《今天毁灭大宋了吗?》 第一章 穿越大宋?我直接自杀! 大宋。 靖康二年二月初一。 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宫,到处都是废墟,东宫也被金军砲石损毁。 延福宫,宋徽宗藏书的阁楼中。 赵桓:“金帅令太子前往青城,为了宗庙生灵,太子当速速前来青城谢罪……” 赵佶:“昔年唐德宗落难,亦派遣子孙於贼营作质。现让太子谢罪为质,此乃孝道。” 赵佶玉带密詔:“见到金人,就说祖父衰老,你愿以身代替。若归,神器必付汝……” 看著摆放在案桌上,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连哄带骗,威逼利诱,让自己前去当人质的三份詔书,十岁的赵琛揉捏著有些发胀的山根,只觉脑壳疼。 “哼!” 突然,赵琛被气笑了。 宋徽宗和宋钦宗这狗爷俩,到了金人手里,还在互相玩弄著心眼子。 一个明著向金人摇尾乞怜,一个明里暗里的想要把儿子孙子一起坑了,换回自己。 猪狗不如的东西! 现在还想来谋害我? “呼……”长嘆一声,赵琛左手习惯性的去摸烟,右手去拿火,结果摸了个空! 呆愣片刻,而后心头顿时窝火。 想自己一个新世纪的大好青年,竟然穿越到“大怂”,还成了歷史上匆匆一笔,卒年不详,被人连哄带骗掳去的太子諶! 没错,赵琛穿越了! 可偏偏来到大宋,还是靖康二年二月初一,这个时间,虽说內城名义上还由自己这个“监国”太子掌管,可事实上早亡了。 也就几天,到时候范琼就会押送自己前往青城,到时候北宋就算是彻底没了! 赵琛,不,现在该是赵諶了。 大学时为追歷史系一个研究宋史的女助教,也是对宋史下过一番功夫的。 因此对诸朝之耻第二的大宋,嗯,第一是韃清,比普通人了解还是多不少的。 正因如此,他更加清楚,自己这个歷史上被一笔带过的傀儡太子,现在的处境有多难。 靖康元年。 金军攻破汴京外城,金人提出议和条件:要求割地、赔款,並扣押钦宗至青城金营为人质,逼迫朝廷履行条款。 靖康二年,正月。 金人以筹集金银不足为由,再次將钦宗再扣押於青城,至此二宗彻底被俘。 金人让徽、钦二帝下詔,命太子赵諶出城至金营,试图彻底控制宋朝皇室核心成员。 而这个时候,汴京內城尚未被金军完全接管,宋臣仍有部分行动自由,所以,自己这个太子,现在仍在城中。 可事实上真这样吗?呸! 这时候的內城早就成金人的后园了。 之所以没像攻外城那样强攻內城,不过是实质上征服后,开始对合法性的包装罢了。 此外就是对宋廷剩余价值的最后压榨。 最多也就是再加上那么一丝丝的,降低城中剩余军民抵抗情绪的想法。 毕竟城內以及外城,还是有些许残余力量,比如吴革藏匿的三千兵、太学生抗金小团体,外城蛰伏的张叔夜之子所率残部。 可据他了解的史料记载,二月初六凌晨,吴革被诛,白天,张叔夜之子张伯奋被清缴,紧跟著就是范琼全面控制宫禁。 之后自己被其胁迫前往青城。 金人踏破內城,彻底占领皇宫,宫女嬪妃,尽数被掳走,遭到非人折磨。 至此,国本被公开劫持,赵宋法统断绝,北宋彻底宣告灭亡! “殿下,太傅求见……”这时,东宫都知张迪,缓步上前。 太傅?赵諶脑海中出现一个老人的形象,同时对此人也有了些许印象。 太子太傅,孙傅。 钦宗北上前,命其辅佐太子监国。 不过据自己了解,此人却是个蠢蛋。 歷史上的孙傅,算的上是“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的典范了。 一手炮製的“六甲神兵”门事件,堪称神来之笔,直接奠定了其蠢蛋的夯实地位。 靖康元年,金兵第二次南下,他竟然迷信骗子郭京有所谓的“六甲神兵”,致使金兵直接长驱直入,攻破外城。 说他是金人的奸细吧,太蠢了。 说他不是吧,可办的事,简直辣眼睛。 这一事件直接导致汴京城防瞬间崩溃,金军全面控制京城,皇室成员完全丧失了行动自由,再无任何逃脱的机会。 此外,此人优柔寡断,歷史上吴革谋划了赵諶出逃事件,就是因为他犹豫不决,计划生生被拖了五天都没行动。 但凡做有效抵抗,皇族都能有人逃走。 脑海中回忆著孙傅在史书上留下的,那短小却精悍的一笔,赵諶平静开口。 “宣。” 张迪看了眼座上这位只有十岁的小殿下,眼底闪过一抹好奇之色,总觉得太子似乎变了,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张迪躬身一礼,不过却是没有出去,而是给门口一个立著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 而他自己,则是垂首站立一侧。 孙傅前来,他可是要仔细听著的。 眼下范將军正在谋划对吴革,张伯奋等人的清剿,这节骨眼可不能出意外。 张迪,早就背叛了,现在可是金人在宋庭安置的一条好狗,孙傅虽然是个蠢蛋,可至死都没有背叛过,算是忠臣了。 很快,脚步声响起,伴隨著的,还有一声苍老,好似气虚便秘用不上力一样的声音: “老臣孙傅,拜见太子殿下……” 一袭得体的紫衣官袍,手持玉笏,但却佝僂著背,年约六旬的白须老者躬身行礼。 “太傅前来找孤,所为何事?”赵諶说话间,抬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启稟殿下……”孙傅看到赵諶这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態,眉毛微蹙了一下。 在他看来,太子殿下虽年幼,只有十岁,可身为太子,也不该如此不顾仪態。 不过想到太子只有十岁,国家蒙难,无人教导,嗯,他不过是个象徵性的太傅罢了,从未真正教导过什么,又转而开口: “金人令开封府报百官名籍於军前,臣进宫来是为了告知太子殿下。” 太子年幼,所谓“监国”不过是摆设,很多大事都是他们这些大臣拿主意。 之所以进宫来,也不过是走过程。 金人要求提交官员名册,属於正常的行政流程,赵諶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见座椅上这位年幼的太子,如此轻佻敷衍颇具其祖父之姿后,孙傅忍不住了,当即开口:“敢问太子殿下,可有什么示下?” 不过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有什么好置气的? “太傅,孤能信任你吗?”然而这个时候,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却是响起。 他还是个孩子啊,想必心里也是害怕的吧……见上方那绷著小脸,眉宇间很是认真的稚子,孙傅恍惚了片刻,而后面容坚定,道: “臣是太傅,殿下自当信任!” 莫非这十岁的娃儿,真有什么打算……立在一侧的张迪闻言,下意识看向赵諶。 赵諶点了点头,隨意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对张迪招了招手:“过来帮孤裁纸。” 延福宫西区这栋阁楼,是宋徽宗藏书画的地方,案桌上摆放著的到处都是各种工具。 像是宣纸和裁纸刀就有。 而赵諶之所以来这里,还因为里头还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可惜这密道张迪知道。 因此,这狗奴必须死! 张迪猜测太子是可能要给孙傅写什么秘函,於是垂首迈著小碎步上前,伸手去接那手掌长短,食指宽,略弯的裁纸刀。 就是现在! 赵諶突然暴起发难! 对著张迪的脖子就捅! “噗呲!”鲜血迸溅,在张迪愣神的片刻,赵諶更是咬著后槽牙,连通十几刀。 鲜血喷出! 张迪当场毙命! “殿下?!”突然而来的惊变,让孙傅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半晌后这才悚然惊呼,可他那便秘嗓直接失声。 因为之前就把阁楼的其他人全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张迪一个人伺候,所以此刻房间里只有赵諶跟孙傅两个人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强忍著浓郁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来到惊慌的孙傅跟前。 “太傅莫慌,张迪已被金人收买,此等贱奴,死不足惜!”说著,又再次开口,语速飞快:“你立刻出城秘密联络吴革。” “让他在景龙门外的水闸口处接应,孤今夜就要逃出汴京,只有如此才能拯救大宋!” “殿,殿下,臣,臣……”听完赵諶这一番惊天的话语,孙傅整个人都在发抖。 此刻他心头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惊慌,千言万语,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犹豫不决的软蛋……“太傅!”赵諶双手死死抓著孙傅的手臂,面色沉凝低吼: “大宋的未来,就在你手里了!” “金人已將父皇和太上皇扣押,眼下的大宋朝廷,早已名存实亡。” “温水煮青蛙,文火慢燉之后,就是孤待宰之日,若再犹豫不决,孤必死!” “届时,太傅死后,如何面对列位先皇,如何面对那悠悠青史的唾骂?” 悠悠青史……听到这个,孙傅浑身一怔,顿时来精神了,眼底有深深的恐惧之色。 这帮士大夫文人,怕的就是这个! “太子殿下,可是有万全之策了?”孙傅深吸一口气,急切道。 当然没有……“当然有!”赵諶脸不红心不跳,言之凿凿:“其实,早在当日宣化门破之日,父皇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天!” “父皇早就教於孤挽天倾之法!” 见这货还打算问,赵諶当即低喝道:“没时间了,快去!”说完狠推了一把。 “臣,臣遵命!”孙傅老嘴都在颤抖,转身就走,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看著紧闭的大门,赵諶心头也有些紧张。 他知道,今晚的一切都很仓促,而且这次必然会失败,几乎想都不用想。 不过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需要逃生,就必须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因为他可以无限次的试错! 换上宋徽宗放在阁楼里的便服,带上些许金银后,赵諶从后门离开,直奔假山而去。 一路顺利,顺著假山通道一路狂奔,没多久后,前方似有亮光传来。 “居然意外的顺利?”看到这一幕,赵諶心中一喜,当即加快步伐。 可当来到亮光近前后,面色却是一沉,所谓的亮光根本不是出口,而是一束束火把。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对著他。 “太子要弃国而逃吗?”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男人转过身。 正是叛臣范琼! 果然没那么容易……心中想著,赵諶冷脸扔掉包袱,从袖口里拿出那把裁纸刀。 “太子是要杀某吗?”范琼手撑在腰间的长剑上,缓步上前,气势骇人。 “叛臣逆贼,也配孤与之廝杀?”话毕,赵諶果断抬手,狠狠扎入自己脖颈动脉之中,鲜血如水管炸裂般迸射。 我特么直接自杀! 意识渐渐模糊之中,赵諶看到范琼那张沉稳严肃的黑脸上,露出了惊容。 显然他没想到,这稚子竟然如此疯狂,二话不说,拔刀就捅杀自己! 谁说赵宋皇室都是软骨头的? 这不是有块硬的吗? 【第一世结束。】 【你出逃失败,当场自杀。】 【太傅孙傅,陨绝於地,悲呼:“国本陨,大宋亡”。邃以血书,昭示青史,怒斥叛臣范琼谋杀太子,后自縊殉国。 吴革、张伯奋残部发动汴京城內剩余军民,向金人復仇,范琼家族被诛,后战至最后一人殉国,大宋至此灭亡。 你的自杀,使歷史发生偏移,金人法统继承不正,国运不稳,汉有一人必亡金! 后世赞你为赵宋皇室最后的男人……】 “……” 第二章 万世书,这就青史留名了? 【结算开始。】 【一、时间锚点一个。(註:可在上一世,选取任一时间锚点重新开始,建议搭配回放与纠错使用,效果更好)。】 【二、回放与纠错机会一次。】 【三、指定成员,让该成员继承前世记忆(註:可对该记忆进行编辑)。】 【四、后世点评一份。】 意识深处,古朴厚重,充满岁月气息,封面上书《万世书》三个大字的古书打开。 万世书,这就是赵諶的穿越外掛了。 每一页,都代表著一世的结束与重开。 而且每次结束重开,都会获得一个时间锚点,和一次回放纠错的机会。 二者搭配使用! 利用的好的话,他將拥有无限可能,摆脱眼下困境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一定可以! 想及此处,赵諶开口道:“回放。” 下一刻,就见灭世书的第一页上,几行小字散去,继而呈现上一世的画面。 “还有进度条?” 看著画面右下角“00:12:32”的时长,赵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隨著上一世他所经歷的一切播放完毕,他又代入上一世与他有交集的每个人后,顿时就明白了这进度条的意思。 回放上一世,並不是说整个世界,他想看哪就看哪,想看谁就看谁。 而是必须要跟他有交集的才行。 上一世,他经歷的就那么多,所以他的视角下,时间被压缩成了有限的视频时长。 代入张迪的视角后,视频的时长也跟著变了,变成了5分10秒,之后是孙傅、范琼,还有几个小太监和宫女的视角。 看到这里,赵諶心中也明悟了。 每一世,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然后辐射到与自己有关联的每一个人。 自己完全可以看做是一个主角。 而与自己有交集,哪怕是身边经过的一个路人,一只蚊子,都可以看做是一个配角。 然后自己可以通过纠错回放代入这些人的视角,获取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就像是在观看一部电视剧一样。 只有跟主角相关的配角视角,才会被播放出来。 “难怪范琼会提前等在出口处等我,原来张迪每日酉时都要向范琼匯报我的动向。” 通过张迪和范琼的视角,赵諶也弄明白了,为何自己出逃会被范琼堵住了。 “看来出逃还要从长计议,不仅是张迪时刻监视,还有定时向外匯报宫內动向的麻烦,而且孙傅联繫吴革也充满危机。” “他自以为的心腹便是奸细!” 作为赵宋皇室的为数不多的忠臣,孙傅早就被范琼,还有金人的细作给盯上了。 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暴露。 目光撇过第三项,指定成员继承此世记忆,赵諶心头已然有了决定。 按下心中的全部想法,赵諶又將目光看向最后一项,后世点评上。 心念转动间,第一页上其他字跡缓缓隱去,很快关於后世的点评便一一出现。 “太子諶於密道自戕,血溅叛臣。其死非怯,实为赵宋社稷最后气节,寧碎不屈也。” ——《宋季三朝政要·补遗》 “是日,龙抬头,闻內城有宗室突围未成,引刃自决。其声烈烈,震於宫闕。太子諶以血洗耻,为赵官家留得最后顏面。” ——《汴京围城录》·佚名老卒口述 “靖康耻,犹未雪;汴梁破,恨难灭!然金康二年二月二,有龙孙陨於宫墙之內,非困兽之斗,乃玉碎之鸣!此一死,洗刷百年懦弱,堪称赵宋皇室最后之血性!” ——文天祥《读史杂感》 “好个龙子龙孙!眼见那金兵铁蹄踏破宫门,他不逃不降,反身登闕楼,大笑三声:赵家江山,岂容尔等玷污!看某以血荐之!言毕,血染龙旗。真真是大宋最后一条好汉!” ——《演义·说岳全传·外篇》 “困兽犹斗,况乎王孙?靖康绝境中的自戕,非个人之悲剧,实乃王朝精神气节之迴光返照。他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赵宋皇权,寧死於己手,不受辱於人。” ——《国史大纲·札记》 “二月初二,烛龙应抬头,汴梁宫闕却见烛龙坠地。那一抹溅落御阶的猩红,是三百载繁华落幕时,最刺目也最悲愴的句点。” ——《歷史的伤口》 “当征服者的欢呼响彻汴梁,一位拒绝流亡的王子选择了在宫殿结束生命。他的死亡如同一枚血色鈿,钉在了庞大帝国崩塌的画卷上,提醒著世人:宋的终结,並非无声。” ——《南洋史观:宋元鼎革研究》 “这就青史留名了?” 看著上一世,虽然自己自杀,却青史留名,还被后世各种讚誉,甚至还有演义传说,赵諶不由的咧了咧嘴,心里美滋滋的。 不过很快,他又唏嘘不已。 作为对宋史有过了解涉猎的他,自然知道,为何后世会有这么多讚誉。 实在是后人对赵宋皇朝的软弱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有个皇室有点血性,自然会被大书特书,为自己惋惜,也更加痛恨赵宋。 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又看了看后面的几份关於后世网友的热评,赵諶心中一动,回到了原点。 锚点很珍贵,他自然不会乱用。 一个锚点,就等同於是一个存档点,总不能每次都从头来过,那不得心態爆炸。 再次重开! 赵諶是从床上醒来的,也是他穿越过来的时间,二月初一的早上。 窗外阴沉沉,似乎飘著盐粒儿似的雪。 赵諶坐起身,下意识的摸了摸颈部动脉,回想起自己上一世的狠辣,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很佩服自己的。 如果不是有捅杀张迪的经验在先,他还真不一定有拿刀捅死自己的勇气。 临死前的感受,可是真真的。 不过赵諶知道,这种体验以后怕是不会少了。 想要从这汴京城逃出去,甚至是建立新的政权,並站稳脚跟,以后怕是少不了身先士卒的衝锋陷阵,甚至可能身死途中。 这次自杀的经歷,也算是提前適应了。 “现在,要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从这牢笼中逃出去了,来人,沐浴更衣……” 简单洗漱一番之后,赵諶来到了书桌前,铺开一张地图,开始仔细端详了起来。 至於张迪,则是被他赶到了门外。 这贱奴虽说已经背叛,但表面上,终究还是效忠的,最多就是准时匯报自己的动向。 而且,在他看来,皇室早已是任人宰割的困兽了,自己这个只有十岁的太子,就是个奶娃娃,又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 第三章 回放、纠错、编辑;太祖显灵?! 看著大宋的地图。 赵諶沉吟著,手指向左侧一处,心中暗道:“西进关中,可借山河之险!”之后,又朝东北方指向,“也可入河北,进大名府。” 手指在大名府停留许久,赵諶又看向南方,“或许,也可以南下……” 念头刚起,赵諶便立刻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我没时间跟赵构扯皮!” “赵构这小子肠子太多,下限非人力可以揣测。” “说不定,会跟金人合作搞我……” “只能在河北与关中之间二选一,这个时候,赵构这小子应该正在向南转移!” 赵諶的目光在两地之间来回游歷,不断权衡著两者之间的优劣势。 “河北义军规模庞大,关中人口多……”心中思量许久后,赵諶目光凝聚在关中。 “关中四塞之地,河北却是平原,冬季后,黄河加渭水是双重防线,河北之地,黄河反而会成为通道,守无可守!” “关中造血能力强悍,不论是粮食还是人口,都要比外强中乾的河北强……” “现阶段关中的金军主力都放在了赵构身上,相比於有完顏宗翰坐镇的河北,关中更容易让我进入,並站稳脚跟。” “最重要的是,我要是去了河北,一个是逃出来的太子,一个是没什么用的康王,完顏宗翰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对付哪个!” “这反而是给赵构打掩护了。” “总之,关中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对我来说,潜力都要比河北强!” 多方考虑之后,赵諶决定西进关中! 大方向定下后,赵諶不再动摇,而后开始考虑接下来,具体的行动方案。 “从汴京城脱身后,可以由吴革残部护送,经汴京地下暗渠潜出,西走虎牢关。” “但在此前需要联络陕西制置使钱盖,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潼关集结残兵。” “之后,再急召曲端这位西军悍將,率涇原兵东进接应。关中四塞之地,金军骑兵难展优势。且西军战力放眼整个大宋最强!” “西进关中最大的难点,便是怎么突破金军在郑州跟洛阳的封锁线……” “咚咚咚。” 这时,敲门声响起。 “殿下,该用早膳了。”张迪的声音跟著响起。 “先吃饭吧,西进关中这一路,肯定不会顺利,但我可以无数次的试错……” 赵諶起身走向阁楼左侧,看著张迪端上桌的一道道菜餚,不由口齿生津。 北宋时的饮食文化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诸如煎、炸、爆、炒、熘、蒸、煮、燉、烤等烹飪技法都已非常成熟。 虽然如今山河破碎,但內城表面上,终究还是在宋廷手里,自己更是“监国”太子。因此,皇宫大內,该有的规格都还有。 一桌热腾腾,香气沁脾的精美菜餚,让赵諶食指大动,很快便开始朵颐了起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逃跑! 二月初一,这个时候天气还是很冷的,不过赵諶的居所却是炭火充足,暖烘烘的。 窗外不知道何时,已然飘起了细碎的雪,大地很快便被铺白了一层。 “父皇与太上皇的圣旨已下,你即刻宣太傅进宫,孤要与之商议。”赵諶擦了擦嘴,隨手將温丝巾扔给了张迪。 皇帝和太上皇送来的圣旨,张迪是知道的,所以並未起疑,转身去离开。 赵諶坐在书桌后,心中一动,调出孙傅在上一世的记忆,开始编辑了起来。 其实也没有太多的內容需要重新编辑,只是掐掉了上一世自己当著他的面捅杀张迪的一幕,著重突出他联繫吴革被人背叛的画面。 重点就是突出他家里监视的探子。 等会只需要再把上一世的经过,重新上演一遍,让他去联络吴革便是。 之所以这么做,还是以防万一,这蠢蛋太优柔寡断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要杀张迪,说不定会阻止自己,不让自己犯险。 记忆编辑可比视频剪辑要方便的多了,心隨意动,想切哪就切哪,想怎么调就怎么调,不仅如此,还能额外添加私货內容。 比如,在某个人的记忆中,给他看到的人,添加標识注释等等。 数个呼吸间,赵諶完成了记忆编辑,而后心中一动,指定孙傅继承记忆。 做完这一切后,赵諶俯身,胳膊撑著桌子,手背抵在下巴上,出神的望向窗外。 看著窗外的雪,赵諶心底轻嘆:“二月朔日白,寒到三月三,果然是亡国之兆啊……” 与此同时。 东京內城某处宅院书房中。 “异族入侵,国家蒙难,帝陷於囹圄,老夫……”孙傅正立於窗前凝望大雪,表演型人格在此刻上线疯狂加戏,边说边捶胸顿足。 书房中,充斥著一股悲戚的氛围。 “父亲,保重身体啊……”儿子孙伟站在孙傅身后,抬手虚探,表情痛苦。 “老夫……”孙傅手捂胸口,声泪俱下,哽咽道:“身为臣子,却不得救国之法……” 正说著,突然只觉得呼吸憋闷,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整个人踉蹌倒地。 “父亲?!”孙伟见此,顿时大惊失色,立刻上前將其抱在怀里。 “要死了吗?莫非这就是太祖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对老夫无所作为的惩罚……” 自觉要死的孙傅痛苦闭眼,决然大呼:“靖康耻犹未雪,吾命却……休矣!” “不!”孙伟悲痛,跪在地上,仰天大呼:“父亲……” 然而等了半晌,想像中的死亡並未到来,这让孙傅有些尷尬,他情绪都已经酝酿到位了,就等著死了,结果没事了。 父子俩就这么大眼瞪著小眼,一股名为尷尬的气氛开始瀰漫开来。 “父亲,国家蒙难,这不是您可以左右的的,您不必太多自责,您还是养好身子……”孙伟收起脸上的尷尬,扶著孙傅起来。 然而孙傅在经过短暂的尷尬之后,却是被此刻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以及脑海中突然多出来的记忆所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儿子孙伟身边写著几行小字。 【孙伟,字优之。太傅,孙傅之子。】 如此神异一幕,让孙傅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滯的状態之中,再结合刚才脑海中多出的记忆,突然,孙傅狠狠打了个激灵。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遭遇了某种怪诞! “儿,你脑子里,可多出些记忆来?”孙傅看著眼前神色戚戚的儿子孙伟问道。 记忆?听到这话,孙伟一愣,又看著老爹这眼神中的希冀之色,瞳孔骤然一缩。 父亲疯了! “父亲,您怎么了,可千万別嚇孩儿啊……来人,快去请宫中御医!”见儿子如此,孙傅知道,只有自己遭遇了怪诞。 “莫非是太祖显灵,给老夫示警,让老夫救大宋於水火?!”孙傅心头惊疑。 这时“踏踏踏”的脚步声响起,伴隨著的还有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声。 “大郎,发生了何事,相公他……”来人直接推门而入。 【郭重,太傅,孙傅僕人,金人奸细,奉命监视孙傅的一举一动。】 一行小字在来人边上浮现。 看到这一幕,孙傅呼吸陡然一滯,眼神瞬间变得的危险了起来,狗贼! 脑海中那些突然涌入的记忆告诉他,自己就是派此人秘密联络吴革。 之后范琼的心腹便將孙府给围了,而吴革等人藏身之处也因此暴露。 现在看到郭重身侧写的標註,哪还不明白,此人就是监视自己的奸细! 可恨的是,此人是自己的心腹啊! 家里,竟然养了个贼! “……” 第四章 赵构:你们这是要陷朕於不义啊! “快去宫中请郎中,父亲他……”孙伟还在说著,孙傅此刻却是冷静了下来。 一把推开孙伟,开口呵斥:“胡闹!” “父,父亲,您……”孙伟被这么一喝,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老夫无碍,只是国家蒙难,心中鬱积久深,以至头脑发昏而已,退下吧!”说著,对仔细打量自己的郭重摆摆手。 孙傅虽然在大事上优柔寡断,偶尔还有些罕见的愚蠢,可该有的城府还是有的。 否则也混不到太傅这个级別了。 奸细在身边,而他自己又有了如此奇遇,自然不会蠢到告诉所有人。 而且脑海中的记忆他还没有捋清楚。 比如,太子殿下在密道之中自戕,自己联络吴革,让其秘密於密道外迎接。 这些无不说明,就在今天,太子要出逃! 不过这些事情,他还需要去验证! 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这些就发生在今天,而不出意外,下午金人就会让他交出官员和皇室名单,自己也会进宫。 他也发现,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似乎並不完整,缺少自己跟太子之间达成的约定。 而且自己怎么会同意太子出逃?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才会行此险事,看来老夫必须要进宫一趟……” “相公,宫里的天使说,太子殿下有请,邀您一起共商官家从青城下达的圣旨。”郭重却是没有离开,而是躬身稟告。 太子有请? 共商官家的圣旨? 孙傅心头一紧,想到了自己的猜测,殿下果然是有所谋划! “备轿,老夫更衣后,这就入宫!”说完,孙傅示意儿子孙伟去拿官袍。 换好官袍,坐上轿子,朝皇宫而去。 破庙古剎,荒草枯树,背著太阳的青山脚下,积雪都尚未完全化开,一座座营帐间,巡逻的军卒一队队来回穿梭。 古剎一角。 赵构端坐在乾草垛上,简单吃了点乾粮,然后撇头看向破壁外阴沉的天。 脑海中思绪飘荡,回到了靖康二年正月末,河北大名府军帐的那一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寒风卷雪扑打帐帘,烛火摇曳映著宗泽血丝密布的眼,汪伯彦攥紧南撤文书。 二人声嘶力竭,爭的面红耳赤。 “嘭!” 宗泽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虎目盯著汪伯彦,声嘶力竭道:“澶渊!直取澶渊!” “垒进三十里便是汴梁!” “你我身后是百万父老待屠的汴京城!此刻不战,大宋脊樑尽断!!!” 面对宗泽择人而噬的虎目,汪伯彦同样据理力爭,脸红脖子粗:“愚蠢!” “二圣已陷敌手,你去送死,还要搭上康王吗?!听著,保康王即保宋祚!” “南撤刻不容缓!” “脊樑尽断,亡的是天下人心!”宗泽双手狠砸桌面,嘶吼:“大军直趋澶渊,修筑营垒,建立防线据点,可解京城之围!” “快速控制澶渊,扼守黄河北岸咽喉,可直接切断金军南下增援或北撤的通道。” “每推进一段距离,便修筑坚固工事,如此可避免孤军深入,被金军骑兵截击。” “我军將逼近汴京外围,建立防线,可迫使金军分兵应对!如此,便可缓解汴京守军压力,甚至將其反包围!” 汪伯彦拂袖冷笑:“万一呢?若康王也身陷囹圄,大宋又当如何?你敢赌吗!” 听到这话,宗泽顿时沉默。 见宗泽沉默,汪伯彦继续道:“康王在,大宋便在!你想让赵氏绝嗣吗?!” 听到这话,宗泽不再言语,转身看向背对著自己二人的赵构,道:“大王,今日弃汴京,他日必亡天下人心!” (註:宋时,亲王不能称殿下,殿下是皇太子的专属,亲王称某某大王。) “大宋可以死社稷,不可跪而生!” “臣请求康王大王,准许臣营救汴京!”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康眼底闪过挣扎之色,而后转身,开口: “宗帅,二圣蒙尘,金虏欲绝赵氏宗庙,本王亦痛彻五內,”说话间,赵构语气一顿,道:“孤若殉国,谁復社稷?” 听到这话,汪伯彦眼底有笑意浮现,看向宗泽的目光中,满是得意之色。 而宗泽也听出了赵构语气中的意思,眼神渐渐变得黯然。 “然,汴京亦不可弃,这天下人心更不能失,”说著,赵构大袖一甩,“传令,宗泽率所部北进,汪卿总万军护驾……移师东平!” 这番话,並未让宗泽开心。 他如何听不出康王的意思,他所率部眾,仅仅只有几千人,让汪伯彦率万军护驾南下,这明摆著就是把自己支开。 同时只是做出一个康王没有放弃百姓,不失天下人心的样子罢了。 思绪收回,宗泽失望的目光,至今深深刺痛著赵构的心。 “本王,做错了吗……”从庙门口进来的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等人正好听到这话,彼此对视一眼,最终汪伯彦上前开口: “大王,二圣陷入贼手,汴京陷落,保住您就是保住大宋国祚!您不可以有半点闪失,否则赵宋江山,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其他人闻言,纷纷附和。 “对,本王不能有任何闪失,本王是为了大宋江山,不能因为宗泽一句话就冒险……” 给自己找到合理的不援救汴京的藉口后,赵构心底好受多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若是採用宗泽的建议,率领全部大军驰援,或许真可能成功。 可他不敢,他害怕! “诸卿找本王所为何事?”赵构起身看向汪伯彦等人。 “康王容稟!汴京噩耗已明,二圣身陷囹圄,宗庙倾危,金人铁蹄踏破宫闕!”汪伯彦神色肃穆,退后一步,跪在地上开口: “太子虽在围城,然六军无主、万民惶惶,非有雄主继统不可挽此天倾!” 听到这话,赵构眼皮狠狠一跳。 他意识到这些人要干什么了! 黄潜善直接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太子深陷危城音讯隔绝,唯大王乃官家亲嗣,掌天下兵马大元帅印,此乃天命所归!” “大王南下后,当即帝位,以安军民之心!臣等,愿奉大王为正统!” 一旁的耿南仲更是拿出了龙袍,恭敬奉上。 继承正统! 赵构心头狠狠一跳,看著那摺叠整齐的黄袍,喉结不由滚动,眼神开始飘忽。 “不行!”突然,清醒过来的赵构狠狠摇头,呵斥道:“太子尚在,本王岂能自立?尔等莫非是要陷本王於不忠不孝不义?” 说话间,直接转身,背对汪伯彦等人,厉声道:“此事休要再提!” 看到这一幕,汪伯彦在耿南仲的注视下,直接拿著龙袍,起身披在了赵构身上。 “还请陛下挽天倾!” “放肆,汪伯彦,你怎敢……”一旁的黄潜善、耿南仲二人,不管赵构的“挣扎”,直接拉著將其摁在草垛上。 “你们放肆,你们这是在陷害本王,你们,你们怎敢……”赵构坐在草垛上,嘴里喝骂著,挣扎越来越小,嘴角越来越翘。 “臣等,请陛下挽天倾!” 汪伯彦等人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你,你们……”见此一幕,赵构指著眾人,半晌后无奈一甩大袖,嘆道: “你们这是要陷朕於不义啊!”只是嘴角却是彻底裂开,脸上笑意再也绷不住。 赵諶自然不知道赵构这货已经秘密称帝,此时他正计划著第二次出逃汴京。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心里装著事的孙傅也没去纠结上座的赵諶仪態问题。 况且此刻他更多的注意力,都在张迪身上,那神秘的提示,正明晃晃的写著。 【张迪,东宫都知,叛奴。】 此刻的孙傅,早已经適应了自己这突然觉醒的能力,至於张迪是叛徒更是丝毫不惊讶。 他心里也清楚,皇宫早就被金人控制了,对张迪这位东宫都知,太子近侍现在的成分,可谓是早就心知肚明。 “太傅,孤能信任你吗?”赵諶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孙傅。 因为没有这一段记忆,因此孙傅的表现,倒是跟上一世並无二致。 挺了挺腰背,孙傅面容从舒缓变的严肃紧绷,语气坚定而庄严。 “臣是太傅,殿下自当信任!” 莫非这十岁的娃儿,真有什么打算……立在一侧的张迪闻言,下意识看向赵諶。 赵諶则是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慢条斯理的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对张迪招了招手。 相比於上一世第一次杀人前的紧张,这一次,他在心態上早已不同。 有的只是对一击必杀的肯定! “过来帮孤裁纸。” 没有任何意外,在张迪走近的瞬间,赵諶突然暴起,裁纸刀又狠又准的捅入其脖颈。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 下方,还在等著太子殿下指示的孙傅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惊失色。 手在张迪身上擦了擦后,赵諶將其推开,然后不紧不慢的来到孙傅跟前。 “太傅莫慌,张迪已被金人售卖,此等贼奴,死不足惜!” “太傅,孤要你立刻出城,联络吴革,让他在景龙门外的水闸口处接应,孤今夜就要逃出汴京城,只有如此才能拯救大宋!” “轰!” 通了,全都通了! 这一刻,孙傅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紧跟著,全都想明白了! 自己为何要联络吴革? 太子又为何会在密道自戕? 自己没猜错,太子就是要逃! 只是这一刻,孙傅又开始犹豫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太子逃亡失败了,而自己也被范琼的人监视了。 太子就算能从密道顺利逃出汴京城,之后又岂能顺利逃出金人的追捕?若是留在城中,与金人据理力爭,或许尚有一线之机。 这个怂蛋……赵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孙傅这是又有不同想法了,当即也不废话,立刻道:“太傅可曾听闻,举头三尺有神明?” 什么?! 若是平时,在经歷过“六甲神兵”门事件的孙傅,定然不会再信这种鬼话。 可现在,刚觉醒怪诞,可以看到种种不可思议的孙傅,早已经將这一切,认作是上天示警,太祖在天有灵,让他拯救大宋於水火。 对这句话,可谓极度敏感! 见孙傅神色微动,赵諶自然知道,自己让其继承记忆的作用奏效了,当即道: “太祖昨夜託梦於孤,告知范琼六日后,將掌控宫禁,孤若是再不逃,大宋江山就再也没有了机会,太祖还告诉孤……” “太傅是孤唯一可以信任之人!” “轰!” 这一下,孙傅大脑又是一声轰鸣,老眼瞪的如铜铃一般大,嘴里更是抽著气。 果然是太祖显灵! 想及自身遭遇的种种,孙傅深吸一口气,心中犹豫在此刻荡然无存。 孙傅肃容道:“殿下请示下!” “……” 第五章 请诸君,与我赴死(二合一) 孙傅相信了。 脑海中突然涌入的记忆。 以及可以看到他人忠奸的標註,以上种种不可思议,都在此刻得到最终解释。 太祖在天有灵! 目送孙傅离开,赵諶没有急著前往密道,而是静静等待,孙傅回去还要处理身边的奸细,然后秘密联络吴革,这都需要时间。 这一次,赵諶有充足的准备。 宋徽宗的藏书楼中,那些字画,金银珠宝,早就已经被金人索要走。 不过这些对於赵諶来说,毫无意义。 因为藏书楼里,还有一件对於大宋来说,比传国玉璽还要有意义的“重宝”! “盘龙棍……好长……”看著藏书楼书架上横陈,有成年人肩高,饰以错金盘龙纹样的暗金色铁棍,赵諶有些无语。 传国玉璽作为法统继承的象徵,这东西虽然还没有被运往北方,可早就被金人登记在册,並且被严格保管,自己绝对得不到。 好在,盘龙棍作为太祖礼器,意义並不大,只要宋庭灭亡,这东西就是根废铁。 因此,金人並没有上心。 不过这东西在自己这个拥有合法继承权的太子手里,可就意义不凡了。 找来布条將盘龙棍包裹好,又简单包了些乾粮和金银边角料,拿上那把裁纸刀,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后,赵諶换上便衣离开。 另一边,孙傅回到家中,並没有除掉奸细,而是让郭重秘密联络朝中百官,更透露自己要秘密商议拯救大宋之事。 还让儿子孙伟去秘密联繫吴革。 一时间,孙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而太傅孙傅,似是有大事要密谋的情报,也传到了范琼手中,后者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 这条声东击西的计策,看似粗暴,筹备也不怎么详细,可在范琼眼中却很合理。 因为他不认为,如今的汴京,还能有其他意外,无非就是孙傅又在垂死挣扎罢了。 孙府外的酒楼上。 范琼静静品著茶,整栋楼都已被封锁。 “张迪可有消息?”范琼看著不断有与孙傅交好的大臣入孙府,都是些心向朝廷的人,隨口对身旁的副將问道。 “还没有,已经差人去问了,想来,就快有消息了。”副將说完,语气一顿又道:“將军是担心,孙傅与太子有密谋?” “你觉得某在小题大做吗?”范琼收回目光,虎目看向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 “末將不敢!” 见副將如此,范琼却是开口解释:“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 “哪怕那只是个十岁的娃娃,也必须要平等视之!” “我们这些人没有回头路的,身后如何管不著,当下必须要確保万无一失!” “末將明白了。”副將躬身抱拳。 就听二楼入口有“踏踏”声,一名小卒来到近前,稟告:“报,小人未见到张都知。此外通报的小黄门也说寻不到人。” 听到小卒来报,范琼皱著眉头看向不远处,不断有朝中大臣进入的孙傅,眸光闪烁,片刻后豁然起身,厉声道: “声东击西!进宫!” “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小卒来报:“內城有太学生纵火,衝击朱雀门!” “报!”继而又有小卒前来:“南熏门发现张叔夜之子张伯奋残部潜入城中。” 接连而来的匯报,让准备进宫的范琼脚步停住,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们想要营救太子!”这是范琼在此刻,瞬间得出的结论。 “快,派人守住皇宫,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张伯奋的人衝进皇宫。”说完,范琼大步而去。 此时,赵諶也已经来到了密道出口处,並且第一时间遇到了接应的吴革。 “殿下!”抬手打断要行礼的吴革,赵諶直言道:“太傅可向吴將军言明计划?” 见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太子,言行举止极为沉稳的模样,吴革心中也是信心大增。 “殿下放心,太傅已言明接下来的计划,此时以陈东为首的百名太学生,会衝击朱雀门,外城张伯奋残部將全部出动。” “以此製造更大的混乱,牵制范琼!” “而臣將与孙大郎,护送太子殿下,逃离汴京!”说著,吴革语气一顿,看向赵諶,“之后我等趁乱从苏家桥前往陈桥驛!” 这些都是之前赵諶与孙傅商议的,因此吴革也是知晓的,况且吴革早有营救太子的打算,只是一直以来,孙傅都不同意。 可以说,如何逃出汴京城这点,吴革怕是早就在脑海中演练了数十遍了。 “事不宜迟,走!”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干,自己只需要把握大概方向即可。 如今汴京城內骚乱四起。 范琼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內城闹市的太学生和外城的张伯奋残部吸引。 现在就是“黄金逃亡时间”! …… 景龙门水闸旁的浮板被猛地顶开。 一股冰冷的河水率先涌出,吴革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岸,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將一个瘦小的身影拖出水面。 混著河泥的腥气涌入肺中,赵諶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被冻得发抖。 吴革粗壮的手臂一把將他捞起,用一领早已备好的,带著马汗味的旧裘毯,將他从头到脚裹紧,低沉的嗓音压过水流声: “殿下莫慌,臣在!” 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吴革背起太子,打了个尖锐的唿哨。 苏家桥下的阴影里,几十条黑影,无声地聚拢,刀刃半出鞘,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堤岸、屋脊和河道。 “走!”命令短促而急促。 队伍像一道无声的溪流,迅速匯入五丈河畔杂乱无章的市肆和人流。 没有跑,而是以快速的行进速度移动。 这就不得不夸一句,吴革不愧是在歷史记载中,最早计划营救太子的牛人了。 从他有条不紊的安排的这一切逃生路线,就说明,他事先早就有所准备了。 歷史中记载,吴革跟孙傅二人,分別制定了两条可行的计划。 吴革认为用自己招募来的武士,换上便装保护太子,尝试突围衝出去。 这个计划被孙傅否决,认为太冒险。 孙傅计划把太子藏到民间百姓家,同时杀死一个长相酷似太子的人,以及两名宦官,把他们的尸体冒充太子和隨从交给金人。 只可惜,孙傅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计划制定后犹豫不决,拖延了整整五天。 最终,导致计划泄露失败! 按时间推算,再加上现在吴革和孙伟二人有条不紊的配合,显然这个计划早就有了。 一行人分开而走,赵諶在吴革的保护下,带著十多人拐入暗巷后,开始迅速换装。 “殿下,汴京的城门,早已被金人的督军严格管控,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出城。”吴革一边换装,一边语速飞快解释起来。 “善治所或签军押送队的人,只有这些为金人做事的人,才会被允许出城。” 听到吴革的解释,赵諶知道这是真的。 现在的汴京城,普通百姓是不允许出城的,但也不是完全的封锁,金人此时的核心目的不是屠城,而是“勒索”和“收割”。 因此,城门並非完全焊死,而是成了一种进行利益交换和人口筛选的工具。 允许出城的人大致分为三种。 第一种,就是吴革说的,运送特定物资,如向金营输送酒肉、工匠、医师等队伍。 这需要高级別的宋庭廷官员,比如范琼、吴开、莫儔这些叛臣,或金將的批条。 第二种,家世清白的有钱人! 缴纳巨额的买路钱后,向守门的范琼部卒和金兵公开行贿。 不过家世清白的有钱人,在这种乱世,就是大肥羊,就算出城,也会被追杀! 第三种,被金人主动驱逐! 金人会定期驱逐部分老弱病残出城,以减少城內粮食消耗和瘟疫风险,说不定一出城,就会集体射杀,然后一把火烧了。 相对来说,偽装成给金人办事的队伍,更安全,致命的风险就是批条了。 不过赵諶相信,吴革肯定有所准备。 城內喊杀声四起,浓烟滚滚。 赵諶自然知道,这是太学生团体和张伯奋所率残部,正在城中製造混乱,为的就是將城內范琼所部和留守的金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给自己等人製造逃亡的机会。 此时,范琼本人,此刻已经站在了延福宫西侧藏书楼的地板上。 在他面前,是被找出来的张迪尸体,眼神阴沉的嚇人,喉咙里发出近乎咆哮之声:“立刻抓捕孙傅,告诉城门的金人,封城!” “给本將挨家挨户的搜,就是把这汴京城拆了,也要找到太子!” “是!”副將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领命,大步而去。 …… “孙大郎,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暗巷中,所有人换好装束后,吴革对著孙伟郑重抱拳。 赵諶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去。 这才发现,只有孙伟的衣服换的与他们这些人的打扮不同。 虽然看起来依旧普通,但料子若是仔细辨別的话,就会发现不是普通人能穿的起的。 “我大宋国本,交付诸位了!”孙伟说完,对著突然明白了什么,动容至极的赵諶躬身一拜,脸上掛著从容的笑。 在眾人的注视下,转身大步而去,而在他身后,十几人推著木桶板车跟上。 “咔咔咔!” 这时,巷子口推来一辆板车,车上堆著破旧樑柱和茅草。 “殿下,得罪了,我们要出城了!”吴革说完,拿起碳灰,淤泥往赵諶身上抹,“接下来,您叫周二,是缮治所的帮工学徒。” 赵諶此刻仍被孙伟的表现所震撼著。 他怎么会不明白,孙伟也是吴革计划的一环,他这一去,分明是去打掩护的。 吴革还有身后的一名副將,推著板车无声的快速匯入五丈河畔嘈杂混乱的市肆。 如今城內四处纵火,又有张伯奋残部开始与范琼的人和城中留守的金兵开战。 城中百姓,开始四处奔走逃亡,生怕被波及,却也为眾人提供了掩护。 很快,越来越多的板车,无声无息的匯聚,这些人都是之前分开走的吴革部眾。 板车“吱呀”作响,混入往来运送木石料的车流,朝著最近的西边的固子门驶去。 阳光刺眼,將每个人的紧张都照得无所遁形。 赵諶帮忙推车,心臟狂跳。 每一次金兵巡逻队的马蹄声靠近,攥著车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固子门就在眼前。 城门半开,盘查的队排得不长,但气氛压抑。 几个范琼手下的宋兵懒散地站著,一名披著铁甲、神情倨傲的金人十夫长,按刀立在一旁,冰冷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试图通过的人。 轮到他们了。 一个宋兵打著哈欠上前,用枪桿拨了拨板车上的草料。 “干什么的?” 吴革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容,一口熟练的汴梁土话: “军爷辛苦!俺们是缮治所的,赶著给牟驼岗营盘送修补棚顶的料子,您看这时间也不早了,去晚了可吃罪不起……” 板车旁佯装推车的赵諶,听到这这话心中明了,对缮治所,自然是有印象的。 这“缮治所”是汴京城內一个真实存在,和平时日的时候,自然是毫不起眼的存在,可却在此时,却极具偽装价值的机构。 它隶属於將作监的基层工程单位,相当於后世的“市政工程维修处”。 负责京城內外官舍、仓库、道路、桥樑、沟渠的日常维护、修缮和小型建造工程。 人员大多是由木匠、泥瓦匠、油漆匠等和役兵(担任体力劳作的军卒)组成。 流动性强、身份低微、隨处可见。 缮治所成员的身影,可以出现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推著各种建材、拿著工具干活。 也是最不引人注目的群体之一。 金人占领汴京后,需要徵用大量宋朝原有的市政力量来为他们服务。 比如修补被战火损坏的军营、仓库、道路。一支缮治所的工程队在街上行走、甚至出入城门,是完全合乎逻辑、不会令人起疑的。 最重要的的是,缮治所可以自然地包含各种年龄、体型的人,工匠中老少皆有。 可以合理隱藏赵諶的年纪和体型! 吴革边说,边看似隨意地亮了一下腰间一块偽造的,却足够以假乱真的工牌,另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將一小串铜钱塞进士兵手中。 士兵掂了掂钱,又瞥了一眼那金人军官,见其注意力似乎不在此处,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別堵著路!” 板车轮子重新吱呀作响。 “咚咚咚!”就在即將穿过门洞的那一刻,远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战马奔踏声。 “传將军令,太子失踪,全城封禁!”战马上的军卒远远的便大声吆喝! “站住!”原本懒散的宋军突然出声,对即將出城的吴革眾人呵斥。 “军爷?”吴革对著身旁的副將微微摇头后,转身露出个苦笑,道:“真赶时间,迟了没法交代,我们……” “先等著!”那小卒摆手示意。 “太子失踪,东宫都知张迪被杀,范將军命令全城封禁,不许任何人出城!”传令小卒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情况。 听到这话,那金人十夫长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对准备出城的吴革一行人道:“你们,放下手里的东西……” “兄弟们,保护太子殿下撤退!”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孙伟带著十多人衝来。 其中三人护送著一个瘦小的身影,迅速朝著远处本逃而去。 那金人十夫长目光一凝,当即大声呵斥,道:“发现宋太子,抓住他们!” 一时间,城门口的守军“哗啦啦”一声,全都冲了上去。 吴革则是第一时间拉住那名守门小卒,满脸討好之色:“军爷,你看我们是不是……”说著还掏出一个鼓囊的钱袋递了上去。 见此,那名宋军眼神顿时一亮,因为被吴革拉住而不满的表情也化作不耐,摆摆手道:“快走,快走!” 身后的另外两人看到在那名宋军的示意下也没有阻拦,而是跟著一起朝孙伟衝杀而去。 “別管其他人,抓住宋太子!”金人十夫长抽出长刀,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 一时间,固子门口乱做一团,城门反而大开,无人理会。 赵諶深深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拼死廝杀的孙伟一眼,在吴革的护送下大步踏出城门。 “诸君!”陈东手持长剑立於前,青衫染血被风捲动,“读书为何?非为苟活!今日,便以我辈之躯,为国点最后一炬!” 长剑劈砍,如星坠夜。 “国破山河在,以我残躯,护我太子!”有学子身被数创,倒地嘶吼。 “蛮夷焉知华夏魂?此身可灭,此志不磨!”二十多岁,被长刀捅穿的瘦弱身躯,死死抱著一名金人。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圣人云:士不可不弘毅!吾辈读书一生,所为何事?绝非为苟全性命於乱世!” “今日,便以我辈之躯,以此满腹诗书,为此城,为此国,唱最后一曲輓歌!为那尚存一线之生机,燃出一条生路!” “诸君可惧否?!” “不惧!”十多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悲壮的声浪,竟暂时压过了城市的喧囂。 “燃尽我大宋文脉,亦要为太子殿下续上这最后生路,请诸君,与我赴死……” 听著身后城门內的嘶吼,赵諶早已被吴革背在身上狂暴,此刻他双眼通红一片。 人声渐稀,风声渐响。 放眼望去,大前方阴云密布,远处一片旷野。 吴革黝黑粗狂的的脸上,此刻也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弛。 “汴京,出来了。” 赵諶回头望去,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巨城,已成天边一道沉默而巨大的剪影,断断续续的黑烟越来越小,说明城內叛乱被镇压。 想到那最后衝出来,掩护自己的十多名太学生,赵諶心中却没有出逃的喜悦。 有的只是那一道道悍不畏死,放下往日矜持,不拿圣人书,而是提剑衝杀的青衫。 此刻赵諶心头沉甸甸的。 “……” 第六章 什么,太子逃了?宋徽宗破防骂街!(二合一) “殿下,我们已经出城,此时范琼等叛臣恐怕已经知晓……”吴革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把腰间的水壶递给赵諶。 “我们要继续赶路,但要制定方向……”接过水壶,赵諶喝了一大口,递还给吴革。 “西进关中!”赵諶在吴革喝水的空档,语气不容置疑。 “走著说,先离开此处!” 不等吴革说话,赵諶对身旁一个魁梧壮汉招招手,壮汉蹲下后,赵諶直接爬了上去。 接下来是逃亡之路,自己只有十岁,跑起来就是累赘,让人背著是最方便的。 之前的计划中,赵諶只告诉孙傅怎么逃出汴京,却没有告诉他之后去哪。 至於吴革,他在汴京城一直想著的,都是怎么营救太子,对之后的逃亡之路,或许也有过打算,可从他听到“西进关中”后的反应就可以断定,明显关中他压根没考虑过。 “殿下,臣以为关中並非好去处……”一行人边跑边说:“如今康王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又有宗泽老將军跟隨。” “我等应当投奔康王,有大军护送,殿下的安全也得以保障……” 吴革的想法没有错。 常理来说,这个时候確实要投奔康王赵构,有大军掩护,南下成功率更高。 可赵諶对赵构的人品信不过。 能当皇帝的本身就没下限,而这位歷史上的“完顏构”,下限更是无底洞。 自己投奔他,怕是不但不会得到保障,反而会成为他的护身符。毕竟对於金人来说,宋太子可比一个区区的康王要有价值的多。 只要半道上把自己这个太子牺牲给金人,他反而更容易摆脱追兵。 最重要的是,赵构有称帝之心的,自己跟他南下,就是他最大的威胁。 当然,赵諶不知道的是,赵构在逃亡路上,就秘密的称帝了。 赵諶对还要继续劝说的吴革直言开口:“孤信不过康王!” 什么?听到这坚定的话,吴革一愣:“殿下,您说什么?” “轰隆隆!”远处闷雷响动。 “汴京陷落之时,康王就在距汴京不过四百余里的相州,全速前进五天就可赶到!” “若当时康王全军尽出,率军渡过黄河,向金军后方的战略要地澶渊进发,做出要切断金军退路,攻击其后勤的姿態。” “如此一来,围攻汴京的金军主力闻讯后必然震动,担心归路被断,从而被迫分兵回援或减缓对汴京的攻势。” “不仅能为汴京城內的守军减轻压力,甚至创造里应外合、击退金军的机会。” “此乃『攻其必救』战术!”边说,边回忆歷史上,宗泽给赵构的提议,赵諶语气冰冷:“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战术。” “赵构身边的宗泽老將军不可能想不到,可结果是什么?哼!” “相州的大军毫无所动!” “而且,从今天我们出逃的情况来看,汴京城內金人守军並不多,这说明了什么?”赵諶瞥了眼神情呆滯的吴革,道: “说明,金人完全不担心有人援救!” “汴京城,还有孤,被放弃了!” “现在,你还相信赵构吗?”说完,赵諶看向远处大雨扫来的旷野,语重心长道: “况且,吴革將军,皇权之爭,素来残酷,你以为孤的担心仅仅是这些吗?” “轰!” 吴革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轰响。 此刻,他才意识到,太子殿下所面临的处境,不仅是外患还有內忧! 当然,此刻他更震惊的是,太子殿下只有十岁啊,如此年纪,竟有如此城府? 这位面太可怕了,不过这种可怕很好。 山河破碎,国家蒙难,国本却展现出人主之资,这大宋,还有希望! 一时间,包括吴革在內的眾將士,此刻也是信心大增,太子在,大宋就在! 此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凭著一口气节,一腔热血和一颗忠心,心底是迷惘的,太上皇和官家被囚,都城被攻破。 即使心里再怎么不愿意面对,他们也知道,这大宋,完了! 可现在,十岁的太子,展现人主之资,给了他们无穷的希望与动力! 我宋太子,有人主之资! 这是在场所,包括吴革在內的所有人的心声。 “再者说,相比於其他几处,关中有很大的优势……”接下来,赵諶又把自己为什么考虑要进入关中给吴革等人说了一遍。 至此,吴革再无疑虑。 夜色將近,大雨瓢泼,不仅没有让逃亡之路变得艰难,反而多了几分优势。 吴革將十五人的队伍,分成三组。 两人组的精锐前锋,负责探路,包括他在內的十人本队,护佑赵諶,最后经验丰富的后卫三人,负责消除队伍走过的痕跡。 经验丰富的吴革选择避开官道,利用田间垄沟、废弃村落、丘陵树林向西偏北方前进。 之所以向西北方前进,原因很简单。 从汴京固子门出来,想要西进关中,就必须经过郑州和洛阳两地。 而现在,他们的首要目標,就是是郑州北面的黄河古渡口,滎泽口! “不过,即便是雨夜,想要躲避金人和范琼的追杀,怕是也不易……”趴在牛五宽厚的背上,赵諶心头思绪飘荡。 范琼不是蠢货,很可能已经分析出自己从固子门离开,而孙伟等人就是掩护。 到了那时,骑兵追赶之下,自己等人又能逃多久?而且正常人都能想到,自己等人绝对不会去走官道,而是走山野小道。 大雨瓢泼,赵諶被裹在被里,漆黑的眸子明亮有神,不断思考著接下来的对策。 …… 延福宫西侧藏书楼。 气氛压抑的可怕,脸上有一道鞭痕的范琼,面无表情的看著桌上的汴京地图。 “將……”身后一名副將就要开口,却被身旁的人拦下,摇头示意不要多嘴。 他们知道,刚被金人將领骂了个狗血淋头並羞辱的范琼,这个时候正处於爆发的边缘,任何一句话说不好,都会瞬间点爆。 现在最好就是保持沉默,以免殃及池鱼。 “太学生、张伯奋残部,还有孙傅……”范琼虎目之中,眸光闪烁,大脑飞快运转,“孙傅是为了给太子出逃製造机会。” “太学生做出要衝击朱雀门的行为,在城內四处纵火,张伯奋残部从外城衝击朱雀门,这些都是为了误导我,吸引注意力。” “等我发现张迪被杀,全城搜捕的时候,太子也可以趁著城內大乱做掩护逃亡。” “孙伟是在固子门被抓,所以……” 想到据手守门军卒匯报的,孙伟是突然窜出来,並且带著假太子朝著城內撤的话,范琼眸中精光爆闪,盯著地图上的固子门。 “如此反常的行为,只能说明,他当时的目的是要掩护真正的太子撤退!” 不过紧跟著,范琼的目光又是一沉。 目光凝视著地图上,顺著固子门外看去:“为什么要走固子门呢?” “城西並非金军主力囤聚之地,巡逻和盘查力度相对较弱。且出固子门后,便是开阔地带,可迅速向西而行…向西……” 范琼的精神高度集中,目光一寸寸的向西偏移,在途径郑州的时候,突然一顿! 电光火石间,他目光一凝,看向关中! “过郑州、洛阳二地,可西进关中!”想通这一切后,范琼不由轻吸了一口气。 “出发,去固子门!”范琼豁然转身,身后的副將:“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吴革是要带著太子去关中!” “而想要去关中,必须要经过郑州和洛阳,在此之前,他们绕不开滎阳渡口!” “吴革不是笨蛋,不会走官道,因此他们只能走乡野小道!” “下著雨他们逃不了太远!” “记住了,”说著,范琼气势骇人,声冰冷如刀:“绝对要抢在金人之前找到太子,將功赎罪!否则在金人眼中,我们就是无能。” “无能就意味著无用,无用就会死!” “咔嚓,轰隆!” 雷声大作,大雨如瀑,范琼翻身上马,下意识的抬了抬头,心头莫名一沉。 他心里清楚,金人留他一条狗命,给他荣华富贵,唯一的要求就是看好笼子里的鸟。 靖康之变,暴力破门后,汴京城內的权力结构的核心真相变成了“以宋治宋”。 金人通过这套模式,在短短几个月內,完成了数件单靠他们自己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首先就是靠著投降官员,对汴京的財富分布,了如指掌。 有组织、高效率地將皇宫、府库、官衙、乃至民间富户的金银、绢帛、文物、典籍搜刮一空,打包运往金营。 数量之巨,远超金人想像。 现如今的汴京就是个空壳子! 而若不採取这种手段,金人自己动手,会像无头苍蝇,只能抢到表面財富,且必然引发大规模抵抗和混乱,劫掠效率十不存一。 其次,精准抓捕人口,登册! 朝中官员按金人要求,可以精准的锁定全部的皇室成员、宗室、妃嬪、重要官员以及各行各业的数千名工匠、医师、乐师。 反之,靠金人自己,根本认不全谁是谁,会抓错、漏抓很多人! 之后,就是更好的维持了秩序,方便掠夺,保障在长达数月的掠夺过程中,汴京不会发生大规模民变或崩溃。 而事实也是如此,从破城到现在,除了今日有预谋的混乱,汴京早就稳定! 自己的军队,镇压了任何可能干扰“收割”进程的抵抗,確保了掠夺的稳定。 若是让金人直接暴力统治,百万人口的城市会瞬间陷入无秩序状態,起义、火灾、瘟疫会同时爆发,金人得到的將是一片废墟和无数敌人,自身兵力也会被深深拖住。 最后,就是金人的卑鄙之处了! 他们这些叛臣,就是最好的道德盾牌。 也是转移所有仇恨的最好工具,而金人则躲在幕后,甚至偶尔扮演“秩序守护者”,可以极大地缓衝种族矛盾。 天下百姓的怒火会首先指向“宋奸”。 如果金人亲自下场,每一条街巷都会成为战场,每一个宋人都会成为死敌。 金军,也將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与伤亡。 以宋治宋,並不是一个长期的统治方案,却是一个最优化的劫掠与毁灭工具。 如今汴京城內的財物已劫掠一空,按照计划,今日便会將所有人员造册登记完毕,再加上官家和太上皇已经下旨让太子入青城。 总共下来,也就四五天时间。 之后,金人只需要废掉大宋皇帝,太子,至此宋廷覆灭,金人完成灭国。 金人要的是,如何以最小的自身代价,兵不血刃地,用最高的效率,最安全的方式,完成对大宋的剔骨吸髓式的掠夺。 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最后,將所有的仇恨反噬,青史骂名,全都完美地转嫁给他们这些投降派。 而他就是那个被金人选中的,治宋的代表之一,还是最重要的那个执行者! 自己的任务,除了镇压汴京之外,就是看好那只金丝雀,只等所有人员登记结束,就可以带著他去青城,然后完成任务。 可现在,最珍贵的那只金丝雀跑了,这直接证明了他毫无价值,甚至是个威胁。 甚至会让金人怀疑自己的忠诚! 顷刻间,他会从一个“有功之臣”变成“待死囚徒”。 现在金人愿意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但这也是最后通牒。 如果找不到,或让金人先找到太子,那他的人头就是平息宗翰怒火的替代品。 马蹄踏碎泥泞,范琼亲自带兵急行,衝出了固子门,朝著旷野之外而去。 此时,汴京外城,正南门的“南薰门”之外,距离城门仅数里之遥的青城內。 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这狗爷俩此刻的心情也很不美妙。 因为就在刚刚,父子二人,分別被完顏宗翰,与完顏宗望二人,轮流召见,並劈头盖脸大骂后,也是面色铁青。 “啪!”赵佶此刻鬚髮皆张,猛地將茶盏摜碎在地,目眥欲裂。 “孽障!孽障!朕竟不知赵氏门庭,出了这等豚犬之徒!”他颤抖著指向汴京方向,声音如裂帛般悽厉:“尔祖以太庙重器託付社稷,岂容竖子弃之如敝履?” “三百年冠裳礼乐,竟养出个临难苟免的孱头!”说著,赵佶忽又冷笑数声,指节叩著桌案錚然作响,声音嫉妒而怨愤: “好个聪慧皇孙,好孽障!” “明知君父悬首敌营,倒晓得孽障竟敢效狡兔破笼而出!莫非要另立个朝廷?学那石敬瑭做个儿皇帝,还是效刘禪乐不思蜀?” 转身戟指赵桓,唾沫星子溅湿龙袍,怒声道: “看看你教出的好储君!上不能守宗庙,下不能抚黎庶。分明是沐猴而冠的鄙夫,裹著袞服也掩不住禽兽心肠!他日史笔如铁,必书其『弃祖父如敝屣,视江山若赘疣』!” 言辞间,仿佛已经看到赵諶登基了,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嫉妒的发狂。 听著老子的叱骂,赵桓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可心底此刻对赵諶也充满了怨愤不满。 赵諶是逃了,可完顏宗翰也说了,要是找不到太子,就拿他开刀。 “这孽障,竟丝毫不顾及骨肉之情,过於狠毒了!”赵桓心里暗暗责骂。 “哈,哈哈……”这时,正骂街著的赵佶突然剧烈咳嗽,倚著屏风开始惨笑。 “妙极!当真妙极!我赵家儿郎不必金虏动手,自己先把九庙神主劈了当柴烧。” “且让那孽畜听著,他逃得的是一时性命,逃不得万世骂名!” “这孽种怎么敢!” “他可曾想过,他弃城而逃时,金人的弯刀正架在朕的咽喉上?!” “莫不是要借虏人之手弒亲弒君,好教他赵諶,提前黄袍加身?!” “黄口小儿,稚子独夫啊!” “朕经营江山廿五载,便是养只狸奴,还晓得护主……”赵佶声音如鬼,悽厉异常。 “若那豚犬真的登基,朕便是化作厉鬼也要夜夜叩他丹墀,朕要问问他,可还记得父祖在敌营衣不蔽体的模样!” “苍天啊,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將册宝沉入黄河,总好过教这无情无义的竖子,拿著赵家江山去换苟安之榻!” 字里行间,全都是对赵諶即將奔向美好未来的嫉妒和诅咒,以及不平衡! “……” 第七章 孙傅:家贫见孝子,秦檜这样的人才是忠臣啊! 太子出逃成功,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之人,自然是如今早已被下了大狱的孙傅,以及今日被孙傅当做棋子,吸引到府中,给太子逃亡充当掩护之人了。 太子出逃,范琼等叛臣也彻底撕破了脸。 “诸位,是老夫对不住你们了。”大牢之中,孙傅起身,对朝中还效忠大宋的人躬身行礼。 眾人看著孙傅如此,也是神色复杂。 当然,也有心思摇摆不定之人,此刻看著孙傅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本以为只是参加个简单宴请,抨击一下朝中佞臣,最终也很可能是像之前一样,不了了之,毕竟这事孙傅不是第一次干了。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来当个混子的,结果孙傅这货不声不响搞了个大的。 竟然用他们所有人做饵! 若是早知如此,他们傻了才会跟他玩,他们就想当个骑墙派,两边都沾著,等到最后一刻,再投降金人,如此也不会留青史骂名。 现在好了,他们这些人,被成为忠臣了?这简直是造孽! “哼!”人群中,有被坑的骑墙派心中有怨愤,想到接下来自己可能会死,顿时起身怒斥道:“太傅,你可知冒然动国本的后果?” 所有人都知道,孙傅此举没错。 可现在的重点是发泄不满,顺便赶紧做出跟孙傅划清界限的姿態,看看能不能被范琼注意到,做出些许补救措施。 不过,有些话不能明著责骂,所以只能从孙傅的冒险做法上来发泄了。 “不错!”又有人站出来,直指孙傅,怨恨道:“官家和太上皇都在青城,更是下旨让太子前往青城,你竟敢抗旨?” 不少骑墙派都是人精,这个时候哪还不知道赶紧拿出个姿態来,纷纷朝孙傅开始发难。 “你简直该死!” “太子出走,万一有个闪失你如何交代?” “若是惹得金人不快,拿官家开刀,以至於宋金决裂,你就是罪人!” “……” 孙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目中的忠臣,竟然会转头朝他发难。 最重要的是,他觉醒的怪诞,也没有提示这些人有问题啊,他们为何如此大的恶意? 一时间,孙傅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就像当初看到“六甲神兵”被金人砍瓜切菜一般干掉时一样,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够了!”就在骑墙派纷纷发难,想要通过詰难孙傅来向外界释放信號,表明立场的时候,一声低喝在牢房里响起。 一袭紫色官袍,约莫三十多的中年男人站起身,面容肃然,目光如电,环视著一眾骑墙派。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御史中丞秦檜。 只见秦檜整了整衣冠,戟指那率先发难之人,厉声喝骂:“无耻小人,还不住口!” “尔等魑魅魍魎,也配在此狂吠?!” “孙太傅擎天保驾,护我大宋国本,此乃忠贯日月之举!”秦檜说话间抱拳向孙傅,继而又怒视一眾骑墙派喝骂出声。 “尔等食宋禄、受宋恩,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临大事则首鼠两端,恨不得效墙头之草,隨风而倒,竟还有脸在此狺狺狂言?” 说话间一步踏前,气势逼人,目光扫过那些面色阴沉的骑墙派,言辞愈发犀利。 “我且问尔等,『骑墙』二字,可写得体面?欲做娼妓,偏要立牌坊吗?” “既要卖身投靠,又恐青史刀笔,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事?!” “尔等此刻心中所念,不过是惧金人雷霆之怒,断尔等富贵前程!想著若能在此將孙公骂得体无完肤,或可令牢外范琼走狗听闻,以为进身之阶,是也不是?!” 这番话,著实是骂的不轻。 一眾骑墙派此刻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既有被骂的愤怒,亦有被揭穿內心想法的羞愤。 一个个攥著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此刻依旧还是大宋忠臣的秦檜,却是没打算就此放过这些人,继续喝骂! 说完,秦檜猛地一挥袖袍,声音如同惊雷,在牢房中炸响:“无耻之尤!” “太子在,则社稷有继,天下有望!此乃三岁小儿皆知的道理!” “尔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莫非都就著粟米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忠义』二字,尔等不配提!『后果』二字,尔等更不配问!” “若依尔等所言,莫非要將太子双手奉於虏酋阶下,摇尾乞怜,方为『不负皇恩』?才叫做,『不通金人』?” “尔等可去照照镜鉴,看看自己那副嘴脸,与范琼何异?!皆是沐猴而冠之辈!” 言罢,秦檜最后转身,对著孙傅深深一揖:“孙公,何必与这些无胆鼠辈、无脊椎蠹虫多言!彼等心中,只有身家性命,何曾有过半寸江山?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檜一席话,引经据典虽不多,却字字如刀,剥皮见骨,將一眾骑墙派的心思揭露得淋漓尽致,骂得他们面无人色,羞愤难当。 一个个指著秦檜,哆嗦著嘴唇,想要骂回去,可看著那一个个站起来,聚拢在秦檜和孙傅身边的忠臣,顿时闭嘴。 这些人中,有尚书右僕射何栗、资政殿学士刘韐(ge)、吏部侍郎李若水。 虽然绝对忠臣不多,可在几人那恨与怒的目光下,骑墙派终究是败下阵来不再言语。 实在是正如秦檜说的,他们刚才那些话,太过直白露骨了些,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打算,这个时候犯了眾怒,自然不敢造次。 而孙傅看著这些人,却是神情暗淡,这些人都是他自觉的大宋肱骨忠臣。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遇到事后才发现,什么才叫人心隔肚皮。 听到秦檜安慰自己,孙傅深吸口气,看著这位年轻的御史中丞,不禁心下感慨: “家贫见孝子,秦檜这样的人才是忠臣啊!” “好在,太子殿下已经逃出升天,太子虽然年幼,却表现不凡,定可拯救大宋!” “阿嚏!” 大雨冲刷,山间野林里,赵諶打了个喷嚏,又是密道水中浸泡,又是大雨冲刷,冷风裹挟,身体也终於是感受到了冷意。 吸了吸鼻涕,赵諶抬头望天,心底轻嘆:“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不会亲自来追。” “范琼已经失势,金人肯定会派一个信得过,有足够分量的人前来追捕……” 从固子门出来,一行人没有耽搁,沿著乡野山间,朝著西北方狂奔,可终究还是被范琼,以及追捕的金人发现了踪跡。 即使有大雨掩盖痕跡,可留给他们逃亡的时间,终究是太短了些。 对於金人来说,自己这个宋太子,就是合理灭掉宋廷法统的最后筹码,所有的一切都进行的很合理,就剩下自己这个国本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自己逃走。 而对於范琼来说,要是自己跑了,那他对金人来说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他绝对会被处死,所以抓住自己,就是保他的命! 双方都有必须要抓住自己的决心,逃跑一次就成功,岂有那么容易? 就在赵諶心头计算著,差不多到时间的时候,耳边响起吴革带著决然的声音。 “殿下,我们被包围了!”吴革深吸口气,严肃道:“我会带人为殿下引开追兵,其他人会继续护送殿下西进关中!” 黑夜里,吴革虎目中闪烁著令人信服的光泽,语气带著视死如归。 “好!”黑夜里,赵諶与之对视片刻,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中也听不出害怕,只有一个充满信任和决然的“好”字。 “嘿!”黑夜中,吴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咧嘴一笑,看著赵諶道: “吾主虽然年幼,却有人主之资!” “某相信,上天不会薄待吾主,若某身死,幸得天有灵,也定护吾主平安!” 话毕,吴革直接跪在地上,而在他身后,十名军卒此刻也跟著下跪,齐声低喝: “愿以吾等血肉,为殿下筑此关山!” “愿以吾等魂灵,为殿下点燃烽燧!” “殿下,保重!” 声虽压抑,却如山崩海啸,撞在每个人的胸膛。 雨水从这些铁汉脸上纵横而下。 然而行至这一步,没有一个人会害怕。 吴革重重叩首三次,起身时,额头已见血痕,却又被雨水冲刷乾净。他深深看了一眼赵諶,似要將这幼主的身影刻入轮迴。 “待他日殿下克復中原,莫忘……在汴京城外,烧一纸捷报予某!” “臣等,先行一步!”说罢,他毅然转身,抽刀出鞘,对那十名死士吼道: “儿郎们,隨某来!” “让胡虏鹰犬,见识见识,何为汉家英魂!” 十人轰然应诺,再无回首。 如同一把灼热的尖刀,决绝地刺入冰冷的雨夜,扑向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追兵。 此时前锋两人早已被杀,后卫也跟著撤回,十五人的逃亡队伍,只有十三人。 吴革想要把人引开,为赵諶撕开一道逃亡的口子,带走了十名忠心军卒。 留在赵諶身边的,除了那要背著他的壮汉,总共就三人! “殿下,我们走吧!”等到后方喊杀声爆起,那背著赵諶的壮汉蹲下了身。 赵諶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紧紧攥著拳头,凝视著远处的雨夜密林。 深吸一口气,转身爬上了壮汉的背。 三人继续朝著西北方疾驰前进,然而赵諶知道,既然已入了包围圈,就註定逃不掉。 果然,行进没多久,便在密林开阔地,看到了一束束雨夜中烧的噼里啪啦的火把。 远处战马上,坐著一名,年约四十六七岁的中年金人。此人给赵諶的感觉,不像是个將军,倒像个身居高位的贵族。 “殿下!”背著赵諶的壮汉和两位军卒,面色一冷,不过却第一时间抽出长刀。 “放我下来吧。”赵諶拍了拍壮汉的肩膀,到了这一步,也差不多了。 不过,他不会立刻重开,很多人该见的还没见,必须要见够了才行。 至少范琼还没有见到! 壮汉依言將赵諶放了下来,三人呈“品”字將赵諶护在中间,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样。 “你就是宋太子,赵諶?”金人坐在马上,俯视著赵諶三人,神情间带著好奇。 “起初我以为策划此次逃亡,还成功之人,会是吴革或是孙傅,可看到你,我突然不这么想了,”金人说著,双腿轻夹马肚,微微上前,饶有兴趣的打量著赵諶: “没想到,赵宋皇室,破灭之际,却有真龙出世,只是可惜了。” “你是何人?”赵諶觉得此人不简单。 听到赵諶问话,金人张口,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好整以暇的整了整马鞭,笑道: “大金,国论忽鲁勃极烈。” 他突然想多试试,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宋太子的成色,看看他对大金有多少了解。 然而赵諶听到“国论忽鲁勃极烈”这几个字,再看到对方的模样气度,目光不由一凝。 他本以为来人会是一个普通的金人將领,如果不是,也可能是暴虐刚猛的完顏宗翰,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是此人! 难怪,率先找到自己的是金人,而非此刻急需將功赎罪,想抓住命的范琼。 若是此人,这就不奇怪了。 “……” 第八章 完顏希尹,入青城,见徽、钦二「弟」! 国论忽鲁勃极烈。 这是个官职,如果不是对金国歷史特意去了解的普通歷史爱好者是不会知道的。 而赵諶就是一个了解过金国官职的人。 没办法,想要研究宋史,就绕不开金国,也绕不开靖康耻,自然就绕不开金国官职。 这是一个纯女真语的官职名,由三部分组成: 国论:意为“国家”。 忽鲁:意为“总帅”、“总司令”、“总统领”。 勃极烈:源自女真语“孛堇”,意为“官长”、“管理者”。 直译就是“统领国家的总官长”或“国家总司令”。 它是金太宗时期勃极烈制度中的首席行政长官,负责处理全国日常政务,权力相当於宰相,但更侧重於军事和国家的总体管理。 再简单粗暴一些,就是宰相的意思! 金康二年二月这个时期,“国论忽鲁勃极烈”,只能是一个人,完顏希尹! 他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丞相”,但他是金朝核心决策层,国论勃极烈制度中的顶级权臣,其权力和地位相当於丞相。 这个“国论勃极烈”和“国论勃极烈制度”,其实是有一定区別的。 简单打个比方:“国论勃极烈制度”就像是一家公司的“董事会制度”。它指的是一整套组织结构、议事规则和权力分配体系。 而这个“国论勃极烈”,就像是董事会里的一个具体职位,比方说:“董事长”或者“执行董事”之类的。 它的本质一种“贵族议事会”制度。 是女真部落联盟时代,集体决策传统的延续和制度化。 国论勃极烈制度,不是皇帝一人独裁,而是由最有权势的皇族和贵族共掌国政。 这个制度,由多个“勃极烈”成员组成,形成一个领导班子。 这个班子,通常有四大勃极烈,人数和明目不定,按需要调控,分別是: 一、諳班勃极烈。 也就是皇储,相当於副皇帝。 二、国论忽鲁勃极烈。 这是行政军事首席,相当於宰相和总司令。 三、国论阿买勃极烈。 可以看做是主要是处理一些地区事务的贵族官员。 四、国论昃勃极烈。 同样是处理一些地区事务的贵族官员。 这是金朝最初的权力架构! 在勃极烈制度中,“国论勃极烈”不是一个单独的官职,而是一个官职前缀。 它需要和另一个词组合,如此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具体职责的官职。 比方说:“国论”+“忽鲁勃极烈”=“国论忽鲁勃极烈”。 一般情况下,完顏希尹自然是不会这么介绍自己的,现在直接说自己的官职,不过是聪明人出於对这个宋太子的好奇和试探而已。 察觉到赵諶面色的变化,完顏希尹笑了,抚掌道:“难得,没想到殿下认识我。” 完顏希尹啊……赵諶心里也不禁感慨,抬头看向对方,脑海中出现关於此人的事跡。 金国主战派最核心的智囊。 也是此人,凭藉其深厚的学识和政治眼光,敏锐地判断出大宋的外强中乾,极力劝说完顏宗翰和金太宗,下决心彻底灭宋。 可以说,没有宗翰的军事力量,希尹的战略只是空谈;而没有希尹的谋略,宗翰的行动可能会缺乏政治方向和长远规划。 他不像韩信那样,在前线运筹帷幄的统帅,也不是张良那样只提供计谋的谋士。 此人是身处权力中枢,集政治家、战略家、制度设计者於一身的核心人物。 他深刻影响了金太宗和勃极烈会议的最终决策,並为整个灭宋行动,提供了战略必要性论证、政治合法性包装,以及战后统治构想。 以宋治宋,就是他提出来的! 不过他的出现,对於自己的逃跑计划来说,反而更有利! “太子殿下,请吧。”完顏希尹挥动马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三名护卫的军卒心中一急,作势就要提刀衝杀出去,却被赵諶摆手打断:“莫要做无谓的牺牲。” 三人听到这话也明白,面对完顏希尹,以及其身后的骑兵,他们毫无胜算。 完顏希尹到底是个政治家、战略家、军事谋略家、制度设计者,不是完顏宗翰那种粗鄙莽夫,再加上赵諶的表现让他充满好奇。 因此,並未让赵諶难堪,反而给了一定的礼遇,允许坐在马背上,与之一同前行。 当然,这並不是说他比“金夷”要高尚。 对方现在的行为,纯粹是一种胜利后,胜利者自我包装高尚和气度的手段罢了,等他新奇劲散了,赵諶的下场不会好多少。 返程时,赵諶一行人遇到了狼狈不堪,面色难看的范琼等人。 看著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的十岁太子,范琼那张素来严肃,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脸上,表情可谓是极其精彩。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又是叛国,又是背著青史骂名而求来的一切,在即將收穫的时候,会栽了,栽的如此彻底! 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十岁稚子手上。 面对完顏希尹冷漠的眼神,范琼知道,自己完了! 完顏希尹没有带著赵諶入城,而是直接朝著南熏门的方向而去,直接返回青城! “太子殿下,宋皇对你十分想念,我就不打扰你们祖孙三代相聚了,我们明日见。” 將赵諶送到一处別院外,留下一句话后,完顏希尹带人离开。 不等赵諶推门,就见一个內侍打开了门,赵諶没有印象,能来伺候二帝的,大概率也是跟张迪一样的叛徒贱奴而已。 “殿下,官家和太上皇已经等著了,快快进去吧。”內侍一副老管家模样,言辞急切,说著小跑著去那间灯火通明的主屋。 赵諶没有理会內侍,静静等候在门口。 虽然心里对这狗爷俩没什么好感,可在这个时代,该做的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而且,范琼也见过了,他也知道了自己的逃跑路线,该见的人都见到了。 再者说来都来了,顺道的近距离看看这两个歷史上著名的千古昏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就当是消遣了。 “让那孽障滚进来!”赵佶苍老的爆喝声响起,这让赵諶的面色陡然一冷。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为何这老东西会这么愤怒了,以他自私的性子,知道自己逃走,金人肯定拿他出气。 这是在迁怒自己了啊! 想训我?好啊,那就好好掰扯掰扯,今天不把你这狗爷俩喷个狗血淋头算我白活! 想及此处,赵諶心底冷笑,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不等內侍出来稟告就走了进去。 战斗开始! “……” 第九章 键来!怒骂昏君,溅你一身血! “殿,殿下?” 见赵諶不等自己通报就这么走了进来,內侍有些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太子殿下丝毫没有即將面对太上皇和官家怒火的紧张害怕,怎么看起来反而有几分理直气壮? 赵諶昂首步入堂內,对身边的贱奴看都没有看一眼,也不理会他跟进来的放肆行为。 这贱奴就是用来监视徽钦二帝的,他自然不会將其放在眼中。 进入堂內的第一时间,赵諶就认出了屋內的两道人影,关於二人的记忆也跟著出现。 宋徽宗赵佶身著旧袍,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茶盏,看到他后,面色铁青。 赵佶身旁坐著的赵桓,在看到赵諶后,冷淡的瞥了一眼,嘴里发出冷哼。 “孽障!”赵佶抓起手边茶盏便掷,碎瓷在赵諶脚边炸开:“尔竟敢抗旨出逃!可知金帅震怒,累及吾与尔父受尽折辱!” “尔眼中可还有君父纲常?!” 上来就是下马威,这一声喝骂,那叫一个气势磅礴,好似把在金人跟前受的折辱,全都要发泄出来一般。 这是把我当出气筒了……赵諶心中冷笑,当初研究宋史,没少在网上提键廝杀。 一键下去,可搬砖,断网,刷屏,镇楼,开麦。就赵佶这点水平,今天就让这老狗,见识见识,吾键是何等锋利! 键来! 赵諶不闪不避,目光如冰,隨意拱手一礼,开口却似利剑出鞘: “孙儿愚钝,实不知竟有『抗旨』一说,莫非祖父旨意,便是要赵氏子孙皆学那石敬瑭,认贼作父,求为儿皇帝否?” “你放肆!” 赵佶猛地站起,浑身发抖。 赵諶突然而来的反骨行为,让坐在一旁的赵桓眼珠子差点惊掉下来。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这个只有十岁的太子,有如此忤逆的一面? 以往除了读书识字,就是循规蹈矩,本本分分,现在怎么感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莫非这小子,从小就有反骨,只是一直隱忍?如今国破家亡,这才爆发? 真就让父皇说中了?这小子也在等这一天,然后另立新朝? 嘶!好深的城府! 本能的,赵諶觉得今天这齣气筒,怕是不好出气了,想及此处,赵桓眉头一皱,眉眼低垂,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出头鸟。 先让父皇顶著,朕看看情况先! “放肆?”赵諶冷笑上前,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在屋宇间迴荡,字字诛心: “敢问祖父,昔日石纲起,东南破家无数时,祖父之『旨』在何处?!” “金虏初兴,郭药师降而復叛,边关烽火连天时,祖父之『旨』在何处?!” “汴京初围,割三镇、输金帛、质亲王以乞和时,祖父之『旨』又在何处?!” “为何彼时之旨,皆是屈膝退让、自毁长城之旨!待到要送子孙入虎狼之口时,这『旨意』反倒凛然不可违了?!” 赵諶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赵佶脸色便白一分,刚站起身没多久又跌坐回去。 赵佶如何听不出,这些话就是在指著他的鼻子骂。 岗石起,东南破家无数。 说的是当年,说他为了享乐,为获取一块巨石,不惜拆桥、毁城、凿河,运费动輒数十万贯,全部由百姓承担。 最后,更是导致了方腊起义的爆发。 彼时起义军攻占六州五十二县,震动东南,朝廷耗费巨大国力才將其镇压。 金虏初兴,郭药师降而復叛。 郭药师,原为辽国大將,统领“怨军”。 辽被金攻击时,其率部降宋,成为大宋防御燕云地区的重要力量,被赐予高官厚禄。 可由於朝廷对北方降將的猜忌、防范和后勤支援不力,加上金人强势拉拢,郭药师在宣和年年底,金军第一次南下时,於燕山府叛变,並引导金军长驱南下,直扑汴京。 这是在骂他极端短视和无能的外交军事策略。既想利用降將,又不真心信任和善待,最终养虎为患,自毁长城。 汴京初围,割三镇、输金帛、质亲王以乞和。 这话一出来,就连一旁当装死的赵桓也是变色一变,这是连他都给骂进去了? 毕竟,当时他已经开始当皇帝了,多多少少,他也是有一些责任的……吧? 赵桓不由的在心底开始计算起来,自己跟父皇当昏君,谁的责任大点。 赵諶冷笑著环视房间,丝毫不理会,因为愤怒,面色憋成紫色的赵佶,继续开火。 “看看这四壁!这不是龙德宫,这是赵氏之囚笼!为君不仁,为父不慈,致天下倾覆,宗庙蒙尘,亿兆黎民陷於水火!” “此刻不思己过,反倒怨愤一稚子儿孙,不肯引颈就戮?”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我出走,非为苟活!乃欲留太祖皇帝一寸血脉,存华夏一丝正气!他日提兵百万,克復神州,雪此靖康之耻!何错之有?” “难道要学你,在这方寸之地,对著虏酋詔书涕泣谢恩,方为『孝道』?”说著,赵諶语气阴阳,道:“对对,確实孝了!” “祖父莫不是要改姓完顏?” 改姓完顏! 这四个字一出,赵佶面色瞬间涨红髮紫,整个人怒拍桌子,继而仰天一口老血喷出,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父皇?!”看到这一幕,装死的赵桓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起身抱住赵佶。 堂內死寂,唯闻赵佶粗重喘息声。他指著赵諶,手指颤抖,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驳斥不出,然后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赵諶冷眼看著这一切,再次拱手,语气冰冷彻骨: “祖父千万保重。倘孙儿之言有万分一入耳,便请细思这亡国之祸,究竟始於金虏之贪暴,还是源於我赵家之自戕!” “孽障,你怎敢如此!”终於,缓过一口气来的赵佶,指著赵諶,含血怒骂出声:“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 嘖,还敢挑衅?真抗造啊! 见赵佶这老东西还敢还嘴,赵諶决定再给上上强度,不等赵佶把话说完便抢先道: “好,骂得好!” “好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不过这八字评语,孙儿年幼德薄,万万不敢独占!还是奉还祖父,物归原主!” 赵諶的声音拔高,冷笑著看向赵佶: “弃祖宗江山如敝履,陷天下万民於水火,是为不忠!” “太上皇临危禪位,非为社稷,实为推諉!” “將烂摊子甩於太子,自己躲入深宫,仍不忘揽权享乐,致使皇帝困於青城,枉顾祖宗江山,宗庙社稷,是为不孝!” “石纲下,东南膏血榨尽;联金灭辽,引狼入室而无备;汴京围城,犹自笙歌不觉!视亿兆生灵如芻狗,是为不仁!” “对盟邦背信,对降將猜忌,对臣民欺瞒,对虏酋摇尾!” “毫无操守,全无担当,是为不义!”赵諶字字如投枪匕首,掷地有声: “你告诉我!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按在咱俩谁身上更合適?” “枉你饱读诗书,岂不闻《尚书》有云: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今日之果,皆是昔日所种之因!” “这亡国灭种之祸,就是因为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招来的天谴!” 说著,赵諶上前一步,来到赵桓跟前,嚇得这怂包身体不自觉的一颤,目光死死钉在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赵佶身上: “你问我何以敢如此?” “只因我虽年幼,尚知耻,知恨!” “耻为我姓赵,恨生帝王家,更恨是你的子孙!” “今日纵然身死,我亦要出一口气,骂你这昏君,害我赵氏江山,非亡於金贼铁骑,实亡於尔『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手中!” 一通输出,赵諶爽了。 好久没有这么爽了,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前世没少在网上说过,怒骂这昏君。 现在有了当面指著鼻子骂的机会,自然是要一次说个爽的! 此刻,赵佶浑身颤抖,赵桓装死,大气不敢出,生怕被盯上。 此时此刻,堂內死寂,唯闻赵佶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赵桓怀里疯狂打著摆子。 角落里,贱奴明目张胆的拿纸笔记录。 “啪!”赵諶一巴掌拍在装死的赵桓肩膀上,嚇得后者一颤,下意识抬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对上赵諶冰冷的眸子,先是一愣,而后一个激灵,赶紧摇头。 开玩笑!这逆子战斗力如此之猛,没看到父皇都快被骂的驾崩了,自己又不是傻的,这个时候头铁创上去,自找不痛快? 这逆子之所以没对自己开火,怕也是念在自己是他老子的面子上。 毕竟他向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 看著眼前的软蛋,赵諶也懒得再喷下去,北宋灭亡的根,到底还是赵佶的锅。 这狗爷俩,一个挖坑,一个指挥著整个王朝往里跳,到底是一路货色。 情绪已经发泄完了,懒得浪费口舌。 歇够了,也该重开第三世,继续自己的逃亡之旅了。 “看来我又要名垂青史了……” 瞥了眼在角落,奋笔疾书,记录的贱奴,然后赵諶便在赵桓、赵佶以及贱奴不解的注视下,俯身捡起了一块茶盏碎片。 下一刻,赵諶对准自己的脖颈动脉处,狠狠一划,鲜血“噗”的一声迸射而出。 热血直接溅了赵佶和赵桓一身。 意识消失的时候,他看到了狗爷俩,一副见了鬼的惊恐模样。 【第二世结束。】 【你逃亡失败,於青城別院,怒骂徽、钦二帝后,旋即於二帝面前,慨然自戕。】 【太子以死明志,其烈震天下。太傅等忠臣呕血数升,长啸“太子以血洗臣等之耻,臣等岂能再苟活於虏廷”,遂於牢中自縊。 你以决绝之死,彻底撕破宋金之间虚偽和议,迫使金人提早立张邦昌为帝,然偽楚政权人心尽失,先天不足…… 后世史官评曰:靖康之耻,皇室皆辱。唯太子諶,以颈血溅轩辕,骂殿明志,存赵氏最后之骨气,唤天下忠义之人心。 其声虽绝,其魂长存!】 “……” 第十章 范琼、完顏希尹:我天命加身!吴革:太祖显灵! 【结算开始。】 【一、时间锚点一个。(註:可在上一世,选取任一时间锚点重新开始,建议搭配回放与纠错使用,效果更好)。】 【二、回放与纠错机会一次。】 【三、指定成员,让该成员继承前世记忆(註:可对该记忆进行编辑)。】 【四、后世点评一份。】 意识深处,古朴厚重,充满岁月气息,封面上书《万世书》三个大字的古书打开。 不同的是,这次打开的是第二页。 看著熟悉的结算內容,赵諶驾轻就熟的打开了回放,观看了跟自己有关的每个人,在上一世的全部行动,基本上没什么意外。 范琼虽然坏,可也不是笨蛋,几乎是在自己跟吴革等人离开固子门没多久,就猜到了自己的意图,是要西进关中。 至於完顏希尹自然就更不必说了。 之后,就是重头戏了,记忆继承了,这一次赵諶选择了范琼、完顏希尹、吴革三人! 並且,同样给三人记忆中的部分人,做了编辑,相信第三世开启,范琼和完顏希尹就会跟孙傅一样,认为自己觉醒怪诞! 又或者天命加身。 毕竟,任何人遇到这等神异之事,心里多少都会有想法的。 就算是现代人遇到了,也会觉得自己得到外掛,要成为主角,走上人生巔峰了。 何况是古人? 相信范琼和完顏希尹也会通过上一世找到自己的路线,提前布局埋伏自己! 届时,自己便可以此,为自己的逃亡之路,爭取更多的时间,赶到滎阳口。 做完这一切后,赵諶看向最后的青史点评。 不得不说,青史留名的感觉……挺爽! 心念转动间,第二页上其他字跡隱去,很快关於后世的点评,便一一出现。 “是日,宋室太子持瓷裂喉,血喷三丈染金帐。北军皆骇然,私语曰:『南人非尽懦,尚有能裂眥者。』” ——《金虏稗史》 “太子諶,非死於自戕,实死於三百年纲常之重。御阶血痕蜿蜒如龙蛇,竟似勾勒出半壁破碎山河图。” ——《续资治通鑑长编·逸闻》 “后人有夜过汴故宫者,时闻少年朗声诵读《正气歌》,好似宋太子英魂不灭,寻声惟见白玉阶前絳色斑驳,雨洗愈艷。” ——《临安誌异》 “门人问:『太子諶死社稷可谓仁乎?晦庵嘆曰:『身殉宗庙,血沃华土,虽未济事,其心已臻大仁。』” ——《朱子语类·后录》 “金世宗尝指汴京舆图谓臣工:『倘赵氏子弟皆若諶,朕安得坐此殿?』” ——《燕云录》 “瓦舍说书人每至『太子碎玉』段,满座茶客掷钱如雨,必喝采:好个血性龙孙!” ——《西湖老人繁胜录》 “嘉靖间掘大內地基,得青石函藏血衣残片,裹一瓷刃。太史官奏曰:此或二百年前太子遗物。帝默然良久,敕建愍忠祠祀之。” ——《万历野获编·补遗》 “某尝夜读旧史至『諶触柱』事,忽闻剑匣龙鸣,挑灯看剑,竟见霜刃凝露如血。” ——《辛弃疾札记》 “……” “嘿!”看著这些青史点评,还有一些后世网络上后人的夸讚,赵諶不由咧嘴。 说实话,这种青史留名的感觉,真是不管看多少次,都看不够。 赵諶的目光看向《万世书》第二页下方,那闪烁著淡金色光芒的印记。 这是第二世的时间锚点。 心中一动,打开回放,然后將进度条拉到自己在吴革等人的护送下逃出固子门的时间。 相比於第一世,他的时间只有短短的“12分32秒”,第二世他的时间涨了不少,竟然达到了“20分30秒”。 时间锚点確定,隨著《万世书》第二页亮起光芒,赵諶的意识也跟著一黑。 “殿下,您可有看到什么?”意识刚清醒过来,耳边跟著就响起吴革带著不可思议的惊疑声询问。 环顾四周,自然没有意外,时间正是刚掏出固子门的时候,赵諶故作没听懂,以为吴革是问眼前的环境和逃亡路线,於是道: “官道太显眼且危险,我们若是逃亡,必然要走乡野山间,避开范琼跟金人追捕!” 听到这番话,再看其他人深以为然,且神情间没有任何异样的模样,吴革深吸一口气,知道只有自己有了奇遇! 想及此处,吴革目光凝视正前方,沉声开口:“不,殿下,我们走官道!” 此时,在他正前方,凭空多出了几行小字,以及一红一绿两条路標箭头。 向左拐的红色箭头前,写著:【金兵、范贼,於前方密林处埋伏。】 右前方的绿色直线箭头,写著:【官道叛军懒散薄弱,可趁势突围。】 除了这两条提示外,还有脑海中那突然多出来的上一世保护太子被杀的记忆。 如此神奇的机遇,让他心中惊疑,这或许是太祖在天有灵,让自己得此奇遇。 其目的,就是安全护送太子西去! 最重要的是,上一世走乡野山间,证明是个错误,这一世,他打算尊天諭! “为何?”赵諶故作不解道:“官道必然有人把守,我们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殿下,某早在当日城破之时就已做了多方安排,知晓如今汴京已被金人掌控,官道虽有守军,但都是范琼那贼子的叛军。” 对於这话,赵諶倒是认同。 自己这个太子就是金丝雀,灭宋大局已定,金人制定的“以宋治宋”策略下,官道这些地方的关卡基本都是宋军看守。 官道在这个时候,就是一种专门方便进行利益交换和人口筛选的运输通道。而且,就算再蠢的人,都不会在官道上闹事。 “某有部下就在其中,可协助我等!”说著,生怕赵諶不相信,吴革又立刻补充解释:“况且,我们能想到走乡野山间,避开追捕,范琼还有金人,不会想不到。” “我等反其道而行,方为上策!” 倒是难为一个武將如此睁眼说瞎话了……赵諶略一迟疑后,重重点头。 “吴將军,孤对你完全信任,你说怎么走就怎么走,就算是身陷敌军,孤也不怨你!”赵諶的话,无疑让吴革心头狠狠一颤。 同时对这位年幼的太子,也愈发信服,心头暗暗发誓,不论如何都要护殿下平安。 一行人没有耽搁,直接开拔。 不过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次偽装缮治所匠人用的工具,板车,却並未丟弃。 官道只允许那些运送特定物资,如向金营输送酒肉、工匠、医师等队伍。 因此,缮治所的这一身装扮还要派上用场。 虽说官道哨卡守军不会很多,可完全没必要起衝突,一旦被拖住,最近的守军会在最短的时间赶到,那就前功尽弃了。 搞不好,还会让范琼和完顏希尹不相信自己专门给他们编辑后的继承记忆! 上一世故意被捕,也没有了意义。 “轰隆隆!” 狂风怒號,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殿下,这场大雨能掩盖我们的痕跡,现在天昏地暗,大雨瓢泼,视线也不便,而且雨水能快速冲刷我们经过的痕跡!” “这时我们走官道,哨卡的守军警惕性也会降到最低,只想躲雨!” “从固子门到西面官道的距离,仅有一里左右,虽然我们可以迅速进入官道,但谨慎起见,现在还不能直接走官道!” “还请殿下忍耐!” 说完,吴革不等趴在牛五背上的赵諶回话,便立刻对所有人道: “所有人,向西北方的田野行进!” 赵諶对行军,逃亡,掩护这些也不懂,但也对吴革的打算表示理解,自然不会多言。 天穹之上,乌云翻滚。 狂风裹挟著雨水狠狠冲刷而下,像是要阻止赵諶逆天改命。 不过在吴革等人的精心保护下,赵諶身上还披了一件毛毡,用於防雨。 一行人疾驰入田野,不顾泥泞,还有板车的拖累,向西北方行了约三百多米后,再突然折向西,这才重新上了官道。 之所以不直接上官道,这么麻烦,完全是因为直接从固子门上官道太显眼了。 最重要的是,採取这样的行进路线,可以避开城门守军的直接视线。 虽然范琼等人会因为上一世的记忆被引去原来的路线追击埋伏,可小心无大错。 逃亡之路,任何的细节都足以致命! 此时,范琼也坐上了战马,带著副將以及数十名精锐出了固子门,直奔记忆中的路线和那片最终找到太子的密林而去。 “上一世我栽在那稚子手上,被金人处死,这一世上天给我重生的机会,还给了我可以分辨中奸的眼睛,我绝不重蹈覆辙!” 马背山的范琼看著身边一个个军卒边上显示的忠诚標註,眼神中闪烁著莫名之色。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死而復生,重回到追击太子赵諶的这一时间,可他知道,既然拥有如此奇遇,那自己便是天命加身! 或许,未来自己可以走的更远! 自詡得天独厚,天命加身的范琼不知道的是,此时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人。 那便是他同样继承脑海中记忆,且可以看到眼前种种不可思议的完顏希尹。 在完顏希尹看来,自己同样得天独厚,甚至是天命加身! 毕竟从古至今,可曾听闻有人觉醒同他一般的神奇能力?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甚至与范琼一样的是,完顏希尹心底也开始滋生出了一些从未有过的野心! 毕竟,他在金国也是有派系所属的! 此时,自詡天命加身的二人,全都照著脑海中的记忆,直奔上一世,抓捕到赵諶的那片小树林而去,为抓人,也为一个验证! 这,涉及到他们的未来! 而赵諶也在吴革等人的保护下,一行人来到了官道上的第一个哨卡,准备过关! “……” 第十一章 帝裔出逃!赵构:太子必须死! “啪啪啪!” 急促而密集的雨点,砸在草棚顶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烦。 此处便是官道的第一个哨卡了。 其实绝大多数哨卡,要么是简易的木棚,要么就是一些小驛站。 与想像中的城关,完全不同。 棚子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劣酒的酸气,瀰漫开来,环绕在六七个宋军间。 “他娘的,这鬼天气!”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將碗里浑浊的酒液灌进喉咙,辣得他齜牙咧嘴,骂骂咧咧: “老子靴子潮的都能养鱼了!” 老兵对面一个年轻些的兵卒缩著脖子,用根木棍拨弄著火盆里半死不活的炭火,闷声开口:“王头儿,省著点喝吧。” “这年头,这口黄汤儿可是拿命换来的。” “命?咱的命还他娘的值钱吗?”那被称作王头的老兵嗤笑一声,把碗重重撂下,“祖宗的脸都让咱丟尽了!” “以前吃著赵官家的粮,扛著大宋的旗,好歹算个爷们儿。现在?呸!汴梁城头大王旗变了,咱们也成了人家金人眼里看门的狗!”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嘆口气:“头儿,少说两句吧。范將……也是没办法。” “城破了,官家都让人掳了去,咱们这些小虾米,不跟著上头走,还能咋整?” “等著金人把咱全家老小都碾死吗?” “范將?呸!”王头似乎酒气上了头,声音也大了些,“那就是个没脊樑的货色!” “为了攀上新主子,杀起自己人来比金人还狠!李福,李將军,跟了他多少年的部將?多好的一条汉子,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又去倒酒,却发现酒囊已空,气得他一把將酒囊摜在泥地里。 年轻兵卒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看,只有无尽的雨幕:“您小点声!” “给人听见,咱都得没好果子吃!” “听见?这鬼天气,鬼才出来!”虽这么说,但王头儿的声音还是压低了,而后带著无尽的疲惫和自嘲,“老子当年在西北跟西贼拼命,都没觉得这么窝囊过。” “现在倒好,帮著外人,要把自己家的太子、官员、女人往北边送……” “这他娘算什么事儿!” “以后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棚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的风雨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每个人都低著头,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雨水能穿过草棚,直接抽打在他们脸上。 人人都知道,当宋奸不好,可他们只是乱世的小虾米,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就算心理再怎么不服,也只能隨波逐流。 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由远及近,艰难地穿透雨幕而来。 棚里的人立刻警觉起来,王头儿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的刀柄,探头向外望去。 雨雾中一队模糊的人影正推著一辆堆得高高的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哨卡走来。 车子看起来沉重无比,在泥地里陷得厉害。 “直娘贼,这鬼天气还有出门的?”王头儿嘟囔著重新缩回身子,对著其他人几人摆摆手示意出去看看,嘴里骂骂咧咧。 “不是逃难的,就是跟咱们一样倒霉催的苦哈哈。”其他几个军卒也笑著起身。 这时候敢明目张胆出现在官道上的人,很显然就是“自己人”了。 吴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对身后眾人道:“到哨卡了,按计行事。” 跟隨在边上,穿著单薄衣的赵諶,此刻活脱脱一个泥娃娃,只顾著低头帮忙推车。 吴革深吸口气,脸上瞬间堆起市井匠人那种特有的,带著点討好和怨气的表情,小跑著,朝草棚奔去,迎上那几个军卒。 依旧是出固子门那套说辞,“牟驼岗马棚塌了”,要赶紧去修葺。当然,还有一袋恰到好处,递过去给兄弟们暖身子的“酒钱”。 王头捏著手里沉甸甸的油布包,掂量了一下,脸上的戾气消散了不少。瞥了眼棚外那辆破车和那群“匠人”,浑不在意的挥手。 “行了行了,真他娘晦气……” “赶紧滚蛋,別挡著爷们儿烤火!”他压根没想去仔细检查。 在这见鬼的天气里,盘问一群同样是给上官卖命的苦力,有什么意思? 眼前这群泥腿子,也不过是些和他们一样,身不由己的可怜虫罢了。 王头儿转身缩回火盆边,开始琢磨著这点钱能换多少酒。 其他几个军汉也对吴革摆摆手,道:“柵栏自己搬,过去了记得搬回去。” “哎,得嘞!”吴革点头哈腰,諂媚至极:“谢谢军爷!” 等几个军卒折返进去后,吴革脸上笑容消失,连连摆手,示意牛五等人赶紧走。 这就是大宋的军人……路过木棚,听著里面呼和笑骂,分银子的王头儿等人,此刻赵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幸运还是悲哀。 散发著茅草和湿木头味的板车“吱呀吱呀”,迅速而坚定地通过哨卡,融入了官道另一侧的雨幕深处。 第一道哨卡过的出乎意料容易。 而就在赵諶等人渡过第一道哨卡的时候,范琼和完顏希尹二人也几乎是同时赶到上一世,围堵赵諶等人的那片密林。 一时间,范琼跟完顏希尹二人都是眉头一簇。 “这个范琼,竟然也赶来了?”完顏希尹想到上一世,他是在范琼让赵諶逃走,迁怒其后,第一时间判断出赵諶逃亡方向。 也是自己,第一个追上赵諶和吴革等人。 让他没想到的是,范琼竟然也追来了,明明上一世他是在自己之后赶到才对。 想及此处,完顏希尹好整以暇的甩了甩马鞭,道:“范琼,你不去抓人来此作甚?” “希尹,根据我的判断,太子打算西进关中,必经之路便是郑州和洛阳,而在此之前,他首先就要赶到滎阳渡口。” “从固子门向西北而去,只有两条路,”说著,范琼语气低沉道自信:“一条便是这一带范围,另一条便是官道!” “您觉得,在明知道有追兵的情况下,吴革还会带著太子走官道吗?” 看著完顏希尹边上的標註: 【完顏希尹,金国国论忽鲁勃极烈,心中已將你放弃,找到太子后便会將你处死。】 范琼心中发冷! 完顏希尹出现在这里,无疑说明他早就先自己一步料到吴革等人的打算,却让自己去找太子,戴罪立功,实则早打算处死自己。 “某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范琼盯著完顏希尹,心中暗暗发誓。 他知道,金人要“以宋治宋”,就不能明目张胆的杀了自己,必须要有合理的理由! 否则,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必然会引起其他投靠金人的人害怕,生出其他心思。 虽然他们可以镇压,但如此一来,此前的所有准备就都前功尽弃了。 只要自己守住这里,等著赵諶吴革带著赵諶送上门来,那这一世他就不会死! 不仅如此,靠著自己觉醒的怪诞,这一世他的未来,將拥有无限可能。 完顏希尹听到范琼这一番话,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不过他思索的是两世之间的不同。 “出现变故了!”完顏希尹大脑飞快运转,“上一世,范琼不该出现在这里!” “若是如此的话,那赵諶的出现,会不会也出现变故?”想及此处,完顏希尹心头莫名的升起一股不安来。 “分出二十人,分五组,给我沿西北方,继续搜索,不要放过任何可能!”完顏希尹撇头对身边一个金人將领下令。 见此,范琼眉头皱起,虽然不知道为何如此,却也给身旁的一名副將使了个眼色。 一时间,双方各出兵二十人,迅速散开。 时间不断推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密林中雨势从大到小,逐步缓减。 完顏希尹跟范琼的面色也终於变了! “出变故了!”这个时候,范琼就算脑子不如完顏希尹转得快,也知道出变故了。 这一世变了,赵諶没走这条路。 一个时辰,若是吴革等人走其他路,他们再追,足以將他们甩开。 从这里到滎阳渡口,约莫七八十里路,即使下雨天路不好走,耽搁一个时辰,也足以赵諶等人跑出去很远了。 而且这还是他们计算的理想逃亡路线,如果中途,赵諶不去滎阳渡口而是走私渡呢? 这无异於又多了不少时间! 鱼要脱鉤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太子出逃的消息传出到外界,那各路勤王大军怎么想? 还有赵构这个依旧在河北一带,向南迁移的康王所率的数万大军! 以及赵构身边的宗泽,他会不会驰援? 一时间,完顏希尹面色一沉,脸上失去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沉稳,看向面色同样变了的范琼呵斥道:“蠢货,现在立刻封锁汴京,以及所有的桐乡外界的官道!” “太子諶出逃的消息绝对不能让外界知晓!”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范琼,此刻也顾不上被完顏希尹辱骂,扯动韁绳就走!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京城白天出现那么大的动静,皇宫內外有心人早就知晓发生了何事,太子出逃的消息,早被发出去了。 即使王朝苟延残喘,依旧不乏忠贞志士,不需要多,一两个身处漩涡的关键即可。 几乎是范琼率兵出城的第一时间,借著夜色雨幕,驯养的飞鸽、夜梟便破空而去。 而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便是赵构! “启稟康王,末將收到潜伏於汴京的察子消息!”兵马大元帅府的先锋统帅刘浩拿著夜梟送来的情报,快步走进破庙。 (註:察子,北宋,皇城司下,探事司武职,主要作用混跡於市井收集情报。) 刚在汪伯彦等人的拥戴下秘密称帝的赵构闻言,与汪伯彦、耿南仲等人对视一眼后,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抬手接过密报。 现在的汴京,还能有什么密报? 然而,当看到布绢上的內容后,赵构瞳孔骤然一缩,面色也不由跟著一变! “康王,可是汴京又有变故?”汪伯彦试探道。 其他人也向赵构投去一个好奇的目光。 只有刘浩,目光紧盯著赵构,眼神中有期盼之色,因为只有他看到了密报的內容! “你们自己看。”赵构深吸口气,平復內心的种种情绪,將布绢递给汪伯彦等人。 接过布绢,满心疑惑的汪伯彦等人迅速为上,然而看到上面写的“帝裔逃京,速救”六个字后,几乎是下意识的惊呼出声。 “诸卿,你们怎么看?”赵构语气平静,目光看向汪伯彦等人。 他想知道,刚才还拥戴自己称帝的几人,听到太子逃出升天,会怎么选择。 毕竟,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一个只是个区区康王。 被赵构平静的目光盯著,汪伯彦等人心头不由一颤,他们知道,该站队了! 而赵构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就一个,太子必须死! “……” 第十二章 赵构彻底不装了!岳飞的无力…… “大王,臣以为,此事关係重大,须得从长计议!”汪伯彦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沉痛却意有所指。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赵构。 “太子殿下虽脱困於汴梁,然如今中原遍地烽烟,金兵铁骑四布。” “我等若贸然救援,非但难以成事,反倒可能暴露太子行踪,招致金人围追堵截。”说著,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凝重: “为今之计,当以保全宗室血脉为重。” “臣以为,大王当速速南下应天府,召集四方勤王之师。” “待站稳根基,兵力充足之时,再遣精兵北上接应,方为上策。” “至於太子殿下……”汪伯彦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深沉: “唯有暂避锋芒,隱匿行踪,方是万全之策。但愿天佑大宋,使太子能避过此劫。” 一番话说完,就算是刘浩这个不是赵构核心决策圈的武將,都听明白了。 这番话,表面上是为太子安危著想,实则句句都是放弃救援,字字未言加害,却字字都將太子推向了自生自灭的境地。 “南下聚势”、“暂避锋芒”、“从长计议”,所有这些词的潜台词都一个意思:我们不会立即救援,太子的生死,听天由命。 破庙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汪伯彦表態了,其他软骨头自然也不能落后,黄潜善立刻趋前附和。 “汪相公所言极是!” “大王,如今金人哨骑游弋,我军疲敝,实不宜与虏骑爭锋於野。” “太子殿下若能得天庇佑,自会遇难成祥。当务之急,是保大王万全,速离这是非之地南下,以图后举啊!” 他的话语急促,仿佛金兵下一刻就要杀到门前。 耿南仲捋著鬍鬚,声音低沉却清晰: “祖宗基业为重。保大王就是保大宋,大王身系天下臣民之望,岂可因小失大,轻身犯险?若大王有失,则大宋真无望矣!” 耿南仲说话间,將“小”字咬得特別重,其意指谁,不言自明。 然后就是张俊、杨惟忠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急切的向赵构表態。 虽无一句明言放弃太子,却已將“南下自保”塑造成了唯一“正確”的选择,字字句间,已將那位流亡的太子置於死地。 刘浩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精彩,眼神中的期盼也立刻消散於无形,他不傻,自然听出了这番话中的深意。 赵构见此,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而后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面色铁青,紧握拳头的刘浩身上。 此人是个忠臣,並且以宗泽为首。 如今算是他护卫大军中,唯一的一股不安定因素了。 “刘將军,”赵构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相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见。孤亦心痛如绞,恨不能即刻提兵救援太子,以全叔侄之情、君臣之义。” 他微微嘆息,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然,孤既受父皇密旨,开大元帅府,承天下之重,便不能因私废公,逞一时之勇而置社稷於不顾。” “若因孤决策失误,致使大军覆没,则非但太子无人可救,这大宋最后一点骨血与指望,也將断绝於孤之手!” “届时,孤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赵构的目光紧紧锁住刘浩,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刘浩,你乃前军统帅,勇冠三军,更当明白审时度势、顾全大局之理。” “孤问你,此刻,是应即刻北上,行那可能暴露太子、招致全军覆没之险的『忠勇』,还是应暂避锋芒,南下聚势,以待来时,行那真正能中兴宋室的『大忠』?” 之前还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番话说出来,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施压了。 直接將“北上救援”定义为“逞匹夫之勇”、“因私废公”,而將“放弃”拔高到了“顾全大局”、“行大忠”的层面。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刘浩若再坚持,便成了不顾社稷、不识大体的罪人。 这个时候,赵构彻底不装了! 他根本不怕他人看出自己放弃太子,甚至是自己的野心! 刘浩身躯微震,他能感受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康王的话语虽缓,其中的威压却冰冷彻骨。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將无尽的悲愤与无奈化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头颅一点点低下,避开了赵构那迫人的视线,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末將……末將愚钝。” “大王与诸位相公……深谋远虑,所言极是,末將……遵令!” 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又能如何呢? 难道与康王决裂? 汪伯彦那话说的確实也没毛病,保康王,確实是保大宋最后的希望。 这个时候,应当顾全大局,团结一心,而不是內斗! “如此甚好。”赵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頷首,语气恢復平静:“刘將军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福。” “即刻整军,拂晓启程,继续南下。” “臣等遵旨!” 汪伯彦、黄潜善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破庙中迴荡,带著一种冰冷的默契。 刘浩默然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恭喜大王!”这时,汪伯彦又上前道:“太子出逃,金人必將全力追捕。” “与太子相比,大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太子可以为我大宋最后的希望而为国牺牲,此乃太祖在天有灵,庇佑大王!” 目送刘浩离开的赵构听著汪伯彦的话,负手而立,心中暗道:“非朕不明,此乃天意,国破山河碎,朕才是大宋最后的希望!” “朕在,大宋才在!” 门外雨雪飘荡更疾,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与他心中那团几近熄灭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沉重。 “將军,如何?”这时,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偏校带著两个人走了过来。 偏校眉眼间,尽显忠勇之气。 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刻神情中满是急切之意。 “即刻整军,拂晓启程,继续……南下!”听到前半句话,偏校三人眼神还有希冀之色,然而听到最后半句,眸子猛地瞪大。 “將军,这……”不等偏校把话说完,刘浩便摆手示意不必多言,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看著眼前自己看重的偏校,道: “岳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今我等只知道太子出逃,却不知道太子到底在何方,若是贸然救援,怕是会连累三军。” “一旦被金人切断退路,將再无希望。” “康王,是大宋最后的希望,我们不能因为不確定的希望,而让唯一的希望破灭。” 说著,迎上岳飞的目光,刘浩嘆了口气,摆手示意岳飞隨自己而来。 来到偏僻处,这才將刚才,康王等人的对话,简单对这位心腹说了一遍。 听完,岳飞嘴唇紧抿,下頜线条绷得僵硬,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之中,炽热的光芒骤然黯淡。 想要说些什么,却也明白,自己人微言轻,只能將满腔激烈言辞生生咽回腹中。 岳飞沉默片刻,冰冷的雨雪落在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上,最终抱拳的手缓缓放下,声音低沉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將军……末將,明白了。”然而,在他心中,却远非“明白”二字所能平復。 不知太子在何方?金虏铁蹄之下,太子仓皇出奔,岂能大张旗鼓?正因踪跡难寻,才更需要主动出击,广派哨探,竭力寻访! 坐守待毙,岂是臣子之道? 什么“连累三军”、“断绝希望”,岂不知,护卫储君,继承大统,方是天下最大的希望! 康王自然也是皇家血脉,国之柱石,可太子乃是正统所在,名分早定! 此刻竟以所谓的“最后希望”为由,弃太子於不顾,这岂是君臣之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一丝被忠义观念压制的愤怒在他心中翻涌。 康王此举,虽有保全实力之虑,然未免过於权衡利害,失了人臣肝胆,冷了忠义之心! 想起沿途所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惨状,岳飞心中更是绞痛。 若连皇家正统都可因『风险』而轻言放弃,那这抗金復国的大业,根基何在?大义何存? 康王今日为了自己放弃太子,那他日,是否也会为了他自己,放弃江山和百姓? 此时的岳飞,不过二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中对康王第一次生出不满! 但他深知军令如山,刘浩將军显然已承受了巨大压力,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和一种无比沉重的无力感。 他纵有擎天之志,万夫之勇,此刻也只是小小偏校,人微言轻,难以扭转大势。 没看到,就连宗帅都被支开了吗? 岳飞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重新变得沉静,他对著刘浩,一字一句道:“末將领令,这便去整飭部属,准备南下。”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仿佛要透过那残破的门墙,看清庙內那位“大宋最后希望”的真实面目。 隨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背影挺直,刘浩看著这位心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在心底嘆息一声。 “……” 第十三章 过河!徽钦二帝废太子?我直接黄袍加身!(二合一) 夜雨敲打著军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北之地,宗泽临时驻扎的营盘中,灯火稀疏,唯有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老將军宗泽正伏案凝视著一幅破损的舆图,手指在东平府周边地域重重划过。 当日他被康王派遣去救援汴京,可只有区区三千多轻骑的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他心里清楚,康王仅仅只是做个营救汴京的姿態,从而贏得天下人心。 至於他,要么选择带三千人去送死,要么在大后方为康王吸引注意力,保护大宋最后的“希望”一路顺利南下。 宗泽到底是忠心的老臣。 即便心中对他康王拒绝营救汴京,让他心中很是失望,可终究是选择为赵构保驾护航。 连日来,他不断的率轻骑侵扰金人的追军,可心里始终牵掛二帝和太子。 “踏踏踏!”忽然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卫的低喝。 一名副將疾步而来,闯入帐中:“宗帅,汴京察子的密报到了!” 密报?听到这话,宗泽抬起身,看向副將,眼神中有疑惑之色浮现。 跟赵构的反应差不多,他也想不通,皇城司早已在汴京城破那一日就瘫痪。 就算城中依旧有武职司的人蛰伏下来,可面对如今的汴京,还能有何作用? 不过宗泽疑惑归疑惑,但他知道,武职司的人这个时候传出来的密报绝对不简单。 “太子出逃汴京了!”副將激动的说著,將手中的密报递给宗泽。 “什么?!” 听到这话,宗泽猛地直起身,接过布绢,只见上面写到:“帝裔逃京,速救!”六个潦草字跡,宗泽持绢的手猛地一颤! 烛光下,宗泽那双因忧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和憋闷,顷刻间被一股巨大,近乎狂暴的喜悦和紧迫感驱散。 “太子竟逃出升天!”他低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又带著无比的坚定。 “嘭!”而后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砚跳动:“苍天有眼,不绝我大宋国本!” 那一缕小小的布绢,在他手中被紧紧攥住,仿佛握著大宋最后的命脉。 半晌后,宗泽平復心中所有情绪,已然恢復了沙场老將的冷峻。 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舆图,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路程、敌情、兵力。 “金虏哨骑遍布,范琼逆贼岂会甘休?殿下此行,必是九死一生!”他喃喃自语,隨即眼神一厉,“然,只要老夫一息尚存,绝不容许社稷正统倾覆於奸佞虏贼之手!” 话毕,看向副將,厉声道:“立刻给汴京內的察子传信,让他们弄清楚,太子出逃的方向,本帅需要更多的信息!” “是!”副將给了身旁偏校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转身大步离去。 “传令!”紧跟著,宗泽又对副將,斩钉截铁道:“即刻集结所有斥候轻骑!” 副將一抱拳,道:“遵令!” 赵諶不知道各方都因为他逃跑的反应,也不知道宗泽老將军正准备援救他。 此时,凭藉著同样的藉口,和恰到好处的“酒钱”,他们又混过了两处哨卡。 一行人沿著官道拼了命的狂奔。 不论是吴革还是赵諶,心里都清楚。 这一世他们不再走野外山间,而是反其道而行,直接走了官道,如果原来的路线,等不到他们,范琼和完顏希尹肯定会反应过来。 他们最多只能靠著这个优势,在时间上领先一个时辰多,只要范琼等人反应过来,骑兵铺开,很快官道就会追上他们。 因此,他们必须要在一个时辰內,赶到此行的目的地,须水镇! 没错,他们並不打算直接从官道直通滎阳口。 因为这根本不现实! 从固子门,沿官道出发,向西经郑州,再到滎阳渡口,路程也就是七八十里。 如果全程走官道,即使天气良好,也需要至少一整天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走完。 但別忘了,就算他们领先范琼等人一个时辰,可双腿走路,外加风雨阻隔,跟人家战马奔袭,根本没有可比性。 一个时辰的差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平。 因此,在吴革的计划下,这次的逃亡之旅,计划分为多个阶段。 首先就是从官道疾行,之后奔袭於野外迂迴出去,寻找私渡点! 若是直接前往滎阳渡口,无异於自投罗网,必须选择更隱蔽的私人渡口。 而转道须水镇,就是他们此行第一站。 须水镇是汴京西行路上的一个重要驛站和集镇,位於汴京至滎阳的官道上。 (註:须水镇为河南须水县。) 一行人不知行进多少里,直到看见路边一块被风雨侵蚀,写著“须水”二字的界石,吴革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 “就是这里,转向!”吴革低声下令。 吴革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將领,直到踏上逃亡之路,赵諶才明白,自己计划的大方向逃亡之路没问题,可很多细节却给忽略了。 比如自己知道要从滎阳渡口西进关中,可事实上,滎阳渡口去了就是送死! 赵諶趴在牛五背上,心中却是想著,若是自己逃亡关中,完顏希尹会怎么做? 一行人推著板车,离开相对平坦的官道,车轮猛地陷入北面田野的深泥之中。 行进瞬间变得无比艰难。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用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从须水镇附近离开官道向北,折入田野小路,直扑河阴县的桃峪。 (註:桃峪,今滎阳市广武镇一带。) “呼呼呼……”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糊住了眼,冷风一吹,彻骨冰寒。 但此刻,每个人都觉得心头阵阵火热,他们骗过了最危险的眼线,成功地从敌人严防死守的官道网络上跳了出来! 若是他们此行能活著抵达关中,那他们就是跟隨太子,再造大宋的功臣! 也不知在荒野里挣扎了多久。 直到耳边隱约传来隆隆的水声,空气中水汽愈发充沛,甚至压过了土腥味。 “到了,桃峪!”一名在前探路的死士滑下土坡,压低声音激动地回报。 吴革率先衝到一处高坡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虽然是深夜,却因地势开阔,隱约可见黑夜中,黄河滔滔,在雨夜中,如同一条咆哮的黑色巨龙。 此处是一道私渡,但不出意外的没有人摆渡。 不过这里有简易的渡口,就说明这里是最合適的渡河点。 “快!卸车,造筏!” 隨著吴革命令下达,眾人立刻行动。 板车立刻便被拆卸下来,眾人从板车底层和自己贴身行囊里,取出一个个结实的羊皮,再用早已备好的绳索开始造筏。 赵諶目视眼前的黄河,神情凝重。 下雨天渡黄河,还用这种粗製滥造的木筏,说是木筏都言过了,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木板,將就能浮起来,能不能坐人都两说。 用这东西过黄河,说实话赵諶心底不慌是假的,死亡率怕是极大! “殿下,得罪了!” 吴革的声音让赵諶回过神来,然后就见吴革拿一捆绳子將他跟自己绑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后,吴革这才道:“殿下,您就坐在上面,我们护您过河!” 说完,不等赵諶开口,起身抱著赵諶来到河边,此时眾人已经把简易木筏送到水里。 “吴將军,你们……”到了现在,赵諶哪里还能不明白,吴革他们不打算上木筏,不仅如此,还要护著木筏和他过河。 “只要殿下可以平安,我等死又何妨!”一直背著赵諶沉默寡言的牛五突然开口。 “若是某不幸,殿下记得给某多烧些纸钱,让某在下面也能痛快吃肉!” 牛五的话音未落,吴革便厉声打断,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休要胡言!都给我活著!抓住筏子,死也不准鬆手!” “所有人,护殿下过河!”说完,吴革跳上了木筏,让赵諶坐在自己怀里抱紧。 吴革一声令下,十余名死士毫不犹豫地跃入冰冷刺骨的激流之中。 下一刻,几乎不能被称为木筏的筏子,在吴革等十多人的帮助下推入汹涌的黄河之中。 此时,雨势越来越大! 河水奔腾咆哮,犹如野兽怒吼。 简陋的筏子一入水,立刻就像一片枯叶般被巨大的力量扯动、旋转,不过却被牛五等十多人死死抱著拱卫住。 牛五等人被冰冷的河水刺激的大吼著,用身体死死围靠在木筏四周,以血肉之躯对抗著自然的天威,同时朝著对岸游去。 坐在摇摇晃晃的木筏上,看著四周捨生忘死,完全抱著死志护送自己十五人,赵諶动容了,也被深深震撼到了! 而如此震撼动容的一幕,他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经歷两次了! 谁说大宋软骨头的? “推!用力推!”吴革的吼声在风浪中几乎微不可闻。 每前进一寸,都艰难无比。 河水冰冷,迅速带走著他们的体温和力气。 巨大的浪头一个接打来,浑浊的河水夹杂著雨水,不断呛入他们的口鼻。 “哗!”突然,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木筏剧烈倾斜,一名靠在边缘的死士猝不及防,手上一滑,惊呼声刚出口就被河水吞没。 几乎是瞬间便被裹挟著远去! “王六!”旁边有人嘶声大喊,想要去抓,却被水流冲得自身难保。 那名叫王六的军士,在远去沉没的最后一刻,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呼喊的不是求救,而是:“殿下,再造大宋!” “轰!”赵諶的心头好似被一记重锤砸中,让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 王六的死,仿佛是一个不详的开端。 “轰轰轰!”黄河似乎被这些渺小人类的挣扎激怒了,水流愈发湍急。 天穹之上,暴雨如瀑! 好似知晓赵諶要逆天改命,因而想再次將赵諶等人全部留下,让歷史回归正常。 “轰!”湍急的水流里,一支断木狠狠撞来,木筏前端一名军卒直接被撞了出去,转眼间便被水下暗流拽扯远去。 在被河水吞噬前,高声嘶吼: “过河!” 每一个字的落下,都像一柄重锤砸在赵諶的心上。 他被牢牢绑在木筏上,眼睁睁看著那些忠诚的勇士在冰冷的黑水中挣扎、消失。 看著这些悍不畏死的將士,赵諶瞳孔渐渐泛红,身躯开始阵阵轻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 “抓紧!不要放弃!”吴革的声音已经嘶哑,泪水和著雨水从脸上冲刷而下。 这些人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心中的痛,没有人可以体会! 牛五就在木筏另一侧,他体型魁梧,此刻成了抵住水流的中坚力量,每一次巨浪打来,他都用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扛住。 他口中发出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沉吼声。 又一个浪头打来。 一名年轻些的將士体力不支,手脱力鬆开了木筏边缘。 而他被水流带走的瞬间,脸上却露出一抹奇异的光彩,透过黑夜,看著木筏上的赵諶,用尽最后气力高喊:“值了!” 时间推移,木筏在冰冷的河水中起伏。 边上的十五个军卒,却在一个又一个的减少。 赵諶没有闭眼,而是强迫自己睁大眼,看著木筏边上的每一个人。这些人,在用他们的命,为他铺就一条生存之路。 即便他有《万世书》可以重开,可他也知道,这些人是救不回来的。 因为就算是重开,也只能前进! 也是此刻,赵諶突然明白,无数次试错,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称心如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几次心跳的时间。 “哗啦!”木筏猛地一震,底部传来刮擦河床卵石的沉闷声响。 “到了,脚下是实地了!”牛五虚弱的吼声中,带著狂喜和力竭的嘶哑。 他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却用宽阔的肩膀死死顶住了筏子,防止它被回流捲走。 “……呼!”赵諶也狠狠鬆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回头朝著对岸看去。 到了这里,基本上渡过了最艰难的一段,但也算是基本逃出升天了。 下次就算重开,也直接从这里开始。 “殿下稍等……”吴革说了一声,便率先跳下筏子,冰冷的河水没到他大腿根。 他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在淤泥中陷得很深,但他顾不上这些,回身紧紧抱住几乎冻僵的赵諶,奋力走向岸边。 等赵諶平安上岸,剩余的军卒们也放开了木筏,仍由其顺著河水漂流而下。 一个、两个、三个…… 倖存下来的军士们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北岸的泥滩。 原本的十五人,此时只剩下了八人,一次渡河,死了七个人! 此时算上赵諶和吴革,总共十人! 所有人一上岸,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冰冷泥泞的地上。 一个个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混合著咳嗽,吐出呛入的河水。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带来一丝活著的刺痛感。 然而,短暂的死里逃生的喜悦之后,便是更深沉的死寂和悲慟。 一时间,没有一人说话,只有雨声和黄河永不停息的咆哮在身后轰鸣。 吴革单膝跪在赵諶身边,用冻得颤抖的手,解开彼此连接的绳索,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殿下可无恙?” 赵諶此刻也被冻得脸色苍白,嘴唇乌紫,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十岁的身体,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等会寻到安全之地,他会选择重开,届时便满血復活了。 正因为“万世书”每次重开,都能让他满血復活,所以赵諶才有信心西进关中。 否则,就算可以逃出汴京,这一路上,他这十岁娃娃的身体也扛不住! 可惜的是这种能力,只作用於自己。 “孤没事。”赵諶摇头。 “需要找个避雨的地方休整一二……”见赵諶无碍,吴革鬆了一口气,而后强逼自己从疲惫中清醒过来,看向躺在地上的眾人。 “追兵可能隨时赶到此地,此处仍是死地,我们继续走!” 闻言,眾人强撑著浑身酸软和无力起身。 吴革快速清点了人数后,他沉默地拍了拍每一个倖存者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滔滔黄河上,低声呢喃,似誓言,又似告別: “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 而后,吴革转向赵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殿下,我们过河了。” “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在天亮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切都听从吴革將军安排!”赵諶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时,赵諶透过黑夜,回身望向磅礴咆哮的黄河。 他活下来了! 不过这笔血帐,他给金人记下了! 迟早有一日,定要灭尽金虏! “走!”吴革低喝一声,手拉著赵諶,向前走去。 一行十人沉默而迅速地离开河滩,拖著疲惫的身躯,隱入北岸深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 “將军,看远处!” 一名在前探路的死士压低声音,指著左前方一片黑黢黢的轮廓。 黑夜里,远处是一个小土坡,坡下隱约可见几堵倾颓的土墙。 像是什么建筑废弃的基址,旁边还有一小片稀疏的林子,在风雨中摇曳。 “像是个废祠或者破庙的底子。”牛五眯著眼,声音粗糲。 “桃峪虽然隶属於河阴县范围,但此处是私渡,应该是河瀆庙之类的……”边上有人分析跟上前,开口分析道。 “小心靠近,先探查!”吴革下达指令,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是!”两名军卒猫著腰摸了过去,片刻后返回,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而后眾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到地后果然是一处不知荒废了多久的河瀆庙,屋顶早已塌陷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梁木狰狞地指向天空,四壁也多有残破。 冷风夹著雨水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 庙內的神像已经坍圮,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模糊不清的脸上仿佛带著一丝诡异的笑容,注视著这群不速之客。 但即便如此,那尚存的一半屋檐,和几面断墙,也足以让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赵成等人,感到一丝慰藉,至少是个遮风挡雨的港湾。 “找点乾柴,生火烤烤吧,”吴革湿漉漉的眾人,还有赵諶,对牛五等人道:“注意控制火源,不要太大,暖了身子就灭掉。” “是!”牛五等人立刻开始在庙里搜寻起来。 不一会,土墙夹角避风处,升起一蓬小篝火,眾人围著取暖。 火光让眾人心中多了几分安全感。 “殿下,我们逃走,金人除了派兵追击,恐怕还会以后其他打算……”吴革看著火光,语气低沉道。 一路上,赵諶的表现,早就不將赵諶当十岁小孩看了,有什么话自然直言了。 “吴將军想到了什么?”赵諶看向吴革。 “官家和太上皇,”吴革微吸口气,道:“我担心他们为难太上皇和官家,甚至……” 说著,看向赵諶,道:“若是金人逼迫官家和太上皇,下旨废太子,我们西进关中,钱盖、曲端这些人又是否会承认……” “废太子……”赵諶想到那狗爷俩的节操,心底冷笑,他毫不怀疑到时候自己进入关中,在金人的胁迫下,那狗爷俩会这么做。 而且,这是肯定的! 金人绝对会逼迫那狗爷俩这么做! 未来那一天,不会太久,要么是明日天一亮,消息就传遍天下,要么自己进入关中,彻底让金人失去掌控那天。 总之,自己这个太子,肯定会被废! 但,重要吗? “他敢废太子,那孤便黄袍加身,在关中称帝!”赵諶当著吴革等人的面,毫无保留的摆明了自己的態度。 这些人冒死护送自己,说句死士都不为过了,这个时候,自己这个太子岂能软了? 他必须要拿出態度来! “……” 第十四章 废太子詔?赵构狂喜! 黄袍加身,关中称帝! 听到这八个字,包括吴革在內的剩余八人,全都是心头狠狠一颤。 紧跟著,几人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太子爷霸气,跟著太子干了! 他们兄弟拋头颅洒热血,除了精忠报国之外,自然也想著混个从龙之功了。 而且他们守护之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皇族,而是真正的国本,大宋太子! 继承大宋,可以说是名正言顺! 这天下,还有比他更適合黄袍加身,称帝之人吗?没有! “不错,”吴革的反应很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立刻道:“殿下逃走,金人必然会让官家废太子。” “所以,就算有废太子的圣旨昭告天下,那也当不得真,必然是矫詔!” “汴京陷落,二帝被金人挟持,天下人有目共睹,哪怕是废太子的詔书现世,某也绝对不承认,因为那是金人胁迫官家所写!” “在某看来,太子殿下入关中后,当立刻称帝!”吴革直接表態定性! 其他八人听到这话,也是纷纷表態:“我等坚决拥护太子殿下称帝!” 听著吴革等人的话,赵諶心中也不由一暖,这些人就是自己的心腹班底了! 有了这些人在,自己就算到了关中,也不至於身边没有一个可用之人。 一行人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 微弱的火堆,在稍作休整取暖后,最终被眾人小心翼翼地用泥土和香灰彻底掩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吴革率领的人自然是精锐,有专门处理痕跡的前哨,很快便將篝火的痕跡掩盖。 短暂的温暖仿佛只是一个幻觉,残留的温热迅速被破庙外的风雨和寒意吞噬。 “走!”吴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行世人迅速没入雨夜之中。 根据吴革的西进计划,他们现在所处的桃峪,乃是河阴县腹地。 也是金军控制的核心地带。 河阴县,绝非普通小县,它是金军必须控制的重中之重! 首先,河阴县境內的河阴仓,是汴河入黄河口的巨型粮仓和物资中转站。汴河连接著黄河与淮河、长江,乃是汴京漕运的生命线。 控制此地就等於扼住汴京的物资咽喉! 其次,河阴县拥有河阴渡等渡口,是黄河天堑上的重要通道。 控制渡口,就等於控制了南北交通! 最后,河阴县地处汴京西北方,是屏护汴京、西进洛阳、北入怀卫的必经之路。 对於志在彻底瓦解大宋,並准备满载北归的金军来说,绝对不可能放任河阴县这样一个具有极高军事和经济价值的要地不管。 因此,河阴县周边每一条官道,每一个集镇,都可能布满眼线和巡逻队。 也正因如此,他们一行人西进关中,必须严格遵循“避实就虚”的原则。 迂迴绕行,潜入山麓,从河阴县向怀州边界而去,之后再从怀州边界转入王屋山东麓,而后向王屋山西麓进发到絳州东北部丘陵。 最终抵达龙门渡! 也是西进关中的最后一站! 可只有赵諶知道,这一段路程,绝对不会这么容易,不死两次,怕是过不去。 而就在赵諶一行人顶著风雨,在泥泞与黑暗中向著王屋山方向艰难跋涉之时,汴京城外青城斋宫內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四十多岁的完顏宗翰负手而立,望著窗外依旧未停的冷雨,面沉如水。 而在他身后的桌边,仅三十岁但却面色浮肿,看起来久病缠身的完顏宗望,则是坐在一侧,手指来回敲击桌面,眼中杀意闪烁。 这两位灭宋的大將怎么也没有想到,確切的说,不光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 那只他们本以为已牢牢握在手中的“金丝雀”,大宋太子赵諶,竟在他们的天罗地网之下,就这么逃了出去! “好手段,好胆色!”完顏宗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这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刻,“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把人弄出去,看来宋人也並非完全的软骨头……” “嘭!”完顏宗望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早知如此,当日就该不惜代价的,將那吴革,还有所有叛军全部斩尽杀绝!” “还有那个范琼,废物一个!” “粘罕,立刻发下海捕文书,沿途州县严加盘查,他们只有十多人,走不远!” “若是派轻骑去追,必能將那宋太子擒回来碎尸万段!” “追?”完顏宗翰摇头,转过身道:“鱼入大海,鸟归天,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著,完顏宗翰看向角落烛火死角处,开口道:“希尹,你有什么想说的?” 闻言,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中的完顏希尹,双眼缓缓睁开,眼底有疑惑之色闪过。 此时,他心中也是疑竇丛生。 尤其是看著完顏宗翰与完顏宗望边上的標註: 【完顏宗翰,对你颇为倚重。】 【完顏宗望,重病缠身,命不久,將死“痈发”於天会五年六月病逝於军中。】 如此详细的標註,还有脑海中那真真切切的记忆,又让他心中犹疑不决。 可事实是,脑海中的记忆,確实给了他错误的信息,让他判断失误,赵諶逃了! 理智告诉他,每一世都可能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发生变故,可直觉和自信又告诉他,不能盲目信任这突然觉醒的怪诞能力。 听到完顏宗翰的询问,完顏希尹压下心底的想法,声音冷静,仿佛一条毒蛇在嘶嘶作响:“二位郎君,追自然是要追的。” “我回来时,已派出数队精骑,沿西北方向所有可能路径追索。” “不过,吴革也不是什么笨蛋,正如粘罕所言,鱼入大海,鸟归天,因此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宋太子真的会逃出升天!” 说著,他站起身踱步,烛光映照著他深邃而充满算计的面容。 “一条小鱼脱鉤,无关大局。” “但若这条小鱼,跃过了龙门,那便会成了气候,成为心腹大患。” 完顏吸引看向二人,一字一句道:“赵諶非普通皇子,他是宋之国本,是东宫太子。” “而且,这次出逃汴京,这位宋太子一个十岁的娃娃,表现更是不凡。” 正因为上一世他见识过赵諶,所以完顏希尹对这位脱鉤的鱼儿,格外看重! “他若成功西逃,进入关中……两位郎君应该知道西军之能。” “虽经太原、潼关之战,损了元气,但其根基犹在。若被赵諶以太子之名整合起来,奉为正朔,於陕右另立朝廷……” 说到这里,完顏希尹没有再说下去,但要表达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他们此次南下攻宋,最大的战果,就是俘获了宋廷中央的全部核心。 若在西方再出现一个拥有法理继承人的新朝廷,那么他们即便洗劫了汴京,战爭也远未结束,大金將陷入无休止的西线战事中。 “希尹有何妙计?”完顏宗翰沉声问道。 完顏希尹眼中闪过一抹毒辣的光芒:“鱼已脱鉤,那就让这鱼饵,变成毒饵。” “让他即便活著,也名不正,言不顺!” “第一步,便是废太子!”完顏希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立刻让赵桓下詔,公告天下,言太子赵諶惶恐失措,失德於国难之际,不堪储君之位,即行废黜,贬为庶人。” 完顏宗翰皱眉:“一纸废詔,有用?” “有用!”完顏希尹篤定道,“天下愚夫梟雄,只认詔书。” “有这道废太子詔书在,赵諶即便到了关中,其身份便存疑。” “他是真太子还是有人找来冒充的?” “他是自行逃窜,还是被废畏罪而逃?这盆污水泼上去,他就洗不乾净!” “不论成与不成,赵桓这位宋官家,只要在一日,他的圣旨,宋人就必须承认!” “这是法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冷笑:“更何况,关中並非铁板一块。” “西军诸將,拥兵自重,岂是甘居人下之徒?” “尤其是钱盖,瞻前顾后,庸弱无能之辈!曲端,更是梟雄豺狼一样的人物!” “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还是一个名分有亏,可能夺他们权柄的『真太子』?” “不论哪一种结果,只要这废詔一出,便是他们內部猜忌和爭斗的引信!” “第二步,”完顏希尹的声音平缓,但却透著阴冷,“让赵佶也下一道手諭,不,是让赵桓以官家之名,再下一道密旨!” “什么密旨?” “通告沿途州县及陕西诸路……”完顏希尹缓缓吐出令人不寒而慄的话语。 “若遇废庶人赵諶,可视其为金国细作,或假冒太子之匪类,各地文武即可便宜行事,就地格杀!” “若持其首级来献,赏万金封侯!” 话毕,大殿內一片死寂。 完顏宗望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妙!妙计!希尹此计可谓绝户之策!” “让他们宋人自己人去杀自己的太子!哈哈哈!” 完顏宗翰也缓缓点头,眼中儘是讚赏。 这已不再是军事追捕,而是更高层面的政治诛心。 赵諶被他们抓住便罢,他若是逃了,那他自以为的生路,將彻底变成一条遍布猜疑、背叛和刀剑的绝路。 “好。”完顏宗翰最终拍板,“立刻去办。” “让赵桓、赵佶写詔书,用印。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废太子的詔书传檄四方!” “至於那道格杀密旨,用飞梟直送陕西诸路主要將官之手,特別是那个曲端!” “当然,还有天下各地那些群龙无首的,所谓的各路勤王大军,也一人传一份!”完顏希尹躬身领命,嘴角噙著冰冷的笑意。 不过看向完顏宗望的標註,眼神莫名:“今年五月吗……” 面对完顏希尹,赵佶和赵桓这两软蛋,自然是不敢有半分不满,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一晚上的功夫,在金人的默许下,一道道训练有素的飞梟,还有汴京城內的皇城司察子,也第一时间將废太子消息传了出去。 而远在河北,朝东平府行进的赵构,身为康王,自然是拿到了第一手的废太子詔! 这是金人特意传给他的! 营帐中,赵构看著手上,赵桓的亲笔詔书,与一眾心腹对视一眼后,心头狂喜。 “太子废了,天助我也!” “……” 第十五章 天下譁然!宗泽抗命弃赵构,奔袭救援! 帐內烛火摇曳。 映照著赵构那抑制兴奋的脸庞。 “唉,本王那侄儿啊,太不懂事了,皇兄让他监国他却擅自逃离,常言道,从小看到老,终究是没有人主的担当啊……” 半晌后,赵构心里虽然狂喜,可面上却始终不显於色,反而故作深沉的嘆息。 如果不是那几乎要绷不住的嘴角,任谁听到到这声嘆息,恐怕都要觉得,这是当叔叔的,在对侄子恨铁不成钢。 不过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听到这话,却是听到了一些门道。 知道赵构这话一出,就是要做实,太子德不配位了。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自然是汪伯彦,快速上前对赵构道喜。 “嗯?”赵构转过身,故作皱眉不满,道:“汪卿,这是何意?” “大王,”汪伯彦不理会赵构的作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此乃天赐良机,大势定矣!” 说著,他在赵构眼神示意下,细细剖析道:“其一,国本已空,神器无主。” “太子既废,二帝北狩,天下臣民惶惶无所依归。大王乃太上皇亲子,官家兄弟,今皇室中仅存的成年亲王!” “序齿最前,舍大王其谁?” “此乃天命所归!” 听到汪伯彦这一番话,一旁的黄潜善,耿南仲等人也是赞同的点头附和。 汪伯彦看了眼认真听的赵构,继续开口分析:“其二,大义名分,唾手可得。” “有此詔书在,大王他日登高一呼,便是顺应朝廷法度,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赵諶即便侥倖逃脱,亦是庶人,是僭越!天下之人是听从一个被废黜的庶人,还是尊奉手握正宗詔书的亲王?高下立判!” “其三,方才汴京的察子已经探得,太子乃是西逃,”汪伯彦眉眼间儘是精明算计之色,“西逃,除了关中再无去处!” “也只有关中,才能另立新朝,这点我们此前也考虑过,不过后来作废。” 赵构点了点头。 入陕,他们当时確实考虑过,不过最后放弃了,他们目標太大,入陕太难。 况且,他们的核心目標是保护自己这个大宋唯一的希望,是逃命,可不是进取! “如今废太子詔下达,就能绝了太子……”说到太子,见赵构横来的眼神,汪伯彦立刻改嘴:“不,绝赵諶的希望!” “西军诸將,如曲端辈,骄悍难制。” “若赵諶以太子身分至,彼或可借题发挥,挟太子以令诸侯。” “今太子已废,彼等若再欲拥立,便是公然反叛,其內部必生分歧!” “大王可稳坐南方,观关中自乱。” 赵构听著,眼中闪烁著深沉的算计和野望。他缓缓坐下,將詔书轻轻放在案上,语气变得平静却坚定: “汪卿所言,甚合孤意。此事……还要看陕西动静再说,如今还是要继续南下!” “太子逃亡,金人也会將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转向太子,和关中之地……” “大王圣明!”汪伯彦躬身夸讚。 河北,相州地界。 临时军营的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宗泽一身风尘未卸的甲冑,佇立在一张简陋却標註详尽的舆图前,眉头紧锁俯瞰。 此时,他也已经通过汴京內蛰伏的察子传递的消息,知晓了太子西逃的消息了。 指尖点在舆图上的“汴京”二字,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已被金军旗號覆盖的郑州、河阴,最终停留在黄河天堑之上。 “西去,哦……”宗泽喃喃自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舆图,而后恍然。 “汴京已为死地,东南有金兵追索康王,河北虽说义军颇多,可却一盘散沙。” “唯有西进关中,依託山河之险,联结西军,方有一线生机!”说完,宗泽直起身讚嘆道:“吴义夫,忠勇果决!” “他为殿下选了条死中求活之路!” 义夫,吴革的字! 凭著老道经验,判断出太子西去的目的后,宗泽的脸色没有丝毫舒缓,反而愈发凝重起来,只因为这条路,太过艰难了。 身后是金军铁骑追索,前方是重重关隘险阻,太子他们能走多远? “宗帅,我们是否立刻西进,去接应太子?”副將抱拳请命。 宗泽缓缓摇头,目光从未离开舆图:“莽撞西进,无异於自投罗网。” “金军此刻必然已广布罗网於西去之路,尤其是各大黄河渡口。” “我等三千轻骑,目標太大!” “若直扑过去,非但接应不到,反而会將自己葬送,引来金军主力围剿。” “况且,西进路线有很多,吴革不笨,必然不会直著走,为了避开追捕和封锁,甚至可能会与会绕路,如此一来……” “就更难判断太子他们的路线了!” 宗泽大脑飞快运转,手指在舆图上划了又划,判断著西进的各种可能路线。 一点一点的推断,太子他们可能行进的路线。 最终,他的手指从汴京西北,划出一条曲折的线,绕过郑州、河阴县,最终点在一个关键的位置,怀州! “这里,怀州西南。”宗泽的指尖重重一叩,“唯有此处!” 副將凑上前,看著宗泽手指的地界,面露疑惑:“宗帅,为何会是此处?” “通往关中之路,无非三条!”宗泽头也没有抬,目光凝聚舆图,沉声分析,语速快而清晰,尽显名將老道毒辣之风。 “最南,走伊闕,可绕道商洛,此路迂远漫长,殿下身侧仅有十数护卫,绝无可能穿越如此广阔的金占区!” “居中,乃官道正途!” “经郑州、洛阳、潼关,此乃金军重点设防之地,十面埋伏,是为死路!” “最北,则需北渡黄河至怀州,再西折入山,寻机自龙门或蒲津再渡河入陕。”手指点到陕西,宗泽声音篤定道: “前两条已是绝路,那么,即便只有万一的可能,吴革也必会选择这最后一条,看似最远最难,实则唯一有生机之路!” 听到这里,副將顿时恍然。 看向宗泽的目光中,满是钦佩之色。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宗帅此前对康王,提议救援汴京之策,心中不免暗嘆。 若是真的听了宗帅之言,或许汴京真有救,太子又何必冒死逃亡! 副將还在心中感慨,宗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次,那吴义夫,曾任京城四壁都巡检使,於汴京防务,周边地理了如指掌!” “其人刚烈忠勇,却非匹夫之勇。” “他深知护送太子,隱蔽重於速度,安全重於捷径。因此,他绝不会贪图官道平坦而去硬闯金军哨卡。” “他必出奇招,行险棋!” “北上怀州,看似绕远,实则是一步出乎意料的妙棋!” “至於我等为何要赶到怀州西南,”宗泽的手指在怀州西南一点,道: “从此处入王屋山,可彻底避开平原旷野,遁入千山万壑之中,金军铁骑至此,优势尽失。” “我军从相州轻骑疾进,日夜兼程,恰能先其一步抵达此地。” “若殿下北渡成功,此地也是入山必经之门户!”宗泽眼底精光爆闪,语气篤定。 “若北渡受阻,滯留於河阴以北,我军亦能从此地出击,策应其侧翼,助殿下打开入山通道。” “於此地设伏接应,可以静制动,一石二鸟!” “此外,”说到这里,宗泽攥著拳头,重重压在舆图上,冷声道: “在此地,亦可攻敌之不备!” “完顏宗翰,完顏希尹等人,此刻必以为我宗泽意在护佑康王,或袭扰其河北粮道!” “绝料不到我会突然捨弃康王,千里奔袭,横向切入这怀州山地。” “我三千轻骑,在此处如同鱼入大海,一击之后,便可携殿下迅速西遁入山。” “待金军主力反应过来,我等早已消失於太行王屋,群山之中!” “捨弃康王?!”而听到这话,副將这才猛的反应过来,宗帅是要捨弃康王。 “老夫,要救国本!”宗泽深吸口气,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 在他心中,忠义为先! 康王怎么可能与太子相比? 一拳砸在舆图上怀州的位置,宗泽声如金石,不容置疑:“传令!全军即刻拔营!” “目標,怀州西南,太行山口!” 见宗泽如此,副將身体一怔,当即一抱拳,道:“末將,遵令!” “踏踏踏!”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转眼一个偏校闯入。 “报,官家圣旨到!” “什么?官家圣旨?”听到这话,宗泽和副將都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副將狐疑的看了眼偏校那极为精彩的面色,接过其手上的布绢打开递给宗泽。 可当看到布绢上,察子传递简化过的圣旨內容后,浑身狠狠一颤! “官家他,竟然下旨废太子!?”听到这话,副將也是一怔,立刻上前看去。 而后,他的反应跟宗泽一样了。 “宗帅,我们还救太子吗?”副將颤抖著嘴唇,看向一瞬间似乎苍老十几岁的宗泽。 偏校语速飞快道:“据察子传信,如今圣旨已开始昭示天下……” “好算计!”半晌后,宗泽深吸一口气,压抑著愤怒,道:“如此毒计,定是完顏希尹所为,他料到殿下要西进关中!” “关中的钱盖,曲端,还有其他西军首领,没有一个人是易於之辈。” “这些梟雄悍將,他们若是知道废太子,届时殿下西进之后,又当如何?” “这是要切断殿下后路!” 而事实上正如宗泽判断的一样,各地群龙无主的悍將,梟雄也都收到了金人的传书。 一时间,四方云动,天下譁然! “……” 第十六章 西军诸將暗流涌动,赵佶的算盘声 京兆府。 陕西五路制置使司。 制置使钱盖,手持金人特意给他的詔书,在节堂內久久徘徊,眉间深锁。 他素来持重谨慎,此刻更觉此事千钧压身:“太子被废?” “偏在此国难之时……”说著,钱盖连连摇头,却是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詔书印信似真,然汴京和二帝,早已陷金人之手,这说明这份詔书必有蹊蹺。” “可恨消息闭塞,不知中原到底发生何事,让金人如此做……” “若奉詔,则陷太子於死地……” “若不奉,便是公然抗旨……”钱盖犹疑不决,最终无奈长嘆一声,將詔书搁在案上,沉声道:“且看永兴军范致虚、涇原席贡这些人如何应对,届时某也好做打算。” 想到这里,钱盖轻轻抚须,道:“传令各军,严守防区,未有明令,不得妄动。” “得令!”副將转身大步离去。 …… 镇戎军。 曲端军帐之中。 数日后,詔书內容传至涇原路。 “废太子?”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曲端,看了看手上的詔书抄报,竟嗤笑一声,將抄报詔书掷於地上。 他环视帐中部將,声带讥誚,道: “汴京城里的官家自己都成了金人笼中雀,倒有閒心下詔废太子?” “这分明是粘罕逼写的矫詔!” 不过话刚说完,他的眉头又是微微一簇,道:“不过,为何突然废太子?” “莫非,汴京有变?”这时,曲端麾下统制官吴玠突然开口。 汴京有变?听到吴玠的话,曲端阴鷙的眸子微微一凝,看向吴玠道: “晋卿可是想到了什么?” 尽卿,吴玠的字。 吴玠略一沉吟,道:“这份詔书,天下人都能猜到,必然是矫詔。” “它的意义对天下人不大,可对皇室,尤其是太子,意义就不一般了。不论是不是矫詔,詔书毕竟是官家亲笔!” “有了它,太子至少在法理上是废了,若是,”说著,吴玠语气一顿,道:“若是,太子想要自立,那是得不到承认的。” “某猜测,太子很可能是出逃了!” 听到吴玠的分析后,营帐內眾人都是不由的吸了一口气。 只有曲端面色平静,对这个猜测,似是並不意外,不过他心思深沉,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是一副无所谓的嗤笑,道: “此事与我等无关,传令各部,严守堡寨,无我军令,妄动者斩!” 此刻,不光是钱盖和曲端因为一份詔书而暗流涌动。 陕西诸路与勤王军残部大军全是如此。 詔书如巨石入潭,在各路帅司与溃散的勤王军中激起千层浪。 永兴军路经略使范致虚得书后疑惧交加,虽有心勤王,却因詔书所困进退维谷,再加上还不知道太子在何方,只能无奈嘆息。 涇原路经略使席贡本欲奉詔,奈何他麾下,还有曲端等野心勃勃之辈,他这个涇原路经略使,根本压制不住,尤其曲端。 (註:简单理解,曲端的镇戎军,宋代在西北边境设立的一个军事行政区,级別相当於“下州”或“县”,属於涇原路下。) 至於鄜延路经略使王庶,则暗中联络义士,欲探太子行踪。 忠直如翟兴、翟进兄弟,见詔书皆怒髮衝冠,更坚定迎护太子之志。 而怯战者与心怀异志之徒,则藉此詔为由,或散去乡里,或割据自保。 总之,废太子詔出,彻底席捲了整个大宋,詔书对赵諶的影响渐渐展现。 在见识到赵諶的不凡之后,直觉告诉完顏希尹,赵諶必然会逃生出去。 因此,专门针对布下杀局! …… “此乃完顏希尹的计谋!金人挟持二帝,矫詔惑乱天下!”营帐內,宗泽平復心中愤懣后看著自己的副將开口:“殿下为国蒙难,顛沛西行,其志可嘉,其行可勉!” “岂是这区区偽詔所能否定?!” 宗泽虎目闪烁著凌然的寒光,看著副將和偏校,声若洪钟,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凡我麾下,敢有信此偽詔,议此偽詔者,斩立决!” “太子乃国之根本,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大宋的太子便只有赵諶一人!” “我等当立即开拔,寻访殿下,护其周全,早日正位关中,以安天下人心!” “末將遵令!” 副將立刻抱拳表態,他如何看不出来,宗帅是要给这道圣旨定性了。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宗帅,还有他麾下包括自己在內之人,都將是太子党了! 没错,今日起,他们被打上標籤了。 不过他身为跟隨宗帅多年的部將,忠心耿耿,方才之所以询问是否还救太子,倒不是退缩,而是想要宗帅表態。 如今宗帅表態了,他自然也是立刻表態。 就在天下因为一道废太子詔而四方譁然,各方爭先算计,暗流涌动之时,青城別院之中,宋徽宗赵佶也打上了自己的算盘。 “哼!”正在喝茶的赵桓突然听到了一声毫无徵兆的冷笑。 一抬头,却见父皇赵佶立在边上的书桌前,挥笔书写了起来。 要知道,这还是自从被强迫来青城,被金人软禁,父皇头一次如此开心。 “父皇为何发笑?” 赵桓说著,放下茶盏起身上前,却见纸上写著“匹夫”两个大字。 赵桓不由朝赵佶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不明白父皇这是又抽什么风。 “朕笑这天下儘是匹夫!”赵佶说著,將手中笔轻轻放下,脸上儘是得色。 赵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著,他知道,听话音,父皇还有后话要说。 “桓儿,你我父子从此,性命无忧矣……”赵佶开口就让赵桓身体一怔,下意识压低声道:“父皇这是何意?” 说话间,神情间难掩喜色。 “完顏希尹让你下旨废太子,就说明赵諶那孽障逃出去了!”说著,见赵桓一副不明所以的蠢蛋模样,赵佶无奈摇头,耐心道: “他逃出去了,並且金人还没有信心可以抓住那孽障,所以不得不废太子!” “金人的本意是要用武力粗暴打垮大宋,之后再通过囚禁你我,以宋治宋,最后大局已定后行废帝之举!” “如此就能合理的灭掉大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漏算了那个孽障!” “金人担心那孽障自立新朝,若是如此,他囚禁你我父子二人就没了意义。” “大宋国本还在,大宋也在,他们灭宋除了抢夺土地,城池,金银外,毫无意义。” “不仅如此,他们自以为战事结束,可又要面对新的,不断拉长的战线……” “所以,那孽障的太子之位必须被废!” “而且必须是出自你这个皇帝的手,只要我们在一日,那这道圣旨就是阻隔那孽障自立的法理证据,他是不被承认的!” “可要是你我二人被废,或是被杀,这道圣旨就不会被承认,反而成全了那孽障,只要那他振臂一呼,有的是大宋百姓跟隨。” “彼时,金人耗费人力物力掀起的大战,根本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大宋將全面失控!” 一番分析下来,赵桓眼中的光也是越来越亮。 眼神中满是对父皇的崇拜! 他没想到,素来昏庸,只知道享乐的父皇,竟然还有如此精於算计的一面? 今天真是让他大大涨了一番见识。 “他们爭来爭去,最后还是要在朕的手里拿这天下,朕虽身陷囹圄,只需动动手,便可让这天下乱世,重归於始!” “可见这天下儘是匹夫之流!”赵佶说著,神情间儘是自得之色。” “如今太子被废,皇室蒙难,拥有自由身,又手握数万兵马者的皇室只有九哥儿一个,他的存在就是对金人最大的威慑。” “如此,你我父子就更安全了!” 话毕,已然知晓自己二人安全无虞的狗爷俩相视一笑,只觉得浑身轻鬆。 浑然不知,皇帝做到他们这份上,有多丟人! “……” 第十七章 我,史上第五意难平太子? 山中无岁月。 除了逃亡便是跋山涉水。 赵諶在吴革等人的护送下,现在已是离开河瀆庙第五个夜晚了。 行进的道路越发艰难,地形也开始变得崎嶇难走,他们不再是穿梭於平野或缓丘,此时,眾人站在一道深邃切割的峡谷前。 不过赵諶却是悄然重开了一世。 连日来的跋山涉水,又是暴雨冲刷,又是黄河洗涤,他终究是还是没抗住,病逝了。 没错,就是病逝,高烧而死。 他的病逝,自然让吴革等人心生绝望,那忠勇绝望的一幕,赵諶不想去回忆。 不过,这次的重开,后世点评部分,却是给此刻逃亡的他,带来一条重要的情报。 当然,后世那些史书,史料的点评,依旧是各种夸讚与欣赏,他已经麻木了。 没办法,他的爽点阔值已经提高了。 除非是后世给他专门出一册帝王传记,或者封他为千古一帝,这种才能爽的飞起。 不过这次的点评中,赵諶看中的,却是后世,网友的一些点评。 这个就有意思多了! 此前他也看网友对自己的评价,但因为他在歷史上的事跡太少,点评不是很多。 可隨著他逃出汴京,各种对他这个时代的脑洞想法,还有各种歷史遗憾也都出来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关於这个时间点,一位被他忽略了的重要人物,被提出了! 宗泽,这位大宋的忠勇大將! 竟然在知道自己西逃,並判断出自己可能西进的路线后,直接捨弃了赵构奔袭救援。 此时,赵諶的目光却放在除开那些史料,偏严肃向的点评后,《万世书》后面,那些后世网友的点评献策上。 “可惜了,赵諶眼瞅逃出升天了,竟然病死在了『丹河』边上。” ——拉比小心。 “我知道丹河,现在还有这位废太子的墓呢,就在丹河边上,好多人都去看过,不收门票,不得不说很良心了……” ——胶原不蛋白。 “……” “但凡他们再坚持一下,渡过丹河,抵达淮州西南,太行山口,宗泽的救援就到了,只可惜连累了宗泽,被赵构所厌!” ——黑色坎肩。 “做了一个当时,宗泽的行军路线,按照当时的地理测算,真的就差一点,jpg!” ——人参桂圆枸杞茶。 “不愧是与扶苏、刘据、李承乾、朱標並列为第五大意难平太子的人,十岁的他,其智便如妖,城府算计至少排歷史前三!” ——草帽团船长漩涡鸣人。 “我,第五意难平太子?”看到自己竟然被评到第五意难平太子,赵諶不由咧嘴一笑。 以往都是四大意难平太子,各种遗憾,各种歷史有如果后的想像。 现在,自己与这四位並列了,不过自己是真的有如果,而且五大太子还不是极限! 再看网友对他的讚誉,什么智如妖,城府算计排歷史前三,赵諶不由感到脸红。 “呵,恐怕后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是穿越者吧……” 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想法后,赵諶又看了看,確定没有什么歷史剧透遗漏后,调出吴革的记忆开始编辑。 重点自然是让他知道,宗泽会在太行山口接引一事,也是给他一点信心。 做完这一切后,赵諶使用时间锚点,回到渡丹河的这一晚,开启了第四世。 “殿下,这是丹河,”吴革的声音在呼啸的峡风中显得低沉,“河水不深,但河谷两岸峭壁陡立,唯有几条古商道和猎径可通。” “穿过这条峡谷,才算真正触到太行山的门楣了。”吴革说著,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相比於上次,他在丹河边上的凝重,这一次,语气带了少许的轻鬆。 因为他眼前再次出现上天的指示了。 而且这次给他的指示,对现在近乎於山穷水尽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重开回来的赵諶,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著冰凉的空气,朝前方看去。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被巨大水力,用千年时间切割形成的“v”型峡谷。 即便此刻是在唐王途中,可看著眼前的壮观景色,也不禁觉得心胸开阔! “不能绕行吗?”片刻后,赵諶收回心中感慨,看著这近乎天堑的地势,心生寒意。 景色虽然壮观,可这东西现在要命! “绕行需多耗费两日,且出口接近怀州城防区,风险更大!”吴革果断摇头。 “金军游骑多在平原巡弋,凡是这等险地,往往疏於防范,从此处过,虽是险招,亦是奇招!”说著,吴革不由看向虚空。 【宗泽已料到太子西逃路线,准备於淮州西南,太行山口接应,请耐心等待!】 有宗帅在,不论是接下来的追兵,又或者是入关中以后,对太子都极为有利。 “都打起精神!”为了给眾人希望,吴革再次开口:“早在逃出汴京前,某就与宗泽老將军有联繫,並约定若是有变,便在太行山接应,按照约定,宗帅也已经出发!” “只要我们渡过眼前难关,就会有援军!” 果然,这一番话给了眾人空前信心,牛五等人,此刻全都是面露喜色! 赵諶则是表现的很平淡。 这符合他逃亡之路上,一贯以来的“人设”。 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少年老成,人主之资! 一行人稍作休整后便开始赶路。 嗯,所谓的“路”,不过是岩壁上开凿出的古栈道遗蹟,大多已然崩毁,只剩下零星嵌入石壁的朽木桩和狭窄的天然岩阶。 他们必须手脚並用,身体紧贴著冰冷的岩壁,在狭窄且时而中断的路径上艰难挪移。 下方是轰鸣的河水,看一眼都令人头晕目眩。 庆幸的是今天没有下雨! 牛五將赵諶用绳索牢牢绑在自己的背上,每下一步都异常沉重谨慎。 这一路,强壮的牛五,几乎是赵諶的坐骑了,趴在他背上,有种天然的安全感! 一名死士在前用短刃开闢道路,砍断拦路的荆棘。另一名则在队尾,消除痕跡。 突然,行路至一半,最为险要处时,前方探路的军卒突然猛地蹲下,同时对身后眾人,打出一个急促的“噤声,隱蔽”手势。 瞬间,所有人紧贴岩壁,屏住呼吸。 除了下方奔腾的河水外,峡谷上方,隱约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和女真语的交谈声! 一队金军巡逻兵,竟正好行至他们头顶的崖缘! 寒意瞬间裹挟了所有人。 在这绝壁上,一旦被发现,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赵諶趴在牛五背上屏住呼吸。 虽然他不怕死,大不了可以带著眾人重开,但无异议的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滴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万幸,金兵並未低头探查这险峻的谷底,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不过眾人依旧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吴革才缓缓打了个手势。 眾人这才重新开始,缓慢而无声地移动。 不知行进了多久,直到双脚再次踏上相对平缓的谷底河滩,眾人才狠狠鬆了一口气。 “快!渡河!”吴革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快速扫过河面四方。 做出判断后,便立刻道:“跟著我,走浅滩脊线,注意水下暗流!” 吴革低喝一声,率先踏入河中。 赵諶趴在牛五的背上,不需要亲自下河。 得益於上一世自己病逝于丹河,因此后世网友中对北宋时期,丹河地貌也有研究。 丹河发源於太行山脉,其水文特性是,河道相对宽阔,水流湍急,但水量季节性变化极大,且河床多卵石浅滩与深潭交替。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到大腿根,强大的衝击力让人摇摇晃晃。 这绝非坦途,所谓“浅滩”,也並非一路平坦,而是深一脚浅一脚,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卵石湿滑无比。 牛五背著赵諶,吴革与其余七人拱卫在旁,互相搀扶著,迅速摸索前行。 水流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 突然,有人一脚踩空,落入旁边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深坑,瞬间没顶。 “抓住!”旁边的同伴惊呼著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几人合力才將他从冰冷的漩涡中拖了出来,那人已是呛水不止,脸色惨白。 而就在赵諶等人横渡丹河的时候,宗泽的三千铁骑,也已如幽灵一般,潜入,並控制了太行陘南端的一处关键支脉隘口。 一处高坡之上。 宗泽端坐於战马之上,目光如电,扫视著眼前的地势。此处,並非是太行八陘的主干道,而是一条更为隱秘的次级陘道。 可即便如此,其战略位置也极其重要。 东进可窥怀州平原,西进可直入王屋山腹地,是连接山区与平原的诸多要道之一。 “宗帅,此地名曰『碗子城』,”宗泽身旁的副將也目视远方,开口介绍道:“因其山势如倒扣之碗,中有孔道而得名。” “此虽非官道,却也是山民商贩往来怀州与山西的捷径,金军在此亦有零星哨探。” (註:碗子城,今河南沁阳市与山西省泽州县交界,名字晚成於北宋。剧情需要,本书就用『碗子城』来命名了。) 宗泽微微頷首,指向远处道:“此地势乃嶕嶢坂之险,山脊线陡峭,谷道狭窄曲折,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军只需控扼两侧高点,便可彻底锁死这条通道。”话毕,旋即下令: “派两个指挥,抢占东西两侧山樑!” “控制后,多备弓弩礌石。没有我的將令,一只鸟也不许飞过!” “其余人马,隱於谷道林中,噤声歇马。” “是!” 副將对身旁的偏校挥手示意。 训练有素的宗泽部精锐立刻行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崎嶇的山林之中。 之后,便迅速控制了所有要害地点。 面对宗泽所率的精锐,此处只有一百来人的鬆散守备,根本不是对手。 很快,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交击声从山谷不同方向隱约传来,旋即又归於寂静。 “报!”一名斥候从林中钻出,向宗泽稟告:“稟大帅,潜伏之敌已被清除。” “共发现並歼灭三股金军暗哨,计百余人,无一漏网。” “东西两翼高点,也已在我军控制之下!” “好!”紧跟著,宗泽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现在开始,所有斥候,以『碗子城』为中心,给我撒出去!” “分別向北、向东,搜索一切可疑踪跡,重点是寻找一支十余人,带有少年的小队!发现踪跡,立刻回报,不得打草惊蛇!” 副將见通道已彻底肃清,碗子城也控制后,这才再次开口,將心中忧虑道出:“宗帅,山口区域如此之大,殿下他们……” “我知你要说什么,”宗泽目光深邃,开口打断副將的话: “寻找太子,如同大海捞针。” “但吴义夫是宿將,他必知,欲入王屋山,必先抵太行南麓。我等控扼此地,便掌握了这一整片区域的主动。” “在此处等太子他们,比盲目西进洛阳的机会大上十倍!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金军之前找到他们!” 话毕,宗泽抬头看了看天色,呢喃自语:“上天啊,眷顾大宋一次吧!” “佑我太子,平安无虞……” 副將看著身旁忠心耿耿的宗帅,心底轻嘆,而后也一同抬头看向夜空:“宗帅抗命,捨弃康王,此举已彻底將之得罪。” “若国本有恙,来日康王在南边继承大统,宗帅又將如何自处?唉……” “……” 第十八章 阴暗赵构,嫉妒发狂,恨欲滔天 靖康二年,二月初六。 从赵諶二月初一出逃汴京,再到如今,已经过去了足足六天。 六天时间,另一边赵构的逃亡之路,也没有耽搁。 此刻他的大军已行至阳穀县。 远远望去,城门毁坏,昔日安逸平凡的小镇,已化作了一片废墟。 百姓更是早已四散奔逃。 金军虽然战斗力极强,但总兵力有限,核心目標又是汴京,因此对大宋其他地域,仅仅只是疯狂洗劫一番便离去。 还没有足够的兵力和时间去完全占领和消化大宋的河北、山东、河南等地区。 县衙后堂,烛光摇曳。 赵构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手中捏著一封刚从北方斥候辗转送来的信笺。下方,坐著他的心腹幕僚汪伯彦、黄潜善等人。 堂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良久,赵构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但他指尖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內心的愤怒与不满:“宗泽去西边了。” 短短五个字,声音平静而克制,似乎没有什么喜怒,但却让汪伯彦等人心头一凛。 他们太了解这位大王了。 有时候他表现的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汪伯彦小心翼翼地接话:“宗帅忠勇可嘉,想必是得知了太子……呃,废庶人西奔的消息,急於前去护驾。” 他刻意用了“废庶人”这个新称呼,观察著赵构的反应。 赵构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轻轻將信笺放在案上,仿佛那是什么骯脏的东西。 “孤让他总督兵马,掩护南下,牵制金军。他却置大局於不顾,擅离职责,率孤王之精锐轻骑,去行那大海捞针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汪卿,你说,是孤这康王的安危,召集四方勤王义士以图中兴重要,还是一个已被官家亲詔废黜,生死未卜的庶人重要?” “大王息怒。”见此,汪伯彦立刻等人立刻惶恐起身,躬身道:“宗泽此举,確属孟浪,罔顾大王安危与朝廷法度!” “如今殿下乃天下臣民唯一之所系,万金之躯,岂容有失?” “宗泽西去,致使我军后方空虚,若金军探知,趁虚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此乃大不忠!” 汪伯彦是个人精,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虚的,最好就是顺著赵构心思,帮著一起抨击宗泽,才是正確。 黄潜善自然也不笨,赶忙附和:“伯彦兄所言极是,宗泽恃勇而骄,眼中只有废太子,已无殿下,更无朝廷法纪!” “日后必要追究其擅权之罪!” 赵构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家常琐事。 即使有这些马屁精帮著抨击宗泽,他心里的怒火也丝毫没有减少。 很多事情,很多人,他心里都门清。 汪伯彦等人是自己的拥护者,作用就是拥戴他,可真正敢打敢杀敢拼的,还是要靠宗泽这种沙场老將,这些人才是自己的后盾。 可是,宗泽负了他! 宗泽的选择,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这等於明晃晃地告诉天下人,在他宗泽心中,汴京那个被废的太子,比他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最適合的承继大统的康王更重要! 这破坏了他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天命所归”的氛围,也是对他的羞辱。 更重要的是,没有宗泽在后方不断帮他掩护,这等同於削弱了他的护身力量。 这是完全不顾忌他的死活了! “发一道手諭给宗帅吧,”赵构终於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就说孤知他忠义,心繫故主。” “然国事维艰,当以大局为重。” “令其接应之事,量力而行,就算不能保全赵氏血脉,也要確保自身和將士们的安危,务必早日率军东归,与孤会合,共商国事。” “另外,告诉他,若是孤那侄儿无恙……”说到这里,赵构语气一顿。 其他人见此,都是屏住呼吸。 想知道,若是宗泽真的救下太子,康王又要如何? 虽说废太子詔天下尽知。 可只要不是傻子,他们这些明眼人都知道,那詔书就是金人逼迫官家写的矫詔。 甚至有时候,还可以隨著天下大势所趋,在废纸与圣旨间自由灵活变化。 “便將他带到南方来,不论如何,他也是我赵氏血脉,是孤的亲侄儿,不可飘零。” 赵构这话,不可谓不高明。 既点出了宗泽“心繫故主”,又给他套上了一个“务必东归”的命令。 若宗泽迟迟不归,便有违抗王命之实,毕竟宗泽依旧隶属於赵构麾下。 听到这话,汪伯彦等人都明白,说什么不忍血脉流落皮飘零,不过是想掌控手中。 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是步步杀机。 “是,臣即刻去办。”汪伯彦心领神会。 赵构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独自一人时,他的脸色才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厉色。 其实他之所以如此,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对赵諶这个所谓“废太子”的重视! 甚至,还有不足为人道的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尤其是出了宗泽这事后,他心中对赵諶一个稚子却被如此看重,在自己跟他之间,竟毫不犹豫的被捨弃,这至他於何地? 赵桓被偏爱! 赵恆的儿子被偏爱! 为何我赵构,从未被偏爱过? 就因为他生母身份低微,诸皇子中,他习武善射、性格沉稳,文艺天赋不及其他兄弟,更是被父皇视为无物! 赵楷、赵桓之流,哪点比得上他!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金兵第一次围攻开封时,他就被派往金营作人质! 可悲的是,就因为他表现不凡,不像赵宋皇室,被金人怀疑而遣返,何其讽刺! 危难时还是他,被赵桓那小人,委以所谓的“河北兵马大元帅”,外出募兵勤王。 这是倚重他吗?这是事实吗? 不,这是那帮子无耻朝臣,联合赵桓那无能小人,精心算计的一石多鸟之计! 什么狗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不过是空有名號,缺乏实权。 虽然给了他“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听起来权力极大,但实际上赵桓那无能小人,从未给予他真正的指挥权和资源。 他能指挥的只是磁州、相州等地,零散的部队,与禁军根本无法相比。 一方面让他募兵勤王,另一方面,又多次下詔阻止他直接与金军交战,要求他听从朝廷的调度。 他如何不明白赵桓的意图? 这摆明了就是让他自生自灭,顺便当一个活靶子,吸引注意力,而不是真的让他建功,然后一步步做大,回去跟他分权! 只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身份足够重要,但又无关核心权力的人,於是就像拋出一枚棋子般,將自己拋向河北这座棋盘! 贏了,朝廷得救,他赵桓依然是皇帝。输了,清除一个潜在竞爭者! 然后再宣扬其忠勇,为皇室赚尽美名。 若是僵持不下,便可在外牵制部分金军,为朝廷的和谈爭取时间。 而他赵构,就是这个最合適之人! 万幸自己即便被迫害,被忽视,赵桓的算计,反而让他於此次靖康之难中获得自由,更是让无数义军朝他靠拢而来。 此前,那所谓的,有名无实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已被他坐实! 可父皇,还有赵桓,寧愿废了那稚子,也不曾想到要立他为太子! 静悄悄的县衙大堂內,赵构整个人都变得阴暗起来,心中嫉妒的发狂,恨欲滔天! 宗泽捨弃康王,奔袭西方而去的消息,此时自然也传到了军中地位不凡的將领耳中。 前军统制刘浩,此时与麾下偏校岳飞,巡营完毕后,便站在辕门外望著西方。 刘浩嘆了口气,语气复杂:“没想到,宗帅竟真的去了……” “三千轻骑,奔袭千里去救太子殿下,真是忠勇无双,却也险如登天啊。” 此时,不过是二十四五岁的岳飞,紧握著拳,目光灼灼,望著西方,心潮澎湃。 宗泽的举动,在他心中点燃了一团火! 在他心中,宗帅这样的,才是武將应有的忠义和气魄,护卫国本,万死不辞! 正是一腔热血的他,此刻恨不得自己也在那支奔赴怀州的铁流之中。 至於那道废太子詔,岳飞同样不承认! “將军,宗帅做得对!”岳飞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太子乃国本,若能救出,於国朝便是擎天一柱,末將……” 刘浩抬手打断了他,他年长些,更知世事复杂:“鹏举,你的心思我明白。” “忠义之心,人皆有之。但你看不清吗?”他压低声音,“如今康王即將南下,天下勤王之师也將渐聚於此。” “废太子的詔书你也看到了,如今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將会匯聚在康王身上!” 说著,刘浩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我军人,听令行事便是。” “无论是太子还是康王,都是赵氏皇脉,都是我大宋的希望。” “西边的事,交给宗帅去操心吧。我们当前的要务,是护好康王殿下这支旌旗不倒,这才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中兴之望』啊!” 岳飞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的將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刘浩话中的现实与无奈。 国破家亡,局面错综复杂,他一人一枪,战中再如何勇猛又能如何?满腔热血,终究抵不过上位者的一道詔令和错综复杂的朝局。 他最终只是重重抱拳,声音沉闷:“末將明白,谨遵將令。” 岳飞再次感受到了憋闷与无力! “但愿宗帅,能成功吧……”岳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北方。 “……” 第十九章 生死危机,发现太子,全军出击! 靖康二年二月初八。 怀州西南区域,丹水西岸,枯草染血,朔风肃杀。 “呃!”牛五猛地一个趔趄,口中喷出的热血溅在枯草上,触目惊心。 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然溃烂,每次呼吸,都如同风箱般嘶哑沉重,但他铁塔般的身躯依旧死死挡在赵諶身前,寸步不退。 “坚持住!”吴革扶著牛五厉声道。 吴革的左臂无力地耷拉著,脸上血污和尘土混杂,唯有眼神依旧如濒死孤狼般狠厉。 抬头看了眼吴革后,咬了咬牙,用力点头,道:“放心吧將军,在殿下没有安全送到宗帅身边之前,牛五不会死!” 说完,他又看向同样面露担忧之色的赵諶,咧嘴笑道:“殿下莫怕,某撑得住!” “孤相信!”赵諶认真道:“我们一定可以活著进入关中!” “还不是时候……”赵諶环顾一圈身边,算上重伤的牛五,吴革和自己在內,总共五人,攥著拳头,心中告诫自己: “此时重开,除了再经歷一遍追杀,眼看著这些忠诚將士惨死眼前,没有任何意义!” “必须要见到宗泽,完全脱离危险,之后再次重开,那时,我便可以编辑宗泽的记忆,让他直接赶往丹河救援!” 此前一路东躲西藏,跋山涉水,有惊无险的好运,终究是在即將渡过丹河峡谷时失效。 他们终究是被金兵发现了! 虽然发现他们的只是一队十余人的金兵,也不是骑兵,可此处已经快要接近碗子城的关隘要道,巡防的金兵也不是宋军。 对付他们这支残兵,简直不要太容易。 最终在牛五等人拼死护佑下,一路血战逃亡,护送的亲卫也一个个倒下。 然而这还不是赵諶最担心的! 此处距离碗子城已经不远,各处要道关隘,都有金军驻守。 一旦发现自己等人,那么这些金兵必然会传信回去,接下来,来人必然是骑兵。 金军负责扫荡河东与河南西北部的抵抗力量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完顏娄室! 完顏娄室,金国开国第一功臣! 此人简直就是辽国和北宋的“终结者”,堪称战神级別的军事统帅。 他几乎参与了灭辽的所有关键战役,屡屡以少胜多,其军事才能让辽军闻风丧胆。 太原是北宋在北方最坚固的堡垒,如同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金西路军南下要道上。 大宋的精锐,更是坚守了两百多天,可最终,还是被完顏娄室给攻破。 也是此战,耗尽了北宋最后的有生力量和抵抗决心,因为直接把心气给打没了! 太原失守,汴京的西大门就此洞开。 而他的厉害,可不仅仅是勇猛,更在於其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 此人极其擅长长途奔袭和机动作战,经常能出现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堪称闪电战大成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是追击天祚帝和横扫北宋西部诸州,这些都是笔笔可见的经典案例。 攻克太原这种坚城,更是证明他不仅会野战,攻城战和组织能力也是一流。 史载其“勇毅绝伦”,个人武艺高强,同时又“深谋远略”,有大局观。 歷史上,在金军內部,他的地位和威望,甚至一度与国相完顏宗翰並驾齐驱。 金太宗,更是称其为“自国初迄今,言功业者,娄室为第一”! 靖康二年二月这个时间点,完顏娄室的主要任务,就是扫荡河东与河南西北部。 確保从太原到汴京的补给线安全,防止陕西的宋军东进救援。 怀州、泽州、隆德府、河中等地,正是完顏娄室的主要战场。 而“碗子城”所在的太行陘,正是连接山西泽州与河南怀州的咽喉要道。 也是完顏娄室必须控制的战略节点。 这个时候,自己这个太子西进关中,必然已经传遍天下了。 因此,如果完顏娄室在怀州的话,那么现在金兵发现自己的踪跡,来人会是谁? 要么是完顏娄室,要么是其子! 赵諶不知道的是,他的担忧確实成真了。 此时同样在怀州西南这片区域活动之人,確实是完顏娄室之子完顏活女。 此时的完顏活女,率领的数百精骑,如同梳子般在这一带的山麓丘陵间巡弋。 二月初六,碗子城失去联络,经探查发现,竟然是本该在河北一带的宗泽所部。 於是,完顏活女便率军开始攻伐碗子城,仅仅所用一日便夺回这条重要隘口。 当然他也不笨,自然察觉的出来,宗泽率领的数千轻骑都是精锐,却並未真的与他交战,在发现他的大军后果断撤离。 连日来的搜索一无所获,让他有些烦躁。 “踏踏踏!”突然,一骑斥候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 “报,將军!” “东北方,五里外丹水西岸,巡防兵发现股宋人溃兵,约七八人,正向西逃窜!” “经来报的將士描述,其中一少年,疑是汴京城中,逃出的那条大鱼!” “哦?”正坐在一块巨石上喝酒的完顏活女貂帽下的冷冽眼神骤然亮起,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確定吗?” “可以確定!”哨骑言辞肯定道:“据参与围杀的军士所言,他们亲耳听到有人拼死掩护那少年逃亡,口中还高喊太子!” “可惜巡防兵与之短暂交手,折数人,这些人战法狠辣,像是宋军精锐死士!” “太子諶……”完顏活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本將明白了!” “看来本將猜测没错,河北追击赵构的大军,没有了宗泽的侵扰,宗泽突然又出现在碗子城,看来是要在此等待太子諶。” “难怪他避而不战,只一味保存实力。” “只要抓住太子諶,不怕找不到宗泽,这次本將要將你们全部一网打尽!” 完顏活女压下兴奋,恢復冷静,目光迅速扫视舆图地势,最终落在一片开阔的洼地。 “传令,全军出击东北方向,大军压上分两翼包抄,用箭矢驱赶,务必將其逼入前方洼地!”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著狡黠: “动作要快,但要留出缺口,让他们觉得有路可逃,直逃进那片死地!” “宗泽那老狐狸若在附近,必然来救。” “正好,连他一起钓出来,若他不敢来,便在洼地里,慢慢玩死这条大鱼!” 他轻抚战马鬃毛,仿佛已经看到擒获宋太子的不世之功和父亲讚许的目光。 “父亲,等您从山西回来,定会再次为我骄傲!”完顏活女心中暗道。 同样是西南,黑松林处。 这片位於“碗子城”隘口西南方约十里处的茂密林地,成为了宗泽军新的潜藏之所。 两日前,斥候探知完顏活女率精锐骑兵前来,宗泽几乎是想都没想,在经过短暂的交兵之后,便当机立断的选择了撤离。 他来此不是为了战斗的,而是接应! 在找到太子之前,必须要保存实力,因为这里终究是完顏娄室的地盘。 一旦接应到太子,他便率骑兵,长驱直入,杀入关中! 林中气氛压抑,马匹衔枚。 宗泽站在林缘,望著东北方向,面色沉静,心下却如滚沸之水,担忧不已。 时间每过一刻,太子的危险便增一分。 “踏踏踏!”突然,一骑斥候,如同旋风般冲入林中,几乎是摔下马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道: “大帅!东北!丹水西岸!” “完顏活女的本部精骑动了不下三百骑,分两翼朝一片洼地包抄而去!” “三百骑,分两翼包抄?”闻言,宗泽眼中精光爆射,周身气势瞬间炸开,仿佛沉睡的猛虎骤然甦醒,“距离!具体方位!” “不足七里!” “正东偏北方向!” “金贼迅猛异常,眼看就要被合围在洼地了!” “將军,完顏活女必然是发现了太子,发兵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斥候因为激动,几乎是大吼出来。 他们都是精锐,自然知道比而不战,保存实力是为了接应太子。 现在太子踪跡已现,何必再隱藏? 一旁的副將闻言,也是面色大变,立刻道:“宗帅!” “那片洼地开阔,正是金骑发力之所!” “此必是活女毒计,以太子为饵,诱我主力出战,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宗泽鬚髮皆张,猛地拔出佩剑,斩断身旁一截枯枝,厉喝道: “便是龙潭虎穴,今日也要闯,太子若歿,我等皆百死莫赎,儿郎们……” 他转身,面对林中无数双瞬间望来的焦灼而渴望的眼睛,声音如同霹雳,却又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响彻林间: “金贼猖狂,辱我储君!” “太子危殆,就在眼前!” “养兵千日,正在此时!” “隨本帅冲阵,救太子,杀虏贼!此去,碾碎虏骑,扬我国威,卫我储君!!!” “杀!杀!杀!” 压抑至极反弹后的怒吼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在林海中匯聚成一股狂暴洪流。 宗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火红色的战马如同一道烈焰,率先衝出林地! “轰隆隆!” 数千沉默已久的精锐铁骑紧隨其后。 如同决堤的洪流,挣脱锁链的猛兽,带著积鬱的怒火和救主的决死之心。 以宗泽这名老帅为锋矢,朝著东北方那片死亡洼地,发起了雷霆万钧之势的衝锋! 大地在铁蹄下,剧烈颤抖。 “……” 第二十章 逃出升天!(二合一) “嗖嗖嗖!” 冰冷的箭矢不断从耳畔尖啸掠过,钉入身旁枯槁的地面。 赵諶被吴革和牛五死死护在中间,在坑洼不平的旷野上踉蹌奔逃。 身后,金军骑兵的狞笑声与马蹄的雷鸣声越来越近。 躲开之前那伙金人追捕没多久,他们便被骑兵追上。 如今已被彻底逼入了这片开阔洼地。 四周毫无遮拦,正是骑兵纵横驰骋,肆意屠戮的完美猎场。 金人骑兵围绕著他们转圈,每当有人中箭,就会用铁索將人勾出去,而后乱马践踏,用最残忍,血腥的方式虐杀。 “噗呲!” 又一名军卒后背中箭,闷哼一声倒地。 冰冷的铁索隨即缠来,勒紧他的脖子,在窒息中被拖行而去,下一刻便被奔腾的战马淹没。 旋即被汹涌而过的铁蹄踏为肉泥。 “保护殿下!” 吴革目眥欲裂,声音已沙哑的不成样子,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依旧死死握著刀,將赵諶护在身后。 “誓死保护殿下!”牛五狂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作为最后屏障,將赵諶死死护在他们三人中间。 看著忠勇的部下被如此虐杀,赵諶站在吴革、牛五和另一名军卒组成的脆弱人墙中间,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而是滔天的愤怒所致! 他的目光穿透滚滚烟尘和围绕奔腾的铁骑,死死锁定在远处骑兵阵中,那个身形高大,坐在战马上的敌军將领身上。 从年纪和旗號判断,来人並非完顏娄室。 而又能在这一带调动如此规模的铁骑,其身份已呼之欲出。 完顏娄室之子,完顏活女! 远处,完顏活女好整以暇地整了整马鞭,似是感应到了赵諶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下令道: “注意些,別伤了太子諶,本將军要活的。” 他並未急於发起最后的衝锋,而是像欣赏一齣好戏般,享受著猎物濒死前的挣扎。 更確切地说,他是在等待! 等待另一条大鱼,宗泽上鉤! 身边的副將闻言,將手指放入口中,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空。远处洼地的骑兵闻讯,攻势稍稍放缓,但包围圈却收得更紧。 “嗡嗡嗡!” 又是一蓬精准的箭雨落下,刻意避开了赵諶,却將他身边最后一名护卫军卒和已然力竭的牛五射翻在地! 牛五大腿中箭,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至此,护送太子出逃的十五死士,仅剩吴革一人尚且站立,且亦身负数伤! “呃!”吴革腿上同样中了一箭,剧痛钻心,脚下一软,滚倒在地。 但他仍用身体护住赵諶,单手持刀,赤红的眼睛警惕地注视著周围不断逼近,刀锋寒光闪闪的金军铁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吴革。 他望向远处巍峨却遥不可及的太行山轮廓,心中涌起无边的悲凉与不甘,嘴角勾起一抹极致苦涩的笑,对赵諶道: “殿下,臣尽力了……” “只可惜,终究,还是没能將您送出这绝地!” 宗泽,终究是晚了一步…… “吴將军不必自责,天意如此,反倒是孤拖累了你们。”赵諶拍了拍吴革的肩膀,声音虽稚嫩,却带著超乎年龄的平静与坦然。 “看来宗泽那老匹夫终究是怕了,既如此,太子殿下,本將就不客气了!”完顏活女志得意满,从阵中策马而出,举起右手,开口下达擒拿的命令:“拿下……” 然而,就在他右手即將挥下的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顿生! “嗖!” 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完顏活女只觉一股致命的寒意瞬间锁定了自己,战场养成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反应,整个人猛地从马鞍上向侧后方翻滚而下! 几乎是同时,一支力道惊人的狼牙箭擦著他刚才头颅所在的位置疾射而过,“噗”地一声,將他身后的掌旗官射落马下! “敌袭!保护將军!” 金人副將厉声尖叫,声音充满了惊骇。 周围数百亲卫骑兵立刻疯狂聚拢,用身体和盾牌瞬间筑成一道壁垒,將狼狈落马的完顏活女死死护在中心。 也就在此刻,外围的数千骑兵也迅速收缩,原本严谨的阵型也在此刻显现混乱。 “金贼,休得猖狂!”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骤然从西南方席捲而来,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囂! “轰隆隆!”紧接著,地面开始剧烈而有节奏地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远处地平线上,一股冲天的烟尘冲天而起。 一面猩红如血的“宗”字大旗,率先撕开浓重的尘幕! 旗下,宗泽鬚髮皆张,怒目圆睁,一身玄甲在尘烟中闪烁著冷硬的光泽。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正以决死的速度狂飆而来! 手中弓弦嗡鸣,第二支箭已然搭上,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金军阵中的完顏活女! “轰隆隆!” 直到此时,那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声才真正清晰起来! 宗泽的主力骑兵,根本不是从正面而来,而是早已悄无声息地运动,完成了对这片洼地的侧翼包抄,此刻正以完美的衝锋阵型,朝著金军最薄弱的侧后方狠狠楔入! 完顏活女脸上的戏謔瞬间消失。 他確实在等宗泽,但他预想的是,宗泽和大多数宋將一样,情急之下会从正面隘口仓促来援,一头撞入他精心布置的包围陷阱。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宗泽竟如此刁滑狠辣,完全避开了他的正面,反而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侧翼迂迴和反包围的態势! “好个宗泽!”完顏活女的神情恢復淡然,对这位大宋顶尖大將,他早就想领教一二了,下一刻,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惧怕之意,反而燃起熊熊战意,大声道:“吹號!” “前队变后队,锋矢阵,给本將撞回去,碾碎他们!”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命令脱口而出,麾下骑兵也確实堪称天下精锐。 尖锐急促的號角声中,原本鬆散围猎的阵型开始迅速收拢、转向。 开始直面迎击侧后方的蛮横衝撞。 但,宗泽的衝锋太快、太猛、太出人意料! 根本不给他重整阵型的机会! “大宋!万胜!!” 震天的怒吼,如同海啸般扑来,声浪甚至盖过了马蹄的轰鸣! 宗泽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將一名试图阻拦的金军百夫长刺穿挑飞! 他身后数千宋军铁骑组成的钢铁洪流,带著积鬱已久的国讎家恨,以碾压般的姿態,狠狠地撞入了金军尚未完全成型的阵列中! “轰!” 剎那间,人仰马翻! 精锐铁骑与血肉猛烈撞击的沉闷巨响,长刀劈砍骨甲的悚人碎裂声与战马濒死的悲鸣,士兵临死的惨嚎声,响彻天地。 宗泽的目標明確无比,他不是来与完顏活女决战的,而是来救人的! 救人,重在奇袭,重在速度,重在一击即退! 他要的只有一个! 以最野蛮、粗暴、悍不畏死的万钧之势,精准地撕开金军的阵型,不顾一切地向著那面“活女”帅旗所在的核心区域突进! 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宗泽將一桿长枪舞得如同狂风暴雨,所过之处,金兵纷纷落马,无人能挡其锋芒!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勇猛凶悍的宗泽,竟已单骑透阵,在身后精锐亲兵的拼死护持下,如同热刀切油般冲透了重围! 火红色的战马高昂嘶鸣,整个人立而起,猛地停在深陷重围的赵諶三人面前。 “嘭!” 马蹄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这就是宗泽吗……”赵諶仰头,看著马背上那位犹如天神降临,甲冑染血,杀气腾腾的白须老將军,身心被深深的震撼著! 宗泽滚鞍下马,沉重的甲叶鏗鏘作响。 来不及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污,宗泽单膝跪在赵諶面前,声音因高速衝锋和剧烈搏杀而带著粗重的喘息,却依旧洪亮如钟。 “老臣宗泽,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殿下恕罪!请速上马!” 绝处逢生!巨大的反差让吴革和挣扎欲起的牛五如同身在梦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宗帅!”吴革虎目之中热泪瞬间奔涌而出,此前所有的坚持和绝望不甘,也在这一刻化为无尽的激动和释然。 宗泽对吴革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把將赵諶托上亲兵牵来的副马,厉声吼道: “全军听令,不得恋战!” “锋矢阵,转向西,突围!!!” 宗泽的命令简洁有力,几乎是瞬间,麾下的骑兵便开始完美执行战术。 依旧是粗暴蛮横,不顾生死的衝垮包围,接应到太子后,毫不迟疑地迅速摆脱接触,匯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护著核心的赵諶三人,向著西方太行山的隘口狂飆! 完顏活女挥刀格开一支箭矢,望著宋军果断撤退,扬起的漫天烟尘,脸色铁青。 他的左臂肩甲已然在与刚才的宋军交战时,被一名宋军拼死砍伤,破裂。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出鲜血,將征袍染得一片暗红。 虽非要害,但却剧痛钻心! 而更让他脸色铁青的是,双方铁骑数量差距根本不大,同样是精锐,可他这一方的骑兵阵型,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被衝垮。 想到自己此前自信满满的模样,再看此刻满地宋军精锐的尸体,还有远去的烟尘,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骄傲如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完顏活女死死捂著伤口,目光阴鷙地盯著远去的烟尘,从牙缝里挤出充满恨意的低吼:“宗泽老匹夫,竟有如此手段!” 旋即,猛地回头,厉声道:“他们的目的是进关中,如此骑兵数量,他们跑不远!” “传令给沿途所有关隘、要道、州县,严加封锁,全力围剿!” “绝不能让他们逃入关中!” 战马轰鸣,烟尘滚滚,赵諶被宗泽抱在怀中,心中不由长舒一口气。 “该重开了……”想及此处,赵諶心中一动,脑海中《万世书》打开。 他何尝不知,宗泽之所以能以近乎相等数量的精锐骑兵,正面硬冲胜过完顏活女,这其中更多的还是因为这些將士的悍不畏死。 刚才短暂而迅猛的衝击,宗泽一方死伤的精锐数量,简直无法想像。 这些损失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在自己渡丹河峡谷的时候,宗泽可以率他的数千精锐铁骑迅速接应。 如此,对自己等人来说,在完顏活女反应过来之前,就又多了不少时间。 有这多出来的时间,大军掩护下,立即冲入最近的群山支脉的丘陵中。 只要进入山区,骑兵的机动优势,就会大大削弱。只需要狂奔十数里甚至几里地,就能利用复杂地形甩开追兵,获得喘息之机。 而且,从今天的动静来看,完顏娄室始终不曾出面,因此断定他並不在怀州这一带。 此外,他也放心不下那些一路从汴京保护他的將士们。 他们值得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第四世结束。】 【史笔如铁,后世惋惜如斯。】 【老將宗泽虽捨命將你救出,辗转送入关中。然逃亡之路,宗泽所部消耗殆尽。】 【关中西军派系林立,你势单力薄,且名分尽失,终为西军所控,沦为傀儡。后,时局变幻,你被曲端挟持,南投赵构。】 【然而,南下途中不久,你便身染暴疾,骤然离世。一代储君,歷经劫波,虽入关中,却终成权力棋局之弃子,可悲可嘆……】 看著第四世结束的评语,赵諶的眼皮不由的一跳。 对於进入关中,沦为西军爭夺的傀儡棋子这一点,他一点都不意外。 每一世结束,都意味著后面会被歷史修正,因为自己这个太子本就不该存在。 不过后面说自己在南下途中,染疾暴毙这种歷史桥段实在是太粗糙了,要说不是赵构那小子乾的,怕是没有一个人会信。 这不就是明初,小明王的翻版吗?不过相比於老朱的手段,赵构这事乾的忒粗糙。 至少老朱在这种事上一个活口没留,看起来就是廖永忠接人时候的一个意外。 不过倒也给赵諶提了个醒。 赵构始终惦记著自己! “……” 第二十一章 逃亡三步:战术安全、战略安全、政治安全 万世书第四页缓缓打开。 依旧是熟悉的结算总结內容。 选择回放,赵諶直接將视角切换到了宗泽的视角。 不过让赵諶惊讶的是,宗泽视角中,与自己相关的上一世的时长,竟意外的长。 “00:50:35秒?”看著比一集电视剧还长的进度条,赵諶不由惊讶。 心中一动,立刻开始查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五十分钟,而看完宗泽上一世,与自己相关的种种后,赵諶不由感慨:“宗泽老將军的忠贞,令人嘆服!” 此前,赵諶不理解史书上,古人可以为了忠义气节而牺牲一切,乃至於生死的传说。 可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却是深刻体会到了。 孙傅、孙伟父子,那些飞蛾扑火,不顾生死掩护他的太学生,还有吴革这些將士。 这或许就是古人的浪漫! 宗泽上一世与自己有关的內容很多,听到自己逃出汴京后,直接捨弃赵构,这份魄力,堪称是在拿他后半生在豪赌。 可以说是,完全不计后果的坚定选择! 这份忠义和选择,赵諶心中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之后,赵諶又看向另外几人。 第一个,就是自己的敌人完顏活女,他要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完顏娄室在哪。 虽然说回放视角只能是与自己相关的路人视角下一切,可赵諶相信,得知自己现身怀州这一带,完顏活女必然会给他老子传信。 不需要多,只需要只言片语,哪怕是一个念头闪过,都足以让他判断完顏娄室在哪了。 完顏活女在上一世,与自己相关的进度条並不长,只有短短的8分多钟。 不过就是这么点內容,也足以让赵諶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了。 马蹄声如雷鸣,捲起漫天黄尘。 完顏活女一马当先,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一名副將催马赶上,与他並肩而行,在风声中高声喊道: “將军!既已发现宋太子踪跡,是否即刻派人向青城大营和娄室元帅传信?” 完顏活女目光依旧盯著前方起伏的地平线,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隨口道:“青城就不必告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这……”副將一愣,而后略显迟疑,道:“那大帅那边?” “父亲那里自然要告知,”完顏活女语气淡然,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开口:“信使加急,送往陕西丹州前线。” “父亲正督军丹州,欲破陕西北门户,宋太子踪跡兹事体大,理应让他知晓。” 似是察觉到了副將的不解,完顏活女顿了顿后这才开口解释,道:“宋太子自他们眼皮底下逃脱,这是粘罕和希尹的失误。” “至於我们家,在几位勃极烈之间,始终中立,我们父子,忠的是郎主,换句话说,谁当汗,我们忠於谁。”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此刻若主动告知青城,届时粘罕让我们把太子諶送过去,我们送不送?” “那时不论如何做,都很被动,且会给其他勃极烈和贵官传递错误的信號。” “所以,正確的流程,应该是先告知父帅,由他上报郎主驾前定夺。” “如此,也不违背我父子之愿!” 副將闻言,立刻心领神会,抱拳道:“是末將愚钝了,”隨即勒转马头,高声传令:“游骑前出,咬死他们!” “將军有令,要活的!” 完顏活女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嘶鸣,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衝出。 进度条停在“00:08:10”后结束。 “果然不出所料,完顏娄室不在怀州,而是在丹州督战。”得到想知道的后,赵諶心中一动,便开始给其编辑记忆。 依旧是之前对付完顏希尹和范琼的老一套,对其上一世的记忆进行编辑標註。 首先就是在丹河峡谷,发现他们一行的几个巡防金兵和完顏活女几人。 虽然他不懂女真语,不过记忆標註,是对他人记忆层面的书写,因此即便自己写的是汉语,也可以直接翻译成对方熟悉的文字语言。 至於宗泽这个最重要的,前来接应自己的老將军,自然是更不能忘记了。 所有的记忆编辑標註完成后,赵諶这才將目光看向自己最喜欢的环节。 “不知道这次的后世点评是什么……”心隨意动,第四页的內容隱去,转为后世点评。 “太子諶,少聪敏,有气节。 汴京破日,能孤城潜行,北渡天堑,非庸孺可及。然播越关陕,为强臣所制,虽有返蹕之志,难敌虎狼之威。惜乎!” ——《宋季三朝记闻·卷三》 “观其蹈死地、越重险,智勇隱现其间。使当承平,或为守成明主。 然遭际板荡,名分淆乱,虽宗泽奋命以救,终陷曲端之掣。其身歿江南,疑云重重,岂独天乎?盖亦人谋之弗臧也。” ——《续资治通鑑长编·考异》 “太子諶於国难之际,能断能行,千里奔遁,非惟天幸,亦人谋也。 然其资虽美,终以孤雏临百鷙,其见制於强藩,身死名湮,亦势使之然也。” ——《宋史新编·太子諶传》 …… “他以一个少年的肩膀,试图扛起一个帝国坠落的天空。他的逃亡之路,是勇气与绝望交织的史诗;而他的最终结局,则是那个时代所有政治阴谋的典型牺牲品。” ——《南明的悲歌:1644年之前的权力与背叛》 “赵諶的悲剧在於他拥有足以成为象徵的血统和一定的个人能力,却完全不具备与之匹配的实力和时运。” ——《剑桥中国宋代史》 “观其北渡黄河、西入关中的经歷,可知此子绝非庸碌之辈,有隱忍,有决断。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事。然歷史没有给他时间,更没有给他舞台。他的『暴卒』,为南宋初年那段最微妙也最黑暗的权力过渡期,写下了一个充满问號的註脚。” ——《靖康之变:人物与命运》 看完点评,赵諶砸了咂嘴。 相比於之前的几次点评,要么夸讚,要么各种热血演义,这次的点评颇感沉重。 赵諶自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歷史上留下的痕跡越来越多,史料越发详实的缘故。 再结合大宋整体的“窝囊氛围”,后世点评,自然也是充满了各种感慨嘆息。 之后,赵諶又將目光看向网友点评上。 “最大的失误,就是进了关中,直接找西军大佬!你爹和你爷爷还在五国城坐井观天呢,你这身份就是最大王牌!” ——痒过。 “应该学刘备直接亮太子身份,去陇右、秦州那些还没被大战波及,又忠君的小城和堡寨,从小地盘拉起自己的队伍。” ——大耳巴子。 “进关中后的操作太臭了!明知道力量弱,就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啊。打著太子旗號,但绝不急著去京兆府爭那个虚名。就该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扎根!” ——键盘战略指挥部。 …… “完顏娄室攻破关中诸军的时间线,还有先后被攻破的军阀顺序,jpg、jpg、jpg!” ——双耳染了她的脚气。 “其实太子到关中,说不定还真能统一西军,前提是宗泽所部的三千骑兵还在,而且入关中后,曲端是可以被拉拢的!” ——卑微的像个男人。 “西军如今群龙无首,军阀彼此猜疑內斗,缺的是统帅,太子最可惜的是,没有自己的人,宗泽部一路上消耗太大了。” ——负二代。 这一次后世网友能提供有用的东西太少了,除了质疑自己西进关中之外,就是一些谩骂,和无用的玩梗。 不过也不完全是没收穫。 比如那份完顏娄室攻破关中诸军的时间轴。 这些对自己入关后都有很大的作用。 又看了看,確定没有有用的信息后,赵諶心中一动,调出了这一世要继承记忆的人员。 【1、宗泽。】 【2、完顏活女。】 【3、巡防金兵什长,阿里喜。】 这一世,吴革的记忆不需要编辑,也不需要重新指定,重点在宗泽,完顏活女和那个,上一世在丹河峡谷发现们的金兵什长。 將编辑標註好的记忆给三人继承后,赵諶心中一动,勾动第四页的时间锚点,而后將重开的时间选在横渡丹河峡谷的点。 第五世,开启! “抓住!”意识清醒,惊呼声响起。 赵諶趴在牛五雄厚的背上,撇头看向那个上一世,也是在这里,呛水被捞上来的亲卫,而后目光看向远处。 “第五世了……” “这逃亡之路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当初想的確实有些简单化了,不过到了这一步,生死危机总算是解了。” “然而这仅仅也只是战术安全。” “接下来,还需要渡过黄河天堑,成功从龙门渡或其它隱秘渡口西渡黄河。” “只有渡过黄河之后,才意味著脱离了金军主力所在的河东,河北战区,进入了金军控制力相对薄弱的陕西地带。” “如此,追击的金军主力也將难以逾越。” “等真正到达黄河西岸,才算暂时甩开了最致命的追兵,获得了战略上的安全。” “然而这些也只是物理上摆脱了来自金人的安全威胁。” “关中的政治环境错综复杂。” “只有成功进入长安,並被西军诸將官员,如曲端、钱盖等人的承认和拥护。” “这才是我西进关中要的,最终的政治安全,可这最后一步,却也是最难的一步……” “好在,如今生死危机基本算是解了。”心中想著,赵諶不由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 第二十二章 第一步,战术安全达成! 碗子城隘口。 此时,宗泽已经下令占据了碗子城,並控制了两侧制高点。 在宗泽部的精锐攻势下,碗子城留守的金军根本不是对手! 辰时三刻便轻鬆结束了战斗! 然而此时,端坐於战马之上的宗泽,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下一刻便恢復了清明之色。 而在他身旁,副將依旧在介绍著碗子城的各处隘口要道和战略地位。 “此虽非官道,却也是山民商贩往来怀州与山西的捷径……”副將还在说著,丝毫没有意识到,身旁宗泽神情间的变化。 【太子諶即將渡过丹河峡谷。】 【完顏活女此时已率军前往涑水河谷。】 望著眼前凭空出现的神秘提示,还有脑海中涌入的上一世记忆,此刻饶是宗泽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沙场老將,也不禁悚然一惊。 即便是他,也终究是个普通凡人,骤然遭遇如此神异的一幕,心里不惊那是假的! “子固,你可有看到什么?”使劲眨了眨眼,而后又抬手揩了揩双眼,確定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后,宗泽打断副將的话。 子固,副將张承易的字。 正介绍碗子城的张承易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宗帅的神情似乎不对,似乎盯著前方看著什么,他知道那种眼神不是在看地势。 就像是在看什么近在眼前的东西。 一瞬间,张承易心头不由狠狠一颤,似是想到了某种让他担心的情况! 张承易是知道宗帅自从汴京城破开始,就殫精竭虑,苦想救国之策,之后又听闻二帝被困青城,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如今得知太子西逃,要入关中,更是捨弃康王奔袭救援,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刻宗帅如此反常的表现,莫非心力憔悴,终於病了?! “宗帅,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说著,张承易撇头就要呼喊隨军医官,不过却被宗泽摇头打断,“无碍,不必叫医。” 此时宗泽已经冷静下来。 作为一个沙场老將,他的观察力,何其敏锐。 自然发现了副將神情间的变化,也知道他要干什么,更知道他没有跟自己一样,脑海中突然涌入上一世的记忆,眼前也没有提示。 只有自己一人,觉醒了神异能力! “在此关键时刻,让老夫遭此奇遇,莫非是上天在指引,又或是太祖显灵?!”宗泽凝视著虚空中只有自己看到的提示。 不论是否为真,老夫都要前去一探,如今碗子城已经控制,就算这神秘提示有假,老夫依旧可以守著此书各处隘口。 太子只要西进,就必然绕不开这一带区域,届时必然可以发现太子! 想及此处后,宗泽深吸一口气,立马於残破的关墙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东北方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张副將!” “末將在!”见宗帅又恢復了之前的气势,张承易心中一凛,立刻应声。 “这里留下两千人,皆与你调度,给老夫守住这碗子城,一寸都不许丟,此乃我军退路命门所在,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末將遵命,城在人在!”张承易抱拳领命,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宗泽点了点头,而后开口道:“点一百轻骑,隨本帅出发,前去丹河峡谷一探!” 副將闻言虽然疑惑,但也不疑有他,他身为跟隨多年的老將,不需要质疑,只需要服从,而且他对宗帅绝对信服! 宗帅既然不说与他,那就有自己的道理,他需要做的,就是守好此地。 “是!”副將抱拳一礼,而后转身厉声喝道:“亲兵营,上马,快!” 片刻之后,隘口城门洞开。 宗泽率百名精锐轻骑如离弦之箭,衝出关城,沿著崎嶇山道,向著丹河峡谷奔去。 与此同时。 怀州,州治所在。 完顏活女便坐镇此处! 此处是金军在这一区域的前线指挥中心,距离碗子城和丹河峡谷相对较近。 坐镇於此处,可方便指挥调度各方兵力,也可以围剿奇遇宋军残兵。 此时,完顏活女正在大营內。 原本横躺在座椅上闭眼小憩的完顏活女突然睁眼,而后猛的坐起身来! 一双锐利的眸子瞪的滚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只因为就在刚刚,他的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的记忆画面,画面中宋军天下兵马副元帅从相州一路奔袭直奔怀州而来。 不仅如此,还有宋太子赵諶,在皇宫中袭杀东宫都知张迪,然后与太傅孙傅谋划出京,之后,吴革等一队十多人西进。 最后两副记忆画面是他被一个宋军砍伤,宗泽跪在太子赵諶面前的画面。 不仅如此,此刻在他眼的前虚空之处,竟凭空出现几行神秘文字。 【前世要点总结。】 【一、宋太子赵諶出逃汴京,並制定西进关中的逃亡路线; 二、宗泽所率三千轻骑,於王屋山南麓,絳州曲沃县以东三十里处,涑水河谷营救太子赵諶与吴革一行,並与你发生激战。 你败於宗泽手中!】 “嘶!”看到眼前神秘的提示,饶是完顏活女这种人物,此刻也不由倒抽一口气。 不论是多厉害的沙场悍將,又或是运筹帷幄的智囊,终究是凡人。 突遭此等奇遇,心中除了惊惧之外,便是心头如遭重击,猜测得天眷顾! 完顏活女此刻便是这种心態。 一时间,他的心臟不由嘭嘭直跳起来。 “莫非得天眷顾,让我有此奇遇……”完顏活女呆愣片刻后,而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朝著边上站立的金兵,不动声色道: “你可有看到什么?” 守在一旁的金兵一愣,不过还是立刻道:“稟將军,小的什么也没有发现。” 之后,完顏活女又朝著边上看了看,见左右其他金兵也没有发现异常后,这才確定,这等奇遇,只有自己一个人拥有! 一时间,完顏活女心头激动异常。 不过紧跟著,他目光陡然一凝,豁然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提示。 片刻后,完顏活女眼中精光爆射,而后瞭然冷笑:“絳州?曲沃?” “宗泽老匹夫,好胆!” “想绕远路从南线迂迴,渡河入关中?可惜,苍天助我不助宋!” 想著,他立刻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曲沃县的位置向周围延伸,眸光涌动。 此地距离他所在的怀州的距离已超过一百五十里,且是难以通行的王屋山南麓深处。 “传令!”完顏活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达命令,“集结所有骑兵,隨本將军立刻南下曲沃,再令周边各部,向曲沃方向合围!” “务必將宗泽老匹夫堵在涑水河谷!” 军贵神速,命令下达没多久,怀州城內的金军主力骑兵便整顿完毕,在完顏活女的亲自带领下,迅速向著西南方向的曲沃县扑去。 丹河峡谷,西岸。 赵諶、吴革、牛五等十人刚刚渡过丹河,正在一隱蔽处暂停歇息。 这一世,因为那名巡防金兵的什长,阿里喜,被赵諶记忆编辑標註,调离了丹河峡谷,所以他们没有被发现。 “轰轰轰!” 这时,突然一阵急促但並不庞大的马蹄声从峡谷上游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正在歇息的吴革瞬间警惕起来,握紧刀柄低声厉喝:“隱蔽!” 牛五等人迅速掩护著赵諶,將赵諶护在中间,这里地势开阔,他们逃都没地逃! 就在眾人心臟提到嗓子眼,並做好殊死搏斗,掩护赵諶逃离的时候,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顺著河谷上游传来: “太子殿下,老臣宗泽在此!” 听到来人竟然是他们无比期盼的宗帅后,眾人心头顿时狠狠一松,面上也跟著一喜。 得救了! 绝处逢生! 只见宗泽率领百骑,转眼便冲至眼前,看到被护在中间的赵諶,甚至不等战马停稳,便飞身下马,几步冲了过来。 老將单膝跪地,甲叶鏗鏘作响:“臣宗泽救驾来迟,让殿下受苦了,请殿下降罪!” 赵諶看著眼前如同神兵天降的宗泽,和他身后那百名杀气腾腾的精骑,之前就经歷过一次,心中倒是没什么特別感受。 上前一步,从容而老成道: “宗帅快快请起,是孤该谢你,你的到来,对孤这些人来说,无异於天降甘霖!” “有你在,孤的性命也就无虞了!” 被赵諶瘦弱的小手扶著起身,再看身形虽然狼狈,蓬头垢面,但却丝毫没有展现十岁稚子该有的脆弱与惶恐的太子,宗泽百感交集。 他只有一个念头,天佑大宋! 窥一斑而知全豹,太子的表现,太出乎他意料,也太给他惊喜了! 十岁之龄,竟有人主之资! 有如此太子,何愁不能重振大宋? 吴革和牛五等人,此刻也是激动得难以自持,挣扎著想要行礼。 “时间紧迫,此地毕竟是金人的地盘,完顏活女隨时可能杀来!”宗泽起身,语气急切而果断,一把將赵諶扶上马,道: “我等必须速返碗子城后撤离!” 吴革、牛五等人,则是与其他將士同乘一匹,一行精锐迅速將太子和宗泽护在中心。 宗泽大手一挥,低喝:“走!” 一路疾驰,一行人很快便安全返回了碗子城。 入城之后,简单与宗泽的副將等人见过,吃了一顿包饭后,宗泽便立刻下令,道: “备好乾粮清水,我们即刻出发!”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身看向狼狈的赵諶,迟疑道:“殿下,您的身体……” “不碍事!”赵諶把碗里的热粥喝完,用手摸了摸嘴,道:“赶路要紧!” 见赵諶如此,宗泽眼中又是闪过一抹欣慰,如此太子,才是他心中的人主! “是!” 副將见赵諶没有异议后,立刻转身去吩咐下去,全军整顿,准备撤离。 “殿下,我军必须要抢在此处失联,被怀州大军知晓前,入王屋深山!” 很快,全军整顿完毕,赵諶依旧与宗泽同乘一匹,衝出碗子城西门,朝著通往王屋山深处的道路疾驰而去。 离开前,宗泽甚至下令捣毁了关城內无法带走的多余輜重,大军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中,只留下身后一座废墟空城。 “……” 第二十三章 忠诚无需理由,殫精竭虑的宗泽 一路疾行了约两个时辰。 进入王屋山之后,脚下的官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碎石泥泞遍的山间野径。 两侧的山势呈捧月状收拢。 山里的空气相较於外面,也骤然变得阴冷潮湿起来,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此时已至午后,林间却是光线昏暗。 气氛压抑至极!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下马行走。 山间道路崎嶇泥泞,再加上又是雨后不久,马蹄子不时的陷入地理。 不论是人还是马,此刻在山间行走,付出的体力,更是平时的数倍之多。 虽说入山之后,轻装便行最合適,但这些战马都无比珍贵,可必须如此! 虽然失去了骑兵的优势,可他们是在逃亡,这同样抵消了金军最大的骑兵优势。 按照宗泽的说法,完顏活女肯定会反应过来,並且派人入王屋山搜寻。 因此金军若想追击,也必须下马变成步兵,双方一旦在王屋山遭遇,彼此的精锐就会进行消耗战,这对他们来说更为有利! 毕竟,进山是唯一能避开金军主力铁骑的路线,若是在其他平原之地,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被完顏活女或其他金军骑兵追上。 进山是九死一生,其他十死无生! 对於宗泽的安排,赵諶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去做。 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一路下来,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当初在皇宫制定西进关中的路线,想的有多简单了。 有《万世书》这种外掛在,走到这一步,都重开了五次,何况普通人了。 就在赵諶等人入王屋山的同时,怀州以南,约四十里处。完顏活女也正率领麾下精锐骑兵,向著西南方向的涑水河谷疾驰。 “报!”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背著象徵紧急军情的令旗,疯狂地从队伍后方追了上来,骑手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將军!怀州大营急报!” “今日午时,未能按例收到碗子城放回的飞梟!之后大营派斥候探察,得知碗子城守军已全军覆没,輜重粮草全部被毁!” “碗子城已化作一座废城!” “你说什么?!”听完斥候的匯报,完顏活女面色陡然大变。 这一刻,脑瓜子几乎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敏锐的沙场行军嗅觉,几乎是让它本能的感到了一股不妙,心头不由狠狠一颤。 他迅速计算著自己的位置和行军时间。 从怀州大营出发至此,不过四十里,而碗子城竟在午时就已失守!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在他於辰时,得天眷顾,觉醒神秘能力后,朝涑水河谷出发的时候,那时碗子城,就已经被攻占捣毁了! 这个时间点,在怀州一带,谁敢攻击碗子城这等联通多个隘口要道的城关? 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宗泽! 宗泽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西进关中的太子而来。 没有接应到太子之前,他会攻击城关吗?现在城关被毁,就说明他已经离开了。 也就是说,宋太子也被他接走了! 下一刻,完顏活女猛的抬头,锐利的眸子,死死盯著虚空中提示的几行內容。 【前世要点总结。】 【一、宋太子赵諶出逃汴京,並制定西进关中的逃亡路线; 二、宗泽所率三千轻骑,於王屋山南麓,絳州曲沃县以东三十里处,涑水河谷营救太子赵諶与吴革一行,並与你发生激战。 你败於宗泽手中!】 神跡是假的!它欺骗了我?! 这是完顏活女的第一反应,而后他又在心底里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不对,肯定是有什么地方被本將忽略了……”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提示,完顏活女不愿意相信,这等神跡为何欺骗他。 没有理由的! 神跡怎么可能作假呢? 骗他,难道是因为好玩? 完顏活女寧愿相信是自己蠢笨,忽略了什么关键点,也不愿意相信有神跡作假! “等等!”突然,完顏活女目光陡然上移,定格在『前世要点总结』几个字上。 “前世……”像是想到了什么,完顏活女眼底闪过一抹瞭然之色,“莫非前世种种,在这一世重来一次,並不是一尘不变的?” “是了,定是如此,是本將大意了,以为有神跡相助,就失去了自我判断……” 此时的完顏活女跟完顏希尹一样,在看到重来一世,世事发生改变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就是自我攻略! 总之,神跡不可能出错! 更不可能无聊到作假欺骗他一个凡人! 不过紧跟著,完成自我攻略的完顏活女的脸色,又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料定,此刻宗泽恐怕已经带著太子钻进西山,而自己却还在错误的道路上! “回师!”完顏活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急而嘶哑变形,几乎破音。 长臂扯动韁绳,调转马头当先而去。 其余金军也匆忙在山道上调转方向,后队变前队,朝著怀州和碗子城的方向赶回。 全速前进,约莫一个半时辰后,完顏活女脸色铁青的站在碗子城空荡荡的废墟前。 “宗泽匹夫,我必杀你,取舆图来!”完顏活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虽说有他的失误在內,可宗泽率军如此堂而皇之的营救太子,捣毁碗子城,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奇耻大辱! 不过完顏活女毕竟是完顏娄室之子,自身也是一名优秀的將领,短暂的愤怒之后,便恢復了理智,漠然从副將手中接过舆图。 “將军,哨骑探查,宗泽应该是率军进入了王屋山之中!” 副將说著,语气一顿,又道: “將军,宗泽所部皆为骑兵,携太子累赘,深入王屋山,必定行不快。”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入山追击!” 完顏活女锐利的眸子盯著舆图,头也不抬,目光始终游歷在舆图上:“不错!” “事已至此,確实该派兵追击!”说著,他盯著舆图片刻后,抬头下令,道: “传令军中所有擅山地行走,熟悉路径的步卒与轻骑,混合编成五支追剿队,每队五百人,配双马驮载补给,立刻进山!” “若是发现宗泽所部踪跡,立刻狼烟示警,给本將死死咬住!” “是!” 下达完追击命令后,完顏活女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手指在上面划出几条可能的线路,眸光闪烁间,大脑飞速运转。 “宗泽匹夫的目的是带著太子西进关中,如今深入王屋山,要么向北,绕行絳州,企图从龙门渡附近,渡黄河。” “要么一路向西,直接横穿王屋山,这是最近但也最难的路。” “最后则是向南,迂迴至平陆一带渡口渡河。”完顏活女无法判断宗泽具体会选择哪一条,但无非是就这三种可能。 “將军,怀州发生如此大事,是否向大帅稟告?”副將再次开口。 “失误一次就够,不能再出现第二次,”完顏活女深吸一口气,道:“立刻飞梟传书,將情况稟告给父帅。” “此外,立刻飞梟传令我军控制的所有黄河沿岸渡口、关隘……” “特別是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乃至平陆诸津,加派双倍兵力,昼夜巡视!” “过往人等,严加盘查,寧可错杀一千,也绝不可放一人过河!” “是!” 一道道命令发出。 一张巨大的罗网向著西面的群山撒去。 “本將决不允许宗泽匹夫从本將眼皮子底下,逃入关中,绝不!” …… 二月初十。 夜,王屋山深处。 从二月初八进入王屋山,赵諶等人已经走了两日。 这两日时间里,眾人近乎於不眠不休的急行军,此时已深入山脉腹地。 一处隱蔽的山洞內,火光微弱,只能勉强驱散初春山中的寒意。而在山洞周围的开阔地带,则是搭起了临时营帐。 经过两日的行走,所有人早已人困马乏,士气虽在,但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好在,从碗子城携带的乾粮等足够。 况且,眾人在山中,又都是精锐骑兵之师,没了食物,倒也可以靠山吃山。 虽是初春,却也有山间野物可以吃。 山洞內,赵諶裹著一件破旧的军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著洞外呼啸的山风。 宗泽坐在火堆旁,目光凝视著摊开在腿上的舆图,火光打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副將张承易坐在他面前,低声道: “宗帅,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刚才探哨传来消息,后方发现金兵的搜寻的踪跡……” “意料之中,”宗泽声音低沉,“完顏活女绝非庸才,碗子城失联之后,他必然会知晓,派兵入山追寻並不意外。” “传令下去,今夜歇息三个时辰,丑时末刻拔营,继续赶路。” “是!”副將领命后,悄然退下。 山洞內陷入沉寂,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营帐外巡逻的將士脚步声。 赵諶眯眼看了看跳动的火焰,心中却是並没有太大的担忧。 遭遇金兵,无非一战。 之后,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被完顏活女派大军包围。 那时,自己重开,避开危险就是。 要么遭遇前来追寻的精兵,將对方剿灭,然后他们一行人继续前行。 想著,赵諶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闔上,沉沉睡去,不一会便传出鼾声。 正看著舆图的宗泽听到声音,不由抬头朝赵諶看去,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慈笑。 “殿下再怎么老成,却也是个十岁的孩子,这一路走来,確实不易了……”想著,宗泽微微摇头,而后又將目光看向舆图。 这一次,定格在关中之地! “西军诸將各自为政,完顏娄室虎视眈眈,攻破关中之地是迟早的,入关之后却非长久之计,必然要短时间內整合西军……” “然西军诸將,诸如曲端等,皆是梟雄人物,废太子詔又已下达,若殿下入关,他们是否会效忠,又该如何说服他们?” 夜深林静,老將宗泽依旧孤坐火旁,盯著舆图,为太子前路,苦心孤诣,殫精竭虑。 只因,忠诚,无需理由。 篝火旁,白髮苍苍的老臣,静静守护著身旁裹著军毯熟睡的少年。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令人动容! “……” 第二十四章 所以,我挖了南宋的根?顶尖统帅之间的隔空搏杀!(求票) 夜色渐深。 悄然来到丑时末刻,此时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山中寒气也愈发的刺骨。 “所有人,清除痕跡,准备开拔!”副將在山洞外指挥著大军开拔。 而就在大军准备悄无声息地拔营,一名斥候却是急匆匆的从营地外的密林中钻出,疾步来到宗泽面前,压低声音急促稟报: “报,大帅!东北方向,约三里外的山脊线上,发现一队金兵!人数约五十!” “此刻正沿山脊从西南方向搜索前进,照其路径,半个时辰內必经过我等下方谷道!” 副將闻言,脸色一沉,看向宗泽:“大帅,是否避让?” 宗泽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若是让他们过去,就会发现我等宿营的痕跡,届时所有金人的精锐都会匯聚一处追来。” “我等逃亡的优势,便是快於完顏活女,让其对王屋山脉道路无法具体锁定。” “若是被锁定位置,他必会確定我等出王屋山的路线,届时必將重兵埋伏!” 话毕,宗泽他立刻做出决断:“传令,伏击!所有人即刻准备,於此谷道两侧密林设伏,弓弩手居前,刀斧手隱於其后。”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声,不许放箭!我要把这五十人,全部留下!” “是!”副將抱拳一礼,领命离去。 “殿下,某会留下百人保护您的安全,”雷厉风行的宗泽安排完一切后,转身看向赵諶,语气柔和而充满自信,道: “时间还早,你可以先吃点东西,小憩片刻,老臣去去就回,很快!” 赵諶点了点头,对宗泽说道:“宗帅务必小心,孤会在此等你回来。” “是!”宗泽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目送宗泽离去,赵諶心中不禁感慨,“不愧是岳飞的伯乐与人生明灯!” “如此绝境,有他在,就连我也觉得无比踏实,这份踏实,不同於万世书的能力,而是一种心灵上的依靠与寄託。” 说起宗泽,就无法让人忽视史书上,那“过河!过河!过河!”的三声绝望悲呼! 彼时,宗泽的北伐计划,始终得不到赵构和支持议和的宰相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支持。 最终忧愤成疾,该是何等的绝望! 就在赵諶心头感慨之时,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了起来。 “宗泽如今跟了我,那岳飞少了这个老师加伯乐,成长之路还会顺利吗……”来到北宋末年,赵諶自然忘不了那些名將。 诸如,宗泽,李纲,还有岳飞这些人。 宗泽如今跟了自己,李纲则是远在潭州,岳飞现在也还是个跟隨赵构南下的小校。 按照歷史发展,宗泽在担任东京留守期间,团结了北方大量的义军,诸如王彦的“八字军”等,构建了坚固的黄河防线! 可以说,他为南宋的立足,奠定了基础。 在他去世后,许多他整合的武装力量开始陷入混乱。 而岳飞也正是在宗泽死后,逐步接管和收编了一部分抗金力量,並在此基础上发展壮大。 最终形成了让金军闻风丧胆的“岳家军”。 可以说,岳飞的北伐事业,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继续执行宗泽的战略规划。 从某种程度上说,宗泽就是南宋的根! 军事上,他保住了南宋的“北门”,守住战略支点,让本可轻易南下的金军,被死死挡了回去! 人心上,他凝聚了抗金的“魂”! 將一盘散沙般的各方势力团结在“抗金復宋”的大旗下,避免了北方彻底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被金国快速消化吸收的局面。 人才上,他是南宋將领的“伯乐”! 当时北方的许多豪杰、义士都投奔於他的麾下,他的幕府成为了抗金人才的聚集地。 岳飞这棵,南宋未来的“参天大树”,正是在宗泽这片土壤中破土而出的。 国策上,他奠定了“北伐”的基调! 他是南宋“北伐中原、恢復旧疆”之国策,最坚定的倡导者。 史载,他曾连续二十四次上书朝廷,请求赵构迴鑾汴京,主持北伐。 他定下的“北伐基调”就是南宋最大,呼声最高的政治正確和终极目標,直接植入了岳飞、辛弃疾等无数名將的灵魂中。 赵諶依旧记得,那位曾让他魂牵梦绕的歷史系女助教,就这样评价过宗泽: 军事之根、人心之根、人才之根、国策之根,南宋之根! “所以,我这不是挖墙脚,而是挖了未来,南宋的根了……”想著,赵諶突然觉得莫名的爽,“以后起事了,宗泽就是招牌!” “一块招揽天下名將,豪杰的活招牌!” “赵构,不配拥有这些名將!” 此时,东北方的山脊上。 金兵浦里衍斡勒蛮,此时正带著他手下的五十名士卒,在山脊线上搜寻。 (註:浦里衍,金军的一种官职,简单理解为五十夫长,巡逻小队头领。) 天气寒冷,又是深夜搜山,让这些习惯了平原衝杀的金兵怨声载道。 “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宋人真的会走这里?”一个金兵搓著手抱怨。 斡勒蛮冷著脸喝骂:“闭嘴!” “活女郎君下了死命令,搜不出踪跡,大家都別想好过!” “都给我瞪大眼睛,仔细看……”他嘴上虽硬,心里却也觉得在这茫茫大山里找一支刻意隱藏的军队,如同大海捞针。 一行人举著火把,四散开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著山脊搜寻向前,丝毫没有察觉,下方黑暗谷底,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林间的缝隙,死死锁定著他们移动的火光。 更不知道,他们已进入了伏击圈! 此时,宗泽亲自带队,埋伏在一块山石之后,如同黑夜里捕食的野兽,双眼紧盯著上方越来越近的火光,而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近了,越来越近! 一束束火光开始照亮这片区域。 “放箭!”在这一队金兵大半进入伏击区域的瞬间,宗泽的右手猛地挥下! “咻咻咻!” 一道道致命的弩箭,从两侧的密林中骤然激射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强劲的弩矢,在极近的距离內,轻而易举的便撕裂了金並的皮甲,穿透身体。 “啊!!!” “敌袭,有埋伏!” “发现宋人,发现宋……啊!” 惨叫声瞬间划破寂静的夜空,十余名金兵瞬间毙命。 “敌袭!注意掩护!”斡勒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伏杀,给嚇得魂飞魄散,惊骇地大吼,慌忙举盾格挡。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浦里衍,只比最低的什长高一级,在他之上还有谋克和猛安。 他不是什么大將,贵族,他也怕死! (註:谋克为百夫长,猛安是千夫长。) 不等剩下的金兵防御反击,紧跟著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毫不停歇地覆盖下来! 宗泽的弩手训练有素,採用轮番射击,几乎没有火力间隙。精准而冷酷的射击,直接將金兵死死压制在狭窄的山道上。 箭雨稍歇的瞬间,不等金兵喘过气。 “杀!”两侧密林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宗泽亲率精锐衝杀。 宗泽所部都是精锐,一个个手持利刃,看到金人就是沉默而迅猛地扑杀! 基本都是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刀劈盾击,专攻下盘和侧翼。 战斗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生死威胁间,斡勒蛮挥刀就要拼命,却被侧面另一名悍卒用重斧狠狠劈在肩胛骨上。 “噗嗤!”肩甲碎裂,血肉裂开,斡勒蛮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然而不等他有所反应,立刻两侧刀斧手衝上,直接乱刀砍死。 五十名金兵,很快便被分割、包围、歼灭。 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更加迅速! 谷地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宗泽从黑暗中走出,面无表情地扫过满地金兵尸体,立刻下令,道:“补刀,就地掩埋,清理痕跡,收缴可用箭矢乾粮,撤离!” 他的命令简洁冷酷。 悍卒精锐们沉默而高效地执行,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没有发生一般。 简单掩盖了一下战场后,宗泽便带人返回营地,此时留守营地,保护赵諶的人,已经在吴革和几名偏校的指挥下收拾乾净。 “殿下,我们该启程了!”宗泽对赵諶说了一声后,一行人便开始继续赶路。 他们此行的目的方向是西南方。 这一路还很长,他们需要一些补给,而西南方,就有一处绝佳的补给点。 一行人在千沟万壑中又艰难行进了数日。时间悄然来到了二月十三。 期间,他们又遭遇了几股金军的搜寻小队,规模都不大。 不过这些小队都是在发现他们之前,就被精锐前哨发现,並在宗泽的指挥下歼灭。 然而,越来越频繁的遭遇金兵小队,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搜索网正在收紧。 而且他们搜索的路径,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乱撞,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向西和向南延伸。 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逐渐將搜索的重点,指向他们前进的大致方向。 確切的说,是他们此行的补给点! “大帅,金狗的鼻子似乎越来越灵了。”一处平坦的山地间,副將骑马靠近宗泽,低声说道,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虑。 宗泽面沉如水,而后抬头看向远处,语气莫名:“有高人出手了!” “高人?”闻言,副將面露疑惑之色,他自然知道,这个高人不是完顏活女。 完顏活女虽然也是顶尖名將,可在统帅级別的眼中,他还不够格! “完顏娄室。”宗泽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完顏娄室! 听到这个名字,不光副將一怔,就连坐在宗泽怀中的赵諶也是眸光一闪。 “这个时代,两位最顶尖的统帅级,要隔空交手了吗?”赵諶心中是激动的。 完顏娄室,金国战神! 他的存在,代表的是,金国鼎盛时期,一桿最强大,最无敌的矛。 宗泽,这个时代,大宋最强的盾! 二人可以说是同属於,这个时代,统帅级別的天板存在。 歷史上,宗泽人生最辉煌,他军事生涯最顶峰,最高光的一场战役! 宗泽的表现,堪称是只手擎天! 成功抵御包括完顏娄室、金兀朮在內的金军主力进攻,並取得“十三战皆捷”的系列胜利,最强的矛与盾,胜负也自此落下帷幕。 结局毫无疑问,盾贏了! 现在,本该在南宋建炎初年,围绕著那座刚刚沦陷又试图被光復的旧都展开的战役,竟然要提前在这王屋山隔空上演了。 说实话,赵諶心中是激动的! 战场上,统帅级如果亲自出手,那绝对不能善了,也绝对不会简单! “他已知道我们大概去向了,”宗泽面色始终平静,对副將道:“传令下去,加倍警惕,前出的斥候,再放远五里。” 又行了一日。 眼前的山势略有缓和。 一条古老的,由脚夫和药农踩出的崎嶇小路,通向山下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隱约可见,依稀有缕缕炊烟,裊裊升起。 此处,便是此行补给要点,邵原镇! “……” ps:有看书的大大们,马上周一了。 本书这几天也开始上推荐了,今晚过后,新的一周就开始了,如果觉得本书还行的话,助力帮忙冲冲新书榜。 投投月票,推荐票,让成绩更好些。 现在推荐流程大变样,六万字才排推荐,作者写书又没轻没重的,每章都三千大几,每天日六千的更新,字数太多,太影响新书了。 新书真的很需要支持,跪谢了~~ 第二十五章 三重罗网,完顏活女:父帅出手,宗泽必死! 邵原镇。 位於王屋山主峰,东北麓的深谷之中。 地处山西垣曲、河南济源与山西阳城三地交界的山隙。 此地虽偏,却是连通三省的隘口。 单论地势,邵原镇更是这群山之中,罕见的平坦盆地,也因此,此处成为方圆百里內山民以药材山货换取盐铁布匹的唯一集市。 看起来臃肿而紧凑的土坯房舍堆在盆地中间,外围是半人高的土垒和腐朽的木柵。 与其说是一个镇,倒不如说一个村落,看起来更为合理一些。 “邵原镇,完全不知道……”赵諶看著远处的建筑,心中暗暗道。 虽说他对宋史有研究,可也不会研究到这么详细,他只是知道个大概。 相比於普通人只知道个大宋的名人,或是某些標誌性,诸如靖康耻这些外,他也就是深入了解了一些,跟学者什么的完全不沾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关於大宋的很多冷门认知,也是从那位歷史系女助教口中得知。 山口骤然涌入铁骑精兵,整个镇子,骤然死寂一片。 虽说长途跋涉,让宗泽所部精锐衣甲蒙尘,兵刃也都带损,但那股骇然的气势,却是依旧让在外的镇民面露惊恐之色。 一些在房子里的镇民,更是迅速闭户,只余门缝间闪烁的惊惶目光打量不已。 宗泽抬手止住军队,转向身旁的副將低声道:“在此扎营,不入镇。” “只派人去兑换购买些物资即可。” 听到不入镇,副將看了看身边灰头土脸的將士们,又看了看面色土黄的赵諶,道: “宗帅,此处没有金兵,不如好好歇歇,况且殿下也需要整顿休憩……” 突然听到这话,宗泽却是依旧摇头,目光扫过四周层叠的山峦,却是对赵諶解释:“殿下,此处地势乃三县交辖,山深林密。” “金人重骑利在平原,此类贫瘠山地既无粮草又乏战略,必不驻重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道:“但正因是三不管地带,溃兵流寇也最易滋生。” “若惊动他们,未免麻烦,虽说我等不惧,却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此,若是引来巡山的金人斥候,也是麻烦。” “因此,我等只能在此地山门前稍作休整,等补给结束,就立刻开拔。” 张承易自然不是军事小白。 跟隨宗泽这么多年,很多东西他自然也能看出来,他是不会问出这种浅显的问题的。之所以会如此问,不过是在为宗泽查漏补缺。 虽说太子早就说,一切听从宗泽安排,可有些时候,太子放权,他们不能不问。 大宋武將地位不高,很多细节,尤其是这种逃难路上,最注重细节。 宗帅这一路已经很辛苦了,他身为心腹之將,察觉到宗帅遗漏的细节,就要补上。 自从猜到完顏活女可能在后方出手后,宗泽此刻確实没有什么心思注意细节了。 此时经过副將这么一问,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忽略了太子殿下。 赵諶自然不知道二人电光火石间计较的细节,只当宗泽是担心自己扛不住,提出想要进去休息,又不好拒绝,所以才这么说。 “宗帅不必解释,孤晓得轻重,”说著,赵諶朝张承易道:“张副將,就听宗帅的吧。” “是!”副將神色一凛,抱拳一礼,“末將这就去办!”说完,转身离去。 此时,怀州,金军大帐內。 完顏活女盯著眼前的王屋山舆图,手指放在代表王屋山的那片复杂区域。 “父帅所料果然不错……”想到父亲完顏陋室飞梟传书的內容,完顏活女心中讚嘆。 当日碗子城被破,宋太子被宗泽救走,他就传书给了远在丹州督战的父亲完顏娄室。 他本以为会遭到父帅的呵斥。 却不想,一同传递迴来的信笺中,还有对宗泽接下来行程的判断。 父帅首先判断的就是宗泽率大军行进,为了保持战斗力,补给就不能断。 虽然他们不能判断宗泽具体走了哪条道,但却可以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做出判断。 而宗泽无法绕开的必经之路,就在王屋山深处,邵原镇! 再加上几日来,各路搜寻队传回的消息,虽然支离破碎,但都指向一个趋势,宋军的踪跡正在向西南方向的深山延伸。 而邵原镇,就在西南方! 一名副將上前,指著舆图上一处开口,道:“依照將军指示,各路搜山队果然在西南方向这条线上搜寻到的宋军痕跡越来越多。” “宗泽要养大军,粮草必然已尽,深山中能提供补给的唯有此地,邵原镇!” “必会前往此地补给。末將请命,率精锐急行前往邵原镇,歼灭敌军!” 然而,完顏活女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冷静而狡黠的光芒。 “去邵原镇设伏,徒劳无功。”他冷声道,“宗泽用兵老辣,岂会毫无防备?” “他带的都是精锐,他的前锋斥候,定然早已將邵原镇周边梳理了数遍。” “你带人未至,恐怕已被其发现。” “届时打草惊蛇,他大可绕道而行,加速遁走。茫茫大山,我等再去何处寻他?” 其实若是完顏活女自己的意思,他必然会率军前往,一雪前耻! 可此刻父帅已经下了命令,他不得不听从,现在这场围剿捕杀,已经从他变成了父帅,直接与宗泽的一次对决。 现在即便是完顏活女,也不得不承认,宗泽能成为大宋天下兵马副元帅是有原因的。 至少,明明已经知晓其入围,但他却有一种,宗泽是故意如此,而且只要对方想,就能从容离去,他根本把不住其命脉。 这是一种,面对顶尖统帅时,才有的感觉,宗泽是一位不下於父帅的统帅! 面对统帅级的存在,他还不够格对上。 完顏活女手指从邵原镇向西,划过山脉,最终停在黄河漫长的岸线上。 “他的目標是渡河,但绝不会是龙门、蒲津、风陵这等显眼之处,那是自寻死路。” “將军之意是?”副將疑惑开口。 完顏活女冷笑一声,手指精准地点向舆图上几个不起眼的区域:“换做是我,若要隱匿行踪,偷渡天堑,会选何处?” “无外乎这几处私渡口!” 完顏活女脑海中回忆著父帅传书,对宗泽逃亡之路的判断,盯著舆图道: “其一,向最北,龙门渡上游,吉州到宜川之间的峡谷段。此处河道极窄,水流湍急,宋人称之为『石门』,素有私渡。” “其二,走正中,龙门渡与蒲津渡之间,韩城到河津以西的『禹门口』附近。虽近龙门,然地势险僻,有小道可通。” “其三,”说著,他眸光有精光闪过,手指向南移动,最终停在了一点上:“蒲津渡以南,平陆县以东至垣曲县北部这片区域!” 这里是父帅给他划定,最可能的路线! “此处山势最峻,道路最绝,王屋和中条两山於此交匯,逼临黄河,形成连续险峡,也是我方,防卫最鬆懈之处!” “亦是私渡船家最易藏身之所!” 深吸口气,完顏活女抬起头,道:“此处,也是父帅断定他最可能走的逃生之路!” 副將闻言,眼底有钦佩之色浮动,心头暗道:“不愧是娄室大帅!” “然则,”完顏活女说完,话锋一转,又道:“兵者,诡道也。” “宗泽亦非庸才,未必不会虚晃一枪,另走他路。” “故我等不可將所有筹码押於一处。”他即刻下达命令,道:“传令!” “首先,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三处大津,依旧增兵严守,不可懈怠,此为『正兵』,防其万一蠢动,亦防关中宋军接应。” “其次,吉州到宜川段,韩城到禹门口段,以及垣曲到平陆段,此三处,潜在私渡区域,为重点清剿区!” “每处派精锐轻骑五百,配以熟悉当地地形的嚮导,沿河岸日夜巡弋。” “扫荡所有可见船只,焚毁任何可能用於渡河的物料,遇有可疑人等,立斩无赦!此乃『奇兵』,锁死其所有可能!” “最后,令搜山各部,继续向西,压迫驱赶,將其准確逼向黄河岸边!” 他盯著舆图上那片关键的“垣曲-平陆”区域,嘴角勾起一丝猎人般的微笑: “宗泽……”完顏活女盯著舆图,眸光闪烁,“父帅亲手布下的三重罗网,堵死了你所有可能。” “你纵有通天之能出这王屋山,眼前还有这滔滔黄河,和我大金铁骑在等你!” “本王看你如何过这最后一关!” “父帅出手,你必死无疑!” “……” 第二十六章 嘿呦 邵原镇外。 在副將张承易和几个精锐偏校的安排下,很快,大军便完成了补给。 之后,大军短暂休憩后,並未多做停留,再次开拔,隱入莽莽群山。 离开邵原镇后不久,宗泽便下令,在一处开阔地,命令大军停下。 然后叫来了副將张承易、吴革、以及三名军中驍勇忠诚的偏將。 舆图铺开在巨石上,眾人围在一起。 “殿下,请看!”宗泽对赵諶拱了拱手,手指在舆图路线上划动。 “我等原定之计,是出山后向北,自龙门渡左近的隱秘处寻舟渡河。” 赵諶看著地图,点了点头,不过却是没有说什么,而是等著宗泽继续。 这几日来,跟在宗泽身边,他也学习了不少行军部署的策略,此时自然知道,原先想的,从龙门渡附近的私渡入关是不现实的。 太显眼了! 別说现在铺开捕杀大网的是完顏娄室这等,这个时代天板级的统帅,就算是完顏娄室之子完顏活女,也会注意到。 因此必须要重新制定一条路线了。 赵諶猜测,宗泽应该就是要重新制定路线,甚至宗泽原本就没打算从龙门渡走,可能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条完美路线。 不过赵諶又想到,现在后方有位顶尖统帅,完顏娄室在对他们进行捕杀,那么宗泽原本针对完顏活女制订的路线怕是也要变了。 “这是最短最直接的一条线。” “此路过於显眼直白了,”赵諶微微頷首,稚嫩的面庞上虽仍有稚气未蜕,却是依旧老成镇定:“已然成了一条死路!” “殿下所言不错!”宗泽讚许点头,与副將张承易、吴革等人对视一眼,眾人对太子的表现,都很是欣慰。 这一路上,太子的表现,真的太出色了,完全不像是一个亡国之储君。 而是一个充满斗志,和自信的人主。 宗泽目光扫过两侧幽深的林莽,好似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无形中的罗网。 “原先,臣针对完顏活女,安排的我等入关中的计划,在邵原镇补给后,从王屋山主峰区域向西,沿亳清河、沇水河谷下行。” “之后,从山西垣曲县北部,走出山区,最终抵达黄河北岸,寻私渡口渡河。” 宗泽说著,轻嘆一声,道:“之所以选择此地,其一,是其隱蔽性相对强些!” “此处是王屋山和中条山交匯的深山区,远离官道和城池,我们只需要避开垣曲县城即可。” “其二,此处金军控制力最弱。” “金兵部署,多在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等大型渡口。” “对此类偏僻小渡口的防范相对薄弱。” “其三,黄河在此处流经峡谷,河道收窄,水流湍急,虽不利於大军摆渡,但正是小规模偷渡,私渡的最佳地点。” “且,当地必有依靠这些私渡口谋生的船家或渔民,可以徵收船只渡河。” “若是只有完顏活女,那他虽然也会想到在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等大型渡口周边部署兵力,可王屋山內,道路多条。” “他只会將范围扩大,届时就不止这三个渡口了,如此一来兵力布防必然会分散。” “以我等的兵力,自是可以衝出去。” “可现在,我们的对手是完顏娄室,我能想到的,他必也已料到。” “他必然会精確缩小范围,敲定在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周边,且他也很大可能注意到垣曲县北部的路线。” “臣不敢赌一个顶级统帅的战略部署,能否与臣想到同一处!” 宗泽虽然说的谨慎,可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番话中潜在的意思。 那就是,我能想到的,完顏娄室也能想到,他若出手,兵力部署会更精確毒辣! 宗泽话毕,顿了顿,手指落在舆图上,指向西南方,开口道: “故,原定路线,必须变更!” 赵諶点头,宗泽开口,他就听出意思了,当即道:“宗帅打算怎么走?” “逃生之路本就不多,若我是完顏娄室,必然会封死所有道路。”宗泽说著,眼神中闪烁著莫名的精光,盯著舆图道: “不过如此也就意味著,每一处的兵力部署,会相对的分散而减弱!” “因此,可行疑兵之计!” “將计就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宗泽目光锐利,瞬间做出决断,“张副將!” “末將在!”副將张承易立刻抱拳。 “予你一千兵马,继续沿此先制定的原路,向垣曲北部黄河峡谷进军!” “切记,你的任务,非是接战,而是要让金贼深信不疑,我大军正往彼处而去!” “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需向金军传递一个讯息,那就是我军主力,就是奔向了垣曲北部黄河峡谷!可能做到?” 副將张承易的脸上闪过一抹决然,而后毫无犹豫:“末將得令,必不辱命!” “好!”宗泽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一道近乎赴死的命令。 赵諶听到宗泽的安排,也是心头一颤,目光不由的朝著张承易看去。 “只要殿下可以平安入关,某死得其所!”察觉到赵諶的目光,张承易却是浑不在意的咧嘴一笑说道。 赵諶自然看得出来,张承易不是说假,此刻在他眼中,生死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自己这个太子能平安,就值了! 宗泽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即便是让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去送死,他也没什么感触一般,继续部署自己的计划。 隨即,他转向其余將领,道: “其余所有人,隨本帅向南,沿王屋山南麓,疾行至平陆县以东黄河沿岸再寻渡机!” 一名裨將眉头一皱,道:“宗帅,南路靠近蒲津、风陵等金军重镇,岂非自投罗网?” “正因其险,方有生机!”宗泽斩钉截铁道:“完顏娄室料我北去,重兵必云集垣曲,南线纵有守军,亦必鬆懈!” “险地即安所,危处乃庇身!” “且南路更近,我等疾进,速战速决,或可趁其不备,撕开一道口子!” 策略已定,再无犹豫。 临分兵而行之际,赵諶在宗泽、吴革和牛五,及其他偏將的陪同下,来到已经整装待发的张承易和一千名精锐士卒前。 赵諶知道,面对完顏娄室的重重罗网,宗泽的部署,这已然是最优解了。 就算自己重开一世,也没有意义。 这是一位顶尖统帅的军事部署,他亲自编织的罗网,是不会允许出现漏洞的! 即便是宗泽,也只能兵行险招,將计就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在这张罗网上撕开个口子逃生。 也就是说,此刻是没有任何一条路是真正意义上的平安无险的! 並且,上一世,他在完顏活女身上编辑標註了记忆,以至於完顏活女判断失误,他已然不会再深信所谓的神跡了。 但,赵諶並不后悔那么做。 因为吴革、牛五等数名一路从汴京护送自己到此的忠诚亲卫,他们值得被救。 没有他们,自己很可能早就死了。 “殿下可还有吩咐?”张承易对著赵諶恭敬抱拳一礼,脸上儘是面对死亡的坦然。 “孤……”赵諶深吸一口气开口,儘量让自己的情绪不影响到语气,可哪个热血男儿面对眼前这帮悍不畏死的忠心士卒能冷静? “孤想向你们保证,”赵諶的语气还是变了,声音中带著轻颤,“孤会永远记得你们,孤会再造家国,重塑乾坤!” “这是孤以太子,储君的名义保证!” “殿下,我等相信!”突然,队伍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偏校开口,声音朴实木楞。 有人带头,其他將士也咧嘴一笑。 一时间,严肃的军容,声音也变得杂乱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带头起鬨的。 “嘿,殿下哎,回头再造家国,多生几个大胖小子!”鬨笑声中,一个老兵挤眉弄眼地喊:“让俺们大宋江山,万万年!” “对对对!”人群顿时活跃起来,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赶集。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红著脸,鼓起勇气大喊:“殿下,您以后顿顿都得吃上白面饃!” “吃肉!吃得饱饱的!”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金狗!” “何止白面饃!”旁边有人起鬨,“得给殿下寻个顶好看的媳妇儿,生一堆小殿下!” “到时候,俺们在地下听著娃娃哭,都比听曲儿还乐呵哩!” “没出息!”络腮鬍汉子笑骂著捶了说话的人一拳,自己却转头对赵諶喊道: “殿下,別听这狗日的,先打江山,等咱胜了,啥好闺女没有?!” 闹哄哄的话语,粗糲直白。 甚至有些在平日里听起来就是“犯上”的粗鄙言语,但却裹挟著最质朴的赤诚。 他们用自己能想到的,关於温饱和香火的梦想,拼凑出对自家太子最美好的祝愿。 “呵……”赵諶本能的低头一笑,两串滚热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掉落。而后抬头,笑著用手顺势在脸上轻擦而过,大声道: “好,孤准了!” 宗泽红著眼,吴革撇头,剩余的两千多人,此刻都不由的鼻尖发酸,双眼泛红。 “殿下保重!” “臣等先行一步,愿化作清风明月,永护殿下左右。”张承易抬起头,眼中闪著泪光,却笑得洒脱: “待得来日殿下重整河山,勿忘在黄河畔,还有一千个魂灵为您喝彩!” 说完,张承易强忍著发酸的鼻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高呼: “都屁放完了没?” “放完了別误殿下的大事,走了!” 千余將士收敛笑容,最后深深望了赵諶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样永远刻入心里。 而后,所有人毅然转身翻身上马,再无半分犹豫,张承易纵马而行,率先衝出。 一丝豁达的笑意自脸上浮现。 回头瞥了眼身后一千名被选中的將士,高声喝道:“儿郎们,惧死否?” “不惧!” 千余人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殿下,”赵諶目视千余人远去的影子,宗泽这时低声道: “这是他们选择的荣耀。” “孤明白……”就在赵諶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粗狂的唱腔。 “嘿哟,送君行哟,过山河嘞!嘿哟,保太子哟,回故里嘞!” “嘿哟,杀金贼哟,保家国嘞!” 听著荒野粗狂,故作搞怪的唱腔,赵諶深吸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决然转身。 “宗帅,我们走。” 三千人的精锐迅速一分为二。 张承易率千人继续向西而行,宗泽则与赵諶,率领剩余的两千名精锐转而向南急行。 此行目的,是从王屋山到中条山南麓穿过,朝平陆县以东的黄河沿岸进发。 “……” 第二十七章 最终时刻,所有人都在等待! 靖康二年。 二月十七日,午后 王屋山深处,亳清河上游河谷 即便是午后,此刻山风依旧凛冽寒冷。 张承易像是一只猎豹,半掩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目光锐利地穿透枝椏的缝隙,盯著下方,蜿蜒的河谷小道。 在他身后,百名最精锐精锐同样沉默,屏气凝神,刀斧紧握,目光盯著下方。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將近一个时辰。 “將军,人来了。”身旁的亲兵亚低声,几乎是用气息在吐字。 远处,谷口方向。 五个黑点由远及近,正是五名金军游骑。 这五名金军游骑不像是此前在王屋山深处遇到那样懒散,目光无比锐利。 那名领头的什长的目光,几乎是一寸寸的篦过周围每一寸环境,不翻过一处可疑。 短小的河谷小道,行进得极其谨慎。 “果然是精锐,看来完顏活女到了……”张承易眸子里闪烁著冷光,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而后猛地握紧! “咻咻咻!” 没有任何喊杀声,只有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弩箭破空声从两侧山崖骤然响起! 劲弩居高临下,顷刻间便完成了覆盖,只有五人,还骑著战马的金兵, 根本没有机会发出警报,瞬间便人仰马翻,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 只有一匹战马侥倖未死,哀鸣著蹣跚了几步,也被第二波精准的点射放倒。 瞬间,山谷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开始瀰漫。 约莫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几名宋军如狸猫似的,敏捷滑下山坡,快速检查尸体,补刀。 然后將所有尸体和战马拖入旁边的密林深处,再用枯枝落叶仔细掩盖路上的血跡。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张承易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此处是他抵达距黄河峡谷出口马蹄窝渡到关家渡一带,约一百五十里处。 而此处,也是宗帅起先制定的,大军逃亡路线。 只可惜,因为完顏娄室,宗帅不得不谨慎! 到了这里,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缓慢行驶,东躲西藏,等待被发现”! 等待被谁发现,完顏活女! 这场战术部署中,他也好,完顏活女也罢,全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棋手是宗帅跟完顏娄室,此前双方都在布局。 现在,已然是到了真正交锋的时候。 宗帅料定完顏娄室会看穿他逃生的路线就在垣曲北部,所以自己来了。 不仅自己来了,完顏活女也来了! 对於自己,这是宗帅给的“死间任务”,对於完顏活女来说,此处是他的父帅,那名顶尖统帅,战神般的男人划定的地点。 身为棋子,他们都有必须到此的理由! “兵法云: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张承易凝视前方,暗道:“完顏活女,宗帅对你们这些金人早就研究透了!” “从你请出完顏娄室的那一刻起,就说明你在行动上已经承认在碗子城的较量中败了,以你的性子,必会来此雪耻!” “將军,痕跡有必要完全掩埋清理吗?要是金人发现不了咋办?”一个偏校不解道。 “作戏自然要做全套!”张承易轻笑,道:“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宗帅大军的前锋精锐,负责探哨,清理障碍,掩护行进的。” “要是破绽太大,敌人起疑怎么办?” “要知道,完顏活女背后,毕竟是完顏娄室这等顶尖统帅级的存在。”说完,见偏校还是有疑虑的模样,张承易笑道: “放心吧,探哨消失,他就是瞎子,聋子,也该发现不对了。” “是,末將明白了!”偏校抱拳行礼。 目送偏校离开后,张承易的眸光闪烁,思绪飘荡。 自二月十三日,从王屋山与宗帅分兵两路之后,他率军在山中急行了四日,终於抵达此地,而到了这里开始,便不能冒进了。 他要等待! 身为宗帅的心腹,他自然明白自己等人的作用,自然就是充分发挥“死间任务”。 告诉完顏活女,他和他父帅判断的没错,“宗泽部”大军,来了! 如此一来,完顏活女必然会抽调其他部署的兵力,以此確保有足够的兵力来围杀。 而宗帅抵达南线,察觉到兵力被抽调,届时自然也就明白,自己等人成功了! 事实也確实如张承易所料那般,完顏活女通过这几日消失的哨骑,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夜色低沉。 垣曲北部,金军前锋大营之中。 此时,完顏活女正站在刚刚搭起的中军大帐前,远眺著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一般,深邃漆黑的王屋山脉。 当日,他做出部署后,便率军急行出发,终於在二月十六日晚至十七日清晨,抵达垣曲北部区域,之后便开始部署封锁线和探哨。 然而,第一批派往东南方向,亳清河河谷的五人小队,原定午后就该返回復命,却是至今音讯全无。 “或许是迷路了?”副將在一旁猜测道,“山里岔路多,晚些回来也正常。” 闻言,完顏活女却是摇了摇头,眼神中闪烁著精光,道:“五个人全是老手,就算迷路,也该有一两人能找回来。” “况且,他们身上还带有响箭!” “若真遇险,也该拉起响箭,让人来支援。” “现在全军失联,这不正常。”说著,他语气一顿,道:“再派一队人去,还是那个方向,十人队,让他们小心些!” “若遇敌情,立刻发响箭回报。” “是!”副將领命而去。 完顏活女望著深山,心头渐渐跳动,不是担心,而是一种猎手接近猎物时的本能悸动。 “宗泽……你果然走了此处吗?你终究是不如我父帅,此处便是你丧生之地!” 一夜无话。 时间来到二月十八日清晨。 此时,亳清河谷地,昨日杀了那伙哨骑后,张承易便让偏校在此扎营休息。 张承易一夜未眠。 他预料到完顏活女会加派人手。 而这也意味著,只要他確定了自己等人的存在,便会立刻抽调兵力,集结大军。 “將军!”天刚亮,偏校便凑上前来,低声道:“发现金军探哨!” 来了!“走,去看看!”张承易起身,在偏校的带领下,来到高处查看起来。 果然就见下方,一支十人队的金兵,比昨日更加警惕,正沿著河谷仔细搜索而来,甚至开始检查道路两侧的林地。 “將军,是否全部吃掉?”偏校问道。 “不急,”张承易眸光冰冷:“放近到五十步內,用弩箭快速解决。” “准备好马匹,若有漏网之鱼发出信號,立刻上马追击,绝不能放走一个!” “我们要让完顏活女自己判断,这山中藏著『宋帅』大军,而不是暴露我们,让完顏活女派精锐前来围剿我们。” “末將遵令!” 隨著金兵靠近埋伏圈五十步內的时候,战斗几乎是在瞬间爆发。 “咻咻咻!” 宋军的弩箭依旧致命,但这次金兵有了防备,在遭遇第一波射击的瞬间,一名落在队伍最后的金兵便要拉起响箭。 不过好在千钧一髮之际,被一名精锐精准射杀。 至此,又一批探哨就此覆灭。 二月十八日,正午,金军大营之內,完顏活女睡在宽大的虎皮椅上,闭目休憩。 “將军,昨夜派到山里的哨骑再次消失了……”副將这次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这说明,那山里,確实有埋伏。 “果然来了……”完顏活女双眼猛的睁开,脸上的睏乏之色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兴奋和確信的光芒。 “是了,就是他们!父帅果然神机妙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变得有些发颤: “清理战场,猎杀探哨,两种可能!” “要么是大军行动前才会做的战术清障,要么就是掩护大军路线!” “本將敢断定,伏杀探哨的,必然是一队执行『死间』的偏师,目的不过是吸引我们过去的饵子罢了,宗泽老匹夫……” “想要诱我率军围杀,以此趁机逃出升天,同样的伎俩,本將会上两次当吗?” 完顏活女站起身,厉声道:“本將这次,定要將你挫骨扬灰!”话毕,猛地转身,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立刻从邵原、蒲掌方向调兵,从现在开始,给本將把所有可以通往垣曲县北部黄河峡谷的私渡路口封死了!” “將所有拦江的铁索,拒马都备好,防止宗泽老匹夫走投无路,强渡过河!” 此刻完顏活女的自信达到了顶点。 眸光闪烁间,仿佛已经看到宗泽的大军,在他的铁壁合围下撞得头破血流的场景。 父帅的谋划,天衣无缝,而自己,將是执行这最后一击的利刃。 “呜呜呜!”低沉高昂的號角吹响,整个金军大营开始运转。 同时,一只只飞梟窜出,完顏活女的调兵军令开始发出。 而完顏活女这次抽调的,包括南线诸隘口,以及后方预备队的大半兵力。 见识过宋军精锐的实力,他深知宗泽所部三千人的强大,因此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他要在北线,织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等待宗泽老匹夫一头扎进来送死! 二月十八日,夜色渐临。 而吃,在黄河南岸,平陆以东,某处隱蔽的河湾所在。 宗泽站在齐腰深的芦苇盪中,远眺对岸,不远处几名水性极好的將士悄悄泅渡回来,穿戴好衣物后,压低声,语速飞快稟告。 “宗帅,探查清楚了,对面渡口只有一队五十人左右的金兵驻守,巡逻间隔两刻钟,防守……很是鬆懈!” 宗泽默默点了点头,什么没有说,苍老的面庞上也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更加凝重。 他抬眼望向北方垣曲的方向。 “若是一切顺利,完顏活女抽调兵力的命令,此刻应当已经发出了……”他低声自语。 二月十三日,他与张承易兵分两路,出发,日夜兼程赶路,早就在二月十六日凌晨抵达了平陆以东的黄河北岸区域。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蛰伏了起来。 他在等,等自己派出的,那支执行“死间任务”的奇兵按照计划起作用的时候! 一旦子固那边事成,南线的金军守备必然被抽调前往北线! 而南线的守备,也因此变得薄弱。 “子固……”宗泽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隨即被他前行压下心中的悲痛。 面色重新变得坚毅冷酷起来。 “……” 第二十八章 第二步,战略安全达成! 二月十九日,天色渐亮。 平陆以东,隱蔽河湾处,芦苇丛中,稍大的空地,搭起了临时营帐。 当然,说是营帐,倒不如说是中间铺著几张防潮毡布的简陋苇席堆更恰当些。 至於两千多的战马,则是早在出山的时候,就已经留在了山里放生了。因为接下来,他们要渡河,带著战马根本不现实。 赵諶裹著毡布,靠坐在草堆边上。 吴革、牛五等一路从汴京出来的九名亲卫就守护在他边上。 宗泽仅仅只是休息了前半个晚上,便再次醒来,眼前就是他们跳出包围圈的最后一步了,一日不安全,他一日不能放鬆。 宗泽一双虎目,扫视著隱蔽休整的將士们,虽然人人面带疲惫,甲冑不整,但队伍肃静无声,依然保持著严明的纪律。 显然每个人都是在假寐,没真睡死。 只要稍一有动静,他们就会立刻警觉起来。 宗泽微微頷首,这是他最后的精锐,也是护送太子日后起事的关键所在。 如今即將破圈,那么下一步该考虑的,就是关中复杂的局势了! 想要征服西军那些悍將梟雄,殿下的手里若是没有大军在握那是不行的! 就在宗泽沉思之际,一阵急促,却又极力压制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一名浑身被露水打湿,沾满泥泞的斥候,在亲兵的引领下快步来到宗泽面前,稟告道:“大帅,探明了!” “蒲津渡、太阳渡,以及好些私渡部署的巡防金狗营寨,从昨日午后开始就拔营,並且陆续有兵马开出,朝北边去了!” “就在刚刚,末將回来时,又走了一大队,看旗號是一个谋克队。如今南岸各寨,守备比三日前空虚了近半!” 宗泽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沉声道:“子固成了!” 片刻后,宗泽睁开眼,折身来到赵諶身边,听到脚步声,赵諶也睁开了双眼。 “殿下,斥候来报,南线部署的巡防兵力已经拔营,这说明子固他们成功引起了完顏活女的注意,让其误判,开始往北线抽兵!” “不出意外,今日南线兵力就会撤走大半,到戌时,我等便可渡河了!” 听到宗泽如此说,赵諶也是心头一怔。 到了此处,已经到了突破包围圈的关键,只要渡河成功,就算是破圈了。 且现如今南线部署的兵力,都被抽调去了北线,等到自己等人渡河过去,就算还留守的部分金兵发现回报完顏活女,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看著自己等人离开! “好!”赵諶深吸口气,郑重道:“宗帅,你下令部署吧!” “是!”对赵諶抱拳一礼,宗泽豁然转身下令:“传令,留守千人,保护殿下!” “其余千人分两队,携斧锯绳索,一队沿河搜寻可用舟船、渔户,好言相劝,以银钱购其舟筏、木材等渡河所用之物。” “另一队,就地砍伐林木,拆取废料,全力扎制木筏浮囊!” “申时前需备齐足以渡我全军之具!” “遵令!”偏將压抑著兴奋,低声领命,迅速散去安排。 在宗泽部忙著搜寻船只,造渡河的工具时,天色渐渐放亮,时间来到二月二十。 垣曲北部。 亳清河出山口外。 从昨日夜里,完顏活女便开始將大军营帐搬移到了此处,並做出统一部署。 两日一夜,从南线各个渡口,抽调而来的大半兵力均已到位,像铁桶一样將亳清河出口外的黄河滩涂围得水泄不通。 此外,有了更多的兵力,就算宗泽从其他地方出去,奔向任何一处渡口,那里部署的兵力,也足以將其拖住。 届时,自己的大军,便能第一时间赶到,不过,他更愿意相信,宗泽必然已经知晓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因此绝不会冒死出来。 因为宗泽手里还有一个太子諶。 所以在他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宗泽老匹夫,又开始垂死挣扎,在找出路了。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將军,大军已到位,是否进军?”副將骑马来到完顏活女身边。 闻言,骑在战马上,身披重甲的完顏活女,马鞭向前一指,道: “吹號!进军!”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號声连绵响起,金军步卒组成密集的阵型,开始向山谷入口压去。 与此同时,亳清河山谷內。 “將军,金狗进来了,刚才弟兄们来报,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锁,整体以河谷入口为中心,左右为两翼,包围压进!” 偏校提著刀,来到一处高地,对著背眺望远处的张承易稟告。 “將近三日时间,完顏活女飞梟传出,理应十八日晚,调兵的命令就全部传到南线了……”张承易眸光闪烁,盯著手上的舆图。 “这些时间,足够南线所有收到传书的布防点拔营赶往北线了,”深吸一口气,张承易合上舆图,道: “宗帅他们的时间应该够了!” “不过,还是儘可能的多给他们点时间,此处能拖多久就是多久……”想及此处,张承易转身,道:“深入后撤!” “儘可能多拖些时间!” “是!”隨著张承易命令下达,一千精锐纷纷开始纵马后撤。 这一次,他们不需要设伏,更不需要清理痕跡,只需要利用人数优势,儘可能拖延。 拖一个时辰赚,拖一日赚翻! 隨著大军压近,全军铺开搜寻,张承易等人毫不掩饰的深入大山,自然被完顏活女发现,命令下达,散开的包围圈迅速收缩。 终於,接近午时,在一处河滩开阔地带,张承易等人被包围,此时已是退无可退,身后是滚滚大河,前方和左右都是金军。 前方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兵! “弟兄们,此处风景如何啊?”提刀的张承易洒脱的高呼一声。 “好,太好了!” “美,太特娘的美了……” “哈哈哈,老子做梦都想睡这风水宝地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最后的时刻,终於到了! 金兵“哗啦啦”散开,前方丘坡上,完顏活女骑著战马缓缓而来,居高临下的俯视。 不过他却是没有看这一伙千人骑兵。 而是打量著四周的环境,后方是滚滚河水,两侧是绝壁,確实是一处死地。 可他想要的宗泽大军,確实没有影子。 不过他却是不慌,杀了这伙前哨,慢慢搜山就是,整个包围圈都在缩小。 宗泽,逃不了! “杀。”完顏活女握著马鞭的手轻轻一摆,下达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命令。 “咻咻咻!” 金军的进攻开始了。 上来便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面对扑面而来的箭矢,张承易等人立刻飞舞刀剑劈砍抵挡。 “衝出去,杀光金狗!” 张承易劈砍掉一支利箭,长刀前指,下令攻杀。 他们现在没有阻挡的盾牌,只能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性,极速衝杀,近战血拼。 “砰砰砰!” 骑兵衝锋,虽然有將士被箭矢射中倒地,但如此近距离,还是被衝到了。 金军一方自然也开始出动骑兵。 金军的铁骑如黑潮般涌来,马鼻喷吐著白雾,蹄声震得河滩碎石跳动。 “轰!” 终於,两伙精锐骑兵衝杀到了一起。 “杀!”张承易怒吼,猛地一夹马腹,率先跃出,战马嘶鸣著迎头撞入敌阵! “鏘!” 第一刀劈下。 迎面金骑的弯刀连带著半片肩胛被斩开,血浪“啪”的泼洒在河滩上。 战马之上,张承易反手横削,又一骑喉间爆出血线栽落马下。 “攻杀,攻杀,攻杀!凿穿他们!”將士们嘶吼咆哮,刀锋搅碎第三名敌兵的胸甲。 “攻杀,攻杀,攻杀!”其余將士也是高呼著,悍不畏死的衝杀而去。 然而,他们悍勇,金兵也不弱,双方都是精锐,不存在谁被对方气势压倒一说。 可金军数量毕竟占优势,太多了。 “哈哈,跟老子一起死吧!”左侧传来怒吼,一名將士被长矛捅穿胸膛,然而他却死死攥住矛杆,狞笑著,另一手挥刀砍翻敌人。 右侧三名宋军背靠背组成小阵,长枪挥舞,不断有断肢和头颅飞起,然而包围圈,却是越来越小。 “將军,换命!” 年轻偏校突然大笑,他马腹插著两柄弯刀却浑然不顾,策马撞向金军最密集处而去。 “杀!”远处张承易听到了,但没有回头,眼眶欲裂,刀势愈发狂暴。 每一次劈砍都带著骨骼碎裂的闷响,每一记突刺,都带起內臟的腥热。 短时间,高频率的衝杀,他的鎧甲早已变形,左肩嵌著半截箭杆,鲜血浸透战袍。 此时,金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结圆阵!”张承易高呼。 闻言,残存的骑兵立即靠拢,战马喘著粗气,將士们浑身浴血,却依然保持著阵型。 金军骑兵再次涌来。 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正面衝击,而是绕著圆阵游走,不断用弓箭骚扰。 “啊!”一名將士大腿中箭,却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握紧长枪。 “杀!”眼瞅著金人变换阵型,长时间下去他们必然会被慢慢磨死,这种死法太窝囊。 “兄弟们,这种死法太窝囊,跟老子杀出去!”怒吼一声,张承易双手猛的一扯韁绳,策马衝出阵型,直扑金军队列。 “噗呲,噗呲,噗呲……”长刀所过之处,敌兵纷纷落马。 此时只剩下二十余名骑兵紧隨其后。 他们从未想过能活著离开,此刻临死,更是抱著杀一个垫背,杀两个算赚的心思衝杀。 金军阵中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面对完顏活女的大军,这点突围口子,很快被更多的金兵堵死。 张承易的战马被长矛刺倒,他顺势滚落,长刀在地面划出半圆,扫倒三名敌兵。 “下马步战!” 落地的张承易吐出嘴里的血沫。 此时,眾人的战马都已受重伤,残存的將士也纷纷下马,背靠背组成最后的防线。 金兵的衝杀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不时的海有弓弩手掠阵射杀。 而张承易等人,没有盾牌,他们就以尸体为掩体,没有长兵,就捡起断枪残刀。 “噗呲!”一个將士腹部被刺穿,却死死抱住敌兵,让同伴有机会一刀毙敌。 另一个断臂的士卒,用牙齿咬著刀柄,还在拼命挥砍。 “嘭!”张承易的刀终於断了。 他扔下断刀,从地上捡起一桿长枪,直接衝进人群,连挑七人。 终於,隨著“嘎吱”一声,枪桿也折断,他又捡起一把卷刃的腰刀,继续廝杀。 丘坡上,完顏活女和副將见此,也不由的被张承易等人的悍不畏死所动容。 突然,完顏活女挥手示意暂停。 一旁副將抬手,號角吹响,下方河滩,金兵的攻杀停止。 “如果你告诉我宗泽此刻在哪,我就放了你和你的弟兄们。”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我故意拖延时间,就是等宗泽派人来救你们,可现在都没看到他。” “很显然,你们被放弃了……” “呵,呵呵,哈哈哈……”不等完顏活女说完,张承易拄著刀,突然仰头大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仰天长啸。 “都听见了吗,啊?”他对残存的部下喊道,“金狗怕了,哈哈哈!” “怕了,哈哈哈……”最后几十个汉子,也都跟著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决绝。 笑了半晌,张承易突然挺直身躯,举起卷刃的腰刀,直指天穹怒吼:“大宋!” “万胜,万胜,万胜!!!”残存的將士齐声怒吼,他们用態度回答了完顏活女。 见此,完顏活女冷著脸摆手。 下一刻,河滩一排弓弩手走出。 “唰唰唰……”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將张承易在內的十多人覆盖。 至此,张承易部,死间任务结束。 “继续搜山……”完顏活女扯动韁绳,转身离去,“宗泽必然就在这附近!” 夜色沉沉,明月高悬。 此时宗泽已带著大军,从平陆县东部的一个私渡口,八政渡附近渡河,並登岸。 过程有惊无险。 对岸留守的金军哨所果然兵力空虚,警戒鬆懈,被先登岸的宋军锐士轻鬆解决。 全军登陆后,宗泽毫不停留。 “快!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全速朝虞坂古道前进,必须在明日天黑前穿过它!” 宗泽亚低声,对著大军下达命令。 他们没有了战马,全靠步行,因此必须要更快。 眾人脚步加快,赵諶被牛五背在身后,全速向西急行。 一路疾驰,沉默无言,终於在天边擦亮时,抵达了虞坂古道的入口。 这是一条在绝壁上开凿的古道! “虞坂古道的东起点,就在黄河西岸的盐湖附近,终於踏上了黄河西岸的土地……” 趴在牛五背上的赵諶默默计算著路线,心中不由的长鬆了一口气。 至此,他已踏入陕境,达成了逃亡之路的第二步,战略安全! “……” 第二十九章 赵諶的真正目的! 夜,明月高悬。 濠清河入口,完顏活女的中军大帐內,此刻烛火摇曳。 此时早已是三更时分,山间的搜捕依旧一无所获。 完顏活女双手环抱,横躺在虎皮椅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头总有一股不安。 “將军,南线急报!”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著副將掀帘而入。 “唰!”完顏活女双眼猛的睁开后起身,抬手从面色铁青的副將手上的传书。 而在完顏活女查看的同时,身旁的副將,也跟著开口道:“昨日午时,巡防队在陕州段河岸,发现十七具我留守的尸体!” “且在沿岸发现大规模砍伐痕跡和营灶遗蹟,”说著,副將语气一顿,看了眼面色彻底阴沉下来的完顏活女后,继续道: “估算,至少有两千人马在此驻扎,之后渡河。” “宗泽老匹夫,你该死,啊!!!”完顏活女猛地起身,一把將地图上的沙盘扫落。 此刻,他是终於明白,自己的不安来源於何处了,他又一次被宗泽戏耍了! 完顏活女到底是顶尖名將,虽然遭遇宗泽的时候,处处被压制,可此时经过这传书一点拨,立刻就明白了所有关键。 今日在濠清河山谷捕杀的那批人,確实是执行死间任务的精锐探哨,也確实是为了吸引自己等人,可宗泽根本不在山里。 他本人早就从邵原镇开始,就朝南线而去! 面对父帅布下的三重罗网,他知道自己插翅难逃,所以乾脆兵行险招,將计就计! 自己捕杀的那批人,就是一个饵! “將军,痕跡是新的,不会超过两日。”副將面色焦急道: “將军,是否立刻下令追击?” “来不及,太迟了……”完顏活女摇了摇头,满心苦涩的颓然坐回椅中。 他自然知道,宗泽是一位优秀的统帅级存在,沙场行军,兵力部署,那是何等敏锐! 只要给他一线之机,便会被牢牢抓住,此刻,他怕是早已进入陕境。 父帅亲自布局,自然不会如此轻易被破去,而这一切,都怪他操之过急! 父帅的布局,他怎么看都没有看到漏洞,可他却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就是整个布局中唯一的漏洞! “父帅的布局之所以被破,完全在我,”完顏活女深吸口气,咬牙道:“此事我难辞其咎,我要亲自向父帅请罪!” 副將张了张嘴,想要劝解一二,可最终也只能闭口不言,躬身一礼后默默退下。 深夜,飞梟没入夜空。 黄河西岸,二百里之外的丹州城下,此刻正是烽火连天。 “轰!”巨石从投石车上呼啸而出,重重砸在丹州已然残破的城墙上,激起漫天烟尘。 “咻咻咻!”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笼罩而下。惨叫声,喊杀嘶吼声,此起彼伏。 完顏娄室立马於一座土坡之上,冰冷的眼神如同鹰隼,审视著战场的每一处细节。 在他身侧,谋士韩庆山轻抚短须,道: “大帅,只要丹州城破,鄜(fu)延路门户洞开。延安府便如失去犄角的困兽,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彻底锁死陕西东北。” “届时,宋人在渭北再无险可守,京兆府便是囊中之物。” 韩庆山,出自辽国汉官大族,玉田韩氏。 辽国自建国之初,就大量任用汉人官员,並逐渐形成了一批地位极高,与契丹皇室关係密切的汉人世家大族。 而这玉田韩氏,又称幽州韩氏,在辽国未灭之前,可谓是毫无疑问的第一豪门。 其权势甚至超过许多契丹贵族。 辽国灭亡后,韩式转投金廷,因通晓兵法,熟知南朝地理人情而被倚重。 这韩庆山,便是完顏娄室身边的谋士。 听完韩庆山的话,完顏娄室頷首,目光依旧锁定在城头上,那一个个,仍在奋力挥舞旗帜,浴血守城的宋军身影上。 “宋人並非全无血性,只是大势已去……”他先是感慨,而后语气陡然转冷,“破了此城,屠三日。” “汉人骨头硬,只能杀到他们害怕,才可驯服!” 听到汉人骨头硬这句话,韩庆山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却是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金人不同於辽人,辽人面对他们这些汉官,尚有几分礼遇,可金人却不会。 “大帅!活女將军飞梟急件!”韩庆山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见一名传令兵疾奔上坡,单膝跪地,將竹筒呈上。 听到是儿子的飞梟传书,完顏活女接过竹筒,打开了一份卷著的书信。 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 不到片刻,完顏娄室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隨即便恢復如常,而后他將信纸递给韩庆山。 “宗泽,倒是本帅小瞧宋人了。”完顏娄室目视远方,“传令青城,我要知道这个的一切,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 已经看完完顏活女传信的韩庆山,略显惊讶道:“大帅不怒?” “怒?”娄室望向硝烟瀰漫的丹州城墙,“输一阵才能看清对手深浅。” “你此前说的对,不能小瞧汉人,这个宗泽能在如此严密的罗网下逃生,这等军事才能,已不是寻常统帅可比。” “活女被他利用心性,看似是活女的疏忽,却也是本帅的大意。” “至於太子,”完顏娄室说著,语气一顿,又道:“太子跑不了,关中迟早要荡平……” “这一天,用不了多久。”说著,他凝视夜空,呢喃自语: “宗泽,本帅记住你了……” 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数日匆匆而过,此时赵諶已在宗泽的保护下,顺利进入同州境內。 夜。 同州城外一处荒败村落中。 自从进入陕境开始,这一路上的金兵防守越发分散,因此夜里点火,自然也不用太过担心。 篝火旁,宗泽、吴革和赵諶坐在一起。 赵諶默默吃著乾粮,在他身旁,宗泽收起手上的舆图,几次看向赵諶欲言又止。 “宗帅可是有话对孤说?”赵諶吃完手里的乾粮,接过吴革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目光看向宗泽,开口询问。 其实他心里已经猜到宗泽在担心什么了。 “殿下,我们现在地处同州地界,之后只需一路向西,经过渭南,便可入长安……”说著,宗泽语气一顿,吸了口气后,道: “关中沃野千里,形势险要,自是有成王业之基的潜力,可如今,却是非长久之所。” 赵諶静静的听著,没有发表看法。 “完顏娄室此刻正在北面进宫,而丹州、鄜州旦夕可破,我们即便入了长安,怕是也守不得几时,此外……” 说著,宗泽似是有难言之隱,不过还是道:“金人逼迫官家写下废太子詔书!” “殿下若是以废庶人的身份入关中,西军怕是会有其他心思。” “届时,关中局势將更为复杂……” 听到这里,赵諶开口,道:“宗帅是想问,孤西进关中之后的打算吗?” 一路上的保护,朝夕相处,宗泽自然早已知晓,从汴京出逃,决定西进关中,全都是赵諶这个十岁太子的决断。 这一路上都在逃亡,所以他始终不曾考虑这些,现在即將入关,面对复杂局势和未来,他想听听这位太子殿下的打算。 毕竟,他从来不是为了护送某个人,而是护送国本入关,另立新朝! 这才是他的真正打算! 二帝被困,天下大乱,因此大宋需要有新的主人站出来,成为中心,以此號召天下。 赵諶个皇太子,国本,自是当仁不让。 其实在他心中,最理想的,还是南下,因此若是太子的打算不够成熟,欠缺考虑的话,他必死諫! 赵諶本以为宗泽早就会跟自己提,没想到他直到现在才询问。 “还请殿下示下。”见赵諶果然有自己的打算,宗泽立刻拱手,聆听。 “將军所言不错,关中確实不是久留之地,”赵諶语气一顿,跟著道:“但却为孤留下了一笔可以另立新朝的庞大財富。” “陕西五路,如永兴军、鄜延、环庆、秦凤、涇原等庞大而强悍的西军资源,以及那些悍將梟雄,都是未来孤与金国爭天下的本钱所在!” “孤知你顾虑,这个太子只要出现在关中,甚至是称帝,另立新朝,那天下所有目光都將匯聚在此。” “届时金人也会愈发疯狂攻杀!” “因为只要孤在,大宋就在!灭宋的目的就永远达不成!” “再加上,关中早已不如从前,人口、粮食,可能无法支撑起一个新朝长久的运转……” 赵諶说著,宗泽静静听著,这些正是他所顾虑的,不过看太子如此,他觉得这位小小年纪,已有人主之资的殿下,肯定已有打算。 果然,赵諶再次开口,道:“此外,关中边上还有个西夏,如果关中建立新朝,他们什么態度?” “这些都是麻烦!” “因此,从建立一个庞大且完整的朝廷的角度来看,关中自然不够格!” “可是,从建立一个完整,且强夯的庞大势力,它对孤来说,反而是如今天下最完美所在!” “之后,等我们势力庞大,底蕴强悍了,便可一步步从关中入川!” “藉助蜀地的乱世沃土,建立新朝,届时关中与川蜀相守相望。” “一步步重塑乾坤!” 听到赵諶真正的打算后,宗泽瞳孔里,精光爆闪,他承认,太子想的比他要远! 在他心里,最优的解,就是南下,有康王的大军在,太子立新朝会很容易。 所以,他已经打算劝太子之后南下了,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子志向竟如此之大! 南下是自保,殿下他竟想进取! 这份魄力,胆识,洞彻天下的长远目光,饶是他,也不得不佩服至极! “……” 第三十章 已是游龙入大海,天高任鸟飞!此刻,孤之志,在天下! 宗泽对赵諶拱手,赤诚道: “听殿下一番话后,令老臣汗顏,却又佩服不已,是老臣多虑了!” 此时此刻,他心里再也没有了半点,將眼前之人,当做是一个十岁孩子看待的想法了。 如果说,此前得知西进关中路线是这位十岁太子一手制定並实施后,他心中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还是对大宋有望的激动。 可到底对太子,还是有些过於的关心,下意识的就会將其当孩子看待。 毕竟,十岁的年纪摆著! 然而,这一路逃亡走来,赵諶表现的沉著冷静,老成懂事,都让他总是不时的忽略。 忽略什么?忽略他还是个孩子。 如今,在听完太子这一番进取的言论,还有对未来的想法后,他就彻底忽略了,再也不会將眼前这个太子,当孩子看待。 “宗帅言重了,这一路万幸有你等护佑於孤,否则孤活不到此地……”摆摆手后,赵諶深吸口气,抬头看著天穹的朗月。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大军开拔。 “殿下,我们今日就要入同州城了,”宗泽对趴在牛五背上的赵諶开口,道: “现如今,金军在完顏娄室的指挥下,正在陕北地区,全力进攻丹州,想要打通延安一带,以此达到掌控鄜延路。” “陕北诸军,已是节节败退,但陕西的其他广大地区,包括同州、京兆府、西部的涇原、秦凤、熙河各路,仍在我军手中。” “如今,西军诸路,正陷入混乱和焦急的观望备战状態。” “据某所知,同州的知州乃是郑驤!” 赵諶略一思索,好像有些印象,基本可以肯定是个忠臣,为啥? 因为他在《忠义传》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能写进“忠义传”的,能是叛臣吗?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要听听宗泽对此人的评价,毕竟宗泽当初是跟在赵构身边的,他们逃亡时,不可能没考虑过进关中。 因此,对关中的局势,官员,將领,应该都有些基本的了解。 逃亡之路是宗泽这位顶尖统帅的领域,可接下来,自己要想达成逃亡之路的第三步,政治安全,这只能靠自己了! 宗泽,统军打仗可以,但玩政治嘛,嗯,结果歷史上已经给出答案了。 他始终在赵构那边被排出核心圈的。 “郑驤?”向宗泽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道:“此人如何?” “殿下放心,据臣了解,此人绝对是一员忠臣,臣有一好友名为许景衡,此人为官清廉,他曾举荐过郑驤,他也因此被朝廷徵召,入京担任刑部都官司的员外郎……” “况且他若是有异心,此刻完顏娄室的大军,恐怕早就入关中……” 之后,宗泽便將自己了解到的,关於郑驤的情况说了一遍。 加上有史书“忠义传”背书,赵諶对此人倒是多了几分更为深刻的认知。 一路急行,很快眾人便来到了同州城外。 此时,天光已经放了大亮。远远看去,晨曦中,厚重古老的城墙,显露出轮廓。 赵諶已经从牛五背上下来,遥望著远处,矗立眼前的古城。 土筑的墙体包覆青砖,风霜与零星战火在城墙上留下道道岁月的痕跡。 垛口处,旗帜陈旧,却仍有持戈兵卒的身影往来巡视,见此,赵諶和宗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出一抹欣慰之色。 从守军紧绷的態势,远远发现他们时的警惕就不难看出,城中必有靠谱的官员坐镇! 宗泽抬手止住身后队伍。 他並未急於上前叫门,只以目光扫视城头守备情形。 城头巡哨的偏校早已注意到这支突然出现,约有两千多的军卒,尤其为首老將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溃军或流寇。 偏校探身厉声喝问:“城下何处溃军?速速通名!此乃同州州治重地,不得擅近!” “某,天下兵马副元帅,宗泽,”宗泽上前,声音沉浑,穿透清晨的薄雾,厉声道:“护贵人至此,速请郑知州出面答话。” “宗泽?”那名偏校一怔,双眼不由睁大,显然,他听过这个名字,神色一震,不敢怠慢,急令身旁士卒,道: “速去稟报知州!”说完,旋即又对城下的宗泽抱拳,语气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宗帅!恕末將职责在身,未能即刻开门迎迓,还请稍候,知州顷刻便至!” 见偏校明显知晓自己,却还恪守职责,宗泽心中对此却是不但不感到愤怒,反而满意无比,他喜欢这种恪守职责的兵! “看来,我入关中之前,首先便可收穫一名不错的官员了!”赵諶全程看下来,对这位还没见面的同州知州也有了期待。 整个陕境,关中,在赵諶心中就是一座宝库,等著他这个太子一步步淘宝。 可不仅仅是那些悍將梟雄,还有官员! 治国,只有武將可不行,还要有能治世的官员才行,甚至有时候这些人更重要。 “踏踏踏!”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城楼阶梯传来。 知州郑驤身著公服,快步登上城头。 远远的,赵諶也大致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六旬上的年纪,满头白髮,身形略瘦,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忧劳之色。 此刻,郑驤正扶垛向下望来。 当看清宗泽面容,又见其身后军士虽风尘僕僕却队列严整,尤其是被保护在中间的那个孩童,心中不由狠狠一震! “太子,果然入陕了!”如今,太子西进关中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天下。 他身为同州知州,自然不可能不知晓,况且他与宗泽,也算是好友! 此刻在城下看到宗泽,自是无比確信! 深吸一口气,郑驤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后,对著城下躬身长揖,道: “臣,同州知州郑驤,恭迎殿下!甲冑在身,未能全礼,望殿下恕罪!” 至於废太子詔,对於他这等人物来说,就是废纸,若二帝在汴京皇宫下旨,他自当遵从,可在青城金军大营下旨? 哼!他不遵! 郑驤言罢,立刻对左右下令:“立刻开城门!迎殿下与宗帅入城!” “速备静室、热水、饭食!”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郑驤已疾步下城,亲率属官於门道內迎候。 “死局已破!”看到城门打开,赵諶心头狠狠鬆了一口气。 “此刻,孤已是游龙入大海,天高任鸟飞!接下来,孤之志,在天下!” “……” 第三十一章 权力真空期,必先抢占政治制高点! 这一觉,赵諶睡了一天一夜。 一直到二月二十七晌午,这才转醒。 之后在郑驤安排的僕人丫鬟的伺候下,开始沐浴更衣用膳,磨磨蹭蹭到晚间。 將近两天的深度睡眠,宗泽、吴革、牛五以及那两千名精锐军卒,也都在此刻完成了修整,在郑驤的安排下重新整装。 至於赵諶自己从汴京一路带来的,包括牛五在內的九名,一路生死相隨的亲卫,则安排在了赵諶休息的房间周围守护。 同州州衙內。 此刻,原本属於郑驤的书房已经被改成了太子临时召见臣子的议事厅。 赵諶坐於案几后,手中笔走龙蛇。 宗泽、郑驤、吴革三人,被牛五稟告后,引入进书房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诸卿坐吧。”赵諶笔势不停,依旧在书写,而在他身后,全副武装的牛五,像是一尊守护神一般,手掌撑著腰后长剑站定。 牛五,这个从汴京开始,就背著赵諶的亲卫,以后就是赵諶的贴身近卫了。 “呼……”片刻后,赵諶请吐出一口气后提笔微微退后一步,打量著桌上,自己写下的內容,道:“诸卿都来看看吧。” 宗泽三人闻言,立刻上前观看。 然而当三人看到案桌上,洁白宣纸上,那颇具火候的“崇寧体”,確切的说是標题后,瞳孔都不由的微微一缩。 赵諶对自己这一手崇寧体,嗯,这个时代自然叫做崇寧体了,后世称它为瘦金体。 看著这一副字,赵諶心中唏嘘不已,之所以会练习这种相对冷门的书法,也是为了追求当初那位歷史系的女助教。 没別的,因为她说喜欢。 足温饱而思欲,此刻生命有了保障,吃饱喝足,赵諶也得了片刻轻鬆,再想到自己此刻所处的时代,对那位女助教不禁想念。 在赵諶心中思绪飘荡之时,宗泽三人也终於看完了纸上写著的內容。 “嗣帝諶,諭陕西诸路,告天下臣民檄!” “陕西诸路帅臣將校、忠义士绅、豪杰英雄及旧臣军民人等,咸使闻知。” “皇天佑宋,祚胤未绝!” “諶,荷祖宗之灵,仗將士之威,得脱汴京腥膻之围,今已安抵三秦故地!” “见山河如旧,而社稷蒙尘,甲冑虽寒,志气愈炽;纵经风霜之险,此身无恙,惟念君父之辱,五內崩裂!” “虏酋猖獗,逼胁两宫於青城敌垒,以刀兵胁君父,令作废储之詔。” “此等詔书,岂出圣心?” “实乃刀剑加颈之屈辱!” “自三皇五帝始,未闻以刃逼君而可称天命者!此非詔书,实为矫詔!” “凡我宋土之人、炎黄之裔者,皆当明辨共斥,视之为废纸!倘有盲从虏令,奉此偽书者,是为背弃家国祖宗,天下共討之!” “西军诸將士听令!” “尔等世受国恩,勇冠诸夏。昔镇西夏,今当戮力王室,共赴国难!” “见兹檄至,当整飭兵马,匯集粮械,谨守疆界,听候行在调遣!本宫不日將亲巡营垒,录功勋、商恢復,与诸君共扶倾颓!” “兹令!” “一、陕西诸路经略安抚使、都总管,务各守其土,谨备烽燧,安民恤眾。” “二、州县官吏,尽心职守,输送粮秣,以供军需,不得延误。” “三、各处怀忠抱义之壮士英豪,速至同州行在投效,共商国是,戮力同心!” “虏人矫詔,愚蠢可笑!” “妄图废一太子,然岂不知废不尽天下人心?可破一汴梁城,破不尽四海赤子之心!” “昔少康中兴,不过一成一旅;光武再造,亦起南阳豪强。” “今吾据形胜之地,拥百战之师,聚忠义之气,何愁丑虏不灭、社稷不復?” “惟天昭昭,惟地煌煌!” “孤志已决,尔其从兮!檄书到日,便须奉行,咸使知意,共图中兴!” “监国太子諶,亲笔!” 洋洋洒洒数百字,但总结起来就三点。 一,我已经成功入陕,我很好! 二,本太子再次昭告天下,那所谓的废太子詔,就是金人逼迫皇帝写的矫詔,本太子从来都不认! 不光本太子不认,你们也別认! 现在,皇帝都被金人掳走了,如此明显的矫詔,你们谁认了,谁就是图谋不轨,就是那数典忘祖之辈,当被天下人共厌弃之! 三,西军所有人都听著,立刻来投,与本太子一起,共商国是! 看完桌上的太子令旨,宗泽三人只觉得心头震撼异常,振聋发聵。 吴革和宗泽对赵諶早有了解,对如此气势雄浑,振聋发聵的令旨,並不意外。 心中除了无限的震撼外便是理所应当。 太子虽只有十岁,可却有人主之资,写出如此气势雄浑的令旨自然正常无比。 可对於郑驤来说,就不是如此了。 第一次,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只有十岁的太子,似有人主之资,宗泽所言非虚! 其实来书房前,宗泽就跟他说过太子这一路上的表现,他只当宗泽在为国本立威信。 他心里是不以为意的! 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是太子,毕竟也是要局限於年龄和眼界的。 但此刻,观看这份令旨,他却是看出了很多门道里,不光是雄浑澎湃,还有太子之志! 他可是元符年间,进士及第。 曾担任金华县令、大理寺丞职,妥妥的文官。宗泽和吴革看没看出来他不知道,但身为文官,他对这种令旨,檄文可是极其敏感的。 这份令旨,开头就用了三个极不客气的字眼“嗣帝諶”! 按理说,最合適的是“太子諶”,再进一步,就是“监国太子諶”才不逾矩。 可这个“嗣帝諶”,就有说法了,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告知天下人,自己要当皇帝! 还有那句“听候行在调遣”,什么人才可以用“行在”?皇帝,官家才可以。 太子尚未正式登基,且长安不是国都,因此,称“行在”略有超前之嫌了。 这要是在平时,諫议大夫那群人,怕是能把天给弹劾出来个窟窿不可。 太子是无心吗? 不见得,没看到落款,又写了“监国太子諶”吗?这就说明,太子不是隨意用词。 他是別有深意,且確实有帝王之志的!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份令旨发出去,天下必然譁然。 尤其是青城的太上皇和官家怎么想?噢,是了,官家废太子詔,太子心中岂能不怨?又或是,太子暗示西军诸將自己大志? 嗯,如今西军群龙无首,缺一个主心骨,毫无疑问,太子就是最正確的人选。 这一刻,郑驤开始头脑风暴了,眉心锁死,清瘦的面庞上,满是严肃。 “三位对这份令旨,可有异议?”赵諶瞥了眼三人,宗泽和吴革眼里只有欣慰。 目光重点放在郑驤身上,赵諶心头一笑,“不愧是大宋的文官,果然有点东西。” 如此用词,平日自然不行。 但他有自己的目的,他要在这国破山河碎,实力为尊的乱世权力真空期之时,立中兴之明君人设,抢夺政治制高点! 天下对他这个太子太陌生了。 他要告诉这天下所有人,自己这位太子是怎样的一个人,要做什么,他要挽天倾! 而且这么做的好处也多! 首先,对如今的陕西诸军忠臣而言,一个强势、自信、甚至略显“僭越”的领袖,远比一个谦恭、犹豫、恪守礼法的太子更好! 乱世人们渴望的是个强有力的领袖核心,而不是一个还像太平盛世,文官咬文嚼字宰执天下时,拘泥於形式的“合法”傀儡。 他要向所有来追隨自己之人,传递一个无比清晰的信號,那就是“我就是新的核心,不要再观望,必须毫无保留地效忠於我!” 如此,也能更高效,且迅速统一內部思想,避免分裂和摇摆! 其次,对外部,尤其是其他竞爭者。 这道令旨檄文,不仅是给忠臣看的,更是给张邦昌这些偽帝朝廷,以及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还有那个南下赵构看的。 尤其是赵构! 而且,一个只称“监国太子”的赵諶,在法理上,天然就矮了称帝的张邦昌一头。 没错,在废太子詔被废之后不久,金人便像歷史上记载的那样,立了偽帝! 但一个敢於宣称“嗣帝”甚至使用皇帝口吻的强势太子諶,是在直接告诉所有人: “我才是正统,我才是法理!” “尔等要么臣服,要么就是乱臣贼子!” 浊浊大世,没人分个涇渭分明,那我来,阵营自此划分,尔等该站队了! 最后,塑造“中兴之主”的强势人设。 乱世中的领导力,很大程度上来自於自信和决断力的展现。 这道强势令旨檄文,可以帮助他塑造一个“中兴之主”、“强硬派领袖”的人设! 尤其是与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这够爷俩软弱误国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大宋,太需要一个霸道之主了! 这对於吸引那些对旧朝廷失望透顶的人才,聚拢因靖康耻而恨欲滔天的百姓有奇效,像是岳飞等史书名將,就会被吸引来! 同样是立人设,利用权力真空期,抢占政治制高点,歷史还有一人,那就是刘备! 但他走的路,却与之不同。 他天然法理纯正,可以立强势人设,在这乱世行“霸道”,核心是“以力救天下”! 而刘备身份不够,则是行“王道”,核心“以仁德聚天下,救天下”。 现在的大宋天下,急需一个强有力,强势无比的战爭领袖来力挽狂澜,需要的是效率,集权和强大的动员能力。 慢悠悠地塑造“仁德”人设,时间上来不及,而且“氛围”也不对! 就问,牛逼哄哄的大汉,拿什么跟我大宋歷经九帝一百六九年,最终酝酿而成的靖康耻这种血海深仇营造的氛围相比? 大秦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天下,大宋奋九世之窝囊失天下,天下臣民谁人不恨,不怒? 天下需要一个霸道的人主,帮他们雪耻,通气,这可比所谓的“仁德之君”有號召力的多! 只有如此,才是人心所向! “……” 第三十二章 太子令旨,各方譁然,阴暗赵构,再次破防? “臣无异议!” 看完这份太子令旨的三人,听到赵諶的问话后,宗泽率先表態: “殿下这份檄文,令人振聋发聵,同时也向世人表明了殿下的態度。让人西军诸將知道,殿下乃是这乱世明主!” “臣,深感佩服!” 而在宗泽表態之后没多久,吴革也跟著开口:“臣也无异议!” 他素来沉默寡言,虽然说的没有宗泽多,可他脸上亢奋的表情已摆明他的態度。 “殿下,”最后,郑驤一拱手,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道: “檄文雄壮,大义凛然,足以激励天下忠臣义士之心。宗帅与吴將军所言极是,此文一出,如暗夜惊雷,必使十方震动!” 说著,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继续道:“然则,太子令旨传遍天下后,许多事情,殿下不可不提前思虑!” “郑卿但说无妨。”赵諶抬手示意隨便说。 他不会自大的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把政治这玩意儿给玩的透彻明白。 常言道,兼听则明,他深以为然。 以后,他还有很多东西要跟这个时代的人学习,军事、治国、政治等等。 “臣以为,檄文发出之后,此文不仅是写给西军看的,更是写给金虏与偽楚看的。” “殿下此举,无异於向天下宣告,大宋正统在陕在长安,而不在汴梁降虏之庭。” “金人闻之,会作何想?” “那张邦昌辈闻之,又会作何想?” “臣以为,金人西顾之师,將会愈发疯狂。而陕西诸路,经范致虚千秋镇一败,精兵锐卒损失惨重,各路帅臣心思各异,或观望、或自保、或甚至暗通款曲。” “京兆府如今兵不满万,將不过数员,城防未固,粮草未丰。”说到这里,他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又深刻,道: “此令旨,臣无异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臣,唯请殿下思量三事,其一,如何速固城防,整备军械,以御必来之敌?” “其二,遣使持节,速往诸路,非仅传檄,更需思虑如何使诸將尤其是涇原曲端之兵,能为殿下所用?” “其三,最为紧要!” “殿下若既大位,名分已定,则京兆府便是我朝行在,政令、赏罚、钱粮体系亦须思虑建立,方能收拢人心,维持持久。” “太子令旨是剑,拔出此剑,便再无回头之路。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望殿下明察!” 这番话说完,宗泽与吴革二人心头的火热也瞬间下降不少。 郑驤虽然说的话,有些浇冷水的嫌疑,可却是事实,这番话尖锐而深刻! 直指殿下即將要面对的核心与方向。 而听完郑驤这番话后,赵諶心中却是狂喜不已,这郑驤果然不凡! 单是这一番话,就有宰辅之资! 这番话,表明了他赞同檄文的发布,肯定了其正义性和必要性,但他的思维却是立刻跳到了执行层面和最坏的可能性上。 给自己这位太子敲响警钟! 虽然这些问题,自己也有考虑过,可郑驤提出来,足以看出此人心意与政治能力。 “郑卿,可当宰相!”赵諶认真道。 然而听到这话后,郑驤却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想说些什么,却被赵諶打断:“接下来,就由郑卿命人誊抄发往天下。” 这份令旨,是用崇寧体写的,正式的见天下人可不能用这种字体,必须是常用的楷体。 “是,臣遵令!”郑驤立刻领令。 郑驤办事相当迅速,这份令旨从同州发出,快马加鞭,迅速送往西军诸路。 不仅如此,在赵諶的授意下,这份令旨更是利用驯养的飞梟,直接朝汴京而去! 既然要走“霸道”路,赵諶自然要高调,告诉天下人,自己这位太子有多刚烈。 让被欺负惯了的大宋军民,雄起来! 数日后,从同州城为中心,太子令旨就好似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天下砸出巨响。 首先被波及的就是西军诸路。 而各路统帅,也是反应各异,皆透著乱世的谨慎,算计与各自迥异的立场盘算。 涇原路,镇戎军帐。 帐內炭火噼啪,映照著曲端严肃刚毅,且带著几分倨傲的面孔。 他將那檄文反覆看了两遍,隨即轻掷於案几,对下首几位心腹统制,轻笑道: “一纸空文,就想调我数万涇原健儿?太子年幼,深居宫中,岂知兵凶战危?” “至於他身边那个吴革,却有几分忠义,然一汴京厢官,懂甚么兵马韜略?” “至於宗泽?哼,老矣!” “如今陕西,强虏环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岂能凭一少年意气用事?” 说完,他虎目环视帐內心腹,此时他的帐下已没有了吴玠兄弟。 在场的,都是他的核心心腹。 发表完自己那不算拿主意的看法后,往后靠了靠,道:“都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太子乃国本,今得脱大难,正需我等勤王保驾!且我涇原兵精粮足,我等当迎奉!”有忠义的副將,发表自己的看法。 “迎奉?”也有將领保持不同看法,直接道:“迎至何处?” 跟著,像是有了某种讯號,帐內心腹诸將,纷纷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 “大可入京兆府,西军如今群龙无首,若是有太子在,便可立新朝,我等……” “同州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不如把太子迎入我军帐中!” “哈哈哈,不如扶太子登大位!” “我数万大军一动,金人铁骑朝发夕至,是迎太子,还是送太子入死地?” “若是在国本发布令旨檄文后,还让他在陕陨落,我等將遗臭万年!” “不错,此乃我西军无能……” 眼瞅著心腹诸將要吵起来,曲端眉头一皱,眼瞅著几个夯货要动手,当即一拍桌,厉声喝道:“够了!你们这帮夯货!” 瞬间,大帐內陷入了安静。 一群五大三粗的夯货瞪著圆啾啾的牛眼,吞了口口水后,都安静了下来。 看著自己帐下这帮夯货,曲端又瞬间没了脾气,让这群夯货说话,就是错误。 不由的,他有些想念吴玠了。 不过隨著吴玠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他心中对其有渐生不满,因此便早早將其兄弟二人,打发去巡视各军寨去了。 深吸一口气,曲端这才开口,道: “传令各军寨,紧守关隘,多派斥候,给本將探明金贼主力动向与同州情况。未有我將令,妄动一兵一卒者军法处置!” 这份檄文一出,最急的肯定是金人和偽楚,金人是最急的,肯定要发疯。 他手握西军最精锐的三万余人,他打算先看观望观望这少年太子能否在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中证明自己,之后再做打算。 这份令旨,確实有点东西,他也確实从中对这位太子有了几分了解,可这还不够! 他虽不是涇原路经略使,可却是涇原路真正的主人,至於经略使席贡,不过是傀儡。 至於钱盖这个职权凌驾各路经略使之上,理论上可节制陕西五路所有兵马的陕西制置使,哼,软弱鼠辈,他都懒得提! 呵,呸! 也就他的前任制置使,范致虚那无能草包,还算有点东西,也就那点东西了。 总之在曲端看来,现在就陕西这地界,其余几路,全都是插標卖首之辈。 秦州,赵点营中。 油灯之下,秦风路经略使赵点和他的统制官等数人共阅檄文。 看完令旨檄文后,军帐內也是一片沉寂,却涌动著不同於涇原路的氛围。 不同於曲端多变的想法。 作为陕西五路中,建制最完整,且立场一贯最明確的一路,赵点在自己地盘就是一言堂,而且他的態度也无比明確。 “太子尚在,国祚未绝,此天意也!我秦风路將士,当速整军马,东向呼应!” “然太子此言,破釜沉舟,气魄非凡。此令旨,彻底绝了与金虏任何转圜余地,后患不小。”赵点说著,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同州兵力单薄,不是久留之地。我既食宋禄,忠义为本,岂能坐视?” 听到这话,麾下诸將都是点头肯定。 “即刻去书一份给同州,秦风路总计两万五千將士,听候殿下差遣,无有不从!” “另外,即刻派精干斥候,潜行至同州,鄜延乃至渭州方向,我要知道金人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以及其他各路是何反应。” “一旦事有可为,我秦风路两万余人当为天下先,疾驰赴援,拥太子入秦陇,据此形胜之地,再图恢復!” “是!” 熙河路,河州军府。 此刻,大帐內也是爭论激烈异常。 一派以年轻气盛的將领为主,力主即刻发兵,响应太子,光復河山。 另一派则以老成持重的军官为代表,认为路途遥远,敌情不明,且西夏人窥伺在侧,轻举妄动恐招灭顶之灾! 不若稳守根本,静观其变。 此刻,经略使刘锡被吵得头痛,抬手止住眾人,沉声道:“太子之檄,义正词严,我辈宋將,岂无忠义之心?” “然我军地处西陲,粮草转运艰难,大军若东出,西夏人乘虚而入,如之奈何?” “同州非久留之地,太子必然入京兆府,然永兴军路混乱,鄜延路糜烂!” “那范致虚和钱盖二人,一个被金人打怕,一个……哎,不提也罢!” “太子居於同州,又非久留之地……”说著,刘锡嘆息一声,道:“不急率军前往。” “先密遣一队可靠人手,携粮草军资,轻装简行,送往同州!” “既表我等忠心,亦可视察实情。” 刘锡,同样选择了最稳妥,却也最保守的方式,他也需要观望! 太子令旨,仅仅只是让他认识了这位太子,可这还不够。 永兴军路。 也就是京兆府,长安! 此时,京兆府內,名义上的陕西五路制置使钱盖,看完檄文后,却是眉头深锁,觉得太子太冒进了,甚至暗生牴触。 他现在,只想苟安。 此前,范致虚军败,威信扫地,无法统军,以至於他上任后,各路经略使,统制各自为政,让他这个制置使很是尷尬。 他几乎可以断定,太子之后必然要来长安,毕竟同州非久留之地。 可太子要是来了,他怎么办? 金人会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他如何看不出来,鄜延路残部根本不是完顏娄室的对手,丹州城破是早晚的,届时门户大开。 金军入陕,也必是板上钉钉! 原本他还有时间为自己的后路做些准备谋划,可太子这檄文一出,金人必然发疯。 他这个制置使,会不会被误会? 此时此刻,在陕西五路诸將不同的是,檄文在西军中下层悄然流传而出。 许多对上层將领观望不前感到失望,心怀忠义的军校与士卒闻之,则是精神大振。 此外就是那些溃散各地的义军,看到檄文,知晓太子在同州后,直接投奔。 越来越多的人,自行向同州方向靠拢,欲投效太子麾下。 而西军的人心,也因为这道令旨檄文,开始自上而下的涌动。 所有人都在等待,似乎无形中有一堵墙,挡著诸军流向太子,只等那堵强破,之后便如洪流决堤,诸军匯聚之时! 一切,都要看这位太子能接下来的行动,能否像他檄文中那般强势,行霸道! 能否衝破枷锁! 不过与西军沉稳等待观望不同的是,此刻也已在东平府的阴暗赵构,在看到那份飞梟而来的太子令旨檄文后,却是再次破防了…… “……” 第三十三章 癩蛤蟆跳脚背(二合一) 东平府,衙內后堂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著临时充作御座的堂案,也把赵构的面庞照的愈发阴暗。 而在下手位置,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杨惟中等人坐在椅子上,一个个低头看著手上已经传遍天下的太子令旨檄文。 每个人此刻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说实话,就连他们都觉得这份令旨檄文写的著实漂亮,让人心潮澎湃,振聋发聵。 可太子越好,康王就越不爽! 因为康王到了南边,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到了应天就称帝! 可现在太子来了这么一出,还写的这么好,尤其是开头那个“嗣帝諶”,此刻在他们看来,是何等的刺眼。 半晌后,赵构强行压下心头的嫉恨和怒火,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颤抖与悲悯,开口道:“諶儿能脱险境,本王心中实欣慰!” 大王又开始表演了。 下方,汪伯彦等人也是开始配合演出,纷纷点头,或是嘆息,或是感慨。 不知道的,还以为满堂忧国忧民的忠臣呢。 “可是,”紧跟著,赵构话锋一转,嘆息道:“如此行为,却是不顾大局了……” 来了,来了! 康王要做出指示了! 汪伯彦几人心头一震,竖耳倾听,同时在心中开始打起了腹稿,准备等会接话。 “他这一纸檄文,是痛快了!” “可父皇与皇兄,又將置於何地?”赵构说话间,摇头痛声道:“金人虎狼之性,见此檄文,岂能不迁怒於二圣?” “万一父兄因侄儿之罪,有丝毫损伤,我这皇叔,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两河山东稍安,百姓渴望休养,再启战端,生灵何其涂炭!” “他这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终究是个孩子啊……” 听到这话,汪伯彦等人也不由下意识看了眼赵构,那眼神就像是说: “百姓渴望休养?你认真的?” 不过很快,汪伯彦便与黄潜善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汪伯彦立刻起身,扑通跪倒,直接就是涕泪交加,声音悲切道: “大王,大王仁德,念及骨肉亲情,苍生福祉,此乃尧舜之心!” “然,太子此举,实乃大谬不然!” (註:大谬不然,成语。意为大错特错,与实际完全不符。) “此举,完全是將二圣推入火坑!” 耿南仲也赶忙附和:“大王,太子年少,久居深宫,不諳世事险恶。” “此番必是身边有奸佞小人,如那吴革、宗泽之流,挟持太子,欲行伊霍之事。” “以逞其私慾!” “太子恐已是身不由己!” 赵构闭上眼,面上掛起疲態,道:“卿等所言我岂不知,然终究是至亲骨肉,我若发文斥责,天下人將如何看我?” “岂非说我赵构不容血亲,有失仁厚?” “大王!”黄潜善见此,立刻以头抢地,疾呼:“此非一家之私事,乃关乎社稷存亡之国事!” “太子已被奸人操控,其言行非出本心,然其害已显!” “为保全二圣性命,为安定天下人心,为维护朝廷法统,臣斗胆死諫!” “请,大王即刻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传檄四方,此檄文乃奸人挟持太子所为,所言皆偽,绝无效力!” “令天下兵马不得听调,並遣使斥责宗泽、吴革等人,令其速放还太子,方可平息祸乱,亦可示好金人!” “方可保全二圣安危於万一!” 到了这个时候,汪伯彦三人已经明白这位康王叫他们来干嘛了。 太子的令旨檄文一出,直接就是一副要当人主,巨龙天下姿態。 就连他们都觉得这檄文极好,何况旁人? 这让自家这位已经秘密称帝的大王,感受到了威胁,这番话字里行间,全是说太子不孝,莽撞,又主动提及不能发问斥责。 这不就是告诉他们,让他们提出,以康王的名义,发斥责文书吗? 既然读懂了意思,自然要递台阶的。 不过此时,最开始附和赵构的汪伯彦,却是眉头紧锁,低头沉默不语。 赵构沉默良久,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无力,道: “也罢,就依卿等所奏吧。” “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父皇和皇兄的安危,孤也是迫不得已,就由耿卿代笔吧……” “然,檄文中对諶儿,务必言辞恳切,多言我等之无奈与牵掛,不可太过斥责他枉顾孝道,毕竟终究是受了小人蒙蔽……” 此刻,一副被形势所逼,忠臣死諫,最终不得不大义灭亲,实则內心痛苦不堪的仁厚叔父形象,被赵构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这时,汪伯彦却是突然开口,道:“大王,臣以为,此举恐怕不妥。” “嗯?”赵构目光锐利地扫向他。 就连耿南仲,黄潜善和杨惟中,此刻都向汪伯彦投去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耿南仲更是暗自猜测,莫非汪伯彦嫉妒我来代大王执笔,想要截我机缘? 黄潜善跟杨惟中自然也想到了这一茬,不过代笔的是耿南仲,他们则是乐的看二人爭。 汪伯彦却是没想这些,迎著赵构略显不满的目光,道:“臣方才细思,此刻若將此檄文明发天下,恐於大王声名有损。” 见赵构不说话,汪伯彦又缓缓道: “大王请想,太子檄文,字字泣血,句句鏗鏘,天下忠义之士闻之,正是热血沸腾之时。彼占尽大义名分。” “我军若此时公然驳斥,天下人看来,非是太子激进,而是大王您,畏敌如虎啊!” 听到这话,赵构目光陡然一凝。 忽然间,心中不由的悚然一惊,心跳不由微微加快,当即道:“汪卿可畅所欲言。” 耿南仲、黄潜善几人此刻也是眉头皱起,他们虽然坏,但都是政治老手,並不蠢。 汪伯彦这番话,回过神来品,確实有道理。 汪伯彦不理会身旁几人的想法,继续开口:“天下人会怎么想大王?” “他们会想,大王不顾骨肉亲情,在內忧外患之际,率先发难於胸怀大志的亲侄儿。” “大王此行是要南下的!” “北方那些大老粗可能没这些细腻的心思,可南方就不一样了。” “南方文人碎嘴子,心眼多……”他顿了顿,观察著赵构渐渐醒悟过来的神色,“打压储君,不顾二圣安危的恶名若被坐实,天下人心背离,南方士绅如何看大王?” “他们只会觉得,太子虽年少,却有血性!而大王您,反倒显得气量不足了。” “此举,绝非智者所为啊。” “嘶!”耿南仲倒吸凉气,“伯彦兄所言极是,此刻內訌,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黄潜善和杨惟中,此刻也连连点头。 赵构沉默了,他虽愤怒,但绝非蠢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胡闹?”赵构心头莫名有些烦躁起来。 自己不做点什么,难道就让天下人心尽归那十岁稚子小儿?凭什么?! 这天下,原本就该是我的,我的!阴暗赵构,此刻心底嫉妒的咆哮著! “非也。”汪伯彦自然听出自家这位大王那所谓的『胡闹』是什么意思。 当即面上浮现浅笑,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神色,道:“这份驳斥的檄文,要写,而且要写得刀笔犀利。但,不发。” “不发?”赵构不解。 “对,不发。將其密存。”汪伯彦说著,语气低沉,道:“此乃將来之利器。” 都是自家人,汪伯彦说话也就不再含蓄,对付太子的话,直接就是明著说了。 见此,赵构皱了皱眉,但看到书房里都是心腹,倒也没开口阻止,权当没听到。 汪伯彦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此举,看似豪壮,实则是將自己置於炉火之上。” “金人岂能容他?金人必发重兵围剿。且西军诸將各怀鬼胎,岂是易与之辈?” “太子一无根基,二无强兵,仅凭一腔血勇与宗泽那几千人马,在陕西那般险地,必败无疑!”说著,汪伯彦声音变得阴冷。 “待其兵败身死,或狼狈逃亡之时,大王再以此檄文昭告天下,痛陈其年少无知,刚愎自用,不听劝諫!” “为逞一己之私而害国害民。” “届时,天下人便会恍然大悟,原来大王早有先见之明!” “一切皆因太子鲁莽所致。” “成王败寇,只要他失败,那么此前所做的一切,那这一切都可以被推翻!” “此檄文便是太子不堪人主之位的铁证!” 赵构的眼睛亮了,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狂喜。 汪伯彦见赵构心动,趁热打铁:“故而,当下非但不能驳斥,反而要顺势响应!” “响应?”赵构挑眉。 “正是!”汪伯彦语气变得激昂,“大王当立刻再草一檄,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盛讚太子脱险,宣告此乃宋室之大幸!” “並且,號令天下兵马,伺机援护,切记是援护,而非听其调遣。” “如此,天下人便会看到,大王您顾全大局,叔侄情深,心胸广阔!” “太子的『勇』,便成了大王您的『仁』与『智』最好的陪衬!” “风头,抢不过来,便借来用之。如此,人心岂不尽归大王?” “等来日太子兵败,大王便可顺天应人,登基称帝,再无任何阻碍,且有先前的响应號召,彼时便是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天下尽归大王!” 然而赵构听完汪伯彦这一番计算后,脸上却不见喜悦,低眉搭眼的用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摇曳,晦暗不明的光源搭在他脸上,映衬的他面色愈发的阴暗。 “汪伯彦,你是离间皇室亲情吗?”良久,赵构语气平静的开口,但谁都听得出来,平静下,压抑不住的愤怒。 “大,大王?”汪伯彦心头一颤,看向赵构的眼神中,充斥著不解之色。 眼神中的意思,就好像是在说“不对啊,这是你能说的话?你要真这么在乎亲情,你一口一个孤,算什么?”一样。 “太子就算是再怎么胡闹不懂事,孤也不屑算计骨肉至亲,此非仁者所为。” “太子是本王亲侄,父皇嫡孙。”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汪伯彦,似乎有些失望:“你竟当孤的面在此密议,如何借其势,又如何留其后手,你简直不配为臣!” “臣知罪!”到底是心腹,汪伯彦立刻明白了,得,自己是不要脸了,明晃晃当著自己人的面,摆明了算计太子,可康王要脸啊! 面子康王要,好处康王也要! 嗯,怪自己,怪自己得意忘形,忘记自己的职责了! 汪伯彦俯首,语气惶恐,却坚定: “臣岂不知此非为臣之道?然臣愚见,可,天下至重,社稷至危啊!” “如今非是寻常时节,乃存亡续绝之秋!大王承天下重望,身系亿兆生灵之安危,岂能因一时妇人之仁,而置大局於不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道:“太子殿下年少,易为身边激进之徒裹挟。” “其若成功,固然可喜,然其若失败,则必致陕境糜烂,金虏气焰更炽!” “再则万一,陕西诸军,皆是虎狼悍將之辈,若是他们学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我赵宋,岂不步那大汉后尘?” “大王须知,此举非为算计太子,实乃为太子殿下留一退路,为我大宋留一根基啊!” “那份檄文,非是利器,实乃是一副预防万一的救逆之药!” “若太子安然无恙,此药自当永封,若真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大王方能以之澄清寰宇,稳定人心,继续扛起抗金大业!” “臣之一片苦心,皆为大王,为我赵宋江山,纵担千载骂名,亦在所不惜!” 这一次,面子、里子、仁义、道德统统全给直直白白的摆了出来! 同样在一旁的耿南仲,黄潜善,杨惟中,看著汪伯彦,此刻就像是看一个神! 见汪伯彦领会关键后,赵构心里终於舒了口气,而后长嘆一声,那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江山的重量。 “罢了!”闭上眼,脸上儘是挣扎与无奈,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悲凉:“或许这就是天意弄人,要让本王担此恶名吧。” “为了父皇、皇兄能安然南归,为了这天下不至彻底倾覆,就苦一苦我那侄儿,若有骂名,就让本王来担好了。” “就依你之议吧。”他睁开眼,目光已经变得坚定,看向汪伯彦: “那份驳斥文书,且秘密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至於另一篇……” “就由你执笔,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宣告太子脱险之喜,並號令诸军……” “务以稳守根本,切勿浪战,伺机援护为要。” “言辞务必恳切,要让天下野心勃勃之辈者知晓,本王亦时刻关注著天下!” “本王亦在守护天下,保护侄儿……” “臣,领命!”汪伯彦深深一拜,语气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沉重。 他完美地接住了赵构拋过来的戏码,主臣二人在虚偽的表演中,达成了默契。 一纸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名义迅速从东平府发出,通传天下。 先是有太子慷慨呈辞,欲行霸道,挽天倾。后又有康王为侄儿保驾护航。 一时间,大宋乱世,臣民尽欢。 只觉得国虽破,山河已碎,可又有如此强势的太子,如此情深义重的皇叔…… 没的说,这大宋,算是有了! 几日后。 时间在复杂的大宋末年局势中,悄然来到了靖康二年三月初三。 此时赵构那份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名义发出的,为侄儿保驾护航的文书已传遍天下! 也正因为太子与康王接连的“觉醒”,叔侄情深的模样,几乎让南北两地风起云涌,南方士绅,学子,开始拥戴康王。 而北方距离太子近的豪杰英雄,义军散兵,也纷纷来投,可谓是如火如荼。 天下宋人,尽唱大宋有希望。 此时,同州州衙后堂书房之中。 赵諶看了眼站在面前的郑驤,而后目光又放在桌上,那份赵构以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发出的文书,怎么看怎么觉得反胃。 “癩蛤蟆跳脚背……”赵諶心底冷哼。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明星,被人“蹭热度”,“吃流量”的时候要跳脚了。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这狗东西竟然强行捆绑,要跟他上演一出叔侄情深的戏码! 像个硬贴上来的癩蛤蟆! 实在是太膈应了! “郑卿,九王叔此举,你怎么看?”噁心归噁心,但赵諶却还有不同战略上的看法,想跟这位有宰执天下之资的臣子商议。 宗泽则是忙著练兵,收编各地投奔而来的义军,溃兵,练兵,武装大军。 “首先,恭喜殿下,枷锁尽除!”然而让赵諶意外的是,郑驤上来就一句恭喜。 “枷锁?孤有何枷锁?”赵諶有些没明白过来。 “废太子詔!”郑驤目光灼灼,道:“殿下莫不是以为,一份太子令旨檄文,不承认矫詔,那份官家亲笔的詔书就不存在了吗?” “只要官家在一日,太子日后要立新朝,在法理上,废太子詔就始终是一根刺!” “一根常常落人口舌的毒刺!” “废太子后,天下最正统,最自由,最不受金人裹挟的皇子,便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构,他公然支持太子,这意味著什么?” 郑驤目光灼灼,似是早就看透康王和太子之间的所有了。 那句“落人口舌”说的是谁?自然就是那个唯一在外,还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康王了。 他已然看出,太子在跟康王暗爭了! 只是迫於天下大势,太子和康王,谁都不能明著来,只能暗自爭斗,布局。 谁乱来,谁想斗,谁就失了人心。 这也是康王如此明目张胆的贴上来,上演叔侄情深,太子心中不快却不发作的原因。 他可是听宗泽说了,康王根本不打算救太子,救汴京的,態度早就明確了。 否则,宗泽也不会对康王那般失望,提起来就唉声嘆气,还担心其影响太子。 郑驤什么人?也是一个官场老油条了。这种事,他看的可太明白了! “呵!”听到这里,赵諶突然笑了,语气古怪道:“这意味著,天下人不再承认!” “有了九王叔的这番『好意』,算是彻底坐实了那废太子詔为矫詔了!” “毕竟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又是如今热度空前的,爱护侄儿的大宋好王叔啊……” “从此废太子詔,就是一纸废书!”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赵构和他身边的人不可能不懂,这等於是否认废太子詔。 可还是那句话,对於赵构方来说,不过是“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罢了。 在他们看来,如今赵諶龙入大海,入了关中,只要站稳脚,迟早称帝。 乱世法理真的重要吗?重要! 可法理的定义,却又无比的灵活。且,那是太平后,史官该考虑的事情! 实在不行,只要天下太平了,再让大儒们,帮著粉饰一二嘛。 嗯,孔家就不错,他们就干这个的。 再则,废太子詔天下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如今太子强势表態,这个时候康王不表態合適吗?届时天下人怎么看他这个兵马大元帅?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承认就是。 还能换来天下人的好感,强行从太子这里分出一杯羹来,何乐而不为呢? 太子必然会吸引金人火力,等太子被灭后,他们在南方独大,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之后,振臂一呼,直接称帝了。 並且,有了这叔侄情深的戏码,仁义道德占尽,法理上更是没得顺,顺溜无比。 与之相比,一个谁知道能活多久的太子,和所谓的废太子詔,何其单薄! 只能说,赵构和那帮保守派们是真坏,但不能说他们真蠢,没有人是庸才的。 “金人的阴谋,算是彻底破產了……”此时,赵諶心中膈应已经消散不少。 话毕,赵諶又在心里补充,道: “我们叔侄情深,势要共抗金人,那狗爷俩在青城,怕是要遭老罪了……好!” “郑卿似乎还有好处没说吧?坐下说……”赵諶笑著抬手,示意郑驤入座。 “……” 第三十四章 遭老罪的宋徽宗,暴风雨前的寧静,曲端?必入吾彀中!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坐下后,郑驤对赵諶拱了拱手,道: “除了那道废太子詔的枷锁之外,还有一个好处便是扩军了。” “康王的文书中,有“號令天下兵马,伺机援护”的命令。”郑驤语气温吞却鏗鏘有力,“这对殿下来说是最大的突破口!” “也是名义上,號令西军的武器!” “太子可以立即以“监国太子”和“奉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叔父令”的双重名义,向陕西各路州府、西军各部发出命令。” “具体说辞,”郑驤说著,语气一顿,又道:“就说,今康王叔父已有明令,命天下兵马援护本宫,共扶社稷。” “陕西诸路,乃恢復之根本,尔等即刻整备军马、粮草,听候调遣,奔赴同州行在,以期合力北上,迎还二圣。” “此乃遵大元帅號令,克尽臣职,勿得有误!” 赵諶听完这番话,不由抚掌,讚嘆:“听郑卿所言,如饮甘泉美酒!” “殿下谬讚了。” “郑卿以为,接下来孤该如何?”赵諶又问了一个接下来发展的问题。 郑驤又宰执天下之资,趁著这个时候,金人还没有发疯,多跟他学习政治谋略。 赵諶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眼界高於这个时代就心生自大,反而心中始终秉持谨慎谦虚。 郑驤自然也看的出来,这位年幼,却展现人主之资的太子有意跟自己討教学习。 对此他自然是无比乐意。 太子是国本,让国本变好,就是让天下变好,他责无旁贷。 而就在赵諶跟郑驤以当下时局,以这个时代的角度去学习政治谋略的时候,远在青城的宋徽宗跟宋钦宗这狗爷俩再次遭罪了。 此前有赵諶出逃汴京,西进关中,就已经让这狗爷俩被宗翰和宗望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这次赵构跟太子叔侄上演情深。 直接让此前那道废太子詔成了废纸。 从此,太子龙入大海,这也就意味著,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战线终究被拉长了。 原本灭了大宋,俘获所有皇族,之后再废了这两个皇帝,就算是完成灭国了。 可现在,原本是结束,生生被扭转成了开始。 完顏宗翰此刻阴沉著脸。 那份太子令旨檄文的抄本,正被他捏在手里,每看一句,脸上的煞气便重一分。 一旁的完顏宗望也是面色冰冷。 而完顏希尹,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看向厅间窝窝囊囊的二帝也是透著冷意。 最终,看完两份檄文的完顏宗翰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心惊胆战的赵佶和赵桓面前,毫不客气的摔在宋徽宗赵佶的脸上。 “啪!”因为过於用力,更是连消带打的抽在了赵佶的脸上,发出脆响。 很快,赵佶的脸上就留下一个红印子。 这等羞辱,让赵佶是又怒又怕,身为皇帝,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好,好得很!”完顏宗翰的声音不高,却冷的刺骨,阴狠的眸子盯著赵佶父子,道:“好一个硬骨头的太子!” “好一个『矫詔』!好一个『天下共击之』!看来,是本帅小看了你们赵家儿郎,原来不全是软骨头!” “大宋的官家们,现在,能否告诉我,是不是暗中给了什么指示?啊?!” 每一句问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赵佶和赵桓心上,嚇得二人腿一软几乎要跪下。 手里同样攥著令旨檄文抄本的赵佶和赵桓二人手一颤,薄纸飘落而下。 心中对赵諶和赵构二人,恨不得喝血吃肉,把这两个不孝子,挫骨扬灰! “粘罕明,明鑑,朕,朕怎会如此错不知轻重,这,这都是那两个孽障擅作主张……”赵佶颤抖著声,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他是真的怕! 此前他还因为那份废太子詔,以及赵諶和赵构二人,篤信自己不会有危险。 可谁知道,情势急转几下。 赵諶那孽障直接发布令旨檄文,不承认矫詔,还写的慷慨呈辞,他看了都挑不出毛病,写的確实让人心头澎湃。 之后更觉得还是赵构那孽障。 竟然还回应了一份文书,直接以天下兵马大元帅,还有他康王的身份公然承认太子。 如此一来,直接把他那份废太子詔的矫詔,给坐实成了废纸! 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呵!”突然,坐著不言语的完顏希尹,冷笑一声,看著惶恐的赵佶,以及嚇得话都说不出来,缩著脑袋的赵桓,讥讽道: “真是让我意外,太子諶如此刚烈,十岁稚子之龄,便欲行霸道,赵构虽然虚偽,却也有人主之资,结果二人却有如此父兄。” “你们也配当皇帝?” 听著完顏希尹这毫不掩饰的讥讽,赵佶和赵桓都是面色难看,却不敢表现半分不满。 见二人如此,完顏希尹也没了说下去的兴趣,摆摆手道:“滚吧。”说完,看向完顏宗翰,道:“娄室来信了……” 听到这话,完顏宗翰点点头。 赵佶跟赵桓顿时如蒙大赦,连连对著在场三人,每个都作揖行礼后,这才落荒而走。 一路上,父子二人几乎是让內侍架著,回到囚禁的別院中的。 “滚出去!”回到別院的赵佶,方才在帐中强撑的最后一点体面彻底崩溃。 一把推开搀扶的內侍,让內侍滚出去。 见此,两个內侍对视一眼,躬身行礼后退出门外,不过却是站在了门口,附耳倾听,手上也拿著纸笔,准备记录。 他们早就投靠了金人,说是伺候二帝,其实就是在监视,记录每日言行。 等內侍撤出,恼羞成怒的赵佶猛地挥袖,將案上那套陶製茶具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指著西方,因极度的恐惧和怨毒,声音变得尖利,全然不復往日故作姿態的雍容气度,破口骂街。 “逆子!孽障!祸害!” “赵諶你这个天杀的孽障!你自己要充英雄,要收买人心,却要將我父子二人活活逼死在这虏营之中吗,你还是人吗!”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忠孝!忠孝!你的孝道何在!?” “畜牲,你此举与拿刀弒亲何异!” “完顏宗翰的刀是钝了吗?怎就没把你拦下,让你逃出去,酿此滔天大祸!” “我赵家百年基业,难道就要亡在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手里?” “你这不是抗金,你这是催命!” “是生怕我父子二人,死得不够快不够惨!金人正愁找不到由头折辱我等,你竟將刀把子亲手递与他们!”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因极度愤怒而发出的呜咽声。 一旁的赵桓低著脑袋,拳头紧攥。 耻辱,今日的耻辱,让他的心都在滴血,这都是赵諶那逆子和赵构害的! “孽障,还有那个赵构,贱婢所生,无外乎此,无外乎此,畜牲……” 整个別院都迴荡著宋徽宗的骂街声。 之后,屋子里,又传出疯癲的哭笑声,跟鬼一样,这些都被门外內侍一一记录。 天下风起云涌。 时间也悄然来到了靖康二年,三月初六,远在同州的赵諶明显感受到了一股平静。 不过他心里知晓,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徵兆,这些时日,各地来头义军越来越多。 可不是一些散兵游勇,就是以前的老弱溃兵,西军五路诸將除了秦风路赵点派兵来了同州城之外,其余人都只是给了些粮草。 他最看重的悍將曲端,態度依旧不明。 “西军五路……”此时,赵諶的桌上,郑驤还有赵点等人匯总过来的西军诸路情况。 其中,永兴军路,兵力八千左右,多为溃散重组之兵,战力低下。 且,此时他们的领头者范致虚已经被金人打怕了,只能龟缩不出,整日消沉。 还有那个名义上,如今陕西最高长官的制置使钱盖,更是无能草包一个! 之后,则是张深的鄜延路了,驻军延安府,该路是金军的主攻方向。 兵力怕是已经不足七千! 该路大军,如今正陷入与金军的苦战,生存是第一要务,根本无法响应外部號召。 对自己来说,这一路基本不指望。 然后是驻军庆阳府的环庆路了,经略使为王似,不过这一路同样压力很大。 不过好在,建制完整,兵力有一万以上。 秦风路赵点,建制最完整,实力保存也完善,兵力足有两万五以上。 且第一个效忠来投! 不过,他这一路军,不能乱动,更不能让所有兵,都来同州! 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同州不是久留之地,如果全放同州,迟早会被灭了。 再然后,则是同样有两万以上兵力的,熙河路了,经略使刘锡刘锡优柔寡断,更倾向於保存实力,守护本路! 而且,他距离遥远且需要防御西夏! 更是不会且不能轻易东进参与战事,西夏同样需要严防,就算能动,赵諶都不愿动。 最后就是名义上由经略使席贡统领,实则真正是曲端做主的涇原路了! 兵力最强,足有四万上! 曲端麾下,更是猛將如云,他还有四大王牌军,尤其是镇戎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曲端……”赵諶提笔,在纸上画圈,把曲端的名字给圈了起来。 对於此人,赵諶自然是有了解的。 那位他追求的女助教,在跟他说宋史的时候评价过,曲端是一个悲剧性的复杂人物。 忠於国家,忠於民族! 但他不忠於某个具体的上司或朝廷权威的人。 同时,他还是一个有能力、有抱负的將领,但也是破坏规则,无法无天的军阀。一个军事上的天才,政治上十足的的蠢材! 这也是赵諶明知道曲端是五路军中最狂傲骄悍,更是对自己这个太子也不如其他人,或是明言来投,或是上书称讚般尊敬后,心中非但不恼,甚至还想將其收服的原因所在。 这种有能力,有本事,政治上还是个蠢蛋的將军,这是有魄力上位者最喜欢的! 什么是有魄力的上位者? 最基本之一,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比如曹操和李世民。 可这种悍將,魄力不足,对自己魅力不自信的上位者,大多是用完便弃。 再则就是比如朱元璋那种,刻薄寡恩,自信可以压住所有人,却担忧后代压不住,源於不信他人,始终怀疑对方有反心的。 这种悍將,死的可以说是悽惨无比。 可赵諶没有这种忧虑,首先他有万世书,有安全感,不怕试错!其次,他知道曲端是什么人,知道他在政治上的能力註定为將帅。 最后,他年轻,他只有十岁。 他活的年限会超过曲断,更会超过大多数现在陪自己打江山的人。 自然不用担心什么! 如此种种原因加在一起,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不用曲端的理由。 “此人,以及天下名將大才,必入吾彀中!”赵諶眸中精光闪烁。 “这一世过后,他必来投!” “……” 第三十五章 垂钓!垂钓!垂钓! 丹州城外,金军大营。 看著飞梟带来的密信,完顏娄室锐利的目光迅速扫完飞梟传来的郎主和勃极烈们共同的决断后,递给了一旁的韩庆山。 “活女。”他声音低沉,唤过身旁一身悍勇之气的儿子完顏活女。 完顏活女拱手一礼:“父帅。” “这几日,大军可抽调完毕?”完顏娄室看著这个儿子,开口询问。 “回稟父帅,从太子諶抵达同州那一日起,数日间,抽调的兵力已布置在丹州附近,只等父帅命令下达,届时便可全军出动!” 完顏活女说著,眼底闪烁著冷光。 他永远不会忘记,被宗泽戏耍两次,最后带著太子赵諶,从容入陕的耻辱。 这一次,他被父帅从怀州调来,他定要雪耻,然后亲手斩下宗泽的头颅! “嗯,”完顏娄室点了点头,而后道:“郎主已经同意我一万精锐围攻同州。” “你继续在此,督攻丹州,声势要给足,要让宋人误判我军依旧將目標放在丹州。” 完顏娄室將信笺递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之后,这才道:“等我围城之后,你便伺机而动,等我命令,届时……” 说著,完顏娄室语气一顿,眼底透著一种猎人在等待猎物上鉤的危险,“本帅要藉此机会,让西军最后的兵力一举吃掉!” 完顏活女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激动道:“儿,遵命!” 完顏娄室並不是不能將丹州打下来,甚至如果他愿意,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內破城! 一路长驱直下,攻破鄜延路简直不要太容易。 但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这么做。 並非是“不能”更快攻破,而是他“不欲”或者说是“不急於”立刻攻破。 首先,暴力破城对己方来说耗损太大了,现在的战爭,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没必要把自己一方的兵力消耗了。 其次,身为顶级统帅,他要的是资源可控范围內,如何吸引,並消耗西军的军力。 这个军力,可不是眼下,而是再生资源,此前大宋天下落入他们手中已经是註定的。 西军虽然顽强抵抗,可最终也难逃一灭,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將其拖死。 这么只要丹州的战事还在持续,它就像一块磁铁,会將整个鄜延路的宋军兵力、粮草资源都吸引过来,使之深陷泥潭。 而外围,有他大军在,也援助不到。 若是有外边的人来援,想要救鄜延路的宋军,这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来多少,被吃下多少! 一点一点,耗死鄜延路,而事实上也確实如此,丹州城快破了,延安府也是孤城。 整个鄜延路的再生军力被疯狂消耗。 可是这次太子赵諶西进,康王赵构又在南方虎视眈眈,天下宋人更是因为两篇文书而群情激昂,本该结束的战线眼看要重启。 这让他不得不果断给郎主奏报,必须速战速决,甚至动用暴力手段灭赵諶。 因为赵諶的危害,太大了! 一旦给他时间,放任不管,让他整合西军,那届时金国就彻底被拖入战爭泥潭了。 他绝对不允许,赵諶在他控制的战爭区域翻盘,他要趁著西军如今群龙无首的时候,迅速闪击,围城同州,杀太子諶。 当然,他还留下了一个致命陷阱。 这个陷阱,就是专门针对西军五路中,最强一路的曲端准备的。 在陕这么长时间,他对西军五路兵力,经略使,统制官,都有了足够的了解。 汉人的兵法中有句话叫做,“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他深以为然。 宗泽这位顶级统帅用这招,利用了他的儿子,完顏活女的弱点,在自己布下的三重罗网中逃生,他同样会利用这点针对曲端布杀局。 没有丝毫犹豫,完顏娄室转身走向帐外。 早已集结待命的万名精锐铁骑肃立营中,没有多余的废话,在一眾金军精锐近乎狂热的注视下,完顏娄室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没有號角,没有吶喊。 这支黑色的万骑精锐,悄无声息地脱离主营,之后调转先向西北方,而后直插己方势力已占据优势的延安府地界。 而后沿保安军一线向南席捲而去。 金军西路军主力,早就在靖康元年秋冬之时,就重点进攻延安府。 到靖康二年年初,延安府外围的防御体系,基本已被金军逐步瓦解,府城本身,也处於即將被合围的状態之中。 因此,延安府周围对完顏娄室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阻挠。 完顏娄室,此次是为了围城,自然是兵贵神速,迅猛如雷! 金人一万铁骑席捲而下,根本不理会沿途的州县堡寨。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同州城! 转道延安府外围后,没有犹豫,一路急行,沿著高原南下。 完顏娄室率领万骑精锐如此大的动静,沿途的烽火自是从保安军一路燃起,经坊州、耀州,直指关中腹地,激起一片譁然。 飞梟传书更是接连破空! 万骑精锐如洪水猛兽席捲而出,沿途州县守军惊恐地看著这支打著“完顏”帅旗的庞大金军精锐从城下狂飆而过! 其兵锋之盛,气势之烈,竟无一人一城敢出城阻拦,唯有紧闭城门, 直到真正见到,他们这才意识到,完顏娄室,这位金国战神的恐怖与骇人。 当然,沿途守军虽然惊骇,却也將自己看到的一切迅速飞梟传输给其他几路西军。 消息传开,西军震动! 秦州,秦风路经略使府。 “报!经略相公,急报!”哨骑直扑大堂,语速飞快道:“完顏娄室亲率数万精锐,经,坊州、耀州一路南下,动向不明!” 赵点猛地站起身,与下首诸將心腹对视一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完顏娄室的目的。 动向不明?能让金人发疯的除了同州城的太子赵諶,还能是什么! “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殿下危矣!”赵点沉声道,“来人!” “末將在!”副將踏前一步,甲叶鏗鏘。 “点齐你本部兵马,並军一万精锐,即刻东进,驰援同州,同时即刻传书太子!” 赵点的命令没有任何犹豫。 他是第一个明確表態支持太子的帅臣,此刻便是履行承诺之时。 “得令!”副將抱拳,转身大步而出。 涇原路,镇戎军大营。 同样的军报被呈送至曲端案头。 曲端看著军报,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手指在“完顏娄室”、“万骑精锐”、“直扑同州”等字眼上轻轻敲击著。 帐下,诸將神情紧张,等待他的决断。 “呵!”良久,曲端轻笑一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各军寨加强戒备,多派斥候,给本將盯死同州方向。” “没有將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说完,曲端看向一旁沉稳的吴玠,后者迎上他的目光后,起身抱拳,道:“末將领命!” 吴玠的领命,还有那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瞭然之色,让曲端心头不快。 心中对吴玠的不喜也越发的强盛了。 吴玠太优秀了,对於他这种控制欲极强的天才主帅而言,吴玠这种有勇有谋,具备独立指挥能力的悍將,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手臂”,而吴玠却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大脑”! 此刻见吴玠没有质疑自己的命令,这就说明,吴玠又懂了! 不光是懂了自己的目的,他还懂自己! 见吴玠竟然没有质疑,这时有副將忍不住道:“都统制,太子那边……” 闻言,曲端目光冷冷扫过去,厉声道:“完顏娄室是冲太子去的。” “他若真是真龙,自有腾云驾雾的本事。若他只是一个泥鰍,此刻去救,不过是陪我镇戎军一同送死而已。” 说话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吴玠,命你和吴璘二人,清点一万镇戎军!刘琦,你也清点一万镇戎军!”说完,曲端眸光冷厉,吐出一个字,道:“等!” “等同州城的消息。等完顏娄室,把他的后背,完完全全亮给本將的时候……” “届时,你们从两翼包抄,本將会率一万镇戎军,正面衝杀,三路夹击!” “本將,要一次將完顏娄室这位所谓的金国战神,顶级统帅,狠狠踩死!” “至於太子,”说著,曲端深吸一口气,目光冰冷的看向同州方向,“现在,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了,若成本將甘愿任你驱策!” 直到此刻,除了吴玠之外的其余诸將这才明白,此前將军说的观望是什么意思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太子可以证明自己,等一个自己可以效忠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来了! 而与此同时,一份完顏娄室的率令也跟著传遍了整个西军五路。 同州城州衙书房內。 “大金都统完顏娄室,告太子諶书!” “尔本一孺子废庶人,侥倖脱网,不当匿跡远遁,苟全性命於世间。竟敢妄称监国,煽惑边陲,此乃自寻死路!” “今本帅提虎狼之师,將困尔於孤城。破城之日將至。届时,城中鸡犬不留,男女老幼,皆为齏粉。” “此非本帅好杀,实乃尔之愚顽,招此弥天大祸!尔每在城中多留一刻,便多为同州满城生灵积一分罪业!” “尔之苟延残喘,需以万民之血为价。” “赵諶,试问:尔赵家以仁孝治天下,尔今为之,是仁?是孝?” “尔欲做百姓之君父,亦或催命阎罗?废庶人諶,好自为之,等吾屠城!” 书房里,赵諶看望后,面无表情的放下,看向面前的宗泽、吴革和郑驤三人。 “此刻,城中已然传开,西军各路也都收到了完顏娄室的传书……”郑驤开口,道:“城中百姓,殿下勿忧。” “只是这份传书,实乃阳谋。”说著,看了眼赵諶,见太子示意自己继续后,这才再次开口道:“完顏娄室,毒甚矣!” “他此举,绝非仅仅是恐嚇。他將屠城的罪责,明明白白扣在了殿下您的头上。他给了我们两条路,每一条,都是死路。” “其一,殿下若此刻弃城,前往京兆府。则此前令旨檄文將成天下笑柄。” “殿下之声望將彻底扫地,陕西军民、天下义士,谁还会效忠一个弃自己子民於屠刀之下而独活的太子?此后『社稷亡』。” “其二,殿下若秉持忠义,留下与同州军民共抗强虏,则正中了其下怀。” “他以万余精骑困殿下於孤城,其大军后续輜重,步兵乃至攻城重器不日必至。” “待其大军合围,同州终不可守。” “届时城破人亡,殿下若有不测,则大宋復兴之望彻底断绝。此乃『殿下死』。” 郑驤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赵諶,道:“完顏娄室根本不在乎殿下选哪一条。” “他就是要將殿下置於不仁不义与自取灭亡之间,无论殿下如何选,他都是贏家。” “此计,狠毒至极啊!” 赵諶自然看得出来,就是要將自己架在火上烤,可这一天他早就料到了。 当初入同州城他就料到了这一天。 而这也是他有意为之,他要在这一世结束,彻底收服曲端。 如今赵点已经效忠,接下来,只要曲端入了自己麾下,其余人必然跟上。 “宗帅,你可有什么想法?”赵諶又看向皱眉不语的宗泽询问。 政治不决问郑驤,军事不决问宗泽。 “这些天,从与潜翁的交谈中,我对西军诸將也有了一些了解……”宗泽没有直言这份完顏娄室的传书,而是说起了曲端。 潜翁,郑驤的字。 “兵法云: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以曲端的性子,直到此刻他依旧不表態派兵,很大可能是要以殿下为饵,垂钓!” “一则考验太子是否值得下注,一则想要乘著完顏娄室围攻同州的时候,藉机会,等他后方大开,吃掉完顏娄室。” “完顏娄室此举就等於是留下了大后方,他率先围城,等待大军前来破城。” “这个间隙,我等必须要率先出击,不能让他围城,如此一来,完顏娄室后方就大开了,曲端很大可能趁此机会攻杀!” “此计符合他悍勇,狠辣,用兵出奇的手法和性格,可是……”宗泽微微摇头,道: “这种漏洞,我能看出,完顏娄室这等人物不可能看不出来!为帅者,行军打仗,军力部署全面,寻常统帅或许会有此遗漏。” “可此人是完顏娄室,如果后方还是大开,那最大的可能是,他在以自身为饵,他很可能与曲端的打算一样,垂钓!” “巧了,”听著这话,赵諶眸中精光一闪,心中暗道:“孤也在以自身为饵……” “垂钓!” “……” 第三十六章 这一世,史学家们不语,只是一味地皱眉? 赵諶的打算很明確。 完顏娄室想要以自身为饵,垂钓曲端。 而曲端则是把他这个太子当鱼饵,垂钓完顏娄室。 可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原本,他还想著,自己这一世身死后重开,利用回放、记忆编辑等手段让曲端等五路西军全来投靠,略显单薄。 现在看来,曲端这位悍將之所以迟迟对自己这个太子不表態,明显就是在观望,他想要知道自己这个太子能否为他创造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用来对付完顏娄室的。 可正如宗泽所言,完顏娄室身为这个时代,天板级的顶尖统帅,岂会这么简单? 这个时候,只要曲端一脑袋扎进来,他就会將西军中,这个最强一支趁势灭掉。 那自己就將计就计! 我这个太子的表现如何,你曲端可要好好睁大眼看好了! 宗泽说完,短暂的沉默后,吴革率先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就算是加上赵点將军的兵马,也不可能挽救同州!” 郑驤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赵諶: “殿下,完顏娄室凶名在外,此言绝非虚声恫嚇。屠城,金人做得出来。”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为了江山社稷计,臣恳请殿下,即刻轻装简从,秘密离开同州,西幸京兆府。” “京兆城高池深,远比同州稳妥!” “至於同州百姓,就由臣去安抚!臣在此地为官数载,拼著这身官袍不要,这张老脸不顾,也会去恳求他们理解!” “国本重於泰山,殿下安危系天下人心!只要殿下仍在,大宋旗帜不倒,將来必有雪耻復仇之日,百姓会理解的!” 宗泽也是神情凝重开口:“殿下,潜翁所言,虽不忍,却是老成持重之策。” “同州无险可守,完顏娄室精锐转眼即至,其最精锐的曲端更是没有言明来援,死守胜算渺茫。不如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殿下,您在,国本就在!”吴革也是抱拳道:“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感受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赵諶自然知道三人都是好意,可他自有打算。 因为他可以无限次的重来,这一世表现的越好,垂钓的果实就越丰厚! 想著,赵諶手指轻轻拂过完顏娄室的传书,最终停留在“鸡犬不留”四个字上。 “郑卿,宗帅,吴卿,你们的心意,孤都明白。”赵諶的声音稳定而决绝。 “但,孤,不能走!”说著,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位重臣,道: “当年刘备势孤力穷法理不纯,尚不忍弃新野百姓而去,携民渡江,方得仁德之名而天下景从,这是刘备的王道。” “然不论是王道还是霸道,都不能让人心失望。” “孤之霸道,非孤一人之霸道。” “孤之霸道,是为了让我大宋军民,能从心底里变得刚硬,铁血,不屈,不怕!” “自古行霸道者皆向外,然大宋人心积弱已久,必须向內自立行霸道!” “今日若弃同州军民於必死之地,独自逃生,孤之霸道,还如何入这天下人心?” “孤要做的,是传道,传孤之霸道!” 赵諶说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著天穹之上涌动翻滚的云层。 “况且,今日孤能弃同州,他日就能弃长安,到了南方,还会弃江南!” “如此贪生畏死之君,凭什么號召天下忠臣义士?凭什么让百姓为我赵家江山流血?更何谈所谓的欲行霸道於天下?” “孤,就要在这同州城!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也让金人看清楚!赵官家的子孙,不全是汴梁城里那等软骨头的孬种!” “孤,不一样!” “孤敢站著死,孤愿为民赴难!”赵諶的声音拔高,如同重锤,敲在此刻满脸震撼动容的宗泽、吴革和郑驤的脸上。 “孤死何足惜!” “让孤的血,让同州军民的血,泼醒这已被打怕,打懵了的天下人心!让孤的死,化作一道刻在每个宋人骨子里的血仇!” “让我们所有人的骨头,铸成我大宋最后,也是最硬的一根脊樑!” 说著,赵諶的目光变得决绝: “唯有如此,將来无论是我那王叔,或是其他赵氏子孙,才有资格,有底气,去凝聚人心,號召四海,雪此国耻,復我河山!” “只要孤之霸道能传承下去,生生不息,那宋人,就永远不会灭绝!” 这一刻,书房內,落针可闻。 不论是宗泽,还是吴革,又或是政治谋略老辣的郑驤,此刻全都被眼前那一道小小的身影所震撼,直到此刻他们才终於明白。 明白太子的欲行霸道於天下,根本不是他们所理解那般对外,太子是要传道! 將霸道传於宋人心,不惜以身殉道! 宗泽看著赵諶,只觉得心头热血涌动,眼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他重重抱拳,道: “殿下既有此志,传霸道於天下人心,老臣宗泽,愿做殿下护道人,虽死无憾!” 本就是武將的吴革,还有那边上当近卫的牛五,更是热血澎湃,大声道:“臣愿隨殿下,殉道於天下人心!” 郑驤哆嗦著嘴唇,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了,这么做不对,真正的聪明,应该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应该保持理智。 可殿下这番刚烈,霸猛的话,却让他心头那股理智被激盪的情绪多压制。 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一把年纪,也该死得其所,青史狠狠留名了? 对了,死就死了! 殿下以身殉道,传道於天下人心,此举確实可行,如此刚烈霸猛的太子,必能激起天下宋人的血仇,南边那位也將被架在火上。 让他就算日后登大位,也必须抗金! 殿下谋的是天下人心! 甚至为了让宋人觉醒,愿意以身殉国,拱手相让江山给赵构? 太子大义! “臣,愿追隨殿下,以身祭道!”最终,郑驤深一口气,抱拳行礼。 不知这一世结束,史书又会怎样评价我今日殉道的疯狂?史学家们会不会皱眉不语?说不定还会有许多的名人参与评价? 毕竟,从古至今,欲行霸道法,殉道献祭於天下人心的癲狂做法,就我一人了吧? 可话又说回来,后世又有谁能想到,我心中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 就好比歷史上,落榜美术生下令暂停敦刻尔克进攻一样,没人想得通他怎么想的。 总之,歷史,真的很有趣。 …… 靖康二年,三月初六。 同州城下,完顏娄室率领的一万精锐金军铁骑,席捲而至,並堂而皇之的安营扎寨。 马蹄扬起的尘土黄蒙蒙的,尘土中,金军万骑精锐铁骑佇立,一片肃杀! 此时同州城內的大军也是整装待发。 接连数日时间里,在那份太子令旨檄文的號召和秦风路经略使赵点的率先赴援下,同州城內的军备也在急速壮大。 赵点带来了一万秦风精锐,加之这些天从鄜延、永兴军等路溃散而来,闻太子之名匯聚於此的西军散兵游勇及忠义民壮,同州城內的可战之兵,已达两万五千余人。 虽然仍处劣势,但已有一战之力! 此时,身著玄衣纁裳的九章袞服,头戴九旒冕冠的赵諶,站在了城內校场的高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將士与自发聚集的百姓。 按照宗泽的决策,既要以最决绝的姿態,以身殉道,让天下人铭记血仇,那便用最刚猛霸道,且猛烈的方式还击! 完顏娄室想要诱曲端上鉤,想要等援军赶到,再一举歼灭同州,那就反其道而行。 就算是死,也將这位金国战神和无数精锐,尽数留在这同州城下! 此战,必是青史昭示的惨烈之战! 此时,赵諶要做的就是以太子储君的身份,告知天下人他的选择,就算是死,也要让城中百姓知道,太子与他们同在! 更是要让天下人知晓,太子的刚烈! “將士们!” 赵諶大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但看到他开口,城中百姓却是陡然一静。 “我大宋的子民们!” “城外,是欲亡我社稷,屠我臣民的豺狼,他们以为,一封屠城文书,就能让吾等引颈就戮?他们错了!” “孤知道,金虏宣扬的城破屠城之言,让你们害怕,但孤要告诉你们……”说著,赵諶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城外,厉声道: “今日,我赵諶,於此立誓!” “我將於此城下营帐,与我军民,同食同寢,同生共死!城在我在!城破我死!” “孤决然不会丟下孤的臣民,独自苟且偷生,孤发誓决不相负同州!” “有违此誓,就让孤的父皇赵桓暴毙而亡,孤的祖父赵佶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为奴为畜,任人欺凌宰割!” 说这话的时候,赵諶是咬著牙的! 不知道的自然认为太子是以此表决心,只有赵諶清楚,他是真想让这狗爷俩死。 此刻,听到这一番恶毒无比,拿自家三代发下如此恶毒诅咒的太子,台下百姓们,浑身一震,心头更是震撼无比!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太子竟然说,要与他们同生共死? 他们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可紧跟著又反应过来,太子都说要在城下营帐与军民同食同寢,还拿自家三代发如此恶誓了! 他们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尤其是看著赵諶那小小的身躯,却有如此魄力,如此担当,虽然心中依旧惶恐,可在知道太子要与他们同生共死后,却是感动无比。 他们看到了太子的诚意! 当然,这在很多百姓看来,太子不走,留在城中,就说明城中依旧安全。很现实也是人之常情,並不妨碍他们对赵諶的认同! 也是此刻,赵諶才真正得到了同州百姓的认可和发自內心的拥戴。 以后不管谁来,他们心中都永远只有一个太子,那就是眼前要跟他们同生共死的赵諶!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台下人群中,不知是哪位老儒生,突然攥著拳头,率先吼出了一句古老的口號。 “吼!”瞬间,万民呼应,声震云霄! “共赴国难!” “誓死追隨太子!” 最后,所有杂乱的话语,匯聚成一句句:“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有白髮老翁举起手中的菜刀。 有妇人手里攥著笤帚,稚子手拿筷子……青壮更是纷纷要求登城协防。 一时间,群情激奋! 这一刻,太子不再是遥远的储君,而是与他们命运紧紧相连的统帅。 同州城內,军民齐心,同生共死! “……” 第三十七章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 翌日,晨雾未散。 不过城上城下,双方都早已清醒,整装待发,一片肃杀。 赵諶站立在城头,看著下方,人群中最前方, “嘎吱,嘎吱……”同州城东和城南两座城门在刺耳的声音中缓缓打开! “杀!!!”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城头之上,牛五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壮的筋肉,双臂虬结,双手握著巨大的鼓槌,站在打鼓前,抡圆了臂膀,奋力砸向战鼓! “咚!咚!咚!” 战鼓声密集,轰轰咆哮! 宗泽身著银甲,一马当先衝出,而在他身后则是“宗”字大旗与“宋”字龙旗並立。 赵点、吴革分列左右,率一万五千精锐步骑混合阵列,好似洪流决堤奔涌出城门! 向著金军大营发起决死衝锋! “玉石俱焚吗?”完顏娄室自然看出宗泽的打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不自量力,也好,就再次衝杀一番吧,正好等鱼儿上鉤!” “斡鲁,你率两千重骑,正面迎击,撞碎他们的阵型,让他们看看我大金的精锐!” “是!” 圆脸络腮鬍的猛男大声应答,扯动韁绳,战马嘶鸣间率所部精锐衝杀而去。 “胡盏,你率三千精锐,从左翼迂迴,切其后阵,射乱他们的步子!” “是!”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应声率所部精锐向左侧而去。 “谢奴,你领『阿铃』精锐重步,压住右翼,防止敌军溃散迂迴!” “是!”身材略瘦,偏矮的壮汉应答,率所部向右方而去。 “其余各部,”迅速安排完分兵衝杀战术后,完顏娄室也不废话,扯动韁绳,道:“隨本帅压阵,看准时机,一举荡平宋人!” “杀,杀,杀!”金军杀意同样高涨。 下一刻,两方大军,就这么毫不掩饰,野蛮而粗暴的撞杀在了一起! “轰!”两军轰然对撞! 剎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重骑兵精锐的衝击毫无疑问是毁灭性的。 同州城內的大军,说到底也不过是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 唯一的精锐就是宗泽那两千人。 甚至面对完顏娄室的精锐骑兵,秦风路赵点的那一万多人,也不过是比草台班子强点。 纵观整个西军五路,也只有镇戎军,才算是真正的精锐,其余四路只能说凑合。 “噗呲,噗呲,噗呲!” 宋军前列的长枪阵,脆弱的跟纸糊的没两样,一轮攻杀,一个照面,就被金人的骑兵连人带枪撞飞、踏碎,瞬间死伤无数。 “杀,杀,杀……” 狼牙棒,骨朵等重兵器在身材高猛的金兵挥舞之下,盾牌瞬间碎裂,甲冑变形。 成片的同州宋军士卒倒下,残肢、断臂、鲜血与內臟,四处飞溅。 如此猛烈野蛮而粗暴的撞杀,双方可以说是全都毫无保留,全都抱著必死而来。 金军勇猛,可明明就是临时“草台班子”的同州军,亦是悍勇无比! “杀了这帮狗日的,干!”挺著长枪的军卒也杀红了眼,不顾劈头盖脸的重锤砸落,疯狂地用长矛捅刺马腹,用重斧砍劈马腿。 “嘭!”战马报废,一名金人骑兵落马,顷刻间就被三名军卒衝上去用刀斧分尸。 战场之上,喊杀声,哀嚎声,嘶吼声,战马高昂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此刻,同州城下的战场,已然化作血腥的屠宰场,尘土被鲜血活著化作红泥。 腥臭的刺鼻气息飘荡上城头。 赵諶始终冷著脸,手攥著剑柄,不发一言,双眼死死盯著下方的战局。 饶是这一路从汴京到同州,他见过太多血腥了,可第一次亲歷战爭的他依旧被震撼。 不过好在,对於手上已经粘了两回人命的他来说,倒不至於再次胃里翻滚了! 左翼,金军骑兵如刀子一般横切而来,蛮横粗暴的直接切入进入,瞬间宋军后阵便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右翼,完顏娄室麾下大將阿玲,所率领重骑兵,更是如同磐石,与宋军步卒绞杀在一起,刀刀见血,每一步推进都异常艰难。 你战马悍勇,我三五成群扑杀! “儿郎们,杀!”深陷战阵之中的宗泽,更是身先士卒,长槊所向,接连挑落数名金骑,白的鬚髮,此刻皆已被鲜血染红。 “死吧!”赵点一把长枪舞连连横挑劈砍,每每都有金人落马后被分杀。 “兄弟们,都別孬,今日我等虽死,那昭昭青史会记得我们,杀啊!”吴革拔出金人刺入胸口的断刃狞笑一声,反手一刀了帐。 “隨將军一起杀贼!”吴革率领的麾下两千人,反覆衝击金军侧翼,试图打开缺口。 有一个人倒下,立刻就会有人扑杀而上。 此刻同州城下的战局,可谓是极其惨烈,宋军凭藉一股血气与决死之心,竟一时与完顏娄室的精锐骑兵杀得有了片刻的对峙。 然而,完顏娄室麾下兵力,也不是草包,他们同样是精锐,渐渐地,开始掌握主动,宗泽等人衝出去的阵线,开始被压回。 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完顏娄室跨在战马上,面无表情,围城有顶尖统帅,甚至是宋人主心骨的太子坐镇之城,他不会自大到自己会误伤。 他知道,若是自己,面对围城,以及西军精锐做事不管的死局,也会用最直接的衝杀。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太子諶竟没有撤离,这个时候,若是城中有人掩护,逃亡的可能性很高,虽然如此一来自己也就有机会诛杀太子諶,可他却没打算跑,確实令他意外。 “太子諶,確实有人主之资!”完顏娄室的目光跃过战场,看向城头上那小小的身影,“可惜了,人主降於赵宋皇室……” 此前,他跟所有人一样,以为这位太子的种种,都是旁人指点,或许是宗泽,或许是郑驤,可近日城中探报的消息让他知道。 这位十岁太子,確有人主之资! 因此,必须要扼杀! “城中的宋军拖住了我,后方也没有援军,”完顏娄室目光冷厉,头脑清楚,心中不断算著时间,“此时我后方大开……” “这时候,就是攻杀我的最好时机!” “曲端不会放过的,哪怕他担心会有炸,也绝对会为了这个机会,冒险一试!” “因为这真的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没有人可以拒绝的了到嘴边的肥肉诱惑……” 完顏娄室的料想没错,曲端確实要吃掉他,而且他也確实这么做了! 此时,距离战场数里外。 一处高坡之上,曲端立马远眺。 从昨夜开始到现在战爭开启,就不断有探哨来回奔驰,將前方惨烈战况一一稟报。 他对前方战报,可以说是无比清楚。 “报,宗泽部已出城,与金军接战,伤亡惨重,犹死战不退!” “报!太子殿下並未撤离,已亲登城头,竖旗擂鼓,势要与同州军民共存亡!” “报!同州城內百姓蜂拥而上城墙,运送滚木礌石,甚至老弱妇孺皆参与守城!” 听著一条条消息传来,曲端严肃沉稳的面容下,內心亦不免掀起一丝波澜。 尤其是听到,他要观望的那位年仅十岁的太子,竟有如此胆魄,寧可玉石俱焚也不弃城逃命,心中说没感触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虽然是悍將,可却也没有自立的打算,为將者,终究要寻主的! “呵,”不过面上,曲端依旧一副『表现还行』的模样,道:“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还算有几分血性……” 他话说的轻鬆,手指却是不自觉收紧。 曲端锐利而冰冷的眸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认可”的神色。 “传令!”终於,他猛地抬头,眼中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决断与杀意。 “吴玠、吴璘为左翼,刘錡为右翼,自率中军,全军突击!” 他的声音高昂而斩钉截铁,道:“以最快速度,凿穿完顏娄室军政,歼其主力!” 他虽然要趁此机会吃下完顏娄室,可他也时刻担心后方有金军奔袭而来。 好在,四方探哨都没有在周围发现隱藏的金军,这就说明,完顏娄室没有算到自己。 “杀!” 这一刻,镇戎军全军出动。 同州城下,依旧在廝杀,血腥与残酷,时刻上演。 “噗嗤!”断了一根臂膀的吴革腹部被一干长枪洞穿,可他一只手的刀同样通入金人的喉咙里,將其毙命。 “殿,殿下……”吴革用尽最后的力气扭头,朝著城头看去,咧了咧嘴,嘴唇哆嗦著道:“臣,就只能陪殿下到这了……” “黄泉路上,臣还护著殿下!” 说完,身躯轰然倒地,双眼望著阴沉的天穹,神采也渐渐散去。 此刻,宗泽也是身负重伤,但在精锐的守护中,还不至於落於马下。 至於赵点,更是早在深入金军包围中时,壮烈战死。 此时双方可以说,全都战损严重。 金军虽说是精锐,却也在这时候,被打残了一半以上。 “咚,咚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近乎於撕裂般的轰鸣响起! 远远看去,一面“曲”字帅旗与“镇戎军”战旗如林涌现! 三万之多,养精蓄锐的西军最精锐铁骑,如同三支离弦的致命箭矢,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入了已显疲態的金军侧后翼! “杀光金虏,援救殿下!” 这一刻,战局瞬间逆转! 完顏娄室的中军阵脚更是大乱! 然而,面对如此危局,身经百战的完顏娄嘴角確实勾起一抹残酷冷笑。 即便知道丝毫不在金军精锐之下的镇戎军,他的军阵可能一个照面就会被衝散,可他依旧镇定自若。 他以自身为饵,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只有足够危险,鱼才会上鉤! “鱼儿终於上鉤了!”说著,完顏娄室对身旁的心腹道:“发信號,令活女合围!” “嗖!” 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尖啸冲入高空! “传令下去,支撑一日半,等待援军合围!”完顏娄室高声大喝之后,抡圆了扬起马鞭,手持长刀率先衝出,道: “所有人,衝杀!” 此前,完顏娄室这位主帅始终在后方不动,为的就是这一刻,最后的衝击。 主帅衝杀,能极大的提高士气! 而几乎在响箭深空的同时! 在战场东北方向,另由完顏活女率领的,两万金军主力轰然开拔,奔袭向同州而来! “韩庆山,你率大军压阵,我要率五千精骑赶往同州援助父帅,里应外合,拖住曲端,只等大军到来,彻底覆灭同州!” “我会在一日半后,赶到同州,”完顏活女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与父帅最多只能给你拖延四到五日时间,必须快,这是军令!” “是!”韩庆山抱拳,看著奔袭而出的完顏活女,对副將道:“传令下去,第四日晚,必须赶到同州城,违令者,斩!” “是!” 这一次,完顏娄室为了毕其功於一役,直接將部署在鄜延路一带的全部兵力调动。 只留下了数千人在丹州外围城。 完顏娄室先行,完顏活女则紧隨其后,部署在距离同州约两百余里的耀州出口处! 他的计划就是以自身生死为饵诱曲端上鉤。 现在,曲端很明显上鉤了! 此举疯狂而高明,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这就是完顏娄室,这位金国战神的风格。 宗泽,是大宋最强的盾,而他就是攻击的最强之矛,就是一往无前,衝杀! 曲端的到来,让完顏娄室处於下风。 宗泽率领的同州军也气势大涨,再次反扑回去。 可金军同样悍不畏死! 不过这一次攻守易型了,完顏娄室陷入了下风。 远处,宗泽冷眼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完顏娄室的计划成功了,刚才那支响箭,就是信號。 曲端同样看到了,现在就看曲端能否就此,把完顏娄室给一锅端了! 此刻,完顏娄室的垂钓成功了,曲端的垂钓成功了,城头上,赵諶同样知道…… 自己的垂钓也成功了! 三方垂钓者,都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只需要等一等,就可以见分晓了。 “……再等等!”赵諶手掌抓著剑柄,五指撑开又攥紧,目光遥望远处。 最后一哆嗦了。 说实话,他也很紧张。 如果曲端能在城下杀了完顏娄室,那自己就没有了重开的理由,可现在还不知道曲端的心意,关键是曲端没有败! 没失败的曲端,不是最佳的收服时机。 只有曲端这次败亡,他再以身殉国,之后重开一世,就能在更早的时候让曲端来投。 之后,自己就能在这一世同样的时间,聚拢西军,然后前往京兆府! 可要是曲端贏了,完顏娄室败了,那接下来,在后方金军到来之前,以曲端和宗泽的能力,不论是退还是守,都会很从容。 自己是重开,还是不重开? 一边是胜利的果实,完顏娄室,一边是自收服曲端的效果大打折扣,利益受损。 还有吴革,赵点等人,本不该牺牲的。 “再等等……”赵諶心中呢喃重复:“还没见分晓,再等等,再等等……” “……” 第三十八章 我,烈武大帝?(二合一) 廝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之后又一直从正午战至日影西斜。 同州城外,旷野之上,尸骸枕籍,鲜血將土地浸染成一片暗红的泥泞。 战马的悲鸣,伤者的哀嚎,军卒杀红眼,临死前的的怒吼从未停歇,然而双方的锐气,却是在血腥的战场上开始不断消磨。 完顏娄室麾下的金军固然精锐,却也在这不要命的换伤下损失惨重,近乎战亡殆尽。 宗泽所率的同州军此刻更是伤亡殆尽,全靠一口决死之气苦苦支撑。 镇戎军的强悍,再次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所有人跟前。 城墙之上,赵諶始终不曾移动。 看著战死的吴革、赵点还有无数同州军,再看那遍地的尸骸血肉泥泞。 说实话,赵諶心底那从一开始观望曲端和完顏娄室谁会贏,自己是不是该重开一世的想法,彻底荡然无存了。 这一次的同州之战,说白了本就是自己、曲端、完顏娄室共同促成的局面。 权谋家一念之间,下方將士就要无谓送死,这是不对的,至少不该是无谓的送死。 如今的大宋天下,需要这些忠勇,悍不畏死的將士们,不能在这里浪费了。 不论完顏娄室能不能被曲端留下,他都会重开一世,大不了进入同州后就不再故意逗留,而是直接入京兆府。 至於曲端,日后慢慢收服也可以。 终於,时间来到了三月初九,天际已是微亮。 三月初七到三月初九的廝杀,完顏娄室率领的一万精骑,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三千。 而同州军,损失更惨,只剩下了两千多,曲端所率领的镇戎军,还有两万余。 同州城外,遍地尸山血海。 宗泽与曲端、吴玠、吴璘等將领坐在战马之上,身后则是凶狠如野兽的两万多將士。 远处,不到三千的金军精锐,三位金军將领浑身浴血,拱卫著完顏娄室。 双方就这么对峙著。 这一刻,没有人神情中有害怕之色。 不论是金人,又或是宋人,全都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对面的人! “要速战速决了……”宗泽吐出一口浊气,虽然目视前方,但却是对曲端所言。 区段自然知道,从三月初七午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將近一天半的时间了。 那支响箭,他们可都听到了。 这时候,差不多援军也该到了,必须要速战速决,將完顏娄室解决在此。 “完顏娄室,必死!”曲端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下令衝杀的时候,异变顿生! “咚咚咚!” 东北方向,烟尘再起! 一支规模庞大,约莫有五千多的精锐骑兵,裹挟著尘土奔腾而来。 远远的,当先看到的便是一面大纛上,写著的“完顏”二字,狰狞刺目。 “让父帅久等,儿活女来也!”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完顏活女率五千先锋骑兵,从耀州歷经一天半的极限奔袭,终於赶到。 完顏活女的到来,瞬间让已陷入绝境,抱有死志的金军,气势陡然高涨! “活女!”完顏娄室冷酷的面上,丝毫没有绝境逢生的喜悦,这位金国战神,这个时代天板级统帅人物心中,有的只是自信。 如今局面,本就是他一手为之。 他以自身为饵,跳入杀局之中,就是让曲端上鉤,现在也到了收线的时候了。 就完顏活女带来的这些人,足以將战线拉长,只等著韩庆山带人赶到,大局已定! 看到这一幕,宗泽心底嘆了口气,他知道,没机会了! “还有机会!”曲端声音决然而冷酷,道:“区区不到万骑而已,杀光就是!” “所有人听令,隨本將,杀过去,將完顏娄室父子的狗头拧下来!”话毕,曲端更是当先冲了出去,身后吴玠兄弟也跟了上去。 宗泽回首看了眼城墙之上的赵諶,眼神中饱含了很多东西。 作为不下於完顏娄室的顶尖统帅,他自然知道,完顏活女的到来,不是扭转战局,而是將战线拉长,撑到后面大军到来即可。 可曲端不知道的是,太子和他早就做好了打算,要以身入局,传道於天下人心。 整个同州,从开始就是一片死地,以区段的性子,也没人可以劝得住。 “罢了!好在康王在南方无虞……”宗泽嘆息著,双腿一夹马腹,飞窜而出。 衝杀再次开始! 曲端、宗泽率军疯狂的围攻完顏娄室、完顏活女父子,即便兵力一下子扩充到了將近八千,可依旧不是曲断一方的对手。 金军拼死抵抗! 他们知道,最终的主力大军还在路上,而且最多再有三日便可来援。 战斗未有片刻停歇,从傍晚杀到深夜! 城墙上的火光,映照著下方的修罗场,夜空下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转眼间,三日匆匆而过。 高强度,近乎於无休止,期间双方仅仅只是轮替的修整吃食补充水源便继续攻杀。 时间,在此刻对於所有人都来说,都无比重要,曲端一方要更快的时间將完顏娄室父子留下,而完顏娄室一方需要坚持更多时间。 为了爭抢时间,双方都已彻底疯狂! 越快杀光对方,得到的时间就越多,这一刻,从某种程度讲,时间是能被“买”来的。 终於,第四日来了! 完顏娄室一方近八千精锐只剩下了不到一千,这一次完顏娄室带来的一万精锐全部葬送,外加完顏活女的四千人。 总消耗,一万四千骑兵! 这个数字,很庞大,若是在平日里,此举传回金国,他必然要被斥责。 可这是金国上层统一决定的。 太子諶,必须死,陕境最大的力量,必须要一举消灭,哪怕搭上一万多精骑! 天色將明未明,寒露凝重。 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宗泽身负多处创伤,找到杀得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曲端,嘶声道: “又是一天一夜,我军已成疲兵!” “完顏活女来此,已有三日了,其主力大军最晚今日便至,再拖下去,一旦金虏大军合围,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速速退入城中,据城而守,继续廝杀,就算最后与城同亡,亦有机会將完顏娄室父子就此留下,你我死得其所!” 然而,悍將曲端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他心里从开始的稳操胜券,已经变得烦躁。 一刀劈翻一名金兵,赤红的双眼瞪著宗泽,嘶吼道:“守城?守个屁!” “现在退,就是给完顏娄室喘息之机,他的大军一到,同州照样是个死!” “不如现在就一口吃了他!” “吃掉完顏娄室,金西路军丧失主帅,必將魂胆俱丧,陕西战局方能逆转!” “一座同州城又如何?”说著,杀红了眼的曲端,猛地抬头,朝著城头厉声大喝: “太子殿下!我军兵力已疲,金虏援军转瞬即至!欲灭此獠,需生力军!” “请將城中剩余军民派出吧,末將必斩完顏娄室父子狗头,献於殿下麾下……”他的声音在尸山血海中迴荡,充满了疯狂的赌性。 他在赌,也在对赵諶最后的观望。 他要看这位太子殿下,有没有成为“武帝”般的狠辣与决然魄力。出城就意味著很可能身死,他將失去最后的保障! 而且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只要太子出城,他便让吴玠等人率五千精骑,护送太子前往京兆府,届时直接砍了钱盖,助太子登基! 而他,要拼杀光整座同州城,將完顏娄室留下,死?他不怕! 曲端的凶性彻底被激起! 杀意迷人眼啊…… “唰唰唰!”所有残存將士的目光,此刻也是赤红著双眼,不由自主地望向城头。 赵諶看著下方那片人间地狱,看著曲端疯狂的目光,看著血战至今的下方的將士。 这群人,此刻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杀戮信念,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这不是贬义,而是居於此刻,当下,客官的一种定义! 赵諶透过曲端雄性大发的眸子,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曲端此刻认可自己了。 垂钓功成! 可曲端此人,终究是性格缺陷太大了,歷史上的他,就因为性格缺陷,没能做出大事业来,单论军事才能,他不在岳飞之下! 不过好在,这头猛虎认主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打磨! 知道曲端要看的不是兵,而是他的魄力,赵諶深吸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开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赵諶回头看向下方已经准备好的军民,道:“所有能拿得起兵器的,隨孤出城……” “与殿下同生共死!”郑驤此刻也放下了文官的孱弱,提起一柄长剑。 赵諶没有回头,他一步步走下城楼,在牛五的帮助下,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十岁稚子提剑上马,往日里定然和可笑,很滑稽,可此刻,晨光下却有一种决然! “嘎吱!”城门再次洞开。 “同州百姓,记住了,孤若落马,不要你们援救,你们只有一个目的,杀敌!”话毕,赵諶单手扯动韁绳,率先衝出。 “跟隨殿下杀敌!”这一次,涌出的是同州城最后的力量,疲惫的伤兵,年轻的民壮,甚至是一些眼神决绝的百姓。 他们拿著简陋的武器,跟隨著那个一马当先的、瘦小的太子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片死亡之地。 赵諶亲自出城! 这一幕,极大地鼓舞了城外近乎崩溃的宋军士气! “太子万岁,太子万岁,太子万岁!”的呼喊声一时压过廝杀声。 曲端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敬佩,嘴角裂开一个笑容,大声道:“好,末將曲端,恭迎我大宋太子,太子万岁!” 这一刻,同州城下,军民高呼。 赵諶虽未登基,却已是大宋新的主人! “宗帅,”不过曲端没有忘形,对身旁的宗泽,道:“等会吴玠会带五千精骑护送殿下离开,你亲自护送殿下入京兆府。” 宗泽自然知道曲端的打算。 这位悍將梟雄,他要用剩余的兵力,將完顏娄室留下。 曲端的疯狂悍勇,让宗泽也为之胆寒,此人太过凶悍,疯狂,如此悍將,谁人可用? 就算是太平时日,怕也不得善终吧? “呜呜呜……”然而就在宗泽要说什么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嚎叫声,还有大军吼声。 宗泽眼皮一跳,看向远处。 远处地平线尽头,出现了无边无际的旗帜,晨光的映照下,隱隱如黑色的潮水,滚滚而来。 沉闷的行军脚步声,寸寸逼近! “大帅,韩庆山率两万步卒前来……”远远的声音响起。 韩庆山做到了! 他率领著三万步军攻城军团,日夜兼程,经过四日的急行军,终於抵达! 这一刻,曲端脸上肌肉疯狂抽动。 突然而来的后援大军,让他明白,完顏娄室几乎將鄜延路周边所有兵力抽来了。金人要不惜一切代价,从同州打崩整个陕西。 直到此刻,想到完顏娄室从始至终都平静的面容,他才猛然惊觉,自己被算计了。 完顏娄室的目標从始至终都在拖。 围城困太子,做出等待大军到来的姿態,他更算到,宗泽等人会衝杀突围。 一旦开战他的一万精骑必定会被拖住,可这就是他要的。 他故意让自己的大后方大开,诱自己一头闯入陷阱来! 而自己,发现周边没有金军埋伏,便毫不犹豫的上鉤了。 然后,完顏娄室生生的拖到了自己的儿子,完顏活女的救援。之后更是靠著这一丝的喘息之计,再次拖到了援军到来。 步步为营,处处算计! 可他没有料到,完顏娄室竟然冒死,以自己为饵,让他来犯险深入。 他就如此自信,如此不怕死吗? 这一刻,迎著远处,面容依旧冷酷,看不出息怒惊慌的完顏娄室,曲端头一次发现了一种名为“差距”的东西。 这是顶尖武將与顶级统帅的差距。 曲端高傲的心气遭到重创! “快,吴玠,宗泽,你们带太子撤离,入京兆府!”下一刻,曲端陡然惊觉,大吼道。 这一刻,他的心,终於乱了。 他终於不再高傲了,也终於明白,这天下,並非儘是插標卖首之辈。 “合围,杀!” 完顏娄室没有给眾人逃亡,喘息的机会,下令开始进攻。 这一次,一起攻杀而来的还有攻城器械,冒著火的砲石,满天的箭雨! 战场形势顷刻崩坏,败局已定! 乱军之中,赵諶的战马被捅杀,他跌落,被牛五死死护在身旁。 抹了一把脸上沾满的血污和泥泞,赵諶握著那柄郑驤专门给他打造的长剑,眼神冰冷地看著汹涌而来的金兵。 “杀!”一群金兵嚎叫著冲向他,被他身旁牛五等九名亲卫拼死挡住。 “终於要结束了……”看著一个个倒下的亲卫,当牛五也战死在自己身旁,赵諶立於当场,十岁的稚嫩身躯,提剑环视围上的金军。 看了一眼远处大军中衝杀,要赶来救援的曲端,宗泽等人,甩手间,长剑搭在脖颈上,而后在毫不犹豫的自刎当场! 【第六世结束。】 【你於同州城下,遭遇完顏娄室围城,最终以更猛霸烈之资践行霸道,自刎而死。 宗泽、曲端等同州军民,亲眼目睹太子自刎,后以最悲壮的方式战至最后一人,同州城在这一日,化作了死城…… 你的自杀,让歷史发生重大偏移,你欲行霸道於天下人心,最终以身殉道。 至此,终宋一人,必亡金虏! 你的死,改变了南宋的走向,南宋一朝,虽有人不断行议和之实,然抗金却为天下大义,政治正確,你之霸道深入宋人血脉。 你之霸道,庇佑宋之一朝,无数武將,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不屈血脉。 岳飞更是因此而善终! 你虽未称帝,亦不入帝王之列,然却在后世民眾心中,享帝王之誉。 諡號:烈武皇帝。 简称:烈武帝、宋武帝、烈武大帝等。每每提及,或文献引用,皆默认之!】 “……” 第三十九章 丰富的点评,歷史偏移越来越大了(二合一) 万世书第六页缓缓打开。 不过这一次,看著第六世结束的总结,却是久久没有开启下面的內容。 而是直勾勾的看著“万世书”第六页的內容,嘴角勾的让人不忍直视,心里乐开了。 烈武皇帝,烈武大帝,宋武帝……瞧瞧这些讚誉,这是自己个普通人能把握的? 此刻要说赵諶心里不狂喜,不美滋滋,那是假的,就问谁看了这种讚誉不迷糊? 虽然说这些称呼都是后世人的讚誉,甚至是某种默认自己的专属,可也有遗憾。 那就是看眼前这总结,正史里,终究没给自己冠上皇帝的名头,不过想想也正常。 自己临死也是个太子,没登上皇帝位,南宋也是由赵构开创,他会承认自己才怪。 不过赵諶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成为皇帝,而且不出意外,下一世就该自立了。 到时候,这悠悠青史,诸皇之间,亦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不,甚至他还要更上一层! 仅仅只是在诸皇之间,位列一席还不够,怎么也要功比秦皇汉武吧? 当皇帝,拥有人类最强皮肤,是男人的浪漫,而功比秦皇汉武,才是皇帝的追求。 心里又把第六世总结,美美的看了又看,尤其是在最后那諡號上停留许久,赵諶这才意犹未尽的继续。 后面还有他更爱的环节,后世点评! 就连“万世书”的总结都如此吸睛,那后世点评,正史、野史传记和网友会怎么评价? 依旧是熟悉的开头。 不过这一世,没什么需要回放观看纠错的,完顏娄室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迅速出兵灭掉自己,行动路线基本都是明牌。 第七世开启后,他只需要给西军五路的经略使,统制官这些人记忆打个標註即可。 虽说第六世中,有些人都没见过,可自己这个太子到同州,就算是当初的曲端,虽然没有表態,可依旧送来了不痛不痒的书信。 就算是有书信,也足够了! 因为这也算是与自己的交集,只要是与自己有交集,就可以观看到他们上一世,与自己有关的视角下,发生的一切。 “2小时25分33秒吗?”瞟了眼自己上一世的进度条长度,赵諶微微頷首,比一部大型电影的时间还要长了。 之后,赵諶第一个就提取了曲端在上一世,与自己有关的记忆。 曲端上一世的时长为“00:24:46”,並不长,很短,进度条只有24分。 “果然不出所料,”看著曲端上一世与自己相关的种种,赵諶心中微微点头,“悍將归悍將,却也没有什么反心……” 虽然曲端有歷史背书,不是奸臣,对皇室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性格有缺陷,可人心思变,史书毕竟有局限,自己看著最放心。 看完曲端短暂的上一世后,赵諶也明白了这位悍將最初的真实想法。 曲端虽然是悍將,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或者纯粹的臣子。 这是一个自信且精於计算的军阀式统帅。 他的行为准则,首先是保存,並扩大自身实力,其次是追求最大化的功业和名声。 他不会为了空洞的忠义的口號买单,因此,他是不会为了那篇慷慨激昂的太子令旨檄文就头脑发热。 他只会为看见的利益下注! 所以他要考察! 考察自己这个太子的成色与价值! 他不在乎自己这个太子,是不是法理上的正统,更不在乎那份废太子詔。 说的直白点就是,他在乎的是自己这个太子,是一个“优质资產”,还是一个会很快破產,並连累所有投资者的“垃圾资產”! 若自己和同州军,在与完顏娄室的围城军作战中,迅速溃败,这就证明,自己和身边的宗泽、吴革等人能力不足。 若自己直接弃城而逃,那就更证明,自己只会耍嘴皮子,意志薄弱,不堪大用! 那他出兵救援,就是自寻死路! 不仅会损失兵力,还会引来金军主力的全力报復,救一个必死之人,是愚蠢。 如果自己能顽强坚守,那就不一样了。 首先,就是自己和宗泽等人,有惊人的意志力,具备很强的组织能力和防守能力。 其次,证明自己是“硬骨头”,值得投资。救援自己这个太子,不仅能成功,还能获得一个强大且欠自己人情的主公。 所以,自己能坚守守多久,就是曲端评判自己价值的一个压力测试。 自己撑的时间越长,值得他投资的价值就越高,下注的意愿就越强。 还有一点,就是创造最佳的战术时机。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是致命的,而且要確保自身损失最小,战果最大。 首先,就是消耗敌人! 他也確实是这么做的,那就是让完顏娄室的精锐围城军去和同州守军互相消耗。 如此,金军的锐气会在攻城战中磨掉。 兵力也会因此而產生伤亡,后勤更是会出现问题,高频次,几乎是轮替的不间断的攻杀,將士们更是会变得疲惫不堪。 如此一来,敌人必將露出破绽。 彼时,全力攻城的完顏娄室,其阵型和注意力,全都会集中在同州城上。 大后方將完全暴露出来。 此时,就是他攻杀的选择最佳战机! 一切的核心因素,全都在自己这个太子身上,曲端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既考察了自己,又能扑杀完顏娄室! 可惜,他性格上的缺陷,被完顏娄室这位天板级別的顶尖统帅给洞彻利用了。 最终导致功败垂成! 给曲端的记忆进行编辑注释后,赵諶又陆续给西军五路经略使中的一些人如法炮製。 不过京兆府中,那位陕西制置使钱盖,却被他忽略了,此人自己入长安,必须除掉! 第七世的准备工作都做完后,赵諶的心不由热了起来,终於到自己最喜欢的环节了。 心中一动,“万世书”第七页的內容缓缓隱去,而后一条条后世点评浮现。 而后,赵諶笑了,骄傲了,精神了! “諶,冲龄监国,秉性刚烈。同州一役,寧玉碎而不瓦全,以身殉道,天下悲慟。 其存,赵氏有后;其亡,宋室魂断。然其气节,开南宋百五十年悲歌抗爭之先声。” ——《宋史纪事本末·太子諶殉国录》 “太子諶,聚义同州,传檄討虏,虽未竟其功,然其以血醒世之志,犹若荆軻击柱,项羽別姬,刚烈之气,千载下犹能激盪人心。” ——《忠义录·卷三》 “金虏虽强,终不能屈其之志。同州城下,十岁太子以身铸魂,其所求者,非一身之存亡,乃华夏万民不屈之心。 此诚霸道之始,仁者之终也。” ——《陔余丛考·论宋太子事》 “上闻太子諶殉国同州,震悼。 下詔曰:侄諶冲年秉节,蹈难守仁,可追諡为:怀烈太子,以旌其忠。 论曰:怀烈以十龄之身,抗暴虏於危城,其志可哀,其节可尚。 然『怀』之一字,亦见庙堂深意,盖惜其未正位而歿,亦所以定名分,安社稷也……”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看到赵构给自己的諡號,赵諶冷笑,他自然的明白,这个諡號什么意思。 怀,何为怀? 慈仁短折曰怀,执义扬善曰怀,失位而死曰怀。 这个字,可以说是用意极深了。 这是暗示自己年幼,更关键的是定性,並强调自己,仍是太子身份,从根本上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监国”合法性。 烈,何为烈? 安民有功曰烈,秉德遵业曰烈,戎业有光曰烈,刚正曰烈。 这个字,倒是褒扬,承认了自己抗金戎业,和刚烈殉国的行为。 无非就是事太大,他捂不住。 以此用以安抚主战派和天下人心罢了。 “哼,”赵諶心底不屑冷哼,“这阴暗的狗东西,心胸也就芝麻那么大点了……” “算计自己人的时候,倒是上心。” 之后,不再理会阴暗赵构的用意,继续看起了点评,他不想被这狗东西破坏好心情。 “……” “太子諶殉国同州,天下震动。其刚烈死节,遂定南宋『抗金雪耻』为不可易之国是。 飞虽以直道见忤,然举朝皆慑於怀烈太子遗风,无敢以『议和』罪忠良者。 故飞虽不得志,却得终其天年,諡武穆。论曰:怀烈之血,实铸武穆之盾,庇佑之。” ——《宋史·岳飞传论》 “只见那太子,立於同州城头,面对百万虏骑,面无惧色。言道:孤死,国魂不可灭!满城军民闻之,无不泣下,愿效死力。 是日,血染渭水,天地同悲。” ——《大明英烈传·宋太子遗事》 太夸张了,百万?“呵……”看到演义传记的点评,赵諶不由摇头轻笑。 “评话有云:撼山易,撼太子之霸道难!完顏娄室百战名將,终不能使十岁稚子折腰。同州鼓声绝,华夏魂梦生……” ——《说岳全传·楔子》 “若论大宋第一刚烈人物,非康王,非岳韩,乃十岁殉国之太子諶也。其行事如流星经天,虽瞬息,却光芒万丈,照彻千古。” ——《宋末英雄演义·总评》 “嗯?还有武侠小说创作了?”目光下移,赵諶先是一愣,而后恍然道: “也是,光是出逃汴京,再到西进关中,城破自刎,这些都是武侠小说最好的切入点,那些大师,不藉此来写才是怪事……” 想著,赵諶来了兴趣。 想看看自己在武侠小说里,会是怎样的一个化身。 “那太子一剑在手,竟有宗师气度。 望著城下铁骑,对身旁老臣笑道:宗帅,今日让金狗知晓,我汉家儿郎,骨头是硬的! 此言一出,城中江湖豪杰闻之,无不扼腕,引为武林百年第一憾事……” ——金大师《神州奇侠录·同州血章》 “世上最利的不是刀剑,是求死之心。赵諶不过十岁,但他的决心却比玄铁更硬,比寒冰更冷。他败了,但他让整个天下都记住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胜负更重要……” ——古大师《英雄无泪·外一章》 “我还是更喜欢古大师的文风……”赵諶咂咂嘴,他喜欢那种满满逼格感的文风。 之后,黄大师、温大师、等眾多武侠大师的小说节选,赵諶都一一看了下来。 不得不说,比起史料文献,小说就是要精彩,並且吸引人的多。 看完小说与自己有关的节选点评后,目光继续下移,观看了起来。 “太子赵諶的决策,是一种极致的象徵性抵抗。他通过精心策划的就义,將自身肉体毁灭转化为一个不朽的政治与文化符號,深刻影响了南宋乃至后世民族心理结构。” ——《重估宋代精神:从符號学看歷史》 “在同州的悲剧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早熟的灵魂如何试图以一己之力承担整个文明覆灭的重压。赵諶的选择,是意志对命运的终极反抗,其哲学意义远超一场军事失败。” ——《剑桥中国军事史·辽夏金元卷》 “这个十岁孩子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歷史静湖的巨石,涟漪荡漾至今。 他或许是中国古代史上,最年轻,也是最决绝的『国魂』化身。 后世崖山之后无中国之嘆,其精神源头,正可追溯至同州城头那抹瘦小的身影。” ——《东洋的悲剧:宋的灭亡》 不论是正史,还是传记演义小说,全是一片讚扬,赵諶心里爽爽的。 之后,赵諶又看了几条严肃文献的点评,而后目光继续下移。 “竟然是后世名人点评?”赵諶没想到,这次的点评,竟然如此丰富。 他本以为这次之后,惯例是网友点评才对,没想到竟然出现了很多名人。 这次的后世点评,太丰富了! 当然,从现代文献可以看出来,现代史学家们的评价,就更为深刻了。 甚至之后的文献中,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对自己独属的“向人心行霸道法”的复杂。 想说自己秉性癲狂又觉得不妥。 毕竟自己从逃亡到现在,都很稳重。 说自己稳重,城府深沉,可做出的选择,又是那么的极端疯狂。 可以看出得来,正如自己所料,史学家確实在皱眉了,文字里透著一股彆扭。 对此,赵諶只是心底一笑。 真正的原因,谁又能谁想到,行霸道於天下人心,是当时为了说服宗泽三人的藉口?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行霸道於天下宋人之心的说辞,对后世竟然有那么大的影响。 不但给南宋立下了政治正確,岳飞也因自己这番话,命运被改写,得以善终。 “……” “宋室南渡,独太子諶北峙同州,十岁而殉社稷。刚烈之气,千载下犹能激盪人心!” ——(明)王阳明《传习录·补遗》 “同州一炬,諶魂归蒿里。以童稚之身,行霸王事,虽败亦足令狐鼠辈羞死。” ——(明)李贄《焚书·读史札记》 “……” “考同州之役,太子諶非不能走,乃不愿走。所谓『捨生取义』,童而践之矣。” ——(清)曾国藩《求闕斋日记》 “……” “吾国民族精神之不死,於十龄之烈太子身上见得最真。其价值远超一座城池。”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 “赵諶太子是同州城头的一把火,烧穿了『积弱』的假象。他告诉我们,国人血性从未冷却,只在等待点燃之时。” ——鲁迅《偽自由书·最天才的烈士》 “……” “读宋史至同州一节,唯有一哭。哭其壮烈,更哭我民族沉睡之魂,竟需一孩童,以性命来唤醒!此痛,深入骨髓……” ——《新青年·隨感录》 “宋室南渡,偏安之局已成,而太子諶独能以十龄冲龄,於同州作此惊天动地之牺牲,其气节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此种不屈不挠之精神,正是我辈今日对抗外侮,完成復兴所亟需提倡之国魂!” ——《民国二十六年告全国军民书》 “读史至烈太子同州殉国事,令人慨嘆。若当时宋室上下,皆能如太子諶一般,有『寧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则歷史必当改写。可见『精神』之重要,远超於物质……” ——《庐山军官训练团讲话》 “同州之役,太子諶虽败犹荣。他的死,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苟且偷安者的卑微。军人,当时时以烈太子之精神自勉,要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 ——《对黄埔师生的训词》 “……” 看著近代以后的名人评价,赵諶这才意识到,隨著自己在歷史上留下的足跡越多,对后世的影响,也就来越多。 不过能看到迅哥儿的讚美,確实美美的。 当然,可不仅仅是自己熟悉的迅哥儿,还有民国时,许许多多的名人。 不过很快,赵諶又发现了不同。 包括民国时期的人物点评,对自己的称呼,全都是“烈太子”,而非“烈武帝”。 这也就是说,这“烈武帝”的称號,是现代网友弄的了。 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的“烈武帝”取自哪了,自己的諡號,怀烈太子了。 果然,网友的第一条点评,对自己的称呼,就是“烈武大帝”。 “十岁啊!別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咱烈武大帝已经开始『行霸道於天下人心』了?” ——磕歷史比磕cp上头。 “我的天,以身殉道是让你这么用的?烈武帝这操作太炸裂了!我直接献祭我自己,给华夏加个『不屈』buff!” ——霸道总裁祖师爷。 “如果这位烈武帝,成功继位,这个话题我能聊三天三夜!想像一下这种狠人当皇帝,请容我倒吸一口凉气……” ——合欢宗第一狼灭。 “谁懂啊,烈武帝这种人设,要是放在晋江,那就是美强惨的天板! 十岁帝王,容顏未展已註定的悲剧,偏偏性子烈像火,以身殉道的时候该有多决绝! 霸道不是对臣民,是对这该死的命运!呜呜呜妈妈粉心疼死了!” ——今天也在为古人流泪。 “復盘烈武帝同州副本:等级lv10,队友宗泽(残血),临时队友曲端(猪队友),对面是满级boss完顏娄室带大军。 正常玩法是猥琐发育,他直接选了【隱藏路线:以身殉道】,解锁成就:霸道の火种。 获全服唯一称號【烈武帝】! 这游戏理解,领先版本一千年!” ——骨灰玩家。 网友的点评,可以说是极其欢乐了。 不过真正让赵諶在意的是,自己在第六世的所作所为,竟然在歷史上留下这么多痕跡! 这是之前几世都不曾有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歷史的偏移,越来越大了。 之前歷史的修正下,自己也就是在史书上多了几笔而已,还仅限於研究宋史的文献。 可渐渐地,歷史不再隱藏自己,抹除自己的痕跡,而是在融合,合理修正。 “若是有朝一日,我一统天下,那就是真正的改变歷史了……”赵諶心中暗暗道。 “……” 第四十章 西军五路:余者皆凡人,焉能与我重生者相比? 又看了很久。 这次第六页后世点评的內容,可以说是非常之多,除了那些正经文献史料外,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网友点评了。 赵諶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 “该开第七世了……”大致翻了翻后面的网友评价,虽然很欢乐,却也没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了,甚至有些人夸的他看了都脸红。 连千古一帝,都给自己了。 不过他倒也理解,这是人之常情了。 对於懂歷史的人,了解过靖康耻,都对大宋这个汉人王朝,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 別看嘴上骂的一个比一个狠,甚至有时候觉得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 话又说回来,宋再烂也是自家王朝。 同样是烂货,跟韃清放一起,非要选个站边,相信很多人还是会选站宋一边,当然到时候嘴上依旧是骂骂咧咧的就是了。 一句话,该骂还是骂! 现在歷史上好不容易出了个自己这样的,本该重塑大宋的太子,自然而然的给这些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人留下了很多遐想。 对於不是学史的人来说,再被自媒体一撩拨,一猎奇宣传,自然而然的就火了。 当然自己做的確实有血性,够爷们! “看来,称孤道寡者,死在最巔峰,给人留下无限遐想的时候,才是正確啊……” 莫名的,赵諶想到了汉武帝,还有李隆基这二位皇帝。 “第七世,孤就会成为你们的皇帝陛下,到时候,史书文献,歷史名人,都要称呼孤为烈武大帝,之后孤还要向位列千古努力!” 赵諶心头暗暗竖起目標的同时,勾动第六页下方的时间锚点,第七世也悄然开启。 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晚,镇戎军大营。 “杀!”正睡著的曲端猛的坐起身,瞪著双目,怒视前方,似是要斩杀什么人,手臂挥舞,拳头紧攥,似是握著长刀。 “將军?!”几乎是曲端爆喝声响起的瞬间,大帐外立时涌入一群亲卫兵。 也是此刻,曲端这才回过神。 看著眼前熟悉的灯火通明的大帐,再看关切的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亲卫,曲端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他不是在同州城下死战吗? 他记得,自己亲眼看著,因为自己的愚蠢误判,上了完顏娄室的当,本来想要利用殿下垂钓完顏娄室,却被反钓。 最后,亲眼看著太子殿下刚烈自刎。 彼时,同州城下,军民被围杀,赵点、宗泽、吴玠、吴璘等人尽数战死。 而他也最终死在金人的围杀之下,临死前,他奋力挥出一刀,而后意识便陷落。 可是现在,自己竟然在营帐中? “梦吗?”念头刚起,曲端又立刻摇头,那种真实无比的痛感和死亡,不是梦! “將军可是做梦魘了?”偏校见曲端如此,想到自家將军可能魘著了,关切询问。 “本將无……”正疑惑自己那种状態的曲端,刚要开口,突然身体猛的一震。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一双虎目之中,全是不可思议之色,像是看到了某种大恐怖。 围在边上的亲卫们,看著自家將军如此,也下意识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而,前方什么都没有!可是自家將军这状態,分明就是看到了什么啊。 一时间,饶是战场廝杀惯了的將士们,此刻也不由的心底里发毛。 莫不是將军看到了什么不乾净的? “將,將军,您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亲卫偏校说著,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这大晚上的,不带这么嚇人的。 听到近卫偏校的话,曲端一愣,而后扭头道:“你们看不见?” 嘶!这话一出,顿时让一眾亲卫心头髮毛,后脊背蹭蹭的直冒冷汗。 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一股寒颤直接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狠狠一个激灵。 “將军,您,您別嚇某,”偏校喉结滚动,嘶声道:“末將什么都没看到啊……” 作为战场廝杀的铁血硬汉,偏校此刻对那种鬼神之说,也是心底发毛。要是人,他自然不怕,可涉及到鬼神,他不怕那是假的! 其他人此刻也是强忍著惧怕,盯著前方。 曲端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听到偏校的话,再看几个亲卫的表情,顿时明白,眼前的神跡启示,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 再看这几个小子的模样,哪里不明白,这是被自己嚇著了,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当即咧嘴一笑,抬手就给了偏校一巴掌。 “怂蛋,老子逗你玩呢!”说著,直接掀开被下床,耷拉著鞋,挥挥手道: “都滚滚滚,软蛋玩意儿,老子要是靠你们这帮怂蛋守著,哪天就人砍了头去……” 见自家將军竟是在开玩笑,一眾亲卫不由鬆了口气,確定將军没事后纷纷退了出去。 目送所有人退出后,曲端脸上原本的嬉笑怒骂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目光再次放在前方。 【你已重生。】 【前世,你因躁进轻敌,为完顏娄室反施垂钓之计,终败歿於同州城。】 【太子諶,乃大宋无可爭议之明主,亦是你值得倾生追隨之英主。 今完顏娄室正调兵密谋,欲围同州。 继而设伏诱歼镇戎军,乘此险招,欲一举覆灭西军精锐。 你当即刻护太子入京兆府,重振无首之西军,切勿重蹈覆辙,再匡天下!】 看著眼前的神跡启示,曲端终於確定了,自己不是做梦,而是真的兵败身死重生了。 “我重生了,回到了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晚上这一天,还得到了天諭启示!” “世间,竟有如此神异之事……”饶是曲端这等悍將,此刻也不由浑身微颤。 下意识的,区段朝著头顶看去。 他的目光像是透过大帐,看向了无尽的苍穹。 “这是天諭,”深呼吸一口气,曲端拳头紧攥,心头暗道:“天諭让我辅佐太子,再造乾坤,莫非是太祖在天有灵?” 冷静下来的曲断,看著缓缓隱去的提示,心態再次恢復了过来,冷哼道:“西军五路?其余四路,也配与我並立?” “何况,如今那些经略使,统制官,於我而言,不过是凡夫俗子,我有天諭在身,自当助太子殿下重振西军。” “若有不服者,哼!”想及此处,曲端当即冲大帐外,喝道:“传吴玠、吴璘等人立刻整军一万,隨某入同州,参拜太子!” “命刘錡与张中孚、张中彦兄弟给盯死了西夏的原州和会州两地!” 曲端自然知道,上一世,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垂钓完顏娄室的。 原本他是想著,扑灭完顏娄室,立刻返回的,一旦自己不能击杀完顏娄室,那西军五路部署在边境的防线就开了个口子。(注1) 那时候,西夏人定会趁机进来。 虽然西夏和金人之间肯定有某种约定,否则金人入侵,西夏怎么可能没动静?(注2) 不过以他对西夏人的了解,这群豺狼必然虎视眈眈的盯著,只要防线出了口子,他们就算是打著掩护金军的幌子也会进来。 所以,他必须要速战速决,以太子垂钓完顏娄室也是为了这点战略目標。 可惜,他失败了! 他更知道,自己失败,葬送镇戎军意味著什么,也是他在同州城下心存死志的原因! 曲端在镇戎军自然是一言堂。 就算是此刻已经与他渐生嫌隙的吴玠兄弟,面对军令也是要立马执行的。 虽然不知道將军为何突然朝令夕改,明明白天才说先不管太子的,晚上就突然说要带著镇戎军,入同州城参拜太子殿下。 不过,镇戎军还是立刻行动了起来。 作为西军最强的精锐,行事作风,可谓是雷厉风行,大军很快开拔。 而与此同时,涇源路的经略使席贡,也几乎是与曲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立刻带著亲卫赶往同州城! 虽然他没有参与同州城之役,但上一世给赵諶书信,自然也算是与赵諶有交集。 因此,他自然也被编辑记忆了。 他与其他人一样,像是参战的赵点和曲端是继承自己的记忆。 而没参战的,诸如熙河路的刘锡,环庆路的王似和鄜延路的张深等人,则是继承了被编辑后的同州城內军民参战的记忆。 不同的是,像是王似和张深,此刻正在对付金军,不能抽身离开,所以只是让他们继承了记忆,提示也只是显示太子为人主。 让他们在心底里认同赵諶这个太子! 之后,像是席贡、刘锡、赵点、范致虚,此刻都已经动身,带兵星夜前往同州。 这些西军五路的首脑人物此刻心中的念头,竟是与曲端想的大差不差。 全都想著自己重生一世,且天諭加身,甚至是太祖在天有灵,在指引自己。 之后,自己就是西军当之无愧的引路人。 至於,原本最强的曲端?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凡人了,岂能与自己天諭加身相比? 其中心思最激动活跃的,莫过於涇原路的傀儡经略使,席贡了。 这些年,他可是没少受曲端的窝囊气。 虽然这些年他维持著体面,嗯,如果他不体面,他怀疑曲端那混帐绝对会帮他体面,可终究他才是这涇原路名义上的经略使。 曲端一个统制,当他的家,做他的主,简直就是放肆,现在好了。 太子殿下是天諭定下的人主。 之后,这陕西终於有了说的上话的人,而他又是天諭在身…… 曲端?哼,终究是凡人尔! 一个粗鄙武將,焉能与我这个重生之人相比?自不量力! 甚至,西军五个战区防线,五个经略使,从此以后,都要以他马首是瞻。 我席贡,是时候站起来了! 这一夜,西军五路经略使,统制悍將,应该赶往同州的,全都星夜奔驰而来。 每个人心中,都有著无限的遐想。 “……” 第四十一章 明都长安,暗握巴蜀,西军效忠,入长安! 与此同时,同州州衙后堂。 房间里,赵諶的双眼缓缓睁开,窗外微微发亮,缝隙里偶尔透过些许凉风。 “这个时候,曲端等人应该已经出发了,不过想来宗泽和郑驤也该来了……” 赵諶没有编辑宗泽和郑驤的记忆。 只不过把完顏娄室上一世的记忆,给了他二人一人一份。 因为他上一世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留在同州城,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不可能坐等著完顏娄室攻城。 看过完顏娄室上一世,围城同州的路线,赵諶自然知道,他是从丹州离开后,朝延安府外围出发,向西南方向进军。 之后进入保安军一带,再向南,经坊州,耀州,最后直扑同州。 最后,三月初六抵达同州,在城外休整了一夜后,三月初七,兵临城下。 也就是说,这一世他还会如此! 所以,必须要提前离开! 等会,宗泽肯定会上门来劝自己离开,他便可顺势离开同州,前往京兆府。 至於曲端等人,他在记忆编辑中早已言明,太子此刻已决定动身前往长安。 从他们各自的驻地出发去京兆府,可要比来同州,再去京兆府快的多。 等待著宗泽上门的赵諶,穿好衣服,从床榻上起身,来到书桌前。 郑驤给他安排的住处,自然是州衙最好的,內部房间就有一个小型的书房。 “咚咚咚。”刚点上烛火不一会,敲门声响起,门外牛五瓮声瓮气的声音就跟著响起。 “殿下,您醒了吗?” 听到牛五的声音,赵諶心中不由一暖,朝著门外看去,果然看到自己屋子外,佇立著八道身形各不相同的影子。 中间那道站在门中间,异常高大。 算上牛五和吴革在內,这九人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心腹了,他们在自己心底地位非凡。 而他们也將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就算是在同州州衙,依旧不放心,要亲自守著。 “牛五吗,进来吧。”赵諶说著,坐了下来,同时拿起一块墨开始研磨。 房门打开,牛五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一进门,见赵諶在亲自磨墨,牛五咧嘴一笑,立刻上前道:“殿下,让某来吧。” 见他这一副憨笑的模样,赵諶也不拒绝,將墨递了过去,同时道:“天还凉,注意让兄弟们別冻著,此处是同州,郑驤值得信赖。” “嗨,早都立春了,不冷,”牛五满脸无所谓,然后又补充道:“咱们亲自守著殿下,心底里,到底是放心些。” 见他如此说,赵諶笑了笑,也不在这事上多言,顺手拿起一支笔,用镇纸压著纸,心中略一沉吟,开始书写了起来。 边上磨墨的牛五看著那白纸上的字跡,咧著嘴,心里暗暗道: “殿下写的真好……” 虽然他不怎么认识字,但看著那跟画儿似的崇寧体,就是觉得喜欢,爱看。 “看的明白吗?”赵諶头也没抬的打趣。 “嘿嘿嘿,不懂,將就认识个名,就是觉著殿下写的好看……”牛五实诚回答。 “这两个字,叫西夏。”赵諶用笔尖悬空依次点了点,然后顺势画了个圈。 之后,又在右下方,写下三个字,道:“这三个字,念京兆府……” 一边的牛五见殿下竟然在教自己识字,浑身不自觉的一颤,滚圆的眸子不由发红。 七尺大汉,只觉得鼻尖发酸,眼前水雾浮现,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哭,嘴唇颤抖著,最终泪珠还是不爭气掉落两颗。 意识到自己失態的牛五迅速撇过头,抬手抹了把脸,暗骂自己不爭气的流猫尿。 赵諶確实没有注意到牛五的异常,此时他在西夏与京兆府间横了一条线。 又在线上依次不规律的点了五下,依次写下“秦洲”、“渭洲”等西军五路布防点,当然也没有忘了给牛五教认字。 也算是他自己在心底里念叨盘算的一种。 “一旦我整合了西军,入了京兆府的消息传开,这也就意味著金人灭宋的目的算是基本上泡汤了,灭宋的战线必將拉长。” “如此一来,我就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打算了,”想著,赵諶又在左下角写下,一个“川”字,並用圈勾起来。 “先入长安立新朝,这是政治上的必须,不能有任何犹豫。” “可入长安,不意味著结束。” “首先就是双方大军,野战优势仍在金军手中,金军骑兵的兵团在平原野战中的机动性和衝击力依然强猛。” “其次,战略態势也完全不同了,逃亡的时候,可以灵活自由,但建都长安后,这对天下而言,就有了不能丟失的核心所在!” “否则,这就是第二次灭国了,一旦如此,那我此前的令旨檄文,立的人设,全都將成为一个笑话,对天下宋人的打击……” “將是前所未有的!” “从主动变为被动,之后需分兵把守各个关隘和重要州府,这容易被敌人牵制。” “此外,后勤压力巨大!” “集结的军队越多,后勤压力越大。” “关中歷经战乱,能否支撑的起大军的长期消耗,这也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因此……”赵諶目光看向左下角,四川。 “入京兆府后,必须连接四川!” “呼,”赵諶轻吸一口气,暗道:“以攻为守,巩固关中,连接四川,伺机东出。” “这十二个字,將是以后的核心战略!” 赵諶大脑飞速运转,看著自己简画的势力阵营,心头盘算接下来的部署。 “不仅如此,还要顾忌到西夏……”赵諶的目光又看向横线以上。 “一旦我入了京兆府,立新朝,战线被拉长,那么按照『金夏盟约』约定,完顏娄室肯定会要求西夏出兵,西夏也绝对会出兵。” “以此兑现金国许下的土地报酬!” “面对未来很可能发生的,一场必打的两线战爭,川蜀就显得尤为重要!” “长安执掌朝廷统筹全局,坐拥虎狼之师,巴蜀坐镇天府粮仓,据守山川之险。” “如果关中长期稳固,那就一直以长安为都,川蜀为支撑,再徐图东进!” “反之,如果关中战局急剧恶化,长安危在旦夕,那时候也可以沿著已打通的蜀道,从容撤退至成都。” “再加上可以提前布局,到时候,四川已成了稳固的后方,”想著,赵諶的目光灼灼,“此谓:明都长安,暗握巴蜀!” 捋清接下来要面对的种种之后,赵諶也顾不上教牛五识字了,而是开始迅速书写起来。 牛五见太子如此认真,也专心磨墨。 果然,就在赵諶写好大方向没多久,宗泽和郑驤便立刻上门,要求即刻出发。 宗泽的理由,自然还是他自己的判断,赵諶也没细问,直接配合就是了。 郑驤原本还打算费口舌的,毕竟上一世真的证明了,同州对太子来说,不是久留之地,完顏娄室出现的太突然,太快了! 而现在见宗泽要带太子离开,他也没多言,立刻便同意了下来。 之后,更是准备了三千精锐护送。 接下来的几天,赵諶一边赶路,一边完善著自己入长安的后续部署。 当然,这自然少不了与宗泽的商议,在看到太子的“明都长安,暗握巴蜀”的核心战略部署后,宗泽更是讚嘆连连。 心中对太子是大宋的希望越发肯定! 值得一提的是,这中间赵諶又经歷了一次阴暗赵构的“蹭热度”,又被噁心了一把。 战略部署的大方向上,赵諶都想好了。 接下来,像是一些细节的填充,比如如何面对接下来完顏娄室的威胁,还有如何防守,进攻,军事上如何部署,都要靠宗泽。 之后,等进长安后,也需要眾多西军悍將,集思广益来完善。赵諶可不会自大到,把军事战略也安排了。 “……” 第四十二章 第三步,政治安全达成! 靖康二年,三月,朔日。 一架看似普通,却加固了的马车,里面坐著的,自然就是赵諶了。 这架马车是郑驤特意准备的。 內里环境很是宽敞温暖厚实,也有一些加固的小几和榻,方便赵諶用膳和休息。 车帘微掀,赵諶停笔,捏了捏山根,抬眼看向窗外,耳边是单调而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远处一片旷野,远处云压的极低。 似乎是又要有暴雨將至了。 “宗帅,同州距长安约,官道约一百多里,以我们的速度,今日怕是要到了……”赵諶说著,看向对面坐著的宗泽。 原本宗泽是要出去骑马的,不过却被赵諶以,要商议入京兆府后的军事部署为由留下,宗泽自然知道殿下是体恤老臣。 之后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留了下来。 听到赵諶的话,宗泽微微頷首,也顺著看向窗外,道:“今日是朔日,算算路程,从二十七走到今日,三天时间该到了。” 靖康二年二月是平月,廿九后没有三十,直接就是朔日,也就是初一。 “殿下,钱盖您打算如何处置?”宗泽又问道。 他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也该考虑怎么捯飭这长安城內的官场势力了。 而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西军名义上的“上司”,山西制置使钱盖了。 此人可以说是典型的无能又怯懦。 做事优柔寡断,总想著两头不得罪,甚至还不如被曲端架空的席贡。 至少,席贡还是有些可去之处的,这个时候,太子要在关中自立,正是用人的时候,所以席贡,倒是个合適的后勤管理。 可这个钱盖,宗泽实在看不出他的优点。 “钱盖……”赵諶轻声呢喃,回忆著关於此人的一些史料情况,还有“万世书”后世点评中,网友推测的自己死守同州的阴谋论。 其中很多阴谋论是说,自己死守同州城,而不是直接入京兆府的行为很可疑,很多情况上,根本说不通,关键是宗泽也跟著胡闹。 如此一来,自然就衍生出了很多阴谋论,其中被很多人多次提出。 那就是,京兆府钱盖这个时候,就已经暗中跟金人来往了,太子信不过钱盖。 这些固然是阴谋论,可赵諶却是知道,钱盖这个叛臣,史书上明晃晃的记载的。 首先,就是靖康元年,金军围攻太原。 他奉命协调陕西诸路援军,但行动迟缓,导致太原陷落,虽然太原失陷是大势,可他怠慢也是事实。 之后,更是明確记载,靖康二年三月初七,金人正式册封张邦昌为偽楚皇帝。 三月初一至初七,金人胁迫宋臣签署“劝进表”,钱盖等降臣在此期间陆续接受任命。 然而现在,因为自己出逃汴京,西进关中,张邦昌早就被立为皇帝了。 一些原因,也就导致钱盖还没有接受册封,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此人已经在歷史上被標记过了,就是一个叛臣。 何为叛臣? 比奸臣还要可恶的那种! 大宋对叛臣的界定,可以说是极为严格,凡接受敌国官职,参与傀儡政权者,均视为“从逆”。 况且,钱盖在一日,对想要將长安打造成大本营的他来说,就是一颗毒瘤。 “杀。”赵諶很乾脆的吐出一个字。 见赵諶如此乾脆,宗泽並不意外,早就从这一路上的表现就能看出殿下性子隱忍,城府极深,那篇令旨檄文更是看出其霸道刚烈。 这等人主,生於乱世,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杀伐果断! “长安乃汉唐故都,王气所在。”知晓赵諶心意后,宗泽便不再注意钱盖了,继续道: “西军儿郎热血未冷,而想要让那帮悍將梟雄,心服口服,诸多秦陇锐士云集景从,殿下还需要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身份……” 听话听音,赵諶自然听出来宗泽话语中的意思,於是开口道: “宗帅,你在劝进吗?”(注1) “殿下圣明,”被赵諶看著,宗泽点了点头承认,拱手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入长安之后,曲端等人必来投,届时殿下再无后顾之忧,最需要的便是自立!” “告诉这天下人,大宋长存!” “况且,太上皇和官家,如今身陷囹圄,金人若是再以他们的名义下矫詔,届时怕是会对殿下不利,虽然无人会认,可……” 说著,宗泽语气一顿,然后深吸一口气,道:“南边那位,殿下也要提防才是!” 宗泽这话说出来,完全就是彻底站队,不会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和退路了。 看过宗泽上一世记忆的赵諶自然知道,郑驤跟宗泽秉烛夜谈,说起过当今局势。 郑驤是何人?那等官场老狐狸,政治嗅觉敏锐至极,既然站队了自己,自然也会把宗泽这位顶尖统帅,给自己绑上战车。 赵諶没有问为何宗泽知道曲端必来投,只是沉吟片刻后,道: “自立需要足够的威望。” “目前来说,孤还差一些,不过想来也不会太慢,入长安后,跟完顏娄室还有一战。” “等彻底把战线拉长,將完顏娄室赶出去,那时双方摆开阵线,谁也奈何不了谁,那时候各方都將趋於平静制衡。” “那时,天下军民將士气大涨!” “孤的功绩,也足以在这国家蒙难,二帝被囚的乱世,自立为帝了。” 听到赵諶的话,宗泽的眼底,不由闪过一抹轻鬆之色,於是抱拳郑重道: “原来殿下早有打算,是臣多虑了。” 他劝进,倒不是为了让赵諶一入长安就自立,而是让这位殿下早些做打算。 现在看来,自己確实多虑了,这位殿下想的比自己要远,想的也更多! 此时,西北方向,数百里之外。 陇山的余脉在乌云下显得很是深邃压抑。 一支万人的精锐步骑大军,正沿著山谷险道前行。 而在靠前方,身形魁梧,正值武將巔峰的曲端,高坐於战马上,神情倨傲而自信! 在他身旁两侧,则是此次隨行的吴玠、吴璘兄弟,二人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將军,三日急行,已过涇州,前方便是回山,”吴玠低声说著,山里寒气让他说话都透著白气,“距京兆府尚有五百余里。” 曲端轻“嗯”了一声,目光望著前方,道:“京兆府那边,有消息吗?” “范致虚已有密信传来,钱盖那廝態度曖昧,但京兆府內仍有不少忠义之士。只待殿下和我等大军一到,大事可定……” 吴璘语气中带著跃跃欲试的战意。 “钱盖?”曲端嘴角微动,不屑道:“首鼠两端的腐儒,不足为虑。”说著,顿了顿,又道:“这范致虚倒是不蠢。” “虽然怂包了些,被金人打了一次就怕了,但关键时候,还是知道认主的。他效忠殿下,是他此生做的最正確的一次判断!” 说完,曲端扯了扯韁绳,继续道:“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再坚持下,天亮前,我等必须穿过这段峡谷,到宜禄县境內休整一个时辰后继续上路!” “太子殿下从同州出发,路程近得多,此刻怕是已快到京兆府城下。” “是!” 与此同时,从渭州府出发的席贡,带人急行了三天,约二百余里,已进入邠州地界。 从秦州出发的赵点,三日急行,沿渭水一路东进,此刻也已抵达凤翔府境內。 路程最远的刘锡,从熙州出发,此刻才刚过巩州,依旧带人在陇右山地间急行。 三月初一,午后大雨。 连续三日的急行军,赵諶率领的五千精锐步骑,透过雨幕,也终於看到了远方那座古城的轮廓,继而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京兆府,长安,终於到了! “古都长安……”赵諶透过雨幕看向越来越近的雄伟城池,脑海中回忆著,在这座古城里建都的四个长期稳定的大一统王朝。 宽泛来说,古都长安,存在的王朝很多,如果严格些,有九个大一统王朝。 西周、秦、西汉、新、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 然而,在赵諶看来,挑拣出来,可以称得上真正大一统,並稳定的就四个。 “秦、西汉、隋、唐……”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走的路,赵諶的心並不平静。 “孤的王朝,將会是第五个!” “与秦皇,汉武,隋祖,唐宗一起……”吸了口冰凉的空气,赵諶收回心中未来的期望,赵諶目光不禁透著几分感慨之色。 他又想起了当初自己制定的逃亡三步,战术安全,战略安全和政治安全。 第一步,摆脱生死危机,算是达成了战术安全;第二步,入陕境,摆脱金人追杀的威胁,算是达成了战略安全。 之后,最后一步,被诸如曲端等西军无论悍將官员拥护,则达成政治安全。 如今自己到京兆府,曲端等五路军,也全都效忠,並且正在赶来的路上。 城里有范致虚效忠,钱盖的威胁等於零,之后曲端等人到来,长安內的官员將俯首。 “至此,孤逃亡之路的第三步,政治安全,也算是达成了!” “接下来的大目標,就是身披黄袍称帝,君临天下了……”赵諶心头火热。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谁人不爱? 没人不爱! “……” 第四十三章 乱世规则,制度性职权,让位於实际军权了 行至灞桥。 宗泽下令全军稍作休整。 赵諶此时,已经换上了储君袍服,稚嫩的脸上此刻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著严肃。 “颯颯颯。”大雨瓢泼,急促的拍打在马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殿下,我们到了!”马车停下,吴革骑著战马来到车边对赵諶稟告。 赵諶推开马车小窗,朝著远处看去。 只见长安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盔明甲亮,戒备森严。 “通报吧。”赵諶语气平静。 他记得,半日前,吴革便派前哨来了长安,可钱盖依旧没有做出应有的迎接。 看来这个钱盖是真的活的不耐烦了。 对於此人,赵諶从心底就没打算留著,必须死,不论是出於其自身的歷史属性考虑,还是入城之后,杀鸡儆猴的需要。 现在,不过是多了个杀他的理由罢了。 吴革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牛五会意,双腿一夹马腹,扯动韁绳向前,高声喝道:“太子驾前,速开城门,迎驾!” 城头上的將士们,自然远远的就注意到城下那气势不凡的大军了,此刻听到牛五说太子驾前,顿时便是一阵骚动。 之前那篇令旨檄文,他们这些將士自然也是知晓,太子在陕境。 可听到太子驾前,自是不敢怀疑。 不过还是有一名守城將领探出身来,拱手喊道:“末將参见太子殿下!” “只是,將军有令,如今金人虎视眈眈,未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还请殿下稍待,容末將即刻前去稟报!” 此言一出,牛五面色瞬间阴沉。 一双虎目中,有凶?之色浮现而出,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让太子在城外等候“通传”,这本就是大不敬! 何况,此前探哨已经表明身份。 京兆府不但不提前迎驾,人也不见,竟然还敢传令如此?简直取死有道! 对牛五来说,太子在他心里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谁敢冒犯太子就是侮辱他。 君辱臣死,他无法容忍! 这一刻,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宗泽带来的五千精锐步骑,已经摆开了征伐姿態,所有人都在等太子殿下发话。 吴革也是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今日太子必须入长安! “踏踏踏!”就在这时,城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嘎吱!” 沉重的城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缝隙。 只见一名身著紫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臣带著数十名甲士,急匆匆地奔了出来,正是被金人打怕了的前任制置使范致虚。 “老臣范致虚,迎驾来迟!”远远的,范致虚就高声大呼,而后更是不顾身旁撑伞的官员,冲了过来,道: “臣,让殿下受此怠慢,臣万死!” 说话间,直接撩袍跪倒在泥泞里,声音都带上了几许哽咽。 范致虚身后的甲士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大宋官员,在一般情况下,是无需跪迎的。日常多以揖拜,站立为主,仅需在重大典礼,或请罪等特殊场合行跪礼。 目的嘛,自然是体现对士大夫的尊重,更是表明赵宋皇室,与士大夫共天下。 也是其区別於其他朝代。 范致虚在別的地方有错,跪迎请罪是没问题的,可这句让太子受怠慢请罪,就很有说道了,不过赵諶只觉得腻歪和不喜。 对於范致虚此人,赵諶自然也了解的。 一个无能,胆小,懦弱的人,客观的说点,就是志大才疏,不坏,就是没能力。 而且小心思还不少,现在跪迎请罪,明显是看出来太子入主长安,想提前卖个乖。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很尷尬。 作为前任制置使,因在靖康元年,率军东援开封,遭遇潼关之战惨败,被罢职。 之后,被劾丧师辱国,需要听候朝议,才能办他,可没多久朝廷就没了。 他现在的身份在长安,就是个散官。 所以这是提前討好,官復原职不敢说,至少不要再揪著之前的事不放。 吴革坐在战马上,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范致虚,眼底里的嫌弃几乎是毫不掩饰的。 “范致虚……”就在范致虚跪在雨中,脑袋压低,忐忑的等著马车里那位太子的反应时,平静而稚嫩的声音响起。 “臣在!”范致虚赶紧应答。 心头也莫名的一紧,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 从那份刚烈霸猛的令旨檄文,就能看出这位少年太子是何等性格。 这种性格的上位者,他是真的怕!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乱世了,那一套优待文人士大夫的潜规则,不在了! 这等性子刚烈行霸道术的上位者,动怒的时候,那是真的会杀人的。 “你现在是什么官职?”声音再次响起。 什么官职?范致虚一愣,大脑疯狂运转,不知道太子想说什么,不过还是道: “臣,臣惭愧,因战事失利,年初便被官家罢免,臣现在只是一介散官,在这长安城里,帮著制置使和经略使,做些散活。” 马车里,赵諶听到这话轻笑。 与宗泽对视一眼,都是不约而同的摇头,对这个范致虚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既是带罪之身,又不是制置使,知京兆府事,更不是永兴军路的经略使,你说自己有罪,是认为孤是会胡乱降罪之人吗?” 听到这话,范致虚心头立即一慌,当即道:“臣惶恐!” 他知道,这位殿下不吃自己那一套,嗯,又或者是年龄太小,没领会意思?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了,认错就是。 “上前说话。”赵諶的声音再次响起,范致虚闻言,立刻起身来到车窗前。 他这才看到坐在马车里的太子和宗泽。 不过他也仅仅只是敢瞟一眼,又迅速低下了脑袋,一副听候殿下教诲的模样。 “钱盖在不在城里?”赵諶直接问道。 “在!”范致虚立刻回答道。 赵諶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紧跟著,就听城门內又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名年近七旬的人影,在一眾僚属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而在他身旁,则跟著一名四十四五岁的中年將领。 赵諶看著领头二人,从年纪和官服上,判断出了二人的身份, 將近七旬的老者,自然就是陕西五路制置使钱盖了,而他身旁的武將就是唐重了。相比於钱盖,唐重这个悍將赵諶就欣赏的多了。 钱盖快步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道: “臣,钱盖,恭迎太子殿下。城中军务繁忙,迎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的礼数看似周全,但那“繁忙”的藉口和姍姍来迟的姿態,以及身上过於整洁的官服,无不透著一股虚偽和算计。 “臣唐重,恭迎太子殿下!”钱盖的话音刚落,唐重厚重的嗓音便跟著响起。 给人一种武將独属的凶悍刚猛之感,一双眸子里,透著凶狠与野性。 这是个不弱於曲端的凶悍战將。 唯一的区別就是,曲端擅长野战,而唐重擅长防守。 一攻一守,各有所长,各有所凶! “统帅有宗泽,守城有唐重,攻伐有曲端……”赵諶心中感慨,“关中这批悍將,就是孤西进最大的宝藏!” “现在这些宝藏,都来了。” “不过在此之前,一些蠹虫顽疾,也要剔除乾净才是,等曲端等人抵达,就要著手对付下一次准备进攻的完顏娄室了……” “不必多礼,入城吧。”说完,赵諶便不再理会钱盖,唐重等一干京兆府官员。 钱盖见此,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来,对唐重点点头,然后转身目送大军入城。 “谦叔倒是来的快……”钱盖笑著,同时还看向唐重。 谦叔,范致虚的字。 范致虚自然听得出钱盖这是说自己投机,抢先他这个制置使和知府事唐重。 意思不言而喻,就是告诉唐重,他范致虚在给他们二人使绊子呢。 唐重虽然是个武將,但任知京兆府事,永兴军路经略使,自然也能听的出这意思。 看向范致虚的目光中,带了一丝不善。 倒不是说他觉得钱盖是个人了,而是范致虚这回的做法,也確实是个小人。 这软蛋怂包,就会玩这些阴谋诡计。 不对,是朝廷的文官,贯会玩弄这些,大宋就是被这帮子文人害的! “呵,”范致虚轻笑一声,无视唐重这个粗鄙武夫的眼神威胁,抖了抖泥泞的官袍,直言道:“范某本就是带罪之身,若是再被按上一条,怠慢太子尊驾的罪名……” 说著,他微微摇头,唏嘘道:“小心无大错啊,”说著看了眼城头將士,道:“不像钱制置,军纪严明,刚正不阿。” “换防的將士,也是一贯的军纪严明。”说完,包含深意的看了眼唐重,转身离去。 钱盖听到这番话后,眼皮一跳,果然就见唐重正冷冷的看著他。 “太子殿下进城了,我们还是快快跟上吧。”钱盖说著,快步离去。 “將军,我们被这姓钱的给害了!”副將立刻上前,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不该让他这小人插手军务,我说怎么著……” “行了!”唐重低喝一声,皱眉看了眼城头,道:“名义上,他依旧是制置使。” “你我都要听他號令!” “可太子若是因此而误会將军,我等……”副將还要说什么,却被唐重摆手道:“城防严守无错。” “况且,太子若听信小人,且心胸狭隘,也不值得某效忠,大不了不做这官就是!” 唐重瓮声瓮气的说完,沉著脸跟上。 一眾心腹將领见此,也是重重嘆了口气,只能希望太子真的如那份令旨檄文写的一样。 有古来行霸道术那些上位者的心胸吧! 车马缓缓行驶在街道上,马车里,赵諶看了眼宗泽,道:“宗帅,可看出了什么?” “嗯,”宗泽微微点头,道:“范致虚无能软弱,一心想討好殿下,他在害怕……” “钱盖看似恭敬,却对殿下言行举止间,透著一股傲慢,有欺君年少的嫌疑!至於唐重,十足的悍將,心思不多……” 听到这里,赵諶没有说话。 钱盖今日一见,果然跟歷史上记载的大差不差,比范致虚还要蠢。 “乱世下的规则,制度性职权,让位於实际军权,他却还在玩弄朝堂把戏,自持文人士大夫,倚老卖老,也好……” “省的太懂事了,反而不好处理,不能快速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毕竟,乱世中,时间很重要!” “孤没时间跟他耗……” “……” 第四十四章 宗泽VS完顏娄室,顶尖统帅间的二次隔空搏杀!(二合一) 三月朔日深夜。 此时,长武城以北,涇水河谷,隱秘处,完顏娄室的万骑精锐大营,在此扎营。 完顏娄室站在营帐外的一处高坡之上,雨后的夜风吹动,刺骨寒冷。 大帐之中,完顏娄室俯瞰著桌上的舆图,目光盯在陇山峡谷处。 一名副將走入大营,对完顏娄室稟告道: “大帅,胡盏、谢奴以及阿铃三位將军所率的各部,已按照部署,进入了预设阵地,哨骑已放至三十里外扎营……” “嗯,”完顏娄室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目光盯著舆图,“算行程,日后曲端若是受召,入京兆府,必將经过陇山腹地。” “太子諶入京兆府,为了应对我必会到来的大军,他定要召集西军,”说著,完顏娄室顿了顿,语气肯定,道: “因此,我们必须要斩断京兆府与西军各路的联繫,打断通道!” “让京兆府变成一座孤城!” “之后,与活女那边大军配合,围城打援!”完顏娄室眸光闪烁,道: “速离拔,告诉各队主將,猎物必將入陷阱!只需耐心等待,切勿打草惊蛇,必须要將西军最强的曲端,藉此机会歼灭!” “是!”副將速离拔领命后转身离去。 目送副將离去,完顏娄室目视前方,思绪不禁飘荡,回到了二月二十八日晚上。 二月二十八日,夜。 绥德军西北三十里,无定河畔。 从丹州离开准备南下围城同州的完顏娄室精锐大军,此刻在此扎营。 中军大帐內。 完顏娄室就著一盏灯,凝视著铺在简易木案上的舆图,目光锐利无比。 “报!”突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帐前戛然而止。 听到声音,完顏娄室猛的抬头。 继而,就见亲卫引著一名浑身被夜露打湿,气喘吁吁的哨骑疾步而入。 “大帅,同州急报!”哨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间,嘶声道:“宋太子赵諶,已於昨夜离开同州城,率部星夜直奔京兆府而去!” “啪!”帐內烛火猛地一跳。 侍立一旁的副將拔离速的瞳孔一缩,看向完顏娄室。 却见大帅,仅仅只是眼角一皱,继而面色便恢復了平静,身形纹丝未动,只是搭在舆图上的手指,缓缓从“同州”移开。 之后,划向了西面的“京兆府”。 “知道了,下去歇息吧。”完顏娄室的声音平静,说完便不再理会哨骑和亲卫。 副將拔离速则是摆摆手上前来到完顏娄室近前,道:“大帅,太子跑了,我们是否立刻转向,直扑京兆府?或许能在半道……” “迟了,”完顏娄室打断他,指尖落在舆图上的京兆府上,道: “就算追到城下,用我这一万铁骑去撞长安的城墙吗?”他抬起头,看向副將,道:“我们要明白,太子諶长安后会做什么?” 拔离速被大帅盯著,先是一怔,而后略一思索,道:“召集西军?” “不错!”完顏娄室指向舆图西侧,道:“西军五路,他最能依仗的是谁?” 说著,手指戳在固原镇的位置上,道:“曲端的镇戎军!放眼整个西军五路,能与我们一战的,只有他们!” “太子入城,对我等来说,如同將饵放入陷阱。”完顏娄室的眸子中,目光闪烁著,像是猎人遇到了猎物,道: “而西军诸路,便是闻腥而动的野兽。其中最强壮的那头,就是曲端!” 手指顺著从镇戎军到京兆府之间,游走,嘴里边开口,道: “镇戎军入京兆府,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南下穿越陇山,经瓦亭寨、弹箏峡,出山后进入涇河河谷!” “之后,再经涇州、邠州,最终折向东南,过咸阳,抵达京兆府。” “而且,这条路,还是一条被商旅和军队,走了千百年的成熟通道。” 手指一路从那唯一被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划过,完顏娄室继续道: “他从经邠州而来,约莫需要十余日的路程,而我军在此处,”手指移动,点在舆图上,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道: “即刻转道,部署陇山!”说完,他已然下了决定,对拔离速厉声道: “传令!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全军转向西北,目標,邠州以北,长武到宜禄一带的山地!” “本帅要在曲端走出陇山,最疲惫、最鬆懈之时,给他当头一击!” “一旦歼其主力,则长安就是一座孤城,其余诸路,鄜延路和环庆路都被拖著,熙河路与秦风路,虽然大军完整。” “可终究不如镇戎军。” “就算赶到京兆府,彼时活女那边也已经开拔。” “届时,京兆府这座孤城,死绝无解!”完顏娄室目光恢復清明,自语道: “明日便是三月初二,就看京兆府何时召集西军了,镇戎军本帅吃定了!” “没人可以留住!” “报!”然而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再次响起急报声,这次之前离去的副將速离拔,竟然一起走了进来,道:“大帅,探哨来报!” “宜禄县境边缘五里外,发现曲端部大军,人数约一万步骑!” “为何如此之快?”听到竟然在宜禄县境边缘五里外发现曲端大军,这回完顏娄室倒是惊讶了,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太子应当刚到京兆府才对,还没有传来召集西军的命令,曲端为何突然出发?” “大帅,是否做好伏击准备?”这时,副將速离拔开口询问。 “让胡盏、谢奴和阿铃所部做好准备,只等区段进入伏击圈,歼灭镇戎军!” “是!”速离拔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深夜。 京兆府衙,后宅主院书房。 在哨骑来报的时候,唐重並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默默的提前收拾东西,给太子准备临时行宫,也就是把自家让出来。 而他则是带著家人,迁至府衙的东、西跨院,以及偏厅厢房之中居住。 从下午入城,入主京兆府衙开始,赵諶就拒绝接见了京兆府的所有官员。 这让京兆府一眾官员,包括唐重在內,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忐忑。 不知道太子现在对他们是什么態度。 只有钱盖,心中虽然也有些紧张,不过却是没有太过害怕。 在他看来,这位太子终究是个十岁的娃娃,就算令旨檄文写的再好,嗯,甚至都有可能是郑驤代笔,又能如何? 他刚入关中,就杀制置使? 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就因为他入城,自己怠慢了几分,就要杀自己,说著罢了自己? 关中强悍西军的相对保护下,让钱盖已经適应了这种相对安逸的生存习惯。 文官那一套蝇营狗苟的朝堂算计,再次被他用了出来而不自知。 也是如此,他瞧不上范致虚那一副卑躬屈膝,雨中下跪,故作轻薄的姿態。 简直就是丟尽了士大夫的脸! 钱盖不知道的是,他笑范致虚丟脸,范致虚笑他蠢不自知。 一时间,京兆府內官员,分为了三派。 一派是范致虚为首的,选择討好太子,不想脸面,只求安身立命的“现实派”。 一派则是钱盖为首的,看不清形式,还耍士大夫那一套的“传统派”。 第三派则是被“现实派”和“传统派”瞧不上的,唐重这位悍將为首的“武將派”。 嗯,相比於前两个,唐重这些“武將派”心思就简单的多了。 就一个,你太子有本事就处罚我们,就针对我们,就打压我们吧! 哼,大不了我们不干了! 一个个莽汉子,大头兵,军营里嚷嚷著,全凭一股子悍勇形成的“外壳”保护自己,实际上心里也是没有底的。 毕竟,打压武將是皇家祖传手艺,甚至都成大家默认的祖训了。 今天他们被钱盖那小人陷害,城门外开罪了太子尊驾,会被针对也合乎惯例! 赵諶自然不知道,就在自己入京兆府的当天,长安的官员就自动形成了三个派系。 此时,书房內,气氛却是无比凝重。 只因为就在刚才,说起召集西军曲端来京兆府的时候,宗泽却是立刻表示反对。 而后,更是直接抽出了舆图,开口解释为何不能召集曲端等人前来。 “宗帅,为何如此?”吴革投去好奇的目光,不明白为何宗泽如此紧张曲端。 “完顏娄室?”赵諶皱眉问道。 赵諶自然知道,宗泽可是有第六世,完顏娄室围城同州的全部记忆的。 吴革並没有被自己选中继承第六世记忆,所以不会知道完顏娄室会围城。 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想到了。 自己等人连夜离开同州城,完顏娄室的探报必然也会很快知道。 第六世,完顏娄室的万骑精锐,几乎是在自己发布令旨檄文之后,当天就出发了。 如此一来,完顏娄室知晓自己带人赶往京兆府,他还会围城同州? 答案是当然不会! 那么他会怎么做?带领一万精骑追击自己?还是头铁的进攻京兆府?都不会! 这太侮辱顶尖统帅的智商了! 就在赵諶大致想明白宗泽为何强烈反对让曲端入京兆府的同时,宗泽再次开口了。 “完顏娄室知晓我们前往京兆府,他会怎么做?”他边说,手指开始点到丹州上。 之后划向延安府外围,一路沿著西南方向,经过绥德军一带,再向南经坊州到耀州,最后沿著路线点在终点,同州城! 这就是第六世,完顏娄室南下围城的路线。 “完顏娄室用兵老辣,二月二十七之后,他必然会很快知晓我们来了京兆府!”宗泽说著,语气凝重,道: “最晚不过二十八!” “那么,他会怎么做?”宗泽说著,看了眼赵諶,又看了眼吴革,继续道: “要么在我等入京兆府之前拦截,可这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追杀我等?他没有!” “要么,强攻长安!” “这不可能!”吴革当场摇头,冷声道:“除非完顏娄室脑子坏了!” “用一万疲惫的骑兵,去攻重兵守卫的坚城长安,这是在自杀。” 他一旦孤军深入,就会暴露在关中平原,若是顿兵于坚城之下,待到西军主力收到消息,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必全军覆没。” “完顏娄室不会这么蠢!” “不错!”宗泽讚许的点了点头,而后接过话,就绪道:“既然所有的路都不会,那么第三个就是退回丹州?” “可就我对此人的了解与认知,身为统帅级人物,他绝不会如此!” 宗泽眸中精光爆闪,道:“他必会採取『围城打援』的战术,等待机会!” “太子入京兆府后会做什么?”宗泽说著,环顾赵諶和吴革,不等二人搭话,继续道:“必然是召集西军各路!” “西军之中,最危险的一路,便是实力最强,对整个陕境全局影响最大的曲端部。” 说著,宗泽指向舆图一点,沉声道: “至於伏击地点,几乎可以肯定,会是在陇山至邠州一带。因为,此处是镇戎军入京兆府的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伏击场!” 听到这里,赵諶不由在心底吸气。 宗泽这些话,只是依据统帅思维,对同级別存在的战术部署的合理推测。 他只是继承了第六世的记忆,所以他不知道,西军各路,尤其是曲端的镇戎军,在二十七日夜,几乎是同时出发赶往京兆府的。 宗泽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曲端这位悍將,確实是忠臣,他只是在考察太子。 此外就是二十七日,完顏娄室確实已经从丹州出发,並且推算,此时已在路上。 而赵諶自己,却是知道一切的! 这个时候,曲端有记忆编辑指引,再加上他已经认可自己,必然会出发前来。 这个时候,行至半路的完顏娄室,很可能不会转道回丹州,而是就近判断路线伏击! 宗泽这位与完顏娄室同级別的顶尖统帅,判断的可以说是完全准確。 “宗帅的意思是?”赵諶看向宗泽。 “为今之计,便是立刻传书给固原的曲端,让他不要前来了……”宗泽的语气並不如先前严肃,因为他不知道曲端几乎同时出发。 他之所以开头强烈反对,不过是为让太子殿下重视起来,不要贸然召集西军,尤其是曲端。 毕竟曲端上一世,已证明他是忠臣了,以后他太子殿下还用得到,自然不能折了! 而且,这一路走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重生了,可他不敢赌下一次什么时候重生,更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无限制重生。 身为顶尖统帅,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把所有的战略部署,依託於这种不確定的事上。 对他来说,能重来一次,固然好,但战场瞬息万变,他必须要亲自把一切部署详细! “宗帅,假如曲端几乎是与我们同时出发来京兆府呢?”赵諶盯著舆图出声道。 “殿下是要推演战略部署?”听到赵諶的话,宗泽一愣,而后心中很是欣慰。 难得殿下文治武功都有兴趣,他自然乐意在这夜深人静时,对殿下倾囊相授了。 一旁的吴革也是一样的想法,眼前一亮,期待的看著宗泽。 毕竟是宗帅,现在借著殿下的光,要推演战略部署,而且还是殿下亲自命题。 这种机会,绝对是不可多得的! “若是曲端与我等同时出发……”宗泽眉头皱了起来,沉思片刻后,摇头: “救援,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我之前说过,完顏娄室必然会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部署伏击点!” “因为他绝对不能让京兆府跟外界西军几路联繫上,彻底盘活,他要切断最强的一路西军,甚至已经调兵,开始阻断其他几路!” “他要让京兆府失去最强的爪牙,成为孤城!” “他依旧是要围城,不过这次的围城是京兆府,也不是大军围城,而是围城打援!” “所以,若曲端与我等同时出发,那三日时间,曲端刚好在陇山行进……” “而二十七日出发,最晚一夜,完顏娄室就会受到同州城我等离去的消息。” “那时候,变道部署,更快!” 听到这话,赵諶心底一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 这是自己蠢?不是,是这个时代,顶尖统帅的军事思维,战术部署,不是自己能比的。 就算是宗泽,从刚才的反应,有能看出,他並不是早就想到这一茬的。 这其中固然有他不知道曲端是同时出发的,此刻说起召集西军,这才瞬间想到的原因,可自己的军事思维,能跟宗泽比? 这有些强人所难了! 至少目前,赵諶可不会自大的认为,自己能有这个时代,天板级的统帅思维。 这不现实,自己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嗯,两世加起来也才不到三十岁……能有那么多大方向的战略制定,已经是得益於眼界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再开一世了……”而就在赵諶念头刚起的瞬间,宗泽却是再次开口,道:“不过,也不是救不了……” “嗯?”听到这话,赵諶猛的抬头,看向眼前盯著舆图思考的宗泽,眼底精光爆闪。 这都能救? “……” 第四十五章 军事艺术的最高层级,统帅级思维! 陇山深处,宜禄县境边缘。 一道道火把,在山道间连成星星点点的一片,映照著镇戎军眾人坚毅的面孔。 “吁!” 曲端扯动韁绳,勒住战马。 抬眼看向前方终於变得稍稍开阔的地形,轻吐出一口浊气,连续数日穿行在逼仄的峡谷之中,就算是他也感到压抑。 “將军,前方便是宜禄县境,是否寻地扎营?”吴玠策马过来看向曲端。 曲端收回目光,回头望向身后的镇戎军,微微頷首,道:“传令,再往前五里,有一处背风河谷,就在那里宿营。” “好好歇一晚,明日再赶路。”说著,语气顿了顿,而后又似乎是出於本能,继续道:“多派哨探,前出二十里警戒。” “这陇山古道,安静得有些反常。”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悍將,他对危险几乎有种近乎於本能的直觉,虽然此刻急著赶往京兆府,但他也深知,小心无大错。 “是!”吴玠抱拳,扯动韁绳,双腿一夹马腹,转身去安排。 看著吴玠的背影,曲端心思复杂,有时候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吴玠真的很好。 行军打仗,几乎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帐下那么多悍將,可得心应手的,还要看吴玠兄弟等少数的几人。 就算是刘錡,有时候都比不上吴玠,可吴玠越是优秀,他就越是忌惮,因为他在镇戎军中的威望,早已超越其他人,直逼自己! 当夜。 镇戎军在距离陇山出口处,尚有一日多的路程,也就是宜禄县境內扎营。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就在山外不远处,完顏娄室亲自部署的大网,已悄然张开。 雨后的夜空清朗,天上繁星点点。 京兆府衙,书房之中,宗泽迎著赵諶惊讶的目光,以手抚须,面带微笑,道: “完顏娄室想『围城打援』,那我便將计就计,来个『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听到这话,赵諶眼前不由一亮。 看著眼前坦然自若的老帅,他的脑子里突然迸出一句话来。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等风采,不愧是与完顏娄室,同为这个时代,天板级的顶尖统帅。 宗泽没有接著讲怎么『围魏救赵,攻其必救』,反而向赵諶拋出了一个问题,道:“殿下可知,统帅与將军之间,有何不同?” 嗯?听到宗泽的问话,赵諶一愣。 当迎上宗泽那包含深意与考校的目光后,顿时明白,这位老帅是要教导自己军事知识了,当即略一思索,將自己的认知说出。 “將军考虑的是如何衝锋陷阵,贏下一场战役,想的是怎么打,怎么行军……” 赵諶边思考,边开口,全然不顾宗泽和吴革惊讶的目光,继续说著:“还有就是战场的局限,再就是失败的承受能力?” “至於统帅,要贏的是战爭,而不是战场,想的不光是打贏,还有其他,要考虑到整个国家的发展,经济……” “还有就是整个战爭持续的时间。”赵諶想了想,將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 这些都是赵諶根据自己的认知来说的。而这些,也是当初那位女助教,给他的。 在赵諶的心里,她虽只是个研究宋史的助教,但却是一位无比权威的学者。 研究古代歷史,战爭史就无法避开。 战爭史,往往是政权更叠,疆域变迁和文明兴衰的直接推手。 忽略战爭史,等同於“吃鸡只捡平底锅却不看枪,光抱著锅夸防御满分,结果一出门被一枪送回,还懵圈大喊机制有bug”。 因此,赵諶对古代战爭,统帅和將军的思维模式,是有一些皮毛的了解的。 此时,宗泽在看向赵諶的目光中,惊讶已转变为震惊,殿下实在给了他太多惊喜了。 “殿下在军事上见解让臣惊讶之余又有些汗顏,诸多道理,臣为將时都不懂……” 说话间,宗泽看著赵諶的眼神,忽然有种顿悟了,努力和天赋间的差距一般。 吴革也是个將领,但却不是名將。 此刻听著这些,只觉得殿下厉害,殿下果然有太祖之资,必结束这乱世! “宗帅严重了,孤也不过是借了他人之光而已,算不得什么……”被宗泽跟吴革二人用看天才的眼神注视,赵諶摆手。 性格上杀伐果断,为君上刚烈霸猛,又兼有成大事的城府谋略,品行上谦虚知礼。 常言道天才者百年难得一遇,从大宋立国到如今,正好是一百多年,殿下就是人主! 宗泽跟吴革此刻,心潮澎湃。 被二人此刻炽热的目光盯著,赵諶也是人,此刻心里说不爽那是假的,同时不由感慨,“总算体会到穿越背诗的爽感了……” “宗帅,继续吧。”赵諶压下心中想法,他可没忘记正事。 宗泽点了点头,也压下心头想法,手指沾了沾茶盏,以水渍在案上划出两道水痕。 “为將者,如利剑出鞘。” “確如殿下所言,求的是破阵夺旗、斩將之快意。如项羽巨鹿破釜沉舟,吴起与士卒同衣食,此皆將才极致。” “然其思虑止於战阵之间,胜负繫於一役之得失。”说著,宗泽指尖倏然抹过第二道水痕,水痕铺开成了一片水渍,道: “统帅者,却似执棋之人。” “眼中岂止黑白纵横?须看粮草转运、民心向背、邦交离合。” “昔日光武帝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正是寧舍一城一地,也要谋天下大势!” “为將者或可恃勇轻进,为帅者却要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至理。” “如诸葛亮六出祁山,虽未竟全功,然以攻代守,保蜀中数十年太平!” “此乃以战策奉国策的统帅之思!” 听到这里,赵諶若有所思,脑海中回想起,当初女助教说战爭史时的风采。 要知道,刀兵之爭,从来不只是沙场上的胜负,还是国运的延伸。军事必须服从於政治,战术必须服务於战略…… “所谓以战策奉国策,”宗泽见赵諶认真思考,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举例开口: “譬如,这茶壶便可看做是国策,或要休养生息,或要开疆拓土。”宗泽提著茶壶倒入吴革喝完的茶盏里,道: “而战策便是杯中茶水。” “水形,隨器皿而变,或方?或圆?但它的源头,始终在这壶中。” “其深意,有三。” “其一,便是对於一个统帅来说,『为何而战』要远远重於『如何战胜』。” “其二,胜败须以国利衡量!” “全境战爭之时,若单论其中一路兵马大败,可只要其能牵制敌寇主力,使其他诸路能克復要地,那此败,便是胜。” “反之,若贪功冒进折损元气,纵夺一城,於全境部署来说,也是败局。” “其三,以攻为守,固本培元,”宗泽说著,眸光深邃,道:“最直观的例子,就是诸葛亮不惜劳民伤財,六出祁山!” 赵諶静静听著不断学习著。 “非是不知劳民伤財,实乃要以攻代守,用北伐凝聚蜀汉人心,用战策延续蜀汉国祚!”宗泽语气讚嘆道: “此乃以战止战,以战养政至高境界!” 赵諶暗暗点头,心中也在不断的消化吸收著宗泽说的这些。 按照宗泽的理解来说,诸葛亮作为一个统帅,他知道蜀汉与曹魏间的国力差距太大。 所以,復兴汉室,本质上就是个梦想,如果北伐能成功,梦想就实现了。如果失败,北伐本身就是个“固本培元”的过程。 好处很多,比如凝聚人心、巩固政权、锻炼军队、等待时机,此外还能最大限度地延长蜀汉的国祚,避免迅速衰亡。 “因此,若不解『战策奉国策』之理,便如那童贯之流,只知贪边功邀宠,却不知国力已不堪战事,终致天下倾覆的局面!” “故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因此,为帅者,须时时將血火战策,置於江山国策之下!” “此方是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怕赵諶听不懂,几乎是掰开了,揉碎了,餵给赵諶什么是『以战策奉国策』后,宗泽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继续开口,道: “统帅者,最忌如赵括之徒,空谈兵法而不知统筹之道。” “真正的统帅,当如汉高祖善用三杰,运筹帷幄有张良,治国安民靠萧何,克敌制胜遣韩信,自身反不必亲冒矢石!” “为帅者,统御六师,须明白,名將追求的是沙场征伐输贏,统帅肩负的却是,让每一次胜败,都成为国运棋局上的妙手!” “这,就是帅与將的区別!” 见赵諶和吴革都在消化著自己刚才说的,宗泽倒也不急著说,怎么『围魏救赵,攻其必救』的推演,而是拿起茶盏轻饮了起来。 “呼……”片刻后,赵諶微吸一口气后吐出,有两世应证,他终於是吸收完了这一堂宗泽讲的统帅思维的课! 这一课,他收穫极为丰富。 一旁的吴革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好了,接下来我们说说,根据殿下提出的假设,援救曲端,”见赵諶跟吴革都回过神来,宗泽再次开口,看著舆图,道: “现在向曲端方向派援军,已然来不及,所以,乾脆就不去援救!” “立刻集结京兆府当前所拥有的,可以调动的全部兵力,而后做出大举东出,猛攻盘踞於同州和丹州一带的金军!” “给完顏娄室释放一个信號,那就是我军要切断他退回黄河渡口的退路。” 宗泽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俯瞰著桌上的舆图,目光来回在各处移动,同时开口道:“他完顏娄室要围城打援,那我就直接掏你的老巢和后路!” “若是他在邠州全歼曲端,但自己的退路被切断,大营被拔除,那他这一万精骑就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自身也难逃覆灭。” “最重要的是,曲端就算被伏击,也绝不会在短时间內被歼灭。” “一旦被拖住,那金军在陕境的大后方,就会遭到重创!” “我要给完顏娄室两个选择!” “一,用曲端这一路,而且还不是全部的镇戎军,嗯,曲端来京兆府必然不会將镇戎军全都带来,所以只是以小换大!” “二,即刻放弃伏击,回师。” 听到这里,赵諶眸光闪烁,联想到了之前,宗泽对“以战策奉国策”深意的解释中,第二层讲的“胜败须以国利衡量”。 全境战爭时,一路兵马大败,但只要败有所得,比如牵制敌寇主力,使其他诸路能克復要地……那败,便是胜! 宗泽间赵諶有所悟,眼底有欣慰之色。 “如果曲端的死,能重创丹州一带的金军,对整个陕境,乃至於宋金之战来说,都將是一次无比划算的利益交换!” 这就是统帅级思维! 军事艺术的最高层级。 “……” 第四十六章 称帝,建元,烈武? “殿下,”宗泽以手抚须,笑道:“以上便是臣的推演了,想必殿下已有所收穫了…… 这时,吴革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道: “若殿下的假设是真的,难道真的要牺牲曲端这一员悍將吗,此人与唐重一攻一守,乃是日后征伐天下不可多得人才……” 他自然也明白了过来,牺牲曲端,对国家整体而言,换来的利益更重。 可这终究是太残酷了些! “胜败需以国利衡量……”赵諶盯著眼前的舆图,眼底精光爆闪,心头不断盘算: “不,还有一种方法,此法如果成了,完顏娄室可灭,曲端亦可无恙!” “若是曲端和宗泽二人,出发前就知晓会被伏击,那便可让曲端以自身为诱饵,主动入完顏娄室的预设伏击圈,將其勾住!” “与此同时,宗泽协调其他各路援军,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便可反过来,將完顏娄室这只『黄雀』困於绝地!” “趁此机会,歼灭这位顶级统帅!” “而想要完成这些,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那就是,情报共享与战略共识!” “宗泽和曲端双方,必须一致判断,完顏娄室肯定必在陇山某处伏击,如此才能將计就计,让曲端以自身为饵,反伏击。” “可这对我来说,偏偏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在这一世,牺牲曲端一次……” “完顏娄室若是死了,那在丹州一带的完顏活女等金军,又岂会是宗泽的对手?” “如此一来,孤想要把宋金战线拉长,將金军赶出去,让各方都趋於平静制衡,给孤打通蜀道,连接川蜀的目的將很容易达到……” “届时天下军民將士气大涨!” “没了威胁,便可在长安自立为帝……” 有宗泽毫无保留,近乎於掰开了,揉碎了的教授,再加上前世所学所悟。 此刻赵諶,已经开始学著,用统帅思维来谋划全局並思考。 一通则百通。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赵諶对此前研究史书时不明白的道理,结合当下身份处境,也多了点明悟。 比如皇帝的自我修养之一? “帝王者,首先就是重利……”赵諶心中呢喃。 “凡事皆以结果为导向,只要利益足够,万物苍生皆为子,捨得之间拋洒自如。” 此时的赵諶,已然从兵者统帅的思维方式中跳出来,从自己的身份出发去思考。 而后又从自己领悟的统帅思维中,收穫、提取並领悟了当皇帝要明白的一点。 以国利衡量。 可做一个明君,圣君! 以利衡量。 私慾至上,必趋极端,或好大喜功,穷兵黷武,或骄奢淫逸,祸乱朝纲。 利。 如果帝王心中,只剩下一个“利”字,那就是祸国殃民的独夫民贼! “多谢宗帅!”压下心中所有想法后,赵諶对宗泽施了一个弟子之礼。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看到赵諶竟然对自己施以弟子之礼,宗泽顿时惊了,一时间经有竟不知所措的想上前阻止。 然而已经晚了。 吴革见此,也是嚇了一跳,赶紧躲到一边同时赶紧背过身,不去看。 “宗帅与孤虽无师徒之名,然而今夜此番兵法教授,已然有了师徒之实!”赵諶直起腰,说著脸上露出笑容,道: “况且,宗帅於孤於朝廷,都是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受一弟子之礼有何不可?” 在別的朝代太子私下里给这种有授课之实的老臣施以弟子之礼,尚且是美谈,何况是北宋这种朝代了,简直就是政治正確! 要是和平时,就自己刚才的举动,绝对会被全体士大夫和史官,视为一种极高的德行和政治智慧,是“明君之资”的体现。 说完,赵諶摆手,不等宗泽说话,便立刻道:“夜色虽浓,但孤兴致正高……” “不知宗帅可否继续为孤推演?” 见此,宗泽心中百感交集,当即重重一抱拳,对著赵諶还了一个臣子之礼,道: “臣,遵旨!” 一旁的吴革见此,也是满脸堆笑,如此君臣和谐的一幕,看多少次都不够。 他已经决定,之后就將刚才的事记下来,等日后交於史官,如此美谈佳话岂能不流传青史? 一晚上的时间匆匆而过。 这一晚,宗泽恨不得倾囊相授,不光赵諶领悟了很多军事部署,战略战术思维,吴革也跟著学习了不少,有了很深的感悟。 终於,天色將明之时,宗泽和吴革这才离去。 一夜未睡,赵諶却不感到睏倦,踱步来到窗前,目视远处,暗道: “想必陇山曲端部已经被歼灭了,若是有溃军活著逃亡,想必败报三日內定到……” 接下来的三日,赵諶的生活很平静。 他依旧没有接见京兆府的眾多官员,不过却单独接见了唐重这位悍將。 之后,每日都与宗泽学习兵法。 有后世所学作为辅助,赵諶的学习速度,可以说是奇快无比。 终於,在三月初五晚上,吴革带来的消息,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 “殿下,宗帅,刚才有从邠州,一路沿著官道直奔而来的镇戎军溃兵稟告……”吴革看著对弈的赵諶和宗泽,面色有些难看道: “曲端部在陇山遭到完顏娄室伏击,曲端战死,一万镇戎军步骑尽数被灭!” “你说什么,曲端?” 宗泽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愣。 不过他有一瞬的发冷,是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曲端会出现在陇山? 赵諶对此,则是並不意外,而后等吴革把溃兵带来的败报全部说了一遍后,便在心底默默沟通了“万世书”,选择重开。 【第八世结束。】 【你成功入主京兆府,却惊闻曲端败亡於陇山,完顏娄室围城打援之计功成。】 【张中孚兄弟统领镇戎军,驻守涇原路路,至此你手握西军五路。 之后,你在宗泽等人的辅佐之下,于靖康二年三月下旬,在长安登基称帝。 建元,烈武! 曲端、吴玠兄弟死后镇戎军群龙无首,西夏入境,攻破涇原路防线。 刘錡、张中孚、张中彦兄弟战死。 靖康二年,三月下旬,完顏活女攻破丹州,延安府,鄜延路被破。 西军五路防线至此崩坏! 靖康二年,四月初,宋钦宗赵桓下詔,传位於康王赵构,並发詔书下令討逆。 靖康二年,烈武元年,四月望日。 赵构於南京应天府登基称帝,改元建炎,天下归心,世人皆以赵构为正统。 南有赵构受禪得位,北有废太子斥责詔书,陕境崩塌,今夏联军围攻。 至此,你大义名分尽失,腹背受敌。 烈武元年,六月朔日,金国大军压进,你以最刚猛霸烈之姿,践行王道未竟之志,於长安城破之际,身披黄袍,以身殉国。 宗泽、吴革、唐重等文武诸臣,目睹君王死社稷之惨烈,皆以血战相报。 长安古都,玉石俱焚,化为焦土。 你的殉国,使歷史长河为之激盪。 你欲以霸道重铸宋魂,虽然成功,然而你的身份不被承认,宗庙灵位,皆无你名。 你以霸道重塑的宋魂,本该成为南宋天下民心“抗金”的政治正確,最终却不见天日。 靖康耻,犹未雪,岳飞依旧含冤而死,因继承你之刚猛霸烈,反成催命符。 宋人心冷,脊樑已断。 至此,终宋一朝,北伐復土,成一场空梦,再无敢言彻底弃中原者。 你帝位虽短,亦未列正统史书帝纪,然在万民心中,早已是悲壮无双的一代帝王。 明太祖追尊諡號:烈武皇帝。 从明开始,你获史书承认,位列帝王。 后世史书贯称:烈武帝、宋光武皇帝、烈武大帝。 凡有提及,史书文献,共尊!】 “……” 第四十七章 首次军事部署,完顏娄室必死!赵构高出一百个李世民? 看著眼前第八世的总结。 赵諶沉默了许久,相比於之前几次来看,自己一直都在前进,这种前进不是说自己从逃亡到自立的成长,而是对歷史的改变。 这一次,他更为清楚的看到了歷史。 歷史始终都在修正,並根据自己对歷史的改变,让一切变得合情合理的发展。 比如说第六世的时候,岳飞的结局是不得志却善终,原因是自己的刚烈而死,將赵构架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 天下宋人,可以说,全都將目光放在了赵构身上,想要看他怎么做。 因此,南宋立国,其实是多了自己“霸道术”的一份参与,宋与金血仇无可化解,甚至仇视、灭金,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確! 赵构如果与金和解,哪怕是流露出半分的善意,都將会被天下人唾弃,南宋顷刻间分崩离析,哪个臣民敢说议和,就是宋奸! 一种极端的政治正確! 让后世宋人热血被激发,態度强硬,自然也庇佑了一眾抗金武將。 因此,歷史就朝著合理的方式修正。 岳飞没死,而是不得志,死亡结果改写,但结局终究是靖康耻,犹未雪的遗憾。 之前,他自然也意识到了,只是没这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歷史的修正力。 这一世,自己的功败垂成,几乎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最终直接导致,偏移的歷史线自我修正力度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那种。 怎么败的?战败的因素是多个串联的。 丹州几乎是被完顏活女顷刻间破掉,西夏入侵,没了曲端,涇原路也是瞬间被破。 还有赵佶和赵桓那狗爷俩,直接传位赵构,彼时天下人都能看到,陕境崩塌了,太子的京兆府成了一座孤城。 之后,再打掉自己的名分,让赵构称帝,腹背受敌之下,自己被视作叛逆。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此,整个南宋立国,就与自己的思想理念,没有了半分关係。 自己造成的政治正確依旧存在,不过却是有利於南宋软弱的一方。 继承自己思想之人,也因此而遭到针对,可以堂而皇之的被打上逆党標籤。 比如岳飞,依旧含冤而死! 这一刻,赵諶突然莫名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比喻:鲤鱼跃龙门。 “我只是一条带著金手指跳出歷史洪流的鱼儿,化龙路上,总要经些风霜的……” 心底轻嘆著,赵諶的目光看向总结后面。 “老朱还是个厚道人啊,老朱这份情得承啊,我记得朱仲八是南宋人吧?”赵諶想著,摇了摇头,调出记忆开始编辑。 第七世的进度条时长“05:45:56”,已经是好几部电影的合集时长了。 之后,赵諶的目光看向宗泽的进度条,也同样达到了两小时,一部电影的时长。 接下来,赵諶先是將完顏娄室的记忆,再次给了宗泽和曲端一人一份。 之后,又如法炮製,对从渭州府出发的席贡,以及从秦州出发的赵点二人的记忆,同样,进行了编辑注释。 至於从熙州出发的刘锡,赵諶则是没有干预,实在是他距离太远了,时间上来不及。 “二十八日,完顏娄室在绥德军,收到我从同州城离开的消息,而后赶往陇山南麓的出口,在宜禄和长武两处部署伏击……” 赵諶脑海中不断的思考著,接下来该怎么调度可用的兵,眼前跟著出现舆图。 目光定格在伏击圈谊禄所在。 “北部侧后方,就是完顏娄室的退路,这里必须要切断,此处需要安排一路人!” “同一时间,在北边邠州赶往京兆府的人是从渭州府出发的席贡……”想到席贡,赵諶皱起眉头,席贡只是个被架空的文官。 这次前往京兆府,只带了二十几名甲士。 “北路必须要有靠得住的人,北部侧后方……”赵諶思考著,而后心中一动,目光从谊禄离开,朝著镇戎军所在的固原镇看去。 跟著,眼底浮现出一抹鬆快之色。 “可以让曲端命刘錡率领镇戎军,在曲端主力离开之后,或从渭洲出发,或是直接向东北部绕道,庆阳府东侧……” “嗯,这些具体的行军路线,想必曲端会安排,总之我只要一点,”想及此处,赵諶的目光定在谊禄县,在北侧切断后路!” “之后则是南路了,”赵諶的目光又放在凤翔府,“三月初一的时候,这个时间点,他已经从秦州出发,赶到了凤翔府。” “赵点部,可以向东北方向前进,插入战场,也就是谊禄南部侧翼,之后进行攻击!” “两路夹击,完顏娄室必死!” 此时,赵諶记忆中,那副舆图上,已经布满了一条条顏色各异,看起来不专业,但却是一目了然的,围歼完顏娄室布署图。 將出兵的路线部署规划好。 而后赵諶又將宗泽、曲端、席贡和赵点四人的记忆,重新进行编辑注释和修改。 这一次,把席贡的继承的记忆取消了。 虽然同样是经略使,同样是文官,可赵点和席贡有本质的区別。 被架空就不说了,可他自身也不够硬,根本没什么军事能力。 赵点就不一样了,是能领兵的。 很快,做完这一切,赵諶又想了想,確保没有什么遗漏之后,赵諶眼底浮现出一抹鬆快之色,而后目光放在“后世点评”上。 都重开了,不看心里实在痒痒。 想及此处,心隨意动,第八页上的奇遇內容隱去,而后一条条后世评价跟著出现。 嗯,然而当看到第一条点评的时候,赵諶顿时就不开心了。 “諶,废太子也。汴京失守,间道奔陕,妄称尊號,旋为金师所平,陕境遂糜。” ——《宋史·钦宗本纪》 看到这条点评,赵諶脸有些发黑。 目光一路下移,看到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差评,对赵构恨得,简直牙痒痒。 “废太子諶,狼子野心。乘国危难,西奔僭號,不臣之跡昭然,实乃宗室逆首。” ——《宋高宗实录》 “諶在陕,苛暴寡恩,假恢復之名,行聚敛之实,陕民怨之,终致眾叛亲离……” ——《宋史·叛臣传》 “彼勾结曲端等骄兵悍將,欲行割据之实,全然不顾君父蒙尘於北庭,其不孝不忠,可谓是旷古罕有……” ——《续资治通鑑长编·考异》 “偽太子諶,妄称制敕,擅封官职,使陕右纲纪大乱,实为金人內应而不自知也……” ——《三朝北盟会编》 一路看下来,连著十数条,正史记载的,几乎全都是差评。 就在赵諶不准备给自己找气受,就要赶紧重开第九世的时候,下面又冒出来几条一看就是野史的点评来。 这次倒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好评。 可是內容嘛,就是一些胡编乱造了。 “尝闻,陕右父老言,血胤王临难不惧,挥剑自裁,血溅朱雀门,金人为之夺气,真烈丈夫也!” ——《陔余丛考》 “同州城破,天降血雨。民间私祀曰『小武帝』,言其虽未正位,而刚烈胜於真龙。” ——《杂识集》 “有溃卒潜出,云曾见『太子』单骑冲阵,三入三出,力竭乃亡。此说虽近传奇,然关中壮士皆信之。” ——《齐东野语》 “废太子实未称帝,然陕军皆以『陛下』呼之。其殉国后,遗民岁寒私祭,號『哭庙』,百年未绝。” ——《枫窗小牘》 看著这些野史,赵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 总之,不入正史,野史遍地,入了正史,却又清一色的差评,这种感觉极其彆扭。 摇了摇头,將这种不適压下心底,赵諶的目光继续下移。 这次出来的是武侠小说。 “他沉吟道:赵諶太子此人,文武双全,本是中兴之主。可惜执念太深,为復国不惜与邪魔合作,以至心性大变……” ——金大师《大漠英雄传》 “夜色如墨。 他抚著剑,剑身映出他苍白而英俊的脸。 『他们都叫我血太子。』他轻笑,笑声里带著种说不出的寂寞与讥誚: 可是,你说,一个连自己的国和家都保不住的人,除了流血,还能做什么?” ——古大师《飞刀》 “他凝视著破碎的虚空,缓声道: 赵諶已踏出《战神录》最后一步,以身殉道。他追求的不是皇位,而是天道。 只可惜,这霸道的天道,终究吞没了他人性最后一丝温情……” ——黄大世《边荒传说》 “呵……”看著这几位武侠大师这一世,转眼就把自己写成反派的现实,赵諶只是瞟了一眼就不再关注,目光向下看去。 “近代文献,应该会好些……”赵諶看向下方浮现出的近代文献点评。 “赵諶陕西政权的短暂存在,是北宋灭亡后一次悲壮的政治自救。 其虽被南宋官方否定,却构成了宋金对峙初期北方抵抗运动的精神旗帜。” ——《歷史大辞典》 “明太祖追諡赵諶为烈武帝,是对『君王死社稷』这一儒家最高政治道德的肯定,也是对南宋初期妥协政策的一种隱性批判。” ——《明清政治符號研究》 “从『僭逆』到『烈武』,赵諶歷史评价的演变,揭示了华夏正统观,在元明易代后的自我修正与重塑。” ——《华夏世界的记忆与遗忘》 “南宋初年,史书的篡改,堪称为歷代最严重。高宗集团为维繫其得位之合法性,系统性地污名化陕西义旅与赵諶……” ——《中国史学史》 “赵构之心,半是恐惧,半是嫉妒。 恐惧者,恐其侄凭藉血统与军功,动摇其位;嫉妒者,妒其侄,竟敢行自己不敢行之『战』字,反衬己身之屈辱苟安……” ——《南宋士大夫政治研究》 “將赵諶塑造为『僭逆』,是赵构集团,构建自身『唯一正统』的核心步骤。 此举不仅为对內镇压主战派提供依据,更向金人示弱,表明己方绝无復仇之志……” ——《宋金关係的研究》 “高宗对太子的迫害远超一般政治斗爭,其背后是一种深层的合法性焦虑。 因自身得位於混乱,甚至有金人赐大位之嫌,故对任何可能挑战其法统的先帝血脉,都抱有近乎病態的警惕与敌意。” ——《皇权的焦虑》 “还好,近代文献的评价还是公正的,”赵諶鬆了口气,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暗道:“南宋之后,有人给我正名了……” 想著,赵諶继续往下看。 “这位陕西的『悲剧太子』,其政治遗產,在死后数百年被重新启用。 明王朝通过对他的尊崇,巧妙地与更具刚烈气质的汉唐传统对接,以区別於软弱的晚宋形象。” ——《帝国之暮:宋元明转型研究》 看到这里,赵諶眼底露出不出所料的恍然之色,“果然是明这一朝……” 其实从朱元璋给自己追封諡號,他就有所预料了,现在看来確实如此。 “赵諶的案例,展示了东亚史学中,成王败寇原则的复杂性。 最终的胜利者(明朝)有权重新定义歷史的道德秩序,並为失败的英雄平反。” ——《中国史的思想》 “明朝,对赵諶,烈武帝的追封,是明朝构建其北伐合法性的一部分。 將一个被南宋否定的人物,塑造为英雄,本身就宣告了新王朝与旧王朝的决裂。” ——《东亚歷史学报》 看完近代文献之后,与上次一样,接下来则是歷史名人点评了。 然而,看到第一条的名人点评,赵諶差点笑出声,不由摇摇头道:“这话当赏!” “娘希匹!赵构!格局太小!” ——《官邸內部讲话摘要》 “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南宋的士大夫。 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凶残到这地步。 一边是『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狂欢,一边是血胤太子在陕境的啼血。 这吃人的礼教,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鲁迅《无的蔷薇之二》 嗯,迅哥儿的言辞还是那么犀利,也没有让我失望!赵諶满意点头。 “你是人间四月天,笑声点亮四面风,却成了被遗忘在关中的孤城,刀光与朔风里,寂寞地完成了一首最壮烈的輓歌。” ——林徽因《悼陌生的王子》 “这次多了个林徽因吗,这写的,就跟情书似的……”赵諶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之后,还有很多民国时的名人大文豪,都是耳熟能详的人物。隨便一人的评论,如果引用到小说传记,都足以被审了又审的那种。 这些人物的评价,无一不是正面的。 之后,就是网友点评环节了,网友的画风就简单粗暴,还搞笑的多了。 “赵构:打不过金人,还打不过史官?论篡改歷史,李世民只是个弟弟,我构皇才是集大成者!【狗头】” ——吃瓜群眾。 “朱元璋追封烈武帝,这波操作,就是隔著时空啪啪打赵构的脸,干得漂亮!” ——头撞到玻璃要忍著。 “这操作,李世民看了直呼內行!人家也就改改《实录》,赵构这是直接把太子从歷史线上刪了號啊!论狠,还是你构狠!” ——爱你的极品毛尖。 “赵构这傻幣改史改得裤襠都漏风了!李世民看了都得递烟喊声哥……” ——金刚葫芦妹。 “赵构:我虽然丟了半壁江山,但我拥有了完整的史书!朱元璋:不,你没有……” ——真相只有一个。 “老朱登基当天,除了昭告天地之外,连夜在赵构坟头蹦了个迪……” ——没有瞎想的我。 “曰了狗了!赵构团队改史的水平比他的军事水平高一百个李世民!可惜朱元璋直接掀桌了:演你妈呢,老子给他諡號!” ——键盘家。 “赵构把史书当擦腚纸,然后老朱追封烈武帝,把擦腚纸又糊他脸上了,哈哈……” ——泥头车创死驰名双標。 “感谢老朱!给咱家烈武帝官方认证!” ——烈武帝野生后援会。 看著一条又一条冒出来的网友点评,赵諶鬱闷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之后又看了看,然后默默开启了第九世。 “……” 第四十八章 势成骑虎 二月二十七日,卯时三刻。 镇戎军大营,床榻上的曲端猛的坐起身,整个人浑身汗毛炸起,眼神中透著狠意。 上一世,在谊禄县境內,陇山出口开阔地被完顏娄室大军埋伏,最终惨败被杀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让他內心久久不能平静。 “又重生了!”上一世已经经歷过一次的曲端,对自己重生,並被天諭指引,已经有了一个接受的过程,並未像上次那般激动。 下一刻,曲端的目光向前方看去,眼底精光闪烁,因为这次的天諭与上次又有不同。 【你已重生。】 【前世,二月廿八夜。】 【完顏娄室率万骑精兵抵绥德军,得报太子已於廿七夜,自同州趋京兆府。】 【遂完顏娄室弃追太子,定策围城打援。彼知太子入京兆,必召西军诸路,乃转道谊禄、长武,欲伏击尔於陇山出口!】 【盖镇戎军欲入京兆,必经陇山之道。】 【宗泽事后推演战局,设言:若赵点伏兵谊禄北侧以断敌后,曲端分兵,绕至南翼夹击,端再以自身为饵,则可反歼之。】 【此世,宗泽已料想到此关键,认为娄室或行此策,故已飞梟传书於你,劝你莫要入京兆府,以保存西军实力。】 【你可藉机,反歼完顏娄室!】 “哗哗哗。” 风裹挟著寒意吹进大帐內,连帐被吹的哗哗响。 “宗泽不愧是老帅……” 已经消化完脑海中,关於自己上一世和完顏娄室记忆的曲端,盯著眼前的天諭提示,张口微吸了口冰凉的空气,讚嘆道。 经歷过上上世在同州城下一同战死,他本就对宗泽服气的很,此时再看到天諭给出宗泽事后对谊禄县一役的推演,心中愈发佩服。 同时也对这位老將的心胸感到敬重。 宗泽这位老帅,他是不知道自己两世是否效忠太子的,更不知道自己的態度。 仅凭太子入京兆府之后要召集西军,猜到完顏娄室可能採取战术,就给自己传书劝解,只为了保存西军之力。 可见,在这位老帅心中,对自己的评价有多高了,几乎是断定自己就是忠於太子的,这种天然的信任,让曲端心中好感大增! “不过宗帅,这次要让你失望了,”曲端嘴角微翘,盯著半空中,隨著时间的推移,缓缓消失的天諭提示,道: “你根本不知道某有何等奇遇!” “正如天諭提示所言,某不但不该就此呆在固原不动,还要藉此机会反歼完顏娄室!” “第一世的时候,某之垂钓功败,这一世,完顏娄室,你必死!”想及此处,曲端眼中精光爆射,转身冲帐外,道: “来人,让刘錡来见某!” 不一会,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二十八九,皮肤黝黑,面容刚毅沉稳,看起来很是可靠的將军走了进来。 正是曲端的心腹大將之一,刘錡。 “將军,不知找末將所为何事?”刘錡对曲端拱了拱手,询问道。 “某已知晓,太子已入同州。” 曲端並不打算解释过多,直接道:“今晚,宗泽便会带太子殿下入京兆府,之后,殿下必然召集西军诸將。” “届时,我镇戎军必须要响应!” 听到这话,刘錡惊讶,没想到將军此前还对太子並不关心,现在竟然想著要投靠了。 不过身为曲端的心腹大將,他也习惯了没有多问,况且镇戎军若能靠拢太子,就等於靠拢正统,届时西军各路也不会一盘散沙。 “在丹州集结兵力,试图奇袭围城同州的完顏娄室,收到消息后必然会做出反应,”说著,曲端想著刚才天諭的指示,道: “完顏娄室此人,乃是金国顶尖统帅,此人统帅之才能不在宗泽之下。” “他必然会採用『围城打援』之法……”然后曲端便按照天諭的指示,对著刘錡用自己推测的方式说了一遍。 而刘錡听著將军的判断,也是深以为然。 因为完顏娄室的选择,完全没有问题,若是换做他,也会选择这么做。 “那將军打算如何?”刘錡凝重道。 “以身入局!我会带著一万精锐,从陇山入京兆府,去做那诱饵!” “……將军?!”刘錡闻言,就要开口,却被曲端抬手打断,道: “在某走后,你便领……”说到此处,曲端语气一顿,厉声道:“你领一万五千精锐,绕道庆阳府东侧,穿子午岭,秘密急进!” 原本曲端想说带一万就够了。 可想到宗泽传书必然不会只给自己,肯定还会同时给赵点,刘锡等人一同传去。 那些怂包,必然会按兵不动,兵力少了,可不一定能吃下完顏娄室。 这一世,他定要杀了完顏娄室! 想及此处,曲端手指在舆图上划动,点在邠州以北的涇河上游区域,道: “从固原至长武北侧,率大军需从开城前往瓦亭途径平凉,最终抵涇川北……”曲端手指点在谊禄县北侧,盘算道: “约有四百里路左右……” “算上部署时间,以我军精锐行军速度和习惯这陕境地势作战,最晚三月初四可达!” “刘錡,某命令你,必须三月初四抵达此处,而后依山构筑隱蔽阵地。” 从完顏娄室的记忆里曲端得知,完顏娄室只是判断自己要入京兆府必经谊禄县,所以才会埋伏,並不知道自己具体何时抵达。 所以,为了给刘錡大军准备时间,他这边完全可以在路上稍缓缓,还能吸引注意力。 总之,完顏娄室是等待的一方,时间对自己来说,是很宽裕的! “待本將与金人交战时,听响箭为令,从其背后杀出,断其归路!” “届时你我合力围歼完顏娄室!” “以我镇戎儿郎之悍勇,两万五千精锐,出其不意之下,完顏娄室必死!” “末將遵命,”听完曲端的部署后,刘錡心头也是一阵火热,抱拳一礼,低喝道: “某定不让將军失望!” 与此同时,秦州,秦凤路经略使府。 “为何突然让某重生?”从床榻上醒来睁开眼的赵点有些疑惑。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睡在凤翔府境內某处,还在赶往京兆府的路上才对。 一觉醒来,怎么突然重回二月二十七日这天了。 与曲端不同,他吸收的记忆有三份,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完顏娄室的,还有一份是谊禄县境內,曲端被围歼的记忆。 而隨著记忆的不断消化,赵点的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紧跟著眼前天諭再次出现。 “兵分两路吗?” 看到宗泽的推演,同样是经略使,赵点跟席贡可不一样,他是真的可以领兵打仗的。 心中一动,赵点起身来到桌前摊开舆图,而后迅速判断了起来。 “青州府出发,抵达陇州,经千阳,而后向凤翔进发,抵达后可麟游出发向长武……”赵点一寸寸的估算著路程,眸光沉凝。 “全程约有六百里上下……” “步骑混编,就算我部精锐习惯陕境地势作战,极限行军速度上限,也不过日均七八十里,这还要算上其中的平坦地段。” “嗯,”沉吟片刻后,赵点暗道:“今日出发,最快初四可抵达……不过好在,完顏娄室並不知曲端会何时出发。” “如此一来,行军时间主动权在我手中。” “曲端若是聪明,收到宗帅传信,就断断不会出发,因此也不用他会被歼灭。” “某只需要绕至其南侧偷袭……”想著,赵点性格使然之下,摇摇头,道: “不行,某只需在此埋伏即可。” “若要京兆府不变孤城,通向曲端部的路必须打通,否则就像是上一世,曲端一死,涇原路必破,届时丹州再破,就完了……” 赵点与曲端的性格完全是两种极端。 他习惯了谨慎,做事习惯了稳扎稳打,这也是为什么西军五路中,他这一路大军,没有镇戎军的强悍战斗力,却依旧完整的缘故。 全靠他这个经略使会经营,稳重! “之后,埋伏后,某完全可以等待需用兵时出奇兵,或是与宗帅联络都可……” “来人!”想通自己的行军计划之后,赵点招来自己的副將,开始抽调兵力。 作为有能力领兵打仗的將领,赵点跟曲端无形之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虽然彼此都认为南北两路夹击,因情报无法互通而不能实现,但都做出了反应。 只是,向来韩勇的曲端,决定一次吃掉完顏娄室,而谨慎的赵点则想要部署奇兵,以备日后拔掉完顏娄室这支大军所需。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冥冥之中,早有针对他们二人,进行的一场可控精密部署。 曲端的贪功冒进,以身入局。 赵点的谨慎迂迴设伏,可恰补后防。 这一攻一守,暗合兵势,形成必死之罗网,只待金军撞入其中,万劫不復! “……” 第四十九章 此一刻,杀局起! 同州州衙,书房。 重生的宗泽,自然也看到了面前的標註与提示。 不过,相比於赵点和曲端二人来说,他看到的標註內容,又有一些不同。 【你已重生。】 【前世,你虽知曲端性傲而悍勇,然却是终究忠心向著太子,故於太子颁檄天下后,即护驾自同州赴京兆府。】 【然未察曲端、赵点、刘锡等西军诸將,早窥同州虚实。彼等知太子入京兆,即率军驰援,唯鄜延张深、环庆王似自顾不暇。】 【你因事先未察曲部动向,遂错失围歼完顏娄室之天赐良机。】 【今既重演前世,当急传书曲、赵二將,依你前世推演之策:分伏谊禄县南北,合击娄室,毕其功於一役。】 其实没有天諭的指引,宗泽也会立刻给赵点与曲端传书,让二人伏击完顏娄室。 毕竟,上一世曲端被歼灭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京兆府的时候,他就推算出,曲端很可能是与他们前后脚出发前往京兆府的。 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区段会在三月初一在谊禄县境內被歼灭。 不过此刻,有了天諭的指引,他心中的诸多疑惑,也在此刻瞬间得解。 原来,第一世的时候,曲端就已经心向太子了,並且还时刻关注著太子的动向。 甚至就连赵点和刘锡都在关注! 此时,宗泽的心中是欣慰的,他没想到表面上一盘散沙的西军诸路,在对太子殿下的忠心上,竟然是出奇的一致。 虽然依旧有些瑕疵,比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急著一起去京兆府,不过想想也能说的过去,对他们来说京兆府的情况並不明朗。 钱盖跟唐重明爭暗斗,范致虚也是个满肚子肠子的人,再就是长安的其他官员。 除了永兴军路之外,包括不能动的鄜延路张深和环庆路王似,以及曲端等人西军全都是太子殿下的后援! 他们可能是去为殿下撑腰的! 想明白一切后,宗泽便第一时间找到了赵諶,將反围歼完顏娄室的计划和盘托出。 计划很好,但需要太子殿下知晓並首肯,他不能擅自行动,这不是为臣之道。 “殿下,此计行险,但若成功,完顏娄室必死,等同於断了金军一臂!” “届时,陕境压力骤减,至於完顏娄室之子,完顏活女则好对付的多。” “不过这有一个前提,那便是需殿下与某,今夜便动身出发,且准时在三月初一时,抵达京兆府,方能引那娄室入彀。” 这时候,完顏娄室已然出发。 但传书给曲端和赵点二人,让二人也提早部署兵力,动身谊禄县都需要时间。 所以他们这边行动时间也是关键。 最好就是跟上一世一样,什么都不要变,唯一变的就是曲端没必要那么快行军。 如此,就给了南北两路伏兵部署的时间。 “宗帅放手去做便是!”听完宗泽的安排,赵諶自然没有异议,直接道: “孤支持你的一切行动。” “况且,若能杀了完顏娄室,便是对天下军民士气的提升,告诉我大宋所有军民,金人,並非不可战胜!” “臣,定不负殿下重望!”之后,宗泽便转身离去,操办给曲端和赵点传书。 一切,都在照上一世发展著。 午时,赵諶依旧將自己写下的令旨檄文,让郑驤发了出去。 时间推移,夜色降临。 是夜,宗泽率五千步骑护送著赵諶,如期悄然离开同州,星夜兼程,奔赴京兆府,不过这一次,赵諶还带上了郑驤。 在他心里,郑驤有宰执之资。 接下来不论是整顿京兆府,以此为中心重振陕境,都离不开这等管理人才。 再者说,杀了完顏娄室,接下来就是將金军打出陕境,至少要划开道来分庭抗礼。 之后,形成一个动態制衡,给自己时间打通蜀道,连接川蜀之地,让后勤得以保障。 彻底践行自己定下的“以攻为守,巩固关中,连接四川,伺机东出”十六字方针。 时间匆匆。 转眼便是三月朔日。 与第七世一样,三月朔日下午,一行人抵达了京兆府,在唐重的安排下入住府衙。 之后的三天时间里,赵諶开始废寢忘食的学习。 夜间与宗泽学习如何用统帅思维进行战局推演,战略、战术的部署。 白日里与郑驤学习政治谋划,治国之策。 他在不断的吸收著这个时代的知识,加上有后世所学辅证,两相应证下进步神速。 不过赵諶並不自满,依旧在一步一个脚印的为日后称帝路添砖加瓦,夯实地基。 终於,时间来到了三月初四,夜。 是夜,书房中烛火通明。 不过此时,赵諶、宗泽、郑驤、牛五和吴革五人却是依旧精神无比。 赵諶和宗泽二人,此刻都心知肚明。 这一世谊禄县的战况不会开启那么早,不过这却不妨碍二人继续推演战局。 对赵諶来说,自然是继续跟宗泽学习,如何用统帅级思维,以利衡国。 而对於宗泽来说,则是不断推演,完善这次围歼完顏娄室,可能出现的紕漏。 完顏娄室不是一般的统帅,就算是在绝境之下,也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將其击杀。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可以说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比如,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彭城之战”。 汉高祖刘邦,趁项羽深陷齐地內战,以『为义帝发丧』为名,联合五路诸侯,集结数十万大军,一举攻占彭城。 可谁能想到,项羽竟然亲率,区区几万精锐骑兵,长途奔袭回救。 这本身已是奇蹟了,可谁能想到,真正决定胜负的,竟然是一场雨土黄雾?(注1) 最终,楚军藉助雨土黄雾气势大涨! 之后汉军彻底崩溃,被斩杀、挤落睢水淹死者多达十余万,刘邦仅率数十骑狼狈逃窜。 就差一点,大汉就变成大楚了。 而与之相等的例子,史书上更是比比皆是,像是“李陵浚稽山之围”、“竇建德虎牢关之败”,还有本朝的“高粱河之败”。 谁能想到太宗皇帝就是最大的意外? 同样的道理,对於完顏娄室这等级別的统帅来说,杀死他,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哪怕是稍稍给他一丝的可乘之机,都极有可能,让他逃出生天! 赵諶自是看出了宗泽的谨慎。 不过他却是不慌,对他来说,就算出现意外,大不了重开,把可能的漏洞补上即可。 杀局已成,完顏娄室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而已,不巧他想让其死。 书房里,摆放著一张巨大的桌子。 而在桌上,则是一副製作精良的“木图”。(注2) 上面摆放著,用泥土、木屑、麵团及其他材料,堆砌而成的山川、河流、城池的大致形状,並用標籤或小旗进行標记。 这是一副完全新做的,关於谊禄、长武一带及庆州、邠州、耀州、坊州的“木图”。 “宗帅,北路伏击大军,此刻应已就位,而赵点,想必也已抵达战场南侧……” 赵諶抬手將代表宋军的小旗,插在“木图”上,对陇山出口形成了夹击之势。 “殿下明鑑。”宗泽捻须,道: “完顏娄室此人威势滔天,若此战能將其重创乃至歼灭,则陕境金军群龙无首,我军可趁势收復鄜延、乃至兵出河东!” “届时,殿下声威,必將响彻整个天下,四方义士、军民豪杰,定闻风来投。” 赵諶听出宗泽话中的意思,诧异道:“宗帅以为,如此绝地,他还能活?” 闻言,宗泽只是摇头,缓声道:“战场瞬息万变,结果没出前,无人可知……” 一旁的吴革和牛五看著“木图”上的战局,心中对宗泽的话不以为意。在他们看来,完顏娄室若是入伏击圈,必死无疑! 见此,赵諶也不再多言。 关键点在於,自己要不要让完顏娄室死,还是那句话,死局已成,除非他不入局。 完顏娄室的復活点就在战场上! 此局无解! 而在边上,郑驤则是看著眼前的“木图”,低眉垂目似乎是谋划著名什么。 三月初五卯时。 谊禄县境,陇山出口处的开阔地。 大雾瀰漫,笼罩著整条涇河河谷,与第七世的决策一样,经一夜的休整之后,曲端终於率自己的一万精锐步骑,缓缓开出峡谷。 一万精锐步骑行军,看起来松松垮垮,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每个將士都紧握兵刃,眼神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寂静的山峦。 “来了,就在前面……” 坐在战马上的曲端目光沉凝,与身旁的吴玠对视了一眼。 二人虽然私下里嫌隙越来越大,可战场上,全都搁置了心中不快,且默契十足。 吴玠朝著身后的弟弟吴璘打了个手势。 一处高坡之上。 完顏娄室立马於密林后。 锐利而深邃的眸子,俯瞰著下方缓缓行进的曲端部,眼神平静的可怕。 “传令,待其前军过半,中军完全进入河谷,听我號角,全军突击。”完顏娄室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猎物上鉤的激动。 终於,大日升高,雾气渐散。 “呜!呜呜!!!”终於,当曲端的中军大纛,完全暴露在河谷中央时,低沉而悽厉的牛角號声,骤然划破长空。 此一刻,杀局起! “……” 第五十章 天地杀局,攻守易型! “嗡嗡嗡!” “唰、唰、唰!” 头顶上空,在这一刻,骤然传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之声。 峡谷开阔地的一眾镇戎军將士下意识抬头,继而瞳孔骤然紧缩!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箭雨铺天盖地的落下,竟是要將所有人笼罩之势。 “举盾,举盾!”曲端几乎是瞬间发出嘶吼,同时整个人翻身下马,在一眾副將的保护下进入阵列,所有骑兵下马。 之后,步卒迅速列阵竖起盾牌。 镇戎军,作为西军五路中最强,最悍勇的精锐,在早有警惕之下,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確的判断,即便箭雨落下有伤亡但阵列却不乱。 山坡高处的完顏娄室见此一幕,平静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疑惑。 忌惮的是,曲端部的镇戎军,临危应变的能力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这样的镇戎军,简直就是他们攻破陕境最大的阻碍。 他有些庆幸,这次伏击的决定。 可疑惑的是,镇戎军的反应太快了,就好像是……提前早有准备一样? 作为一名顶尖统帅,完顏娄室的嗅觉极度敏锐,野兽一样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不过他没有急著做出判断。 “哆!哆!哆!” 箭簇密集地钉在盾牌上,如同冰雹砸落,发出沉闷之声。 “嗖!”然而面对早有准备的完顏娄室,庞大密集的箭矢,从缝隙中钻入,溅起一蓬蓬血雾,中箭的镇戎军闷哼倒地声不绝於耳。 不过很快就有其他人顶上。 这还是被盾牌护住的,而那些没有被护住的,更是在箭雨下瞬间倒下。 一万步骑精锐,骑兵的盾牌,只是一些椭圆形的短盾,大型骑兵盾这次根本没带。 而步骑的盾牌虽然够大,但面对如此之多的箭矢,再加上仓促间,很难照顾到全部。 “坚持住!”吴玠手撑著大盾,大声喝道:“敌人的箭阵伏击不可能持续太久,等这帮金狗进来廝杀,就是他们的死期!” 曲端蹲在地上,沉默不语。 一双眸子里,闪烁著凶狠之色。 虽说这是他故意引诱完顏娄室上鉤,可死的也確实是他镇戎军精锐! “再等等……”曲端沉默著,又过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曲端给吴玠使了个眼色。 后者顿时会意,对弟弟吴璘,低喝道:“开个口子!” “是!”吴璘立刻衝著后方喊道:“兄弟们,开个口子,散开了……” 镇戎军后方开了个口子,从高处俯瞰,就像是在箭雨的攻势下,终於被打散一样。 “就是现在!”完顏娄室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镇戎军已乱,衝杀!” “呜!!!” 进攻的號角响起! 攻杀开始了,不过,金军的主力,並未是一次全军压上。 “轰轰轰!”约三千精锐重骑奔腾,並非是从正面,而是精准地,从镇戎军的中军与后军结合之处,那稍显薄弱的侧翼攻来。 精锐重骑,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矛骨朵,目標可谓是极其明確! 將那个本就开了的口子,彻底撕开了,要將曲端部的镇戎军,直接切成两段! “兄弟们,开杀!”骑兵下场衝杀了,曲端也猛的站起身,持刀嘶吼。 “吼!!!” “枪阵,向前!”曲端立於中军大纛下,吼声如雷,指挥著镇戎军。 “轰!” 终於,重骑洪流狠狠撞上了长枪战阵! “嘭嘭嘭,嘎吱吱,崩崩崩,唏律律……”长枪折断的脆响,重甲变形的闷响,战马濒死的哀鸣匯聚交织。 双方军卒疯狂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金骑凭藉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將枪阵压得向內凹进,数名镇戎枪兵被直接撞飞。 但后续的阵容精锐步卒立刻填补缺口,刀斧手更是从枪林下滚入,疯狂劈砍马腿。 “噗嗤!”长枪灌顶而入,头骨瞬间爆裂,红白之物將这名悍勇的镇戎刀斧手击杀,然而亦有前赴后继的镇戎將士滚入。 即便是金兵重骑,也在这种不要命的镇戎军的攻势下,第一个回合便出现了骚乱。 镇戎军,从来都是“陕军”威名的支柱,更是以善打硬仗、恶仗著称。 陕军之悍勇与刚烈是融入血骨里的。 这股悍勇与刚烈,在此刻与异族杀伐之血腥,与九百多年后与异族廝杀无声共鸣。 其之悍勇,牺牲之重,牺牲之惨烈,会被沉默的青史铭记,被无数人敬重! 整个战线,在此刻瞬间化作屠宰场,每一步推进,都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高坡之上。 完顏娄室眉头微蹙,镇戎军的抵抗强度和反应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投入第二梯队,加强右翼压力,弓骑持续覆盖射击。”完顏娄室冷酷的下达命令。 困兽犹斗,需徐徐图之。 他现在採取的办法就是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缓慢蚕食,汉家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越来越多的金兵,在完顏娄室的指挥之下,开始投入战场,试图扩大突破口。 战场杀声震天,金军正逐渐掌握主动,將仓促之余被偷袭的镇戎军压缩。 中军大纛下,曲端环视四方,凝视著涌入的精锐重骑,沉声自语: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作为一名顶尖名將,他自然知道,身为伏击方的完顏娄室,此刻也在等。 第一次攻杀时,自己一方的士气最盛。 不过在前面的偷袭之下,那股凶性已经开始开始衰退,士气开始缓建,他需要做的就是在第二次攻击时,让自己一方绝望。 之后,第三次攻杀时士气尽。 “哼,区区蛮夷,汉家兵法之玄妙,岂是尔等能明白?”曲端心头冷笑。 进攻的骑兵开始后撤,曲端见此亦是大喝,“回防,盾阵顶上,快!” “嗡嗡嗡!” “唰、唰、唰!” 密密麻麻的箭雨再次铺天盖地的落下。 然而,这一次经过第一轮凶悍廝杀的镇戎军,反应终究是没有先前那般迅速快捷。 一大片將士在这一轮箭雨之下,瞬间丧命。 “杀!” 后方顶替而来的重骑再次攻杀而来,之前攻杀的重骑开始从侧方辅助。 这一次,镇戎军的败跡开始显现。 “回防,枪阵集结,顶上去……吴玠,吴璘,剩余骑兵给老子从两侧冲开他们……”曲端嘶吼著,更是亲自跨上战马衝出。 时间在持续,峡谷开阔地此刻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血肉和著泥泞,在马蹄与双方军卒的践踏下,飞溅的到处都是。 高坡之上。 “该结束了……”看著节节败退的镇戎军,完顏娄室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剩余人,与我攻杀下去,覆灭曲端!” 第三波攻杀来了! “终於来了……”曲端见此,也知道完顏娄室进包围圈了,当即道:“吴玠,下令所有人,给老子扑上去,咬死他们!” 之后,曲端更是第一个衝上去迎战。 “杀!”镇戎军见曲端带头衝杀,心中血性再次被激起,怒吼著冲了上去。 双方此刻兵力已经呈现重大悬殊。 “轰!”交战的瞬间,血雾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爆开,惨烈至极! “时间到了,吴璘,放响箭!”吴玠衝著有意被留在大后方的弟弟吴璘大喝之后,也纵马从侧翼衝杀了过去。 “嗖!” “嘭……” 尖锐刺耳的响箭升空后炸开。 而当先廝杀的完顏娄室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心跳几乎是漏了一拍。 “咚!咚!咚!” 就在这一刻,低沉如巨兽心跳的战鼓声,毫无徵兆地从战场北面的山脊后炸响! 继而,就见一面“刘”字大旗! “杀,杀光金狗,剁了灭完顏娄室!”几乎同时,南面山林中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另一面“赵”字大旗赫然出现! 刘錡率领的一万五千镇戎军精锐,並非从山坡上傻傻地衝下来,而是以严整的衝锋阵型,沿著涇河谷地,直插而下。 目標金军攻势最猛的右翼侧后方! 而赵点的一万秦凤军,也好似一把锋利的镰刀,从南侧横扫而出! 目標直指左翼弓骑兵阵地! “天地杀局!”完顏娄室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他瞬间明白了! 曲端的顽强抵抗,甚至那看似偶然的阵型“薄弱点”,全都是诱饵! 目的就是让他將主力投入到对镇戎军中军的围攻之上,从而让自己入局,將侧翼和后背,完全暴露给了真正的杀招! 曲端不是猎物,他自己才是! “……” 第五十一章 纵虎为弈,以国利衡量,此利极大(二合一) 战场形势顷刻顛覆。 正在猛攻的金军主力,侧翼遭到刘錡生力军的毁灭性打击,瞬间大乱。 南面赵点军更是迅猛,轻骑突进,箭矢泼洒,將暴露在外的金军弓骑覆盖。 顷刻间,金军主力,在刘錡赵点,南北两侧夹击之下,瞬间被拦腰切断。 曲端部尚有数千兵力,算上此刻赵点和刘錡部的兵力,总计约三万以上。 此刻,可以说几乎是匯聚了西军五路之中的四路兵力,还都是精锐。 完顏娄室那此刻已不足一万的精锐,几乎是没有半分胜算,交战的瞬间便开始溃败。 “北面刘錡部,兵力一万五,自涇河上游顺流而下,切入我攻势主力之侧后。” “南面,赵点所部,兵力约万,自宜禄方向横击我左翼及弓阵。正面,曲端镇戎军阵型已经从守转攻,他想咬死我军……” “此刻,伤亡已不重要,必须要在南北两路合围闭环之前突围出去!”想及此处,完顏娄室立刻大喝,道: “胡盏、谢奴、阿铃,分三路拖住他们,绝不可让曲端、赵点、刘錡三部合围!” “是!”三名心腹悍將怒吼著,非但没退,反而以不要命的姿態冲了上去。 此处地势开阔,南北两侧大军刚进入,一旦与曲端形成合围,他们將再无生路。 哪怕是被击溃,也决不能被围住,只要尚有一个“气口”在,便可突围。 因此,完顏娄室此刻要不惜代价的阻止曲端三人合围,也要保留一个气口。 至少要在他找到逃亡方向前不能被合围! 完顏娄室面色沉稳,一边在副將速离拔的保护之下廝杀,一边冷静思考: “来时路已被刘錡部封死,且退往绥德军需再次穿越山地,必遭层层截杀……” 侧身躲开一名镇戎军的长枪突刺,完顏娄室顺势下面长刀通入镇戎军將士的腹部! “向北部原路突围就是死路!” “向东,可纵面直扑京兆府,不行,孤军深入,同样是自寻死路。” “我若去了京兆府,宗泽,唐重等人必然会与身后的曲端部一同截杀!” “至於东南方,通往同州?” “且不说同州方向,是否有后手安排,单就地势平坦一项就不可进入!” “山间之中尚有逃亡可能,一旦到了平坦之处,与如此规模大军野战,必死……” “哼!”完顏娄室发出一声闷哼。 如此危局,看著疯狂不断被压缩的包围圈,他必须要精准无误的判断出最佳突围方向和路线,分心是无法避免的。 却不想一时不差,被一名镇戎军在后背上狠狠剐了一刀,好在沙场多年,生死间足够机敏,规避了要害,又有速离拔援救。 否则,刚才那一下就会要了他的命。 “保护大帅!”速离拔嘶吼著,带著身边三五百人,將完顏娄室层层护住。 “只剩下东北方了!”排除了所有的不可以后,完顏娄室確定了路线。 “坊州方向,走『雕阴|道』的河谷地带,此处地形复杂,多岔路,利於摆脱追兵。” “且此地是宋军合围圈的边缘,刘錡部自北来,赵点部自南来,两军尚未完全合拢,此处正是结合部,相对薄弱! 电光火石间,生路已定。 “所有人,听我號令!”完顏娄室大吼著,扯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 战场之上,喊杀声盖过了他声音。 然而此刻速离拔、胡盏、谢奴和阿铃等心腹大將,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见大帅上马后,立刻开始全神贯注。 完顏娄室厉声大喝,有条不紊的发號施令:“胡盏,命你部左翼所有精骑,不惜一切代价,向东南同州方向突围!” “是!”胡盏大吼一声,道:“儿郎们,跟我来,向东南方突围!” “前军变后卫,由谢奴与阿铃指挥,原地结阵死守,半步不退!”完顏娄室的命令冰冷而无情,几乎毫不掩饰的让谢奴去送死。 “为我主力调整爭取时间!” “是!”谢奴脸上肌肉抖动,凶狠的眸子里,必死之意澎湃,怒吼: “儿郎们,为大帅爭取时间!” “是!”金人精锐的凶狠在此刻被展现的淋漓尽致,而后毫不畏惧的衝上。 “速离拔,率你部三百骑,隨本帅,”完顏陋室马鞭直指东北,厉声大喝道: “向『雕阴|道』,突围!”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 原本为了守住“气口”猛攻的金军前锋,不要命的向前朝曲端部反扑而去。 继而,左翼的箭雨,也突然转向东南,让赵点部的攻势稍稍为之一滯。 “完顏娄室要突围,杀!” 赵点、曲端和刘錡三人,自然也看出了完顏娄室的目的,不由厉声大喝。 金人不怕死,几乎是以命换命死拖,確实给此刻胜券在握的西军造成了麻烦。 可金人不怕死,悍勇著称的西军就怕吗?自然是不怕的,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激起了体內最原始的野性与杀戮! 成片成片的金军倒下了。 从高处俯瞰,三面大军如潮水一般,迅速开始合围而去。 在赵点和刘錡大军出兵前,还是主攻方的完顏娄室部,尚有八千余精锐重骑。 可此刻,完顏娄室只给自己留下三百人,和副將速离拔二人,朝东北方向,渐渐关闭的“气口”衝去。 这三百人,说白了就是他盔甲! 在最后的“气口”闭合之前,必然还会有人死,但他不在乎,他要的是突围。 “断尾求生,直取生门,”曲端面色冰冷,怒声道:“吴玠,咬住他的尾巴!刘錡,给老子封死了,死也不能让他活著出去!” 经歷过三世与完顏娄室的交手,曲端早已收起了对这种顶尖统帅的轻视。 他知道,若是让其突围出去,那原本必死的一场反围歼之战,必遭变故。 现场他有多少人?將近三万多! 虽然他也没想到,赵点竟会出现,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此兵力,就因为在合围之势將成之际,被完顏娄室借隙衝出去了。 那这就是在他头上拉屎了! “给老子围住了!”曲端带头衝杀,北部刘錡,以及南部的赵点,全都不顾一切的带头衝杀,同时指挥大军迅速合围。 一旦让完顏娄室成功衝出这最后的“气口”,再想追上並歼灭他,难度將空前增长。 这將是战场態势的根本转变! 合围战的目標是歼灭战,是要將敌人限制在一个无法机动,无法补给的死亡区域消灭! 可一旦敌人突围出去,那原本的歼灭战,將瞬间转变为追击战。 此外还有一个最核心的原因。 那就是完顏娄室带的全都是精锐骑兵,他们这三万多大军却是步骑混编。 完顏娄室的三百精骑,且此刻是轻装。 一支高速的纯骑兵精锐军,此刻唯一的目標就是跑,求生之下机动性极强。 远远不是他们这群,三路分兵,尚未合围的步骑混合大军能追的上的。 况且还有八千精锐几乎是送死式阻击! 最后就是“雕阴|道”地势复杂,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无异於放虎归山了。 与此同时。 京兆府府衙后堂主院书房。 书房內灯火已灭,巨大的“木图”横陈在中央。 赵諶,泽皆,郑驤以及吴革和牛五,皆是彻夜未眠,目光始终落在“木图”上。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高悬。 按照时间推算,此刻的陇山脚下那片战场,战局怕是已到了尾声。 赵諶接过牛五递来的『阳羡紫笋茶』,吹了吹白沫,见宗泽始终盯著“木图”上,战场开阔地的东北方,那条狭窄的路径,开口: “宗帅依旧认为,完顏娄室能逃出生天吗?” 几日来的反覆推演,他们早已將完顏娄室所有可能的反应,曲端的应对,乃至能想到的所有逃生路线,全都推演了数遍。 而其中这条“雕阴|道”,正是他们共同判断出的,完顏娄室最可能的生路。 宗泽抚须,眉头紧锁,沉声道: “殿下有所不知,金军之悍勇,尤在绝境之中。完顏娄室若心狠,以部分精锐为『断尾』,不惜代价组织合围……” “而他自己,则亲率轻骑,不顾一切的直衝向那唯一的『气口』,”说著,宗泽语气一顿,道:“突围出去的可能,並非没有。”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而三部大军从衝出,再到合围,若是金军不顾一切,送死式阻击,这些都需要时间,那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封口!” “这个时间,就是完顏娄室最后的时间。” “一旦被他衝出合围圈,再想山地间追杀这支一心逃命的精锐铁骑,就难了……” 宗泽的语气低沉而惋惜。 在他看来,若是自己处於同样的绝境,最佳的判断,也是捨弃全部精骑断尾求生! 若是在朝廷,如此之大的损失,他这个统帅就算回来,怕是也很可能被处死。 可完顏娄室不同! 此人若在,陕境內的金军就有主心骨,此刻太子西进入京兆府,康王又在南方。 宋金之战的战线拉长是板上钉钉的。 这个时候,金国是不会过於为难完顏娄室的。 所以,完顏娄室没有后顾之忧。 “想要靠一次战役,就留下一位顶尖统帅,这需要天时地利与绝对的运气……”宗泽说著,声音中略有些感慨。 赵諶送到嘴边的茶盏一顿,他听出来了,在宗泽看来,完顏娄室必能逃出去。 宗泽的判断会出错吗?概率很小。 几日的军事推演,方才宗泽说的,完顏娄室採用断尾求生的战术,已经被证实可行了。 可又有什么关係呢? 无非就是再重开一世,提前在“雕阴|道”埋伏一支奇兵而已。 还是那句话,完顏娄室不想死,他起初就不该入这杀局。 既入我局,生死不由! 又吹了吹那层点茶特有的白沫,赵諶轻抿了一口,细细品味著范致虚送来的这茶。 与后世开水冲泡的茶不同,点茶喝起来过於浓苦且风味独特,奇怪的是很合赵諶的口。 一时间,书房內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静听,未曾开口的同州知州郑驤,却是平静开口。 “我倒是认为,那完顏娄室若能突围,不死,或许……”郑驤眸光低垂,说话间,抬手將代表完顏娄室的小旗拔起。 “如此,对殿下之大业更为有利。” “嗯?”宗泽下意识的扫向郑驤,带著疑惑与不解之色。 听到郑驤的话,赵諶也讶然抬头。 连日来的推演,郑驤很少开口,始终沉默寡言,似乎是在思考,判断著什么。 赵諶虽然注意到,却並未开口询问。 他知道,郑驤若有什么想法,等他想通了肯定会跟自己说的。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边上的吴革和牛五也是不解的看来。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郑驤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隨即调理清晰而冷静的开口。 “若杀娄室,其利或在眼前,然其害,却是在根本。”郑驤说著,对赵諶拱了拱手,道:“短期看,我军心大振,陕境金虏群龙无首,我可获喘息之机。” “此乃明利,天下皆知。” “然长期视之,则有倾覆之祸!”说到这里,郑驤的语气加重,“完顏娄室乃金国西路军魂,金主之心腹爱將。” “他若死於陕境,於金国来说,不仅仅是损兵折將,更是国威扫地。” “金国为復仇,也为立威,必整合举国之力,发动前所未有之西征。” “最重要的是,殿下成气候了。” “届时,殿下將以陕境这孱弱之躯,独抗北方席捲而来的復仇风暴,关中恐成齏粉!” “此非胜利,实为催命符也。” “我们现在没有人,没有粮,可以说除了西军五路,什么都没有!这个时候,引起金国重视,甚至是忌惮,真的好吗?” 赵諶面色微沉,缓缓放下了茶盏,说实话郑驤所思,確实是一个新奇的角度。 而且,这些话,句句在理! 郑驤说著,语气顿了顿,见赵諶被自己从眼前的大胜拉回,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之色,继续开口。 “反之,若完顏娄室不死,其弊虽看似是在当下,然其利却在长远啊。” “表面看,是放虎归山,遗祸將来,实则不然。” “完顏娄室在,则金国西线有擎天之柱,金廷便会认为,陕境局势仍在掌控。” “因为你我,甚至是金人,全都心知肚明,陕境並非长久之地。” “金人迟早是要攻破长安的……” 听到这话,赵諶认同的点了点头 而这个时间点,金军的主力依旧集中在开封府及以东地区,对於远在西部的陕西路,金军主力都尚未深入,更不谈控制。 毕竟,完顏娄室还在攻打丹州。 而金军在西线的战略目標,其实是打通入蜀通道並巩固侧翼,但他们在陕西遭到了西军以及民间义军的抵抗。 歷史上,京兆府在靖康二年三月这个时间点之后,更是在西军的抵抗下,坚持了大约四年,这才在南宋建炎四年被彻底攻占。 然而现在和歷史上又有不同。 其一便是自己在京兆府,西军群龙有首了,不再是一盘散沙,本就凶悍的西军,就已经让金人忌惮了,何况现在。 其二则是完顏娄室的战略改变。 一开始,他是想围城通州,垂钓曲端,兵行险招破掉西军,事实是那一世他成功了。 之后,就是自己入京兆府,也就是第七世,他定下了“围城打援”的战术,最后曲端被灭,他的战术確实成功了。 而后更是向自己证明了,他想要破破掉丹州,打通鄜延路,轻而易举。之所以此前慢慢打,都是刻意为之。(注1) 这一世,对於完顏娄室来说,他逃走了,可他並没有被打的没了心气儿。 只要他原因,他依旧可以攻破丹州,甚至逼急了,直接联繫西夏攻涇原路。 届时西军五路防线支离破碎。 总之就是,他的选择有很多,对金国来说,陕境依旧不是心头大病。 可是这些对自己来说,並不是杀了完顏娄室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金军换个人来,完顏活女也可以做。 如此一来,还真就跟郑驤说的一样,杀了完顏娄室,真就是杀了一个人。 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利益,反而还会引起整个金国的重视,派更多的兵力进来。 如此一来,还不如留著完顏娄室,跟他慢慢拉扯,给自己打通蜀道留时间。 至於完顏娄室撕西军五路防线,这点不论如何,他,或者金军都会做的。 这个时候,郑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需知,与陕境这个必破之地相比,金人更重视的,反而是南下的康王……” “其战略重心,依旧会放在经营中原,剿杀康王之上。这,便为我等贏得了时间。” 听到这里,赵諶如何听不出郑驤的潜台词,“你要为康王吸引火力吗”。 確实,不能便宜了阴暗赵构。 自己现在吸引全天下的目光,这小子反而苟著发育,看自己跟金人打生打死? 宗泽自然也听出了这意思,看了眼郑驤,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是忠臣不假,也盼望康王跟太子叔侄真的情深,可以彼此依靠共同抗金。 可经歷过与郑驤彻夜长谈已经明白。 大位之爭,同样残酷! “殿下!”见赵諶眉头舒展,似是想通后,郑驤的声音微微拔高,道: “我等最缺的,非是一战之胜负,而是整合西军,勾连川蜀,釐清內政,积蓄粮草的时间,殿下莫要忘了那十六个字!” “以攻为守,巩固关中,连接四川,伺机东出。”赵諶倾吐出声。 “不错,”郑驤目光灼灼道: “此外,有一个活著的,不断带来『適度』压力的完顏娄室在侧,则……”他目光扫过宗泽,意有所指,道: “则西军诸將,如曲端等,方知需倚仗殿下中枢,方能抗衡强敌!” “不敢生出骄矜之心。” “此乃『挟寇自重』之上策,利於殿下收拢权柄,整合內部!” 不得不说,郑驤这种政客的心很脏。 经歷过之前同州城一同赴死,明明知道曲端是效忠太子的,郑驤还在算计,揣测! 郑驤没有注意到赵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古怪之色,继续涛涛不绝,道: “西夏也会继续首鼠两端,观望风色,我等亦可有更多的余地纵横谋划。” “忍一时之忿,换十年生聚!” “待我兵精粮足,政令通达,莫说完顏娄室,便是直捣黄龙,亦非奢望!” 郑驤言罢,抬手对著赵諶,深深一揖。 “故此,臣以为,若是完顏娄室活著,作为一个我辈熟知其用兵风格,且能为我爭取时间的『可控之敌』,其价值极高!” 一番话说完,书房內,落针可闻。 宗泽的眸光闪烁片刻后,转为深邃的思索,而后看向赵諶,想听太子的意思。 至於赵諶,则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木图”之上,那条狭窄的『雕阴|道』,脑海中却是消化著郑驤此前所言。 同时与之前,自己对统帅思维领悟的“利”字诀相互应证,发现此利极大! “纵虎为弈,以国利衡量……”赵諶把玩著手上,起代表完顏娄室的小旗,而后抬手一拋,小旗落在『雕阴|道』处。 “呵,”突然,赵諶笑著摇头,看向郑驤,道:“郑卿啊,你这番话,让孤犯难了,之前孤担心杀不了完顏娄室……” “现在,又担心他逃不掉。” “臣之过……”郑驤闻言,也配合的作揖弯腰,他自然听出,殿下並无怪罪意,此刻作揖告罪,神情间多了几分轻快与玩笑。 宗泽也是以手抚须,紧锁的眉头也跟著舒展开来,吴革和牛五更是咧嘴而笑。 也是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多了几分轻快。 一时间,这书房里,温馨无比。 “……” 第五十二章 西宋 “都回去休息吧。” 赵諶说著,对眾人道:“想来就在这几日內,战报就会到了……” “臣等告退。”目送宗泽等人离去后,赵諶来到书桌后坐了下来。 略一沉吟后,抽出一旁的纸,写了起来。他需要將刚才郑驤所言做起思维导图来。 他需要考虑好两种情况。 首先,就是第一种情况,完顏娄室被曲端等人成功截杀了,陕境该如何。 其次,第二种情况则是,完顏娄室若逃出生天,接下来陕境又该如何? 对於这两种完全的不同情况下,要面对的战略部署,他需要提前先考虑好。 然后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好好衡量。 “对於一个初创的政权,什么最宝贵?”赵諶写下了一句话,脑海中回想著郑驤所言,另起一行后,再次写下: “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时间。” “时间可以用来做什么?” “可以立纲纪,以整吏治,使政令通达。劝课农桑以实仓廩,蓄芻粟以备缓急。简练兵卒,驯服旧部驍悍之兵……” “若杀,便是拿日后难料的大祸,去换眼前一仗的胜果,和一时的意气之爭。” “如今敌强我弱,这是不爭的事实。” “主动选择与一个已知的敌人拉扯,来兑换最宝贵的生存与发展时间。” “这才是我要的最大利益!”赵諶的头脑此刻极其冷静,手中之笔,重重勾起。 “完顏娄室逃了之后会怎么做?”紧跟著,赵諶又写下第二个疑问。 “报復是必然,但形势可控!” “首先,在金国內部,完顏娄室父子虽然始终中立,只效忠於金太宗,但这不意味著他的政治生存环境,就是万无一失了。” “此次一万精骑的损失,对他来说,就是军事威望的崩塌,立身之本的丧失。”赵諶一边写著,一边回想著金初时的政治格局。 “从派系上来说,完顏娄室,他不属於完顏家族的直系核心。” “他只是出自女真完顏部的另一个显赫家族,完顏七部之一的『完顏』部。”(注1) “金初,完顏七部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是『皇族完顏部』,另一派,就是『其他完顏部』了。” “而完顏娄室,就属於『其他完顏部』中的,功勋宗族。” “至於皇族完顏部內部,又分为两派。” “分別是太祖系或者说皇子系与国相系两派。”回想间,赵諶隨手在纸上勾勾画画了一个简单的关係图出来。 “像是完顏宗翰与其心腹,完顏希尹,就属於国相派,完顏宗望和金兀朮,嗯,也就是完顏宗弼,则是太祖系的皇子派。” 赵諶给相应的派系下写上名字。 而后,赵諶又回过头来,继续思考完顏娄室。 “完顏娄室在金国的政治地位,完全是建立在其『战无不胜』的军事神话之上。” “並非皇族完顏部的他,权力来源,靠的就是他强大无比,堪称战神的统帅实力!” “俘虏辽天祚帝,为灭辽画上句號,稳坐开国第一功勋的宝座。” “攻必克,战必胜,金军士气的象徵。” “此外,国相派和皇子派,都需要藉助他的军事能力,来为自己建功立业。” “他有著无可替代的军事价值!” “可是现在,经此一役,一万精锐重骑的覆灭,並且是他本人指挥失误所致!” “他的军事声誉,因此遭到致命打击,从『必能克敌』变成了『也会失败』。” “即便他事先得到了金太宗的首肯,甚至可以用一万精锐去极限置换自己这个太子,可前提是他的垂钓计划能实现。” “现在,他临时改变计划,伏击曲端,结果反被歼灭,不论是他自身的硬实力,还是在金国內部的政治筹码,都將急剧缩水。” “此前他的『中立』地位,在顺境是优势,此刻在逆境,就成为了致命弱点!” “皇子派和国相派又会怎么对他?” “一个失败的神话,或许还是神话,可再想保持超然的中立,怕是不可能了。” “这是来自他本身的政治困境。” “其次,刚经歷了一场惨败,损失了大量精锐。此时,他没有资本,立刻发动一场大规模,且不计代价的復仇战爭。” “所以,他必须重整旗鼓,立刻向金国內部证明,他依然有能力稳住西线。” “他的报復,毫无疑问会来,但却是持续,且高强度的边境摩擦。” “必然会不断袭击粮道、攻打堡寨,必须打几个漂亮的翻身仗,以此来挽回顏面。” “这种报復,局限在了对峙的战线內。其战略目標,將是削弱,而非全面摧毁。” “因为他自己也输不起第二次大败。” “如此,也就达到了一种,我想要的动態抗衡的状態之中。” “如此,就给了我发展的时间。” “所以,”赵諶深吸一口气,写下:“完顏娄室不死,面对的是一个急於立功雪耻,但行事会更谨慎的对手。” “他的行动逻辑是可预测的!” 捋清楚完顏娄室没死,以及自己要做的和需要考虑的,全都內容后,赵諶的目光,放在了第二种情况,杀了完顏娄室。 “拋开所谓的,完顏娄室死了,金国会为其復仇这种情感因素,仅从国利来衡量……” “死了一个完顏娄室,金人怎么看?” “他们会认为,太子和西军合力,可以击败並杀掉完顏娄室这种『军神』一样的人。” “这等於什么?” “这在金国高层看来,一个能阵斩娄室,並敢於阵斩娄室的势力,这已经不是一个可以慢慢消化的势力了!” “而是一个,具有致命威胁,且必须立即,將其扼杀的存在!” “此外,完顏娄室的死,对整个金国来说,就是对帝国威望的毁灭性打击!” “完顏娄室,是金国西路的军魂和象徵,是开国『神话』一般的存在。” “他被阵斩,意味著金军先灭辽,再灭宋的不可战胜之神话被打破。” “这对於任何一个依靠武力和威慑建立的帝国,国威就是其统治的基石。” “国威受到挑衅,等於基石被动摇!” “因此,金国必须要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手段来重塑国威。” “最后,就是金国对战略资源的分配了……”赵諶想及此处,脑中条理愈发清楚,“眼下,金国的战略重心在巩固中原!” “还有就是追击赵构这个带著数万兵马,南下,且声望与日俱增的大宋好王叔!” 想到“大宋好王叔”,赵諶心头一阵膈应,连开两世,赵构这狗东西都在蹭热度。 现在天下谁人不知,太子赵諶与康王赵构之间,就是一段难得的叔侄情深的佳话。 之前,他在看一些网友的点评时,可是没少看到,有人惋惜这一段“叔侄佳话”的。 有人还在硬洗赵构,说什么自己死后,赵构也是被逼无奈,其实是拥立自己的,但当时的情况,面对势大的金国他只能抹黑…… 呸,噁心! 只要一想起赵构,就一阵膈应。 “完顏娄室若死,就会迫使金国,暂时放下其他战线,整合所有资源,优先確保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彻底永久地剷除关中!” “因此,”想及此处,赵諶微吸一口气,道:“杀了完顏娄室,我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金国將领,而是整个金国的意志!” “我的对手,会从完顏娄室所部,全面升级为,整个金国。” “因此,从国利出发衡量,不杀完顏娄室,不是我仁慈,而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必须绝对理性的战略选择!” “帝王者,结果导向,利为重!” “当然,还有一点,就算完顏娄室这位军神死了,也並不代表没人可以顶上了……” 赵諶想到了另外一位金国顶级统帅。 “完顏银术可!”想及此处,赵諶心中感慨,“可惜,同级別统帅,大宋只有一个宗泽。” “至於岳飞,没有了宗泽培养,他还能成长起来吗?就算能,也需要时间,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偏校而已……” “至於李纲,虽然也有不俗的战略眼光,可整体来说,偏向於督师这种文臣。” “现阶段,除了宗泽,大宋没有能比肩完顏娄室和完顏银术可的现役统帅……” “偌大的王朝,传到了我手里,竟到了无將可用的地步,到儿孙辈手里,一点武勛传承都没给留下来,简直就是造孽!” “这得开多少世才能一统天下啊……”赵諶心中喟嘆连连。 只觉得前路全是荆棘与麻烦! 为啥没有武勛传承留下来,原因很简单。 宋是整个史书,所有王朝中,唯一从开国的第一天起,就主动,系统性,且持之以恆地,进行自我阉割武勛传承的朝代。 人家汉代,云台二十八將,竇氏、耿氏等家族,世代为將,深度参与国家军事。 唐代关陇军事贵族集团、薛仁贵家族、安西、朔方等镇的节度使,都是代代传承。 之后的明代,徐达、常遇春、沐英等开国勛贵家族,以及后来的戚继光等,都是典型的军事世家,代代传承…… “呵,真就不打算给后辈留一点啊,”赵諶几乎被气笑,“不易,到我手里,还能留个宗泽给我用,这还是照顾我了?” 真的,有时候真不能细想。 就跟上班一样,就『吭哧吭哧』的干,就完了,没事千万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 一思考,全特么都是问题! 说句大不敬的,这都是赵匡胤造的孽,係数下来,大宋有今日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所谓的祖宗法,就是一代代的迫害民臣良將!再加上从『车神』开始,一次次坚定不移的执行,热衷於猜忌与坑害臣子……” “从『车神』数起!” “杨业、曹彬,遇上了赵光义。” “將才不得其法!” “范仲淹、狄青,遇上了宋仁宗赵禎和整个文官集团,最终庆历新政失败,武將巔峰的狄青,遭文官猜忌,抑鬱而终。” “贤臣不得其志,名將不得其容!” “宗泽、李纲,遇到宋钦宗赵桓,罢李纲、拒宗泽,终致靖康之耻。” “忠臣不得其信!” “岳飞、韩世忠、吴玠等名將,遇到宋高宗赵构和秦檜,为保皇位,冤杀岳飞,自废武功,断送北伐最好时机。” “良將不得其终!” “辛弃疾、陆游,遇到宋孝宗,孝宗虽有北伐之心,但魄力不足,最终不过是『元嘉草草,仓皇北顾』一场梦。” “辛弃疾,陆游,壮志难酬。” “志士不得其时!” “孟珙、余玠,遇到宋理宗和宋度宗,南宋最后支柱孟珙,遭猜忌,余玠被逼自杀。” “朝政腐败,贾似道专权,前线名將独木难支。” “擎天柱石不得其援!” 赵諶耳边又响起,谈及宋史,那位让他痴迷的歷史系女助教,对宋朝体制的评价。 “一个时代的结构性悲剧。” “终宋一朝,所有具备能力的文臣武將的悲剧性结局,並非偶然的运气不好或不遇明主,而是宋代政治体制设计的必然结果。” “整个体制,近乎出於本能,平等的去扼杀每一个有能力,且会阻止宋灭亡的人!” “无论是武將还是改革派文臣,只要他们的存在,威胁到“稳定”,就会被扼杀。” “这个稳定,不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而是皇权和文官集团的绝对控制!” “这些人的悲剧,不在於个人能力不足,而是在於他们的才华,理想和忠诚,与整个体制的底层逻辑有根本性衝突。” “就像作家笔下的反派角色,想要战胜主角,摆脱命运一样可笑,不论其志多大,死於何等悲壮可惜,结局开始就註定了。” “角色归位,走向终结,才是成书的关键,书中角色,谁能阻止成书呢?” “同样的道理,那些名臣武將,他们越是想要努力的拯救这个王朝,那这个王朝就越是要摧毁他们,让他们去死……” “所以,要有机会穿越宋朝了,別想著朝堂之上宰执天下,这很愚蠢。” “造反,篡位,掀起大爭之世,称王爭霸,打出个天下,这才是真的救赎。” “宋,不死一次,活不过来!”脑海中,想著那位女助教告诉自己的,赵諶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眼底透著怀念。 “北宋死了,西宋会活下来……”(注2) 赵諶已经给自己的宋,下了定义。 至於后世史学家会不会这么想,他管不著,这一世他就会自立! 史学家们怎么给自己定义,那等到第九世重开的时候,自然就能看到了。 不过赵諶作为一个也算是研究宋史的,大致推测,自己的宋,大概率会是西宋。 “……” 第五十三章 赵桓让位於康王赵构! 乱世时间匆匆。 距离三月初五,宜禄县境,陇山出口开阔处那场围歼,已过去了十五日。 镇戎军的曲端和秦凤路的赵点,合力將完顏娄室的一万精骑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娄室本人仅率百余精骑狼狈突围的消息,好似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天下。 一时间,整个天下都为之一震! 原本因国破山河碎的宋人,顿时信心大涨,心中更是对太子赵諶,报以无限期望。 当然,这乱世之中的各方势力,更是因此而一片譁然,背地里暗流涌动。 三月二十。 金国,上京会寧府,皇宫。 炭火盆散著暖意,金太宗吴乞买,此刻正盘坐於虎皮榻上,而在手中,则捏著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紧急文书。 第一份来自完顏宗翰。 性格刚猛、强硬的他,信中措辞很是激烈,直言西线崩坏在即,请速派完顏银术可率重兵入陕,与完顏娄室一同荡平赵諶。 第二份则是来自侄子完顏宗望。 相对於宗翰的霸道刚猛,性子激进,宗望的性格则偏向於柔和,沉稳。 书信中,主要意思就一个,为娄室求情,认为其劳苦功高,胜败乃兵家常事。 最重要的是,现在正是宋金交战的关键,不可过於处罚,斥责即可。 况且,以娄室的能力,足以稳住局面。 若是派银术可前去,恐寒了前线將士,以及完顏娄室之心等等…… 看完两份书信后,吴乞买的目光沉沉。 他如何不知,这表面是军事之爭,实则是国相派与皇子派在爭夺对西线的控制权。 完顏娄室和银术可,乃国之柱石,中立武勛的代表,岂能轻易划入任何一派? 二人都没有要怪罪完顏娄室的心,前者还让银术可去帮同为中立派的娄室。 这意思不要太明显,就是要拉拢! 后者自然不愿意让两个並驾齐驱的中立派统帅,就这么划入国相派的阵营之中。 但同时,又想趁著完顏娄室这位“军神”露出了破绽,极力拉拢。 一旦完顏娄室被拉拢了,就等同於拉拢了在军中有极高威望的中立派武勛。 完顏吴乞买沉吟片刻后,將两份文书收好,置於一旁,而后又拿起另外一封,完顏希尹隨文书秘密送来的私信。 身为国相派的完顏希尹,倒是没有帮著一起拉银术可下水,趁机拉拢武勛派。 “臣有一策,可不动刀兵,令宋人自相鱼肉,使陕西顽敌,不攻自破……” 隨著目光不断下移,吴乞买也看到了完顏希尹的全部计策。 “穀神,深知朕心,懂得朕的难处。”片刻后,吴乞买轻吐出一口气,嘴角也不自觉的勾起一丝轻笑,看向身旁侍立的近臣,道: “將朕的意思他们传达给他们,让穀神与宗翰和宗望二人一同商议决策。” “是。”近臣低声应答后转身离去。 他既未採纳宗翰让完顏银术可前去的提议,也未全然支持宗望放任不管的主张,而是选择了希尹那条更隱蔽的计策。 之后,完顏吴乞买又写了一份斥责文书,但却並未对完顏娄室有实质性的处罚。 不过,却也没有完全无视完顏宗翰的请求,也没有薄待了完顏宗望。 而是从二人所部之中,各抽调了五千精锐,组成一支混编援军,由两位副將率领,前往陕西,归完顏娄室节制。 此举虽然明面上拒绝了二人,但却给了二人接触完顏娄室的机会。 意思就是允许二人公平竞爭。 至於完顏娄室,他这个武勛派的中立“战神”,是倒向国相派,还是皇子派,全看他自己了,谁让他战事失利呢? 一万精锐重骑的丧失,这要是普通將帅,绝对不会轻饶,甚至斩了都可能。 数日之后,青城。 来自上京的决断,终於送到了完顏宗翰与完顏宗望手中。 此时,大堂之中,气氛凝重。 完顏吴乞买的裁决很清楚,不从任何一方大规模调兵,只从青城前线军中,各抽五千精锐,组成一支万人精骑前往陕西。 他们双方需各自派一名副將出来。 这支万人精骑,依旧归完顏娄室节制。 这是一个典型的平衡御下之术,双方的要求都未被满足,但也都被部分採纳。 宗翰面色不豫,宗望也眉头微蹙。 而后,二人目光同时投向一直沉默的完顏希尹。 “郎主既已决断,我等自当遵从。”完顏宗翰说著,语气一顿,道:“只是穀神,郎主信中让我们自行决断又是何意?” 完顏希尹闻言抚须,他知道郎主已经同意他的计策了,只是没有明说。 毕竟,自己始终是国相派,背著完顏宗翰行事,难免会让宗翰心生不满。 “郎主从青城前线抽调一万精锐,就是让我们参与其中,兵力部署就交给娄室好了,陕境终究是溃散之军,攻破是迟早的。” “至於我等,”他说著,嘴角噙著笑,道:“手里不是还握著二帝吗?” “那两个窝囊废?”宗翰似乎是听到赵佶和赵桓,都觉得晦气,下意识皱眉。 “废物?只要处置得当,亦有可利用之处……”完顏希尹语气平缓,“我军兵力確实有限,不宜兴师动眾。” “因为眼下对於我大金来说,还有一件事必须要解决,或者说是去干预。” “何事?”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二人,听到这话,此刻全都好奇的看向完顏希尹。 “南方的赵构!”完顏希尹语气低沉,道:“虽然宗弼大军一直都在追缴,可赵构如今已逃亡到了济州。” “这一路上,靠著与太子諶的令旨檄文呼应,赵构的威望堪称如日中天。一路南下,大宋的溃军,义军豪杰,全都向他靠拢。” “其声势浩大,且实力完整,南下更是已成定局,你们觉得他下一步会如何?” 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而是等著完顏希尹的下文。 “赵构有兵,有威望,又有贤名,”完顏希尹的语气怪异,道: “不称帝,岂不是可惜了?” “可是,赵諶在陕境,对他来说,就是一根想拔而不能拔的毒刺。” “之前与赵諶的叔侄情深,已经让他赚足了名声,其太子在陕西,迟早会被我军攻破,且只要太子一死,他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他想要我们的帮助?”完顏希尹眸子里,闪烁著算计的神色,低喝道: “那好啊,我们就帮他一把! “帮他称帝!” 一番话说完,完顏宗望与完顏宗翰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某种可能。 “老招数,以宋治宋?”完顏宗翰显然对完顏希尹这一招很是熟。 “招数不在老,好用便是。” “可如果帮助赵构上位,岂不是资敌?还有,赵构若是不帮著对付赵諶呢?” 完顏宗望沉吟著说道。 “我说了,不论我们是否帮他,赵构都会上位……”完顏希尹说著,摇头,道:“送一个让位詔书过去,情况可就大不同了。” “这等同於是强行给他扣上了一个,与我们有染的帽子。” “而这顶帽子,他还不得不接。” “要么不称帝,要么接下来,此乃阳谋,以后只要他想称帝,这份詔书就会发挥作用,在赵諶眼中,他就是与我等有染。” “汉家兵法曾说,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用在看人上也合適……” “赵构此人,从他当时不救援汴京时,我就对其有了一定的了解。自私怯懦且虚偽,有小节而无心胸,这样的人难成大器。” “看到皇位唾手可得,他不会放手的。” “放弃了,那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再想称帝,那就只能等到太子灭亡。”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到底是他先灭亡,还是太子先亡?若是太子在关中称帝,再加上如今击败娄室的威望,振臂一呼……” “如此种种,以赵构的性子,绝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得不说,完顏希尹真的把赵构摸透了。 也就他不知道赵构早就秘密称帝了,否则,肯定不会顾忌这么多。 “之后,再让二帝写一份討逆太子詔书,没有此詔书,赵构若攻打侄子,自是要考虑到是骨肉相残,会尽失人心。” “可有了詔书之后,他攻打赵諶,是『奉父兄之命,討伐不孝逆子,整顿朝纲』。” “看看,台阶我们都给他铺好了……” “他能忍得住不下?”说完,完顏希尹轻抿了一口水,润润嗓,继续开口。 “只要登基了,那西边,只要那位太子諶活著,並且拥有强大的势力,赵构的皇位就坐不安稳,时刻有被『正统』取代的风险。” “他会比我们还要积极的对付赵諶!” “之前是这对叔侄情深,我们是一对二,如此一来,就变成我们和赵构二对一!”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太子諶有万一的可能,打通蜀道后的长远谋划……” “若是短时间內,娄室能荡平陕境,自然就用不到赵构帮我们对付太子諶了。” “至於赵构,他始终都摆脱不了,上位是在我们的帮助下上去的。” “届时,我们战果消化的也差不多了,兵马扩充,再慢慢收拾赵构也不迟……” “好!”听完完顏希尹的这一番长远谋划与算计,完顏宗翰与完顏宗望对视一眼,齐声喝彩,而后完顏宗翰,道: “我这就让那怂包皇帝写詔书。” “之后,就发布天下!” 面对凶猛暴躁的完顏宗翰,赵佶与赵桓这狗爷俩自然是没有任何的反抗。 果断的写下一份上位於赵构的詔书,然后又写了一份斥责赵諶,號召天下討逆的找书。 然后这份詔书就这么从青城发出。 官家赵桓,竟然让位给了康王赵构,顿时,天下人还没有从太子击败完完顏娄室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跟著就再次震动! 一时间,天下譁然。 “……” 第五十四章 两拳之策 让位詔书传到济州的时候,已是四月。 天穹之上,阴雨绵绵。 此时,济州州衙后院的书房之中。 赵构端坐主位,其下心腹智囊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等人齐聚。 官家的让位詔书抄本,此时已在眾人手中传阅了一遍,书房內却是气氛诡异。 “好个完顏希尹啊,心思太毒了!”汪伯彦率先感慨开口,却一针见血。 在场的眾人虽然坏,但都不蠢。 治国或许不行,但论官场內斗,政治权谋,那都是不输旁人的好手。 赵构听到汪伯彦的话,目光下移。 其他人此时也都朝著汪伯彦投去了目光,等著他分析下文。 “其用意有三,”汪伯彦说著,竖起三根手指,道:“其一,剥夺太子的名分,使其沦为叛逆,动摇关中根基。” “虽然此前官家已下了废太子詔,可却被大王的文书所否,废太子詔就是废纸。”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事关大位,大王您是接还是不接?” “不接的话,从此大位无缘,接的话,那岂不是说,您承认了官家此前的詔书?” “世人怎么看?废太子詔不认,传位詔书你就认?於大王的声誉有损。” “从此世人眼中,那个疼爱侄儿的大宋好王叔形象,就算是彻底毁了。” 听到这里,耿南仲等人也是面色沉凝的点头,表示认可汪伯彦这一番话。 赵构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汪伯彦继续说。 见此,汪伯彦这才继续开口: “其二,以此传位詔书为饵,诱使我等承认其合法性,绑住我等手脚。” “使我等再无北上救援之名义。”说著,汪伯彦看了眼在场,都是自己人后,便又直言,道:“太子註定无法长久。” “大王才是天命所归。” “大王称帝,需要他金人帮忙吗?”说到这里,汪伯彦声调都拔高了不少。 “大王你原本就是要称帝的,现在金人突然让管家下詔让位,这不是多此一举?” “他们就是要给天下人营造一种,大王您与金人勾结的假象。” “此用心何其歹毒!” 赵构那始终平静的眸子,听到这话,终於有了几分波动,眼底也有冷意浮现。 不过,赵构依旧没有说话。 “其三,”汪伯彦继续开口,道:“这道让位詔书,亦是离间之计,欲使大王与侄子自相攻伐,他好坐收渔利!” “然,此计亦是阳谋。”黄潜善也跟著接口,道:“大王得此詔书,便是名正言顺的大宋皇帝,於大王而言,利大於弊。” 听到“皇帝”两个字,赵构目光微凝,名正言顺的皇帝,他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这时,耿南仲也深吸一口气,摇头不已,心底也在纠结,到底该不该接下来。 赵构深吸一口气,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道:“依诸位之见,孤当如何应对?” 这时,汪伯彦面上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对赵构拱了拱手,道:“臣倒是有一『两拳之策』。” 两拳之策?听到这话,赵构心中狠狠一动,看向汪伯彦的眼神中满是讚许。 在场眾人之中,只有汪伯彦最得他心。 “大王,这第一拳,自是接下这大位,”汪伯彦活一开口,就是赵构最想听的,“不过,怎么接下这大位,也有讲究。” “不过,大王需『悲情接位,孝义为先』。绝不可欣然应允,而应悲痛欲绝,告示天下,此必是金人胁迫父兄所致。” “同时,既然金人这么想利用大王,那大王便先利用於他!”说著,汪伯彦眼底儘是算计之色,“大王可向金使提出,释放被扣押的宗室,妃嬪及重臣,南归团圆!” “对金人来说,如今局势复杂,这些人已然没有了用处,他们只需要扣押二帝即可。” “金贼蛮夷,只是一群土匪强盗罢了,他们的兵力,以及自身缺陷,根本不足以统治我大宋如此庞大的土地!” “他们也不想彻底占领大宋!” “一群蛮夷,只想著控制一个傀儡,比如张邦昌之辈,然后时不时的南下收割一番。”(注1) “可是太子逃到陕西,还入了京兆府,他们已经害怕了,担心太子打通蜀道!” “此前大王与太子令旨檄文的互动,叔侄情深,他们担心大王来到南方后会效忠。”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让大王登基。” “反正他们也不想统治大宋,更妙的是,如此一来,大宋就被一分为二了。” “对於大王来说,太子的存在就如鯁在喉,必须要拔除……哼,以宋治宋?” “完顏希尹的老手段了!”简单分析过后,汪伯彦看著若有所思的赵构,道:“所以,金人必然会答应大王的要求。” “如此一来,还能做给天下人看,官家的让位詔书,不是矫詔,而是自愿的。” “至少,表面看就是如此!” “大王接位非为贪权,而是为救亲族,忍辱负重,天下人必感念大王孝义仁德!” 说著,汪伯彦眼底精光一闪,道: “至於这第二拳,便是『怀柔安抚,为太子定性』了。” “哦?怀柔安抚?”赵构眉头微挑,身子动了动,微微前倾了下,露出探究的神色。 “正是。”汪伯彦微微頷首,道:“大王既已接位,便是君,更是叔。” “於公於私,对关中那位,都不可再以『敌』视之,而当以『亲』待之。殿下要做的,不是討伐,而是包容。” 他刻意在“包容”二字上加重语气。 “諶是孤的侄儿,做叔叔的理应包容,”赵构点了点头,“具体该当如何?” “大王需下一道明发天下的詔书,但这詔书非是君王諭令,而当是叔父家书。”汪伯彦说著,面上露出笑,细细道出口: “詔书应避免使用严厉斥责,而是用一种略带无奈和慈爱的口吻极致包容……” “妙!”一旁的黄潜善闻言,立刻抚掌讚嘆:“此言一出,便將皇侄的一应行为,定性为『年幼失措』、『被左右所误』。” “天下人看到的,非是太子抗金,而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而官家您,则是那位宽容慈爱,为其忧心的长辈!” 这个马屁精,直接开口就“官家”叫上了。 汪伯彦以手抚须,含笑点头,继续道:“此乃定性之要。” “紧接著,便是安抚之实了。大王可以关中路远,粮草艰难为由,命四川制置使,拨付钱粮,犒劳侄儿麾下將士。” “同时,对宗泽、曲端、吴玠和唐重等西军將帅,大王需以朝廷名义,大加封赏,官爵厚禄,毫不吝惜……” “给这些人一个后路!” “同时也给他们一个思变的可能。” “此计,是以朝廷名分与钱粮厚赏,行笼络分化之实……”耿南仲若有所思,道: “他们若受,便是默认了官家之君位与安排。若不受,便是不识抬举,辜负圣恩。” “官家始终占据仁义……” “然也。”汪伯彦总结开口,道:“官家需要做的,就是天下人眼中,您是一位仁德宽厚的叔父与君主……” “对侄儿的『胡闹』报以最大的宽容与引导。而在关中那边,他们接到的每一份封赏,吃到的每一粒粮食,都打著您的烙印。” “天长日久,人心向背,自有公论。” “届时,是將其顺势纳入麾下,又或是其他皆可。” 赵构听罢,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道: “便依你之言吧。”他缓缓道,声音平稳而有力:“既如此,那便先与金人接触,让其放皇室宗亲,还有大臣南归。” “之后,便由卿擬詔,登基……” “是!”汪伯彦等一眾赵构的智囊团起身恭敬一礼,赵构却是目视前方,神色莫名。 “终於,到这一步了!” “……” 第五十五章 赵构称帝,改元建炎,諭皇太侄諶书 京兆府,后堂大厅。 此时,偌大的后堂正中间,摆放著一张巨大的“木图”。其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將整个陕西路,都微缩於內。 这是全新打造的“木图”! 此刻,赵諶立於主位,身侧是宗泽、吴革、郑驤,以及西军眾人,席贡、曲端、唐重、赵点、刘锡,还有范致虚等人。 至於钱盖,这个前任陕西制置使,早在击败完顏娄室,曲端等人抵达京兆府,宣布效忠后便被寻了个由头斩杀。 现在陕西制置使,由赵諶兼任。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木图”之上,气氛凝重且专注。 “娄室新败,犹如受伤的饿狼,反噬必烈……”宗泽手持木桿,点在『木图』上的丹州上方,道:“此处,首当其衝。” “我军在此兵力薄弱!” “而且,娄室本就是要攻下丹州,使延安府孤立,之后破掉鄜延路。” “而想要死守,是绝对守不住的。” 曲端抱著臂,目光扫视著鄜延路周边那一片沟壑纵横的区域,眸光闪烁。 虽然经过几次的重生,他已经承认了宗泽的能力,可这不代表他就会盲目信从。 战场廝杀惯了的他,也有自己的判断。 一番打量之后,经过之前的几次推演考量,他也知道,宗帅说的没错。 “既然守不住,便不守,让他来攻!”曲端声音冷厉,拿起边上的木桿,掠过丹州,向北移动,在几个险要堡寨上空虚点几下。 “令鄜延路残部放弃外围,收缩至此!再令绥德军、延安府,钉死在黄土塬!完顏娄室想拔钉子,就得拿血来换!” 一番话说的冷酷而凶悍。 唐重闻言,略一抚须沉吟,道:“此计確实可行。有选择战略的放弃部分,本就无法长久坚守,迟早城破之地,以换取时间。” “只是,放弃丹州,恐於士气有损……” “某倒是不这么认为,”赵点眸光闪烁数次之后,沉声开口,道:“士气在於胜败!” “不在於一城一地之得失。” “只要我等主力尚存,关中稳固,將士便知希望何在!” 主位上的赵諶听著在场三位能打仗,能领兵的统帅將军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欣慰。 至於曲端说的,放弃部分本就没有意义死守之地,以换取更大的空间,他自然懂。 后世伟大的军事家可是明確说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而经典的反例,也有不少。 比如赫赫有名的“史达林格勒战役”。 就是因为上层下达不许后退的死命令,要求前线死守每一条战线,最终导致大量精锐在毫无战略意义的防御战之中被围歼! 也因此,加速了一个还在构建中的“千年帝国”的灭亡。 “殿下意如何?” 几人討论一番后,看向赵諶。 “便依曲將军与宗帅之策……” 现在的赵諶早已不是之前的军事萌新了,他自然看得出宗泽和曲端这样的部署,就是典型的『弃子爭先』和『堡垒钉钉』。 所谓的“弃子”,绝不是让鄜延路的將士们送死,核心目標是主动后撤,集结兵力。 將分散在广阔地域,容易被各个击破的守军,集中收缩到几个经过精心挑选,易守难攻的山地堡垒中,比如绥德军、青涧城等。 这些城池,可以说,全都建在险要之处,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略地势。 之后,这些后撤的將士们的任务,也將从此前“死守堡垒城池”转变为“像钉子一样,钉在关键节点,牵制和消耗金军”。 最终实现陕境內,战事的动態平衡。 至於完顏娄室,他即便知道自己等人的意图,也难以迅速破解。 首先,金军铁骑野战无敌,但攻打险峻的山城重地,需要大量的步卒和复杂的攻城器械,进度缓慢,开战就意味著伤亡惨重。 他必须分兵包围每一个坚守的堡垒,否则后勤线就会受到威胁。 如此一来,他用於机动作战,威胁长安的主力大军,就被大大削弱。 整个陕境,完顏娄室抽调所有兵力,也就堪堪能凑到个三万不到四万的样子。 可只要他脑子正常,就不会这么做。 而自己一方的总兵力,西军五路现有兵力,足足达到了十二万之多! 排除西军五路防线所需之外,腾出来的兵力,也足以支撑与完顏娄室形成拉锯战。 届时,完顏娄室的主力,被牢牢钉在陕北的黄土高原和一座座山城之下。 他將没有多余的兵力,绕过整个关中平原去千里奔袭远在西南方向的大散关。 也就是入蜀的主要通道。 心思一闪而逝,赵諶开口,“传令鄜延路,准其相机行事,务以保存兵力,迟滯金军为上,至於我军主力,勿动。” “我们的筋骨,要摆在这里。” “这里是关中的门户,半步不退!”赵諶说话间,也是拿起身旁的木桿,接连落在“木图”上的坊州和耀州一线。 此时,“木图”上的战略部署,逐渐清晰,一道是以陕北堡垒为血肉的迟滯线,一道是以关中平原的边缘为骨骼的主防线。 时至午膳,眾人就在大堂简单用餐。 这些时日,赵諶可以说是丝毫没有太子的架子,几乎是与宗泽等人吃喝在一起。 眾人对他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范致虚抹了抹嘴,放下碗筷,忽地低声一嘆,满是唏嘘,道:“唉,没想到,官家竟真的下了詔书,將大位让於康王……” 话音刚落,气氛顿时一滯。 曲端像是刀子一样的眼神瞬间剐了过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他对这个怂包,最多是没恶意,但好感可一点都谈不上。 范致虚顿时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噤声,低头扒饭。 赵諶抓著筷子的手顿了顿,隨即神色平静地继续用餐,好像是没听到一样。 詔书传遍天下,他岂能不知? 甚至在金人刻意之下,关中早早的就收到了那两份詔书。 一份依旧是来自青城的斥责,一份则是赵桓让位给赵构的。 对此,上一世已经经歷过了一次,他心中早有预料,自然是不屑一顾。 连日来,他全部的心思,全都在想著,做成陕境的动態平衡,怎么打通蜀道! 只要蜀道贯通,巴蜀的钱粮兵源匯入关中,他便拥有了一块真正的王业基石。 进可东出中原,退可割据自保。 至於法理?赵諶心头冷笑。他这个正统太子尚在人间,任何从金人掌控下的青城发出的詔书,在他这里,皆是矫詔! 自己营造的人设,再加上才不久击败完顏娄室,提升的宋军士气,如今更是一统西军五路,天下尽知,威望何其之高! 之前,他就没把赵佶和赵桓够爷俩那所谓的詔书当一回事,更何况是现在? 总之,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务实! 一旦打通蜀道,资本雄厚了,所有的政治虚招,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至於赵构是否会称帝?想都不用想,会!大名鼎鼎的完顏构,当开玩笑呢? 丹州金军大营,完顏娄室帐中。 “活女,我军新败,如今看似危急,实则是机遇与风险並存……”完顏娄室指著舆图,眼神当中,透著沉著与狠厉之色。 “父帅,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否集结兵力,攻下长安?”完顏活女问道。 这次父帅惨败,葬送了一万精骑。 郎主的斥责文书都已经收到,他深知,如果不是考虑到父帅背后的武勛派,还有在军中的威望与这些年的军功。 若是普通的统帅將领怕是早被斩了。 可饶是如此,对他们父子二人在金国的政治地位,也会受到严厉打击。 没看到宗翰和宗望都派了五千精锐来了吗?那两个副將,更是不断接触父帅。 毫不掩饰的拉拢! 总之,他们父子二人现在面临的,可不光是陕境刚刚大败的士气低迷 还有背后那来自两派的政治掣肘。 “赵諶小儿身边有高人,”完顏娄室微微摇头,“野战难胜,攻坚更是下策。我们的目標,是这里……”手指点在丹州。 “拿下它,攻下鄜延路,向郎主和所有勃极烈证明我们!”说著,他语气微微一顿,而后压低声音,冷厉道: “我们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 “不过绝不能与宋军堡垒过多纠缠,耗光我们的元气,此外还有西夏!” “那群党项人,如同禿鷲,只会等著我们与宋人两败俱伤后下来啄食。” “可以许以財帛,诱其佯动,牵制环庆路的宋军,但绝不容其一兵一卒踏入陕西!” 说到这里,完顏娄室眼底有恨意闪过。 若是『围城打援』的战术成功,便可利用西夏攻破涇原路方线,届时自己再破掉鄜延路,太子諶就只有等死,可他失败了! “儿子明白!”完顏活女重重点头,“此战,既要挽回军威,亦要稳固父帅的地位!” “不错,”完顏娄室目光深邃,“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向郎主交代的战果!” “一个能让我们站稳脚跟,与关中宋军长期周旋的局面。” “从我在陇山战败,『围城打援』的战术失败起,覆灭陕境,就已非一日之功矣……” 赵諶和完顏娄室方,各自沉浸在接下来的战略部署中,一时间,整个陕境,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没有大军频繁的调动,没有漫天飞舞的檄文,陕境诡异的沉寂了下去。 无论是赵諶,还是完顏娄室,都无心理会外界那场喧囂的政治表演。 就这样,时间悄然流逝。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庚寅日。 就在天下人,全都因为从青城,官家发出的两道詔书议论纷纷,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消息之时,又一个消息从应天府传出。 霎时间,整个天下都为之一静! 康王赵构正式於应天府即位,並决定於次年正月朔日,改元建炎。(注1) 赵构,称帝了! 不仅如此,他还发布了登记后的第一道文书,名为:《諭皇太侄諶书》。 “……” 第五十六章 完顏构,你没资格跟我玩,史官狂喜! “諶儿如晤。” “昨夜独坐行在,见庭前棠棣灼灼,忽忆昔年往事。” “初入资善堂时,总角垂髫,踮足攀折枝。皇兄执手临帖,墨痕犹染袖口,朕立阶下见汝稚態,曾笑言:此子类我。” “自闻諶儿在关中,每食輒生忧念。” “朕食膾时,必思陕地苦寒,饮羹时,常念军中粗糲。” “已遣蜀中调拨军需,另附吾侄諶儿幼时所嗜蜜煎雕、炒栗,聊御风霜。” “宗帅虬须仍戟张否?曲端將军膝疾遇雨可仍作痛?皆赐貂裘药酒,代朕抚之。” “忆往昔,携諶儿泛舟汴河,攥朕衣袖怯问:九叔,鱼畏寒否?” “思及此处,未尝不莞尔。” “犹记諶儿初学骑射,坠马哭噎半日。今纵需礪兵秣马,亦当饱食安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应天府行宫新植数柳,待凯旋之日,共諶儿系马,系马共酌,剥橙细话奔波。” “然国事维艰,朕承天命继宗庙,深知神器之重。今闻諶儿单骑突围,西进关中,聚兵守土,悲喜交加,喜赵氏血性未泯,犹能御侮。悲吾侄年少遭变,独抗豺狼。” “今二圣蒙尘,社稷倾危,朕於应天泣血继位,岂敢忘君父之冤?唯求延赵氏血脉。” “得父皇帝,兄皇帝手书託付,涕泣拜受,如履薄冰。” “諶儿年幼未諳世事,或为时势所迫,轻离宫庙远赴险地,此非孝悌之道。” “然朕为叔父,岂忍苛责?” “宗泽、曲端等忠臣皆晋爵赏功!” “惟愿侄儿体朕苦心,整部眾,守疆域,勿信谗言,勿生嫌隙。待扫清胡尘、迎还二圣之日,必告祭太庙,与侄共太平之乐。” “时局危迫,骨肉当同舟共济。” “若有奸人挟吾侄自重,离间天家,朕虽仁弱,亦绝不姑息。” “泪墨交融,衣襟痕渍恍如昔年抱諶儿观灯时,遗飴之跡。” “望侄慎之念之。” “建炎元年,五月朔日,九叔,亲笔……” 范致虚抑扬顿挫的念完,眼角湿润。 太感动了,他被这份叔侄情戳到了,他就是这么一个感性的人。 宗泽、曲端等人也都是皱眉不语。 不过看向范致虚的眼神,就像是在说:这怕不是一个傻子吧? 郑驤低眉垂目,揣著手看不出在想什么。 此时,书房里的气氛很是怪异。 谁都没想到,康王登基之后,竟然会来这么一手,官家的让位詔书他接了,那份斥责太子殿下的詔书吧,说他也认了没错。 可说他没认也没错! 登基之后发的根本不是什么詔书,更像是叔叔写给侄儿的一份家书。 以无比宽容慈爱的口吻,將太子的一切行为定性为“年幼失措”,这就否定了官家詔书里那些,直接定性为篡逆。 可字里行间,又都在否定太子。 尤其是这份家书的名字,“皇太侄”,再加上以皇帝的口吻宣布拨付钱粮,大赏西军將士,尽显新皇叔父的“仁德”与“包容”。 全都是在否定太子! 对於效忠赵諶的西军眾人来说,赵构此举实在是用心险恶。 一时间,书房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书桌前低头书写的赵諶。 殿下会如何应对?郑驤眼神中透著好奇。 没有人比他更直观的了解到,太子殿下的成长是何等的迅速。 不论是军事部署,又或是谋国之略,几乎是一点就通,甚至可以举一反三。 “此等状况,沉默就是默认皇太侄,承认了康王的皇位,西军这些效忠的將士情何以堪?所以,就只能是否认!” “面对这把软刀子,要怎么否认?如今康王刚刚拯救了皇族,以及被扣押的臣子。” “人心所向,再加上此前的仁厚形象,贏得了南方几乎所有人的支持。” “虽然此前太子与王叔的互动,让人心潮澎湃,可此刻情况又有不同。” “如今涉及到了切实的利益。” “太子殿下身处险地,关中唯一的希望就是打通蜀道,可谁知道要什么时候?” “很有可能直接被覆灭,从利益角度出发,现在有个法理上的正统,而且康王又表现的如此宅心仁厚,对太子更是没有否定。” “如此贤明君主,岂能不大力支持?” “殿下这边更难,不光要考虑自己,还要考虑西军五路將士的感受……”郑驤心里暗嘆,康王一方在內斗上,太高明了。 “都来看看吧。”就在这时,赵諶终於停笔,示意眾人上前。 闻言,眾人心头疑惑,不过还是第一时间围了上来,然而当看到纸上写的內容后,不由集体微吸了一口气。 一个个瞪大著双眼,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不,確切的说是没想到! “这,这……”郑驤也没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忧虑太子会如何回应,可没想到太子的回答,竟如此不留情面,不留余地。 而且,还是那般的不按常理。 可是突然,他又觉得,太子的应对,又是那么的合理。 一旁的曲端这等悍將,看到桌上写的內容后,心中震惊之余,却又觉得莫名痛快! 就该这么干! 明知道康王用心险恶,绵里藏针,要是再软绵绵的你来我往的打口水仗,太没趣儿。 太子性刚烈,霸道! 而且,康王明知道青城的詔书是矫詔,且金人的险恶用心谁都能看出,还接大位。 这不就是明摆著,没把太子放眼里? 再者说,太子还好端端的呢,你就称帝,这是在爭大位,这是骑脸! 太子要是再软绵绵的,那算怎么回事? 范致虚看著桌上赵諶的回应,轻声呢喃: “沐猴而冠,僭位窃国。” “认虏作父,甘为儿臣。” “坐南忘北,弃父忘兄。” “赵氏皮囊,完顏魂魄!” “今山河破碎,二圣蒙尘,靖康之耻,不思秣马厉兵,雪此奇耻,反操弄翰墨,效丑妇之態,歌於漏船……” “尔,也配?!” 言辞犀利,堪称直指本心。 毫不顾忌的將赵构脸上的偽装撕破。 “郑卿,孤这回应,可还有补充?”赵諶见在场眾人都愣住,久久不语,率先开口。 说实话,赵諶真没把赵构的阴暗手段放心上。 还是那句话,乱世中的规则是,制度性职权,让位於实际军权。 赵构还在玩弄这种口水仗细节。 说实话,真的很愚蠢! 他要真的有实力,真的能打过来,真的敢出兵打自己,那他才有资格跟自己打口水仗。 可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实力? 一统西军,击败完顏娄室,陕境十多万精锐西军都是在他麾下的,虽说迫於西军五路防线和各地驻守,能动用的不足五万。 可这也是实打实的军事实力。 你赵构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跟我玩那种你来我往的口水仗手段? 之前硬凑上来蹭热度,赵諶不予理会,现在你特么都称帝了,还想玩叔侄情深那套? 你敢称帝,我就敢让你青史留名! “此举无异於和康王撕破脸了,康王在南方有正统法理称帝,南方士绅豪强必追隨。” 郑驤看得出来,赵諶心意已决,也不废话,直接开口给太子,或者说给眾人定心。 “康王成也仁厚,败也仁厚。首先,他得位於青城发出的詔书,此前他自己都不认废太子詔,现在却接受传位詔书,此一败。” “之前叔侄情深,如今却窃取帝位,不论他这份詔书说的如何温情款款。昭昭青史上,无法遮掩他僭位窃国的事实,此二败!” “天下人又会说了,如果真爱侄儿,何不直接让位?他敢吗?他不敢!” “面对太子公然撕破脸,他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他不敢出兵也不能出兵,更不能和金人明著勾结针对殿下,此三败!” “有此三败,他已落了下乘。”现在太子已经跟赵构彻底撕破脸,郑驤说话也就不顾及了,直白道:“完顏构之名,坐实了!” “那些史官会疯狂的!” “不管怎么样,我曲端跟定殿下了,赵构?软弱无能,就会效丑妇之態,让某不耻!”曲端这位悍將紧跟著表態。 “某一路护送太子,心中只认太子,不认矫詔偽帝!”吴革和牛五齐声说道。 “我等也效忠太子,不认偽帝!”赵点、唐重、范致虚、吴玠兄弟、刘琦等人也跟著表態。 之后,眾人看向宗泽。 “宗泽只认殿下正统,不认青城矫詔,偽帝!”宗泽也跟著开口。 对於这一幕,赵諶毫不意外。 “既如此,郑卿,你就把孤的態度,誊抄发往天下,让这世人看看孤的態度!”赵諶点了点头,將写下的文书递给了郑驤。 “是!” 郑驤的速度很快,当晚便让人誊抄,之后便贴满了长安城,甚至让人派发往南方。 然后,毫不意外的,天下震动了。 这一次,堪比上次赵构登基还要让人疯狂,尤其是那些史官,嗯,乱世中,具体的史官或许会消失,可记录者人人都是史官。 尤其是太子对赵构的回应中,“认虏作父,甘为儿臣。赵氏皮囊,完顏魂魄”那十六个字一出,直接就是完顏构了。 太子骂的太脏,也太大胆了。 不过,记录歷史的这帮人,算是彻底疯了,正史不知怎么记,野史绝对攒劲。 就这样,太子刚烈回应的这股颶风,数日之后,终於被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应天府。 送到了赵构的手上。 “……” 第五十七章 赵构破防吐血,剑指蜀中,进发! 应天府行宫,书房之中。 “认虏作父,甘为儿臣……赵氏皮囊,完顏魂魄,赵氏皮囊,完顏……魂魄……” “赵諶小儿!” “安敢如此!安敢如此辱朕!朕是你叔父!朕是皇帝啊!!!” “乱臣贼子,朕必剐了你!” “还有宗泽、曲端等西军莽汉匹夫,朕要诛他们九族,九族!!!”怒吼间,身体猛的一僵,继而面色涨红一片。 “噗!” 一声闷响,赵构身体猛地前倾,一口鲜血竟直接喷在了那份抄本上。 大片猩红,触目惊心! 赵构平静的面容已经扭曲,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从涨红变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樑,踉蹌几步伏在岸边。 “啊!!!”愤怒之余,赵构猛的横扫,霎时间桌上物品『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官家!” “官家!!” 殿外候著的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等人听得內里动静不对,慌忙冲入殿內。 刚一步入,一见此景,顿时个个嚇得魂飞魄散,直接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赵构猛地抬头转身,双眼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维持的涵养。 转身过身的同时,眼神阴鷙狠厉。 如此模样的赵构,这是汪伯彦等人从未见过的。 这还是那个城府极深,喜怒不形於色的康王,不,官家吗? 不过此刻容不得他们多想,汪伯彦立刻开口,道:“官家息怒,保重龙体啊……” 边上跪著的耿南仲、黄潜善几人,此刻也是赶紧开口相劝。 发泄良久,赵构如同虚脱般靠在案桌边缘,喘著粗气,死死盯著汪伯彦,声音带著狠厉之意:“朕要发兵,踏平关中!” 办不到啊官家……汪伯彦心中叫苦不叠,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硬著头皮,以头抢地:“官家,万万不可!” 说话间,抬起脸,面上满是苦涩,道: “諶逆此书,虽言辞狂悖,却正欲激怒於官家。倘若官家此刻大举兴兵,便是坐实了那『操弄翰墨,不思雪耻』之言。” “此外,官家此前示於天下人的仁厚宽容將……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啊?” “此前官家也已经言明,太子年幼,不懂事,字里行间都是叔叔对侄儿的宽容……” “既已坐实了稚子无能治国,如今他做这些,也不过是符合他身份的事罢了……” “况且,”汪伯彦说著,为难道:“况且我军实难轻言必胜啊!” 嗯,说了这么多,这最后一句才是真的,赵构不清楚自身实力,汪伯彦可太清楚了。 一路上收拢的那些所谓的义军,聚拢的六七万零七八碎的兵力,然后跋山涉水的跑去陕西,跟西军五路的十几万精锐拼?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打太子,无异於是內訌,太上皇的让位詔书本就是从青城发出的,这是无可辩驳的。” “从头到尾,官家都是悲情接位,孝义为先。本意对皇位是没有想法的,全因金人胁迫父兄,想要利用官家对抗太子才接位。” “官家是为了大义!” “不管这话能否值得推敲,暂且不谈,可至少无大错,您尽得人心,南方士绅豪强大族,更是早早言明相投,形势一片大好。” “难道要让这一切全都付诸东流吗?”此刻汪伯彦的大脑都快烧爆了。 总算是急中生智,想到了劝住的理由。 “那难道就让朕,白白受此奇耻大辱?!”赵构几乎要再次呕血。 没错,他现在冷静了! 听到赵构语气有所鬆动,汪伯彦很懂说话的艺术,深吸一口气,道:“非是忍受,而是以柔克刚。” 汪伯彦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无奈也最理智的抉择,道:“事已至此,官家唯有……唯有將这『仁厚』之姿,贯彻到底。” “打碎牙,也要和血吞下!”说著,生怕赵构应激,於是快速开口: “官家当再下一詔,明发天下。” “詔书中,需言『闻侄諶之怨,朕心甚悲。然国难当头,朕承大统,非为私慾,实不得已。若侄儿心中有恨,朕愿一力承担。” “若天下人疑朕,侄儿可归南,朕愿……愿將此位,虚席以待』!” 汪伯彦直接替赵构把一切都想好了。 “什么?!”赵构眸子骤然一凝,几乎咬牙切齿,道:“打碎牙,和血吞下?” 他被赵諶小儿如此羞辱,现在汪伯彦还让自己打碎牙和血吞? 当皇帝前,自己被赵桓当替死鬼送去金人大营,极尽羞辱,当皇帝后被赵桓的儿子羞辱,那自己这个皇帝,岂不白当了? 这不是自己想像中的皇帝。 皇帝不应该是这样的! “官家,此乃以退为进啊!”汪伯彦急声开口,道:“唯有如此,方能彰显官家之大度与无奈,反衬諶逆之狭隘与狂悖。” “若陛下此时动怒用兵,则此前一切经营,尽付东流,人心尽失矣!” 赵构沉默了。 面容僵硬,眼皮都在跳。 他明白,汪伯彦说的没错,这是他维持人设,挽回局面的唯一办法。 哪怕这办法让他屈辱得想要发疯。 一时间,整个大殿上,气氛压抑的可怕,平日里不怎么习惯跪拜的汪伯彦等人,只觉得膝盖生疼,却是依旧大气不敢出一口。 “呵,呵呵……”许久之后,赵构的脊背佝僂了下来,转过身,颓然挥手,声音嘶哑,道: “也罢,就按你说的办吧……” “是。”汪伯彦等人俯身一礼,与耿南仲等人对视了一眼后,转身退了下去。 “从此以后,朕这『完顏构』之污名,怕是要万古不易了……” 听到这话,汪伯彦等人身体一颤。 不过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不论如何,今日这一段,必定会被史书记载。 就算以后他们抹去这一段记载,可那些野史杂记也会留下,还有关中史官也会记载。 太子,太狠,太毒了! 一时间,汪伯彦有些后悔提出那“两拳之策”了,眉宇间儘是忧色。 “官家以后不会怪罪於我吧?唉,希望官家念在我忠心耿耿,又有从龙之功的份上……” “嘎吱。”大殿之门关闭,赵构坐在上方,面上布满阴鬱之色。 很快,一份打著“仁至义尽”標籤的詔书,从应天发出,转眼便传遍天下。 而这场叔侄之间,你来我往的明爭暗斗,最畅快的,莫过於金人了。 一切都在朝著完顏希尹想要的方向进行著,这对叔侄,果然掐起来了。 而天下之人,也对这对叔侄的你来我往,也是议论纷纷。 渐渐地,大宋天下人心,开始慢慢分化为两派。 一派心向太子,认为青城发出的让位詔书是矫詔,康王矫詔称帝。 只有太子諶,才是大宋正统! 一派则是以南方士绅,豪强家族为首,支持赵构。 大量南方家族子弟入朝为官。 时间匆匆,赵构在行宫,几乎是数著日子,心神不寧地等待著关中的回应。 自从那日被赵諶羞辱后,他似乎患上了一种怪病,既怕赵諶再来一篇更恶毒的羞辱檄文,又怕他看了不回。 然而,等著,等著,始终没有回覆。 仿佛他赵构,他这位大宋皇帝,根本就不存在,赵諶把他给忘了的一乾二净似的。 就在这种被无视的煎熬中,一份加急军报,传到了应天! “官家,紧急军情!” 汪伯彦几乎是跑著进入大殿。 “太子已命曲端率镇戎精兵,以吴玠为先锋,剑指大散关……”说著,汪伯彦语速飞快,道:“鄜延路好几处城寨被放弃。” “完顏娄室虽有胜利,但像是黄土高原上的绥德军、延安府等兼顾堡寨,依旧久攻不下,娄室大军被拖,战事胶著……” “如此一来,反倒是给了太子腾出时间,向蜀道进发!” “一旦蜀道打通,长安与川蜀相望,进可东出,退可保守川蜀。” “有蜀地钱粮沃土,太子他……” 別看汪伯彦私下里一口一个『諶逆』的叫著,可碍於赵构此前作態的詔书,这太子身份,依旧要被认的,以免落人口舌。 “赵諶小儿,辱我太甚……”赵构嘴唇哆嗦著,此刻他再次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 此前,他所有的表演算计,原来赵諶根本没放在心上,从未把他当作是对手。 这稚子小儿,何其傲慢! 他对自己的出招,竟直接无视。 这算什么?他雄才大略,剑指川蜀,嘲笑朕只会蝇营狗苟吗? 想到自己这一段时间绞尽脑汁,等待著赵諶出招,自己如何应对,结果这小儿根本不屑於与他进行口舌之爭! 直接去夺取真正的战略要地了。 一时间,赵构只觉得自己好似被赵諶从关中隔空甩了一个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又羞又恼又恨! 一时间,赵构心头越发憋闷,也愈发焦急起来。 他几乎是不用想都知道,以赵諶刚烈霸道的性子,打通蜀道下一步会做什么。 二圣蒙难,陷落敌手。 他堂堂太子,继承大位,需要理由吗? 这小儿又视自己为偽帝,青城发出的所有詔书,更是被他当作矫詔。 自己这个皇帝,更是无视。 他必然称帝! 不能等了! “……” 第五十八章 赵构的反击,四策毒计 大殿之上。 內心强行將那股莫名屈辱压下,赵构目光凝视著下方站著的汪伯彦,沉声道: “朕,不能再等下去了。” 此时,他面上所有的情绪已经消失,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沉著冷静,喜怒不形於色。 “若让他据有关中,再得蜀地钱粮沃土,赵諶的性子,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登基称帝!”汪伯彦也乾脆道。 “不错,”赵构微吸一口气,道:“届时,朕这个皇帝,在东南还能坐得安稳吗?他称帝之后,下一步就是对付朕。” “至於金人?就是一帮强盗,他们知道,朕和赵諶之间必须有一个死。” “这大宋天下就永远不会安定。” “他们隨时可以南下再劫掠一番,甚至他们手握二帝,隨时可以此要挟未来的二朝,或是索要財物,或是达到某种目的。” “总之就算未来他们不能灭掉赵諶,他们对大宋的阴谋诡计,已经达成。” 这一刻的赵构,已完全失去了耐心。 此刻的他,终於在汪伯彦这个臣子面前,展露出他的手段和政治谋略来。 “朕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得手!”赵构盯著汪伯彦,道:“朕有预感,朕与赵諶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你说的不错,朕不是对手!所以,朕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自己强大起来!” 汪伯彦知道,自家这位官家,已经被西边那位给逼的了忍耐到了极限,此刻进言,既要切中要害,又绝不能刺激其情绪。 心思急转片刻之间,汪伯彦深吸一口气,上前將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托出。 “官家圣明,洞见万里。” “此刻確非与諶逆逞一时意气之时,更不可轻动刀兵,授人以柄。” “然,庙堂之算,远不止沙场爭锋一途。臣以为,有四策,可徐徐图之,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间,便可令其步履维艰。” 赵构没说话,只是身体微倾。 这大殿之上,就他们君臣二人,他也不想再作戏了,直接示意汪伯彦继续说。 “其一,政治招抚,密旨给蜀中官员,”汪伯彦说著,语气微微一顿,继续道:“蜀中官员如王燮(xie)之流,皆在观望风色。” “依臣之见,尤其是那个王燮,。此人志大才疏,就是个怯懦畏战的庸帅!” “面对曲端这等悍將精锐,这大散关估计不出三日就会被他主动打开。” 汪伯彦说著,眼神中闪烁著算计之色。 “不过,相应的,这样的人更容易为我所用,像这样的官员不在少数。” “他们怕的不是曲端的兵锋,只要他们投降的快,就不会有刀架脖子上那一天。” “他们真正怕的是,投降之后,权力不保,甚至性命堪忧。” “至於太子,虽然打开蜀道容易,可真正打通,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听到这里,赵构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利用那些当地官员,豪强,士绅?” “官家圣明,”汪伯彦恭维了一句,“官家可速发密旨,不,是发出正式的敕令!” “加封他们为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並许以世镇之权。並在旨意中言明,他们据守蜀口,非是割据,而是为国守土。” “其他大大小小官员,也都敕封一遍,就和当年的曹操一样,事不妨做的慷慨些!” “还有那些当地的豪强、士绅、商人,还有那些势力颇具规模的旁户,佛道两家如青城山、鹤鸣山等道观寺庙统统封一遍。” “还有羈縻州的蛮夷,也给个恩赏。”(注1、2) “太子入蜀,必然不会乱来,他想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退路,还要用到这些人。” “现在官家不管怎么说,也是法理上的正统,天下在名义都是您的。” “您敕封的,就算这些人知道矫詔,也必然会接下来,这事关他们的利益。” “如此一来,太子想要彻底打通蜀道,使川蜀之地成为他的大后方,就更难了。” “官家敕封的这些势力,他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以后可就难管了,就算他日后称帝,也不能取消,只能再封一次。” “如此一来,哼,”汪伯彦冷笑,道:“以后这些势力必然成大患!” “此乃攻心之上策!” 听到这一番话,赵构眼前顿时一亮,微微頷首,讚许道:“不错,其二呢?” “其二,经济封锁,断其血脉。” 汪伯彦见赵构开心,心里也狠狠鬆了一口气,继续开口,道:“蜀地虽富,然战端一开,对钱粮军械的消耗巨大!” “官家可明发詔令,严控江淮物资,尤其是粮秣、生铁、硝石,绝不许流出。” “至於流出哪里,想来南方这些士绅大族,地方豪强心里都明白!” “他们也不会再与川蜀来往!” “对川蜀,实行软封锁!” “长此以往,即便蜀地为諶逆所得,亦会元气大伤,百业凋敝的蜀地,他要恢復过来,没个三五年,绝无可能。” “此乃疲敌之策!”赵构听到这里,眼神越来越亮,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並不是拿赵諶毫无办法,自己握著川蜀的命脉啊! “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思及此处,赵构不禁轻念出声。 一时间,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见赵构如此,汪伯彦也是微微一笑,继续开口,道:“其三,惑乱舆情,离间其內。” “可遣精细之人潜入蜀中广布流言。” “便说太子年幼,军政皆决於宗泽、郑驤,形同傀儡,再说西军彪悍,入蜀之后,必行劫掠,更要散播……” “太子已与金国达成默契,共剿关中。” “甚至可以偽造书信,令其疑心曲端、吴玠等將帅不和,则更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能否成功,多些骚扰,於我等百利无一害!” “就是要搅得他后方人心惶惶。” “此乃乱敌之策!”赵构听得不时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在案几上轻敲了几下。 汪伯彦观察著赵构的神色,微吸一口气后,终於说出了最险恶的最后一策。 “其四,战略示弱,借虏之力。”说著,汪伯彦顿了一顿,確保措辞无误后,道: “此绝非与金虏联盟,而是顺势而为,向其示以我朝之『弱』与『內』。” “將淮泗一带的驻军,略向南调,做出全力经营东南,无意也无力北伐的姿態。” “同时,或可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俘虏意外逃脱,带回口风,让金人知晓,陛下与太子已势同水火,必將不死不休。” 他抬起头,看了赵构一眼后,低下头,道:“完顏希尹最擅操弄权术。” “见官家如此『配合』其『以汉治汉』的毒策,必会將所有精力放在太子身上。” “届时,他们自会加大对完顏娄室的支援,將更多的兵力投入到陕境战场。” “如此一来,諶逆北有金兵重压,南有蜀地坚壁,首尾难顾,打通蜀道之事,必將旷日持久。此乃,驱狼吞虎之策!” 话毕,殿內陷入一片沉寂。 赵构沉默不语,汪伯彦的四条计策,条条毒辣,却又不露痕跡,完美地避开了他所有的劣势,放大了他仅有的优势。 尤其是最后一条,像一根毒刺,皇帝的尊严让他明白,不能这么做! 自己跟赵諶再怎么样,也是內部皇族爭斗,这个时候跟金人心照不宣的合作,本就看不起自己的赵諶,岂不更看不起自己? 可这一条毒计又带著致命的诱惑。 不过,这一份犹豫,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就被他掐灭,赵諶让自己在青史之上留下“完顏构”这样的恶名,自己何必仁义! “准。” “臣,领旨!” 汪伯彦深深一礼,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关上,独自大殿之上的赵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 第五十九章 王燮献关,蜀道开! 时间已悄然流逝。 来到了靖康二年六月望日。 京兆府府衙后堂的主院,书房之中。 巨大的“木图”前,烛火通明。 宗泽手持长杆,点在鄜延路一带,开口道:“自完顏娄室攻伐丹州以来,我军严格执行『弃子爭先』之策,一切皆如预料。” “李彦仙等部已率军完成战略收缩!” “主力现已悉数退入绥德军、青涧城、延安府等预设坚城。执行坚壁清野,留给娄室的,多为焦土空城。” “眼下,娄室铁骑看似攻城略地,兵锋深入,实则已被我钉死在陕北黄土高原之上。” 宗泽的长杆在几座关键山城上方画了几个圈,道:“其兵锋受挫于坚城之下,兵力因围城,护粮而日益分散。” “我军则以小股精锐,不断袭扰其后方。如今战局,已成胶著之態。” “娄室得了军功与空城,而我军,也已贏得了至关重要的战略时间!” 宗泽说著,注意到赵諶將目光,从『木图』的北线之上缓缓移开,而后落在了西南方向的秦陇蜀道之上,见此不由开口: “权知兴元府,王燮此人,志大才疏,怯懦畏战。曲端兵锋已至,破此关隘,不出三日,殿下勿忧。”(注1) 赵諶微微頷首,声音清晰,道:“打开蜀道易,打通蜀道,说法就多了……” 感慨间,赵諶抬头看向郑驤,“郑卿对於入蜀之后如何措置,可有想法?” “殿下明鑑,”郑驤早已深思熟虑,听到赵諶发问后,立刻躬身一礼,道:“臣以为,破关之后,当以剿抚並用之策。” “对冥顽不化者,雷霆扫穴,对识时务者,施以恩信招抚。” “首要者,乃稳定各州府,接管仓廩府库,宣示殿下仁德与正统。” “臣以为,可先遣能言善辩之士,持殿下令旨,分赴各州,陈说利害,以免兵祸连结,徒耗我川蜀元气。” 赵諶点了点头,道:“便依郑卿之见。入蜀之后,文事皆託付於卿了。” “是!”郑驤躬身。 大散关位於秦岭北麓,地处大散岭之上,是连接关中与汉中陈仓道的北端起点。 大散关,山势险峻,关城扼守狭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啪啪啪。” 冰冷的雨水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与此同时,关隘之下,镇戎军精锐,列阵整齐,一股凶悍之气充斥。 曲端勒马於阵前,虎目凝视前方城头。 “將军?”刘錡双腿一夹马腹上前,向曲端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嗯。”曲端点了点头。 说实话,区区大散关,区区王燮,插標卖首之辈,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刘錡得到曲端首肯后,扯动韁绳上前,衝著城关上,如临大敌的守军开嗓。 “城上守军听著!” “我等,乃是太子麾下,涇原镇戎军!奉殿下令旨入蜀,速速打开关门!若再迟疑,便是叛逆!待我大军入城,定斩不赦!” 声浪穿透雨幕,闻言守军都是面色难看。 他们自然知道镇戎军的强悍,更知道曲端这位悍將的赫赫凶名。 他们可不认为就大散关这点人,能跟城下近万的镇戎军精锐对拼。 然而面对刘錡的喊话,城上守军只当做没听到,各个目视前方。 “將军,是否攻城?” 刘錡见自己被无视,心头不禁恼怒,凶狠道。 “不急,”曲断抬手,打量了一眼四周,好整以暇,道:“再等一刻钟。” “给王燮一个机会,若他不识抬举……”说著,曲端眼底闪过暴虐之色,“那便诛杀叛逆,这等鼠辈,杀再多都嫌少!” “是!”刘錡冷笑一声,再次高喊,“楼上守军挺好,告诉王燮,他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便视作叛逆诛杀!” 城关上,守军偏校闻言,立刻转身对身旁的守军耳语了几句后,便快速离去。 此时,关城敌楼內。 王燮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早接到曲端大军前来的探报,特意从兴元府赶来,亲临前线督师。 一员部將颤声开口:“使相,曲端可是悍匪,他那镇戎军,都是百战悍卒!”(注2) “这关,我等怕是守不住……” “而且,他是奉太子之命,我等也没有拦他的理由……”部將话刚说完,另一人下意识道:“可他是废太子,现在官家是康王……” “这话你去跟曲端说?”有人横了一眼,顿时,说话之人低头不再言语。 “报!”这时,守军偏校飞奔而入,“启稟使相,曲端喊话,一刻钟后不开城门,待大军攻入,我等一个不留!” “轰!” 听到这话,在场眾人心头都是一颤。 主位之上,一个大腹便便,身穿紫色官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手里的热水不由一抖,洒落在手的瞬间,烫的赶紧放下。 几乎顾不上手上的烫伤,瞪大双眼,满脸上,全都是不知所措的神色。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朝议大夫,利州路安抚使,权知兴元府,王燮! 王燮內心现在慌得厉害。 心里更是陷入了两难之中。 一边他不想承认太子,南方握著川蜀的经济命脉,如果跟太子交好,南方那位怎么看? 会不会因此而为难川蜀? 这损失的,都是他切身的利益。 而且,这不光是他一个人这么想,很多官员,都是这个態度。 对太子的到来,心里都有牴触。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麾下这些兵马的斤两,更清楚曲端的可怕。 这世道,要么投南边,要么投西边。 眼下,南边山高路远,西边杀他不要太容易。 “罢了……”想及此处,王燮心一横,暗道:“不投靠南边,不一定死,但现在不投靠太子,立刻就会死,保命重要……” 想及此处,王燮看了眼在场眾部將,开口道:“我知尔等估计南边那位。” “可是,青城詔书真偽难辨,世人皆知,二帝被胁迫入青城,詔书多为矫詔。” “太子,毕竟是太上皇嫡长孙,官家嫡子,血脉正统!” “我等身为宋臣,岂能阻太子王师?”说著,环视眾將一圈后,又道:“况且,太子殿下欲安定川蜀,正是用人之际。” “我等此时开关迎奉,非是畏战,乃是顺应天命,保全一方生灵!” “此乃大功一件,殿下为安抚蜀中官民,岂会苛待我等?因此,我等何必与曲端那等悍將匹夫赌一时之气,徒送性命?” 眾將闻言,下意识点头,心中虽知其怯,却也觉得此言有理。 狂且,谁敢与曲端死战? “使相高见!”眾將起身,抱拳见礼。 “好!”见眾人赞同,王燮微微一笑,起身道:“既如此,那便开城,迎王师!” “嘎吱……” 厚重的关门,在雨幕中被缓缓推开。 只见远远的,王燮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撑著伞一路小跑著走了过来。 “哼!”曲端看著洞开的关门和亲自迎出来的王燮,眼底闪过一抹不屑,冷笑一声后,马鞭向前一指,厉声道:“进关!” 王燮献关,大散关破。 至此,赵諶打开蜀道的第一步,完成! “……” 第六十章 北线稳定、蜀地粗安,只差荆襄了啊 靖康二年六月二十,京兆府,大殿。 “报!”哨骑风尘僕僕,被引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道: “六月望日,曲端將军大军,抵大散关下,权知兴元府王燮,未作抵抗,已於当日主动开关,大散关已入殿下麾下!” “將军请示殿下对王燮等人的处置。” 闻言,宗泽和郑驤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不出所料的神色。 王燮此人,好不精明的一个人。面对曲端这种悍將,他太清楚做什么选择了。 “殿下,”郑驤略一沉思后出列,对著上方的赵諶躬身一礼,“王燮此人虽怯懦无骨,然其率先归附,象徵意义极大。” “蜀中观望者眾多,不论是杀还是罢,都非明智之举,恐阻塞后来者之路。且其熟悉蜀中情弊,暂留其位,利於安抚。” 赵諶面容沉静,微微頷首,声音带著不容置疑:“郑卿所言在理。” 他原本就没打算杀王燮。 如今只是打开了蜀道,可距离真正的打通,还早了些,还是要用怀柔的政策。 况且,他也不是什么弒杀之人。 “王燮,不过守户之犬,杀之无益,留之可安蜀中旧吏之心,且此人也未铸大错,暂且留用,日后再行打算……” 正说著,殿外,吴革手持一份文书,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道:“殿下,偽帝赵构发布了圣旨,明发天下。” 闻言,宗泽和郑驤都是面露好奇之色。 身穿盔甲,腰后掛著长剑的牛五从阶梯走下,从吴革手上接过文书递给赵諶。 听到赵构的圣旨,赵諶心里一阵腻歪,不过还是强忍著噁心,打开看了起来。 “大宋皇帝制曰。” “朕承天命,嗣守宗庙,夙夜兢业,唯念江山社稷之重,骨肉宗亲之谊。” “今闻皇侄諶,年少气锐,领军於关陕。朕心虽慰,然亦深忧。” “关陕烽火连天,戎狄环伺,蜀中乃根本之地,不可有失。为固根本、安黎庶、全叔侄之情,特颁此敕。” “川峡四路诸州官员,如王燮、卢法原、邵伯温等,皆乃国之干城。” “著即加封王燮为剑南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总制利州路军事。卢法原、邵伯温等,各晋爵一等,悉听王燮节制,共保西陲。” “蜀中士绅豪右,如成都张氏、眉山苏氏等,皆赐『忠义护国』匾额!” “准其缮甲治兵,卫护乡里。” “各羈縻州洞主、土官,向来恭顺,皆赐爵授印,世守其土。” “蜀中商贾,如成都帛商、嘉州盐贾等,素以诚信经营,济困扶危闻於朝野。” “赐『忠义济国』匾,免市税三十载,许其组织义社,协运粮秣,以助军需。” “但使商通物阜,朕心甚慰,必当论功行赏,不吝恩荣。” “青城、鹤鸣等道观佛寺,乃清修之地,赐金帛田地,免徭役,为国祈福。” “望尔等体朕苦心,恪尽职守,上则辅佐皇太侄,稳其心性。” “下则抚慰百姓,保安境土。” “但使蜀中安堵,朕心方安。他日諶侄成熟,江山寧靖,尔等皆为首功,朕必不吝封侯之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看完阴暗赵构的所谓圣旨,赵諶眼角抽了抽,这狗日的,就会噁心人! 商人免税三十年?这是人能说的话? 还有羈縻州那些洞主,土官,本就不好管,现在还给了明面上的世袭保证。 这狗东西,是看出来川蜀迟早是自己的,所以在这使劲添堵,垂死挣扎呢! 嗯,確切的说是在给他自己爭取时间。 “郑卿读给大家听听吧。”赵諶懒得再理会,甩手將纸递给牛五。 郑驤从牛五手里接过抄本文书,看到第一眼后,神色也不由变得古怪了起来,身旁的吴革早就看过了,自是无语摇头。 这个赵构,未免太过幼稚可笑了。 很快,隨著郑驤朗声诵读,宗泽等人也知晓了这份所谓圣旨的大概意思。 旨意中,赵构以“叔父皇帝”的身份,对蜀地各级官员、豪强、部首领大加敕封。 言语之间,依旧跟此前那份所谓“家书”风格一样,始终一个意思,“侄儿年少气盛,尔等需尽心辅佐,保境安民”的姿態。 对此前被赵諶打上“完顏构”標籤,从此以后青史骂名流芳一事,好似根本不在意。 眾人都知道赵构这就是在给太子找麻烦。 这些东西,等同於给日后治蜀,埋下了一些麻烦,当下乱世可以不予理会,可以后君临天下,这些麻烦都要解决。 別的不说,单说那个对商人免税三十年,这话是个有正常脑子能说出来的? “黔驴技穷,徒逞口舌之利,”郑驤无奈將文书折起,道:“他封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便是,赵构其实是怕太子殿下的。” “川蜀与关中相连已成定局。” “之后,殿下称帝是不可避免的,日后兵精粮足,东出是必然。即便是现在,他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何况是以后?” “这些都是为了给他自己爭取时间。” “郑卿,”赵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郑驤,不在赵构身上浪费时间,道:“如今蜀道已经打开,孤命你为川陕宣抚使。” “全权负责蜀地军政!” “令吴玠、吴璘兄弟,率一万镇戎军精锐,进驻兴元府。以此为基,整合蜀地,开闢物资通道。以防蜀地与关中易脱节!” “孤要在最短时间內,看到蜀中之粮秣,经由尔等之手,输於关中!” “不论如何,要先开闢出一条完全的道来,全面治蜀,彻底打通蜀地日后再说。” “臣,领旨!”郑驤深深一拜,心中愈发感慨,太子处理政务越发老练了。 更是深諳“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变之道,给予他如此大的权柄与信任。 安排完南线之后,赵諶的目光又投向宗泽,道:“宗帅,北线也该结束了。” “接下来,陕境之內,不可再有金虏主力肆虐,务必將完顏娄室,逼回延安,绥德一线以北,可能办到?” 宗泽心中一凛,上前一步抱拳,声如洪钟:“臣,必不辱命!” 蜀道已开,郑驤入川,兴元府有镇戎军驻守,关中与川蜀算是正式连接。 一条军需两道,在镇戎军开道,郑驤治理之下,野蛮而迅速的被清理了出来。 至此,关中后方军需再无右! 而北线,后方补给跟上,钱粮军需补上,宗泽也终於开始发力,招兵买马,开始对完顏娄室进行了一步步的反击。 目標就是要將其逼退延安,绥德一线以北,让关中后方彻底安全无虞。 时间匆匆。 转眼已至靖康二年末。 陕境之內,寒风凛冽,战局经过半年的发展,已越发明朗。 在宗泽这位统帅的亲自坐镇指挥下,西军凭藉堡垒群和灵活的袭扰,步步为营,终於將完顏娄室的疲敝之师逼退。 至此,陕境之內,基本肃清! 金军虽然仍盘踞著数座坚城,但已无力对京兆府构成直接威胁,一条相对稳定的对峙线已然形成,赵諶的目的也彻底达成。 与金人之间,在陕境形成动態制衡。 南线的发展在郑驤这位有著宰执之才的治理,以及吴玠大军镇压下也相当顺利。 半年的发展,吴玠兄弟以兴元府为中心,凭藉其出色的军事才能和镇戎军的赫赫兵威,已迅速控制了利州路各处要隘。 蜀地的军事已然成型並开始壮大! 不过这半年来,阴暗赵构南下临安后,始终是小动作不断,开始显现威力。 除了暗地里默许在川陕散布各种谣言之外,东南的漕运几乎被断绝,南方士绅与豪强,更是对蜀地商贾极尽排挤和刁难。 各种“蜀中从逆”的谣言,在江南广为流传,让往来经商的蜀人受尽了白眼与委屈。 每当有蜀地被封赏的商户请求做主,都是第一时间受理,可根本不做实事。 蜀地大商族,起初因为被封赏和免税,心头的火热也渐渐冷却下来,看明白了南边与西边之间的真正关係,南廷根本没表面大度! 於是,蜀地在政治上和经济上,正被刻意地塑造成一座“孤岛”。 对此,京兆府的赵諶看得十分透彻。 这半年来,蜀地与南方的亲密,他始终没有理会干涉,因为他知道赵构不会真对蜀地好的,只要蜀地在自己控制下。 这些商族,只要自己想,就能得到一切,赵构何等的阴暗,他会资敌? 之所以不管,是因为赵諶想要的没受损,乱世中,他要確保的是军事无虞。 蜀地的钱粮,军需,目前足够了! “蜀地如今自给自足,保关中钱粮军需无虞……”赵諶立於巨大的『木图』前。 半年时间,或许是休养的好,他也长高了不少,十岁的年龄,身高已有一米五。 此刻一袭华丽保暖,领口与袖缘镶著雪白的狐腋裘皮,玄青色的蜀锦上勾著片连的云纹,特製的冬装,衬得他挺拔贵气。 “然而,想要东出,就不能困守,蜀地对外的商贸通道,必须打开!” 赵諶的目光落在沙盘东南方。 此处河网密布,战略位置更是至关重要,不是別的,正是荆襄之地。 “控制汉水流域,即可通过汉水与长江连接,打破赵构对长江水道的垄断,为川蜀之地,打通第二条生命线。” “如此一来,蜀地的物资,可经汉中,下汉水,部分绕开三峡天险,直抵前线。” “此举,可將防线从蜀地东部边缘,大幅的向东推进,使蜀地核心区更加安全。” “此外,襄阳,將是未来东出中原,问鼎东南的绝对桥头堡!”目光从『木图』上收回,赵諶揣著手,来到殿外。 在他身后牛五忠诚守护。 此时殿外天穹阴沉,大雪纷飞,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赵諶踱步来到廊下。 “呼!”轻吸一口气后,呵出一团白雾,赵諶伸出一只手,雪落在掌心迅速融化。 “殿下,当心著凉。”牛五瓮声说著,將手上厚厚的袍子披在赵諶身上。 “如今北线稳定、蜀地粗安,”赵諶目视天穹,自语道:“只差荆襄了啊……” “荆襄一定,便是孤正位九五之日。” “……” 第六十一章 剑指荆襄?赵构急了,怒了,应激了…… 时间匆匆。 转眼已是靖康三年末。 这一年,相对平稳,不论是陕境,又或是南边,赵諶也长到了十一岁。 一年內,完顏娄室此前分布在陕境各地,加起来有数万的兵力已全面退到绥德军、青涧城、延安府等一线以北之地。 完顏娄室更是一年內,数次发起衝锋,但都被如今兵精粮足的西军挡了回去。 尤其是在曲端从川蜀腾出手,亲自赶往前线之后,更是將前线守的固若金汤。 一年时间,战局在无数次的攻防与袭扰之中,彻底陷入胶著。 而从靖康二年末,在郑驤和吴玠兄弟全力开闢之下,第一时间开闢的蜀道输送而来的粮草军械,更是不断的输入关中。 至靖康三年岁末,西军五路总兵力,已悄然从原来的十二万膨胀至二十万之眾。 如果说一年前的十二万,尚包含大量收编的义军溃卒,真正的精锐不过六七万,那么如今,歷经整训和前线练兵后,西军能称的上精锐的兵力,已实实在在达到了十万。 其余十万,虽不是精锐,却也牢牢驻守在陕境各地堡寨,城池和关隘之上。 京兆府,行在大殿。 巨大的“木图”不远处,摆放著十数个炭火香炉。 大殿之外大雪纷飞,殿內暖意重重。 “殿下,北线已成僵持之局。”宗泽用木桿在『木图』隔空划线,“娄室锐气已墮,今冬雪大,其后勤愈发艰难!” “李彦仙足可將其钉死在绥德以北。”宗泽的声音沉稳,而后木桿从陕北划向东南,在荆襄之地划了划。 “荆襄自去年王燮献关,赵构虽行封锁,然官员惶惑,豪强自保,民心无主。” “此时已到了出兵的最佳时机!” “若再迟疑,待南边缓过气来,遣一心腹整合诸部,我等东出怕是会横生变故。” “宗帅所言不错,我军已今非昔比!”一直静听的郑驤此时开口,他半年前就已经自蜀中归来,对钱粮事宜自然了如指掌。 “如今,蜀道已通,粮草军械无虞。荆襄富庶,若能速下,以战养战,则可彻底盘活全局。此非浪战,实乃破局求生之道!” 年岁虽又长一载的赵諶,面孔虽然依旧有几分稚嫩,却多了几分稜角。 长期以来坐镇大后方,部署全局,一言一行之间,气质已具备了几分帝王威仪。 赵諶目光扫过“木图”上荆襄之地,眼底精光一闪,道:“北线求稳,东线求胜。” “因此,荆襄必须拿下!”说著,看向宗泽:“宗帅以为曲端可堪此任?” 赵諶心里已经有了这次剑指荆襄的人选,自然就是曲端了! 现在他手里有曲端、李彦仙、唐重这些人,都是领兵打仗的好手。 唐重负责京兆府的安全,不能动。 李彦仙,虽然也很强,不在曲端之下,甚至歷史评价上,得到了岳飞的高度讚许和认可,不过他的风格,更適合在守城战。 进攻性猛將,只有曲端最合適。 最重要的是,赵諶知道,一旦自己这边东出,剑指荆襄,赵构不可能没动作。 毕竟,荆襄对他来说,同样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命门一样的存在。 所以让曲端领兵,也是为了应对突发。 “曲端性虽酷烈,然用兵持重,能服眾將。”见赵諶有意让曲端领兵,宗泽也是毫不犹豫赞同:“剑指荆襄,非怀柔之事,正需此等虎狼之帅,方能震慑四方。” “可令其为主將再合適不过。” “嗯。”赵諶頷首,“便以曲端为荆襄行军总管,传令下去吧。” 鄜延路前线,曲端大营。 军令很快便送到了曲端的手中。 看著手上的军令,曲端摆手屏退哨骑后,从大椅上起身,眼底浮现出兴奋之色,道:“来人,传各部將来见!” 不一会,李彦仙、刘錡等各部將便匯聚到了大帐之中。 曲端目光扫过麾下诸將,沉声道:“殿下命令本將今日出发,东出荆襄!” 话毕,目光看向左手边,面容沉稳,约莫三十一二岁的中年將领,厉声道: “李彦仙!” “末將在!”李彦仙立刻起身。 “本帅离开,这北线的钉子,你给我牢牢钉死!若让娄室老儿南下一步,提头来见!” “末將领命!”李彦仙沉声大喝。 对李彦仙,曲端是相信的,这是一个能力不在吴玠之下的人,如果不是殿下没点头,他都想调其入镇戎军了。 “刘錡!”曲端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厉声喝道:“点齐一万五千精锐!” “三日后,兵发武关!” 三天的时间转眼即过,很快,曲端部的一万五千精锐便开拔驶向东南。 数日之后。 数百里加急的军报,也第一时间,送至西湖畔的临安行宫,赵构手上。 “官家!”內侍快步驶入大殿,语速飞快,道:“陕西探马急报!” “曲端率一万五千西军精锐,已出武关,兵锋直指邓州,剑锋直指荆襄!” “什么!?”正在跟汪伯彦等人商议政事的赵构,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面色瞬间一凝,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邓州若失,襄阳门户洞开,整个长江中游防线,必將土崩瓦解!” 瞬息间,他就想到了此中关键所在。 原本他也想派兵去荆襄的,可才过了一年,况且他的大军,成分实在复杂,而且也没有什么有用的將领可以一用。 像是刘浩部等,宗泽的东京留守司旧人,这些人够强,也都是主战派,可一直想著要与西边的赵諶交好,共同出兵夹击金人。 他可不敢保证,把这些主战派去荆襄驻守,会不会直接带人投靠赵諶。 再加上,这一年里,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除了针对赵諶之外,还要派兵镇压南方各地的盗匪,溃兵。 像是李成、曹成等叛乱四起,因此像是他的嫡系,诸如张俊和刘光世等部,都用来镇压这些人了,根本抽不出身。 最重要的是,淮河到长江的防线才是他最看重的,毕竟这是他立身之本! 只要守住淮河到长江的防线,不论如何,都能偏安东南,確保无虞。 於是,他几乎將所有的资源,包括为数不多的精锐,全都部署在了淮东、淮西一线。 虽然他知道,有赵諶在,金人不会对他出手,可还是要防著点! 至於荆襄,晚些收服也不急。 可江淮一失守,则意味著灭顶之灾。 之后慢慢收服也不急,赵諶忙著治理蜀中,经济又被自己封锁,还要对抗完顏娄室,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赵諶速度如此之快。 陕境没有清理乾净,蜀道只是粗略打开一道,经济命脉被自己卡著,就敢出兵? 没有万全的把握,他敢出兵? “官家,绝对不能让太子占据荆襄啊!”这时,汪伯彦等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分析起了荆襄对临安的重要之处。 “官家,荆襄之地乃我朝命脉所在!”说著,汪伯彦深吸一口气,道: “首先,荆襄地处长江中游,控扼汉水,若被占据,则西军可顺江而下,直逼江淮。” “届时,我军淮东、淮西防线將腹背受敌,临安门户洞开!” “其次,荆襄富庶,田畴沃野,粮草丰足,若落入敌手,赵諶便可『以战养战』,补给无虞,而我军则失一重要粮源。” “最后,荆襄民心未定,豪强观望,若西军速下此地,必能收拢人心,壮大声势。” “届时,南方诸州恐生异心,纷纷倒戈,我朝根基动摇啊!如今曲端出兵迅猛,若让其站稳脚跟,再想夺回,难如登天!” 赵构听著听著,面色越来越阴沉。 汪伯彦说的他自然懂,况且很早就明白,他不蠢,他只是想著等一等。 毕竟金人兵力有限,无暇顾及荆襄,而赵諶自己在川陕之地,也没有完全修整好。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有南方富庶之地,只要內部叛乱镇压,南方彻底稳定,再慢慢派兵去接收荆襄之地就够了。 可谁能想到,赵諶小儿会这么快? 荆襄若失,不仅江淮防线土崩瓦解,连这偏安一隅的临安朝廷也將岌岌可危。 一瞬间,他脑海中,好似已经闪过西军铁骑踏破襄阳,直驱江南的景象。 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呼!”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和愤怒,赵构深吸一口气后吐出,目光冷冽,咬牙切齿:“朕,绝不会让他占据荆襄,绝不!” “无论如何,也要把曲端给挡回去!” “这一次,必须出兵,朕容忍赵諶小儿已经太久,太多了,这次,朕不忍了!” 这一次,赵构是真的应激了,这事此刻在他心里,已经不下於一场国战级危机了。 再加上此前连番在赵諶跟前吃瘪,被羞辱,还有那几乎註定了,要被钉在悠悠青史之上的,那“完顏构”之名! 终於,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藏不住了!这一次,有了出兵的理由,他不忍了。 不论如何,他都要让那赵諶小儿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 第六十二章 赵构发兵,岳飞领命 “官家且慢!” “出兵可以,却需从长计议啊!” 见赵构要发疯,汪伯彦心底不由一慌,当即语速飞快开口。 打?跟西边那位拼?拿什么拼? 他们这边,能称得上精锐之师,又是心腹之將领兵的,全都在江淮一带和镇压內部叛乱上,根本腾不出手出来打仗。 想及此处,汪伯彦继续道: “太子悍然东出,兴起刀兵,此乃叛逆之举,无可爭议!然,官家乃叔父之尊,若直接刀兵相向,天下人將如何看?” “此前,官家已经连番忍耐,在天下人心中留下了一个宽容仁厚的形象!” “此时若出兵,尤其是在这种外有强敌虎视眈眈的特殊情况下,同室操戈,外人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史书怎么看?” “史书!”不提这个还好,赵构还有几分冷静,一提这个,双眼都要红了。 “朕已经是『完顏构』了!” “朕还要在乎所谓的史书吗,啊?!”说话间,恨不得择人而噬。 “官家!”汪伯彦见赵构如此,当即低喝,而后沉声道:“正因如此,那就一路走到底,將仁厚宽仁,进行到底!” “至於史书,从来都是两面看法。” “他们会说官家至少仁德了一辈子,只要朝廷不是在官家手里被太子覆灭,只要金人在一天,只要外地强虏威胁一天。” “太子就不会冒然出兵!” “那么,官家退位之后,后世就永远不会知道今日是何等情形!” “他们会怎么想?”汪伯彦语速飞快,咬字极重,“他们会说,从那赵构的表现来看,若是强虏尽除,说不定真会还位太子!” “他们还会说,太子年幼,少年气血方刚,难免会刚烈霸道,那赵构始终容忍,否则早就与金人合力覆灭於他!” “如此种种,就算完顏构之名长存又如何?是是非非,何人不是留於后世说?” “可后世谁又能说的清楚?” “官家,人这一生,最怕什么都没有贯彻到底,首鼠两端啊!” 一番近乎於大不敬,却言辞恳切的劝说之声,声声如雷,在赵构心头炸响! 其实能说出这番话,汪伯彦也是拼了。 否极泰来,他也是在为自己搏个未来,就他的立场,还有做的事,日后官家为了保全名声,必须有人承担这一切! 他怕是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直接一条路走到黑,极致的尽心辅佐,让赵构记住这份君臣之情,不至於真的卸磨杀驴。 至少也给他一个安享晚年吧? 君谋一国之前尘,臣谋一世之前尘,难得的是有人可以清醒的糊涂,知道要什么! 一番话震得旁边的黄潜善和耿南仲等人眼皮狂跳,看向汪伯彦的目光再次变了。 之前,耿南仲和黄潜善心头还有与汪伯彦爭锋的话,此刻就全是佩服了。 他们知道,经此之后,与汪伯彦在官场上的爭斗,算是彻底输了! 甘拜下风! “难道,难道就任由他占去荆襄!”赵构听完这一番振聋发聵的话,也终於冷静了下来,不甘的冲汪伯彦发问。 “不!”见赵构冷静后,汪伯彦深吸一口气,道:“要战!” “这事关朝廷的尊严和大计!” “若是一味忍让,南方那些士绅大族,地方豪强的態度怕是也会变。” “卿有主意了?”赵构心中一动。 汪伯彦心头鬆了口气,隨即放缓语气,道:“臣有『明训暗兵』一策,或可一试。” 闻言,赵构等人都看向汪伯彦。 “官家当先发一道敕諭,以长辈身份,严词切责赵諶,令其退兵。” “若其不从,便是狂悖无礼。届时,再发天兵征討,则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此乃仁义开道,占尽大义。” 听到这话,赵构顿时恍然,心绪稳定后才明白,自己方才確实太激进,方寸大乱了。 都忘了一直以来的优势了。 汪伯彦说的对,不管史书如何写,后人如何评,只要把仁厚的形象贯彻,同样能把赵諶小儿狂悖忤逆的形象给钉死在史书上。 后人评说,永远不会一致的! 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击? 想及此处,赵构微微点头,而后示意汪伯彦继续说。 见意见被採纳,汪伯彦心中大定,继续道:“之后,便是以忠破忠了。” “这齣兵的人选,就是关键。” “我军主力需防御江淮,內镇叛乱,不可轻动,”汪伯彦说著,语气一顿,“臣以为,可派前东京留守司麾下,刘浩部前往。” “刘浩?”赵构一愣,隨即面露迟疑之色,“此人乃宗泽旧部,心思始终不定……” 赵构又想到了此前在逃亡东平府的路上,自己让刘浩站队的一幕。 此人当日虽然是屈服了,可隨著西边赵諶崛起,这些昔日宗泽旧部的主战將领,心思都开始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说实话,他信不过刘浩等人。 “若是让他带兵去挡曲端,岂会尽力?若阵前倒戈,又该如何?” “官家圣虑,”汪伯彦頷首,自信道:“然,这正是此计精妙之处。” 说话间,手捏著须,神色一片从容。 “此举,首先便是以名分压之。刘浩所部,皆以忠义自詡。管家如今乃正统天子,圣旨便是大义名分。” “他们若抗旨,便是自毁信念,天下共弃。” “此乃『以忠锁心』之策!” “其次,以情义缚之。太子和宗泽虽然人在关中,且太子始终一副决裂之姿,官家可以其年幼为由不予理会。” “可若是刘浩等人阵前倒戈,世人会如何看待?甚至官家更有理由,说是宗泽蛊惑太子,將其视作是挑拨皇家亲情的祸首!” “刘浩等人只要不傻,为保全自己和麾下將士及其家人,也绝不敢行此背主之事。” “最后,便是以形势迫之了。”汪伯彦的条理非常清楚,越说越来劲。 “曲端何等凶悍?两军对阵,你死我活,刘浩部若敢有半分迟疑,立成齏粉。” “他们为了活命,也必须死战!” “待其与西军杀得血流成河,结下死仇,將来即便有心,也再难与太子相容。” “此乃驱虎吞狼,断其归路之策……” “此外,”说著,突然,汪伯彦话锋一转,声音放缓,道:“自开封陷落,北方溃败,朝中与军中心怀叵测者大有人在。” “尤其是那些口口声声主战之人,如宗泽及其旧部之人,他们究竟心向何处,是忠於官家,还是心念西边,一直难以分辨。” “此番,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试金石!”说著,汪伯彦的声音带上了冷厉。 “他们若竭尽全力,则证明其心已向官家,確为可用之忠良,日后可予重用。” “他们若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则其首鼠两端之心昭然若揭,便可顺势將其调离要职,或明升暗降,消除內部隱患。” 旁边的耿南仲等人也是点头表示认可。 听完这一番分析之后,赵构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又迟疑道:“如此就能打退曲端吗?” 闻言,汪伯彦先是一怔,而后苦涩摇头。 “贏不了的,敌我双方大军的战力太过悬殊,不过此次派兵的目的,不是为了歼灭或是打退,首先就是做给南方士绅豪强看。” “其次,便是挫太子兵锋,將其挡在荆襄之外!” “至少是拖延其占领的速度。” “若刘浩部忠心的话,便从发令,命江淮防线抽调刘光世所部的精锐,前往增援。” “这也仅仅只是建立第二道防线,进行牵制,绝对不能与西军进行决战。” “长此以往下去,也就拖住赵諶了。”说到这里,汪伯彦语气一顿,道:“战局僵持,或许金人也不会坐视太子占据荆襄?” “毕竟他们需要我们来与太子爭斗。” “如果一方太弱,反而不利於他们的利益,退一万步讲,就算最终败了……” “大不了死守江淮,至少南方支持者看到了官家的决心,並不是一味仁德!” “官家也是有血性的君主!” 听到金人或许不会坐视不管,赵构眼神中再次阴沉,他又想到了那句“赵氏皮囊,完顏魂魄”,字里行间骂他“完顏构”的话了。 儿子受了气,找父亲帮忙……自己要金人来帮,岂不坐实自己完顏儿臣的名分了吗? 朕,绝不让金人插手! “那便如此,就依卿所言吧,”智商重新占领高地的赵构知道,这是最优解了。 “是!” 汪伯彦的速度很快。 转眼,一份名为《敕皇太侄諶归藩詔》的詔书,便被他撰写好,发布天下的同时,更是快马加鞭的让人派往京兆府。 数日后。 京兆府,大殿之上。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 “念骨肉之亲,尤深舐犊之情。” “近闻尔提兵东向,轻离关陕要地,朕心实忧如焚!尔年幼识浅,或为左右所惑,然社稷重器,岂容儿戏?” “强虏未清,北顾堪忧,尔当谨守陕境,礪兵秣马,以继父祖之志,全忠孝之名。” “若再执迷妄行,蹈同室操戈之祸,则上负宗庙,下负黎民。” “朕虽欲全私恩,奈国法昭昭,岂容姑息!” “赵諶吾侄,詔到之日,速整兵马,西归旧镇。” “若仍抗命,王师所指,悔之何及!勿谓朕言之不预也……钦此!” 大殿之上,郑驤的声音缓缓落下。 “看来,南边那位是真的急了,”念毕,郑驤轻笑著摇头,道: “依旧是叔侄恩情为头阵,再是严词呵斥,这道圣旨终是有几分强硬了?” “殿下,此詔,无非是想占据大义名分,將挑起內战的罪名扣於我等头上,为其后续用兵铺路,南边那位一贯的路数了。” “毕竟,他好王叔的形象以深入人心。” 赵諶听完,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外露,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懒得显露,接过抄本扫了一眼便揉成一团,精准丟进碳火盆里。 而后目光继续看向眼前的『木图』看向宗泽,道:“继续推演吧……” 宗泽和郑驤对视一眼,也不再將赵构的伎俩放在心上,荆襄他们势在必得! 任何小算计,都没有意义。 赵构自然不会真天真的以为自己的詔书,能劝回赵諶,此时他已命汪伯彦传令了。 淮水之滨,刘浩所部营寨。 赵构的斥责詔书,天下尽知,紧隨其后的,是命刘浩部分兵救援荆襄的圣旨。 此时,刘浩军中大帐內,气氛压抑。 眾將听闻要去与西军主力,尤其是与曲端那样的悍將廝杀,个个面色难看。 他们虽然同样自詡精锐,可终究是不愿意面对镇戎军。 镇戎军等西军精锐,能把完顏娄室压著打,他们可以吗? 况且,他们也不愿意打內战。 甚至很多人更心向投奔西边的太子,毕竟他们敬重的宗帅都在效忠於太子。 相比於官家的软弱,他们更喜欢太子的刚烈霸道,此刻心里自是一万个不愿意。 “唉……”刘浩环视一眾部將,心中一嘆,默然良久后,终究还是挥手,屏退了眾將,而后摊开桌上的舆图。 作为宗泽麾下一名合格的將才,他自然知道,这次的任务重点,並不是歼灭,而是阻止曲端,给后方抽调援军爭取时间。 心中思索间,很快,刘浩便有了打法。部署思路,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此战之要,不在歼敌,而在阻敌。” “正面列阵与曲端对冲,无异於以卵击石,唯有层层设防,方能爭取时间……”手指抵在舆图上,缓慢的在荆襄周边篦过。 寻找部署的城池据点。 “如今出发,已然赶不上……” “我部主力,需据守一座关键城池,深沟高垒,以我为饵,钉死在此,方可吸引曲端主力来攻,为后方布防爭取时日。” “然,仅凭守城,太过被动……”想及此处,刘浩的目光又移向一座城池之外。 “除了坚守之外,还需一支骑兵游弋於外,不必爭一城一地之得失,专司袭扰其粮道,蚕食其斥候,击其懈怠……”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令其如芒在背,首尾难顾,方能最大程度迟滯其兵锋……” “关键在於,这支骑兵的统领之人,必须智勇兼备,能临机决断!” 想著,麾下诸將的面孔一一在刘浩的脑海中闪过,又都被他一一给否决。 最终,一张年轻而沉著稳重的身影定格。 “唯有他了……”確定自己心中的人选,刘浩起身走出大帐,向校场走去。 “喝!” “哈!喝!哈!” 飘著细微雪粒儿的校场边上,竖立著数道巨大的火盆,照出了一片亮光。 边上一名身穿盔甲,身影挺拔,约莫二十五岁的青年正在检阅练兵。 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偏校岳飞。 別人或许不知道,但只有他清楚,自己这位偏校,与宗帅有师徒之实,得其亲传,最重要的是,其军事才能同样不凡! 此前他就想过,寻一合適之机,引荐其上位,如今想来,现在確实是一个机会。 只是,想到岳飞的性格,若是知道要打內战,又会是何等反应? 想及此处,刘浩心底不由重重一嘆。他帐下確实没有比岳飞更合適之人了。 其他人要么不敢跟曲端爭,要么就是不愿意,若是派遣过去,万一直接投降,直奔西边的太子而去,自己还有这些旧部如何? 別看官家嘴上一副,叔叔对侄儿好的模样,可早就见识过官家野心的他知道,这位官家,远远没有表面那么仁厚。 若是真有人投靠西边那位,怕是自己等人还有家眷,都別想好过了。 “鹏举。”看到练兵,气势如虹的岳飞,刘浩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来,远远便呼唤。 听到呼唤,岳飞转身看去。 只见刘浩背著手走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还是转身迎上,抱拳一礼,道: “將军!” “嗯,”刘浩看了眼训练的步卒,微微点头,道:“鹏举,隨某走走?”说著也不管岳飞是否同意,当先便踱步向僻静处走去。 岳飞见此,略一沉默后跟上。 “官家圣旨到了,”行走在雪夜中,刘浩將朝廷旨意与眼前困境坦然相告说了一遍,而后吸了口冰冷的空气,道: “鹏举,我知你心向宗帅,敬重太子抗金之志,不愿同室操戈。” “这些我都明白!” “可人生於世,往往身不由己。” “我又何尝愿意看到同室操戈……然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曲端大军东进,荆襄若失,东南门户便会大开,届时金虏若南下,则天下倾覆,我大宋將再无完土,亦无希望。” “我等此去,非为与太子决战,实为阻其兵锋,保全东南。” “也是为抗金,保留元气!” 说著,刘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沉默不语,心思深重的岳飞,恳切道: “朝廷之意,非是歼灭,亦非求胜,只望能据城坚守,挫其锐气,迫其知难而退。” “此战,是为止战!”听到这里,岳飞眉宇间有了一丝鬆动。 见此,刘浩一笑,继续道: “西边那位对官家误会颇深,但官家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始终对侄儿报以宽容。” “其实若能使双方重回对峙,避免更大规模的內耗,便已是功德无量。” “鹏举,你素以忠义自许,当知小节易守,大义难全!今日的种种,也是为了来日更好的挥师北伐,雪靖康之耻!” “届时,太子占据川蜀,养精蓄锐,南边大军北上,夹击之下,金虏必败!” “在此之前,实在不能同室操戈,做出那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来。” “而太子殿下,性子刚烈,再加上年幼,行事难免会偏激了些。” “可官家仁厚,他是不会怪罪太子的……”说著,语气陡然严厉,道: “再者,这是圣旨,亦是军令,你我都没有选择,必须执行!” “官家虽然仁厚,却也是帝王,君不可欺啊!” “宗帅投奔太子已然让官家猜忌我等,若是我们再抗命不尊,这些弟兄和他们的家人,又该是何等下场?你可想过?” 岳飞闻言一怔,沉默许久之后,最终在心底无奈轻嘆了一声,而后抬头,抱拳道: “將军,某明白了!” “……” 第六十三章 岳飞VS曲端 “好!” 刘浩顿时欣慰的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而后深吸一口气,道:“准备准备。” “稍后,我会召集诸將,正式命你为前军先锋。鹏举,这將是你第一次独自领兵,要好好表现,”说著,刘浩语气一顿,道: “须知,人微则言轻!” “若想更好的实现抱负,还是要不断往上爬,站得越高,发声才会更响!” “或许,换个角度看问题,比方说,有时適当的妥协一二,过了自己心中那一关,会有不同的风景呢……” 说完,刘浩见岳飞没什么心思的模样,对这位麾下偏校很了解的他,轻嘆著点头。 而后又拍了拍岳飞的臂膀,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大帐。 他知道岳飞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他更知道,岳飞不是一个贪图高官厚禄的人。 可他更知道,岳飞是怎样的一个人! 全军之中,有很多人,他都会有所顾忌,会不会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做出其他选择,唯独只有岳飞,他相信,不会! 他若是临阵倒戈,或是直接不负责任的离开投奔太子,那他就不是岳飞! 岳飞对大宋的忠诚,从来都不是靠一份詔书真假来衡量的,他有自己的准则。 不论外界传言青城的詔书是否矫詔,从当初所有人默认康王是最后希望,保康王就是保宋祚的一刻起,有没有矫詔都一样。 只是没人想到那份包藏金人祸心的矫詔,真的会发下来,而康王也確实接了。 在不確定太子是否能自立之前,忠心耿耿的岳飞,是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立场的。 至於现在的形式,確实没人料想到。 而康王,对外做的事也是滴水不漏,悲情中,无奈接位,更是直接昭告天下,坦荡的明確表示过,詔书必是金人胁迫下达。 之后,更是从金人处,索要回被扣押的大臣,大半的皇族宫嬪女眷等等。 不但对南方的太子处处礼让,更甚至,对全天下扬言,太子南归就会还位! 一时间,在南方势力的拥戴下,朝廷那位,在这南方是深得人心的! 所以,不论官家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朝廷那位是什么篡位。 面上,他明確说过,太子南归就还位,心里清醒的人都知道不一定,可谁能说出来? 这就是上位者权谋算计的高明之处。 有的人糊涂,什么都不懂,自然无所谓,但像是岳飞这样的人太过清醒,又太过忠义,考虑家国存亡,难免被政治所累。 此刻,岳飞已是南臣,他心里的忠义,也断断不会允许他倒戈或是离开。 因为他就不是这样的人! 如今赵构登基,不过是军中一个小小偏校的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已是南廷之臣了。 “唉……”在风雪中驻足许久的岳飞无奈长嘆一声后,转身返回自己营中准备。 “呜、呜、呜。”很快號角吹动,全军开始整装,各级部將,偏校纷纷攒动。 淮水大营,中军帐內。 刘浩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下诸將。 刚被遣散的眾部將心中已经有了猜测,知道接下来將军要点將了。 他们知道,跟曲端打是不可避免的,毕竟这是官家下达的圣旨,无人可以违抗。 不过此时,眾人都下意识的將目光朝著最角落位置坐著的岳飞看去。 一些对岳飞有了解的人,心中有所猜测,而不了解的,则是投去好奇的目光。 “诸位,”刘浩声音低沉而有力,“曲端已破武关,而我等距离邓州,山高路远,就算行军速度再快,也赶不上。” “等我们去了,邓州怕是已落入其手。”刘浩话音落下,眾部將都是微微点头。 不过他们也知道,刘浩肯定有了打算,於是都静静的听著,等著接下来的部署。 “不过,朝廷旨意已下,命我部驰援荆襄,阻敌兵锋,那就绝不容有失!” 刘浩说著,语气一顿,而后落在末位,开口低喝道:“岳飞!” “末將在!”岳飞起身来到近前。 果然点將岳飞!早有猜测的一眾部將,看向大帐中间位置挺拔的身影,神色各异。 “即刻起,你便为全军先锋!” “你的任务,不是与敌纠缠,你要不惜代价的全速西进!务必要抢在曲端主力之前,抵达汉水北岸重镇,樊城!” 此言一出,帐中一眾部將顿时一个个都不由的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让岳飞一个偏校去守樊城? 刘浩不理会眾人惊疑,对另外两名资歷较老的营指挥使继续下令。 “王贵,李大!” “末將在!”两员统领应声上前。 “你二人各率本部,沿岳飞进军路线梯次跟进,沿途占据险要,布下疑兵呼应。” “若遇曲端所部,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避,务必保全实力,不可浪战!” “末將领命!”二人抱拳一礼。 部署至此,眾將已然全都明白了刘浩的真正意图所在。 既然料定邓州必然会在他们赶去之前,就会被占据,那就乾脆放弃。 直接抢占樊城! 刘浩扫了在场眾人一眼,知道眾人都看出了自己的意图,转身指向身后那副悬掛的舆图,手指点在樊城之上,道: “邓州已失,救援不及。” “而想控制荆襄,最关键的,就是汉水!” “而汉水之咽喉,便在此处,樊城!”刘浩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道: “此处,与南岸襄阳隔江相望,互为犄角。” “曲端乃沙场悍將老手,自然也会明白此地之重!”说著,刘浩环视眾人,道: “他拿下邓州后,下一步,必是疾驰南下,爭夺樊城!若让西军铁骑先一步占据此地,则襄阳危矣,荆襄门户洞开!” “因此,我军主力,需全速奔赴樊城固守,”说著看向岳飞,沉声道: “岳飞,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险!” “我要你像一根钉子,先於所有人,给我死死钉进樊城,在主力到达之前,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能让樊城落入曲端之手。” “至於尔等各部,需全力配合,梯次阻击,袭扰曲端部,为岳飞,也为大军主力布防樊城,爭取哪怕多一刻的时间!” “末將领命!”岳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抱拳领命。 “诸位,可还有异议?”说完,刘浩目光扫过其他人。 “是!” 一眾部將起身齐齐抱拳。 当夜,岳飞便带人冒著风雪疾驰而出,直奔樊城方向而去,刘浩部於第二日开拔。 数日后。 邓州城头守军已经换了一茬。 城墙之上竖立著曲端部镇戎军的大旗。 正如刘浩所料,邓州城面对曲端,仅仅只是磨蹭了一两日,见南边那位始终没有动静,也不见大军来,果断开城。 对於这些把局势看的分明的官员来说,现在是南边那位和西边那位爭天下。 而且明面上,南边那位始终都是一副对侄子极尽包容的姿態,人家是一家人。 自己抵抗算是怎么回事? 上层怎么想,谁知道?万一哪天太子殿下突然承认了南边那位?又或是南边那位哪天真就跟詔书中说的一样还位给太子呢? 那自己等人今日的效忠死扛算什么? 所以做官还是现实点的好。 邓州城內,街道肃杀,一队队黑甲西军士卒,巡弋而过,秩序井然。 曲端按剑立於城楼之上,俯视著这座中原坚城,道:“京兆府那边,还没消息吗?” 刘錡也看著下方的城池,回道:“尚无消息。按日程,哨骑应还在路上。” “哼,”曲端眉头一皱,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道:“传令,大军於此休整三日。” “缴获物资清点入库,”说著,语气一顿,道:“另外,你率三千人马,留守。” “给某把城墙给加固了,周边那些不开眼的寨子,全部荡平!此地,將是我军日后粮草转运之根基,不容有失,你在我放心些。” “末將遵命!” 听到这话,刘錡点头应下。 曲端微微頷首,不再言语,目光越过城郭,投向南方,手指在墙上轻轻敲打。 心中已然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三日后我打算入樊城。”想到此前在入邓州城之前,就决定的路线,曲端说道。 “樊城?”听到曲端的话,刘錡好奇。 “嗯,”曲端点头,对刘錡说出了自己的行军思路,“只要控制樊城,便可与襄阳隔江对望,等於扼住了襄阳的咽喉。” “此外,控制汉水,可以隔绝襄阳与北方的联络,也是最后进军襄阳必须要做的!” “將军,有必要如此吗?” 刘錡颇为不解,看到邓州官员的怂包,他对这些靠近中原之地的官员已不放心上了。 甚至,身为沙场廝杀惯了的悍將,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软弱文人。 当然,那些儒將,或者说有统兵,能打仗的文人,他还是很佩服的。 比如宗帅,文武双全! “荆襄之地的官员,大多软弱,城中防守虚弱,我大军开到,谅他们也不敢抵抗。”刘錡说著,曲端却是摇头道: “殿下这次东出,赵构必然出兵!” “除非他真的短视到了,我等都如此明目张胆他们还看不出意图。” “所以,等我们真正入主荆襄的时候,南边肯定会有动作的,之前的詔书,就证明了,不过是赵构一贯的先礼后兵伎俩罢了。” “什么时候,能把南边那偽廷给连根拔起!”刘錡咬牙切齿的说著,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话说,殿下快称帝了吧?” 刚要说话的曲端一噎,瞥了眼这个思维跳脱他几乎跟不上的部下,沉默片刻后道: “荆襄之地拿下,便会称帝!” “好!”刘錡激动的挥了挥拳,满脸兴奋和嚮往之色。 “等拿下樊城,控扼汉水,这荆襄九郡,便尽在殿下彀中矣,我等都是从龙之臣!”曲端说著,言辞间也多了几分轻快。 三日后。 曲端带著一万两千镇戎军从邓州出发,刘錡则带著三千精锐驻守,等待京兆府接管。 与此同时。 岳飞作为先锋,率领所部两千精锐,也疾驰往樊城。 数日急行,匆匆而过。 岳飞所部,也终於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距樊城三十里处的鹰嘴岭。 “吁!將军,”统领王贵,勒马立住,来到岳飞跟前,道:“此地距樊城已不足三十里。今夜是否入城布防?” “弟兄们也好歇口气,与城中守军合兵一处,死守樊城,更为稳妥。” “为刘帅他们到来爭取时间。” 岳飞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坐在战马之上,遥看远处地势。 只见远处,官道被地形挤压收紧。 左侧的七里河,更是在此处,拐出一道急弯,河道虽然不宽,却因冬日水浅,露出大片大片淤积的泥滩,人马难行。 右侧的覆釜山,虽然不是很高,但却是坡陡林密,看起来像是一个倒扣的金釜,与河道一同將官道夹出一条狭窄的小道。 “此处是七里河?”岳飞面容沉凝,看似询问,但却无比篤定,这一路先息时,他就已经將樊城周围的地势反覆思虑了一遍。 一旁拿著舆图的统领李大看了眼,点点头,道:“不错,前方便是七里河!” 岳飞静静打量著眼前的地势。 “舆图!”岳飞翻身下马,就著残阳铺开牛皮地图,李王二位统领也立刻凑了上来。 观察了一番周边地势,而后岳飞的目光最终定舆图上,七里河与覆釜山之间。 微微摇了摇头,否定了王统领的话。 “此时入城,便是將战场先机拱手相让,曲端率军万余,大军若是直抵城下,届时,四面合围,我军便成瓮中之鱉。” “我们只有两千人,就算入樊城,充分调动城中军民,也不会是镇戎军的对手!” 说话间,他指向舆图上的地势走向,而后抬手向远处比划,道: “而此地,却截然不同!” “此处,乃是一处天赐的战场!” “你们看,河道泥泞,不利大军涉渡。山势险要,正好设伏。” “官道於此唯一!” “敌军輜重繁多,別无他路可绕!” “兵法云,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 “如今我军深入作战,唯有据险,方能將轻地变为死地而后生!”话毕,岳飞声音篤定,道:“吾等就在此设伏拖延其军!” 听到岳飞这么说,王统领顿时有些迟疑起来,“可兵力悬殊……” “兵不在眾,在用之得法。”岳飞收图起身,毋庸置疑,道:“传令!” “李大,你率五百弓弩手,伏於北岸丘陵后,多备火箭。王贵,你领步卒八百,於覆釜山,多布旌旗,虚设营寨!” “余下骑兵,隨我隱於上游柳林,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是!”战场之上,主將就是一言堂,无人敢反驳,令行禁止,很快行动起来。 各部抵达预定位置后,岳飞手持舆图,心中思量之余,目光放在距离樊城以北,约五十里处的另一处战略要地,安阳镇! “整个刘帅所部的目的,就是拖延曲端大军,可全军算上我这两千,也不过一万。” “我率大军藉助地势,至多拖延曲端三日时间……”岳飞大脑飞速思考,而后恍然,心中已经明了,刘浩部署关键所在。 翌日辰时,天色微亮。 曲端所部一万余眾镇戎军浩浩荡荡而来,此时也已抵达七里河北岸处。 “报!”探哨飞奔而至,勒马大喝,“將军,前方地形复杂,覆釜山鸟雀惊飞不落,七里河渡口附近,有多处人马杂乱足跡。” “对岸覆釜山旌旗稀疏,但鸟雀惊飞不落,足跡杂乱,似有伏兵隱匿。” 曲端闻言,目光扫过对岸地形,沉著不语,副將在一旁开口,道:“山鸟惊飞,足跡杂乱,此乃军马调动之確证。” “然其对岸不设旌旗,静得反常,恐怕……” “恐怕是,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故意如此,”曲端接过话,嘴角露出一丝瞭然於胸的冷笑,道:“孙子云,形人而我无形。” “对方主將深諳此理,他若大张旗鼓,反是疑兵,如今这般偃旗息鼓,静待我军,恰恰说明,其主力正藏於某处……” “欲给我致命一击!”说著,曲端冷笑,道:“看来南廷也不儘是草包之辈。” 话毕,曲端目视远处覆釜山,道: “此山利於设伏,然过於明显。若我是他,必不將主力尽数置於此处。” 隨即,曲端的目光,又看向山脚下,那片可供骑兵突击的缓坡,以及河岸附近,利於弓弩射击的丘陵,道: “传令下去,前军分作三部!” “一部轻装探山,驱赶其伏兵。” “两部抢占渡口,但需结阵缓进,提防对岸丘陵后的强弩。” “中军隨时待命,敌不动,我不动。某倒要看看,他能藏到几时……” “得令!” “……” 上架通知+解惑答疑 收到责编通知,要上架了。 明天中午12点,也就是10月8日,不出意外,中午12点准时上架!!! 求首订,大大们,跪求!!!! 求个首订,首订好,一本书才能更好,拜託了,大大们,新书首订,真的很关键! 大大们,不知不觉,咱们已经走完了最艰难的新书期,能走到三江上架,这都要感谢大大们的支持,感谢,感谢,感谢~~~ 关於本书其实我有很多想说的,但想到能追到上架的读者,前面那些其他人看来的问题,似乎也不是问题。 不过还是想说一下。 首先就是有读者说掛太大? 嗯,不大,一点都不大,编辑记忆,可不是从无便有,凭空捏造的编造啊,要是那种真的能把没有的记忆给別人编辑,那確实很大。 可咱们的编辑可以看做剪切,打点注释,用过pr的大大,应该懂,没用过的,可以理解为你发短视频,不也要剪切什么的吗? 对,就是那样的。 对於那些顶级统帅,哈哈,抱歉,我又用到这个词了,对於这样的人来说,编辑记忆,就算打了標註,说你应该怎么怎么……也要保持怀疑,甚至是审视的態度。 比方说,第一次对完顏希尹这样的人使用,那是古人没经歷过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自然会第一次的时候相信。 主角第一次也骗过了希尹,可事后两世经歷不同之后,完顏希尹在青城就开始保持怀疑,甚至完成了一套自己的逻辑自恰。 在他的理解中,是上一世是上一世,这一世,或许会发生变化,(咱们理解的话,就是蝴蝶效应?比方说我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提前布局准备,可这一世,却因为我做了什么举动,而发生了变化)这是他自己对这种神跡的合理脑补和解释。 这也可以看做是,完顏希尹第一次对这种神跡保持的怀疑,文中也有体现,不是吗?比方说,主角给他的標註是六月,宗望会死。 所以,他也在等待,想要验证。 嗯,当然,文中现在已经到了靖康三年(虚构),完顏宗望已经死了,不过文中还没写到青城那边,所以这里就当提前剧透了。 这涉及到了皇族內部,皇子派和国相派之间的爭斗,暂且不表。 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作者对编辑记忆,使用的对象,会格外慎重。 儘量让剧情逻辑自恰的同时,又不降低歷史人物本该有的智商水准。 同样的记忆编辑,给宗泽使用,他信,是因为每一世都有利於他和太子,所以宗泽同样是顶尖统帅,就没有什么怀疑。 可要是给完顏娄室使用,不用想都知道,对他不利的提示,要么让其格外慎重,压力之下,布局行动,更为猛烈,要么他根本不信。 对不同的人使用编辑记忆,要根据他们的歷史属性和本该有的智商水准,合理根据彼此利益导向来设定。 所以,真没有那么隨便,那么容易。 这个掛,真不是凭空捏造记忆,它只是剪切和打个標註,仅此而已。 所以,真的不大。 嗯,除了这个大的爭议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小问题都是特定读者的问题,这里就不说了,因为不可能尽善尽美。 比方说主角穿越过来说抽菸问题的,还有说完顏希尹等人在主角第一次出城时那么快抵达,就像逛村口这种,嗯,其实青城到汴京,真跟村口距离差不多,村子大点的那种,估计还不如到村口近呢。 好,再说今天遇到的一个点,岳飞。 大家放心,岳飞是民族英雄,作者不会抹黑他,也不会黑他,相信我一个写过两百万字精品,高定1.5万作者的实力(哈哈,小小骄傲一下,就一下下,不算什么哈哈) 所以,大家可以放心看,我会用最合理的方式,最精彩的桥段,让岳飞成为本书另一大精彩看点,而不是抹黑民族英雄人物。 毕竟你们是知道我的,就算是秦檜,都给了他应有的歷史属性,不会去乱改洗白。 作者在这点上,真的注意! 说到这岳飞这个,责编也找我了,老大说绝对不能乱改!看吧,不用大家担心,自由上面在看著,所以我绝对不会乱改。 最后一点关於本书,可能有读者会担心,后面会不会水的问题。 不会,我可以保证,本书会正常节奏,主角一统天下,然后会有更新,更精彩,绝对你们想不到的方式进行! 半点都不会去水,不会出现那种,正常发展之后,导致一统天下,然后看起来没得写了,就开始水那种,不会,绝对不会! 另外,本书也不会走超凡路线,本书会走向另一种,很新,很新的东西。 这是我从开始写这本书那天起,就在想的一个问题,有这种万世重开的掛,要是还磨磨蹭蹭的水剧情,那不合理。 所以,可不可以朝著另一种方式发展呢?可以,我想到了,也抓住了。 这里就不说了,后面绝对精彩,绝对不会写著写著,出现那种腻歪墨跡,没剧情可写,就车軲轆水的,不会! 另外还有一个就是本书打底300万字。 当然这也是对所有支持本书的大大们的一句豪言状语,也是给自己打气,定目標。 上本书200万字完本,这本书怎么也再长个100万字吧? 嗯,不难!我可以,我相信。 好的,关於本书想说的,还有答疑解惑,就这样。 最后,求个首订,大大们! 一定给个首订,现在起点竞爭力太大了,首订好,本书才能更好,作者写作动力和激情也会更高,剧情写起来自然就更好看。 明天,5更,1万字基础,上不封顶! 首订破1500,5加1更;破2000,5加2更;破3000,5加3更。月票每破1千,加1更。打赏盟主加1更,可叠加,达到就加专属章。 好啦,就这样~~~ 大大们,求求了,真的给个首订,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拜託~~~ 第64章 (求首订)名將对决,曲端首挫 第64章 (求首订)名將对决,曲端首挫 辰时三刻。 镇戎军前阵,隨著曲端的命令开动。 “嗖嗖嗖!”几乎是负责探路上覆釜山的镇戎军部眾,刚入林间的第一时间,紧跟著,一道道箭矢骤然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 “敌袭!”偏校大吼,“隱蔽!” “咚咚咚。”一道道箭矢飞落而下,镇戎军部眾也是立刻借著树林躲避。 “鐺鐺鐺!” 短暂的骚乱之后,镇戎军很快恢復镇定。 而就在镇戎军,准备顶著衝锋之时,林间骤然响起紧密的铜锣声。 “兵力悬殊,撤退!”王贵几乎想都没想,直接下令后撤,“所有人听好,且战且退,將敌军引入密林深处,拖住他们。” “发现敌军,歼灭他们!” 镇戎军一名偏將怒声大吼,然而刚一冒头立刻就迎来又一轮的箭矢镇压。 “换!” 王贵早就照岳飞將令,命士卒以树木为障,进行轮番射击,一轮之后再一轮。 “兵力悬殊太大,镇戎军果然悍勇异常,该后撤了————” 看著已经彻底恢復镇定並开始举著盾牌貌似前进的镇戎军部眾,王贵不禁心生感慨。 想到岳飞此前的嘱咐,他部眾疑兵,就是诱敌,不是要与镇戎军血拼廝杀,只要吊著即可,一旦被镇戎军冲入密林,箭矢优势將不再,被包围之后,便是一个死! “后撤,但莫要脱鉤,钓紧了!”说著,王贵率先后撤而去。 “是!”偏校领命,吹了个口哨,立刻开始带人借著地势优势撤退。 过程中,双方镇戎军探山部停下,他们就会立刻反攻回去,双方你停我扰,你攻我逃。 与此同时。 “咚咚咚!”几乎是在抢渡的镇戎军两部精锐,刚涉入泥滩的第一时间,北岸丘陵之后,骤然间,战鼓雷动。 “放箭!” 李大手中令旗骤然挥落! “嗖嗖嗖!” 下一刻,五百张强弩齐发,特製火鸭箭,带著悽厉呼啸扎进西军队列。 淤泥陷足,箭雨扑面。 西军两道探路部眾顿时阵脚慌乱,立刻举盾抵挡。 “嗖嗖嗖!” 火鸭箭拖著道道黑烟,钉入盾牌。 “轰!” 瞬间,衣甲骤燃! 被燃烧的镇戎军精锐立刻滚入泥潭河中,转眼间变得骚乱一片。 不过很快,短暂的骚乱后,两部镇戎军便恢復了镇定,开始后撤。 而在他们后撤之后,李大也停下攻击,心头开始不断回想此前岳飞给的命令部署。 “他们不知道我部主力所在,必然会继续探探路,只有確定主力所在,探清虚实之后,才会利用兵力优势,重兵压境歼灭!” 与此同时,上游柳林处。 亲率七百精锐的岳飞,此刻也听完了探哨对覆釜山和北岸丘陵处的战况匯报。 “將军,我们何不主动出击,攻其粮草輜重?”一名偏校看看向岳飞,沉声问道。 “不,”岳飞微微摇头,道:“他的后勤輜重,绝不会脱离主力太远。” “甚至就混杂在行军序列之中。” “直接攻击后勤,等同於以我部七百骑兵,衝击一万二的精锐军阵,这无异於自杀。” “曲端是沙场老將,在確定我等主力所在和具体的兵力之前,他是不会大军压境的。” “我部一分为三,全是疑兵,目的就是拖延时间,不急的是我们。 “ 岳飞说著,语气微微一顿,又道:“接下来,曲端必会继续探清两处疑兵的虚实,寻找破绽。” “那他会探查哪一部?”偏校目露不解之色。 “覆釜山第一部探山的镇戎军此刻已开入进去,只是被王贵牵制,”说著,岳飞看向偏校,考校道:“若是你,怎么想?” 被提问,偏校一愣,不过还是稍一思索,便立刻道:“末將会认为,主力必然不在那里,太明显了,一看就是疑兵!” “呵,”听到偏校如此说,岳飞摇头轻笑,在偏校一头雾水之时,开口:“太像疑兵,太明显,在曲端看来,才更可能是主力所在,实者虚之,虚者实之。” “反观渡口两部,遭到激烈应对。” “如此看来,反而更像是主力所在,而且那里牴触河滩,地势开阔,进去就是活靶子,几乎所有的优势都在保护北岸丘陵。” “两相对比之下,覆釜山太过於不起眼了,可若是主力大军在覆釜山,等到曲端上当,认为北岸处是主力,大军压入————” 偏校倒抽一口气,恍然道:“等他大军入泥滩,我部主力大军悍然吃掉覆釜山的探山部,继而迅速衝出,趁后方大开,便可將其一举击溃!” 看著身边这名年轻的偏校,岳飞微微点头,这偏校悟性不错。 “不错,曲端必然会认定,北岸才是疑兵,而主力在覆釜山!” “可是,他不清楚两点!”岳飞眸光闪烁,“他一想不到,南边派来阻击太子东出大军的我部兵力只有两千。” “他二想不到的是,我部会將两千人,拆分为三路,分设三路疑兵。” “当然,他更想不到的是————”说到这里,岳飞没有再继续,想到舆图上的安阳镇,心中补充道:“我们会放弃樊城!” “將军,那我们该当如何?”偏校看向岳飞的眼神中,带著敬佩之色。 此前,他对这个与自己同为偏校官,只因为与刘帅相熟,就能当先锋將军的同袍心底多少是有些不服的。 在他看来,对方是走后门的。 可是一番老练的部署,还有以两千人敢用奇兵之术,阻击六倍於自己的大军,这份魄力和用兵之法,无一不让他佩服之至。 “自然是配合他!”岳飞眸子中,闪过自信的神色,“曲端用兵谨慎,即便心中有猜测,也不会贸然大军压境。” “因为他知道,稍有半点差池,入了圈套,被大军偷袭,他的军阵將被凿穿!” “所以,他依旧会试探,甚至是佯装误入了我方圈套,那就成全他!” “他增派精锐往北岸丘陵,那我们就趁势杀出,去拼了命的攻击覆釜山探山部!” “我要向曲端传达一个,我在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將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別处的意图,我的主力,在北岸丘陵处!” “如此一来,我这故作疑兵,处处破绽的模样,定会让曲端越发的坚信,覆釜山后,才是我部真正主力所在!” “不过此法,最终定会暴露,”说著,岳飞看了眼过午时的日头,道:“所以,只能撑一日,第二日后,我军真正实力必定会被发现———— c 一切正如岳飞所料一般。 观察著战场局势的曲端,在听到哨骑的回报,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兵法运用很纯熟,战果太大,若是一般的將领,必然会毫不犹豫的吃下————”想及此处,曲端心头冷笑,“可某不是那些草包!” “传令,再各派一千人向渡口和覆釜山处进发,继续探查!” “是!”副將立刻领命。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曲端依旧没有贸然派主力,朝自己认定的方向横压过去。 他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將军,曲端果然还在探查!”偏向听到探哨的匯报,看向岳飞的目光越发敬佩。 “准备,”岳飞说著,翻身上马,道:“隨我驰援覆釜山!” “是!”岳飞所率七百轻骑浩浩荡荡,从上游柳林处杀出,冲向北岸。 此时,覆釜山密林深处的王贵和北岸丘陵后的王贵二人,也在按照计划进行著。 前者依旧诱敌深入,四处奔逃,敌疲我扰,敌退我打,將新投入的五百人镇戎军,再次死死拖住。 而这五百镇戎军,受到曲端命令,也不急著歼灭这伙人,想要反向垂钓! 至於李大,则是依旧以最猛烈的攻击姿態,阻挡著河滩处的镇戎军。 曲端目光沉凝的紧盯著战场,心中不断判断和佐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杀!” 然而,就此时,上游柳林之中,突然骤响的喊杀声,为他添了一笔佐证! 只见岳飞亲率七百精骑悍然衝出。 “轰轰轰!”大地在此刻,都好似发出震颤,远处更是烟尘滚滚。 “杀!!”岳飞大吼,手中长枪劈挑,率军悍然杀入覆釜山处。 “呵!”看到这数百精骑杀向北岸,曲端却是突然笑了,“故作攻击主力所在之地,看似是在给真正主力所在的北岸吸引注意力,实则依旧是虚实之道的运用!” “真正的主力,必在覆釜山!” “兵者诡道,本將现在对这支前来阻击的南廷之军的主將,倒是多了几分好奇了————”说著,曲端厉声喝道:“敌方主力就在覆釜山!” “周副將!”隨著一声爆喝,副將立刻上前,“末將在!” “隨本將率五千精锐入覆釜山,歼灭敌军主力,给本將大军压上!” 曲端命令飞快,不容置疑道:“原先抢占渡口两部的一千五百人,继续在此处,消灭北岸丘陵处疑兵。” “其余人,原地待命!” “是!”周副將翻身上马,大喝:“所有人,隨我入覆釜山,歼灭敌军主力!” “轰轰轰!”五千精锐开拔。 先前负责抢占渡口的两部镇戎军,在收到命令的第一时间,一改之前保守的前进姿態,开始悍勇衝锋,朝著李大所在衝去。 这一刻,不在试探的镇戎军精锐,再次拿出了他们独属的,不要命的悍勇之姿。 然而带头廝杀向覆釜山的曲端,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每一步都被岳飞仂到。 日头开始西斜,曲端以深入圈套。 “杀!!!” 覆釜山密林下方,岳飞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劈挑,瞬间將一名镇戎军精锐挑落马下。 人数虽少,却是有万夫莫当之悍勇。 而负责探覆釜山的镇戎军一千精锐,看臂侧方廝杀而来的岳飞部,亦是第一时间反击。 可终究是因被抢先机,再加上突然袭击,匆忙间,阵型直接被骑兵冲溃。 一时间,人仰马翻。 岳飞的衝锋,不是为了歼敌,而是为了製造更大的混乱,吸引曲端的仕意力。 “结阵!”一名镇戎军偏校嘶声大僻,试图稳住阵脚,可结却是被直接杀穿。 他们有一千多人,可面对的是七百名精锐骑兵,只是探山的他们,姓有防备之下,结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都给我稳住,援军即刻即臂!”偏校怒声大僻。 “杀,杀,杀!” 终於,似乎是为了注应偏校,就在岳飞所部骑兵肆虐之时,后方远处烟尘勤起。 一面“曲”字大旗在烟尘展开。 当先便是镇戎军精锐步骑,人数將近五千之数,正以一种碾压式的气势压来岳飞知道,曲端的主力,动了! “不必恋战,入覆釜山与王し匯合,发响箭!”见曲端入套杀来,岳飞仞丫撤退。 隨著岳飞大僻“入山”,正在廝杀的偏校等人自是毫不恋战,扯动韁绳,拨转马头,朝覆釜山深处,疾驰而去。 “嗖,咚!”隨著尖锐的响箭升丑,覆釜山深处,贵率八百精锐的王儿顿时明白,这是將军下令撤退的信號。 “所有人,按照预定撤离路线,撤退!”之后,王し垃不再等岳飞,率军朝事先预定的路线,快速向南方转移。 “咚咚咚!” 之前与王し交战的探山部大军,面对直面衝来的骑兵,毫无抵抗的被岳飞强势冲开封锁,眼睁睁的看著勤长而去。 很快,岳飞便率人与王儿部合併。 没有片刻休整,岳飞立即下令,道:“按预定路线,撤!” 目標是早在舆图上反覆推演过的,位於七里河以南十里外的一处天险,石门隘。 收臂响箭后,李大所部,自是垃按照既定路线开始撤退,与岳飞匯合。 三处疑兵合为一处! 虽说王因为与镇戎军教授伤亡百余人之外,李大因为始终占据有利地势,再加上曲端仕意力被吸引臂覆釜山,人员完好。 时间推移,暮色降临。 面对曲端大军的紧咬不妨,岳飞所部真正的兵力,终究还是暴露了。 双方一路借著地势排兵布阵,廝杀,曲端垃终於意识臂,自己上当了! 当然,曲端垃不笨,几乎瞬间明白这支骑兵的目的是什么! “疑兵,从始至终,全是疑兵,根本姓有主力!三路皆是虚张声势,其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与我决战,而是为了拖延!” 看著暗下来的天色,曲端明白,南廷那位不知名的將领,想要拖住自己,为后方主力支援樊城,又或是支援整个荆襄爭取时间。 一时间,曲端心中既惊又怒。 惊得是,南廷竟然还有军事实力,如此不凡的將领,怒的是自己被比下去了一他自詡如今这天下,算上完顏娄室,宗泽等有数的几人之外,无人能出自己左右,可那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南廷竟有如此將才。 这让他如何不惊不怒? ” ” > 第65章 樊城归属,岳飞没撑过三日 第65章 樊城归属,岳飞没撑过三日 第二日上午。 一处追击交战之地。 曲端看著地上死去的尸体,还有被俘虏的几名南廷之军,面色沉凝。 昨日至今激战,虽步步推进,將那支南军像赶羊一般从七里河一路驱赶至此,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畅快,因为他始终有一种感觉。 自己想要的,都是別人特意给的! 这种感觉,本身並没有什么不对,可让他不舒服的是,不断推进的胜利是別人有意为之,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每次都卡的刚刚好! 此人用兵,太过於奇,太过於精。 这种感觉,从昨日到今日,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对方每一次接战,撤退方向,全都选在了那些地势最险要之处,每一次撤退,都精准地卡在他大军即將完成合围的前一刻。 一天一夜下来,虽然他一直紧咬不放,可始终未能一次將对方给咬死。 每一次,都总是差一点。 要知道自己可是一万二的精锐,竟拿区区两千余人毫无办法,这岂不是说自己无能? 曲端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无能了。 征战这么多年,从未有人给他这种滑不留手,又腻歪的感觉。 总之就是不上不下,不痛快,好不难受。 “樊城————”命令一队歇息好的精骑继续追击,其余部眾原地休整后,曲端打开了舆图,目光看向樊城所在的位置。 此刻,他陷入了一种两难之境。 从对方撤走的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樊城或许並不是对方的目的。 对方甚至不需要夺下樊城,只需要拖住自己,那南廷之人有大把时间去布置荆襄。 甚至还不需要考虑到远的荆襄,就是眼前这支南廷骑兵,若始终环伺在樊城周边,若是在与援军匯合,自己又当如何? 要么困守樊城,等待京兆府援军,要么继续一路南下,可如此一来,樊城必失。 前者,正中对方下怀! 南廷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因此,他必须要直捣黄龙,彻底將樊城周围的不稳定因素抹除。 “报!”就在这时,哨骑飞奔而来,“照將军指示,前往樊城周围探查,確已发现樊城以北五十里的安阳镇,被刘浩所部占据!” “全都对上了,”听到哨骑的探报,曲端深吸一口气,暗道:“果然如此!” 其实早在意识到这支两千人的骑兵是前锋军后,他就意识到了对方的打算。 所以便让探哨以樊城为中心,对几座算得上是坚城的城镇,进行一一探查。 果然,距樊城以北五十里的安阳镇,已经在自己跟这支前锋军纠缠时被占据了。 “南廷这支大军,从一开始,就用前锋拖延,给他们主力製造占据一座城池,盯著樊城的一举一动,迫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只要他们在樊城边上一天,为了樊城安全,我就必须將他们连根拔起。” “想必,眼前的安阳镇,也不是南廷真正用来阻挡我大军剑指荆襄的脚步的。” “因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拔除南廷在樊城一带的全部防线!” “周副將,派一队精骑继续追击,”想及此处,曲端转身厉喝道:“同时调拨粮草,军械,攻城器械,即刻赶往安阳镇!” “是!” 日头西落。 金黄色的落日余暉,將整个石门隘的血色染的通红。 隘口內外,尸横遍野。 破损的兵刃,插满箭矢的盾牌隨处可见,入目看去,大片大片的泥土被鲜血染红。 足以见得白日里的战况何其惨烈。 岳飞立於隘口內侧,一块巨岩之后,甲冑上也已经布满血跡,年轻的脸上虽然带著疲惫,但双眼,始终明亮而有神。 “將军,伤亡人数出来了!”王贵拖著受伤的胳膊,声音沙哑道:“今日又折了三百七十多个弟兄,重伤一百余,轻伤不计。” “如今我部能战的不足一千三了。” 不足一千三,折损约三成————岳飞心中一嘆,其实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毕竟双方兵力太过悬殊了! 如果不是靠著鹰嘴岭地势,他们这两千人早就被曲端的一万二镇戎军吃得一乾二净了。 石门隘这险地,虽让他们给西军造成不少麻烦甚至也有不少伤亡,可自身也快要达到极限了,他不能把这一千多弟兄全拼完。 这没有意义。 也与自己最初计划不符。 “两天两夜,终究是没能撑过原计划的三日,曲端比预想中的还要强。” “不知道刘帅在安阳镇的部署如何,是否完成————”岳飞抬头看向远处,心中暗嘆。 岳飞本以为自己靠著地形优势,拖延三天时间没问题,却是没想到,曲端同样在兵力有著非一般的造诣! 行军部署上,丝毫不在自己之下。 “將军,你有没有发现,从今日白天开始,西军的攻势,似乎有所减弱?”李大把水壶递给岳飞的同时,说道。 “曲端主力大军开始调集了,还有攻城器械的调动,这些都会拖延追击的速度!” “调攻城器械?”王贵和李大一愣。 “曲端判断出了我们是为后方主力大军,拖时间的前锋军。” 岳飞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道:“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知晓刘帅主力在安阳了。” 说著,岳飞心中不禁感慨,曲端確实名不虚传,不愧是为西军最强的悍將。 “刘帅主力在安阳?!”王贵二人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不错!”岳飞看出王贵和李大二人惊异的模样,开口解释道:“其实从出发那日起,我就已经明白了刘帅的意图,因为从淮水营地开始,我们早刘帅主力出发,约一晚的时间。” “而我们抵达鹰嘴岭,耗时七天。” “刘帅主力晚我们一天出发,还要准备粮草輜重等,行军速度不可能有我们骑兵快,所以最快也要十一到十二天时间。” “就我们这点兵力,藉助地势优势,也只能坚持三天,这是我能撑到的极限” 。 “也就是说,我们坚持三天覆灭后,再过三四天,刘帅主力才能赶到樊城。” “所以,樊城从来都不是真正目標,我们的主要目標是樊城以北五十里的安阳镇!” “而安阳镇,是从淮水出发距离最近的一座,拒守一体的坚城!” “若是我所料不错,从曲端意识到我们是前军先锋的一刻起,他就已推测出我们要放弃樊城,改为在樊城周边驻守,司机而动。” “並且,他还会一一排除樊城周边最合適拒守的城池————只是今日他终於確定了!” 听到这里,王贵和刘大顿时恍然。 这才明白,原来將军当初不选择守樊城,除了知晓,当时就算组织城中军民,也守不住外,竟还有如此更深一层的原因。 因为压根就没打算守! “原来如此————”李大低头略一思索,而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道:“將军,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此行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要做的是立刻赶往安阳与大军匯合,共拒曲端!” “为朝廷后方抽调到大军,建立荆襄第二防线,爭取时间,只要第二防线建立———— 说著,岳飞语气一顿,道:“曲端这一万多精锐,想要攻破荆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理论上我军可与西军对抗。” 岳飞把整个行军部署真正意图说了出来。 主力看似是刘浩部,实则根本不是。整个刘浩部,都是用来爭取时间的棋子。 届时,他们爭取到足够的时间后,安阳镇便可趁机撤退到后方荆襄的第二道防线。 岳飞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道:“趁著曲端调集攻城器械,大军缓慢,我们要抓紧时间,赶往安阳镇!” “是!” 王贵和李大二人心中一凛。 之后,岳飞便率剩余的一千多人,就著夜色,朝安阳镇疾驰而去。 拖延曲端的第二日,不到三日,岳飞终究还是少了一日。 至此,樊城归曲端。 这一轮的交锋,曲端小胜。 一步慢,步步慢,七里河判断失误,让他始终是慢了岳飞一步。 “ ,> 第66章 曲端飞书,劝降岳飞? 第66章 曲端飞书,劝降岳飞? 寅时末。 天光未亮,寒意极重。 岳飞带麾下不到千余残兵,终於是抵达了安阳镇。 虽然曲端已开始调集攻城器械,对他们的追绞速度下降,可依旧有镇戎骑兵追击。 这一路上,又损失了数百人。 连续两日一夜的亡命奔袭,此时已是人困马乏,几乎所有人都是拼著最后的意志。 此刻看到安阳镇在望,心中鬆懈之际,不少將士,更是当场便从马上跌落下来。 岳飞看著因为放鬆而倒地的將士,並未多言,只是看著眼前这座不久后,即將成为新战场的城池,心中不觉沉甸甸的。 安阳镇,將是守护荆襄的第一道防线! 而说白了,第一防线也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第二防线的布防爭取时间。 “嘎吱!” 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哨兵验明身份后,岳飞等人涌入城中。 “將军,刘帅有请!”几乎是在岳飞刚安顿好手上的將士,准备前往稟报的同时,刘浩的亲兵就已经候在了他营前。 帅府之內,烛火通明。 刘浩未著甲冑,只一身常服,眼中有红色血丝密布,显然彻夜未眠。 “鹏举,不必多礼,”他看到岳飞进来,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上前亲自扶住正要行礼的岳飞,“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说话间,用力拍了拍岳飞的臂膀,语气带著感慨与讚赏,“某就知道你行!” 他口中的正確判断,自是指岳飞能洞悉全局,猜到他的意图,没有死守樊城,而是以攻代守,拖延曲端的脚步,最终抵达安阳。 这也是为什么他当时,认定只有岳飞,最合適做前军先锋的原因之一! “说来惭愧,末將终是未能拖足三日,”说话间,岳飞看向刘浩,沉声道:“將军,这个曲端,绝非易与之辈!” “此人用兵,更在我们想像之上!” “如今他已知我主力在此,並开始调集攻城器械,接下来,定会大军攻城! ” 听到岳飞如此说,刘浩也是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道:“曲端是太子麾下,西军第一悍將,京兆府曾传来消息————” 说著,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眼岳飞,道:“听闻他曾与宗帅在太子行宫之中,整日推演战局,相谈甚欢!” “本就骄悍的他,兵法更胜。” “据探报所说,他与宗帅,恐怕已有师徒之实。” 师徒之实————听到这话,岳飞身体微微一怔,眼底涌现出复杂之色。 没想到,曲端竟也能得宗帅如此赏识。 不过很快,岳飞便將心中复杂情绪压了下来,而后看向刘浩,沉声道:“刘帅,不知安阳城防可部署完毕,我们最多能守多少日?” 见岳飞不愿多提,刘浩也不再閒聊,手指安阳镇的木图”,道:“粮草军械,尚算充足。” “然我部如今只有八千,算上城內守军,招募来的將士,满打满算堪堪到一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曲端镇戎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之师,攻城器械齐全,”说著,刘浩略一沉吟,“若无外援,倾力死守,最多二十日。” “二十日————”岳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暗暗盘算一番后,道:“不知朝廷是否已抽调大军,在荆襄建立了第二防线?” 刘浩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之色,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朝廷给我的旨意很明確,就是拖延曲端脚步,为在荆襄建立第二防线爭取时间。” “至於大军调动与否————”说话间,刘浩语气微微一顿,而后道:“想来,在我们从淮水动身之时,朝廷便已著手部署了。” “否则,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却也不必忧虑,朝廷不会不懂兵贵神速的道理!”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点,他倒是认同刘浩的判断,朝廷既然能想出这“拖延待防”之策,自然不会在关键环节上掉链子。 但內心深处,却是不知道为何,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这份不安,並非凭空而来。 主要是朝廷什么都不肯告诉刘浩,他们更不知道该坚守多少时日,后方防线是否建立。 “鹏举勿要担心,”刘浩这时再次开口,道:“某已派哨骑前往朝廷寻求下一步指示,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毕竟太子在西边站稳了脚跟,朝中不少主战派的声音开始出现,非常时期,官家有所顾及,想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愿如此————”岳飞压下心中不安,目光变得坚定,此刻唯有坚守安阳了。 两日后。 安阳镇远处,烟尘大作。 曲端率万余镇戎精锐,携带攻城塔,云梯,拋石机等重器,开至安阳镇外。 依著地势,將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刘浩部守军见此,各个如临大敌,立刻向刘浩等诸將稟告。 曲端没有立刻攻城。 而是命令大军在外安营扎寨。 毕竟安阳镇是一座坚城,拒守一体,再加上曲端也知晓,刘浩乃是宗帅旧部,並非一般的草包可比,这点从这次交手能看出。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吃暗亏的。 他已经从之前俘虏的军卒中知晓,这次布下三路疑兵,为刘浩占据安阳爭取时间之人,就是与宗帅有著师徒之实的岳飞。 当然,那些將士自然不知道,只是他与宗帅推演战局时,听宗帅提起过而已。 深夜。 军中大帐之中。 曲端身著常服,伏案书写。 转眼间,一份洋洋洒洒,刚硬不失霸道的劝降信,便跃然纸上。 “来人!”曲端唤来亲卫,將信递了过去,“將这份信,射入城中!” “是!” 亲卫没有多言,接过信便离开。 “岳飞————”曲端坐在大椅上,一边品著这个名字,一边回想几日前与之交手的过程,而后微微摇头,道:“可惜所投非明主。” “不过,看在殿下听宗帅提起时,亦对你多了几分好奇,本身又是一个难得的帅才,我就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若是从前的曲端,心胸定不会如此宽广,在岳飞手上吃了暗亏,是必然会討回来的。 这也得益於赵諶可没少对其进行调教。 虽说本性不一定能改的掉,但至少懂得容人,给自家太子招揽人才了。 毕竟,这么一员军事实力上不输岳飞的悍將,要是因为性格原因像歷史上一样毁了,那太可惜了,赵諶心里说什么也是不愿的! “嗖!” 深夜,一封绑著箭矢的书信,直接射到了城头之上。 守军立刻將信送至刘浩大营。 “报,敌军飞箭传书!”亲卫將绑著书信的箭矢,呈到刘浩手上。 “敌军来信?”刘浩疑惑间,取下书信,却见信封上写著岳鹏举亲启的字样。 略一迟疑后,刘浩还是没有擅自拆开,虽说非常时期,他是有权力这么做的,但对岳飞,他还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毕竟他已將岳飞视为麾下唯一心腹之將,自然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而心生嫌隙。 最重要的是,他欣赏岳飞! “让鹏举来我大帐。”刘浩按下书信,对营帐外喊道。 “刘帅!”很快,岳飞便来到了帐內。 “鹏举,这是给你的,曲端让人飞箭传书,刚送到我帐中————”將信笺递给岳飞的同时,刘浩嘴上还是提醒道:“规矩。” 这里的规矩,自然是军中规矩。 军中来信,尤其是战时,都要经上官过目的,甚至看过后都不会交还。 刘浩不看信,是出於对岳飞的尊重和信任,但军中规矩也不能因此而破例。 岳飞点了点头,拆开信观看起来。 然而,刚看到信上內容的第一时间,饶是岳飞,神色也是不由的一怔。 这竟是一份曲端的劝降书! 信上的字跡,刚劲有力,言语更是直白无比。 66 > 第67章 將士前线浴血,朝廷后方捅刀 第67章 將士前线浴血,朝廷后方捅刀 “南廷偏校岳飞足下。” “鹰嘴岭一役,汝以微末之兵,行疑兵之策,虚虚实实,竟使本帅一日受挫,用兵之奇,胆略之豪,堪称良將。” “太子殿下求贤若渴,正需汝这般英才辅佐,共御外侮,光復河山!” “赵构者,怯懦偽帝,虚偽至极,软弱无能之辈,苟安东南,非明君之相。” “尔等在此血战,彼辈可曾遣一兵一卒来援?不过视尔等为弃子,徒耗忠勇之士性命耳!”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若能幡然来归,太子殿下必不吝封侯之赏。届时,统雄兵,北伐中原,雪靖康之耻,方不负男儿七尺之躯,平生所学之志!” “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望尔三思。” 岳飞看过之后,眉头紧缩,不过规矩他还是懂得的,看过后便將信递给了刘浩。 看完手中信笺之后,刘浩沉默了。 “鹏举,此事今日起,只有你我知道,”片刻后,刘浩將信纸扔到火盆之中,说著看向岳飞,道:“对外只说是曲端挑衅!” 刘浩这么做自然是在保护岳飞。 这份信,要是传出去,传到朝廷的耳朵里,再加上他们这些人本身就是宗泽旧部,岳飞更是与宗泽有师徒之实。 一旦被有心之人知晓利用,岳飞必遭连累,他不忍心看如此一个帅才苗子,就这么夭折了,更不愿让岳飞就此陨落! “下去吧。”不等岳飞说什么,刘浩直接摆手示意其退下。 “是!”岳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能抱拳一礼后,转身离开。 然而不论是刘浩又或是岳飞,都不知道的是,曲端飞箭传书之事,已被有心人知晓,军中“间人”,更是將此事传回南廷。 大纛之下。 —— 曲端坐在战马上,冷厉的目光越过寒雾,落在安阳镇的城墙上。 刘浩部是他这一路,自从出武关以来,见到的,最精锐的守城之军了。 当然,也仅此而已! 在他眼中,这种程度的守城之军,跟镇戎军,甚至是跟赵点等人都没法比。 “都部署妥当了?”曲端的声音不高,却是清晰的传入身旁周副將耳中。 “回將军,攻城塔三座,分抵北、东二门。梢炮十二具,已校准射界。”周副將严肃回应,道:“衝车、云梯各营皆已就位。” “只等將军號令!” 周副將的声音中,隱隱带著亢奋。 好战悍勇的镇戎军將士,此刻更是毫无怯战之意,甚至是心中隱隱期待。 军中暗暗流传,控制荆襄之后,太子殿下就会登基称帝,届时他们都是从龙之臣。 乱世之中,新朝开闢,军功无数啊! 尤其是这种,碾压式的攻城战,更是他们获取军功的千载难逢之机。 这个时代,军功就意味著光宗耀祖,尤其是他们这些武人,可是知道的,殿下好战,刚烈,有太祖之资,或是大宋第一个武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跟在这样皇帝身边,简直不要太幸福! 曲端微微頷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阳镇,不过是他兵锋下的一颗钉子。 拔掉它,是必然! 他欣赏那个叫岳飞的偏校,但也仅止于欣赏,给对方一份劝降信,不过是出於对太子殿下日后新朝开闢,需要人才而已。 既然对方没有回信,他也不会上赶著求。 他不会因为对一个敌將的欣赏,而有什么不该有的偏心,他要对镇戎军將士负责! 身旁的周副將见此,对身后的偏校,道:“拿出我镇戎军的气势来!” “吼,吼,吼!”隨著周副將声音落下,偏校带头,霎时间声浪由前至后,而后全军整齐划一,长矛整齐冲天,声势浩大。 “吼!吼!吼!”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轰响,从西军大营中传出,几乎要震得安阳镇城墙上的尘土,都在簌簌落下。 黑压压的镇戎军方阵,虽只有万余,可此刻的气势,却好似有十万之眾一般。 这就是镇戎军,守城的刘浩部所谓的精锐和诸將领,面色也在这一刻微变。 他们也號称精锐,甚至在整个南廷之中,他们都有资格睥睨所谓的韩世忠、 刘光世所部,可此刻遇到镇戎军才明白军外有军。 高达数丈的攻城塔,缓慢而坚定地碾过地面,发出“咕嚕嚕”的响,如林的云梯,以及被壮卒推动的蒙著生牛皮的衝车压前。 城楼之上。 刘浩身边站著岳飞。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儘量给第二道防线建立,爭取更多的时间!”刘浩声音低沉。 岳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自然听得出来,此前刘浩还说能守二十日,可看到镇戎军的军威后,不確定了。 刘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厉声大喝。 “礌石!滚木!金汁!准备————” 各级將领的嘶吼在城头迴荡,守军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牙关紧咬,目视前方。 “呜,呜呜!”低沉的嚎叫声吹响,曲端夸坐於战马之上,厉声喝道:“攻城!” 隨著曲端的一声令下,攻城开始了。 “轰,轰,轰!”剎那间,身后军阵中,战鼓声轰然炸响! “放!” 传令兵手中令旗狠狠挥落。 “轰!!!”十二具梢炮同时激发。 巨大的配重箱轰然下坠,长长的拋竿將沉重的石弹猛地甩向天空。 石弹划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声,如同陨星坠落,狠狠砸向安阳镇城墙。 “隱蔽!”城墙之上,各部诸將看到这一幕,当即厉声嘶吼。 城墙之上的守军自然也不傻,纷纷闪避。 “轰!” “轰隆!” “轰轰轰!” 石弹或砸中城墙,激起漫天烟尘砖屑。 也有巨石弹越过城头,落入城內,霎时间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前军,压上!” 手持巨盾,身披重甲的镇戎军精锐,开始气势恢宏的向前压进。 而在他们身后,是扛著云梯的轻甲跳荡兵,身形矫健,眼神凶狠。 一番炮轰之下,城头刘浩等诸將,也终於有了反应,知道镇戎军要攻城了,当即开始搭上强弓硬弩。 “先不要攻击,等敌军工程之时在动!”岳飞见被打蒙了的守军就要放箭,当即厉声大喝,阻止立刻放箭攻击。 攻城塔在士卒的推动下“吱嘎”作响地靠近城墙,也是这一刻,岳飞厉声道:“放!” “嗖嗖嗖!” 霎时间,密集的箭矢落下。 不过,大多都被前军护佑的巨盾挡住,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偶尔有悍勇的镇戎军被射中脚踝或面门倒地,立刻就被后来者填补空位。 “放!” 镇戎军內,周副將也是趁著城墙上刘浩部第一轮箭矢射完之际,立刻一声令下,顿时数千张强弓硬弩也几乎同时激发。 霎时间。 双方箭矢交错而过,你来我往,整片天穹,在此刻为之一暗。 箭簇撞击在垛口,盾牌和铁甲上,发出“里啪啦”的爆响。 不时有守军中箭倒地。 惨叫声被更宏大的战爭噪音所淹没。 箭雨和梢炮的掩护下,西军的步兵,扛著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砸!给老子砸下去!”一名守军都头,刚探出身,將一块礌石推下,就被数支从下方射来的箭矢钉穿了胸膛。 而后一声不吭地栽下城头。 塔楼上的西军弓手,开始与城头对射,精准而狠辣,不断將冒头的守军射翻。 惨烈的城头爭夺战正式开始! 有矫健的跳荡镇戎军,如同猿猴一般攀上云梯,却在即將跃上城头时,被守军合力用叉竿推倒,连人带梯摔得筋骨折断。 亦有有悍勇的镇戎军將士成功登城,刀光闪烁间连斩数人,但在守军前赴后继的扑杀下,最终被乱枪捅穿,尸体被扔下城墙。 曲端冷肃著脸,凝视著这一切。 战爭就是交换,用一部分人的死,去消耗守军的体力,箭矢和滚木石。 沙场爭锋,马革裹尸,將士,从来都不该死在病榻上,而是该死在马上! 战斗已进入了白热化。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沾身的西军士卒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肉瞬间溃烂。 巨大的滚木和石块落下。 將云梯上的镇戎军连人带梯砸得粉碎。 然而更多的镇戎军精锐,却是凶性被激发,发狠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 然而每当有人登上,立刻就会被围杀。 时间推移,第一天的攻城,宣告失败,之后曲端命令全军休整。 是夜。 城外大营之中。 曲端推开周副將递上的水囊,目光阴沉地盯著前方那座依旧飘扬著宋字旗的安阳城。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十日了!整整十日血战,城墙多处破损,城门摇摇欲坠,守军的抵抗明显越来越弱,但他预想中的城破,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本以为,自己三日就能破城。 没想到,刘浩部竟硬生生坚持到了现在。 “伤亡统计如何?”曲端的声音,因连日督战而变得有些嘶哑。 “回將军,伤亡近三千————”副將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个数字,对於百战精锐的镇戎军而言,已是罕见的损失。 曲端烦躁地一挥手。 三千精锐,整整十日,换来的却是一座还在抵抗的孤城。 他原计划三日內破城,如今耗时十倍,却仍差这最后一口气。 最让他心悸的不是伤亡,而是时间。 半个月了。 南边那群懦夫,就算再无能,半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拉起第二道防线了。 虽然这所谓的第二道防线大不了再派大军,用不了多久便可破掉,可他接受不了。 尤其是接受不了,在他亲自领兵攻伐之下,竟然让南廷建立第二道防线。 这在曲端看来,是一种耻辱! 这安阳镇,已不再是一座城,而是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毒刺。 他仿佛能看到,在南方某处,无数民夫正在加固城墙,新的军队正在开赴防线。 每在安阳多耗一天,未来的敌人就强大一分。 “传令下去,今夜轮番佯攻,不许他们喘息!明日拂晓,集中所有梢炮,给本帅轰击北门!就算用石头填,也要填出一条路来!” 他必须儘快拔掉这根刺! 就算到时候太子殿下不怪罪,他也不愿意让这种耻辱,出现在他的身上。 然而,曲端不知道的是,刘浩跟岳飞二人,此刻与他一样焦躁。 安阳镇內,刘浩所在的军中大帐之中,气氛此刻比城墙之上更为凝重。 “嘭!”刘浩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油灯摇曳不定:“十天了,朝廷依旧没有指示!” “第二防线到底设在了何处————”刘浩稳重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愤怒和不解。 谁都知道,第一防线就是个吸引注意力,为第二防线爭取时间的,迟早会破o 所以,朝廷应该是早在第一道防线建立之初,就告诉他们如何撤退下一道防线! 朝廷为何要如此防范他们? 难道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叛臣吗? 一时间,刘浩心中不免有一股遭到背叛的感觉。 自己等人为了朝廷浴血奋战,朝廷却让他们自生自灭,將他们的命视作草芥! ” ” > 第68章 背刺忠臣,我赵构可是专业的! 第68章 背刺忠臣,我赵构可是专业的! 岳飞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之前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 下首位置,副將甲胃上的血污已凝结髮黑,神色同样凝重,看向面色难看的刘浩,道:”大帅,军中流言愈演愈烈。” “诸將怨气很深。”说著,副將语气一顿,道:“有人言,朝廷已放弃我等” 。 “还欲借西军之手,除却我等这些,昔日宗帅麾下的东京留守司旧部————” “更有甚者,”副將语气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道:“言说太子殿下虽年少,却雄才大略,未来必將以武立国!” “而且,对將士更是优渥————末將以为,若朝廷再无音讯,恐军心有变。” 刘浩心底沉沉一嘆,他何尝不知? 那些“不如西归”的言论,早在守城第五日没有朝廷指示时就已不是秘密。 將士们在这里流血牺牲,后方却音讯全无,这让他们有种被人从背后捅刀的感觉,比城下镇戎军的刀剑,更令人心寒。 此前,他还能凭藉威望,尚能弹压,但若是再任由事態发展,譁变,就在眼前! “鹏举,你我皆知,我等绝无二心!但朝廷,到底在做什么————”刘浩有些无奈,这话看似是在跟岳飞说,实则跟自己说。 今日如此,其实都是他一次次妥协,不光自己妥协,还带著岳飞等部將妥协的后果。 有时他甚至在想,当初坚定认为,保康王就是保大宋,想著为大宋留个底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若是有宗帅一般的魄力,直接放弃康王,孤注一掷的去救援太子,或许会有不同———— 岳飞闻言,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只是那攥紧的拳头之上,却是有青筋暴起。 赵构的想法很难理解吗? 不,很好理解,只是一直以来,不论是曲端,还是刘浩和岳飞,都误会赵构了。 因为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如今的局势很明朗,可对於赵构和汪伯彦等人来说,忠诚才是更重要的。 之后,才是大家你我双方设想的,怎么建立防线,怎么拖延敌人的脚步这些。 此前,为什么不给下一步指示? 因为汪伯彦和赵构等人,还没有看到前东京留守司麾下,也就是宗泽旧部的他们,对朝廷,对官家的忠诚,是否为真。 一切,军事行动,都要基於这点之上。 刘浩的想法与岳飞一样,二人都从自身兵力考量,合理推测,自身的作用。 没错,就是去爭取时间的。 甚至,就连曲端都想到了,更是无比著急,担心拖得太久,后方建立防线。 所有人,全都把对方的水准和执行力,提升到了与自身同等的一个高度。 因为这是最合理的,阻止曲端脚步,在荆襄建立防线,达到与西军长久对抗的目的。 可是,不论是敌我,全都没有想到,战术战略上,同频了,可执行力上有人拉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汪伯彦和赵构的初心是,先要看到刘浩部的忠诚,之后再抽调大军建立防线。 那么,怎么看到忠诚?去死拼! 你死拼不退,才说明前东京留守司麾下,宗泽旧部这支大军,是心向官家的。 至於时间上是否来得及?什么,那是曲端,岳飞,还有刘浩的事! 而现在,隨著刘浩部与曲端暗通书信一事,被军中的“间人”飞书,传回临安之后,这场忠诚测试,终於可以结束了。 结果是,不忠诚! 临安行宫。 大殿內薰香裊裊,与千里之外安阳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混帐!”赵构將一份密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脸色铁青:“暗通书信?只告知岳飞一人?刘浩!朕待你不薄,你竟敢负朕!” 汪伯彦见此,迅速上前拾起密报,快速瀏览,这是安阳军中“间人”传回的消息。 一旁的耿南仲,黄潜善立刻凑上前。 內容上只说城外有飞箭传书,刘浩与岳飞帐中商议,未告知诸將。 至於飞书的具体內容,无法探知。 “官家息怒,”汪伯彦沉声开口,道:“看来,我们猜测的不错————” “宗泽旧部,有西归之心!” “刘浩部那点人,至今能在安阳,面对镇戎军精锐,却久战不屈,本就反常” 。 听到这里,耿南仲和黄潜善也是微微点头,那点人,面对能跟金人正面硬撼的镇戎军,竟然坚持如此之久? 这不对,太反常了,他们立刻向朝廷求援,甚至是战死,才是常態! 可那刘浩一直询问第二防线事宜,书信一份接一份,甚至还要退往第二防线o 之前不知其忠臣与否,现在知道了。 原本来是通敌了! “如今看来,恐怕是早已与曲端暗通款曲,故作抵抗之態,意在麻痹我等! ” “以待日后归来,行不轨之事,甚至进入第二防线,里应外合————” 汪伯彦话音刚落,耿南仲也立刻接过话,道:“汪相所言极是。” “好在刘光世將军行动迅速,已率五万大军在宜城、荆门、当阳一线,依託汉水与荆山地利,建立了坚固的第二防线。” “既然第一道防线已不可信,不如就让他们继续与西军演戏,我等作壁上观即可。” “看那小丑跳梁!” “不可,”汪伯彦摇头否定,说话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若其真降了西边,则更不可使其如愿,壮大太子声势!” “臣以为,不如將计就计————”说话间,汪伯彦他转向赵构,躬身道:“官家可即刻下旨,嘉奖刘浩部奋勇杀敌,並告知其二道防线已成,命其即刻放弃安阳,南撤至荆门,与刘光世部匯合。” “让他与刘光世將军共御西军!” “同时,加急密令刘光世將军,待刘浩部残军抵达,即刻以休整为名,解除其武装,將刘浩、岳飞等一应將领,悉数控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押回临安候审!” “如此,既可除却內患,又可免其资敌,正合寧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上策! “” “汪相高见!”一旁的黄潜善眼前一亮,立刻附和,道:“此等心怀叵测之將,虽然心思歹毒,却也悍勇,绝不可留给太子!” 赵构听著这番算计,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他不能让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尤其是这样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倒向赵諶! “准。”他吐出一个字,道:“就依汪卿之言,下令让刘浩部诸將退守第二防线。” “之后,命刘光世,只要刘浩所部诸將,退回第二防线,第一时间立刻押回!” “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 “,> 第69章 太子的信,沉默,沉默,沉默…… 第69章 太子的信,沉默,沉默,沉默…… “报,將军,殿下密信!” 曲端刚和衣睡下没多久,就收到亲卫说太子来信了,来不及多想,拆开信笺看了起来。 “曲卿忠勇,孤在长安,甚是欣慰。” “览战报如亲临阵前。前线苦寒,將士用命,卿指挥若定。荆襄之役,非在一城一池之得失,而在天下之气运。” “我军东出之势如江河奔涌,纵有顽石阻路,终將被荡涤一空。” “孤已命刘锡带兵前来助你,驻守樊城,卿可继续南下荆襄。” “卿勿以为念,亦勿焦灼。” “闻將士伤亡,孤夙夜忧嘆。凡阵亡者,加倍抚恤。负伤者,悉心医治。” “卿亦当善自保重,勿轻冒矢石。汉水可渡,天堑可平,然国士不可復得。” “待荆襄既定,孤与卿共饮长江。” “隨书另附帛书一卷,乃孤致安阳守將刘浩、岳飞诸將之信。卿可择机射入城中,使彼观之。彼皆忠勇良才,孤甚惜之。” 看著太子给自己的书信,曲端疲倦的肃容之上不由露出一抹笑容,嘴也不由咧开。 “將军,殿下说什么了?”周副將见自家將军那张万古不化的脸上,竟笑了,不由好奇,太子在信里说了什么。 “呵,”曲端笑著將信折起,然后揣入怀里,又拍了拍自己胸口,很宝贵道:“殿下在关怀某,当然还有咱们镇戎军將士。” “殿下说你们忠勇,凡阵亡者,加倍抚恤。负伤者,悉心医治。” “还让咱们不要急,荆襄迟早必破,嘿,殿下的意思是,咱们才是最重要的“” 。 “城池这些要往后排!”说话间,曲端这才从信封里又掏出一份折起的信。 而听到这话,周副將也不由心中一暖,鬍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道:“殿下霸道酷烈之外,还有仁德之心,嘿,比那赵构强不知多少倍!” 说著,周副將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曲端,道:“將军,那是————” 曲端看了看手上的信,略一沉默后,终究是还是没有打开去看,信没有密封,就说明殿下没有想防著他,这份信任让他心暖。 不过,这是殿下给南廷之军的,殿下没防著他,所以也要懂规矩! “把这份信,投入城中,”曲端把信给副將,同时开口解释,道:“殿下不忍同室操戈,这是给城中诸將的。” 周副將接过信,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同时感慨道:“还是殿下好。” “就是称帝太慢了些————”说著,见曲端瞪眼看来,顿时訕訕一笑转身离开。 “呵!”曲端看著副將逃离的背影,笑骂道:“臭小子————” 一道绑著赵諶给安阳镇诸將的信笺,被射入城中,很快便被守军送入刘浩大帐。 此时。 大帐內,诸將喧闹。 大帐之內,灯火摇曳,映照著一张张因愤怒和绝望,而变得扭曲的诸將的脸。 “还守什么守!朝廷早就把我们忘了!我等在此血战,他们却在临安醉生梦死!” 一名满脸血污的统领猛地將头盔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之响。 “十天!十天了!” “连一道狗屁文书都没有!” “他赵官家是瞎了还是聋了!”另一人鬚髮皆张,指著南方破口大骂,“老子们在这里替他赵家卖命,他却连一句人话都没有!” “要我说,城破之时,老子就打开城门,降了太子殿下算了!” “听闻太子殿下对將士极好,赏罚分明,总好过在这里给那昏君当孤魂野鬼i ” “对!降了!老子要追隨太子!” “太子刚烈霸道,必能带领我等驱除金虏,总好过在这里跟自己人杀得你死我活,老子以后到了下面,都没脸见太祖!” 帐內喧囂鼎沸,怨气衝天。 一群將领,往日对朝廷的些许敬畏,在此刻已荡然无存。 主位之上,刘浩脸色阴沉如水,拳头紧攥,此刻面对愤怒的將士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 斥责他们不忠想造反? 可朝廷的所作所为,连他自己都感到心寒,安抚他们援军將至? 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话,如何能说出口? 角落阴影里,岳飞独自坐在矮凳上,一碗接一碗地默默饮著劣酒。 酒无法驱散他眉宇间深重的倦怠与痛苦。 相比於沙场杀敌,白刃相见,此刻帐中这同袍相疑,忠义两难的境地,更让他伤神。 他寧愿面对完顏娄室的铁骑,也不愿陷入这令人窒息的,自己人內部的倾轧与背叛。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包裹著他。 “报!!!”就在帐內即將失控,几员激將几乎要拔刀相向之时,一名守军偏校手捧一封信笺,跟蹌著冲入大帐。 “將军,敌军飞箭传书!” 听到守军偏校的话,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此一刻都瞬间聚焦在那封绑在箭矢之上的信上。 刘浩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角落的岳飞,难道曲端又来信了? 还偏偏是在眾將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刻? 若被眾人知晓他曾私下收到过招降信,无论他接没接受,都刺激这群人! 想及此处,刘浩心中暗嘆一声,知道躲不过,只能沉声道:“拿上来。” 刘浩接过箭矢,在眾人的注视中解下。 深吸一口气后,刘浩展开信笺开始阅读,起初眉头紧锁,但隨著目光下移,他脸上的阴沉逐渐被一种极度的复杂所取代。 有震惊,有恍然。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刘帅,信上说什么?”副將见他神色变幻,忍不住低声问道。 其他诸將,也都好奇的看著刘浩。 不知道大帅这是怎么了?信里又写了什么,让他表情这么的,复杂? 听到副將的询问,刘浩没有理会,而是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平復翻涌的心绪。 “太子殿下,写给我等所有人的信。”片刻后,刘浩將信递给那名副將,声音苦涩,道:“念吧,念给大伙听听。 太子殿下的信? 诸將闻言,都是一愣。 显然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会收到西边那位的来信。 副將心中疑惑的接过信,而后便在眾人目光的注视之下,开始朗读。 “诸君將士,见字如面。” “每闻安阳战报,孤常掷卷长嘆,夜不能寐。城头烽火,皆是我大宋好儿郎之热血。” “沙场哀鸣,儘是同胞手足相戮之悲音。孤坐镇长安,遥望东南,心痛如绞。” 信笺上的文字,如同带著温度的涓流,一字一句,流淌进死寂的大帐。 没有指责,没有怒骂。 只有对同室操戈的痛心,对外虏未灭的忧愤,对將士血战的感同身受。 “金虏未灭,汴京犹腥。” “父祖二帝,蒙尘於北,中原父老泣血於故土。此正吾辈肝脑涂地、共赴国难之时,奈何同室操戈,相煎太急?” “每思及此,五內俱焚。” “孤知诸君皆忠义之士,浴血十日,非为私利,实存报国之志。” “然为將者,当忠於山河社稷,忠於天下黎庶,而非囿於一人一詔。今日刀兵相见,非孤所愿,实乃时势相逼,情非得已。 当念副將到“为將者,当忠於山河社稷,忠於天下黎庶,而非囿於一人一詔”时,几名刚才还怒骂不休的將领,身体猛地一震。 心头不自觉的,涌现一股复杂情绪。 “若蒙诸君不弃,愿开城相见。孤必执手相迎,待以国土。” “他日重整河山,当与诸君並轡出关,看老农荷锄而归,稚子绕膝嬉戏。” “闻街巷叫卖声声,炊烟裊裊入云。” “待诸君老矣,亦可卸甲归田,春采新茶,夏听蝉鸣,秋收硕果,冬围炉火。” “让汴河灯影再映笑顏,教西湖画舫重闻笙歌。此方为吾辈血战所求之太平,亦是大宋山河本该之模样。” “孤在长安,虚席以待。” “愿与诸君共守这万家灯火,重见烟火人间。”读到此处,副將声音带著颤。 此刻,大帐之中,经歷浴血绝望的眾將,无一不是情绪起伏。 尤其是信的最后,那幅“炊烟再起,市井喧嚷”,“小儿嬉闹於巷陌,老农含飴于田垄”的烟火人间画卷,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溃了这些铁血汉子心中最后的防线。 信念完了。 大帐內陷入了更长久,死一般的寂静。 一时间,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不少將领的眼眶也在这一刻发红,也有人死死咬著牙,別过头去,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眼眶的泪。 十日血战,孤立无援。 换来的是背后的冷漠与自生自灭。 而来他们正在对抗的太子不但没有呵斥怒骂,反而是字字句句真情实意,全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给了他们作为军人的尊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关於家国未来的承诺。 这比任何刀剑弓弩,都更具威力。 刘浩察觉到大帐之中压抑沉默的气氛,心中不禁一嘆。 心气儿,已经破了。 不是被曲端的大军攻破的。 而是被千里之外,太子殿下的“仁心”与“大义”,不费一兵一卒,彻底瓦解。 其实就连他自己,此刻也是无比动容,心头那股气儿瞬间消散。 而后,心中一动,刘浩看向依旧沉默坐在角落的岳飞,只见他端著酒碗的手停滯在半空,怔怔地望著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刘浩知道,结束了。 安阳镇的抵抗,到此为止了。 “大帅————”有將领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什么,最后却又闭上了嘴。 “都下去休息吧。”刘浩摆摆手,示意眾人退下,沉默不语。” ” > 第70章 刘浩 岳飞的抉择 第70章 刘浩 岳飞的抉择 大帐之內,诸將已然散去。 刘浩坐於案几之后,俯瞰著眼前的舆图,摇曳的烛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手指缓缓抚过安阳镇的標记,以此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看去,计划著撤退路线。 没错,他要撤退了。 安阳镇守城之战,十天的时间,他麾下八千精锐,如今只剩下了三千不到。 原本,安阳城只能坚守三日,如今因为太子殿下的一份信,诸將心气儿已散。 再死守下去,也已毫无意义。 心中想著,刘浩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最终,落在了安阳镇以南。 汉水以西的一片区域。 一个清晰的撤退路线在他脑中成形。 “来人!”想通接下来的撤退路线后,刘浩抬头朝大帐外喊道。 “大帅!”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让诸將来我大帐之中集合。”亲兵虽然不知道为何诸位將军刚刚离去,大帅又让人集合,但却是应声去通知诸將。 不一会,岳飞等人便带著疑惑,再次来到了刘浩大帐之中。 “废话不多说了,”刘浩在眾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沉声开口,道:“以我军现有的兵力,最多支撑三日。” “原本,我的计划便是最后三日开始撤离安阳,退居第二防线,如今————”说著,像是想到了什么,刘浩语气一顿后,又道:“再坚守,已毫无意义!” 听到刘浩要撤退,岳飞死气沉沉,满是倦怠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讶,而后恢復平静。 其余诸將闻言,彼此对视一眼之后也不再多言,如果说之前他们还有守城的毅力,可在看到太子的来信后,真没什么心气儿了。 心头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倦怠。 见眾人没有任何意见之后,刘浩也不废话,直言道:“全军准备,拂晓前撤离安阳,向西南方向,转移至汉水西岸的丘陵地带。” “全安排吧。”刘浩摆手,而后看向准备离开的岳飞,道:“鹏举,你留一下。” “是!”诸將离去,唯独岳飞留了下来。 “可能看懂我撤退西南的用意?”示意岳飞入座后,刘浩语气温和道。 “大帅放弃安阳镇这座坚城,是在向曲端传递一个我军已无力也无意再正面阻挡其兵锋,更无力威胁其后方樊城。” “曲端的目的是消灭任何可以威胁樊城安全的势力,或是坚城。”岳飞说著,语气微微一顿,道:“曲端的目的是为了南下荆襄。” “他已在此处耗费太多时日。” “见我等向西南而去,也就意味著再无拒守之坚城,他必不会再追来。” 见岳飞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看破自己意图,刘浩眼底浮现出一抹讚嘆之色,道:“鹏举啊,你果然有帅才!”说著,他张了张嘴,最后又在心里补充道:“你这样的人,应该在沙场驰骋,与当世兵法大家的统帅一爭。而不是深陷政斗漩涡,要是再这样下去,你就废了————” “其实,大帅还有一层深意吧。”这时,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刘浩眼底有笑意浮现,带著考校意味,道:“说说?” “大帅依旧放心不下朝廷吧?我等向西南移驻,却仍在荆襄战区的边缘地带”岳飞语气低沉,道:“在西南,既可休整,也可观望。” “若朝廷第二防线不稳,主帅不能挡住曲端,我等便可寻机救援! “此外,西南开阔平原,也要比在此困守孤城或遁入深山,有更多的选择。” 听到岳飞果然看透了自己的想法,刘浩眸光一闪,没有否定,也没有同意。 岳飞没有明说“更多的选择”是什么,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是继续效忠?是另做他图? 至少,主动权比困死在安阳要多一丝。 “鹏举,我等从大名府到临安,这一路护佑,已尽臣子本分,如今血战十日,更是问心无愧,”刘浩深吸一口气,幽幽道:“接下来,要看朝廷的了。” 刘浩的话语中,带著最后一丝对朝廷的期望,以及一抹深深的无奈。 岳飞闻言,也是沉默不语。 他知道刘浩没有打算就此投诚於太子殿下,直到此刻,心中依旧对朝廷抱有期待。 黎明时分。 当斥候將“安阳已成空城,守军昨夜往西南方向遁走,守军已打开城门”的消息,带回大营时,曲端正在与周副將二人用著早膳。 “西南?汉水西岸的丘陵地带?”曲端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而后放下手中的粥碗,脸上却是並无太多意外。 一旁的周副將也是面露惊讶之色。没想到刘浩部,竟然如此识趣。 “正是!”斥候严肃道。 “呵!”曲端哼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起身走到帐外,眺望西南方向,道:“刘浩此人,倒是个知趣的。” “他这是告诉某,他已无力阻我兵锋,更不敢威胁樊城,只求一线生机。” “可却也夹杂著为臣本分的小聪明。”说著,曲端又是沉沉一嘆,道:“当然,也很是憋屈。” “憋屈?”周副將一愣,不明白的看向曲端。 “刘浩阻我的第一道防线算是破了,接下来他应该是后撤至第二防线才对,”说著,曲端目视南方,冷笑道:“可他却没有。” “这说明,南廷那边肯定出问题了。” “至少,从血战至今,都没打算救援,更甚至,有可能已经放弃了这第一道防线。” “然而,刘浩后撤西南,却又在荆襄边缘之地,这是在观望呢。若是第二防线告急,那他还有救援的机会,呵!” 说著,最后一声冷笑中,曲端很是不屑,道:“把如此忠臣,逼到这个份上,南廷真是无能,赵构,呵,给太子殿下提鞋都不配!” 听到真话,周副將也是自豪道:“那是必须的的,赵构,不对,是完顏构,他算个什么王八东西?” “把他跟太子殿下放一起比较,那是对咱家太子殿下的侮辱!” “通知兄弟们,准备进城歇息,之后回樊城整端,等待刘锡部率大军前来,我等便率大军南下,收服荆襄之地!” “届时,什么第二防线,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无人可以阻挡殿下脚步! “是!” 说完,曲端目光深深看了一眼西南方后,转身步入大帐之中。 他心中明了,那片丘陵地势复杂,不利於大军围剿,但同样,一支残军在那里也难有作为,无法威胁他的主力南下。 刘浩这与其说是军事转移,不如说是一种无奈的政治表態。 这臣子当的,不但要防敌人,还要防著大后方的皇帝?呵! “將军,就不管刘浩部了?”回到大帐之內,周副將有些迟疑道:“您方才也说了,那刘浩还有救援想法————” 闻言,曲端摆摆手,道:“传令下去,派斥候远远盯著即可,不必理会。” 曲端的语气轻鬆,对刘浩毫不在意。 刘浩部虽然有点实力,可他要是不急於粗暴攻城,以最小伤亡代价消灭他们,不过时间而已。 如今,殿下都说了让他不要急,还派了刘锡部前来,届时他留在邓州的刘錡部便可归来。 他的镇戎军,也再次恢復到瞒万之数,再者说还有刘锡部大军。 虽然比不上他的镇戎军,但对付南廷这些土鸡瓦狗,不要太容易! 如今后顾之忧已除,太子派来的刘锡大军不日即可抵达樊城,他这支锋锐的大军,终於可以毫无掛碍地,直指荆襄腹地。 “刘浩啊刘浩,你倒是帮了某一个大忙。”曲端心中暗道,隨即將这支败军拋诸脑后,將全部精力投向了南方的广阔战场。 安阳镇在樊城以北约五十里,从安阳镇到西南丘陵地带,也就是汉水西岸约七十里。 (註:安阳镇为本书虚构。) 刘浩部星夜疾驰,终於在两日后傍晚,赶到了汉水西岸的丘陵地带。 刘浩部残军刚刚获得片刻喘息。 士卒们虽然疲惫不堪,却也没有多少担心,至少,曲端大军没有追来。而这份情,在诸將心中,却是记在了赵諶身上。 在他们看来,定是太子殿下下令不要为难他们,毕竟太子飞书中说了,都是无奈之举,如今他们已没有了威胁,何必赶尽杀绝? “通知下去,原地搭营!”刘浩对周副將吩咐道。 “是!”周副將正要吩咐大军,就地埋锅造饭,整顿兵马之时,一队风尘僕僕,打著朝廷旗號的传令兵,竟找到了他们。 “刘帅!朝廷旨意到!”传令兵高声宣呼,送上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詔书。 朝廷旨意?! 突然而来的旨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 刘浩与岳飞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十日血战,音讯全无。 如今他们刚跳出死地转移至此,这旨意反倒像长了眼睛般追了过来。 刘浩拆开詔书,快速瀏览后,便在一眾部將疑惑的目光下,眉头紧锁了起来。 詔书內容很简单。 首先就是嘉奖他们浴血奋战,並告知,因为他们的功劳,荆门第二防线,已由刘光世率五万精锐建立,命刘浩部即刻放弃安阳。 南撤至荆门防线匯合,共御西军。 “这意思是说,刘光世才刚刚建立防线?”有部將疑惑而无语,道:“这,这特娘的,也太慢了吧?” “从我们在淮水营地出发到现在,这快有大半个月了吧?这草包现在才建立防线?” “所以,朝廷不是放弃我等,而是第二防线,真的没建好?!”有部將不可思议道。 其他人听到有人这么想,也是下意识认为,这或许就是真相。 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 一边是因为刘光世效率太慢而无语,更有还他们担惊受怕而愤怒,一边又有几分轻鬆。 至少,他们认为,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如此就说明,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是有意义和价值的。岳飞跟刘浩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虑和不解之色。 若真是如此,那此前连翻询问第二防线的书信,全部石沉大海? 至少该告诉他们第二防线的地点吧? 难不成,朝廷因为不好意思,有些难以启齿?这可能吗? 又或者说,是朝廷的谋略? 想不通朝廷真实的目的所在,见诸將似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后,刘浩心底一嘆,“具体如何,想必到了荆门,就能知晓了。” “至少,我部所做,没有任何错。” “不求有功,但至少无过,且问心无愧!” 想及此处,心中坦荡的刘浩跟岳飞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声色后便明白了其决定,深吸一口气,对眾人道:“原地休整一日,明日全军开拔,目標,荆门。” 与此同时。 荆门防线,刘光世的中军大帐。 一份来自临安的密旨,已然先於刘浩部,送达了他的手中。 旨意言简意赔! 总结起来就是,刘浩部或已暗通曲端,心怀异志。 其若至荆门,即刻解除武装,將领悉数扣押,押回临安候审,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刘浩————”刘光世捏著密旨,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本就与这些宗泽旧部不甚和睦,如今奉旨拿人,更是名正言顺。 “传令下去,”刘光世对心腹將领吩咐道:“待刘浩残军抵达,放其入瓮城。” “弓弩手於城墙戒备,刀斧手埋伏於两侧,听本帅號令,即刻拿下刘浩,岳飞等一干將领,不得有误!” “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是!” 从汉水西岸的丘陵地带到荆门,沿官道一路行小路迂迴前进,约两百四十里路。 刘浩部也终於在五日后成功抵达。 一路风尘僕僕,甲冑残破的刘浩部,终於抵达巍峨的荆门城。 看著城头上飘扬的“宋”字旗和“刘”字將旗,还有城头之上,军容严肃,甲胃崭新的守军,所有人心头不由狠狠鬆了口气。 这第二防线,看起来很是坚固强大。 不少伤残,互相搀扶的將士,也是露出苦尽甘来的笑容,不少人低声笑骂著,入城之后,定要好吃好喝一顿。 毕竟,他们可是功臣! 如果没有他们在第一防线浴血奋战,哪来这第二防线今日的强大与雄伟? 只有刘浩与岳飞,以及少数几个敏锐的將领,看著如此严肃的守军,心头疑惑。 看这些守军,不像是刚刚组建防线啊。 “————嘎吱!”这时,城门缓缓开启,引导他们进入外围的瓮城。 “进去吧。”虽然心头疑惑,不过事已至此,无论如何还是要进去的。 只有进去了,才能知道一切。 不论如何,他们都是这次第二防线成功建立,不可忽视的功臣,他们有权力知道一切。” ” > 第71章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天日昭昭!雪,临安好大的雪…… 第71章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天日昭昭!雪,临安好大的雪…… “轰!” 几乎是刘浩和岳飞等人,进入瓮城的瞬间,身后的城门便轰然关闭! 与此同时,四周城墙上也冒出无数弓弩,利箭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对准了他们。 两侧藏兵洞中,更是涌出大量顶盔贯甲,刀剑出鞘的精锐士卒,將他们团团围住。 看到这一幕,刘浩等人心头顿时一惊。 “刘浩!”突然就在此时,主城楼之上,猛的传来一声断喝。 一个身穿金色崭新盔甲,眼神阴鷙的长脸男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刘光世一·刘浩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刘光世!你这是何意?!” “何意?”一身戎装的刘光世,狭长的双眼微眯,居高临下的俯视著瓮城中惊怒的残军,冷笑道:“尔等暗通曲端,弃城而逃,已是叛逆,本帅奉旨,拿你等回临安问罪!” “还不束手就擒?” “放屁,纯熟胡说八道!”统领偏將王贵,嘶声怒吼:“我等於安阳血战十日,朝廷不派一兵一卒,如今竟污我等通敌?!” “刘光世,你个狗日的,有种你下来,老子不把你屎给打出来,算你拉的乾净!” “草包怂蛋,你给老子下来!” 本就瞧不上刘光世的刘浩部眾將,听到这番话,顿时目眥欲裂。 一瞬间,对刘光世的祖宗十八代,进行著亲切的问候! 刘浩仰头看著城楼上那张冷漠的脸,又环视身边那些跟隨他浴血奋战,此刻眼中充满震惊,恐惧和绝望的弟兄们身上。 此刻,他一切都明白了。 那所谓的嘉奖,那命令他们南撤的旨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安抚他们的陷阱。 他们主动退让以示无害,换来的不是接纳,而是冰冷的刀剑。朝廷从未相信过他们,官家从未在意过他们的生死。 一股彻骨的冰寒,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有想过朝廷將他们当做弃子,用他们的命来构筑第一防线,为第二防线爭取时间。 这在他看来,已是最失望的结果,虽然寒心,可到底这是朝廷军事战略。 慈不掌兵的道理他自然懂!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等人浴血奋战,换来的是朝廷千方百计的算计坑害。 自己等人是什么人?那是一路护送官家南下的忠臣,更是他赵官家的臣子啊。 为何,到底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对生死仇敌,也就如此算计了吧? 自己等人,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罪,何至於如此费尽心机的算计坑害? 这一刻,刘浩所有的信念,彻底崩塌,碎成齏粉。 而在他身旁的岳飞,此刻也是彻底心灰意冷。 他也想不明白,或者说,这些浴血奋战的所有將士,此刻都想不明白! 为何要这么坑害他们?何罪如此? 此刻,不论是刘浩,还是岳飞,都特別想回到临安,亲自问一问那位官家。 他们想知道一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罪在何处! 刘浩没有再看刘光世,解下腰间的长剑,扔在了地上,岳飞也放下了自己的枪。 正在怒骂的诸將见此,又看著城头上那冰冷的箭矢,怒极而笑,而后解下兵器。 这一刻,他们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 那就是他们要回临安,他们要亲自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赵官家,要一个理由见刘浩等人放下武器,城头上的刘光世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全部拿下。 继而,如狼似虎的军士扑上前。 刘浩、岳飞,以及所有將领被拿下,每个人都套上了沉重的枷锁镣銬。 “叛臣之首已伏,”刘光世从副將手中接过茶,轻抿一口后,轻飘飘,道:“其余人,打散,冲入各营————刘浩、岳飞等诸將,即刻押回临安,请官家定夺!” 从荆门到临安,约莫一个月的路程。 一个月后,囚车押著刘浩、岳飞以及诸將六人,此外还有十多名偏校,回到临安。 这一个月路上,岳飞等人蓬头垢面,嘴唇龟裂,面色惨白,天寒地冻,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如同待宰的牲畜,被逮到临安。 大殿之上,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映照著御座上赵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身披枷锁的刘浩,岳飞等六名此前在安阳城浴血奋战的將领,被强行按跪於地。 此时,大殿之上。 除了赵构外,就是他的一眾心腹,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等人冷漠佇立。 “刘浩,岳飞————”汪伯彦踏出一步,神情倨傲的俯视著刘浩跟岳飞,道:“尔等可认罪?” “认罪?”听到这话,憋了一肚子怒火和冤屈的刘浩猛的抬头,布满血丝的眸子怒视著汪伯彦,道:“我等何罪之有!” 见刘浩到了现在,还如此嘴硬,汪伯彦神色一冷,漠然道:“弃城而逃,以至第一防线彻底崩塌,曲端军直接威胁第二防线!” “尔等还不知罪吗?”说著,不等刘浩说话,汪伯彦冷笑著从袖口拿出一份手抄信。 “为將者,当忠於山河社稷,忠於天下黎庶,而非囿於一人一詔————” 汪伯彦看著面色一滯的刘浩,冷哼道:“面对此等悖逆之言,尔等听在耳中,可曾有一语驳斥?” “太子一纸书信,尔等便弃守坚城,若非早已暗通曲款,心神往之,安能如此?” 听到这话,刘浩猛地抬头,因愤怒和连日折磨而深陷的眼窝里,双目赤红,怒吼道:“汪伯彦!你放屁,你说的是人话吗!” “安阳血战十日,將士尸骨未寒!” “朝廷可曾有一兵一卒来援?可曾有一言半语抚恤?!” “我等弹尽粮绝,城破在即,最多只能死撑三日,届时便会城破!” “我选择突围转移,只为保全麾下將士性命,以待將来,这有何错!” “刘光世的第二防线,若没有我等第一防线拼死拖住曲端脚步,他岂能成功!” “难道非要我等数千人死绝在安阳,用尸骸填平城墙,才算无罪吗?!” “哼,藉口!”汪伯彦冷笑连连,踱步上前,俯视著刘浩,道:“没有命令,擅自撤军,这便是临阵脱逃!” “你可明白,皇命不可违!” “若是这天下人人都视官家的圣旨为无物,那朝廷可还有威严,可还有法度可言?” “三日?”汪伯彦冷笑,看刘浩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三日便可言胜败?” “为何不是你在三日內,歼灭曲端?” “那曲端兵力不过万余,你安阳守军亦近万,且据坚城而守,何以至此?” “若非心存异志,暗通款曲,谁能信你这番狡辩!” “你!”听到这一番无知,愚蠢,还坏的理所当然的话,刘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他能怎么说?说镇戎军悍勇,我军不如?还是说,士卒疲惫,军心已散? 在这群从未亲临战阵,只知玩弄权术的人眼中,这些都是无能的藉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及此处,刘浩不再与汪伯彦这蠢货爭辩,转而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赵构,声音中带著近乎於绝望的质问,道:“官家!” “捫心自问,臣等所部,自大名府一路护佑圣驾,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 “臣等一片赤诚,天地可鑑!” “刘浩,”面对刘浩的质问,赵构眉头微蹙,这个刘浩,竟然敢质问他? 想及此处,赵构目光冰冷下来。 而后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令人心寒,他只问了一句,直指核心。 “刘浩,你告诉朕,尔等最终决定弃城,是否,因为太子赵諶的这封信?” 闻言,刘浩如遭雷击,瞬间语塞。 他能怎么说?告诉赵构,这是事实? 告诉他,说那封信字字句句,全都敲打在了所有將士们的心上? 告诉他,太子情真意切? 书信中,如何描绘了一个他们梦寐以求的太平景象?又是如何让他们坚守的信念,在对比朝廷的冷漠后彻底动摇? 若他承认,那在赵构看来,便是他们的忠诚如此廉价,轻易便被敌人的“甜言蜜语”所蛊惑,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忠! 若不承认,那又如何解释? 这一刻,刘浩明白了,明白朝廷,还有赵构,原来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甚至不是他们的胜利,而是绝对,不容置疑的忠诚。 第一道防线,他们只有死战,不退,甚至是拼光所有,才算是忠臣! 而代价,是他们全部死绝! “呵,呵呵,哈哈哈————”刘浩笑了,笑著笑著,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悽厉,带著无尽的悲凉与嘲讽,笑出了滚滚热泪,大吼:“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知道今日必死,他终於无所顾忌了,猛地挺直被枷锁束缚的身躯,双目喷火,直指御座上的赵构,怒声道:“赵构!你这昏君!” “听信奸佞,自毁长城!” “我等在外血战,你在临安享乐,可曾想过北地遗民,可曾想过二圣蒙尘?!” “你心中只有你的皇位,何曾有过这大宋江山,这天下黎民?!” “刻薄寡恩,猜忌忠良,不配为君!” 见主帅豁出一切,其他被俘將领也知再无幸理,积压的委屈愤怒与绝望瞬间爆发。 “什么赵构,完顏构!” “认贼作父,苟安求全!” “赵构,昏君偽帝,老子在安阳杀敌时,你在哪里?!无胆小儿!” “青史昭昭!你今日杀我等,他日必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怒骂声、诅咒声,响彻大殿。 这是忠魂良將最后的悲鸣,是热血冷却前最后的沸腾。 一片混乱的怒骂声中,岳飞始终沉默。 他没有去看状若疯魔的同袍,也没有去看脸色铁青的皇帝和姦臣。 他只是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也是此一刻,他心中对南廷,对赵构的最后一丝的君臣情分与期待,在这荒唐而残酷的审判中,彻底断绝。 心中那片以“尽忠报国”为基石的世界,也是此刻,正在寸寸崩塌,湮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愤怒涌上心头。 两行滚烫的热泪,终究无法抑制地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挣脱,滑过饱经风霜的脸颊,最终坠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粉碎。 “够了!”赵构被骂得脸色由青转白,尤其是听到完顏构”三个字,哆嗦著嘴唇,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逆臣贼子,罪无可赦,罪无可赦————拖出去,给朕拖出去,斩! 斩!!!” 次日,临安街头,阴云低垂。 刘浩、岳飞等六名將领,身著骯脏的囚服,身负沉重的枷锁,被押解著游街示眾。 街道两旁,围观的临安百姓,士绅,皆是寂静无声,许多人眼中含著不忍与疑惑。 这些將军,不是刚刚还在北边和金人、和西军打仗吗?怎么就成了叛徒? 菜市口到了。 突然间,闷雷滚滚。 阴沉的天穹,飘起了盐粒儿的雪花。 兵士强压著刘浩,岳飞等人的肩膀,让他们面对那冰冷的断头台跪下。 刘浩挣扎著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著皇城的方向,发出嘶哑的怒吼。 “完顏构!刻薄寡恩,残害忠良!” “我等在九泉之下,看你如何面对列祖列宗!看你如何在这青史之上,遗臭万年————永无翻身之日!” 其他將领也隨之发出最后的怒吼与诅咒。 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迴荡,充满了不甘与彻骨的怨恨。 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刀。 一片冰凉,悄然落在了岳飞的额间。 他抬起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中,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隨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 这一日,临安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雪,洁白、静謐、冰冷。 好似一场天地同悲的盛大祭奠。 “哗哗哗。”万世书翻动,书页作响,最后第八页展开,一行行字体出现。 【第八世结束。】 ” ” 第72章 西宋 南宋 中金,大宋末年,分三国 第72章 西宋 南宋 中金,大宋末年,分三国 【第八世结束。】 【你定下“以攻为守,巩固关中,连接四川,伺机东出,十六字方针”。】 【入主关中,收服西军,逼退完顏娄室至绥德军和延安府一线以北,关中初定后,你命曲端开蜀道,连接四川,军械粮草无虞。 手握陕境、川蜀、荆襄。 你超越了“跨有荆益”的武侯遗策,且更进一步,拥有了更具攻击性的关中。 关中是函谷关內的秦国,四川是巩固的巴蜀,荆襄则是东出的通道。 重现了秦灭六国的地理格局! 得陕境周、秦、汉、唐龙兴之地,你在军事上,有了立於不败之地的“帝王之基”。 得川蜀荆襄之地,你在经济上,有了自给自足,不受遏制的“独立帝国”。 政治上有了爭夺正统的“绝对资本”! 天下棋局,尽在掌握! 之后,你於长安登基称帝,建元:绍武。绍者,嗣也,纘也。承天命而续祖统,继往圣之宏图;彰武德以靖四方,开新朝之伟业。 至此,大宋末年,西宋、南宋、中金,三分天下,四龙同朝。 后世嘆日:新三国格局! 绍武六年,你发布《討临安偽帝无道詔》。之后,二宋內战爆发。 赵构冤杀岳飞、刘浩等部,主战派心寒,天下英雄豪杰,竭尽倒向於你。 迫於你的压力,南宋与金议和,史称,绍兴和议,后金人放二帝南归。 南宋与金,达成主僕盟国。 然,即便有金国支持,南宋终究是覆水难收,甚至因为对南宋的资助,导致金国利益受损,国相派与皇子派爆发矛盾。 绍武十二年,金不再支持南宋。 绍武十六年,西军南伐,江南士绅豪族弃南廷如敝履,天下民心尽失。 绍武十八年,赵构归政! 绍武二十八年,金国被逼北撤————绍三十三年,西宋收服燕云。 至此,你一统天下。 彼时,你年至不惑之年,你决定大赦天下,休养生息十载后,继续攻伐天下一绍武四十三年,宋军深入北方。你开始了自己以武立国,堪称史诗奇蹟的一生。 绍武四十八年,宋军铁蹄征服东亚。 征服,不代表统制,你更深知古代王朝的“征服”存在著“统治半径”的极限。 距离权力中心越远,控制力越弱,后勤压力更是呈指数级增长。 因此,你只建立严格的朝贡体系。 邵武五十三年,你开始征服亚洲,你的脚步没有停下,大宋已被你打造成了一个军事帝国,你开始继续向北,欲要剑指欧洲! 绍武六十九年,你停下了脚步。 你意识到自己老了,脚下的星球太大了,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开始將目光转向万世书”,你开始执著於长生。 可惜,求而不得。 之后,你发展水师,你將目光投向了大海。 更甚至,你將目光看向了无垠宇宙,你开始寄希望於科技。 绍武七十五年,庞大的帝国因为你的举动,开始从內部,出现裂痕。 绍武七十八年,太子不满,上书,被废;绍武七十九年,忠臣遭屠。 绍武八十年,群龙夺嫡! 绍武八十一年,不忍你死后帝誉被污,为保全你名声,皇后以死相逼,自尽於寢。 你幡然悔悟,確为时晚矣。 临终前,你耳边回想曾对皇后调侃刘彻与李隆基之言,你突然释怀。 你传奇的一生结束,享年九十二岁。 庙號:宋成祖。 諡號:烈武皇帝。 尊號:应天启运/神文圣武/睿哲英烈/统天建极成祖烈武皇帝。 简称:烈武帝、宋武帝、烈武大帝等,后世赞曰:武迈秦汉,德超文景————】 “————嘶!”看完第八世的总结,赵諶不由吸了口气,尤其是自己精彩的一生。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这一世,竟然走到了这种地步。 这一次主动重开,主要有两个原因。 首先,就是荆襄之地。 毕竟,荆襄之地一旦被掌握,那就意味著,自己算是彻底有了称帝反攻的实力了。赵諶想要知道,金人会不会出手帮赵构? 如果金人帮赵构,自己便能提前应对。 若是金人不出手,那荆襄之地,就是板上钉钉,铁定是无虞了。 如此,也能通过重开,看看这一世掌握荆襄之后,自己的发展路径。 因为万世书,只要非自杀主动重开,他就会按照现有的轨跡,正常发展下去,反之自杀的话,那与自己有关的一切都会消亡。 其次,就是岳飞了! 没错,他可以很坦荡的说,就是看上岳飞了,想要他。 不光是他歷史上的民族英雄属性。 还有他的气节,忠义,以及那一份出於宗泽而胜於宗泽的统师才能。因此,就想著给岳飞一世的记忆,看看能否將他拉过来。 从曲端发回京兆府的战报,他就敏锐的意识到,赵构跟他身边的狗腿子又搞事情了。 之后,不出意外,刘浩等人建立的第一防线崩溃,却是迟迟不肯退到第二防线,再加上他这边,在南廷的“间人”消息。 这就更加確定了他的判断,刘浩部,被背刺了。 於是,他便写了那一份信。 之后果然不出所料,赵构彻底失去了对刘浩等人的信任,只是结果比他想的还要离谱。 刘光世那废物,竟然直接將这群忠勇之士当敌人整,直接就给重拷押回了临安。 要说没赵构的命令,那是不可能的。 人昏庸到这个地步,自是叫人喜欢的。 想来就算歷史上,忠心不二,明知回去必死,依旧回去的岳飞,在经歷一次背刺,外加还有西边自己这个太子在,抗金的本身,又多了一种选择的他,也该对赵构死心了吧? 毕竟这一世,被如此对待,是个人也该心寒了。 君臣恩情这一世已经完了。 再来一世,也该遵从本心的活了! 当然,自己对岳飞的喜爱,可以是像“三国演义”里,曹操对关羽的喜爱,为他破例,可自己绝不是曹操,不会当舔狗。 要是岳飞重来一世,依旧死心塌地的跟著赵构,嗯,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自己一统天下是必然的,虽然可惜,但也不会因为过程中少了谁而有什么抱憾。 第八世的总结,给了赵諶很多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確切答案。 首先就是他最在乎的,想要观看荆襄之地后续如何,从总结来看,金人没帮赵构。 这点细想来,倒也没什么意外,赵构被青城那边传位当皇帝,本身就是金人为了遏制自己,达到以宋治宋的目的而特意这么做的。 他们是要让赵构与自己爭的两败俱伤,或者说,大宋內部处於,並长期处於混乱。 如此,他们才能更好的消化这次攻宋的胜利果实,等彻底消化了后,一个內斗不停的大宋,对他们来说,毫无威胁。 也更方便,他们隨时南下抢掠。 其次,就是荆襄夺取之后,他这一生,堪称高歌猛进,势如破竹也不为过! “也就是说,拿下荆襄之后,对於我而言,不仅实现了诸葛亮终极战略的地理基础,更补全了其中最关键的一步。” “我可以从荆襄、关中、蜀地三个方向,对中原或江南发起排山倒海般的攻击!” “我的战略主动性和攻击强度,已远非彼时只能从祁山一路艰难北伐的蜀汉所能比擬,”心中如此想著,赵諶不由感慨,道:“这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感觉!” 一番感慨,赵諶看向了绍武六年。 “经济,军事,彻底稳定后的第一步,就是灭赵构的南宋吗?”赵諶略一思索,便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了。 登基称帝之后,自己面临的无非两个选择。 联合赵构打金人? 还是先灭赵构,再打金人? 这个选择,只需稍稍一想就通了,对於已握有陕、蜀、荆襄的自己而言,“先灭赵构,再伐金国”是唯一合理且必然的选择。 这並非出於个人恩怨,而是基於冷静的战略逻辑以及政治现实和千载难逢的战机而定。 为何不能联合赵构? 因为根本不现实,但凡南宋换个皇帝,他都会考虑一二,唯独赵构不行。 此人的下限,没有人可以揣测。 再者说,法统之爭,本就你死我活。 自己与赵构之间,有著法理矛盾存在,一个“谁是唯一正统”的不可调和之爭。 只要赵构的朝廷还存在,自己的皇位就永远面临合法性挑战。双方的关係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没有任何妥协余地! 其次,最大的风险就是背后捅刀。 臣等正欲死战,皇帝一心想降这种操作,赵构干起来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一旦自己主力北上与金国血战,赵构极有可能在汪伯彦等人的怂恿下,从背后偷袭荆襄,切断自己的退路和粮道。 届时,自己將陷入金国与赵构的前后夹击,重现当年“靖康之变”的悲剧。 赵諶绝不会將自己的生死存亡,寄托在赵构的人品之上,他还没那么大赌癮。 所以,必须要先灭赵构,再灭金。 消灭赵构,自己就能完全避免两线作战,可以安心地將全部军事、政治、经济资源投向北方,与金国进行决战。 还有就是,赵构控制的东南地区。 在这个时代,堪称拥有全世界最富庶的商业和农业区也是丝毫不为过。 吞併赵构,就意味著將四川的粮食,关中的兵马,江南的財富,三者合一。 一个在人力、物力、財力上全面碾压金国的超级帝国,便会就此诞生! 必须先南后北,先內后外! 至此,赵諶第九世的战略思路,终於是在此刻,逐渐的清晰起来。 思路逐渐清晰之后,赵諶最后这才將目光,看向总结的后半部分。 一时间,神色不由的古怪起来。 尤其是想到自己之前还调侃,刘彻和李隆基二人,称孤道寡者,死在最巔峰,给人留下无限遐想的时候,才是正確。 没想到,转眼自己就也到了这一天。 “不忍死后帝誉被污,皇后以死相逼,自尽於寢————”目光放在最后一段的总结上,眼神中,不自觉的透露出一抹惊奇。 嗯,对自己未来皇后的好奇。 这个时代的女人,竟然有这种魄力?如此刚烈?用死来让自己醒悟? 史书对她又是怎么评价的? 一时间,赵諶倒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后世史书评价了。 “” > 第73章 代宗,忠武惑皇帝,赵构?网文大家都写我了? 第73章 代宗,忠武惑皇帝,赵构?网文大家都写我了? 虽然心痒,想看后世点评。 不过赵諶还是想把正事给做完,再看点评。 每次重开,观看后世点评,已经成了他在乱世,弹精竭虑后的一次难得放鬆。 虽然,第八世总结,相当於把自己上一世做了个总结提纲,但很多细节还需要明確。 心中一动,赵諶开始回放自己的一生。 这一世,进度条上显示的时间为,“45:50:34”,看到时长,赵諶倒是不惊讶。 毕竟自己可是活了九十二岁。 之后,赵諶开始回看自己上一世的种种,进度条不断划过,终於,在45个小时多后,赵諶看完了自己完整的一生。 一些关於掌控荆襄之地的细节,也全都瞭然於心。 这次回放,首先让赵諶惊讶的,就是赵构了,这狗东西,將刘浩和岳飞等诸將,押回临安之后,竟然直接就给砍了。 虽然猜到这些人的下场不会很好,本以为被当做敌人俘虏对待,已经够让他们心寒的了,没想到赵构还有更让人————惊喜的操作。 “难怪赵构的南廷即便有金人支持,也只坚持了六年就撑不下去了————” 想著,赵諶摇了摇头,咂舌道:“无將可用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六年,嘖嘖,金人这是给了多大的支持?” “莫非,赵构真的是完顏家的种?” 將这个荒诞的想法压下之后,赵諶从自己的上一世中,开始选择记忆继承之人。 一共选了两个人。 这二人分別是岳飞和刘浩。 刘浩此人,当官不行,政治嗅觉迟钝,但打仗上,却不可否认是一把好手。 在岳飞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他算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人物了。 若是对上完顏娄室、完顏银术可和宗泽这些人,那自然是不敌的,可在一些局部战爭中当个指挥一方的统帅,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白了,此人就適合带兵。 在大宋的政治环境中,这样的人,一生都会不上不下,因此而受累不已。 可在自己麾下,那就不一样了。 毕竟自己可不会搞什么重文抑武! 赵諶没有给二人进行记忆编辑,因为没有必要,还是那句话,他虽然很想要岳飞来投,毕竟岳飞的存在就是南宋的保护神。 他会给自己一统天下的步伐,带来极大的阻碍和麻烦,毕竟宗泽这些人都会老去。 曲端,只能为將,没有帅才。 不过,他也不会上赶著去礼贤下士,来了固然好,但要是不来,也不强求! 机会是自己把握的,不是上赶著给的,再者说,要是重来一世,还死忠的话,那———— 微微摇头,赵諶不再想这些。 而后心中一动,突然看向了自己记忆中的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別人。 正是自己的皇后,那个在晚年为了保全自己帝誉,而以死劝諫的女人! 如此皇后,將会被史书打上什么標籤?不可知,赵諶心中好奇又惊异。 “不出所料————”尝试失败,赵諶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不再纠缠。 不过却是记住了这个女人。 回放上一世,並不是说整个世界,他想看哪就看哪,想看谁就看谁。 而是必须要跟他有交集的才行。 与他有交集的人,才能选中,然后拥有单独的进度条,之后才能编辑记忆这些操作。 这个交集,要怎么定义?很简单! 重开一世之前,与自己有明確的书信、对话等等,只要是互动,就可以回放,编辑以自己为中心的,关於对方的所有经歷。 岳飞等人的记忆中,他们因为自己的那一份信,而被赵构猜忌,最终含冤而死。 这就算是一个互动交集。 但像是自己上一世的皇后,因为是自己重开之后的模擬,重开前没有交集,因此她只存在於模擬人生之中,可以看做是背景板。 一个“背景板”自然是不能被选中的。 虽然有些可惜,但想到就在未来不久,此女就会成为自己的皇后,赵諶倒也不急了。 “正事做完了,该看点评了————”心思一动,赵諶的目光看向每世重开,自己必点的项目,心中暗暗带著些许期许。 开头依旧是正史的点评。 “成祖皇帝,以十岁冲龄,秉刚烈之性,提三尺剑,收西军虎賁,开川陕基业。 其用兵如神,行霸道而存仁心,安阳一纸,能夺万人之志,千古罕有。 ——《成祖实录》 看到第一条,赵諶眉头一簇。 看到“成祖”两个字后,知道这是自己建立的西宋后人对那一段歷史的吹捧。 毕竟事实如何,自己这个当事人最清楚。 “帝每临阵,必身先士卒,甲冑灿然如金神。然待降將卒,推食解衣,恩义备至。故天下驍勇,皆愿效死。” ——《关蜀英烈传》 “论者皆谓成祖酷烈,然非刚猛不能振五代以来萎靡之积弊,非霸道不能慑服群雄、 北驱胡虏。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 —《国策论·成祖本纪》 看著自己这一朝的歷史记载,赵諶不由摇头轻笑,却也能在接受范围內。 毕竟刘邦都斩白蛇。李世民出生时有二龙戏於馆门之外,三日而去。赵匡胤出生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 就连野猪皮的祖先努尔哈狗,都是仙女吞朱果所生,赋予所谓神圣血统。 史书记载,些许粉饰嘛,嗯,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孤不怪他们———— 想著,赵諶的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正史看完,接下来出现的,只是两段演义片段。 “是夜,諶帝按剑立於敌楼,北望中原,星月无光。 忽大风起,帝麾下大纛猎猎作响,几欲摧折。左右皆色变,独帝解袍覆旗,戟指北方,厉声道:风!纵汝能拔山起岳,亦休想撼动朕旌旗分毫————” —《大宋飞龙全传·第三十二回》 “安阳城下,鹏举阅罢太子手书,但见字里行间,无斧凿之痕,却如春风化雨,说的皆是卸甲归田、老农稚子之景。这铁打的汉子,竟觉眼眶一热,长嘆:殿下知我———— 遂掷枪於地,声震四野!” —《英烈春秋》 演义之后,则是两段武侠小说节选。 “只见那黑衣男子微微一笑,袖中滑出一封帛书,轻飘飘地落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 这是太子给诸位的信———— 他声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喧囂。 守將接过,只读得数行,持信的手便剧烈颤抖起来,虎目中热泪滚滚。这薄薄一纸,竟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折。” 金大师《天龙破阵》 “赵諶负手立於星河之下。 精神却已突破虚空,与万里之外的金国大萨满进行著无形的交锋。 在他灵觉之中,中原龙脉正发出悲鸣! 一股由亿万黎民愿力匯聚的洪流正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其势如剑,直指北方国运黑龙。 破碎虚空?他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朕要破碎的,是这胡虏窃据的天下!” ——黄大师《破碎山河》 “呵,”看著这两段小说节选,想到上一世自己失败后,这些人就把自己塑造成反派,现在自己胜利了,他们就开始吹了,赵諶摇头,“这些写小说的,真够现实的————” 目光下移,继续看去,本以为还是武侠小说节选虚构,没想到竟然是网络小说。 “安阳城下,曲端收到了太子的信。 他笑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部下都目瞪口呆的事。他把那封招降信,原封不动地射进了安阳城。“將军,这是为何?” 曲端眯著眼,啃著饼:“打仗嘛,有时候刀枪不如一句话。咱们殿下这句话,顶得上三万精兵。” 第二天,城门开了。” —当天明日《宋朝那些事儿》 “雪落在赵諶的肩头,他望著安阳城,目光深邃。一旁的宗泽欲言又止。 “宗帅是否觉得,朕此举太过狠辣?” “臣不敢。”赵諶轻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朕要的不是一座城,是天下人的心。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 年关《回到宋朝当皇帝》 “云燁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拉著赵諶的手说:老赵啊,你这绩效考核太狠了。 安阳城kpi明明达標了,愣是被你一封邮件搞砸了。不过看著地图上连成一片的红色,他又会咧嘴一笑,从背包里掏出土豆种子:来吧,先把这片地种满,再谈徵服世界。” 一桀语《宋砖》 “赵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重衣。 帐外风雪呼啸,他低头看著这具十岁孩童的手掌。前世种种皆如云烟,唯有两个字在心头灼烧:活著。 在这吃人的世道,带著这群不甘的人,杀出一条血路。” 榴弹《绍武》 看著这些,曾经也让他熬夜通读的网文作者,赵諶眼中不由露出一抹怀念之色。 以前追著让同寢室的网文作者,给自己在书里安排个龙套,现在好了,网文大家都亲自下手了,这种感觉,还————挺爽? 之后又往后看了看,跟自己有关的网络小说简直不要太多,很多都是自己熟悉的作者。 像写“斗魂”的三少,写“天帝”的辰西,还有写“邪君”的火凌地上等等。 当然,都是他们作品的节选,提到了自己留下的种种传说,作为背景存在。 小说节选之后,则是近代文献歷史了。 “赵諶终结了自靖康以来华夏的颓势。用近乎野蛮的刚烈,为文明重新注入了血性。 他的霸道,是那个时代唯一的解药。” ——《宋諶新论》 “他不仅是一个军事家,更是顶级的心理学家。安阳城下的那封信,是中国古代史上最精彩的心理战案例之一。” —《心理战中的帝王术》 “他的统治,標誌著从防御到压倒性进攻的转变,建立了一种影响了欧亚战爭,数个世纪的军事学说。” ——《哈佛亚洲研究学报》 “赵諶的霸道术”本质上是一种极端高效的战时统合机制。他通过树立一个刚烈的人设和明確的外部敌人,成功地绕过了宋代以文制武、互相掣肘的政治传统————” 一《帝国重构》 “从管理学的角度看,他对安阳守军的处置以及对刘浩部將的最终招揽,展现了一种成熟的威慑与吸纳並重的人才收割策略,这在现代企业併购中依然能看到影子。” —《哈佛商业评论·领袖专栏》 ” “,“赵諶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矛盾体。他以恢復旧疆”的保守口號开启了事业,但其政治军事实践却彻底顛覆了宋的统治逻辑,其本质是一位披著復古外衣的激进革命家。” ——《东洋的朴素革命》 “一位年轻、衝动、以个人魅力与军事天才在极短时间內重塑了地缘政治格局,並留下一个有待巩固的庞大帝国的征服者。” —《全球征服者比较研究》 近代文献之后,跟著出现的,只是歷史名人评价。 然而第一个人,就让赵諶为之一愣。 “九鼎轻掷补天裂,诗书漫煮诸侯血。” 一李清照《六州歌头》 “噢,倒是忘了她了————”赵諶神情中有恍然之色浮现,这个时候李清照应该四十多岁,此刻应该正在南边才对。 “不过怎么只有一句,和一个词牌?后面的没写吗?”赵諶还是很想听李清照怎么夸自己的,毕竟单这一句就不难看出夸讚之意。 毕竟,被这位“毒舌”评价的猛男,除了项羽之外,就是自己了吧? 又细细回味了一番这只有一句,和一个词牌的词,赵諶这才有些可惜的继续往后看去。 第二个名人评价,依旧是赵諶最喜欢的迅哥儿给的。 “我横竖睡不著,仔细看了半夜。 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著四个字是:赵諶遗產!他成功了,於是所有人都必须活在他的阴影里,包括那些痛骂他的人。” ——鲁迅。 “走过欧亚,看尽那些被称为“諶式”的宏伟建筑,总觉得美得太过肃杀。 像一出永远谢不了幕的戏剧。 我反而更怀念古籍里,那个他许诺给安阳守军,却最终被他自己亲手碾碎的,那个关於炊烟和稚子的,小小的烟火人间————” 林徽因。 “赵諶这小子,若在咱奉军,够格当个先锋!可他那套以武立国,终究缺了怀柔。你们记住,光会打天下,坐不稳天下。” ——《奉天讲武堂训话实录》 看完林徽因柔和的点评,赵諶还没在这种细腻温柔中回过神来,就被下面的一条点评,给弄得下意识“嘖”了一声。 “这小子,蛮横了啊————”不理会这位爭议颇大的人物,赵諶继续往下看。 总体来说,都是一些正面评价。 尤其是有一位意想不到,甚至不可轻书,更是亲自为他写了一首词。单单这一位,就足以让赵諶忽视其他所有人的点评了! 心里那种爽感,根本不足以用文字表达。 尤其是那一篇词中,两句豪迈,雄浑壮阔之句,“横空出世莽崑崙,裁断江河赠赵諶。应许少年挥剑处,山河一统报黄昏”词。 这种大气恢宏的文风,意境上有种蜉蝣望苍天的震撼感觉。 看完这一位的点评后,赵諶只觉得民国时其他人的点评,都乾乾巴巴的了。 心隨意动,迅速翻阅后,突然冒出的一条点评,让赵諶突然轻笑出声。 “到网友点评了————” 相比於严肃的正史,文献,名人点评,网友点评是最有意思的,堪称嘴替。 “赵构:侄儿,我都归政了,皇位都给你了,就別让我搬家去长安了吧? 烈武帝:来都来了,给我在太极宫边上住著,天天看你上班! 什么叫超越武侯遗策”啊?这就是!连乐不思临安”的剧情都给你安排上了!哈哈,笑不活了————” —紫色很有韵味。 “笑死。看前半段:臥槽,重现秦灭六国地理格局,帝王之基!看中间:臥槽,统一天下,征服欧亚,千古一帝! 看结局:臥槽,家里炸了! 果然,地球ol的最终副本永远是家庭伦理和继承人dlc,鹅鹅鹅————” 今天一定早点睡。 “暴君!独夫!对篡位者赵构如此仁慈,就是对我大宋法统最大的褻瀆! 此獠与金何异?穷兵黷武八十载,耗尽华夏元气,只为满足一己私慾! 他打造的哪里是帝国,分明是一架用白骨堆砌的战爭机器!最后因为妻子自尽而自责痛苦,呵呵,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躺著看书的猫。 “一个可怕的军国主义怪物! 他所谓的朝贡体系,本质就是殖民掠夺! 看看现在的东亚格局吧,什么诸侯、敕封蛮夷等等种族歧视言论,都是他当年种族主义与霸权主义的遗毒! 他亲手將整个亚洲拖回了封建附庸时代,阻碍了文明的自主发展,其罪罄竹难书!” 白露思惊蛰。 让赵諶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还有网友喷他的,不过紧跟著,他就恍然了。 自己一统东亚,征服亚洲,剑指欧洲。 这些都是青史明確记载的,一路点评看下来,显然都是大宋鯨落之后,得以自立的小国之民了,倒也可以理解。 身为征服者,原谅他们了! 心中轻笑,赵諶继续往下看去。 “意难平啊!如果皇后没这么做,老爷子说还会再多活十年,那时又会怎样? 他晚年已经把目光投向星辰大海了! 以他的魄力和整个帝国的资源,第一次工业革命可能提前500年! 到时候我们看到的歷史书就是:《绍武九十年,烈武帝钦定“飞天司”。 《宇宙舰队於月宫建立前进基地》!” —欲买载酒。 “最大的败笔就是没杀赵构! 虽然赵构后来没能力造反,但这给了南方士绅一个错误的政治信號。 导致帝国整合一直存在隱患。要是学朱棣,直接清君侧清到底,后期內部凝聚力会强得多,也不至於子孙爭位爭得那么难看————” 轻舟独进2。 “烈武帝还是仁慈了,赵构死后竟然还承认了他的皇帝身份?不过这庙號代宗”有点意思哈,代理皇帝?暗戳戳说他偽帝?” —喜欢蜡笔小新的张先生。 “我们可能失去了一个让人类文明提前进入星际时代的机会。 一个活了92岁、统治80年、意志如钢铁、后期全力推动科技的皇帝———— 他死的瞬间,科技树就被锁死了。 后续的继承者们为了维稳,肯定会退回保守的农业帝国模式。他不死,或许我们现在討论的就是如何在火星上復兴大宋了。 —皇女陛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皇后自戕,本身就是一场政治博弈?是帝国內部那些被战爭压得喘不过气的保守派和太子余党联手做的局? 他们害怕烈武帝真的用科技”找到长生之法,或者把国家彻底变成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怪物,於是联手终结了神话。细思极恐!” ——箍笼。 “赵构死后的諡號是,忠武惑皇帝?惑可以理解,忠武何在?德宗还是仁慈了。” 凋零的杜威叶。 一路看下来,洋洋洒洒,虽然很多乐子,不过赵諶却是看到了更多。 比如后世的一些阴谋论猜测,还有网友的另一种解读思路。 之后,又看了十几条评论后,赵諶轻呼一口气,看向万世书第八页下方的时间锚点。 “放鬆结束,该回归继续征程了————”说著,赵諶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意味。 不是跑跑跑,就是打打打,要么就是高强度的战略部署,其实他也累。 这种累,是精神上的。与有万世书给自己兜底的安全保障,完全是两码事。 乱世皇帝可比盛世守城之君差远了,盛世守城,他寧愿高坐庙堂玩权弄术。 他也想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 而这每一世重开的后世点评,早已被他看做是一世疲倦后,难得的放鬆。 之后,收拾收拾,以最饱满的状態重开一世,赵諶知道,以后自己要操劳的还很长。 毕竟,第八世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结局,就算是有万世书,自己也终究是凡人。 没有仙神,更没有巔峰科技给自己续命。 心中想著,驱散心中那突然而来的许矫感慨,赵諶默默开启了第九世。 5 “” > 第74章 岳飞:走了!颇具探索主义气质的刘浩 第74章 岳飞:走了!颇具探索主义气质的刘浩 靖康四年,宛城。 从淮水大营出发,经歷四日之后,岳飞所率的两千精锐铁骑,已经抵达宛城。 面对朝廷来人,宛城这些望风而立的官员,自是不敢有什么阻拦,这乱世中他们都知道,西边那位和南方这位,明爭暗斗。 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们可没人敢得罪任何一方,总之对他们来说就一个,那就是谁来,谁想要这城池,都可以! 南边先来人,那就听南边的。 要是西边先大军抵达,那就听西边的。 赵家人爭天下,他们跟著起鬨算怎么回事?没这个道理的! 在安置了岳飞等人就近安营扎寨后,便负责帮忙去补充接下来的粮草水源。 刀片大片的金黄色落日余暉,透过大帐的缝隙,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斜影。 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端坐在大椅上,双腿放在案上的岳飞不觉小睡。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忽然,刘浩一声悽厉悲愴,夹杂著无尽怨恨的嘶吼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漫天大雪中,锋利的大刀落下,入眼满目血色,他只觉得头昏脑涨。 继而,意识猛的一黑! “唰!”岳飞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也在这一刻。 脑海中陡然涌入大量记忆。 一段段真实无比的记忆,让他心头狠狠一颤。 淮水誓师、七里河设伏、安阳血战、荆门瓮城被缚、临安朝堂上的冤屈怒骂———— 最终,所有画面都凝固在刑场上。 那纷纷扬扬,试图掩盖世间一切污秽与不公的漫天大雪————岳飞的目光渐渐从涣散恍惚,变得清明,继而变为复杂。 他,岳飞,竟自魂归九幽之后,又重回到了这赶往樊城的路上! 上天竟给了他重来一世的机会?! 想到上一世经歷的种种,他没有嘶吼,没有怒骂,甚至脸上的肌肉都未见多少抽动。 唯有重生一世这等惊奇遭遇,让他沉静如渊的眸子里,翻涌著惊涛骇浪。 最终心底所有的情绪被抚平。 一眾前所有的疲倦,让他不自觉的闭上眼,仰起头,喉结微微滚动。 大帐之內,此刻寂静无声。 许久之后,岳飞双眼缓缓睁开,而后目光落在案几的笔墨之上。 突然,他嘴角牵起一丝淡笑,苦笑中又似有苦涩,嘴角勾起一抹解脱意味的弧度。 他笑了,也释然了。 笑前世愚忠,笑苍天弄人,也笑此生,再不由人! “哗!” 长臂挥动,铺开信纸,研墨挥毫。 笔下不再是军情战报,而是一封辞官信。 这份信只道自身才疏德薄,不堪重任,且心绪不寧,恐误军国大事,恳请解甲归田。 他只字未提冤屈,未提太子,更未提那荒诞的重生,当然说了旁人不信是一回事,另一回事,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在內。 身为具备统帅才能和战略眼光的他,既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必然会瞬息间思虑全局。 “来人。” 书写完毕,岳飞喊道。 很快,一名近卫应声而入。 “將此信,以最快速度,送至刘帅手中。”岳飞將封好的信递出。 “是!”近卫知道自己等人是隨军前锋,要时刻与后方主力保持联繫,也不疑有他,领命后便转身出营去安排哨骑。 之后,岳飞又唤来王贵、李大二人。 “传令下去,全军於宛城暂歇,埋锅造饭,等待刘帅主力前来匯合。” 岳飞直接下令,听不出任何异常。 “將军,我们不先行赶往樊城了?”王贵疑惑问道。 “嗯,暂且不了。”岳飞点头,却並无解释之意,“去吧,照令执行。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解,但军令如山,他们抱拳领命,退出了大帐。 岳飞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深知,自己此去前路未下,是叛是忠,天下人自有评说。这是他一人的抉择,他绝不会,也不愿裹挟这些將士们。 之后,帐內重归寂静。 岳飞走到舆图前,手指坚定地划过他们来时的路,最终放在宛城上。 手指缓缓向西北移动,经过內乡,隨后毅然缓缓指划向一条蜿蜒於秦岭山脉之中的险峻通道,武关道。 “从武关入商州,经蓝田后,可入————”心中思索著几个地名,眼底精光闪烁,沉沉道:“京兆府!” 没错,从宛城离开,可转道入武关道,可而后一路从商州、蓝田,直通关中,直抵那位刚烈霸道的太子殿下麾下! 上一世,他已尽忠。 可他还要报国,他对如今朝廷里的那位官家已经失望,甚至可以说是心灰意冷,也丝毫不为过,但他不会就此被打散心气儿。 思及此处,不再迟疑! 毫不迟疑的卸去军中制式甲冑,只著一身轻便戎装,取来那杆伴隨他多年的沥泉长枪。 夜幕初垂,他牵过战马,最后看了一眼刘浩大军即將到来的东方,旋即不再犹豫,直接翻身上马,毫不留恋的冲了出去。 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进之路。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低垂的暮色之中,直奔那武关险道而去。 一人,一枪,一骑! 刘浩率领主力大军,比岳飞晚了一日行程,正在官道上疾行。忽然,前方一骑哨飞驰而至,竟是岳飞麾下亲兵。 此时,他正率大军,在营帐內休整。 不过此时,刘浩的状態,明显不对劲,即便已经过去了许久,他的眼神中,依旧透露著震撼与不可思议之色。 不过很快他的眼神就阴沉了下去。 此前他也想,那可能是一个梦,可那无比真实,甚至是刀剑加身,烽火攻城等等经歷的触觉,都无比真实,告诉他不是梦。 没有错的,自己就是重生了! 想到自己忠心耿耿,被汪伯彦、赵构等人冤杀,刘浩心头的所有念想都断了。 “报!”就在这时,大帐外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刘帅,前军急书呈上!” 刘浩回过神来,眼底的所有神色消散,前军自然就是岳飞那两千精骑了。 此时此刻,刘浩那建立第一防线的心思,已经可以说是荡然无存了。 抬手接过亲卫呈上来的书信,示意其退下后便拆开火漆,展信阅读了起来。 同时,此刻他心中也在想著,是不是直接离开赵构,去投靠西方太子那边? 太子上一世就已经给他们写过招揽信了,况且宗帅也在太子麾下,有他老人家从中周旋,他们这些旧部过去———— 心中想著,刘浩才看了开头几行,满是沉思的脸上,顿时化为错愕。 进而变的极其精彩了起来。 “————嘶!”好半晌后,刘浩这才倒吸了口凉气,而后惊奇道:“好你个岳飞,你这浓眉大眼的臭小子,够果断啊!” “平日里,一声不吭,一副心思深重,成天一副被局势裹挟的模样。” “真到了时候,你竟如此果断?” 想著,突然刘浩一怔,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暗道:“记得上一世,岳飞没有辞官啊,难道————” 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刘浩又摇头,否决心里那个荒诞的想法,笑道:“不可能。” “这种意外的荒诞奇遇,某一人就够了,怎么可能多人经歷?” “史书上也有很多奇人异事发生,像是欒大、少翁等,他们自称能通神。” “费长房从壶公学道,能“缩地脉”让两地距离变短,鞭笞百鬼。” “最后因失符而被眾鬼所杀。” “还有唐朝的袁天罡这些方士————” “可这每一个,多少年才出一列?我的重生,或许也只是一个意外————” 想及此处,刘浩自己都不知道,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看似“科学”的理由来解释此事。 “应该是重来一世,会有不同吧?” 嗯,刘浩的猜测,与当初完顏希尹的想法不谋而合,都认为上一世发生之事,在这一世重来,不代表一定会发生。 “嘖,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上一世发生的一切,这一世会有变动,那两世是否为同一世界?又或是某已身死,在彼世投胎?” 想著,想著,刘浩竟有些入神。 一个就连赵諶自己都没去深究的问题,就这么在刘浩这个糙汉脑袋里诞生了。 “哗!”这时,夜风吹入帐中,这才让思想拋锚的刘浩猛的回过神来。 “呵,”突然,刘浩发出轻笑,“某自幼便欲格天下之物,以求通达万物之理,不想如今这年纪,却又心痒了————” “不过岳飞啊,你要走了吗?”彻底回过神来的刘浩,再次看向手上的辞官信。 “给某来信,是让某照顾你母亲吧————”说著,刘浩笑著嘀咕:“臭小子,知道某不会因你的不辞而別而为难你老母。” “这是吃定某了啊!” 刘浩作为一部主力,行军打仗,將士们家眷自是隨军的。 作为继宗泽之后,一直以来不断提拔岳飞的刘浩,二人之间可以说是亦兄亦友。看到岳飞这封信,他自是知道其中意思。 “不过,某也该走了,赵构————”冷哼一声,刘浩大手一挥,道:“来人,传诸將来大帐议事!” 不一会,诸將带著心中的疑惑来到帐中。 刘浩环视在场这群部下一圈,也不废话,直接道:“兄弟们,赵构不似人君明主。” “某打算投奔太子而去,建功立业,今日叫尔等来,就是要把话说明白。” “某要走了,可有人愿与某一起?” 5 ” > 第75章 惊闻叛逃!赵构,你底裤掉了,赵构吐血! 第75章 惊闻叛逃!赵构,你底裤掉了,赵构吐血! 刘浩话音刚落,大帐內诸將先是一愣,经歷短暂的发懵之后,瞬间炸开了锅! “早就该如此了!” 刘浩的副將,第一个拍案而起,满脸涨红,道:“那赵构在河北便畏金人如虎,若不是宗帅与吾等拼死血战,他焉有今日?” “如今竟要吾等刀锋向內,同为宋人,同室操戈,此等昏聵之主,保他何用!” “所言极是!”又有副將,声如洪钟,发狠道:“太子殿下在关中与金虏血战,收復失地,那才是真豪杰!” “赵构坐拥江南,不思北伐,反倒勾结金人,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什么东西!” “刘帅,您就带咱们走吧!” “去找宗帅,去找太子殿下!这才是咱们该效忠的明主!跟著那完顏构”,迟早被卖去金国当奴隶,早该如此了!” “刘帅,你终於想通了————” 一时间,帐內群情激愤,诸將积压已久的不满与怨气彻底爆发。 他们本就是血性汉子,宗泽帐下妥妥的主战派,嚮往的是沙场建功、驱除胡虏,而非在阴谋与猜忌中沦为权斗的牺牲品。 太子赵諶的刚烈霸道与抗金决心,早已让他们心驰神往。 如今有刘浩带头,岂有不从之理? 看著麾下將领们同仇敌愾,刘浩眼底闪过笑意,这一幕他並不意外。 其实自从知道太子在陕境成功一统西军,並且还打开蜀道之后,他们就知道,太子彻底自立了,这些人早就有了投奔的心思。 之前是不確定宋祚能否延续,保赵构就是保大宋不灭,现在正统太子自立,又有自己这个一直压著他们的主帅带头。 此刻,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全员决定,投靠西方太子一边。 “好!”刘浩霍然起身,低声喝道:“既然弟兄们心意已决,我等便不再为那高坐庙堂,只知道內斗的这昏君佞臣卖命! “” “传令下去,全军轻装简从,丟弃不必要的輜重,今夜子时,拔营西进————” “是!”眾將轰然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是夜,刘浩部八千主力,悄然离开,没有奔赴南边的荆襄战场,而是转折向西北。 沿著岳飞走过的足跡,星夜兼程,赶往宛城,之后在王贵和李大一脸懵的状態中,真奔武关道,向著京兆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至於王贵和李大,本就是刘浩麾下偏將统领,他们这才知道岳飞辞官之事,而刘帅竟然也突然想开了,要投奔太子。 虽然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快到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可结果————很好嘛! 於是,王贵和李大带著两千精锐,跟刘浩主力从宛城直接绕道,西进! 甚至,在路上,刘浩还没忘记,给临安的那位“官家”送上一份“大礼”。 他亲笔写下了一封措辞犀利,直刺要害的檄文,命心腹抄录多份,在沿途广为散布。 檄文中,他痛心疾首地揭露,构自东平府时,太子尚在汴京血战,彼已密谋登基之事,此非篡逆何为?其心可诛! 今构不思北復中原,迎还二圣,反命我等王师戕害太子,自断臂膀,此非昏聵何为? 他们不忍同室操戈之祸重现,使亲者痛而仇者快,故决意西向,效忠正统———— 而这份信,也开始飞速向天下传播。 几日后,“间人”加急送回的“刘浩部全军叛投太子”,以及这份檄文,率先天下人看到一步,第一时间抵达临安。 刘浩部密报? 赵构正伏案勾勾画画,批阅著政务,只是看了一眼,便摆手道:“汪卿来念吧!” 下方,汪伯彦等人自然在早朝之后,自然是按照惯例,被叫到了大殿之中议事。 內侍又將密报递给了汪伯彦。 然而,仅仅只拆开第一份密报,汪伯彦面色就跟著一变,来不及多想,当即对赵构道:“官家,刘浩部率一万主力,叛逃了!” “此刻,已经向西边而去!” “什么?!”听到这话,赵构瞬间一惊,眸子里,涌动著惊疑,继而瞬间化作阴沉。 一旁的耿南仲,黄潜善等人,此刻也是满脸惊讶之色。 “看来,汪相所言不错!”片刻后,赵构强压著心头的怒火,道:“刘浩部,果然心怀异心,乱臣贼子!”此刻,他还能保持平静,目光看向第二份密报,“还有一份,是什么?念!” “念给朕听听!” “朕倒是要看看,还有什么,莫不是刘光世也叛朕而去了?” 汪伯彦知道自己这位官家在强压怒火,当即也不墨跡,快速打开密报,阅览。 一旁的耿南仲,黄潜善二人凑上前,只一眼,在场三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耿南仲跟黄潜善对视一眼,默默退后。 一想到信里的內容,心都在颤,这份信的含金量可不一般,太高了! 汪伯彦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著,下意识抬头,却见赵构正盯著他,嘴里迸出一个冰冷,听不出感情的字眼:“念!” 赵构已经猜到了某种可能! 这份密报里,恐怕藏著什么大不敬之言。 “这————”汪伯彦还想说什么,但在赵构不耐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哆嗦著开口。 “制置使刘浩,泣血昭告天下臣民。” “尔赵构,本一藩王,蒙国恩而贵。汴梁陷落,二圣蒙难,此诚忠良肝脑涂地之时,尔竟避金人入蛇蝎,惧之如丧家之犬!” “尔以为,如今黄袍加身,便有三分人样否?” “太子血战汴京,尔在后方称帝!” “宗泽死守黄河,尔在江南笙歌,此等行径,与弒君篡位何异?!” “尔,有三罪,完顏构,尔且听好,此三罪,而罪罪当诛!” “第一罪,曰不孝!” “父兄囚於青城,诸臣百姓受辱。” “尔不思整军北伐,反在临安大兴宫室。每逢朔望,假惺惺望北痛哭,转头便与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等奸佞宴饮达旦。 “此等虚情假意,禽兽不如!” “第二罪,曰不忠!” “金虏铁蹄踏破中原,千万黎民惨遭屠戮。尔手握江淮精兵,不思收復失地,反命我等剿杀太子!” “太子在关中大破娄室,尔在江南暗通金人。名为叔侄,实为仇寇!” “第三罪,曰不仁!” “惨死於金人铁骑之下,將士尸骨未寒。尔坐视不救,反设毒计诱杀忠良?” “我部万余子弟,哪个不是父母所生?” “哪个没有妻儿待养?尔视將士如草芥,待功臣如仇讎,此等心肠,蛇蝎不及!” “更有一事,某请天下共鉴!” “靖康二年二月初,太子西狩,尔在应天秘制黄袍,草垛之上登基称帝,沐猴而冠。” “汪伯彦、黄潜善之流,日日进献谗言;张俊、刘光世之辈,夜夜搜刮民脂。” “尔等君臣,沆瀣一气,祸国殃民!” “今我部万余义士,今决心,弃暗投明。非为叛逆,实为存续华夏正气!” “太子殿下英武刚烈,必能光復河山。” “尔赵构,不过金虏帐下一傀儡,史册之中一贰臣!他日王师东下,必当生擒尔等,缚於太庙之前,以慰百万冤魂!” “檄文到日,望天下忠义:江淮健儿,可倒戈相向!江南义士,当共举义旗!” “且看这偽帝“完顏构”之宫闕终成土,正气长存天地间————” 一份刘浩怒骂赵构的檄文被汪伯彦颤颤巍巍的念了出来。 “啊!”脸色越来越阴沉的赵构,终於是再次失態了。 “乱臣贼子!”猛地將手里的批阅的文书狠狠砸在地上。觉得不解恨,又將御案上的笔墨,茶盏,尽数扫落在地。 “乱臣贼子!安敢如此!” “他安敢如此污衊於,坑害於朕!”赵构咆哮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刘浩的檄文,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心虚,最不愿为人知的痛处。 他当初急於登基的隱秘,他对待太子的真实態度,都被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苦心经营的悲情仁德的人设,崩了! 看著失態暴怒的赵构,汪伯彦三人浑身一颤,再次跪了下去。 他们太知道赵构为何如此暴怒了。 上次赵构这么失態暴怒,还是太子骂他“完顏构”,从此以后史书无可更改。 这可是名留青史的骂名,这对於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最大的侮辱,何况赵构。 而这份来自刘浩的檄文,造成的实际伤害和心理衝击,远比太子赵諶在长安发乾篇檄文都要大得多,堪称是“毁灭性”的。 如果说,之前太子怒骂“完顏构”是出於愤慨与针对,那这份檄文就是给之前,太子怒骂“完顏构”上实质性证据了! 原因在於,刘浩的身份和立场。 也因此,使得他的指控,在此刻具有太子无法比擬的真实性和顛覆性。 在青史上,后人都会知道,这个时期,赵构与赵諶事关正统继承之爭。 赵諶属於是敌对一方! 因此,太子骂赵构,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政治攻击”,是侄子为了夺皇位给叔叔泼脏水,其真实性可以被打折扣。 可刘浩不同,不论在谁看来,他都是从河北一路保护赵构南下的自己人,他是被给予重望的將领,是南廷的內部知情人。 此刻的反水和指控,相当於证人当堂指证,其证词的可信度极高。 別说后世了,就算是如今天下人都会想,连自己心腹大將都这么说,你作何解释? 尤其是檄文中提到的,秘制黄袍,草垛上登基,沐猴而冠,嗯,沐猴而冠过分了,可其他的,身为当事人的他们可是清楚知道的,黄袍都是耿南仲给披上的。 这些若是从太子口中说出是恶意揣测,抹黑,但从刘浩口中说出,就是真相揭露了。 这证明赵构的阴暗面,连他自己的將领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反了! 刘浩这一份檄文,用心不可谓不毒,可以说是,把赵构“宽厚叔父”的面具,撕得粉碎,暴露其刻薄寡恩,冷酷无情的本质。 这份檄文,严重些,搞不好会引发內部,尤其是军中的信任危机和质疑。 他们想,这样的君主卖命是否值得。 此外,刘浩的投奔和控诉,这等於是在向天下宣告,太子才是眾望所归。 更是天下忠臣良將的明主! 这会產生强大的示范,吸引那些本就摇摆不停的官员,开始倒向西边的太子。 太子赵諶的檄文是宣战书。那刘浩的檄文是策反信了,是从內部发起的爆破。 他们可以无视敌人的辱骂,但无法消除来自內部,有理有据的背叛和指控。 这份檄文,可以说是,直接揭了官家的底裤了,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彻底裸奔。 此时此刻,跪伏在地上的汪伯彦也觉得心累。 可他身为被刘浩打上奸佞標籤,並且帮著官家做了太多脏事的人,他没的选了。 如今,必须要稳住! “官家息怒,龙体要紧————”想及此处,汪伯彦心底一嘆,连忙直起身,一边示意內侍收拾,一边急声道:“此乃刘浩叛逆,构陷君父,意图扰乱视听之毒计!” “万不可因此气坏了身子,正中贼子下怀!”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赵构双目赤红,指著殿外,怒声道:“万余精锐!” “就这么投了那小儿!” “不仅如此,那刘浩贼子,还如此污衊於朕!天下人將如何看朕?!” “官家,务必冷静啊!”汪伯彦深吸一口气,语气飞快,却带著狠辣,道:“当务之急,是立刻颁詔天下,抢占大义名分!” “首先,当即刻明发詔书,在谣言还没出去的时候提前闢谣,痛斥刘浩等人是因为畏敌如虎,违抗军令,才临阵脱逃。” “將其定为十恶不赦之叛將!” 不得不说,汪伯彦这手谣言还没传开就让大眾先看到闢谣的操作,太高了。 至少,超前了八百多年! “在詔书中,官家需言明,其所谓的檄文,儘是穷途末路之污衊,构陷君父,想要挑拨您与太子叔侄情谊的妄言!” “绝不承认其任何谬言乱语!” “其次,”汪伯彦眼说著一顿,道:“官家需再次申明您对太子侄儿的舔犊情深。” “告诉世人,您出兵荆襄绝非为了与太子爭锋,而是不忍见其年少气盛,穷兵黷武,耗尽国力,铸成大错,给金人可乘之机。” “是为了以战促和,迫其迷途知返!一切,都是为了太子好,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不再遭受战火荼毒!” “並强调,若是太子若是即刻南归,皇位拱手相让,告诉所有人,您无心皇位!” “毕竟,从您接受詔书的一刻,就对天下人言明了,您从未否认青城的詔书是矫詔一事,从始至终,您都是无奈继位!” “这份詔书,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赵构听著,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復下来,他重新坐回去,脸上稍稍恢復了平静,只是那眼神深处,依旧燃烧著屈辱与怨毒之意。 真的是成也仁厚宽容,败也仁厚宽容。 现在,不论太子那边怎么对他羞辱,他都要做出一份大度不怪罪的模样。 这份憋屈,让他难受的想爆炸! “准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依你所言去办。告诉天下人,朕,问心无愧!一切,都是那帮叛臣贼子的错!” “是!”汪伯彦等人这次从冰凉的地板上起来,然后对视一眼,快速离去。 大殿之上,赵构阴沉的盯著前方,半晌后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一丝腥红中带著黑的血跡从嘴角留下。这是他第二次,因为怒急攻心吐血了———— ” ” 第76章 太子諶大势已成,暗流涌动的金廷 第76章 太子諶大势已成,暗流涌动的金廷 京兆府,大殿之上。 “朕嗣守江山,统御万方,向以宽仁治军,以诚待將。然刘浩之辈,负恩忘义,叛国私逃,朕心痛心愤,不得不昭告天下。 “逆臣刘浩,尔本寻常偏裨,朕擢尔於行伍,授尔以节鉞,此恩此德,尔可曾念及?” “前命尔驰援荆襄,实为巩固边防。尔竟畏敌怯战,未至樊城而先遁。” “更挟万余部眾西走,此非临阵脱逃而何?此非背弃军令而何?” “至若檄文狂言,尤为可笑!” “朕继大统於危难之际,天下共鉴,百官共推。尔当时亦俯首称臣,今竟以密谋相诬,岂非自证尔乃反覆小人?” “朕与太子,骨肉至亲。” “关陕战事,朕无日不掛怀。荆襄布防,正是为太子稳固侧翼,免其腹背受敌。” “此中苦心,天地可表!” “尔等不体朕保全之意,反以此构陷,其心可诛!” “尔等叛逃,非为忠义,实因畏战惧敌,贪生怕死!” “不能效李陵血战,反学卫律投降。万余將士,皆被尔蛊惑挟持,此等行径,殊堪痛恨!” “今正告尔等!” “迷途知返,犹未为晚。” “岂知,自古叛將,岂有善终?” “天下忠勇宜明,朕虽仁厚,不容背主;法度虽宽,不赦叛臣。” “江淮十万貔貅,已整装待发!大宋百年正气,必肃清妖氛!待朕肃清叛逆,整军经武,必当亲率六师,北定中原!” “叛臣贼子,终须伏法!” 大殿“木图”案几边上,几份一模一样,来自临安,赵构发癲的詔书被隨意乱放。 这份以赵构口吻写就的詔书,在范致虚的嘴里,抑扬顿挫的念了出来。 “这赵构,太过无耻,他自己不觉得噁心吗!”范致虚怒骂著,唾沫星子乱飞。 他实在是受不了赵构的虚偽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双方早就撕破脸了,他还一口一个叔父,侄儿的叫著。 真就骗过自己,就骗过天下人了? 宽阔大殿的另一边,赵諶却恍若未闻。 他负手立於巨大的山河舆图前,目光越过已然在握的关中、川蜀两地,之后投向早已经標註为己方势力的荆襄之地。 如今已经十二岁的他,身形却丝毫不小,挺直的脊樑和沉静的气度,帝王威仪越发明显,还有一股雍容尊对的气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殿下,登基大典的仪注、吉服这些,皆已备妥,只是这年號————”郑驤捧著几卷帛书请示,神情间很是兴奋与激动。 边上宗泽则是自顾自踱步,念叨著下一步的发展,军事部署。 吴革跟牛五则是在边上安排著未来登基大事,需要注意的事项。 整个大殿中,有种各忙各的凌乱感。 “这个,臣与礼部,擬了几个殿下听听,看哪个合適些,比如中兴”、武隆”、承天”,洪武”————” “这些皆寓意深远,都是很不错的。” 赵諶目光未离舆图,手指轻轻点在上面,划过一条从川蜀直下荆襄的弧线。 “绍武,”赵諶目光不离舆图,看似隨意,声音中却是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新朝年號,就叫绍武,孤意已决。” “绍武?” 郑驤微微一怔,略一思索,隨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心头快速思索,道:“绍者,继承也,武者,赫赫军功,刚毅强韧!这二字,无疑是对大宋前朝诸帝之软弱求和最彻底的摒弃,也是对天下宣告!” “况且,殿下霸道,刚烈,这绍武二字,既不显得软弱,又暗合武帝之志————” “好!”郑驤激动地抚掌讚嘆,道:“好个绍武,就定它了!” “绍武?年號確定了?!” 吴革跟牛五也投过目光来。 就连此刻骂骂咧咧的范致虚,也忘了戏精赵构那被揭底裤后声嘶力竭的世界喊话。 “绍武吗,倒是与殿下相合————”宗泽听到这话,略一品味,暗暗点头。 “年號定了,接下来还有对百官,武將的敕封,等等————”很快郑驤又开始念叨起来,新朝宰相已经確定就是他了。 兹事体大,嗯,虽然对雄才大略的殿下来说,这些都是小事,可事关重要,身为宰相,他自然是要忙前忙后的。 確定年號之后,范致虚又开始拿起赵构的那份詔书,想著是否要回击一二。 虽然殿下已经说了,对赵构发疯不必理会,可很多事情,他还是要准备好的。 吴革和牛五,又开始商定登基的细节,比如是龙袍,又或是依仗队这些。 然后,大殿又恢復了之前的状態。 这时,宗泽的眉宇间,却凝著一丝淡淡的忧色,与赵諶一同站在巨大舆图前,道:“殿下,年號既定,大势將成。” “然老臣所虑乃是金人,是否会有其他动作。北线的完顏娄室依旧盘踞,虎视眈眈,若是此刻,金人曾兵————不得不防啊!” 闻言,赵諶却是脸上浮现笑意,道:“宗帅多虑了,他们,来不了。” 他走到“木图”前,拿起代表金军的小旗,从绥德军、清涧城一线向北拔起。 “自完顏娄室被我们逼退至此线以北,他便已无力回天。 “这两年来的对峙,不过是虚张声势,以小股摩擦迫使我等不敢全力南下罢了。 “如今,我等已联通川蜀,不久便会坐拥荆襄,兵精粮足,根基已固。 “至於金人內部,各勃极烈之间利益纠缠,掣肘极多。” “完顏娄室再耗在北线,非但毫无意义,反而隨时可能被我们寻机一口吃掉。” “对於金人来说,不过是徒损兵力。金主吴乞买,完顏宗翰这些人,都不是蠢人。” 说著,赵諶將小旗隨手扔了回去,拍了拍手,掸去不存在的灰尘,道:“大势已成,无人可挡————” 宗泽虽然疑惑赵諶为何对金国內部派系如此熟悉,不过见他如此说倒也不再多言。 从靖康二年,再到如今靖康四年,殿下的成长速度,他可是亲眼看著的。 不论是军事上,又或者是政治谋略上,都已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君主。 而现在,他不过是十二岁!这样的帝王,未来他会走到什么地步,无人可知! 也是如此,宗泽心中越发的为自己当初,选择弃康王而西进保太子的决定而庆幸。 事实確如赵諶所料。 数千里外,金国上京会寧府,皇宫內的气氛,此刻也是无比凝重。金国高层,此刻也正在为对宋的战爭,而爭论不休。 皇帝吴乞买高踞宝座,面色沉凝。 下首,国相派魁首完顏宗翰、智囊完顏希尹。 皇子派代表完顏宗辅、悍將完顏宗弼。 武勛派宿將完顏银术可、完顏闍母————三派巨头,济济一堂,暗流涌动。 一份南边的情报在眾人手中传阅。 上面赫然是赵构与刘浩互相攻訐的詔书內容。 “哼!”完顏宗翰猛地將书信掷於地,声如寒铁,“赵构这废物!除了玩弄这些机巧文字,还会什么?烂泥终究扶不上墙!” “要不是这怂包太废,太子怎么可能这么快打开蜀道,怎么可能攻破荆襄。” 他看似是在怒骂赵构,殿內诸人却皆是人精,如何听不出那弦外之音? 国相派这是在指桑骂槐。 表面看是斥责赵构无能,实则是责武勛派的完顏娄室在陕西作战不力,未能钳制住太子赵諶,才给了其打开蜀道,鯨吞荆襄的机会。 自靖康二年六月,皇子派的核心完顏宗望病逝,原本平衡的三派势力已然倾斜。 国相派在试图拉拢中立的武勛派,可惜没能成功甚至遭到明確拒绝! 甚至隱隱有倒向皇子派的意思。 此刻完顏宗翰发难,明摆著就是打压。 “粘罕此言差矣,”果然,几乎是在完顏宗翰话音落下的第一时间,完顏宗弼就冷哼开口道:“若是这么算的话,要怪,也该怪那投诚的宋將范琼废物透顶!” “连个孩童都看不住,让其西进入关!” “若当初在汴京,便结果了那赵諶小儿,何来今日之患?” 他直呼宗翰本名,毫不客气,更是將矛头引回最初的失误,明白就是在保护武勛派,並且矛头直指国相派。 毕竟当初提出以宋治宋,留用范琼这些人的计策,就是国相派的完顏希尹提出的。 完顏宗翰面色一沉,眼中厉色闪过。 他看得分明,到了这个时候,演都不想演了,皇子派这是彻底与武勛派勾结了! 宝座上的完顏吴乞买,看著麾下重臣爭执,眉头紧锁,面色愈发的不悦。 “陛下,”一直沉默的完顏希尹,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殿中暗流涌动:“还有诸位。” “如今太子諶已尽得陕境、川蜀,荆襄失守已成定局。娄室大帅再滯留陕境北线,空耗钱粮兵力,已无战略意义。” 说著,他起身来到一侧巨大的地图前,眾人的目光,也跟著他移动过去。 完顏希尹的手指划过黄河,道:“臣建议,即刻下令娄室所部,有序撤出陕西,东渡黄河,以河东路为基,背靠太行,与赵諶隔河对峙。” 说话间,的手指,最终点在了黄河拐弯处。 “同时,必须牢牢控制住河中府这个黄河渡口重镇。” “如此,便如一把时刻抵在关中喉咙上的匕首,可令赵諶如鯁在喉,不敢倾力东向。” 这番剖析,冷静而残酷,彻底宣告了武勛派在陕西方向的战略失利。 完顏银术可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却知希尹所言皆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事实上就是如此,再坚持下去,只会將娄室的精锐葬送在无望的黄土高原上。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颓然默认。 完顏吴乞买的目光扫过眾人,见无人再出言反对,终於缓缓点头。 “便依穀神之言,命娄室回撤吧————”隨著吴乞买的拍板,在场眾人再无异议。 看著离去的几人,吴乞买心底也是一嘆,隨著宗望的死,国相派、皇子派和武勛派三方制衡,已然彻底失衡。 太子諶年纪虽小,確实雄才大略。 如果再把兵力无异议的耗在宋土,迟早会引来各勃极烈家族的不满。 这不利於金国的发展! 如今中原之地已经被他们占据,南边有赵构这摊烂泥,若是有他们的支持,至少可以跟太子諶內斗损耗。 “等到消化完这次攻宋的果实,平衡各方利益之后,再行其他打算————”完顏吴乞买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 与此同时,邓州城外。 一万两千镇戎军铁骑已列阵完毕。 曲端端坐於战马之上,目光投向南方,荆襄所在的方向。 那里,是殿下东出战略的下一块基石,也是他即將为新王朝献上的大礼。 “出发!”曲端直接下令开拔。 “6 ” 第77章 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正大位,登基称帝! 第77章 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正大位,登基称帝! 没有岳飞的阻击。 也没有刘浩部建立的第二防线。 曲端从邓州城出发,可谓是一路势如破竹也丝毫不为过。 首先第一站,便是邓州州治穰县。 大军开拔,镇戎军铁蹄轰鸣,远出邓州至穰县,咫尺之遥。 城头守军远远望见那黑压压的,代表著西军最精锐战力的“曲”字旗號,以及那股远远望去,就渗人的凛冽杀气,早已胆寒。 未等曲端前锋抵达,县令便率一眾属官城而下,手捧印信户籍,伏於道旁。 “天兵至此,下官等愿降!” 曲端看了眼这些软骨头,甚至都未曾下马停留,只派出一名偏將,率两百人入城接管防务,张贴安民告示。 之后,大军主力绕过城郭,继续南下。 一日之內,邓州核心易主! 两日疾行,兵锋直抵第二站目標,新野城。 此地乃南阳盆地南部要衝,古来便是北军南下之前哨。然而还是那句话,如今的中原之地各城各镇,所有官员守將全都望风而立。 对这些人来说,不论是南边来人,还是西边来人,他们都可以灵活选择。 真没必要守著这些城寨关隘。 他们又没有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的野心,自然不会死守血战。 镇戎军涌入新野,不费一兵一卒! “留五百人,守仓储,等待后军接管,其余人隨某继续南下!”冷酷甩下一句话后,曲端便再次率军疾行南下。 越过新野,目標直指第三站,汉水。 位於汉水北岸的光化军与均州隔江相望,是控制汉水航道的关键。 面对一路过关收城的强悍镇戎军,还有霸道凶悍的曲端,两城守军毫无反抗。 几乎是穰县故事的翻版,献城! 拿下光化军与均州,至此,汉水北岸尽入囊中。 曲端站在汉水之滨,望著滔滔江水,对副將道:“留一千人徵集船只,控制渡口,確保后续步军与輜重渡河南下。” “是!”副將抱拳领命。 至此,短短五日,汉水以北要地,悉数收入图囊中,而这些城镇关隘,態度基本上全都一样,毫无抵抗,全部献城。 拿下光化军后,曲端主力沿汉水南下,兵临千古名城襄阳,此行是他的第四站! 此时的襄阳,虽城高池深,却已是空壳。精锐早已不在,主心骨也已然缺失。城內官员士绅爭论不休,是战是降,莫衷一是。 曲端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他並未立即攻城,而是將大军列於城北,派军中偏校,携带一份文书入城。 “太子殿下承继大统,志在恢復,荆襄乃华夏故土,岂容割裂?”曲端的口吻很不客气,”今日尔等就一个选择。” “顺者昌,逆者亡!” 看到这简单有力,甚至可以说是毫不掩饰威胁之意的文书,襄阳官员和守军虽然心中愤慨,大骂西北蛮子,却也无可奈何。 形势比人强,他们只有低头。 至於此前南廷给的詔书,还有敕封,跟命比起来,敦轻敦重,他们还是能拎得清的。 在曲端文书恐嚇与镇戎军凶威的双重压力之下,襄阳守臣最终长嘆一声,献城。 至此,襄阳兵不血刃,落入太子手中。 之后,曲端策马入城,登上襄阳城楼,南望荆楚大地。 “下一步,就是荆楚了————”深吸一口气,对副將道:“传令休整两日,补充粮草淡水,襄阳乃重城,留三千精锐,加固城防,清理河道,此地將是我军日后东出之根基!” “是!”副將应声答下。 休整两日后,曲端大军继续南下。 当然,这期间,京兆府也早就派兵,刘锡部的数万大军,除了留下看守秦凤路之外,其余这些年招募的精锐开始接替镇戎军。 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让曲端这支精锐尖刀,可以无后顾之忧,一路势如破竹! 第五站,曲端的目標是宜城。 此地,可以说是襄阳的南大门了,据刘浩部传来的情报,此地乃是南廷想要建立,抵抗西军,保护荆襄的第二防线的北端起点。 然而没了第一防线爭取时间,不但襄阳轻易得手,更是让宜城失去了任何防御的意义,最重要的是,此刻南廷守军影子都没有。 曲端留下了五百人,警戒侧翼之后,便率军开拔占据荆襄的最后一站,荆门! 自宜城南下,地势逐渐地开始抬高,曲端率镇戎军,开始进入荆山山脉余脉。 荆门,这座扼守“荆襄走廊”咽喉的陆路要口之地,就矗立在通往江汉平原的最后一道门槛上。 这一次,曲端遇到了微弱的抵抗。 少量忠於赵构的地方军,试图凭藉山险阻滯,但在镇戎军亢奋,悍勇的突击下,这点抵抗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当然,遇到抵抗,意味著城破之后,就要承担叛逆之罪,曲端毫不犹豫的將主官,还有一些守军斩杀,震慑其他城池! 镇戎军的大旗插上了荆门城头。 天色阴沉,细雨中,夹杂著盐粒儿似的雪,站在荆门城上,曲端深吸一口气,向南望去,远方已是坦荡的江汉平原。 到了这一步,曲端知道,他此次从京兆府率军出征,直取荆襄的目標已经达成。 一路走来,荆襄的脊樑已被打断。 再加上有之前在荆门的杀鸡做猴,外加其他城池关隘主动献降,剩下的州县,已无力组织有效抵抗,只需传檄可定。 他不再前进,只需要等待后续大军到来,彻底进驻荆襄各处要地城镇关隘。 之后,招兵买马,扩充大军即可。 “老周,传令下去,”曲端的声音低沉,道:“我军止步於此。就此,以荆门、襄阳、光化军为支点,构建荆襄北部防线!” “接下来,我要回襄阳坐镇。” “此处,我给你留四千主力驻守,总督荆山一线防务。” “你的任务,就是给我钉死在这里!”曲端说著,目光沉凝,盯著周副將,道:“记住了,盯住南边的江陵和东边的隨州!要让赵构一兵一卒都不得北上!” “可能做到?” 一路南下,周副將自然知道荆襄之地的重要性,更知道荆门意味著什么,当即郑重道:“將军放心,末將绝不会让荆门有失!” “若是让南廷偽朝进窥一步,”说著,周副將语气低沉,道:“末將当场自刎!” “好!”见自己的副將有如此胆魄和决心,曲端拍了拍其肩膀,低喝出声。 “记住了,荆襄之地乃是殿下登基,未来建立不世功业的重地,守好此处,你便是新朝的功臣之一!” 曲端说著,神情间有压抑的亢奋。 “末將省的!”周副將眼底压抑著喜色,跟隨在曲端身边这么久,他自然知道些內幕。 荆襄之地拿下,太子就会称帝! 他们这些攻城拔寨的,就是头號功臣! 之后,曲端离开,返回襄阳,並等待著来自京兆府的下一步命令。 从邓州到荆门,曲端率一万五千镇戎军精锐,纵横数百里,连下数十城寨。 以其雷霆万钧,势如破竹之势,为太子赵諶的新王朝,打开了通往天下的东大门。 荆襄自此易主! 五日后,一封从荆门而来的快马加急军报,传入京兆府,赵諶的手上。 “殿下,荆门捷报!” 哨骑风尘僕僕,身上更是满是泥污,单膝跪地,高高举起以火漆封口的军报捲轴,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导致声音嘶哑。 “曲端將军已克荆门,荆襄北境诸州,传檄而定,至此荆襄已在我手!” 殿內,宗泽、郑驤、吴革、范致虚等人骤然静默,自光齐刷刷地投向赵諶。 这一刻,所有人看向赵諶的目光中,透露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期盼之色。 就连赵諶,也是此刻,心跳微微加快。 压下心头的情绪,赵諶面色沉静,缓缓来到哨骑跟前,略一沉默后,抬手接过內侍转呈的军报,语气平缓,道:“起来吧。 缓缓展开曲端呈上的军报。 赵諶的目光扫过曲端那铁画银鉤,不尚修饰的洋洋洒洒文字,將其此次进军路线,所下城寨、兵力部署一一览毕。 直到最后,曲端宣告荆襄已得! 终於,赵諶的嘴角还是勾起了一丝弧度,他隨手將奏报递给身旁的宗泽。 “宗帅,你们都看看吧。”宗泽自然注意到了赵諶嘴角的笑意,连忙接过军报,粗糙的大手都在轻颤,郑驤等人也凑上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屏住,並非紧张,而是激动。 只因从此以后,他们的目標实现了! “殿下!”看完曲端军报后,郑驤这位平日里时刻注意仪態的文官,再也按捺不住。 猛地上前一步,因情绪激动而面色潮红,声音更是响彻殿宇,高声道:“臣,为殿下贺,为我大宋贺!” “荆襄既下,川陕荆襄连为一体!”说著,郑驤深吸一口气,因为激动而语速飞快的將此时此刻,荆襄拿下的战略意义剖析清楚。 “自此,川陕到荆襄之间,已可以实现完美互通。” “赵构的封锁,已成昨日幻梦!” “蜀地之粮米、布帛、盐铁,可顺大江安抵江陵、鄂州,再无阻隔!” “关中战马、矿藏,荆襄米粮、工巧,川蜀財货、物產,三者流转互补,自成天地!” “赵构再无对我之优势与枷锁!” “此外,荆襄本身,便是天赐宝库!” “江汉平原,鱼米之乡,可为我新朝之巨廩!” “襄阳、江陵,工商更是繁盛,足增税入,强我军工!” “此乃立足之基,更是进取之资!” “不仅如此,今日起,我与南边偽廷之间经济攻守之势易也!” “昔日我为封锁之对象,今日,我为主宰贸易之枢纽!” “江南欲得巴蜀珍奇、西北良马,需经我手!我等便可趁势,反客为主!” “经济枷锁已悄然套於赵构之颈!” “长此以往,南方士绅,豪强大族,必然会因此而人心散乱,主动示好我等。” “最后,亦是至关紧要者,殿下已扼汉水之喉!”郑驤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未来,“他日我雄师顺汉水东出,可直逼淮南!” “威胁赵构江淮防线之侧背,甚至断其南北联繫!” “此乃未来一统之基石!” 郑驤不愧是有宰执天下之资,一口气將心中韜略尽数道出。 每说一句,都会让在场眾人心头一颤。 占据荆襄,不仅仅是夺回了一片土地,而是真正盘活了一盘大棋,將被掣肘的西陲新政,推向了一个足以爭鼎天下的地步! 一时间,不论是宗泽,还是唐重、范致虚,又或是吴革和牛五等人,全都狠狠攥起了拳头,呼吸都不由的便重了起来。 终於,真龙要腾空了! “殿下!”郑驤说完后庄重低喝间,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面对赵諶,无比郑重地,深深躬下身去。 继而,他的声音带著近乎虔诚的恳切。 “川陕在握,荆襄已定,內自成方圆而外封锁破,大势煌煌,天命昭昭!臣郑驤,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正大位,登基称帝!” 59 “, 第78章 绍武立极,各方震动,三国鼎立!(补更) 第78章 绍武立极,各方震动,三国鼎立!(补更) “轰!!!” 这一拜,这一言。 顷刻间,如同冰水入了滚油锅。 不亚於一道炸雷,在宗泽、唐重、范致虚、吴革、牛五,以及守护在大殿各处的那七名当初一路护送赵諶西进的亲卫心间! “臣宗泽,附议!”宗泽第二个躬身下拜,声音低沉有力,道:“请殿下位居九五!” “臣等,附议!”紧接著,吴革、牛五、范致虚、唐重等旧臣纷纷离席,肃然拜倒:“请殿下登基称帝,挽天倾,塑乾坤!” 殿角为之,新近投效的刘浩,与虽沉默却目光坚定的岳飞对视一眼,亦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深吸一口气二人一同出列,单膝跪地,甲胃鏗鏘作响。 “末將愿奉陛下为主,扫清寰宇!” “岳飞,愿效死力,助陛下光復河山!”隨著二人的声音响起,大殿之外的侍卫也好似收到了信號一般,齐齐单膝下跪高呼。 一时之间,殿內请愿之声,如山呼海啸,传出大殿之外,声浪澎湃而出。 “请殿下登基!” “请陛下正位!” 赵諶立於巨大“木图”前,身后是悬掛著的,厚重无比的巨大天下舆图。 赵諶目光自下而上,由近及远,向前看去,看著下方跪倒的文武重臣,看著那一张张激动而忠诚的面孔。 最终赵諶的目光看向天穹。 十岁仓皇出逃汴京,至如今手握半壁,睥睨天下,不过两年光景。 死亡、艰辛、危厄、抉择、奋起————九世重开,无数画面於脑海中一闪而过。 深吸一口气后吐出,平復胸中激盪的情绪,赵諶的目光最终变得沉静而深邃,缓缓扫过眾人,清晰而有力地吐出一个字:“准。”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靖康四年正月朔日。 一道道代表西军五路精锐的精骑將领,骑著战马,驰骋长安,敲锣高呼。 “殿下登基称帝,十方归心!” 整个长安城百姓都是心头狠狠一震,他们知道,这天下终於再次迎来一位帝王。 继而,长安守军,更是同时高呼,“请殿下登基称帝,挽天倾,塑乾坤!” 之后,整个京兆府內外,为即將到来的登基大典,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靖康四年,岁次甲辰,三月朔日,京兆府。 郊天坛上,旌旗蔽日,甲冑生辉。 十二岁的皇帝赵諶,服玄衣繅裳,冠十二旒冕,秉圭而立。燔柴之烟裊裊升腾,苍璧黄琮陈列於前,钟磬之声肃然和鸣。 “祭天!”太常卿唱礼毕,赵諶按照流程,北向再拜,自宗泽手中接过玉版祝文。 而后,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声音清朗,字字鏗鏘,朝著四方迴荡。 “諶,昭告於皇天上帝!” “金人构祸,播乱中原。覆我汴京,毁我宗庙,虏我二圣,虐我烝民。” “神人之愤,幽明共疾!” “諶以眇身,系出景胄。当此社稷倾危之际,敢不祗承先志,纘续洪基?” “今率百官,虔奉圭璧,祀於圜丘。惟祈:赫赫天威,殛彼僭狂!” “昭昭灵爽,佑我烝民。” “愿假神锋,扫清丑虏。” “誓整山河,復我旧疆。” “歃血为誓,金石不移。” “惟神惟祗,尚克鉴之!” 话毕,祝文既焚,青烟直上。 坛下西军五路精锐见此,霎时间,顿戈高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滔天,直衝云霄! “哗!”这一刻,天地间,骤然狂风忽起,似是在回应赵諶一般。 赵諶立於风中,转身,十二旒藻玉轻摇。祭坛四周,八佾舞止,六军肃立,旌旗猎猎作响,似有大军奔腾。 赵諶於京兆府称帝,建元绍武。 消息一出,天下譁然,各方震动! 金国,上京会寧府。 急报送至,金廷亦是一片譁然。 “好个赵諶小儿!” 完顏宗强看完急报后不自觉的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中透著感慨,眼中有忌惮之色。 “这大宋,竟还有如此人物,真龙腾空,再无束缚,大爭之世要来了————” 完顏宗翰此刻,也是面色阴沉如水,心底不自觉的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捏著那份抄录的即位詔书,目光落在上面那个“绍武”二字上,只觉无比刺眼。 一句句“克復神州”、“雪靖康之耻”的刚烈言辞,无不在说,他必反攻! “绍武,继承武德,他这是明白地告诉我等,他与他那两个废物父祖,完全不同。” 想及此处,完顏宗翰看向御座上的吴乞买,道:“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完顏希尹则相对冷静,但眉头紧锁。 “称帝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声势如此之隆。” “这绍武,这个年號选得狠辣。” “而且,按照惯例,为了对上一任皇帝的尊敬,第二年才可以启用新的年號,可他当年便改,而且还是建元————” “他不仅要在军事上与我们对抗,更要在法统与人心上,彻底割裂与旧宋软弱的联繫,自成一体,此子有称祖之志!” 完顏希尹说著,顿了顿,而后看向地图上那连成一片的陕、蜀、荆襄,道:“接下来,我们此前提出的,以宋治宋之策,需要调整了。” “一个统一强势的西朝,比十个苟且无能的赵构,更难对付啊————” 闻言,完顏吴乞买点了点头,道:“敕令完顏娄室,加紧对河东的掌控,盯死黄河渡口,此子必然东出!” “再让临安的人问问赵构,他的好侄儿已经称帝了,他这皇叔,打算如何自处?” 完顏吴乞买这一番话中,充满了对赵构的轻蔑与不满,简直就是废物一个! 中原,汴京偽楚宫廷。 偽楚“皇帝”张邦昌,此刻自然也是接到那份震动四方的詔书。 因为如今局势不再如原本歷史走向,赵构在南方无暇顾及,金人也迟迟没北归,因此这个偽帝,倒是侥倖逃过一劫,活到现在。 想到太子的刚烈霸道,不仅十岁就能逃亡关中后自立,如今更是自立为帝! 张邦昌心头被惊惧包裹,遍体生寒! “他果然还是走到了一步————”张邦昌面无人色,喃喃自语。 他本就是金人扶植的傀儡,在赵构与赵諶之间摇摆求生。 如今,强势的赵諶称帝,定都关中,近在咫尺,其兵锋之锐,连金人都暂避锋芒,他这汴京岂能安稳? “太子,不,绍武帝————” “若是东出,打回中原,他会如何对待我?”一时间,张邦昌被恐惧裹挟,他知道,自己的末日,或许比想像中来得更快。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赚了! 临安行宫。 赵构再次失態了! “砰!哗啦————”珍贵的瓷器、玉器,被失態暴怒的赵构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面目扭曲,胸口剧烈起伏,目眥欲裂,心中充斥著嫉妒与愤恨。 “乱臣贼子,寡廉鲜耻的小儿————”赵构嘶吼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 “说朕僭越称帝,说朕是完顏构,不得法统从承认,擅自登基称帝,窃据大位!” “无君无父的混帐!” 骂著,骂著,一把抓起那份写著“绍武”年號的文书,撕得粉碎。 之后又觉得不解恨,又用脚癲狂践踏。 大殿之外,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三人手拿抄本詔书,苦著脸站定。 他们心中自然清楚,赵諶这一称帝,不仅在法统上与他们庭抗礼,更是在气势上,也彻底的压过了自家这位官家。 官家长期经营,忍辱维持的孝义、不得已的人设,在赵諶刚烈、霸道復国的形象面前,显得是何等苍白可笑!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 无人可以阻挡坐拥川陕、荆襄之地的太子称帝,金人都不行,何况是他们? 北国,五国城冰原,淒凉別院。 金人把赵諶称帝的詔书抄本,还是送来了这里一份。 曾经尊贵无比的二帝,如今的金国俘虏,在听闻儿子,孙子在关中称帝,改元“绍武”后,陷入了死一般的长久沉默。 这一次,看起来苍老十多岁的赵佶,看著手上的继位詔书,出奇的安静。 没有怒骂,没有诅咒。 昏暗的屋子里,他只是沉默的立在窗前就著光亮,一遍遍看著那份詔书。 许久许久后,赵佶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当初汴京的繁华。 “绍武————绍武————”艰难张口,低声重复著了几次,嘴角牵动了一下。 而后,赵佶双手捧著抄本,佝僂著背,默默转身,重新回到床榻上爬上去,耷拉著的鞋抖落,平躺后將詔书置於心口闭上双眼。 一股巨大的空虚和疲惫裹挟而来,昨日没有睡好,他想睡会,现在他什么都不愿想。 另一间房中,赵桓桌前摆放著詔书,边上是摆放著的饭菜,他只顾著埋头炫饭。 鼓动著腮帮子,前一口还没咽下去,后一口就跟著来,不是还要就一口冷菜。 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赵諶的这一份登基詔书,不仅让金人、赵构、张邦昌和徽钦二帝震动。 一些心怀故国,流离失所的文人士子,看到詔书后,也是有著完全不同的震撼。 诸如陈与义和孟元老,以及此刻还很清高,孤傲的朱敦儒等人,同样讚嘆不已。 而同样,在江南辗转流寓中,早已不復当年知“否知否”的闺阁閒情的李清照,经歷国破家亡的磨难,词风愈发沉鬱苍凉。 她本人亦是,心事重重,悲春伤秋。 而当她听闻关中消息,尤其是读到那份义正辞严,充满血性的《绍武即位詔》时,醉醺醺的眼中,竟闪过久违的光彩。 依靠窗前,手提酒壶的她,忽上心头,摇晃起身,来到书桌前,铺开素笺,研墨挥毫,下笔《忆秦娥·闻绍武立》顷刻完成。 仰首灌下一口酒,鬢角髮丝垂落,却是浑然不觉,只顾著沉浸其中挥毫。 “西风咽,孤鸿血映关山月。关山月,曾窥故闕,今照金鉞————” 洋洋洒洒,写罢,她掷笔於案,长吁一口气后,微微摇头,却是不再去看。 再次来到窗前,倚窗而立,仰首灌酒。 同样,与她一般,无数隱藏在民间,或被迫在赵构政权下为官,却心向故国的士人,都在私下传阅著来自关中的消息。 一时间,“绍武帝”的名號,迅速在人心间传播开来。 总之,这一日,天下譁然! 青史铭记! ” “” 第79章 绍武新制 第79章 绍武新制 绍武元年,三月望日。 京兆府,府衙行宫,距离赵諶登基,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其实皇宫早在靖康三年初的时候,郑驤就已经让人安排下去重新修建。 就是按照旧唐宫重建的。 不过这个工程並不是那么简单的。 没个四五年不可能重建好,甚至郑骤的安排下,还要在很多地方进行更改。 预估,没个六年,这旧唐宫修不好。 因此,赵諶目前就在京兆府行宫日常办公,两年时间里,京兆府也修建了不少宫殿,毕竟新皇登基,该有的不能少。 十二岁的赵諶身著赭黄常服,坐於主位案几之后。 长案上,铺著几份墨跡未乾的文稿。 在他对面左边坐著鬚髮皆白的宗泽,右首则是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郑驤。 “宗卿,郑卿,”赵諶开口,碍於年龄,他的声音依旧带著些许清亮,但语气却沉稳,道:“登基大典已毕,天下皆知有我绍武。然名號易立,根基难固。” “这半月来,朕反覆思量,发现我朝之弊,首在制度繁冗,互相掣肘,以致国势衰微,终有靖康之祸。” “若新朝仍循旧制,恐蹈其覆辙。” 听到赵諶的话,宗泽和郑驤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宗泽拱手,眼中儘是欣慰与凝重:“陛下明鑑万里。” “臣亦有同感!”宗泽很是赞同点头。 其实大宋制度多余繁冗这点,是个当官的都能感受到,不过没人敢说罢了。 如今太子雄才大略,武帝之姿,自是不会守旧,拘泥於小节,他这才敢畅所欲言。 “我朝此前,政令出於多门,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临阵对决,焉能不败?”说话间,宗泽也是语气颇为感慨嘆息。 郑驤也是点头附和,道:“诚如陛下所言。官、职、差遣分离,机构重叠。一事须经数衙,效率低下,实在空耗国力————” 见自己摩下,代表文臣武將的二人都赞同,赵諶頷首,將自己一直在完善的文稿推向二人,开口:“二卿都看看吧。” “此乃朕草擬的《绍武新制》总纲。” 说著,见二人凑在一起翻越文书后,赵諶语气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道:“朕之意,不再取前朝之制,亦不全復李唐之规。” “取二者精华,去掉糟粕,为我所用。”在二人翻越之时,赵諶也开口说了起来。 这是私下君臣议政,况且这二人於赵諶来说,都是亦师亦友,传道授业之实。 因此,倒也没有什么,君王解释,臣子翻阅的细致讲究,这也是新朝君臣之间,私下里相处的一种独特模式了。 这种模式,已经维持有两年了。 “首先,中枢之权,当归於三省,但须简化流程,明確权责。”赵諶说著,提笔在白纸上勾勾画画了起来。 “朕设中书省掌决策出令,门下省掌审核封驳,尚书省总领六部,负责执行。” “三省长官,皆为宰相,共议国政,避免权臣独揽,亦可使政令通达,减少內耗。” 郑驤看了眼赵諶画出来的示意图,又看了看手上的文稿,略一沉吟后点头,道:“陛下此策,是取唐制之骨架,而去其后期政事堂议而不决之弊。只是,”他略有迟疑,“三省並立,若遇爭执,恐延宕时机。” 赵諶点了点头,道:“故朕设议政会,”说完又在一旁勾勾画画,示意图跃然纸上。 “由三省长官与枢密使共组,朕亲自主持。凡军国要务,皆於此会商定,议后即行,不得延误!” “此会便是新朝决策之心臟。” 宗泽看著赵諶画好的示意图,眼中精光一闪,道:“陛下圣明!” “如此,既能集思广益,又能確保陛下乾纲独断,政令如臂使指,再无滯涩!” “不错!”赵諶看向宗泽,继续开口,道:“其次,便是军事了。宗卿,我朝贯以文抑武,自毁长城,此风绝不可再长。” 其实,宗泽严格来算,也是文官。 不过他是那种能打仗,且具备极高统帅才能的人,而赵諶也將他当武官用。 “朕意,枢密院,仍为最高军令之所在,掌调兵、谋略,其长官,文武皆可担任!” “然,为防枢密院权柄过重,另设兵部,掌武官銓选、粮餉、军械等军政。军令、军政,互相依存,亦互相制衡。” 说完,赵諶在“议政会”下勾勾画画,將枢密院与兵部列出並在一线。 之后,赵諶看向二人,语气不容置疑,道:“自今而后,在我朝,武將凭军功晋升,文臣以政绩说话,再无高低之分!” “文武平等,唯有能者居之!” “朕要的,是能开疆拓土,扫平敌寇的虎狼之师,不是只会吟风弄月,党同伐异,衣冠禽兽一般的谦谦君子!” 一番话,毫不避讳的当著两个文臣说出来,但宗泽二人却是丝毫没有不適。 这二人都是心怀天下的能臣,对大宋的沉疴积弊心头自然是一清二楚。 只是碍於祖制,他们不敢妄言。 此刻新朝建立,陛下胸有大志,在这乱世中欲要大刀阔斧的改革,他们自是畅所欲言。 “老臣遵旨!”宗泽抱拳一礼,“如此,恢復中原,指日可待!” “最后,”赵諶指向关於监察与皇权的部分,道:“我朝此前,台諫虽能风闻奏事,却易陷於党爭。” “朕决定设都察院,独立於三省六部,监察天下百官,直接对朕负责。” “此外,復设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协助朕处理日常奏章。重建皇城司,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亦只对朕负责。” 听著,看著,郑驤微微吸了口气。 看向赵諶的目光中,既有讚嘆亦有惊骇,这位少年皇帝,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想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赵諶了。 赵諶最开始,在政治谋略上,可以说是非常的浅显,在朝堂政事上,更是平平无奇。 可这短短的两年时间,他就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这如何能不让人惊嘆? 这一刻郑驥的心头不由的想到了一句话,那就是有的人,尤其是生於皇家的孩子,生来就是帝王,而有的人比如南边那位。 生来,就是草包之流! 赵諶这一套新制,可以说是结合了唐宋,以及后世明的绝大多数精华。 既赋予了外朝足够的权力,又通过都察院、司礼监、皇城司这三把利剑,將最终的核心权力牢牢攥在了皇帝自己手中。 这是一套全新的体系! 收起心中想法后,郑驤心悦诚服。 “陛下深谋远虑,臣嘆服。如此,內政、军事、监察三权並立,皆统於陛下,既可高效运转,又能防微杜渐,实乃开太平之良制!” 赵諶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望著关中山河。 “制度是骨架,施行在於人。” “骨架已立,接下来,便是要让我绍武朝,长出丰满的血肉来。”赵諶说著,转过身,看向两位股肱之臣,道:“宗卿,郑卿,这《绍武新制》的细则,便由你二人牵头,与诸臣工详细擬定。” “儘快颁行天下!” “臣,领旨!”宗泽与郑驤齐声应道。” ” > 第80章 两年定策,传旨:东出!绍武灭构 第80章 两年定策,传旨:东出!绍武灭构 赵諶登基后,发布的第一道圣旨,“绍武新制”,一经发出,迅速传遍京兆府。 之后,一路向川陕和荆襄扩散。 在宗泽与郑驤这这两位新朝柱石的坐镇之下,这套全新的权力机器,开始克服最初的生涩,强行而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拥有宰执之才的郑驤,领中书省,以其干练之才,迅速搭建起新朝文官的骨架。 一道道旨在恢復生產、整顿吏治、开科取士的政令,经由中书草擬,门下审核,尚书省六部执行,上令下效,迅速施行。 当然,这还仅仅只是最上层的权力高层的职权优化,之后还要继续向下优化。 朝廷之中,隨著新制落实,许多旧廷官员,可以说是感受最深! 昔日官场之上,互相掣肘,效率低下的弊病,隨著新制的发布,直接就没了。 新制简单,高效,快捷。 与之一比,前朝的那一套繁杂冗长的官制,说句不文雅的,就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转眼已是绍武元年五月。 此时,京兆府行宫大殿內。 赵諶立於被用红、黑、蓝,三种顏色区分的,悬掛於空的巨大舆图前。 宗泽与郑驤分立两侧,如今新朝已立,二人入朝参见,衣著自然也不再隨意。 此刻,代表一文一武的二人,一人身著象徵武事与决断的深紫色枢密院官袍。一人则身著代表文治与中枢的緋色中书省官袍。 “新制初行,已见成效。”赵諶开口,带著不容置疑,道:“也仅仅只是站稳脚。” “接下来,当有更长远之谋。” “金虏如今占据中原,拥畿路、京东东路、京东西路、京西北路、京西南路等,京西路大部,以及河北东路、西路与河东路。” 赵諶说著,又看向舆图南方。 “赵构坐拥两淮,如淮南东路、淮南西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和两浙路。” “此外,还有福建路,以及东南部分,如广南东路、广南西路都被其控制部分。” 闻言,宗泽和郑驤的目光也看向舆图上,东南方的大片蓝色部分。 至於最后西北方向的红色舆图,代表的是新朝如今的势力范畴。 永兴军路、秦凤路、涇原路、环庆路、熙河路等陕西五路。 代表川蜀的,成都府路、利州路、夔州路、潼川府路。之后,则是代表荆襄之地的,荆湖北路和京西南路。 红、黑、蓝三方,构成当今天下,三国鼎立的格局。 “此二者,皆为我朝心腹之患,”赵諶说著,目光看向舆图上,代表赵构势力的蓝色版图,“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朕意已决,以两年为期,行强国之策。目標只有一个,”说话间,赵諶目光灼灼,盯著蓝色舆图部分,沉声道:“两年之后,朕要一战定鼎江南。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彻底稳固川蜀与荆襄之地!”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宗泽与郑驤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决定未来国运的战略部署。 “宗卿,”话毕,赵諶的目光放在宗泽身上,道:“枢密院与兵部,需要在两年之內,完成扩军和练兵这两大要务。” “如今我等拥兵总计二十万,精锐不过十万之数,两年后,总兵力需至四十万,精编为北疆、东征、川蜀、禁军四大兵团。” “尤其东徵兵团之水师,斗舰、海鶻,至少要达到三百左右之数!” “还有精锐水卒,至少达三万!” “陆地骑兵数量,需扩至四万,其中重甲精骑,不得少於两万!”赵諶目光灼灼的盯著宗泽,沉声道:“可能办到?” 他虽然是在询问,语气当中却是带著不容违逆的命令! “老臣领旨!”宗泽肃然拱手,声音鏗鏘,道:“纵肝脑涂地,臣亦必为陛下倒飭出来,这一支虎狼之师!” “郑卿,”见宗泽一口答应,毫不为难,赵諶点了点头后,转向郑驤,道:“接下来的稳內、积粟之责,在於你与三省六部。” “两年內,朕要见到国库岁入可观,至少要在如今的基础上,翻一倍!” “此外,你需在长安、成都、江陵三地,建立起粮仓,总储粮多少,朕不管,”赵諶说著,摆手道:“朕只一个要求!” “两年后,朕不希望听到粮草不足!” “是!”郑驤也是心头一凛,拱手道:“臣,定不负陛下重望!” “好!”赵諶微吸一口气后,语气微微放缓,道:“你的担子要重一些。” “两年后,必须要打通川荆漕运,使蜀中之粮能畅行无阻至江陵,此外还要开科取士,安抚流民,使川陕荆襄彻底安定无虞!” “此乃国本,可能胜任?” “陛下儘管放心,”郑驤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他躬身长揖,道:“臣,必使政令畅通,府库充盈!” “好!”给新朝定下了未来两年的决策之后赵諶也不再废话,直接道:“大致章程,朕已草擬於此。” “二卿下去之后,即刻会同有关衙署,擬定细则,全力推行。两年,朕只给你们,也给这新朝,两年的时间,必须办到!” “是!” 之后,宗泽与郑驤躬身退出大殿。 刚出殿门,便见天穹之上阴云密布,沉闷的雷声滚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內侍赶忙为两位重臣撑起油纸伞。 “汝霖兄,你我有些时日不曾相聚了,接下来恐怕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郑驤说话间,从內侍手上接过雨伞后,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后,看向宗泽笑著道:“新朝初定,你我也难得有著片刻的閒暇,不如在雨中走走?” 宗泽闻言,撇头看向眼角含笑望著他的郑驤,眼底闪过一抹恍然之色,而后也笑著从另外一名內侍手上接过雨伞,点点头道:“潜翁相邀,莫敢不从,请!” “请!”说话间,二人並肩走下台阶,独自撑伞,漫步在雨幕之中。 宗泽望著连绵的雨丝,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振奋,感嘆道:“陛下虽年幼,然雄才大略,思虑深远,更兼果决明断!” “真乃不世出之圣君胚子!” “假以时日,何愁山河不復?” 郑驤捻须点头,赞同道:“是啊,此两年之策,可谓老成谋国!”说著,郑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宗泽,开口道:“宗帅以为,两年之后,待兵精粮足,將勇士奋之时,陛下会先攻何方?” “自是驱逐金虏,光復中原了。”宗泽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这是他心中愿望。 然而,郑驤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朧的宫殿,语气讚嘆道:“这一点,宗帅怕是错了。” “嗯?”宗泽一愣,也停下脚步,看向郑驤,道:“此话何解?” “陛下似乎没有说过要先攻伐南廷吧?莫非潜翁仅凭陛下下令训练水师军卒断言?” “攘外必先安內,”郑驤摇了摇头,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对於陛下而言,南边那位,从来就不是可以並肩的亲族!” “而是一根必须拔除的毒刺!” 郑驤看向宗泽,语气篤定,道:“拋开法理正统之爭不谈。若南边坐著的是一位心存宋室,锐意抗金的英主亲族,或许陛下还会考虑与之合作,共御外侮。” “但是南边那位什么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估,这点你我都清楚。” 宗泽闻言,顿时恍然,嘆道:“赵构此人,太过虚偽,善用大义压人。” “且,其余金人之间的关係,始终不清不楚,其之所以能称帝,也是因为当初青城传出的矫詔,事后却发詔非自愿上位。” “明知道陛下不可能南去,还言归还皇位,此人之品性,有些过於卑劣虚偽了————” “宗帅所言不错,”郑驤接过话,开口道:“其人性情虚偽,首鼠两端,畏金如虎,却內斗內行。” “若与这般人联手,无异与虎谋皮,隨时可能遭其背叛,在背后捅上致命一刀。” “即便不与之联手,只要他在南边一日,我大军北伐之时,侧翼与后方便永远悬著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所以,不论从法理,大统之爭来说,还是从陛下的性格来看,都必须,也必然,要先彻底灭掉南廷,攘外必先安內!” 宗泽听著老友的分析,此前,脸上的振奋渐渐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面露悵然之色。 他何尝不希望宋室能团结一致,枪口对外?他毕生的梦想就是,迎回二圣。 与南边同室操戈,不光非他所愿,天下宋人都是一样的想法,但他知道,郑驤说的是事实,赵构不论如何都不能合作! 至於,与天下宋人团结一心,共同抗金,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想法罢了。 “陛下之志,非臣子可测。”郑驤望著雨幕,最终將所有复杂的情绪压下,沉声道:“我等要做的,便是尽好臣子的本分,將这两年之策,落到实处!” 邵武元年,六月朔日。 这一日,赵諶下达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命宰相郑驤坐镇川蜀,以雷霆手段,彻底梳理川蜀。 其首要之务,便是彻底拔除当初赵构“四策毒计”中给川蜀埋下的钉子。 首先,便是整肃川蜀官场。 將王燮等心怀异志者或罢黜或调离,换上忠诚干练的官员与能吏。 同时,强力推动“川荆漕运”,使蜀中粮食、布帛、財富,可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效率,顺著长江,浩浩荡荡输往荆襄前线。 第二道旨意,命枢密使宗泽移镇江陵。 有宗泽这等统帅老帅亲自坐镇於此,总揽接下来,对赵构作战的一切准备。 最后一道旨意,则是一道道的调令,直接从枢密院发出。 命曲端率镇戎军进驻襄阳,锐意经营。將襄阳打造成东出的最前哨和攻坚利刃。 命吴玠北调延安府,与李彦仙,共同构筑对金国的坚固防线,確保新朝北疆无虞。 命吴璘,入主兴元府。 镇守川蜀北大门,同时策应各方! 命刘,前往荆门,负责训练新编的荆襄军团,並作为东征的第二梯队精锐。 一时间,整个绍武新朝,在新制之下,开始高效运转了起来。 从关中平原到巴山蜀水,再到江汉大地,处处是开垦的农田、新建的船厂、操练的士兵、往来不绝的漕运船只。 一股昂扬向上,锐意进取的激昂氛围瀰漫开来,所有人都清楚,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两年后,即將到来的,灭南廷之战! 时间匆匆,转眼间,两年之期已至。 时间来到了绍武三年,正月朔日。 京兆府行宫大殿內,文武官员依新制班列,文左武右,袍服鲜明,秩序井然。 此时,赵諶已经十四岁,气质越发的稳重,严肃。 面容上稚气已经被数年养气所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目光开合间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赵諶端坐於御座之上。 赵諶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在大殿之上响起,“郑卿,说说这两年来我朝的发展吧。” “臣,遵旨。”被赵諶点名,身著緋色宰相官袍的郑驤应声出列,手持玉笏,声音严肃而沉稳,开始逐一奏报起来。 “仰赖陛下威德,两年来,臣与三省六部,谨遵“稳內、积粟”之策,幸不辱命!” “今,国库岁入,去岁已达一千七百万贯。” “盐铁专卖、商税畅通,財源已开!” “漕运之道,也已彻底打通,自蜀中至江陵,岁输粮米六百万石,两年从未间断————” “长安、成都、江陵三地,建立起的三大粮仓,也均已超额填满!” “长安太仓存粮,一千一百万石!成都府仓存粮一千二百万石!” “江陵前沿大仓存粮,四百万石!” “我朝如今储粮,总计已达两千七百万石,足支我朝大军三年之用!” “此外,吏治民生,川蜀已定,荆襄归心,关中有陛下坐镇,更是稳固。” “去岁恩科,取士三百人,现也已分派至各地,政令畅通无阻!” 隨著郑驤的匯总奏报,大殿之上文武官员全都聚精会神的听著,生怕错漏一项。 每一项都让殿內群臣的精神为之一振,如此雄厚,充满力量的根基,新朝兴盛矣! 郑驤奏毕,赵諶微微頷首,其实这些郑驤早就给他匯报过一遍,今日朝堂之上所言,不过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同时也报给天下看。 这几年来,赵构可没少利用川蜀的商道,往自己这边送“间人”,当然自己这边,重启的皇城司“察子”也不是吃素的。 双方细作之间更是交锋数次。 之后,赵諶的目光,又转向武官班列之首,开口道:“宗卿。” “陛下!”身著深紫色枢密使官袍的宗泽大步出列,虽年事已高,却是中气十足道:“臣奉旨整军,两年来,陛下当初所言扩军、练兵”之目標,已悉数达成!” “如今,我绍武王师,现拥总兵力,达四十万余,精锐之数高达二十万!” “拋开精锐不算,其余亦为可战之兵!” “北疆兵团,八万精锐之师,其中,铁骑三万,由李彦仙与吴玠统领,已將来犯之金酋娄室,牢牢锁死在黄河以东!” “东徵兵团十万,內有百战精锐骑兵一万五千,皆披重甲,已於江陵、襄阳集结完毕,只等陛下令下,便可隨时摧锋陷阵!” “臣不辱使命,我朝水师已成。” “现拥有,包铁斗舰六十艘,海鹃战船二百艘,各类辅助舰艇八百余眾!此外,三万水卒精锐操练纯熟,可劈波斩浪,纵横大江!” “军械储备,箭矢约六千万余支,步人甲约十二万领,火药箭约十五万支。” “陛下亲点之霹雳砲,约有六百门,均已部署至东征各军!” “川蜀、禁军等各部,亦皆兵甲齐备,士气高昂!”宗泽每报出一项,都让大殿之中的文武官员心中士气高昂几分。 如此虎狼之师,不论是从装备、训练、又或是士气,都已远胜当年的朝廷禁军。 待宗泽奏毕,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於御座之上的少年帝王,等待示下! 这些年,朝廷的桩桩部署,他们都看在眼里,通过科举选拔,或是从各地投奔而来的前朝官员,能入绍武新朝的哪个没点能力? 自然看得出来,陛下下一步就是要对南边那位动兵了。 现在兵精粮足,军械齐备,时间已经到了,不出意外,东出就在今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諶缓缓站起身,已长到一米七以上的身影此刻显得无比高大。 赵諶的目光扫过群臣,而后抬眼,望向殿外,声音清越而果决,道:“粮秣已足,甲兵已利,將士用命,民心归附。” “两年蛰伏,我朝筋骨已强,血气已旺!”说著,赵諶语气威严霸道开口:“江南偽帝,窃据神器,勾结外虏,苟且偷安,乃华夏之耻,传朕旨意!” “枢密院即刻颁下剿逆檄文,昭告天下!” “命东征诸军,依既定方略,完成最后集结!” “待春汛起,江水奔涌之日,便是我王师东出,犁庭扫穴,一举廓清江南之时!” “吾皇圣明!” “天命永固,圣祚绵长,陛下万岁!”以宗泽、郑驤为首,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伏於地,山呼海啸,几欲掀开大殿穹顶。 绍武三年正月朔日。 赵諶发布东出詔书! ” ” > 第81章 秦檜 第81章 秦檜 绍武三年,春。 临安行在,宫殿內。 此刻,赵諶发布的《討逆檄文》,已经被赵构攥在了。 看著檄文上,那一句句骂他“偽帝赵构,认虏作父,恬称尊號,奉天伐罪”的犀利言辞,赵构的眼皮狂跳,脸色阴沉。 “狂悖小儿,无耻!”看著看著,赵构终於破防,直接將檄文狠狠怒摔而出。 环视一遍在场的,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等几个心腹,压下心头的怒火,开口道:“看来此战不可避免了,有何良策?” 这些年被赵諶气的吐了两次血的赵构,承受能力早已非同一般,很快便怒而不形於色。 “官家还请息怒,”这时,耿南仲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开口道:“西廷强大,然我朝,如今亦非建炎初年之窘迫。” “两年来,整飭军备,沿江布防已固若金汤。鄂州、江州、采石磯三大水营,拥车船、海舟上千,水军逾五万!” “刘光世、张俊所部,亦得补充,江淮防线稳如磐石。西军虽然强悍,然我凭江而守,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 所谓鱼效应,便是如此了。 因为有了赵諶这条凶猛的鱼盯著,时刻准备吞下赵构,倒是逼迫的软蛋硬了起来。 这两年,赵构也並非原本歷史轨跡那般只求偏安,而是被迫的开始自强。 两年时间,靠著江南士绅豪族,占据富庶沃土,倒也发展出了不少兵力。 “耿相所言极是!”听到耿南仲的话,黄潜善也连忙附和开口。 “我军据地利,水师雄壮,更兼官家圣德庇佑,如来战,必叫那赵諶小儿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呵!”一直沉默的汪伯彦听到这俩货的话,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讥笑和难以掩饰的心累,道:“二位莫非真以为,我等这两年被逼出来的这点家当,能抵过赵諶举西陲、川蜀、荆襄三地之力精心打磨两年的虎狼之师?” 被汪伯彦这么一说,耿南仲和黄潜善面色顿时一僵,对视一眼,顿时沉默了。 他们不过是习惯了说过年话,哄赵构开心,避免再被迁怒而已。 话嘛,不妨说的大方些! 他们就是当官的,何必那么费神,且过一天是一天荣华富贵,才是正途。 自从跟汪伯彦的明爭暗斗结束,以败家收场后,二人对很多事情已经看开了。 甚至已经从此前积极献计的形象,扭转为了只会阿諛奉承,附和汪伯彦和赵构的形象。 此刻被汪伯彦讥讽,不但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让笑著低头,不再多言。 见二人如此,汪伯彦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如此朝堂政斗好手如此模样,他心里既是羡慕又是得意。 將心头复杂想法按下后,汪伯彦上前一步,来到殿中,向著赵构一揖,道:“官家,老臣並非长他人志气。” “然此刻危机存亡之际,我朝必须要认清现实。” “西廷大军,乃百战锐卒,自上而下,求战心切,如新磨之刃。” “我军水师虽眾,然多为新募,可恃江险,却难野战爭锋。” “陆战步卒,更是非其敌手。” “我等看似外壳坚硬,实则却是內里脆弱啊。” “一旦江防被破,万事皆休!” “况且,不止如此,”汪伯彦说著,发出无奈的嘆息,道:“这两年为了应对西廷,朝廷对江南地区的税赋著实重了不少。” “不少士绅大族,虽然嘴上不说,可心中已然生出不满,一旦此战失利————” “唉,当真是內忧外患啊————” 听完这一番话后,赵构的脸色愈发难看,但他知道,汪伯彦说的是事实。 这两年,他是在赵諶的威胁下,咬著牙,几乎榨於了东南財赋,才勉强撑起这支军队和这条防线,但骨子里的虚弱,他自己最清楚。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赵构的声音低沉。 汪伯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不过还是开口,道:“为今之计,或许可以考虑,与北面的金人议和,以求自保了。” “议和?!”闻言,赵构像被蝎到一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官家息怒!”见赵构被戳到,汪伯彦急忙开口,道:“此乃权宜之计!” “金人之目的,至少目前,绝非灭宋,而是要让我等与西廷相爭,彼此消耗!”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分裂的,互相攻伐的大宋,若我方被灭,下一个就是他们!” “金人如今主力北归,留在中原的兵力並不雄厚,他们比我们更怕看到一个统一,强大的西廷强势崛起!” “甚至,就算金人主力在,与如今的西宋相比,恐怕胜负也是五五之数了。” “金人兵力稀少,各勃极烈之间,亦並非铁板一块,內部同样分裂严重。” “以赵諶霸道刚烈的性子,若是有朝一日,金人必將覆灭!” “所以,他们同样害怕西边崛起。” “只要我们表现出,能与赵諶长期对抗的態势,他们便不得不支持我们,给我们一定的支援和配合,让我们去消耗赵諶!” “此乃驱狼吞虎,以毒攻毒之策!”汪伯彦的分析鞭辟入里,將金国的战略意图剥开。 殿內陷入沉默当中。 耿南仲与黄潜善垂首而定,他们自然也明白,这或许是唯一能延续国祚的办法。 然而此时,赵构的脸色,却是由起初惊怒,转为一种极其扭曲的复杂与纠结。 此刻,他仿佛又听到了赵諶那声震动天下的怒骂“完顏构”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最恶毒的诅咒,將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这两年,拼命塑造“仁德叔父”更是处处表露“不得已承继大统”的形象,不就是为了在史书上能与这三个字切割吗? 如今,若主动与金人议和,哪怕只是权宜之计,那“完顏构”的污名,岂不是要坐实了?后世史书,將如何评说他? 他那些“悲愤之下无奈接位”、“太子北归就还位”的表演,將全部沦为笑柄! “够了!”汪伯彦还想开口,却被赵构猛地一挥手打断。 赵构脸上满是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鬱,说话间,声音中蕴藏著压抑的怒火与恐慌。 “与金议和,此事休要再提!” “朕不愿再听到此事!”赵构几乎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说完,而后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让朕静一静————” 汪伯彦看著皇帝那挣扎而痛苦的神情,心中暗嘆,知道此事已触及其最深的忌讳。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与耿南仲、黄潜善一同躬身,默然退出了大殿。 空荡的宫殿內,只剩下赵构一人。 他望著窗外的早春风光,只觉得那明媚的阳光,都带著刺骨的寒意。 一边是社稷存亡,一边是身后名节,他被架在火上烤,此刻真的是进退维谷。 此时,退至殿外的汪伯彦,眉头紧锁,心中飞速盘算著。 官家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局势危如累卵,必须另寻他法。 三人走到宫苑廊下,远离了侍卫耳目,耿南仲这才长嘆一声,打破了沉默。 “汪相,”耿南仲语气低沉,道:“官家心存社稷,亦重身后清名,与金虏合作,实乃其心中大忌,强求不得啊————”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从长计议?”黄潜善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慌,他凑近几步,压低嗓音,道:“耿相,西廷的檄文你也看到了,那是要犁庭扫穴,不留余地!” “赵諶可不是来讲叔侄亲情的!” “一旦江防被破,兵临城下,你我该如何自处?”他越说越急,面上掩饰不住的担忧道:“官家与赵諶,终究是血脉至亲。” “届时,官家若真的归政,凭著那层仁厚叔父的保护外衣,或可保全性命,甚至得一虚爵善终,”说著,他以拳击掌,摊手道:“我等届时,如何自处?!” 黄潜善的目光在汪伯彦和耿南仲的脸上扫过,充满了恐惧之色。 “我们这些人,在赵諶眼里,就是蛊惑君父、祸乱朝纲的奸佞之臣!” “也是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那西廷的舆论,早已將我等著作国贼。城破之日,便是你我身死族灭之时————”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耿南仲也瞬间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从长计议”的话来。 他们这些主和派,或者说,在赵諶定义的奸佞名单上的人,早已没有了退路。 官家凭藉身份,还有此前那几乎每发一詔就强调一次,只要太子南归就还位的保护壳或许还有一丝侥倖,他们则只有死路一条! 汪伯彦始终沉著脸,一言不发。 黄潜善的话同样像是针一样,狠狠戳进了他的心底深处。 他何尝不知自己的处境? 他所有的权势、富贵,乃至身家性命,都与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捆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亡! 望著宫墙外灰濛濛的天空,江南的春日,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耳边是同僚绝望的低语,身后是君王无法逾越的心理障碍,前方是即將压境的雷霆大军,和未来可能被清算的悽惨下场。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焦躁,在他心中翻涌。 必须要想办法,必须有一条路,既能说动官家,又能解眼前之困! “够了。”汪伯彦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打断了黄潜善喋喋不休的恐慌言论,“在此喧譁,成何体统!” 低声呵斥一声后,不再看两人,拂袖转身,向宫外走去。 是夜。 闷雷在临安城头滚滚而过,旋即,飘泼大雨倾泻而下,冰冷的雨丝裹挟著寒意。 此时,汪伯彦的书房內,却是暖意重重,炭盆烧得正旺。 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白日里殿上的爭执与黄潜善那惊恐的面容。 死局,眼前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使相,”管家轻叩房门,低声道:“礼部尚书秦檜,在府外求见。” “秦檜?”汪伯彦眼皮微抬,心中闪过一丝诧异,颇感意外。 此人他都是有些印象。 此前在汴京是任御史中丞,敢言敢说,颇具风骨而闻名,自此前官家登基,向金人索要大半朝臣归来后,因念其旧日刚直之名,安置在礼部尚书这个清贵却无实权的位置上。 说来倒也奇怪,自从回来后,此人大改从前刚直形象,谨小慎微,近乎毫无存在感。 这大雨滂沱的深夜,他来做什么? “带去前厅奉茶,就说老夫更衣便来。”汪伯彦沉吟片刻,吩咐道。 他也想看看,此人前来所为何事。 稍顷,汪伯彦换上一身乾净舒適的常服,缓步来到前厅。 “秦檜见过使相,深夜到访还请海涵————”只见秦檜正安静地坐在客位,姿態谦恭,见到他立刻起身行礼。 “会之不必多礼,坐。”汪伯彦在主位坐好,示意管家上茶后,这才开口,道:“如此大雨,会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秦檜谦逊的接过茶盏,转身向汪伯彦,语气恳切,道:“下官听闻今日朝会————使相为国事忧劳,心实不安。” “西逆猖獗,檄文辱及君上,凡我臣子,皆感愤懣,只是————”说著,秦檜摇头长嘆,“西边那位,终究是过於偏执了。” “不懂使相与陛下,保全江山社稷之苦心啊。” 听到秦檜这话,汪伯彦心中越发好奇他的来意,不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寒暄道:“是啊,年轻人锐气太盛,不知进退。” “只知一味喊打喊杀,却不知这江山社稷之重,在於平衡,在於维繫。只是苦了天下百姓,战乱若是一开,必然又遭灾祸了。” 他说的全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將球又踢了回去,想看看秦檜到底意欲何为。 屋外寒风裹挟著暴雨,屋內暖意重重,二人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聊著,品评时局,抨击西廷,言语间皆是忠君爱国之辞。 终於,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这时,秦檜见气氛已然铺垫得差不多,突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话锋陡然一转道:“使相忧心之事,下官或能揣测一二。” “其实,在下倒是有一拙计,或可解使相眼前烦恼,亦能为官家分忧一二。” “哦?”汪伯彦目光一凝,心道终於来了,於是故作淡然,道:“会之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秦檜摆了摆手,正色后,略一沉吟,组织了一番语言,道:“首先,我朝可派一人游说金人。” “向金人传递一层恐惧。”秦檜说著,抬眼看向面色平静的汪伯彦,继续道:“与金人阐明我们共同的威胁。” “要让他们明白,赵諶非守成之主,乃復兴之君。其志不在割据,而在混一寰宇。” “今其整合西陲,练兵积粟,首战在我,若我江南覆亡,次战便是中原。届时,金国將直面一个比前朝更为强大十倍的敌人。” 说完,秦檜等著汪伯彦消化自己的提议。 “会之啊,”汪伯彦微微摇头,有些失望嘆道:“既然你已听说了今日之事,必然知晓,官家不愿与贼议和啊————” “况且,金人本意就是要让我等与西廷相拼,最终两败俱伤,他们坐收渔利。” “因此想要议和,或者让金人出兵,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此中干係复杂至极。” 他本以为秦檜会有高见,却不想也还是议和那一套,不过是阐明厉害罢了。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他忧心的是,怎么说服金人,怎么说服赵构,並且让赵构无负担的合作。 烦心事被提起,已经陪著秦檜浪费了不少时间的汪伯彦,心底已然有了不耐。 “使相莫急,在下自然知晓其中道理,”见汪伯彦如此,秦檜立刻道:“我等若是与金人结盟议和,此必为天下所笑。” “但若是不议和不结盟,还不用付出什么代价,金人也没什么损失就出兵呢?” “哦?”听到这里,汪伯彦来了兴趣,看向秦檜自信的神色,道:“会之请说。” 见汪伯彦態度鬆动,秦檜再次开口。 “使相莫非忘了,金人如今主力北归,可那所谓的大楚忠犬,还在中原看门。” “待阐明其中厉害关係后,便可让金人下令,让那所谓的大楚皇帝张邦昌出兵。” “金人对我朝,一直都是採用“以宋治宋”的计策,中原兵力也是宋人居多。” “一旦张邦昌出兵,也是我宋人居多,对他金人有何损失?” “至於这张邦昌,不论是为了自保还是受制於金人,也必然先发制人,西进攻打赵諶之洛阳、 郑州等侧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一个傀儡,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如此一来,金国不费一兵一卒,仅以楚军便能耗损西廷元气。” “无论成败,赵諶东征之势必缓,我南朝得以喘息,金国亦消弭未来之大患。此举不正暗合其以宋治宋”之妙用?” 听到这里,汪伯彦眼底闪过一抹恍然之色,暗道:“倒是把这张邦昌给忘了————” 想及此处,汪伯彦看向秦檜的目光闪过讚许之色,没想到此人还真给自己带了惊喜。 “会之还有何妙计,便请直言吧!”汪伯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言辞热烈不少,见此,秦檜倒也不在意,继续道:“接下来,便是看官家的了。” “在偽楚出兵之后,官家需要立即发一道詔书,名为调停,实则进剿。” “詔书中,严厉斥责逆贼张邦昌,竟敢趁朕之侄儿,受困於西逆之际,兴兵作乱,袭扰宗室,实乃罪大恶极!” “並且,我朝即刻宣布出兵,此举是为护卫官家皇侄血脉,肃清奸佞!” “不得已下,命江淮诸军即刻北上,就以协助皇侄剿灭偽楚,收復开封故都”为大义名分! ” “如此一来,我朝出兵,不失大义!” “之后,趁西廷主力被偽楚,以及他自身东徵兵力牵制,无力北顾时,迅速北上,夺取淮北、 乃至开封等中原要地————” “扩大我等战略纵深和统治合法性,此举之后我朝將占据有效战略地位!”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占据其二!”秦檜说著,眼底精光爆闪,让汪伯彦侧目不已。 “即便天时不利,然有偽楚当替死鬼,却也弥补,此战若成,西廷东征將无限延迟。” “若是时机正好,甚至可以与偽楚形成对西宋东征军的东西夹击之势,至少能极大地牵制和分散西宋的兵力与注意力。” “最后,对內,朝廷则始终统一宋贼不两立的口径!” “至於史书上,亦可將此事,定性为三国四方的混乱內战。” “有朝一日,西廷覆灭,那今时之战,便是西廷与偽楚彼此攻杀,乃狗咬狗之乱。” “官家无法忍受皇侄荒唐,王师北上,乃为光復旧都,剷除所有偽朝,迎还二圣!” 一番话说完,厅间陷入了沉默之中,汪伯彦手掌无意识的摩擦著扶手。 心中不断盘算梳理著秦檜所言。 此举,对金国来说,確实极具吸引力。 他们最希望看到西廷与南朝互相消耗,扶持的傀儡偽楚主动出击,成本极低,收益却是巨大,他们很可能会乐於推动此事。 对他们自己来说,完美符合当下需求。 首先就是管家的人设始终无损,他始终都是在“帮助”侄子打宋奸,那个“叔父的慈爱”与“君王的正义”於一身的好人。 其次,既能缓解正面军事压力,又有机会趁乱夺取中原土地,可谓是一石二鸟。 最后,所有与金人的沟通,都是非正式,完全可以否认的,彼此全靠利益维繫默契,可谓是於无形之中的一场结盟! 唯一或许受到伤害的,就是偽楚?呵!本就是傀儡逆贼,何须在乎他的死活? 金人令他出兵,他敢不从?况且赵諶的强势崛起,也確实威胁到了他的生存。 总之,金人要他死,赵諶要他死,我朝同样不会放过他,也要他死。 必死之局下的螻蚁而已,该死。 一番捋顺之后,汪伯彦知晓,此计可行。 一时间,汪伯彦看向秦檜的眼神已经变了。 秦檜这“三层嵌套”的毒计,可谓是环环相扣,一条条,一款款,阴险而填密。 此人,不得了! 汪伯彦面色平静,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此计之毒,在於其彻底的虚偽与实用,几乎完美规避了官家最大的心理障碍,同时又能实实在在地將金人和偽楚的力量引入战局。 为南廷贏得喘息,甚至火中取栗! 不过,老谋深算的汪伯彦,面上却丝毫不露神色,反而在秦檜言毕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巨大的风险。 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犹疑:“会之此计,確是另闢蹊径。” “然,牵扯北虏,事关重大。” “一旦泄露,后果將不堪设想————” “况且,张邦昌是否甘为棋子,金人是否会依计而行,此中变数太多。”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秦檜察言观色,知道汪伯彦已然心动,所谓的“从长计议”不过是惯有的谨慎拿捏。 想及此处,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达,便也不再多言,恭敬起身,道:“下官也只是偶发愚见,一切自有使相明断。” “夜深雨大,下官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好,来人送会之————”起身相送,將秦檜送至门口的时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汪伯彦突然隔著雨幕呼唤:“会之!” 雨幕中,撑著伞的秦檜转身。 “敢问,若依会之所言,何人可为使?”门前灯笼微弱的看看將雨幕中,秦檜的面容照出几分模糊,他立於雨中,笑的莫名。 “捨我其谁?” “————咔嚓!”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夜空划过一道雷霆,將其照亮。 雷霆之光下,照的他面色惨白。 一抹淡淡的笑容,在他脸上,瞬间让汪伯彦呼吸为之一滯,心头狠狠颤动。雨幕中,秦檜深深看了眼汪伯彦,转身大步离去。 一股莫名的寒意,在汪伯彦心头爬上。 送走秦檜,汪伯彦並未回书房,而是独自站在前厅门口,望著门外如幕的暴雨。 雨水敲击著屋檐,哗哗作响。 一如他此刻纷乱又逐渐清晰的心绪。 他反覆推敲著秦檜的计策,越想越觉得可行。 此计几乎是为目前困境量身打造,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保全官家顏面,更能让自己这些“奸佞”有一线生机。 “秦檜————”想到刚才秦檜的神情,汪伯彦不由自主的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此人归来后一直低调隱忍,如今却在这关键时刻献上如此毒计,其心机之深,野心之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今夜前来,是单纯为国分忧? 还是想藉此投靠,谋取进身之阶?又或者有更深的打算? 汪伯彦在厅中来回踱步,最终,他停下脚步,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只有一试了!” 46 > 第82章 击败赵諶,赵构一统大宋天下的契机! 第82章 击败赵諶,赵构一统大宋天下的契机! 翌日清晨。 雨歇云未散,空气中充斥著早春的彻骨寒意。 汪伯彦整理好朝服,早早入宫求见。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偏殿,赵构的脸色比昨日更显疲惫,显然一夜未得安眠。 “官家,臣偶得三策,或许可解今日之危局!”汪伯彦屏退左右,然后便將秦檜那套精心策划的计策,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甚至每一个环节都陈述得清晰无比。 而听著这些,赵构眼神从最初听到依旧是那一套与金人合作的论调,阴沉的面色也开始逐渐变得平静,最后眼底有精光浮现。 不过他依旧没急著表態,而是等汪伯彦说完。 他不傻,隨著汪伯彦的讲述,自己也在心中梳理了一遍,已然知晓此策確实可行。 尤其是有机会趁著赵諶与张邦昌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更是將他牢牢吸引。 “此策,並非臣所想,”然而听到赵构的夸讚后,汪伯彦却是並未揽功,只是深吸一口气后,躬身一礼,道:“此乃,礼部尚书秦檜,昨夜冒雨至臣府上,秘密进献。” “臣以为,此策虽行险,却或许能解眼下危局,且最保全官家圣誉无损。” 他將“秦檜”的功劳,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没有丝毫的贪功之意。 赵构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几,面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之色。 汪伯彦说完之后,殿內一时间,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只有更漏滴答作响声。 汪伯彦立在原地耐心的等著答案。 其实到了这一步,他心中已然知晓,此策官家別无选择,只有答应。 果然,不出汪伯彦所料,许久后,赵构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汪伯彦一眼,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动之意。 “此事,关係重大,牵扯甚广。朕还需要再考虑一二。” 没有怒斥,没有断然拒绝,只是考虑考虑,听到这话,汪伯彦心中那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 他太了解这位官家了,所谓的“考虑”二字,在这种情境下,几乎就等於默许。 官家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 也需要一个看似被动的姿態,將来若有任何差池,他才有转圜的余地。 “老臣明白,此事確实干系重大,官家深思熟虑,也是应当的。”汪伯彦恰到好处地给予台阶,隨后便要行礼告退。 “汪卿,”这时,赵构又出声,道:“若依此计,谁人当使,最为合適?” 捨我其谁————汪伯彦想到了昨夜雨幕中,秦檜说这话的那一幕,深吸一口气,转身道:“此策,乃是礼部尚书秦檜所献。” “不如就由他前去,最为合適,他告诉臣,愿意为了官家,为了朝廷,以身犯险!” “秦檜————”赵构念叨这个名字,而后对汪伯彦点了点头。 汪伯彦告退,退出了大殿。 这一次走出宫门,汪伯彦此刻的心情,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的沉重与绝望,化为了今日一种复杂,且带著些许疲惫的释然。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罕见的命轿夫转道,去了西湖边,一间清雅的茶楼。 之后命管家寻了个临窗的雅间包了一整层坐下,独自点了几样精致的早点细品。 窗外,日头出来,天空碧蓝如洗。 雨后的临安城,大雾渐渐散去,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叫卖声、笑语声隱约传来。 一派江南繁华的景象。 远处,湖山笼罩在淡雾之中,如梦似幻。 汪伯彦慢慢地品糕点,喝著茶,望著这片南廷锦绣江山,眼神复杂,心中不自觉的,头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抽离感。 这份繁华,看似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显得格格不入。 “激流勇退————”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再也挥之不去。 他深知,自己在朝中太过惹眼,在赵諶那里,更是掛了號的“首恶”。 如今又经手了这等与金人暗通款曲的绝密之事,知道的秘密太多,太显眼了。 若是继续留在漩涡中心,无论此番计策成败,將来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若此策成功,击退或重创西廷,官家地位稳固,甚至一统大宋,难免不会想起这些不光彩的幕后交易,自己这个经办人来。 那自己的存在,岂不是成了君王心头的一根刺?鸟尽弓藏,古来有之。 尤其是自家这位官家! 对方能做出什么事来,正因为他对其太了解了,所以他不知道其能做出什么来! 若是此策失败,西廷大军有朝一日破城,大势將去,那自己更是首当其衝。 要么被官家处死,要么被西边那位处死,绝无其他任何的幸理。 不如,就趁现在! 趁此计將行未行,自己尚有功劳和体面之时,一步步慢慢的退下来。 將这个烫手山芋,连同未来的权柄与风险,慢慢的一步步交出去给旁人。想及此处,汪伯彦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人影来。 “那个秦檜————”汪伯彦眯起了眼。 他观人从未出错,他看得出来,此人有心机,有手段,更有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魄力,还有一股自己也看不透的目的和野心。 昨夜找上自己,此人必然有所图谋。 或许,就是为了趁此机会上位,他不怕自己独吞功劳,因为身为从北方归来的臣子,也只有他最合適,更重要的是———— 这种联络金人的“脏活”没人会干! 非常时期,现在谁敢跟金人联繫上,就会被世人唾骂,最重要的是万一西廷打来,跟金人有染的人,最后必定被清算。 所以,秦檜不担心自己吞下功劳。 因为他敢去与金人联繫! “此人看似恭顺,正是接替我,继续为官家分忧的不二人选————”想及此处,汪伯彦不自觉的在心头暗暗感慨一声。 “也罢,既然你想上,本相想下,那本相就成全你,送你一桩大礼————” 自己今日在官家面前不贪功,点出他的名字,其实就是送了他一份天大的晋升之礼。 当然也是在为自己铺就退路。 想到这里,汪伯彦忽然觉得口中的茶汤,滋味愈发清冽起来。 望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远处繁华平静的临安城,汪伯彦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丝混合著嘲讽与解脱的笑意来。 这临安城的热闹,这朝堂的纷爭,或许,很快,就不再需要他汪伯彦,来操心了。 为官者,当退则退! 66 ” > 第83章 大理 吐蕃 西夏 金廷,各方瞩目! 第83章 大理 吐蕃 西夏 金廷,各方瞩目! 翌日,早朝散开。 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三人走在最后,然后就看到不远处一名內侍快步走来。 三人也下意识的停下,以为官家又要单独召见他们,毕竟这已经是惯例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那內侍远远的对著三人点了点头,然后就快步冲人群后方而去。 “秦尚书,且留步————”还没追上,內侍便小跑著,用尖细的嗓子,冲那道低著头,显得毫无存在感的高大背影喊。 跟在人群后方的秦檜跟其他人一同回头。 “秦尚书,”跑到秦檜跟前后,內侍这才抱拳一揖,道:“官家召见,请您即刻前往便殿奏对,快请吧,莫要让官家等急了。” 秦檜一愣,而后下意识的朝不远处的汪伯彦三人的方向看去,眼底闪过瞭然之色。 他知道,自己给汪伯彦提供的计策,他已经献给官家了,再联想到方才大殿上,官家看向自己,那若有若无,带著讚许的目光。 一时间,秦檜倒是对汪伯彦有些敬重了。 就目前来看,此人並非独吞自己的献策,而是很可能和盘托出给了官家。 否则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是北归而来的臣子,举荐自己作为联络金人之人,官家完全没必要如此。 面对秦檜投来的目光,汪伯彦只是平静的微微頷首,而一旁的耿南仲和黄潜善二人,此刻的脸色,却是有些惊讶。 官家竟然单独召见这个秦檜? 要知道,这可是他们三人的专属待遇! 虽然此前担心官家把火发泄在他们身上,每次下了早朝之后,都有几分抗拒。 可当官家真的不再召见他们,改为召见旁人的时候,此刻又不乐意了。 竟突然有一种失宠的感觉。 下意识的,二人齐齐朝著站在一旁的汪伯彦看去,想要知道他此刻的想法。 然而,让二人失望的是,汪伯彦此刻却是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秦檜自然不知道此刻耿南中和黄潜善二人的想法,对著三人微微頷首之后,便跟著內侍转身离开。 “这个秦檜,何等何能?”黄潜善充满嫉妒和不满道:“不过是金人的放归的弃子,竟能得官家如此器重?” “要用什么人,是官家的自由,岂容的,我等在此置喙?”汪伯彦听到黄潜善的话,撇头低斥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这?”被汪伯彦呵斥了一声的黄潜善,下意识的朝身旁的耿南仲看去。 “走吧,”面对黄潜善投来的询问目光,耿南仲则是盯著汪伯彦离去的背影,道:“如今多事之秋,你我还是沉默一些的好。” 他说话间,眼神若有所思。 “哼!”见两个人都不理会自己,黄潜善的面色有些难看,而后愤怒的甩了甩袖子,低声骂道:“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也不知道是谁,为了在官家面前爭宠,明爭暗斗,你死我活的,恨不得见了面把对方脑子都打出来。” “现在记得开始扮演不爭名夺利的高雅之士了?” “呸,虚偽,噁心!”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下了朝的汪伯彦只披了件寻常的棉袍,正对著一份关於江淮粮餉调拨的文书凝神细看,不知不觉,夜色降临。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上灯火之后,这才来到汪伯彦跟前,垂手稟报导:“使相,传来消息了。” “官家下了旨意,解除礼部尚书秦檜本职,晋升为签书枢密院事,兼权知贡举。” 闻言,汪伯彦执著笔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眼皮轻轻一抬,眼里掠过瞭然情绪,隨即又恢復了平静,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好似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市井閒谈一般,与自己毫无关係。 隨后,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份文书上,似乎那上面的粮餉数目仔细审阅。 管家见汪伯彦再无指示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重归寂静。 半晌后,汪伯彦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步,终於落下去了。 官家果然採纳了那条计策,並且毫不犹豫地將献计之人,並且抬了秦檜上位。 安置在了最能执行此计的关键位置上。 这一切,本就是他有意推动,如今果然按照他预想的那般实现,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一种巨石落定后的疲惫与空虚。 “如此也好。”他喃喃自语。 秦檜上位,意味著此人所献之策正式开始运转,朝廷也或许能因此贏得喘息之机。 而对他汪伯彦个人而言,这也意味著他可以开始一步步往下退了。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漩涡中心了。 此次与金人隱秘联动之事,干係太大,他知道得太多,也经手了最关键的部分。 如今,执行人已经到位,他这块“招牌”和“垫脚石”的作用已然完成。 接下来,他只需要一步步收敛锋芒,逐渐將手中的权柄,尤其是那些涉及机密要害的部分,看似自然地交卸出去。 慢慢退到幕后,最后,再寻一个年老体衰,不堪驱策的由头,上书乞骸骨告老。 至於能否平安落地,就看天意,以及官家心中是否会惦记那点旧情了。 他重新拿起笔,將染了墨点的文书移到一边,换上一本新的。 夜色深沉。 秦府书房內的灯火却亮至深夜。 秦檜將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郑重地交到老管家秦福手中。 烛光下,他面色凝重,沉声吩咐道:“福伯,將此信送至眾安桥南岸的永济质库,交给那里的萧掌柜。” “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就说是河东故人託卖的一件古物,需他亲自定价。” “是,老奴明白。”秦福是秦家老人,与他一同受困北方,自然深知轻重,將密信贴身藏好,不再多问一句,躬身退出了书房。 眾安桥一带是临安城繁华地段之一。 此处酒肆、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大宋不施行宵禁,因此深夜依旧繁华喧闹无比。 永济质库,便坐落於此。 门面不大不小,与左邻右舍並无二致,做著典当质押的寻常生意,看起来毫不起眼。 而此处,便是金国元帅完顏昌,设在临安城內诸多眼线中最为隱秘的一个据点。 其负责人,便是那位被称为萧掌柜的萧万石。 萧万石,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干,一口流利的江南方言,举止做派与寻常商人无异。 他对外的公开身份,是来自河东的商人,因战乱南迁至此经营质库。 而实际上,此人却是深受完顏昌信任的“坦哈”统领之一。(注1) 其任务,便是收集与监视,南廷朝野动向,並负责与某些特殊人物进行联繫。 深夜,质库后院。 一间绝不接待外客的密室內,萧万石从秦福手中接过了那封看似普通的信。 他並未立刻拆开,而是就著灯光,仔细检查了封口处火漆上一个极其细微的,形似海东青抓握猎物的暗记。 看到这个暗记,萧万石双眼一眯。 他清楚地记得完顏昌的严令,“凡临安送来,有海东青印记之信笺,不问內容,不问缘由,必须以最快途径,直送本帅!” 想及此处,萧万石不敢怠慢,立刻对秦福点了点头,沉声开口,道:“还请回復贵上,东西我已收到,不日便会以最快速度,將价款送回河东!” “如此,就有劳了。”秦福点点头,也不多逗留,在萧万石的安排下从后门离开。 送走秦福后,萧万石立刻行动。 唤来绝对心腹的伙计,將密信以特殊手法藏匿於一批即將北运的药材之中。 这是一条他们经营多年的秘密通道,將確保这封信能绕过所有常规盘查,以最快的速度,被送至黄河以北。 直达元帅完顏昌的手中! 临安的春雨依旧绵绵,一场关乎两朝国运的隱秘交易,就在这间看似普通的质库里,完成了最关键的信息传递。 数日之后,金国上京。 此时,皇宫大殿內的气氛凝重而肃杀。 皇帝完顏吴乞买高踞御座之上,下方完顏宗翰、完顏宗辅、完顏昌,以及深得信任的谋臣完顏希尹等核心勃极烈尽数在场。 完顏昌手持那封来自临安的密信,將其內容,一字不落地念出。信中將秦檜“驱楚扰西,南廷北进”的计策,剖析得清清楚楚。 信毕,殿內短暂沉默。 “穀神,你觉得此计是否可行?”吴乞买率先看向下方的完顏希尹。 “臣以为此计可行,”完顏希尹心中一番盘算之后,捋著鬍鬚说道:“依此人所言,我大金无需动用本部一兵一卒,只需驱使那张邦昌的偽楚出兵,便牵制西廷的赵諶,给赵构时间夹击。” “无论成败,损耗的都是宋人自己的军民之力。” “如今,赵諶东出之势愈猛,与赵构便愈无转圜余地。” “我等所要的,正是这宋人永无寧日之內斗,唯有如此,我大金方能从容的將此次南征之硕果,彻底消化,从而发展壮大!” 完顏希尹的分析切中要害,殿內眾人纷纷点头,他们自然能意识到自己一方的兵力,確实不足,主因为这次攻宋的果实还没消化。 这个时候,最稳妥的就是让两个宋国皇帝,往死里打,无论谁胜谁负,金国都是稳坐钓鱼台的最终贏家。 吴乞买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既如此,便依此计行事,著挞懒全力督办,务必让那张邦昌动起来!” “臣,领旨!”完顏昌躬身应命。 “对了,”决断已下,吴乞买却是话锋突然一转,看向完顏宗弼,道:“与大理、吐蕃的交涉,进行得如何了?” “能否断掉赵諶的马源?” 闻言,完顏宗弼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无奈之色,轻嘆道:“那大理国主段和誉,与其权相高泰明,皆是滑不溜手之辈。” “使臣多次交涉,他们表面恭敬,却始终左顾而言他,既不拒绝,也绝不承诺。” “无非是在作壁上观,待价而沽。” 听到这话,吴乞买眉头一皱,显然是因为大理的態度而不满。 赵諶兵力扩张,骑兵数量也在增长。 之所以可以获得如此之多的战马,组建骑兵,无非是有了稳定的战马来源。 这时,完顏希尹开口道:“大理僻处西南,我大金天威虽盛,然地理悬远,兵锋难及,他们自然无所畏惧。” “且西廷与之毗邻,兵锋旦夕可至。” “大理只是小国,没道理得罪强势霸道的赵諶,再者说,大理也需要蜀地的物產。” “不过,大理至今没有与西廷建立稳定的贸易线,想来也是在观望。” “他们要看此次长江一战,究竟是赵諶的矛利,还是赵构的盾坚。” “在胜负未分之前,他们绝不会轻易倒向任何一方,更不会为我等,去彻底开罪近在咫尺的强邻。” “至於吐蕃,”完顏希尹语气一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与西廷接壤的河湟、洮河地域,主要由赵怀恩和益麻党征控制。” “前者是確廝囉的王族后裔,宋庭青唐主,溪赊罗撒的弟弟。” “宋庭在崇寧年间征服確廝囉,设鄯州和湟州,后宋庭为了笼络吐蕃人心,便授予其河西军节度使和检校司空等衔,並赐赵姓。” “此人是吐蕃王族正统血脉,在青唐地区拥有极高的號召力和象徵意义。” “也是纯粹的亲宋派!” “至於后者,势力主要在河州和洮州一带,此人典型的见风使舵做派。” “这两年来,与我朝多有交集,也多亏了他捣乱,很多符合重骑兵的优质战马,才不能大量从吐蕃,通过流入西廷。” “这些年,我们也派出精锐骑兵,在西宋防线薄弱处,频繁快速地渡过黄河,进行袭扰商队,与李彦仙的北疆兵团多有摩擦。” “西夏那边也在派兵,与吴玠部交手摩擦不断,商队贸易极大受阻————” 完顏希尹说著,唏嘘道:“这是我们能想到的,目前阻止西廷大量获取优质战马的唯一方法了。” “若想要彻底切断西廷战马资源,让大理和吐蕃都不再与之交易,只有一法————”说著,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就是此次,西廷东出与南廷之战被击溃,只有如此,证明赵諶无能,这些小国,番邦,才不会再下注支持。” “所以,此战是绝对的关键!” 46 > 第84章 不能输的一战,东出第一战,彻底打响! 第84章 不能输的一战,东出第一战,彻底打响! 绍武三年,正月,京兆府。 大殿之中,赵諶站在巨大“木图”后方,枢密使宗泽与宰相郑驤二人立於两侧。 巨大的“木图”之上,自关中至江南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都精细呈现。这是为了这次攻打南廷,最新做出来的“木图”。 “陛下,宗帅,”郑驤放下手中一份关於大理国回函的文书,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看向赵諶和宗泽,道:“大理国主此番回信,依旧言辞闪烁,只谈风物,不论实质。” “吐蕃那边的赵怀恩虽仍友善,然其下各部首领,亦在观望。” “此战————”郑驤说著,语气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道:“若胜,则奠定千秋基业,茶马之道自然畅通无阻。” “可若战事不利,或僵持不下,臣恐大理立刻便会停止与我等贸易。” “骑兵所需战马源,恐怕会断绝。” “而吐蕃的赵怀恩,也会停下对我等售卖的优质战马。” “届时,我军重骑精锐,所需之河西良马来源,也將断绝!” 说话间,郑驤轻声嘆息,道:“届时,纵使我朝依旧雄踞川陕,根基不失。” “然失了持续补充优质战马之渠道,未来再想东出,乃至北伐中原,与金虏铁骑爭锋,我大军將在骑兵上处处受制。” “这將极大延缓统一之宏图!” 宗泽闻言,白眉紧锁,沉声道:“郑相所虑,亦是老臣之忧。” “此战,关乎国脉,非仅一城一地之得失,可谓是,只许胜不许败!” 然而面对郑驤和宗泽忧虑,赵諶却是声音篤定,道:“此战,必胜!” 四个字,清晰,平静,自信,带著决绝,在大殿中迴荡。 话毕,赵諶也不再多言,脑海中回想了一遍,自己在第八世的记忆中,关於这一次东征细则,以及自己这些时日来,进行微调之后的部署,道:“关於此次东征,朕已经有所部署,你二人且听听看,朕之部署,是否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宗泽和郑驤对视一眼,对赵諶拱手,正色道:“还请陛下示下。” 点了点头,赵諶略一沉吟后,目光放在眼前巨大的“木图”上,开口道:“朕打算採用三路並进,水陆协同的方案,来作为此次攻伐南廷的总部署。” “第一路便是西路军,”说话间,赵諶已然拿起一旁的木桿,指向江陵后,再顺江划下,道:“以曲端为前敌统帅!” “刘浩总督水师,再予他步卒五万,重步精锐一万五千居於前,另派涇原路所部的一万弓弩手压阵。” “轻骑一万游击策应,再拨重骑五千,关键时刻,予以敌军重击!” “水师方面,斗舰四十,海鶻一百五,辅以艨艟,走舸等辅助舰艇策应。” “这些人,负责掌控江面!” “再遣张中孚领步卒八千,轻骑两千为陆路先锋,克復监利、沔阳,扫清北岸。” “刘浩水师,同时东出,控扼郝穴、石首江面。待水路初通,曲端自领中军步卒两万七千、铁骑三千,水陆並进,直扑汉阳!” “让赵构以为,朕的主力,要从他鄂州的门户硬闯进去!” 隨著赵諶的部署,宗泽和郑驤二人也盯著眼前巨大的“木图”,心中不断盘算推演可行与否。 赵諶也不管二人怎么想,继续抬著杆向北移动,而后稳稳点在“襄阳”之上,道:“第二路,中路军,负责直贯心腹!” 赵諶一边说著,一边回忆著上一世,自己与宗泽推演的部署方略。 当然,他之所以將上一世的行军部署和盘托出,主要还是想要查漏补缺一次。 毕竟这一世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並不是完全按照第八世的经歷,一尘不变的,按部就班的发展,至少在时间上,自己是提前了的。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上一世东出之时,自己的兵力发展是相对缓慢的,绍武六年才达到如今的四十万。 如今却有如此兵力,可见这一世改变了不少东西,最重要的是,上一世金人没有出手,但却不代表这一世他们也会无动於衷。 毕竟,金人要的是一个可以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南廷,而不是一个被自己弹指即灭的螻蚁,面对自己如此强盛雄浑的实力。 难保这一世,金人不会出兵! 所以他需要与宗泽二人商议,对上一世东出的部署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查漏补缺。 “第二路的路线,朕选定为,出襄阳,沿蛮水,过宜城,之后穿都州越大堤隘口。最后,绕隨州,经唐城、枣阳,入德安府境。” “而后直插蘄州的兰溪口!” “此路,朕打算全权交由岳飞统领。” “以他的能力,应当胜任!” “予他全军最精锐的两万五千军,再配五千工兵,携带浮桥、楼车。” “务必要在行军速度上,达到最快!”赵諶的木桿在预定的渡江点悬空画了个小圈。 “之后,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架设浮桥!全军渡江后,丟弃一切不必要的辐重,沿南岸向东,目標直指江州!” “拿下潯阳城,锁死彭蠡湖口!” “將赵构的水师,全部锁死在鄱阳湖至安庆的江段里!”此计一出,宗泽眼中精光爆射,同时暗暗激动。 此乃行险战术! 然而险中却蕴藏杀机! 宗泽看向赵諶的眼神中满是欣慰之色! 饶是他早已经知晓了赵諶在军事部署上有非一般的才能天赋,也不有惊讶,陛下成长竟如此之快! 这两年间,他每每与之推演战局,行军部署时,都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位少年皇帝,或许在军事部署上,早已不在他之下。 赵諶的木桿再次移动,指向“荆门”一处,道:“这第三路,北路军,可以刘錡为將,统荆襄军团四万。” “命他一部东出,佯攻枣阳,威胁信阳。剩余主力大军,则北向猛攻光州,做出欲破淮西,直取庐州之势!” “他的任务,是让南廷那群人,老老实实待在淮河边上,不敢出一步!” 部署完三路攻势,赵諶的目光投向“木图”北方,道:“至於根基之地,万不可动摇。” “北疆,李彦仙驻延安府,统四万兵,他要负责钉死黄河,看住完顏娄室。” “而吴玠则驻秦州,领三万军,镇守熙河,既要防西夏异动,更要確保与吐蕃的茶马贸易万无一失!” “川蜀,吴璘坐镇成都,五万兵马维稳后方,保障漕运。” “长安的三万禁军,负责拱卫京师,非朕亲令,任何人不得调动。” “后勤统筹,”说到这里,赵諶又看向郑驤,道:“郑相总领於朝,宗帅协调於前。” “朕要江陵、襄阳之仓廩,始终充盈,前军粮草无虞!”说完,赵諶看向宗泽和郑驤二人,道:“关於朕的安排,二位可有补充?” 听到赵諶的话,郑驤与宗泽对视一眼后,对著赵諶拱手,道:“臣无异议。” 反观一旁的宗泽,却是保守道:“陛下,三路东出之策,確实已是雷霆万钧。然而老臣心中,尚有一处隱忧,不得不防。” “宗帅但说无妨,”听到宗泽这么一说,赵諶点了点头,道:“这本就是战前部署。” “朕说出来,也是为了查漏补缺。” 听到赵諶如此说,宗泽微微頷首,而后顺势拿起自己身边的木桿,掠过“木图”上,开封与洛阳之间的区域,道:“金人绝不会坐视我军全力东进。” “他们无力,也不愿立刻与我主力决战,最佳策略,便是驱策偽楚这条恶犬了。” “若是偽楚自我侧后扑来,彼时我军主力深陷江淮,而偽楚兵出洛阳,威胁我关中腹地,则前线军心必乱,粮道亦有被截之危。” 听到宗泽这么说,赵諶心中瞭然。 现在的他,早已不復之前,在行军部署上还略显青涩,如今他在行军打仗上早已成熟。 虽然在上一世的时候,自己东出时,金人並未派遣金人来牵制自己,可这一世自己兵力超前,而且发兵计划也提前不少。 毕竟在第八世的时候,自己东出,攻打赵构的时间是在绍武六年。 不光时间上,自己还靠著上一世的一些紕漏,比如骑兵尤其是重骑上相对为短板后,这一世便提前在两年时间的发展里,与大理吐蕃,建立了贸易关係,获得了大量的战马。 因为,实力相比起上一世冬初时还要雄厚的多。 这也就意味著,相比这一世来说,自己上一世的经歷,最多只能当做参考。 因此,对於金人控制的傀儡张邦昌,怎么可能没有丝毫的防备? 而且,在上一世的时候,记忆中自己与宗泽商议时,他就提到了让人放著偽楚。 只是后来却证明,金人並未参与,自己灭赵构,初期的顺利!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按照上一世安排的那样,並未撤下对偽楚的防备! 想及此处,赵諶开口,道:“其实关於张邦昌,朕已命李师雄,率两万兵马驻守虎牢关到洛阳一线。” “李將军勇悍,两万精锐据险而守,短期內偽楚难越雷池半步。”闻言,宗泽先是予以肯定,而后却是隨即话锋一转,道:“然此仅为守势!” “兵法云,未算胜,先算败。” “我等需设想,若偽楚不惜代价猛攻,或金人派少量精骑混入偽楚军中助战,李师雄压力骤增,关隘有失陷之危时,该如何应对?” “因此,老臣建议,行双层后手之策。这第一层,便是固守之余,伏以疑兵。” “密令李师雄,不仅要加强城防,更要多布旗帜,广置炊烟,白日遣部队轮番出城示形,夜晚则以民夫举火巡城。” “务必要让偽楚细作以为,我於洛阳一线驻有重兵,至少五万之眾!” “使其心生忌惮,不敢放手来攻。此乃虚张声势,以寡示眾之策。” “第二层,亦是关键,”宗泽说著,眸光闪烁,心头推敲之余,开口道:“可密设一支快速应援纵队。”宗泽手中的木桿,在潼关”之上画了个圈。 “请陛下授权老臣,自吴玠的熙河军团中,秘密抽调五千最精锐的西军轻骑。” “此军不参与对夏防务,亦不归属李师雄统领。而是独立成军,驻於潼关之內,由一员胆大心细、熟知中原地理的驍將统率。” “一旦偽楚来犯,洛阳一线真有动摇之象,或是发现金军小股部队渗透的跡象,此五千轻骑便如离弦之箭,迅速东出关。” “不入洛阳坚城,而是发挥骑兵机所长,直插偽楚军侧后袭扰其粮道!” “打击其后勤据点。” “偽楚军纪本就涣散,战斗力低下,最惧后方被袭。” “此骑兵不需多,五千足以搅得他数万大军寢食难安,不得不分兵自守,其攻势自然瓦解。此乃“以攻代守,釜底抽薪”之计。” 宗泽说完,微微躬身:“如此,北顾之忧可解。” “李师雄正面固守,如同铁壁,疑兵之计,惑敌心智。偽楚若动,必碰得头破血流,无法影响陛下东出大计分毫。” 赵諶听完,心中已然对此进行了復盘,宗泽此举,不仅考虑了防御,更考虑了战略欺骗和主动反击,將偽楚的威胁化解於无形之中。 不论这一世,金人是否会帮忙,有个后手总是好的! “准!”想及此处,赵諶毫不犹豫答应,道:“就依宗卿之言。” “调兵之事,由你全权办理。” “告诉潼关的將士,他们的任务,就是让偽楚那条狗,乖乖趴在家里,不敢吠叫,更不敢出门1 ” “老臣,领旨!”宗泽拱手应下。 之后,大殿之上,赵諶又拉著宗泽与郑驤二人进行推演战事。 时光荏再,转眼四月便至。 整整三个月,整个大宋天下都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安静之中,不过对於三方势力的人来说,这三个月就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终於,三个月的寧静过去,来到四月。 也是这一日,隨著赵諶的一份《討临安偽帝无道詔》发布,继而已经移兵长江北岸的汉川到汉阳一线的曲端,下令大军开拔了。 而他的首要目標,就是夺取並控制汉阳! 至此,东出第一战,彻底打响! ” " 第85章 三方定局?岳飞奇袭闪击! 第85章 三方定局?岳飞奇袭闪击! 与此同时,开封府。 张邦昌,此刻正立於大殿之中。 在他手里还紧著来自金国,完顏宗翰的密信,面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信上的內容简单而冷酷。 “西逆已动,尔当自保出击,牵制其背。若敢迟疑,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简短有力,不容置疑的话,让张邦昌心头不自觉的狼狠一颤。 “自保出击?”张邦昌苦涩一笑,声音充满了无奈与恐惧。 他何尝不知,自己只是金人“以宋治宋”,帮他们统治中原的一枚棋子?所谓的“大楚”,不过是建立在沙土之上的楼阁。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 听了金人的,西廷和南廷都要他的命,不听他们的,三方都要他的命。 甚至从被扶持为皇帝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 “传朕旨意。”压下心头全部想法,张邦昌深吸一口气后,对殿外,自身境遇跟他一般无二,全都是当初投降金人的大臣,道:“西逆赵諶,穷兵黷武,悍然兴兵,祸乱天下。我大楚为求自保,为维繫中原安寧,决意发兵西向,收復西京洛阳!” 殿下一片寂静,眾臣皆低头不语,谁都明白这圣旨背后的真正驱动力是什么。 很快,偽楚的军队开始仓促集结。 之后,朝著西廷控制下的虎牢关与洛阳方向开拔,压了过去。 与此同时,临安府。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神器有归,非可妄窃。” “偽帝赵构,性本怯懦,行同狗彘。” “昔金虏犯闕,不思枕戈泣血,乃弃两河如敝履,弃父兄如路人,鼠窜江南,苟安一隅。” “此其罪一也!” “僭称尊號,恬居九重。” “不念君父北狩之痛,不顾中原板荡之哀,纵情声色,贿赂公行,使江南锦绣地,尽作苟且乡。 “此其罪二也!” “认虏作父,暗通款曲。” “妄图倚虎狼之势,抗衡天兵。” “此其罪三也!” “善用諂媚之徒,得窃枢要。” “此其罪四也! “尤可诛者,竟敢矫称叔父,妄图以辈分压朕。朕乃宣和嫡长孙,靖康太子位,承祖宗基业,继天下正统。” “尔一介逃王,弃国弃家之辈,安敢妄称尊长?” “今朕提兵四十万,皆百战锐卒,携雷霆之势,秉日月之威。战马嘶风,皆饮黄河之水。刀锋映日,尽照赤县之天。” “檄文到日,尔当自缚军门,去帝號,缴偽璽。或可念同宗血脉,赐尔全尸。”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踏破临安,必悬首白旗,以谢天下!” “长江虽险,难挡堂堂之师!” “吴越虽富,岂养不义之眾。尔其细思,勿谓言之不预也!” “大宋绍武皇帝,赵諶。鈐璽颁行!” 这一次,赵构看著手上的檄文,出奇的没有愤怒,没有声嘶力竭,有的只是平静。 下方,汪伯彦、秦檜、耿南仲、黄潜善四人的手上也都是一人一份詔书。 汪伯彦抬眼看向上方的赵构,他心里清楚赵构为何如此平静,因为到了今时今日,任何的愤怒谩骂,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接下来的一战,要么江淮防线被破,南廷彻底成为赵諶针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之后大势尽去,寻一合適之机开国门投降。 要么赵諶这次东出失败,从此以后,一蹶不振,再无机会,甚至將万劫不復。 一切就看这一战了! 赵构神色平静的放下詔书,拿起桌上的两份,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的急报。 一份是自江陵传来的。 確认西廷大军已开始进攻汉阳。 另一份,则是来自北面的密探,稟报偽楚张邦昌已出兵西进。 而后,赵构的目光下移,放在殿下的汪伯彦、秦檜、耿南仲和黄潜善等人,沉声道:“偽楚张邦昌,竟敢趁朕之侄儿莽撞不懂事,兴兵作乱,袭扰宗室,实乃罪大恶极。”说著,赵构语气一顿,道:“朕虽与侄儿有些许误会,然血脉亲情,社稷大义,绝不容宋奸国贼猖狂。” “著令江淮都督刘光世,即刻点齐五万兵马,去往前线,援侄討逆,光復旧都!” “命其渡淮河北上!” “朕要这让天下人看到,我大宋正统,不容褻瀆,更不容国贼猖獗!” 正统是谁?谁不容褻瀆?国贼又是谁?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臣,遵旨!”新任签书枢密院事秦檜立刻出列领命,低垂的眼眸平静无波。 边上的汪伯彦,则始终面无表情,神色间,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之色。 哪怕以往这等事都是他来督办,此刻被秦檜抢先,他心中亦是没有半分不快。 江淮前线。 庐州,刘光世帅府。 此时,帅府內气氛凝重,刘光世刚与幕僚研判完江陵前线送来的军报。 西廷大军凌厉的兵锋,让素来以“持重”闻名的他,感到阵阵心悸。 “报!”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道:“枢密院加急密函!” “呈上来!”刘光世心中一凛。 拿到封好的密信,刘光世就要拆开,而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其他人开口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待所有人离开后,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件,入眼便是带著几分阴柔的笔跡。 不过上面的內容,在刘光世看来,却是透著一股莫名的寒意。 “光世將军钧鉴。” “偽楚猖獗,竟敢趁西逆犯境之际,袭扰天眷,此乃天赐良机!” “亦为將军建功立业之秋也。” “陛下仁德,念及血脉,已明发詔旨,令將军率王师北上,援侄討逆。” “此乃大义名分,將军当持之以为旗號,广收人心,速占淮北、中原要地。” “凡州县易取者,速取之!” “凡府库可得者,尽得之!” “此谓假途灭虢,收实利而避恶名,上上之策也。然,西逆赵諶,终为国贼,其军若与偽楚相持,必有可乘之机。” “將军当审时度势,若见其两败俱伤,或西逆侧翼空虚必要之时,可与偽楚,形成东西夹击之默契,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此功若成,將军当为中兴第一勛臣,名垂青史,岂不伟哉?” “江北风急,盼將军慎思明断,以报君恩。事机之妙,存乎一心。” “知名不具。”(注1) “嘶!”看完这一份密信之后,刘光世几乎是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 不由自主的,心中对那位,最近盛传的突然上位,圣眷正浓的新任签书枢密院事秦檜,有了一个更深的印象! 此人,比汪相要可怕的多! 这份信,几乎是毫不掩饰的,直白无比的告诉他,明面上去支持赵諶,实则寻找机会,与偽楚合击,將赵諶大军歼灭。 到了这一步,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明摆著告诉他,朝廷就是在与金人勾结了! 这份做事毫不在乎生前身后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的果决,太过可怕了。 “难怪此人可以迅速在朝堂之上崛起,甚至隱约间,有取代汪相的趋势————”想及此处,刘光世的目光又凝视密信上的內容。 “形成东西夹击之默契,荡平西廷之军————”刘光世皱著眉头,喃喃自语。 此刻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不满。 这哪里是与偽楚默契荡平西军?这分明是让他火中取栗,甚至是与虎谋皮! 他驻守江淮,比临安那些大人物更清楚西军的悍勇。曲端何许人也?其摩下镇戎军锐气正盛,岂是易与之辈? 一个不慎,他所部的五万军卒,恐怕就要先折在偽楚与西军的夹缝之中了!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可能身死。 你们赵家人在爭天下,白白的死了我,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不公平,也不应该。 可刘光世心里又清楚,这是秦檜,不,这分明是官家本人的意思!那“知名不具”四个字,就是在明著告诉他这是谁的意思。 否则,信是你秦檜写的,后面再写个“知名不具”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这就是在威胁自己,抗旨不尊,他立刻就会从国之干臣变为朝堂异类,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檜信中所写倒也確实如此,若是自己能一举荡平西军,阻止西廷东出,那自己就是南廷不世之功臣。 这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刘光世坐在帅椅中,內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凶险莫测的战场和如狼似虎的西军,一边是临安城內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和那看似触手可及的“中兴第一勛臣”的诱惑。 全然不知,这所谓的“中兴”何来? 良久,权衡利弊之后,刘光世猛地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决绝,道:“来人!传令各军,明日拂晓,拔营北上!” 绍武三年,四月。 长江之畔,烽火连天,喊杀声震天响。而此时,汉阳城下,更是已成人间修罗场。 西廷西路军统帅曲端,冷眼看著前方尸横遍野的战场,沉默不语。 这等场面,他早已习惯。 “咚!咚!咚!”西廷军阵中,高逾三丈的巢车之上,赤旗舞动,战鼓声从沉稳转为急促,这是全军压上的信號! “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號角,响彻整个长江北岸。 “放!” 一声令下,西廷军阵后方,数十架重型砲车同时咆哮。 “嗡,轰!!!”百斤重的巨石砲,被槓桿拋向高空,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划破天际,如同陨石般砸向汉阳城墙。 “轰隆!!!” 巨石精准地命中城楼一角,霎时间,木石飞溅,整个城垛瞬间消失,躲在后面的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蓬血雾。 “嗡嗡嗡————”城墙在巨力的撞击下,微微颤抖,夯土的碎屑石块譁然掉落。 当然,这还不算完! “刘浩!”曲端声如洪钟。 “末將在!”一身水师將领戎装的刘浩上前。 “江面,交给你了。把李述的爪子,给老子剁下来!” “遵令!” 长江江面,战斗同样激烈而残酷。 刘浩麾下的海鶻战船,凭藉其轻快灵活,如同群狼,冒著箭雨,死死缠住鄂州方向赶来支援的南廷车船。 而体型庞大的斗舰,则好似河面上的岛屿,笨拙却裹挟著恐怖威势,逼近北岸。 舰载的床子弩和旋风砲,不断投射而出,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 狠狠砸向汉阳临江的城墙和码头。 “嘭!嘭!嘭!”床子弩发射的巨型踏橛箭,裹挟著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钉入城墙砖石缝隙,下方西军將士立刻拋出绳索勾连攀爬。 岸上,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涇原弩手,前出!三叠阵,覆盖射击!”前线指挥的將领爆喝间,令旗挥下。 “是!!!”三千名来自涇原路的精锐弩手,迅速快步上前。 总共分为了三排。 第一排蹲跪,第二排微躬,第三排直立。 “风!风!风!”隨著三声短促的號令,三排弩手依次扣动扳机。 “嗡!”一片黑压压的弩箭震颤发出嗡鸣之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三弧完美的线,然后精准地覆盖了汉阳城头! “举盾!举盾,快!!!”城头,南廷守军的將领尖刺,瞳孔收缩,声嘶力竭地吶喊。 “夺、夺、夺————”箭矢撞击盾牌和木棚的声音如同暴雨倾斜而在,发出沉闷响声。 “噗噗噗!”然而即便如此,面对如此凶猛而密集的攻势,总有弩箭顺著缝隙而入,带著悽厉的尖啸钻入,顷刻间,城垛后方血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守军刚探头想扔下滚木,紧跟著,只听“噗呲”一声,弩箭瞬间穿透他的咽喉,將其死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登城!”弩箭的压制刚刚稍歇,真正的攻城浪潮便汹涌而至。 全身覆盖重甲,只露出一双嗜血眼眸的西军重步兵前锋扛著数十架飞梯和一座沉重的攻城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冲向城墙。 “防住,绝对不能让他们登城!”而守城的南廷之军,也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一时间,滚木、石、热油、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 “啊!!!”一名西廷將士被滚木砸中头颅,厚重的兜鍪瞬间变形。 红白之物从缝隙中溅出! “噗嗤!”滚烫的热油泼下。 沾满油脂的皮甲瞬间燃烧起来,悽惨的吼叫响起,这名西军將士瞬间变成火人,发出悽厉的哀嚎从云梯上滚落。 然而西军悍勇不要命是出了名的,有人衰落,后续者,依旧毫无畏惧,踏著同袍的尸体和焦糊的残肢,继续向上猛衝! “杀,攻城!” 攻城槌在数十名壮汉的推动下,喊著號子,一次又一次地撞击著包铁的城门,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整个城门楼都在隨之震颤。 “骑兵!”身为主帅的曲端沉著冷静的,再次下令,道:“两翼掠阵,压住阵脚!” 而早就等待多时的一万轻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军阵两翼呼啸而出。 他们並不打算直接攻城。 而是在城墙弓箭射程的边缘,来回奔驰,马蹄捲起漫天尘土,用骑弓精准地狙杀任何在城头露头的守军军官和弩手。 以此减轻攻城兵的压力! 汉阳城守將此刻站在残破的城楼上,看著城外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的西廷大军,以及江面上激烈绞杀的水师,脸色苍白。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知道汉阳城绝对不能破! “告诉弟兄们,顶住!”守將大声嘶吼道:“韩帅正在下游集结大军,只要我等能守住城池,就能关门打狗!” “官家不会忘记我们的忠勇!” 汉阳战场,此刻在曲端一贯凶猛野蛮的攻势之下,变得无比残酷,空前激烈。 与此同时,淮西战场,同样胶著不已。 一座土坡之上。 北路军统帅刘錡,此刻正坐在战马之上,望著远处的庐州城,眉头紧锁。 他的四万荆襄军团,已经对庐州外围据点,发起了数次猛攻,但张俊用兵,老辣沉稳,不论他如何,都绝不轻易出城野战。 更是將兵力,收缩於庐州及其周边一系列互为特角的堡垒水寨之中,利用淮西水网密布的特点,构建出一条坚韧的防线来。 刘派出的试探性进攻,每次都撞得头破血流。 “嗖嗖嗖!” 庐州城头,箭如雨下。 不同於汉阳战场的热血搏杀,这里的战斗陷入了胶著之中,刘錡所部有种泥足深陷的感觉。 西廷的步兵方阵,在盾牌的掩护下,艰难地通过泥泞的田地,而守军的弓弩则从城墙、箭塔、 甚至水寨的战船上进行射击。 每一次试图靠近城墙,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將军,”一名满身血污的副將气恼的上前匯报,道:“张俊这老乌龟,壳太硬了!” “弟兄们的伤亡不小,却毫无成果!” “无妨,”闻言,刘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做一只不能动弹的乌龟,挡著不让他出来就行。” “传令下去,保持压力,昼夜不停袭扰,但不必强行蚁附攻城。只要把张俊的七万大军,牢牢吸在庐州即可!” “是!” 此时,中原虎牢关前。 “不好攻啊————”偽楚大將李成,看著远处关墙上,密密麻麻的旗帜和严阵以待的西廷守军,心里却是直打鼓。 他麾下这三万大军是什么货色,自己最清楚。 “进攻!”不过想到身侧的金人监军,以及那冰冷的目光,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下令。 “呜,呜鸣!”低沉的號角声响起,偽楚军乱糟糟地向关墙发起了衝击。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这也能叫做兵?”关墙上,早就放著偽楚,被宗泽派来拒守的李师雄冷笑一声,道:“放箭!” “嗖嗖嗖!”密集的箭雨落下,偽楚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 不少人更是当场哭爹喊娘,掉头就跑,任凭军官如何呵斥鞭打也无济於事。 战斗,更像是一场闹剧。 对於这群宋人来说,就是跟著上官混日子的,拼命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看到这一幕,李成对著身旁的金人监军露出一个让让地笑。 “无耻!”金人监军也被气到了,只能用不熟练的汉语怒骂一声,气的浑身发抖。 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偽楚的宋人,居然如此的怂包软蛋,毫无血性。 更有甚者,在衝锋的时候竟然笑了! 没错,打仗呢,竟然还有混在里面的宋人嬉皮笑脸,没跑几步就直接臥倒装伤。 “哼,偽楚就是偽楚,”关隘城头,李师雄冷笑讥讽,“某高看他们了!” 而另一边,南宋“北伐”统帅刘光世,也率军收拢了一座又一座的空城。 这些都是没有被西廷占领的,这些官员的態度跟当初荆襄之地一样。 全都是西边来就跟西边,南边来就跟南边,自然不会有所谓的守军抵抗。 而刘光世部的大军入城后,乾的第一件事机会劫掠府库,甚至还有人骚扰百姓。 还美其名曰“筹措军资”! 一时间,这些城池的军民,对南廷心中也是怨气衝天。 大帐內。 刘光世將秦檜的密信被反覆观看。 “形成东西夹击之默契————”刘光世摩挲著下巴,眸子里闪烁著算计的神色,“时机未到,时机未到啊————” “先让偽楚和西贼多流点血再说。” “再者说,秦檜也说了,等到双方互损之余,再行攻击,现在时间还早————” 而就在汉阳、淮西、中原三地,都已经开战,吸引了天下所有目光之时。 一支三万人的精锐大军,此刻却是悄然而紧凑的穿梭在隨州以北的丘陵山地之间。 主帅不是旁人,正是岳飞! 此时,岳飞走在大军的最前方。 他所部的士卒,更是人人口衔枚,马裹蹄,丟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只携带了十日的乾粮和最重要的武器和浮桥构件。 一行人避开官道,专走樵夫猎人才会行走的小径,白天利用山林隱蔽,到了晚上,则举著微弱的火把强行军。 岳飞坐在战马之上,沉默不语。 心头却是不断的盘算著,而后目光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 他知道,此刻其他三地的战爭已经打响。 而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完成,如今三方部署都已经到位並交战。 鄂州的李述、庐州的张俊、采石磯的韩世忠三人,是南廷构建的防线。 从正面看,几乎无懈可击。 西廷,尤其是曲端这一支,如果一味强攻,即使最终拿下鄂州,也必將元气大伤,届时面对以逸待劳的韩世忠,也將是苦战。 何况,大军同样不能被拖住,一旦拖住了,就有可能给金人可乘之机。 因此,他这一支大军,就是去破局的! 他快一天,胜算就大一分,他慢一天,可能满盘皆输。 “加快速度!”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標,蘄州兰溪口!” “是!”副將大声应答。” > 第86章 摧枯拉朽之胜,大局已定,南廷覆灭在即 第86章 摧枯拉朽之胜,大局已定,南廷覆灭在即 绍武三年,四月末。 蘄州,兰溪口,黎明时分。 长江在此处,被两岸山势挤压,水流愈发湍急,发出沉闷的咆哮。 南岸,只有一个小小的戍堡,和寥寥数百守军。此时,江面上瀰漫著浓重的水雾。 北岸的芦苇丛中,无数双锐利而沉凝的眸子,穿透黑暗,紧盯著对岸零星的火光。 岳飞缓缓抬起右手,在他身后,两万五千西军精锐安静蛰伏,悄无声息。 “时辰已到,”岳飞声音低沉,低喝道:“开始架桥!”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 一声令下后,无数黑影从芦苇丛中迅猛衝出。 而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筏、木婴(注1),被奋力推入冰冷的江水中,负责架桥的將士口衔短刀,背负著粗大的绳索和木板。 跃上这些简易浮具,拼命向南岸划去。 南岸戍堡的哨楼上。 一名年轻將士,此刻正揉著惺忪睡眼,昨夜江风太大,他值哨时,不得不缩在垛口后避风,此刻正打著哈欠伸展僵硬的四肢。 “嗯?”忽然,守军动作一滯,下意识撇头,朝著江面看去,“好像有什么声?” 努力瞪著眼,向江面看去。 仔细聆听,江雾深处,似乎有异样的水声,不同於往常的湍流撞击礁石的声响。 守军眯起眼,盯著白茫茫的江面。 突然,雾气繚绕间,似乎隱约可见的,数十个黑点正破浪而来。 起初还以为是顺流而下的浮木,可那些黑点移动得太过整齐,甚至能看见翻飞的桨影。 “伍长!”这一看不得了,守军心头陡然一紧,赶紧推醒靠在墙根打盹的老兵,声音急促而紧张,道:“江上好像有东西!” “你说什么?!”被推揉醒的老兵闻言,刚说出口的脏话瞬间咽回去,一个激灵跃起,整个人凑前几步,揉了揉眼看去。 一片雾气被风吹得翻滚,赫然露出密密麻麻的羊皮筏子,每只筏子上都有四五名黑衣士卒正奋力划桨。 “嘶,我娘呦!”倒抽口气,老兵猛地扑向警钟,嘶声大吼:“敌袭,北岸有动静,敌袭!”南岸戍堡的守军,终於还是发现了江上的异常。 “咚咚咚,哐哐哐!” 霎时间,警锣被疯狂敲响。 一道道零星的火把开始亮起,继而只听“咻咻咻”的破空声响起。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江面。 “噗嗤!” 一名西军將士被箭矢射中肩膀,闷哼一声落入冰冷的江水中,瞬间被湍流吞没。但后续者毫无畏惧,继续奋力向前。 “快!连接浮桥!”偏校大吼,將士们开始冒著箭雨,用铁索和木板,將羊皮筏和一个个木婴,迅速连接起来。 “先锋登岸!”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杀!”如同地狱中传来的怒吼,第一批先锋军重步兵跃上尚未完全稳固的浮桥,一手持巨盾护住头顶,一手持大刀重斧。 向著南岸发起了决死衝锋! 箭矢“夺夺夺”地钉在盾牌上,不时有士兵中箭落入江中,但衝锋的浪潮不可阻挡! “砰!” 先锋军终於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戍堡內,此时更是一片混乱,衣衫不整的守军,从营房中涌出,在偏校的厉声呵斥下,勉强列队。 “弓手上前!”一名披甲都尉,踩著箭垛怒吼:“长枪队,堵住滩头!” 江滩上瞬间竖起数十面藤牌,后排弓箭手以拋射方式向江面倾泻箭雨。 “噌!” 一支流矢,擦过远处先锋將领的铁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滚开!”都尉见状,一把夺过身旁士卒的强弓,搭上三棱箭厉声道:“瞄准浮桥连接处,绝不能让他们————” “冲,杀啊!”话音未落,岳飞部第一批西军精锐,已经踏上了滩头,怒吼衝来。 “嘎吱吱————”刀斧劈砍藤牌的碎裂声与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守军的长枪阵,尚未完全成型,最前排的守军,已被重斧连人带盾劈开。 热血在潮湿的沙地上泼洒了大片! “结阵,锋矢阵,给我凿穿他们!”远处,岳飞部负责登岸的先锋將领高呼。 上岸的精锐迅速组成一队队小型攻击阵型,而后分批次向前衝去,瞬间就將仓促集结而来的南岸守军冲得七零八落。 “挡我者死!”一名身材魁梧的先锋精锐,一手持刀,一手持斧冲入人群。 刀光闪烁,斧影翻飞。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顷刻间染红了江滩。 战斗迅速从江滩蔓延到戍堡。 “破门!” 一名身材魁梧的精锐都头,抱著临时找来的撞木,合数人之力,狼狠撞向戍堡木门。 “轰!”木门应声而碎。 伴隨著的则是门后守军的惊呼声。 几乎是一个照面的功夫,门后守军还未来得及举起兵刃,眼前就是一柄大刀劈头盖脸而来,几乎是刚要抵抗便已毙命! 数颗人头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飞上半空。 战斗可谓是快、准、狠! 在天色微明时,兰溪口南岸,已尽在岳飞所部的掌控之中。 此时,浮桥已经变得稍稍稳固。 后续大军,也在正源源不断渡过长江。 岳飞踏著浸满鲜血的土地,走到江边,目光如炬,望向东方,冷酷下令:“传令,休整半个时辰,丟弃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带五日乾粮和兵器甲冑。” “目標,江州!” “全军,急行军!”说完,岳飞又对副將,道:“派哨骑快马通知汉阳!” “是!”副將去安排哨骑。 半个时辰后,留下部分精锐照顾伤兵之后,岳飞所部大军继续上路。 马蹄裹布,刀刃缠草,两万三千多人的大军沿江疾驰,所过之处只扬起细微的尘烟。 远处,天际亮起一道橘红色的晨光。 从蘄州兰溪口到汉阳,相距约三百多里路,哨骑快马疾驰三个时辰,时至午后,终於抵达了汉阳主战场,曲端大营中。 此时,早已廝杀了近十日的汉阳城墙,已经有多处破损,护城河几乎被尸体填平。 守军的抵抗依然顽强,但疲態已显。 “报!”突然,一名斥候快马如飞,直入中军大帐,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大帅,岳將军已於蘄州渡江,此刻已率大军,奔袭江州而去!” 大椅上稳坐著的曲端闻言,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继而大笑,道:“哈哈哈! 好!好个岳鹏举!” 他大步走出营帐,大声道:“传令全军!岳飞已率部眾渡过长江,直捣黄龙而去!” “儿郎们,最后的时刻到了!” “拿下汉阳,饮马鄂州,与岳將军会师江州!” “杀!” 岳飞渡江成功的捷报,如同一剂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所有西廷精锐的体內。 原本有些疲惫的军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暴战斗力。 攻势陡然增强了数倍,汉阳城摇摇欲坠。 而同样的军报,传到鄂州和南廷水师耳中,则不亚于晴天霹雳。 “什么?!”鄂州守將李述接到急报时,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但他却顾不上,惊道:“岳飞过江了?在蘄州?!” 一瞬间,他的脸色难看,跟蹌后退数步。 “后路被断了!” 一股绝望,瞬间浮上心头。 军心士气,也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正在江面上与刘浩缠斗的南廷荆湖水师,在得知后方出现敌军,退路可能被截断后,瞬间陷入了混乱。 一些战舰开始不顾號令,自行向下游撤退,整个舰队阵型大乱。 “全军压上!咬住他们!別放跑一艘!”刘浩岂会放过如此良机?自然不会! 西廷水师趁势发动总攻。 一时间,箭矢、砲石、猛火油柜等战爭利器,更是全力开火。 “轰轰轰!”江面上烈焰升腾,浓烟滚滚,无数战舰燃起大火,缓缓下沉。 落水的军卒哭喊声震天动地。 江南的官道上,岳飞率领的两万多精锐,拋弃了所有輜重,轻装疾进。 一路绕过城池,不顾一切地向东! “轰轰轰!”马蹄声,脚步声密集轰鸣,大地都在隱隱震颤,所过之处黄土漫天。 沿途的州县,甚至来不及反应,边间岳飞所部大军就已飞掠而过。 当然,他们就算是反应过来,也不敢阻拦这样一支恐怖的大军,除非是活腻了。 四日后。 在距离江州半半日路程后,岳飞下令全军休整,將最后一日口粮吃完。 原地休整一夜之后,第二日开拔。 当岳飞所部崛起满天尘土,出现在城下时,整个江州顿时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敌袭!!!”城头的守军看著下方那支杀气冲天,军容严整的西廷精锐大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岳飞勒住战马。 抬手止住了身后大军的行进,自光冷静地审视著这座並不算坚固的城池,以及城头上那些惊慌失措,阵列鬆散的守军。 而后,岳飞转头对副將道:“江州孤城无援,军心已夺。” “不必让將士们做无谓的牺牲。” “去告诉他们,一炷香內开城献降,我保他们性命无忧,亦不惊扰百姓。” “莫要做无谓的牺牲!” “是!”副將点了点头,继而转身去安排。 不一会,一名哨骑奔至城下一箭之地,挽弓向上射出一支响箭。 箭杆上绑著岳飞的招降书。 顿时,城头一阵骚动,书信也被迅速送呈给主官,也就是江州知州。 城楼之上。 江州知州与守军的都统制读完书信,面面相覷,神色复杂。 都统制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鬆开,道:“府尊,是来军的大將的亲笔信。” “看样子,城外是西廷的精锐,我们若是选择与之敌对,怕是没有多少胜算。” 一名文官眼珠子咕嚕嚕一转,当即做出惶恐模样,颤声道:“西廷精锐骤至,我军竟无人察觉,这不光是指挥部署的失误,更说明,南廷根本没有可以行军打仗,部署全局的统帅!” “此乃天意啊!” “西廷绍武皇帝正位关中,乃天下雄主,我等何必为临安苟安之朝殉葬?”又有官员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知州,小声嘀咕道。 知州望著城外肃杀的军阵,又回头看看城內惶惶的百姓,长嘆一声:“罢了,为了满城生灵,开城吧————” “不可!”然而一旁,却有一名监军文官厉声呵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可不战而降?我等当————”话音未落,那都统制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拔刀反手一挥:“聒噪,想让全城人为你陪葬吗?!” “噗嗤!”鲜血泼洒而出,监军当场倒地,周围官员一片骇然,再无异议。 都统制收刀入鞘,对知州抱拳道:“府尊,说句大不敬的,西廷和南廷都是宋人,赵家人爭天下,我等何必送死?” “速做决断吧!” 一句“都是宋人,赵家人爭天下”彻底让知州下定了决心,再无犹疑:“开城,献降!” “將军,一炷香了,这些人还不开城,看来是要死守,是否攻城?”副將对岳飞说道。 “不急,再等等,”岳飞微微摇头,道:“都是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廝杀。” “况且,我军已到此处,於大局而言,成败大势已成,再无更改!” 就在岳飞话音刚落,江州城门也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被从內缓缓推开。 见此,岳飞眼底闪过一抹瞭然之色。 只见不远处,江州知州脱去了官帽,与都统制及一眾文武官员,皆免冠跣足(注2),身后並无一兵一卒,徒步从城內走出。 知州手捧官印,户籍册及兵符图册,在离岳飞军阵前百余步处停下,齐刷刷跪倒在地。 知州双手將官印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微颤,高声道:“罪官等,不识天命,抗拒王师,罪该万死!” “然满城百姓无辜,恳请將军,念在同为宋民,宽恕我等,接纳献城!” “末將御下不严,几误大事,甘受军法!”那都统制,亦將佩刀与兵符置於身前,叩首高声道:“只求將军约束所部精锐,勿伤我麾下儿郎与城中父老,某叩谢!” 见此,岳飞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缓缓前行数步,来到降官面前。 “尔等能悬崖勒马,使一城生灵免遭兵,此乃大善。”说著,岳飞的目光扫过眾人,並未立刻去接官印,而是沉声道:“既归顺我大宋绍武皇帝,便仍是大宋臣工。” “过往不究,各安其位。” 说完,岳飞侧头对副將下令道:“接收城防,接管府库。传令全军,入城秋毫无犯,敢有劫掠百姓者,立斩不赦!” “得令!” 岳飞踏著台阶走上江州城头,遥望东北方向那烟波浩渺的彭蠡湖口。(注3) 长江,这条维繫著南廷性命的天堑,至此,已被他成功拦腰斩断! 他此行,目標从来都不是一座城,而是要切断整个长江防线的心臟和枢纽。 一旦他成功渡江並拿下江州,对战局,几乎是顛覆性的扭转。 首先,拿下江州,就等於切断了鄂州李述军团与后方的联繫,李述將不战自溃。 其次,等同於断绝了南廷荆湖水师的退路和补给,这支舰队將被关门打狗。 最后,拿下江州,就等同於是,打开了通往南宋腹地的大门,西廷的主力大军,可以畅通无阻地顺江而下,直扑采石磯和临安。 深吸一口气后吐出,岳飞对副將道:“即刻布防,加固城防,控制所有船只!派人溯江而上,寻找刘浩水师,通报我军位置!” “传讯陛下与曲帅,”岳飞语气微微一顿,道:“告知,江州已在我手!” 江州失陷,岳飞锁喉成功的消息,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最先接到加急军报的,自然是坐镇江陵,总揽全局的枢密使宗泽。 当传令兵带著哭腔与狂喜,嘶哑地喊出“岳將军已克江州”时,偌大的帅堂之內,落针可闻。 “好!好!好个鹏举!”隨即,宗泽猛地一拍案几,花白的鬚髮皆张,仰天大笑,笑声中带著欣慰,眼底全是不出意料之色。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弟子的实力了。 这等帅才,將才,无一不是拔尖的人,只有归顺王师,才能让其大放光彩! “传令!”很快,宗泽收敛笑容,目光扫视堂下诸將,道:“飞马告知曲帅,江州已下,令他不必再有顾忌,全力歼敌!” “另外,通告全军,陛下不日,將亲临前线,犒赏三军!” 这是此前就已经商议好的。 此战事关国运,赵諶必须要一鼓作气,彻底將南廷全部防线打残。 之后,城门洞开的南廷,將任凭拿捏。 而岳飞“断江”功成的消息,传到汉阳前线,正组织又一次猛攻的曲端大营,先是一寂,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浴血奋战十余日的西廷精锐將士们,此刻觉得一切牺牲都值得了! 曲端的脸上,也是浮现出畅快的笑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直指汉阳城,道:“儿郎们!岳將军已为我们打开了通往临安的大门!现在,本帅命令尔等,一个时辰,最后一个时辰!” “拿下汉阳,用胜利迎接陛下!” “为了陛下,冲啊!!!”已然疲敝的西廷大军,此刻焕发出惊人的力量。 怒吼著向著汉阳,再一次发起衝击。 而汉阳城的守军,此刻却是神色悽苦,看著再次攻城,脸上儘是兴奋之色的西廷大军,只觉得心头一阵疲惫和苦涩。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方廝杀,后方竟然被人偷袭,最不可思议的是,对方速度如此之快,这说明自己一方竟毫无反抗。 不,这是全军部署的失误! 三方战场全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对方会出骑兵,攻击他们最薄弱之处。 江州被破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临安。 “啪!”大殿之中,赵构狠狠將手中的茶盏摔出,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满了他的龙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面色先是一僵,继而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血雾喷出。 这是他第三此怒急攻心而吐血! “江州,江州————”赵构喃喃自语,直到此时,江州被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方对正常战爭布局上的致命漏洞。 如此致命之处,为何没人发现! “韩世忠,韩世忠呢!”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赵构猛地抓住身旁內侍的衣襟,道:“他的水师,他驻防的采石磯如何?” “官,官家,”內侍被赵构的模样给嚇到了,磕磕绊绊道:“韩帅军报尚未————” “废物,滚!”赵构一把推开內侍,在殿內踉蹌徘徊,“李述误国!张俊无能!” “刘光世————对,刘光世!他的北伐军呢!让他回援,立刻回援临安!” 此刻,他再也不顾不上跟金人默契夹击赵諶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门户大开。 只等前线战事结束,赵諶几乎是隨时可以来他家里,对他重拳出击! 大殿之內,群臣鸦雀无声,唯有赵构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咆哮在迴荡。 下方,秦檜低著头,面色阴沉如水,他精心策划的“驱虎吞狼”之策,在岳飞这雷霆一击下,显得如此可笑与不堪。 一切都太快了,双方兵力悬殊並不大,况且赵諶此战,也仅仅出动了二十万。 自己一方,还是防守一方,这才开战多久,不到一个月吧,败局就这么定了? 长江下游,采石磯。 南廷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五万水陆大军,在枢密使,浙西制置使,韩世忠的统领下,已在此构筑了最后的防线。 站在旗舰楼船之上,韩世忠沉默了。 此刻,他心中对西廷一方布局,以及行军方式的敬佩与惊奇,当然更多的是失望。 敬佩与惊奇的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按照他的理解,就算自己一方构筑防线,三线死守,最多也是拖住西廷。 长此以往,面对精锐西军他们必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西廷一方的统帅,或者说,宗帅竟如此迫不及待,直接安排一支奇兵进行闪击,用兵太大胆了。 —— 这是將曲端、刘等明面上十多万大军,当做了诱饵,反向拖住他们! 就为了给那支奇兵打掩护! “他们在急什么?”韩世忠心中復盘,而后恍然,道:“是了,西廷在担心金人,確切的说,是担心偽楚中原大军。” “若是前线被拖住,后方中原处有大军西进,若是成功,无疑会扭转战局!” “所以,宗帅才会如此布置,知晓我军要拖著他们,所以便將计就计反拖著————” 身为名將的韩世忠,收到江州败报的瞬间,便洞彻了全局部署。 可是,现在知道已经晚了。 “韩帅,我等接下来怎么做?”副將上前询问。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身旁一身戎装的妻子梁红玉。 梁红玉也正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 韩世忠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帐內一眾追隨他多年的將领,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战?为何而战?守?为谁而守?” 闻言,眾將默然。 “江州一失,长江天险已与我军毫无意义,我军孤悬於此,前有刘浩虎狼之师顺流而下,后有关隘被锁,退路已断。” “此时若战,无非是將这五万追隨你我多年的弟兄,还有我大宋最后的精锐,送入绝境,成全我等一个忠烈的虚名————” 韩世忠说著,顿了顿,道:“然而,我等血染采石磯,於大局何益?能让岳飞退出江州?能让官家重获天险?” “不能,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等宋人,真正的仇人,是谁?是西边同根同源的那位,还是北面的金虏?!” 韩世忠的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眾將脑海中炸响,豁然开朗。 “北虏未灭,中原未復,我等在此地与西军拼个血流成河,耗尽华夏元气,岂非令金贼拍手称快?” 韩世忠说著,看向眾人,“传我將令!全军拔营,放弃采石磯,水师护航,陆师沿南岸,撤往润州,而后南下!” “进入两浙腹地,保存实力!” “可是官家和朝廷那里————”副將有些迟疑道。 “官家那里,我韩世忠一力承担!”他斩钉截铁,道:“我部这五万精锐,不应该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夫君之见,乃老成谋国之道!梁红玉上前一步,朗声道:“红玉愿率军断后!” 韩世忠的决策得到了绝大多数將领的支持,而后大军迅速撤离采石磯后东下。 数日后。 当刘浩的水师主力抵达采石磯时,只见一座空营,以及江面上远去的帆影。 “这个韩世忠,”刘浩心底嘆息,道:“忠而不迂,可惜误投暗主,又无奇遇————” 采石磯,韩世忠不战而走的消息,自然传回了临安,赵构再次破防。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知道,此战不论是对西廷,还是南廷都意义极大,双方都是压上国运了。 本以为这一战,怎么也会拖个数月,甚至是数年,等到金人出手就能把赵諶逼回去。 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一个月不到,大势竟然就这么定了,谁敢想? 这败的也太快了! 皇宫大殿之中,秦檜、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四人又跪在了地上。 地面上摔得到处都是茶盏碎片,瓜果书籍,赵构面色蜡黄,眼神涣散,嘴里反覆念叨:“韩世忠误我,韩世忠误我————” “唉!”汪伯彦心底重重嘆息一声,心头更多的还是无奈。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没彻底退下来,前线大军就这么败了,韩世忠更是不战而退。 其实他心里明白,韩世忠一直都对內战不赞同,但此人忠心,没有像刘浩那些人一样,直接投奔太子,但却也不是迂腐之人。 在这种局面下,韩世忠绝对不会死战,让自己人內部两败俱伤,然后给金人捡便宜。 因此,他做出保存实力的举动,选择撤退,他毫不意外。 “大局已定,南廷覆灭在即————”汪伯彦心头嘆息,心底生不出半分劝赵构的念头。 西廷对南廷,战斗之快,令各方惊诧,也再一次让各方认识到赵諶的强大与恐怖。 “6 . > 第87章 秦檜:我早就不是人了!刘光世:我直接一个背刺投降! 第87章 秦檜:我早就不是人了!刘光世:我直接一个背刺投降!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茶盏的碎片和泼洒的茶水,散落笔墨文书,映照著赵构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之前的狂怒与绝望,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他缓缓抬起头,自光扫过跪在眼前的四位重臣,最终,落在了为首的老臣汪伯彦身上。 “汪卿————”赵构的声音沙哑,有些意兴阑珊,甚至带著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问道:“你,实话告诉朕————” “可还有余地?” “唉————”汪伯彦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龙椅上那个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皇帝,道:“官家,”汪伯彦的声音中,带著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道:“非是老臣危言耸听,大势已去,议事回天乏术了————” “首先是军事上,我南朝,现已无险可守,无兵可用。”说话间,汪伯彦语气顿了顿,开始条分缕析,道:“长江天险,因岳飞奇袭江州,而荡然无存。西廷已经掌握了制江权,其水师,隨时可朝发夕至,直逼临安城下。” “鄂州李述已成孤军,覆灭在即。” “韩世忠,为了保存实力南撤,虽存抗金火种,却也意味著放弃了拱卫行在。” “淮西张俊被刘錡钉死,动弹不得。” “至於刘光世部,”说著,想到了刘光世的为人,汪伯彦嘆息道:“不提也罢。” “官家,我们手中,已无一支可野战爭胜之师,更无一处可倚仗之坚城险隘了。” “其次是政治上!” “败报刚到,人心离散,根基已朽。” “西边那位,此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是靖康皇帝钦定的国本。天下士民,尤其是北来旧人,心向何处,不言自明。” “如今,更是登基称帝。”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绍武之志,天下有目共睹!” “而我朝,唉,心明眼亮之人明白,不论我等此前如何粉饰,终究是落人口舌。” “臣此前让官家时刻谨记仁厚宽容的形象,实是为了官家身后名著想。” “至於当下,乃是乱世,成王败寇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至於百姓,更是不在乎谁人当皇帝,甚至底层將士也一样。” “西边那位所部攻城拔寨,对百姓可谓是秋毫不犯,实乃一代圣君之相————” “所以,百姓根本不担心他们会如何。” “甚至,对於百姓来说,被一位强势的皇帝庇佑,反而是一件幸事!” 如今大势已去,汪伯彦也不再顾忌什么了,直直白白的把事实说给赵构听。 而在御座上的赵构,听著听著,面色渐渐的开始泛白,拳头紧攥,却无可奈何。 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 “临安城內,官员士绅爭相逃窜,谁还信朝廷能力挽狂澜?” “谁还愿为一个即將倾覆的朝廷效死?” “树倒猢散,墙倒眾人推,此乃时也,势也。最后,便是这人心,经此一役之后,恐怕也不会在我朝了。” 汪伯彦的声音带著最深沉的悲哀。 “市井小民,但求安稳。他们不会为赵官家的哪个子孙坐在龙椅上而哭泣,他们只关心明天的米价,城破之时是否会遭兵灾。” “官家,我们连让百姓为我们殉葬的资格,都没有了。”说完,汪伯彦最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官家,军事、政治、人心,三者尽失。如大厦之倾,非一木可支。如江河之决,非一壤可堵。老臣————无力回天!” 赵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闭上双眼。 良久,赵构无力地挥了挥手,疲惫道:“都去吧————” 见此,汪伯彦四人起身默默行礼。 殿外,耿南仲和黄潜善立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面色惨白,一把抓住汪伯彦的衣袖,声音里充满了惊恐,道:“汪相!” “汪相,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諶手段酷烈,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会不会被清算,会不会被————” 二人说著,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语无伦次地猜测著自己可能面临的酷刑。 唯独秦檜,立於廊下,望著远处阴沉沉的天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慌乱,平静得可怕,甚至有些不正常。 一副对自己的未来生死,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回过神的秦檜,看著一左一右,拉著汪伯彦袖口的耿南仲和黄潜善,冷笑出声。 “呵。”清晰的嗤笑,从秦檜口中发出,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这清晰且刺耳的嗤笑声,顿时,耿南仲和黄潜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將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对秦檜的怒火。 “秦檜!你笑什么!?”黄潜善尖声,道:“若非你献那联虏的毒计,何至於触怒西廷,招来如此泼天大祸!” “对!都是你!国贼!” “都是你害了我等,害了朝廷!”耿南仲也红著眼附和,急於找到一个承担罪责的靶子,怒声道:“你简直该死!” 秦檜缓缓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二人,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怪我?”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若非尔等无能,庙算失策,前线一触即溃,纵有千条妙计,又何至於此?” 说著,秦檜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怨气似乎在此刻爆发。 “我等在青城受尽屈辱,与虎狼周旋?尔等蠹虫国破家亡之际,却夹尾鼠窜。” “但凡尔等有西廷那位万分之一血性,当初及时援救汴京,岂能有今日之祸?” “尔等,除了摇唇鼓舌,推諉责任,还会什么?”说著,秦檜猛地一甩袖袍,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癲狂的冷笑,道:“至於將来?哈哈哈————清算?从青城归来那日起,我早就不是人了!”说完,秦檜不再看三人一眼,大步离去。 耿南仲和黄潜善被他一顿抢白,尤其是最后那句“我早就不是人了”,震得一时怔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才朝著秦檜的背影跳脚。 “疯子!” “无耻畜牲,不当人子!” 骂完,两人又惶惶然地看向一直沉默的汪伯彦,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汪相,秦檜这廝疯了,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看著这两人惊慌失措,方寸大乱的丑態,又想起殿內心灰意冷的官家,汪伯彦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嘆息。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是福是祸,且看来日吧————”一句似答非答,却又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话,让耿南仲二人一愣。 言罢,汪伯彦也不再理会二人,佝僂著背,缓缓踱步,消失在宫廊的深处。 “轰隆!” 就在这时,雷声炸响。 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酝酿已久的大雨,泼洒而下。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迅速打湿地面,而后狠狠砸在临安城。 临安再次笼罩在雨幕中。 就在临安被绝望笼罩的同时,淮北前线,刘光世的大营却是一派祥和。 大帐之中。 刘光世正横臥在铺著软裘的大椅上,闭目假寐,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愜意的微笑。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著。 等偽楚的李成和李师雄两败俱伤,他便率军雷霆出击,不仅能轻鬆收復失地,说不定还能趁势咬下西廷一块肉! 一举破开虎牢关,直入西廷腹地。 届时,他刘光世,便是挽狂澜於既倒的南廷第一功臣! “大帅!大帅!”就在这时,亲卫慌张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嚎什么嚎!”刘光世不悦地睁开眼,呵斥。 “大、大帅!”亲卫脸色煞白,双手颤抖地呈上一封军报,道:“江陵、汉阳急报!” “江州丟了!” “你说什么?!”听到江州丟了”刘光世顿时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大椅上弹了起来,一把夺过军报,目光急速扫过。 看著看著,额头开始渗出细密冷汗。 他虽然行军打仗时,喜欢保留实力,情况不对就后撤,可基本的军事眼光还是有的。 岳飞奇袭江州得手,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整个长江防线被从中斩断,韩世忠在采石磯已成孤棋,临安门户洞开! 最重要的是,战报中更是直接说了,韩世忠直接放弃了采石磯离开了! “完了,朝廷这下是真的完了————”刘光世喃喃自语,手中的军报飘落在地。 不过,仅仅片刻的慌乱之后,一种精明的算计,立刻取代了恐惧,在心间浮现。 此时,大帐外,各路诸將也走了进来。 刘光世猛地站起身,对亲卫道:“传令!全军集合,拔营出击!” “目標偽楚李成所部!”说著,刘光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某要全歼叛逆!” 帐內眾將闻言,皆是一愣。 如今后方天都塌了,不赶紧想办法撤退自保,怎么反而要主动进攻了? 看著部下疑惑的眼神,刘光世冷哼一声,义正词严道:“偽楚乃金人傀儡,乃我大宋死敌!” “如今朝廷危难,我辈正当戮力向前,为国剿灭奸逆,以彰我大宋臣子之忠义!” 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听的帐內诸將都是一愣,只觉得这一刻的刘光世好陌生。 刘光世心中自是有自己的盘算。 还是那句话,他虽然打仗喜欢逃,可军事眼光还是有的,更不代表脑子不灵活。 从江州被夺的一刻起,南廷这艘破船,也基本上要要沉了,刘光世自然不愿跟著陪葬。 所以,他要表现自己! 那就是趁著偽楚李成部正在与李师承对峙,直接趁机从后方歼灭偽楚大军。 之后,果断投降西廷这边! 没错,刘光世此刻要投降了。 在他看来,现在投降西廷,自己不过是败军之將,毫无筹码。 但若是能趁著局势未定,以“討逆”之名,亲手灭了偽楚这支军队,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用偽楚这支大军,来给自己换一条青云路! 换取在新朝的立足之地! 这是他献给西边那位新帝的一份投名状,况且他怀里还揣著秦檜给他密信! 到时候,就说自己不愿內战,早就决定弃暗投明,况且他从未做过什么坏事。 这次投靠过去,非但无过,还有功呢。 帐內诸部將看著自家主帅这一副模样,虽然心中疑惑,不过还是领命听从。別的不说,至少跟著自家主帅,肯定不会丧命。 很快,刘光世麾下数万大军一改往日磨蹭拖沓的作风,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集结。 与此同时。 虎牢关前,偽楚大营。 主帅李成看著案几上那份刚从南方传来的败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虽然,他摩下这三万兵马战力堪忧,但基本的局势判断,他还是有的。 自然知道,江州失守对南廷意味著什么。 “江州就这么丟了?南廷的人竟然没有布防?难道说,就一个人都没注意到此处吗?” 李成只觉得荒谬又不可思议,不过很快,他又注意到了败报上的一个人来,沉声自语:“岳飞?西廷何时有如此將才?” “废物!”就在这时,粗暴的怒骂打断了他的思绪,將他的注意力引向大帐入口,“南边的赵构,简直就是一头愚蠢的猪玀!” 只见那名金人监军用整脚的汉语咆哮著,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被拖累的愤怒。 “坐拥长江天险,数十万大军,竟然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让西逆如此轻易就————真是丟尽了我大金的脸面!”金人监军拍的桌子震天响。 他奉命来监督这只傀儡大军,原以为是份轻鬆差事,等著看宋人內斗消耗,却没想到南廷如此不堪一击。 这场战爭已经结束了! 李成见此,顿时沉默不语,他这偽楚的將军,在金人面前,从来就低人一等。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惊恐怒吼道:“李帅!不、不好了!南边的刘光世,率大军向我侧翼杀过来了!” “什么?!”李成猛地站起,几乎是下意识的朝著那名显然听懂汉语的金人监军看去,继而李成也怒了,厉声喝问道:“不是说了吗,南廷的人会配合我们,现在这是为何!” 身为此次出征的主师,他自然知道这次的行动,不是表面看去那么简单。 这次说白了,就是与南廷的大军,默契配合,夹击西廷,攻破虎牢关的。 可这个刘光世,怎么向他杀来? 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金人监军也是呆了一瞬,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怒声道:“南廷,宋人,卑鄙,无耻小人!” 见此,一瞬间,李成也明白了。 什么默契,什么约定,在绝对的实力和崩溃的大势面前,全都是狗屁! “完了,全完了————”李成心如死灰,前有李世雄的坚壁,侧有刘光世的虎狼之师,后方是绝不会来救他们的金国主子。 他这三万乌合之眾,已入死局。 “顶住!给我顶住!”金人监军此刻也顾不上怒骂了,反应过来的他,又惊又怒,抽出腰刀,厉声道:“谁敢后退,立斩不赦!”然而,他的怒吼已经无法挽回崩溃的局势。 营外,此时已是杀声震天。 刘光世的军队如同下山猛虎,凶狠地撞入了偽楚军混乱的侧翼。 本就毫无战意,只想著混日子的偽楚士兵,此刻见“友军”突然变成了索命的阎王,哪里还有抵抗的意志? 几乎是顷刻之间,防线便被撕得粉碎,丟盔弃甲,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甚至就连一些都尉,偏校也在第一时间四散而去,廝杀?可去你的吧! 老子当兵,是吃餉的,不是拼命的! “大帅,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冲入大帐对李成焦急道。 “不许走!”金人监军见宋人傀儡,竟然敢当著自己的面逃走,顿时大怒。 “————噗嗤!”然而还不等他提刀威胁,胸膛就被一柄长刀洞穿。 金人监军,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去,正好对上李成冷漠的脸,“南廷覆灭,下一步,西廷的目標就是中原,朝廷覆灭是不可避免的。” “某也要为自己想退路了!”说话间,一把推开金人监军的尸体,李成看向副將,道:“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撤退。” “丟弃不必要的輜重,全速撤回!” “是!”副將立刻领命离去。 刘光世头次展现了一方主帅的军事才能,命令全军出击,如同饿狼扑食般,朝著李成部的侧翼扑杀过去。 李成部本就士气低落,猝不及防之下,被这支早就有暗示的“友军”从侧后方偷袭,瞬间全线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站在高处,看著下方被自己杀得人仰马翻的偽楚军队,刘光世志得意满地捋了捋短须,对身旁副將低声吩咐道:“记住,此战要打得狠,打得漂亮!” “把所有缴获的偽楚旗帜、印信,还有那个李成,若能生擒最好,一併收好。” “等打完了这一仗,立刻派人————”说著,刘光世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不,本帅亲自写信,连同这些功劳,一併送往西宋曲端元帅,不对,是直接送往京兆府,呈递给绍武皇帝陛下!” 就这样,淮北战场的闹剧,就此结束。 46 ” 第88章 赵构如何处置? 第88章 赵构如何处置? 金国皇宫,大殿。 几位核心勃极烈,国相完顏宗翰、完顏宗辅、完顏宗弼,以及完顏希尹,齐聚一堂。 南廷的败报,自然也传到了金国。 此刻,大殿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之中。 “太快了————”完顏希尹首先打破了沉默,他捻著鬍鬚,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从岳飞渡江到江州易主,韩世忠不战而退,临安门户洞开,这前后才多少时日?” “赵构的南廷,竟如此不堪一击!”完顏希尹不由的嘆息一声,继续道:“快到我们甚至连反应、调兵的时间都没有。” “赵諶身边,有高人吶。此战,非力胜,乃智胜,势胜。” “哼,宋人无能软弱,这我们早就知道,何必惊讶!”完顏宗弼满脸戾气,道:“赵构无能,枉费我大金扶这一滩烂泥上位!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就直接大军南下,扫平了赵諶那小儿的关中!” “南下?”听到完顏宗弼的话,完顏宗翰冷声道:“打下关中何其之难?” “大军若不顾一切的进入陕境,后方中原之地,你敢保证赵构不偷袭?” “虽然赵諶也是赵构的敌人,可我们能把信任给宋人吗?万一当时有一丝人性,趁我们大军入陕境,偷袭怎么办?” 其实完顏宗翰的考量是对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赵諶当时同样防备著赵构,没有人知道赵构会做出什么来。 也正因如此,当初才没有再开一世,杀掉完顏娄室,而是採取了最稳妥的打法,担心的就是金国將重心转移到陕境。 如此一来,只会便宜赵构! “好了。”眼瞅著皇子派的完顏宗弼和国相派的完顏宗翰又要內斗,完顏吴乞买开口,道: ” 过去的事就不必重提了。” “说说,接下来,我大金,下一步该如何吧。”吴乞买出来打了个圆场。 完顏宗辅相对沉稳,摇头道:“对於我大金来说,不过是做一个选择罢了。” “是立刻发兵南下,趁赵諶立足未稳,给他当头一棒?还是北撤,放弃大宋————” 这时,完顏宗翰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此刻南下,绝非良机!”说著,他来到悬掛的巨幅舆图前,道:“我军准备不足,赵諶士气正盛。” “而且,我军主力都分散河北、河东之地,仓促南征,面对的將是刚刚吞灭南廷,携大胜之威的虎狼之师。” “宗泽、曲端,还有这个刚冒头的岳飞,皆为当世悍將,我军並无必胜把握。” “其次,我方此次攻宋的战果尚未消化,我们吞下的河北、河东、中原,说白了就是块还没煮烂的肉,硬吞下去会噎死自己。” “如今赵諶大势已成,散乱的各地义军,溃兵蜂起,必將朝他靠拢,若我主力深陷南方,后方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说著,完顏宗翰目光沉凝,道:“此前设计扶持赵构上位,为的不过是鷸蚌相爭,渔翁得利,如今已无利可得了。” “鷸已死,蚌已合一!” “我们再强行介入,便是与一个即將一统的新生王朝,进行国运决战,代价太大。” “我方兵力不足以进行二次国战!” “粘罕所言极是,”完顏希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接口道:“不过,赵諶此战虽胜,却也暴露了他的急切。” “他为何要行险闪击?” “正是因为他同样担心,陷入长时间的对抗消耗之中。” “担心对峙一旦形成,彼此消耗后,我方会趁机往中原注入兵力,更担心陷入消化战中,给我方消化自此攻宋战果的时间。” “他看穿了我们要利用张邦昌和赵构,拖住他,制衡他,所以才会决定速战速决!” 说著,完顏希尹深吸一口气后吐出,嘆息道:“不过如今赵諶大势已成了。” “我们再打,没有任何意义!” “我方此次攻宋,本就是为了掠夺,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占领大宋本就办不到,何况是现在,”说著,完顏希尹对吴乞买一礼,道:“臣建议,北撤!” 听到“北撤”两个字,在场眾人的面色,都不由的沉了下来,野心勃勃的完顏宗翰,更是攥著拳头,眼底儘是不甘之色。 此前,他也是想著掠夺,可慢慢的,他的想法就变了,想要占领那一片土地。 原本是想著等赵构和赵諶彼此消耗,两败俱伤,等他们消化这次攻宋战果,兵强马壮之后,再次南下,彻底占领这片土地。 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赵构竟然如此废物,那为不到十五岁的太子,如此强大! 完顏希尹继续分析著:“因此,臣断定,赵諶下一步,必是挟此大胜之威,收復开封,平定中原,完成他所谓的绍武一统。” “之后,他同样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整合这偌大的江山。”完顏希尹的眼中,闪烁著智谋的光泽,最后篤定道:“未来我大金与赵諶之间,必有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 “但,绝对不可以是现在!” “眼下,我们与他,都需要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不如就此观时待变,且看这位大宋新的绍武皇帝,如何坐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须知,打江山易,坐江山难。”最后,完顏希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布下一步聊胜於无的閒子。 “待赵諶一统天下,志得意满之时,我们或可將那两位太上皇,再送还回去。” “届时,三龙同朝。” “一山难容二虎,何况三龙?” “这祖、父、子之间,谁为君,谁为臣?这千古难题,够他赵諶头疼的了。” 完顏宗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冷笑,不发表看法。 他自然知道,穀神这一步,不过是一步閒子,对於赵諶这等君主来说,起到的作用很小,不过能噁心噁心这位少年雄主也好。 完顏宗弼虽有不甘,但也知此乃老成谋国之言,重重哼了一声,不再反对。 其他高层,诸如完顏银术可等人,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一瞬间,眾人的目光都看向吴乞买。 “既如此,那便北撤吧,我朝也该休养生息,好生消化这次攻宋的胜利果实了————” 金国最高决策层,就此达成共识。 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停止以宋制宋的短期策略,转而全力经营自己的国家,消化这次攻宋的胜利果实,巩固自身实力。 采石磯。 之前,韩世忠驻守的壁垒,如今已插满了西廷旗帜。 “哗哗哗!” 江风猎猎,大旗发出声响。 皇帝行营抵达的消息早已传开。 当那一袭玄色戎装,外罩精钢细甲的少年帝王的身影,在吴革等九名铁血亲卫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临时搭建的点將台时。 一时间,整个江岸、山野,数万西廷精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这就是陛下吗,老子还是头次见皇帝呢,回去了给俺儿说,他老子见过皇帝!”有军中汉子,一眨不眨的看著台上那道身影。 “没出息,陛下今年不到十五岁,等天下安定了要选妃吧?到时候让我家姑娘去,说不定俺也能当个皇亲国戚————” —— “滚你的蛋,陛下选妃,必然是德才兼备的才女,你姑娘?只配我家小子!” 也有军中的糙汉子,想到富饶细腻的江南,不由咧嘴一笑,砸了咂嘴道:“老子以前听说书,说什么江南细腻,白净,跟咱们陕境糙汉不一样,现在老子的汗脚,就这么踏在了这江南细腻之地————” “嘖嘖,怎么有种快感呢?”说著,有军汉努力回想著,“那叫什么来著————噢,对,施暴的快感,嘿嘿————” “哼哼,是不是有种江南才女,被你这臭丘八压了身子,然后撕开了衣裳,暴力————”有识了几天字的汉子,开始形容起来。 “哎哎哎对,就这感觉,梆硬,还是你小子,要不怎么说读书人呢,就是脏哈?” 这时,又有从川蜀来的汉子,一边盯著台上的那道身影,一边咧著嘴低声笑道:“嘿,不懂了吧,这个就叫征服,懂不懂?” “没想到陛下这么年轻!” “嘿,我以为皇帝都是老头呢,以前听人说,皇帝老儿,皇帝老儿什么的————” 军中將士们使劲盯著台上的赵諶猛看。 毕竟,他们这群人,见皇帝的机会可不多,自是要一次看个够。 皇帝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 遥远到不真实! 宗泽、郑驤、曲端、岳飞、刘浩、刘等重臣肃立台侧,自光紧盯地看著那道身影。 有欣慰,有激动! 更有一种见证歷史的肃穆! 赵諶站定后,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写满风霜与坚毅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只见他上前一步,对著万千將士,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揖手一礼。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为之狠狠一震! 宗泽,郑驤,曲端等人,见此都不由为之动容,君王向士卒行礼,古来罕有! 而下方,原本还有些议论纷纷的將士们,顿时静声,前排离得近的將士们更是有些不知所措,被这一幕弄得百感交集。 他们这些军中粗汉,何时被人这么对待过?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见了他们,都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吧?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皇帝,还是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对他们行礼,这如何让他们不百感交集。 那些原本对皇帝没什么感触,只知道军令,廝杀,打仗,吃餉,看皇帝当看新奇儿的军汉们,也突然静声。 看著台上,那道对他们作揖的少年皇帝,双眼不由自主的睁大,眼神也开始闪躲。 一时间,本就只有江风和旌旗作响声的采石磯,显得格外安静。 直起身后,赵諶脸上掛著笑,而后开口,声音就著江风,清晰地传遍四方。 “抬起头,看看你们的身后!”所有人都不由为之一愣,谁都没想到,预想中,本该是一番豪言壮语,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句。 不过所有人,还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就连宗泽、郑驤等人,都不由的抬眼,朝著远处看去。 “那是我等来的方向!”赵諶抬手,指向陕境所在,道:“那里,是关中,是川蜀,是无数盼著尔等凯旋的父老乡亲!” “再看看你们的脚下!”赵諶说著,脸上掛著少年帝王该有的自信与张狂,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此处,是采石磯!” “是我汉家故土!” “是无数先辈魂牵梦绕的江南!”说著,赵諶一笑,道:“是你们,征服了它!你们用手中的刀和长矛,打服了它!” 听到这里,全军將士下意识攥紧拳头。 没错,这里就是他们打下来的! “可是,有些人,忘了!” “他们忘了父兄还在五国城里受苦受难,忘了中原百姓还在胡虏铁蹄下挣扎求生!” “他们躲在这烟雨楼台,醉生梦死,甚至————勾结外虏,数典忘祖!” 岳飞、刘浩等將领的眼神目光微凝。 “但是,我们没有忘!”赵諶的声音开始拔高:“是你们,用血肉之躯,撞开了汉阳的坚城! 劈波斩浪,打通了这长江天堑!” “也是你们,不畏艰险,千里奔袭,锁住了敌人的咽喉!”赵諶的目光压向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来自涇原,家中还有等待赡养的高堂。有人来自秦凤,或许孩儿才刚刚学会叫爹。有人来自荆襄————” 说到这里,赵諶的声音渐渐低沉。 “你们,是儿子的父亲,是妻子的丈夫,是父母的依靠!” “你们本应在故乡,享受太平!” “是朕,把你们带到了这战场之上,让你们流血,甚至————牺牲。” 而隨著所有军將士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每个人都想到了此战中牺牲的同袍。 一时间,无数战场上廝杀,悍不畏死的將士们的眼眶顿时红了。 此时再联想到方才皇帝对他们作揖行礼,顿时明白过来。 因为陛下记得他们,理解他们的牺牲! 人生得此主,夫復何求! “今日,朕在此,对著这长江,邀天地日月星辰,鉴之,”说话间,赵諶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声音斩钉截铁,道:“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 “你们付出的所有牺牲,都將铸就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 “一个再无人敢欺辱的煌煌大宋!” “待天下一统,朕必论功行赏,抚恤英烈,让你们的父母以你们为荣,让你们的妻儿以你们为傲,让你们的名字,光耀史册!” “万古流芳!” “这江南的繁华,这天下的安寧,將由你们亲手夺回,由你们亲手守护!” 说著,赵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动地的吶喊:“尔等,可愿隨朕,廓清寰宇,直捣临安!” “驱逐金虏,復我旧疆?”话毕,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愿意,愿意,愿意!” “绍武万胜,吾皇万胜,大宋万胜,陛下万岁!” 无数兵刃高举,每一名西军將士脸上都散发著狂热之色。 本就高昂的士气,此刻被点燃到了极致! 声音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洪流,震得江水为之荡漾,风云为之变色! 听著山呼海啸的万岁。 此刻,赵諶看著眼前的大军,心中在这一刻,也是豪气万丈,南廷覆灭后,自己將一统天下,成为名副其实的万乘之尊! 他如何能不豪气万丈? 回到中军大帐,气氛已然不同。 短暂的对每一个在此战中做出贡献的將帅褒奖一番后,赵諶开始点將。 “宗泽、郑驤。” “臣在!”宗泽和郑驤二人上前。 “朕命你二人总揽全局,统筹后勤,安抚新附州县。”赵諶看向宗泽,道:“如今,江南初定,人心浮动,你们要多操些心了。” “臣领旨!” 点了点头后,赵諶再次开口,道:“曲端、刘浩!” “末將在!”二將抱拳。 “命你二人为东路正副指挥使。” “全军休整十日,曲端率西路军团主力,沿陆路东进,扫清沿途障碍。” “刘浩率水师主力顺江而下,直逼镇江、建康,控制长江下游!” “得令!” 之后,赵諶的目光又看向下方,如今只有二十六七岁,还没有成长为一方统帅的岳飞,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欣赏。 要知道,奇袭闪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別看效果巨大,可这也分人呢。 恰恰,岳飞就是最佳人选! “岳飞!” “末將在!” 岳飞踏步上前,气质沉稳。 “朕命你为南路招討使,率你部此次奇袭闪击精锐,並调吴璘部三万川蜀精锐归你节制。” “自江州南下,经略江西,切断闽浙与湖广联繫,迫降南方诸州!” “你將是插入南廷腹地的一把利刃!” “末將,必不辱命!”岳飞抱拳行礼,神色坚毅。 “刘錡!” “末將在!” “你部继续钉死淮西张俊,”说到张俊,这位歷史上的中兴四將之一,赵諶语气一顿,道:“能打则打,生死不论————” 对於这位中兴四將之一,在赵諶心里,刘比之强了不知多少倍。 甚至,若是在一场全境战爭上,单论防御战,能出刘左右者,几乎没有! 至於唐重,虽然防守也很强,可终究是和留守京兆府这种一城之地。 一场主防御的全境战爭,他也比不过刘。 “末將领命!”刘錡抱拳领命。 “都去吧,宗帅和郑卿留下。”一道道清晰明確的旨意下达后,赵諶便让眾人退下。 等大帐內安静下来后,赵諶来到帐口,看向东南方向,身后宗泽跟郑驤二人对视一眼,默默上前,等待赵諶示下。 “朕有一事,从长安出发时,便在考虑,需要与二卿商议一二,”说著,赵諶转过身,看向二人,道:“临安之后,赵构如何处置?” “——. ” > 第89章 至此,南廷宣告覆灭! 第89章 至此,南廷宣告覆灭! 听到赵諶的询问,郑驤跟宗泽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有惊讶也有瞭然。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也早在考虑了。 原本就打算寻个合適的时机去说,却是没想到,陛下竟然自己提了起来。 帐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剩下江风掠过旗幡的猎猎作响。 最后,还是宗泽轻吸一口气,率先踏前一步,开口道:“臣以为,赵构不能杀!” 宗泽开口,首先便给自己的观点定下了基调,也摆明了自己的观点。 闻言,赵諶回头看向宗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迎著赵諶的目光,宗泽再次开口,道:“臣之所以认为不能杀,有两个原因。” “首先,他毕竟是陛下亲叔,血脉相连。陛下以绍武立新朝,气象万千,若手刃亲族,恐伤陛下帝誉。” “亦会予金人与天下遗老口实。” “其次,他此前种种作態,已將自身塑造成被迫承继大统,期盼侄儿南归的模样,虽虚偽至极,其蒙蔽之人有限,可这是事实。” “至少,面子上是如此!” “甚至,不少江南士民,都默认了的。” “杀之,恐激其残余势力惶恐,以至於顽抗,於我朝儘快平定南方不利。”不过紧跟著,宗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道:“然,此人亦绝不可纵!” “其罪不在篡逆,他登基之初就明確告知天下,青城传位詔书为矫詔。” “且表面文章做得十足,更是言明,只要太子南归,就归还皇位,直接消弭了其矫詔继位的恶劣影响,江南士绅豪族也都明白。” “所有人都不过是利益驱使下承认。” “因此,给其顶罪,应当是,赵构之罪,在於失德无能!” “弃中原,委神器於地。” “拥重兵险要,却一月不足,丧师失地,此等庸主,有何面目再居尊位?” “陛下不必直面其是否僭位称帝,只需否决其皇帝的能力,还有无能即可。” “老臣之见,临安之后,当废其为庶人,择地严加圈禁,使其与草木同朽,再不得窥伺神器分毫!” “以此,昭告天下,旧朝之软弱昏聵,已隨他一同入土!” “不错,”宗泽说完,郑驤微微頷首,也跟著接过话,道:“宗帅所言,老成谋国,直指要害。然,臣有一虑。” 说著,郑驤转向赵諶,言辞恳切周密,道:“赵构在江南数年,其仁孝”偽装已深入人心。” “若骤然废为庶人,虽显陛下威严,却也可能让江南士民心生陛下苛待亲叔之疑。” “留下秋后算帐的担忧。於收服人心或有滯碍。” “且其摩下文武,见旧主如此下场,难免兔死狐悲,或生异心。”说著,郑驤略一沉吟,提出另一条路径,道:“臣以为,或可因其势而用之。” “陛下可效古之圣王,行禪让之礼,大军压境之下,迫其自认才德不堪重任,自愿上表,禪位於陛下。” “届时,陛下便可名正言顺,承继大统,非以武力夺之,乃以德望受之。” “事后,陛下可封其一个尊荣,而无实的爵位,如宋国公,厚赐供养於京师,实则置於眼皮底下,荣养亦为囚禁。” “如此,既可全陛下孝悌之名,安抚旧臣,又可绝后患於无形。天下人见之,当赞陛下胸襟如海,仁至义尽。” 赵諶静静地听著,目光在两位重臣之间流转,心中不停地与第八世自己的处置进行应证,总结,抽丝剥茧的去找最优解。 片刻后,赵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道:“二卿之言,皆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33 “宗帅欲正其罪,以做效尤。” “郑卿欲抚其势,以安人心。各有其理,然,朕却是想稍作修改,整合一二。” 宗泽和郑驤闻言,皆是抱拳躬身聆听。 略一沉吟后,赵諶开口,道:“朕之意,先礼后兵,名实双收。” “大军抵达后,迫其出降。” “届时,他需亲写《陈罪梳》,公告天下,自陈其失土、任奸、丧师之罪。” “承认其不堪为君,德不配位!” “隨后,再上《归政表》,”说到这里,赵諶语气一顿,道:“既然他说了,只要朕南归,就会归还皇位,那便如他所愿。” “至於他这个皇帝,朕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至於之后,朕会如郑卿所言,封他一个昏德公”,赐宅临安,让他看著朕如何治理这万里江山。” “但,此宅便是他终身囹圄!” “无朕旨意,他半步不得出,亦不得见任何外臣。朕要让他活著,亲眼见证绍武之世,远胜他苟安之朝千百倍!” 宗泽与郑驤闻言,再次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嘆服与讚许。 宗泽拱手,声音洪亮:“陛下圣断!既彰天威,又显仁德,更绝后患,老臣拜服!” “陛下融匯臣等浅见,更上层楼。此策一出,江南可传檄而定,天下归心矣!”郑驤闻言,也是立刻开口说道。 赵諶微微頷首,重新將目光投向东南。 “既如此,便按此议准备吧,等攻大军抵临安后,郑卿你便亲自走一遭。” “是!” 采石磯的军令下达,瞬间点燃全军。 刘浩立於旗舰楼船之首,江风吹的披风哗哗作响。在他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帆影,斗舰如移动的城堡,一艘艘海鶻航於两侧。 “升帆,起砲!目標建康!”刘浩的声音响起,副將一声令下,一道道声浪传开,“升帆,起砲!目標建康————”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这支挟大胜之威的水师,一路顺流而下,直扑南廷建康。 江面之上,远远的,看到零星的南廷巡河船,远远望见这片水师,果断投降! 所有人都知道,南廷大势已去,这个时候与西廷王师死拼,没有任何意义。 岸上,烽燧台的守军想要点燃狼烟,而后举著火把犹豫片刻后,又狠狠塞入水桶,火把彻底熄灭,彻底放弃抵抗。 与此同时,曲端率领的陆路主力,也在沿著长江南岸东进。面对如今的西廷大军,大军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游行。 沿途州县,城门洞开。 县令、守备带著僚属和士绅,捧著户籍图册,跪在道旁,额头顶著尘土。 “我等恭迎绍武皇帝陛下!”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县令,颤巍巍地举起官印,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曲端泣声道:“將军,非是下官不忠,实是江南百姓,苦苛政久矣,盼王师,如盼云霓啊!” 曲端端坐马上,手中马鞭横放,微微頷首,派出一小队兵卒接管城防。 对於这些官员嘴里的过年话,心中很是嗤之以鼻,都是一群软蛋罢了。 不过如今陛下要平南廷,有些不团结的话,他自然是不能说的。 之后,大军脚步不停,继续东进。 他知道,真正的目標,在前方,建康城,已然在望。这座虎踞龙蟠的坚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城头旗帜歪斜,守军眼神躲闪。 刘浩的水师舰队,已扼住了大江,楼船之上狰狞的砲口,也纷纷对准了城墙。 建康守將站在城楼上,看著江面的阵容,又回头望了望城內惶惶的人心,最终长嘆一声,颓然道:“开城吧。” 他身边的监军文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著周围人毫无战意的模样,终究是长嘆一声,没能再说什么出来。 “嘎吱!”隨著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守將官员出来,建康府正式宣告收入囊中。 建康易主的消息,传入临安,所有官员心中虽惊,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 即便心底有一万个不愿意,可在事实面前,也只能无奈接受。 將建康城收下后,曲端主力未作停留,与刘浩水师完成补给衔接后,立刻便开始了向临安的最后衝刺。 太湖平原,一马平川。 西廷精锐铁蹄,无情的奔踏在江南沃土之上。 沿途,景象愈发混乱。 溃散的南军,逃亡的士绅,茫然无措的百姓,挤满了官道。 但当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岳”字旗和放眼看去,连成片的“宋”字旗,混乱往往都会在瞬间平息,只剩下敬畏的目光。 西廷精锐这一路下来,对城中百姓,可以说是秋毫未犯,这些早就在城中西廷“间人”的安排下,在百姓中已经传开。 与此同时,广德军地界。 一支约五千人的南廷地方团练,正试图凭藉一处隘口进行最后的阻滯。 岳飞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简陋的工事和后面一张张惊恐年轻的脸。 “列阵!”他沉声下令。 所部精锐大军沉默著展开阵型,重甲反射著冷冽的寒光,杀气凝如实质。 不过列阵之后,岳飞却是並未下令进攻,而是扯动战马韁绳向前,朗声道:“尔等父母妻儿,皆在身后!” “为南廷暗主一人之皇位殉葬,值否?同为宋人,何必同室操戈?速速放下兵刃,回家团聚。 负隅顽抗,此地便是埋骨之所!”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本就怯战的守军,看著岳飞所部的精锐阵列,再听到岳飞的话,终於溃败。 继而,只听“当哪”一声,一名年轻的团练士兵扔掉了手中的长枪。 像是收到了某种信號,霎时间,只听“叮叮咣咣”的兵刃落地之声不绝於耳。 那团练使,看著自己所部,瞬间瓦解的將士们,苦笑一声摇头,也解下了自己的佩刀。 说实话,若是军心依旧在,他真想跟这位此时已名声大噪的岳飞一战! 可惜,他所率领的军心已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已率军投诚的南廷將领,正亲自为曲端的前锋部队充当嚮导。 这名將领指著舆图,唾沫横飞道:“曲帅,从此处过独松关,便是临安北郊,末將愿为先锋,扫清这些不长眼的障碍!” 看著这位投诚守將这副急於表现的模样,曲端摩下诸將皆面露鄙夷,却也不得不承认,有此人在,接收过程確实顺利了许多。 时间匆匆。 转眼便到了绍武三年,五月中旬。 钱塘江上,刘浩庞大的舰队,终於由远及近的缓缓现身。 巨大的舰影投映在江面上,枪桿如林,好似一片横亘在江上的移动城池。 临安城南的百姓,纷纷涌到江边。 看著江面上,那前所未见的震撼景象,恐惧与好奇交织,在心头浮现。 “来了,西廷大军入临安了————” 临安皇宫內,一名內侍连滚爬爬地衝进大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此时,皇宫大內早就一片慌乱,宫人奔走四散,唯有赵构一人独坐大殿龙椅之上。 “官家,西廷打进来了————”內侍撞开大殿,看向赵构,声音中带著惊恐。 闻言,赵构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继续闭上双眼,不再理会。 之后,內侍见此,后退几步后,也连滚带爬的逃出大殿,远远的跑开。 临安城北,尘土漫天。 曲端的主力军团从地平线出现。 盔甲鏗鏘,脚步隆隆,那面巨大的“曲”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岳飞所派的先锋骑兵,也在此刻出现在城西,切断了通往徽浙山区的最后退路。 仅仅数日之间,整个临安便被攻破。 水门被刘浩的战舰牢牢封锁,陆路被曲端的重兵层层围困。 城头守军面如土色,看著城外连绵不绝的军营和如林的兵刃,手中的弓箭几乎握不稳。 “嘎吱!” 临安北门,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被从內缓缓推开。 守城的军士早已丟弃了兵刃,站在城门后低著头,不敢与入城大军对视。 “入城!” 隨著前锋將领一声令下,西宋精锐迈著稳重的步伐,有序地涌入了临安城。 而早在之前,百姓就已经开始四散躲避,昔日繁华热闹的临安,此刻一片萧索。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不过一扇扇雕花木窗之后,却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紧张地窥视著这支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大军。 不过紧跟著,观望偷看的百姓又狠狠鬆了口气。 这些西军精锐,入城后想像中的烧杀抢掠並未发生,而是迅速分成数股,精准地奔向各处交通要道、府库、官衙,设立岗哨接管。 一条条长街上,除了脚步声和甲冑的碰撞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譁。 “娘,他们,他们好像不抢东西————”一个孩子趴在窗边刚开口就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街角,一个大胆的酒楼老板,透过门缝看到一队西廷將士只是肃立守卫,对两旁紧闭的店铺目不斜视,终於稍稍鬆了口气。 而后心中一动,对身后的伙计低声道:“去,烧些热水,或许,用得上。” 恐惧,在绝对的秩序面前,开始一点点消融,转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好奇与观望。 西廷王师的形象,在这种军纪严明的入城方式中,给临安百姓留下了安心的印象。 他们此时终於相信此前城中早有的流言,说西廷是太子殿下登基后的朝廷。 他们都是宋人,也是当年太子的子民。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西廷大军入城会迫害百姓。 一开始,临安城的百姓自然不信,可现在亲眼目睹后,终於是相信了。 无形中,对那位西廷皇帝,昔日的大宋太子,也不由的心生好感。 西军精锐对百姓秋毫不犯,可不意味著对那些官员,也会过门而不入。 毕竟,这是国战,在上层没有旨意下达之前,这些官员,全都是敌人! 一座座官员府邸,被面无表情的西廷军士控制,当然也没有乱来就是了。 府门被贴上封条,家眷被限令不得外出,昔日趾高气扬的门房瘫软在地。 相同的一幕幕,在每一处府邸上演。 成王败寇,权力的崩溃,在这一刻,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的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汪府,书房之中。 一身素净便服的汪伯彦,將刚刚写好的《告罪书》工整地叠好,压在砚台下。 墨跡已於,文中他將自己所犯之事尽数承认,甚至將自己怎么给赵构出谋划策,以及当初拒绝救援汴京,事无巨细全都写下。 书中言辞恳切,只求新朝皇帝念在其幡然悔悟,以身伏法的份上,勿要牵连家小。 汪伯彦来到窗前,负手而立。 抬眼,望向皇宫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片刻后,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嘲,一丝疲惫,却並无太多恐惧,道:“机关算尽,终是没能全身而退啊————” “使相————”这时,老管家端著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上只有一把酒壶,一只酒杯。 忠僕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含泪。 “莫做此態,”汪伯彦转过身,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僕,反而洒脱一笑,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说著,汪伯彦拿起酒壶,澄澈的毒酒注入杯中,盪起细微的涟漪,拿起酒杯一嘆,而后再也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酒劲发作得极快。 汪伯彦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感受著体內钻心的疼痛,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堆满书籍,承载他抱负与算计的书房,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至此,汪伯彦自裁! 以一种体面而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號,当然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为家族妻儿老小,谋个在新朝生存下去的可能。 而与汪伯彦的从容就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耿府与黄府內的鸡飞狗跳。 “放开我!” “我是朝廷命官!” “我要见官家,我要见————”耿南仲披头散髮,被两名西廷军士从床底下拖出来时,涕泪横流,挣扎哭嚎。 昔日朝廷重臣的威仪荡然无存。 而黄潜善更是狼狈,试图翻墙逃跑时,被当场摁下,官袍被扯得稀烂,嘴里不停地念叨,“我要见太子,不绍武皇帝陛下!” “我愿意投降,我可以献出所有家財,我还可以指认赵构,什么好叔父,都是他与汪伯彦的毒计,一次次想要致陛下死敌————” 然而对於他的失態,西廷將士却是冷著脸,根本不予理会,直接关进了房里。 他们收到的命令就是控制所有南廷重臣,其他的他们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整个临安城,所有够品级的官员府邸,此刻全都被控制。 昔日的高门大院,变成了华丽的囚笼。 府內之人,无论是忠是奸,是贤是愚,都只能在焦灼与恐惧中,等待著最终裁决。 至此,南廷宣告覆灭! 66 " 第90章 赵构归政,金人北撤,天下当归 第90章 赵构归政,金人北撤,天下当归 临安皇宫,殿外。 之前一片庄严的皇宫,此刻被一种肃杀而又克制的寂静所笼罩。 宗泽、郑驤、曲端、岳飞、刘浩、刘琦等西廷重臣,肃立在殿前广场上。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佇立的西廷精锐。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的殿门之上。 没有人上前推开它。 儘管胜利已经到手,大局已定,里面那位已是失败者,但无形的规矩约束著所有人。 里面之人,终究是皇帝,是陛下的亲叔父。 这道门,必须由陛下亲自来开。 “陛下驾到!” 隨著內侍一声悠长的唱喏,一辆由六匹纯色骏马牵引的金輅车,在吴革、牛五等九名亲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宫门。 大殿广场佇立的西军精锐自动让开一条道。 最终,金輅停在大殿之外。 车帘掀开,一身玄色长袍的赵諶,在牛五的搀扶下,沉稳的下了金輅。 十五岁的面容,属於少年的稚嫩已然不见,眉宇间儘是威严,与深邃眼眸中透出的气度,与帝王威仪仗浑然一体。 “臣等,恭迎陛下!” 以宗泽为首,眾臣齐声躬身。 甲冑与衣袍摩擦之声簌簌作响。 赵諶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什么也没说,而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宗泽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庄重,道:“陛下,他就在里面————” 赵諶没有言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而后微吸了一口气,迈步踏上了最后几级台阶,独自一人,走向那扇门。 牛五、宗泽等人则站在原地。 在门前站定,赵諶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冰凉的门板上,略一停顿后,用力一推。 “————嘎吱!”沉重的殿门,发出声响,而后向內洞开。 “唰!”一道亮光好似利剑,劈进昏暗的大殿,精准投射在丹陛之上,那道龙椅上,坐著的,双目紧闭的身影面孔上。 听到声响,赵构双眼缓缓睁开。 直劈进来的亮光让他眸子微微一凝,適应光线后,这才看向门口那道身影。 “你来了————”赵构嘴唇翕动。声音中混合著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赵諶没有回答。 而是踱步来到大殿中央,左右打量著眼前这座临安行宫,然后开口道:“来之前,我想的是,你可能自尽了。”赵諶说著,这才看向龙椅上的赵构,道:“你要是自尽了,无论真相如何,天下人,尤其是这江南士林和你的那些旧臣,必然会认为是我相煎太急,逼死叔父。” 说著,赵諶带著疑惑与不解,但声音中却又带著几分毫不意外的调调,道:“你怎么就不死呢?” “你要是死了,你此前苦心经营的仁德叔父形象,会在你死后成为一把剑!” “一把狠狠向我刺来的利剑!” “我会被套上刻薄寡恩,冷酷无情的枷锁,尤其是这江南之地那些人,他们会想,我连你都没放过,何况是他们?” “这江南之地,无疑是个麻烦————” “可是,我又不奇怪你没死,知道为什么吗?”说著,赵諶微微摇头,“因为你怕!” “好死不如赖活著,你根本没有捨身成仁,玉石俱焚的血性,你与北边那两个窝囊废一样,这天下在你们狗爷仨手里————” “太不应该了!” 听到“北边两个窝囊废”和“狗爷仨”这些毫无敬意,甚至是大逆不道的话,赵构原本听著,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有了变化。 他没想到,赵諶竟敢如此说话。 一时间,不由地,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赵諶说的没错,他是怕死!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要是自尽了,对赵諶来说,无疑是一种大麻烦,至少史书“逼死叔父”的名声是跑不了的。 可他又觉得不值! 因为赵諶是一个雄主,而且还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雄主,一个“逼死叔父”的名声算什么,李世民“杀兄囚父”比这还严重。 可那位天可汗,在乎过吗? 这样的人,不会被虚名所累的,况且,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就算那些来自江南的麻烦留下,难道赵諶不能镇压吗?无非是费些时间罢了。 所以,他没有自尽,他要活著。 反之,有自己此前苦心孤诣营造的形象在,留著自己,更符合赵諶的利益。 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活著的自己,更有用。 见赵构面色发白,似乎被嚇到了,赵諶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本以为会是一场帝王之间的对话,可赵构的表现,太过不堪了。 他没兴趣跟这样的对话。 “不想死就不死罢,”赵諶像是吃饭喝水般,安排道:“等会郑驤会给你准备纸笔,你写个《陈罪梳》和《归政表》。” “我在长安给你安置了一处宅子,以后养养花,种种地,安分些————”说著,赵諶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抬手抹了一把眉毛,道:“你当初从金人手里要回宫嬪,皇室宗亲,部分大臣,以及————”说著,赵諶语气一顿,道:“还有太后,朕要谢你。” 这事,赵諶心里一直记得。 在歷史上,二月初一的时候,自己还在所谓的“监国”,二月初六被范琼带著前往青城这个时间內,宫嬪,公主等人都在皇宫。 之后,自己被带去青城,北宋才宣告灭亡,靖康二年四月这些宫嬪被带著北归,而后发生了歷史上让人难以启齿的惨剧。 自己逃出汴京西进关中,让原本的歷史线发生了偏移,完顏宗翰等人迟迟没有北归,且局势不明朗,也就避免了歷史上的悲剧。 至少那些宫嬪不曾受辱。 之前的几次重开,自己逃出汴京开始,这些宫嬪,公主,都是好好的。 这也是赵构在赵諶心里,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当然他的本心也是为了实现政治目的,不过一码归一码,结果没有改变。 “————陛下!”出了大殿,宗泽等人围了上来。 “郑卿,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赵諶说著语气一顿,道:“朕要去见一见太后。” “是!” 郑驤闻言,明白陛下已经与里边那位谈过了,当即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怎么做o 在皇宫一处別院,赵諶与自己的生母朱氏皇后见了一面,想像中的生分没有。 对於这位歷史上很有气节的皇后,赵諶心里也很是敬佩的,简单寒暄一番之后,赵諶提出要带朱皇后回长安,后者自是答应。 在赵諶的安排下,临安城再次恢復了秩序。 一些百姓也都大胆的走上了街头。 夜。 皇宫大殿之中。 “臣赵构谨拜表归政陈罪事。” “构,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奏於皇帝陛下。” “臣本庸劣,荷国厚恩,受封康王。” “前岁,都城不守,二圣蒙尘,宗庙倾危,天下板荡。” “当是时也,群龙无首,黎庶惶惶,臣受军民所推,父老所请,权摄大宝,实为暂守宗桃,以待太子,非敢有一日忘也。” “幸赖祖宗之灵,天不绝赵氏之祀。” “今陛下龙兴关中,提劲旅而清六合,秉大义以安天下。威德所至,万民归心。” “此诚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佑我赵宋不绝其祀。臣闻讯不胜欣忭,夙夜悬望,今终得见太子克承大统,实偿夙愿。” “昔年臣尝布告中外,言:太子但有所归,神器当即奉还。今陛下已正位京兆,龙飞九五,臣岂敢食言,久踞非据之位?” “兹谨缴还皇帝符璽,削去尊號,退就藩邸。” “陛下英武类祖,正宜绍继大统,光復旧物。臣得见陛下重振乾坤,虽死无憾。” “然臣权摄数载,罪愆实多,不敢不沥胆以陈。 “臣之罪,一曰弃土之罪。” “不能北復中原,反划江自守,坐视陵寢蒙尘,父老陷虏。” “二曰任奸之罪。” “误信汪伯彦、秦檜、耿南仲、黄潜善之徒,使其窃弄权柄,闭塞贤路,几损国本。” “三曰丧师之罪。” “空拥重兵,旬月尽失江淮险要,此皆臣调度无方之过,实乃愚钝,不堪大用!” “四曰困民之罪。” “为充军资,加赋江南,使膏腴之地亦闻嗟怨。” “臣自知罪孽深重,上负二圣,下愧黎元。今既归政於陛下,甘领雷霆之诛。唯乞念在宗庙社稷,勿因臣之过累及江南生灵。” “臣赵构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人,在求生的时候,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尤其是在被赵諶戳破心思,失去所有希望,拋下枷锁后,赵构算是不要脸了。 郑驤给赵諶念完赵构刚刚写下的归政陈罪书后,也是不由得唏嘘不已。 大殿龙以上,赵諶毫不意外。 赵构的下限在哪里,没有人可以揣测,就像他说的,但凡有点骨气,就该在自己大军入临安的第一时间自尽而亡。 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惊讶。 可惜,他没有! “郑卿明日便发布天下吧————” 说完,赵諶不想在赵构身上多浪费口舌,看向下方眾人询问:“如今赵构归政,南廷覆灭,诸卿以为我朝下一步该当如何?” “李师承来信,刘光世投降,偽楚李成部被歼灭,淮北战场结束————”宗泽第一个开口,而后道:“然金廷依旧没有动作————” 宗泽眉头微蹙,语气一顿,道:“在我大军於江南作战时,臣始终担心金廷会有动作,便时刻让李彦仙和吴玠警惕。” “就在刚刚,收到李彦仙的军报。” “原本驻扎在黄河以东,与我军对峙的完顏娄室开始向东北方撤退,这说明” “这说明,金人要开始北撤了————”这时,郑驤接过话后,悵然道:“天下当归!” " ” > 第91章 法统不承,法理不认,史册不载 第91章 法统不承,法理不认,史册不载 一副巨大的舆图被吊在了大殿上。 几张大几合併在一起,摆在大殿中央,最新的军报,江南之地的政要,名册,赋税等等,全都摊在了案几之上。 而宗泽和郑驤二人,也开始从军事和政治双重角度分析起来,为什么他们会从李彦仙的一份军报,就判定金人要放弃大宋,北撤。 “陛下,”宗泽率先开口,手指点在舆图之上,黄河的几”字形大弯处,声音沉浑,道:“完顏娄室如今未遭重创,却主动弃守经营年余的壁垒后撤,绝非怯战!” “此乃战略转进!” 宗泽说话间,对已经走向龙椅,与眾人站在一起的赵諶一礼,而后环视曲端、岳飞等人,带著传道授业的意味,开口。 “首先,从其撤退方向看,这说明金廷已决心放弃关中方向的纠缠,甚至不惜將侧翼暴露於我方。” “其次,撤退井然有序,且有精兵断后,焚烧物资,此非溃败,乃是壮士断腕,意在保全主力。” “最后,各地军报表明,就在我们南下之时,淮南、中原的金虏,也在不断的收缩,未见一兵一卒南下救援赵构。” “由此三者观之,臣可断言,金虏上下,已定下全面北撤,划河而守之国策! ” “他们怕了!”宗泽转向赵諶,语气无比肯定:“怕我新朝兵锋,怕其千里战线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两面作战之绝境!” “故而,寧可捨弃中原偌大疆土,也要將拳头收回去,护住河北、燕云之地!” 赵諶微微頷首,目光看向郑驤。 郑驤会意,而后拱手道:“宗帅从战略部署上分析,偏僻入里,令人耳目一新。” “臣便窥一窥金虏高层的深意!”话毕,郑驤不再多言,继续道:“金人立国未久,虽武力强盛,却兵力稀少,如稚子舞巨斧,难以长久驾驭” o “金人此番南下,所获財富玉帛、能工巧匠、典籍图册,堆积如山。 “然劫掠易,消化难。” “他们需要时间,將此次攻我大宋的战果,转化为真正的国力,此乃其一。” “其二,其国內,国相、皇子、武勛三派,往日可借南征之利维繫平衡,不仅如此,三派內部,亦是有主合与主战之分。” “如今,南征受挫,外部压力骤减,其內部权力之爭必起。” “且他们已经经歷一次国战,此时,若是与我进行全面战爭,等於是开启第二次国战,对他们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郑驤说著,深吸一口气,道:“赵构朝廷覆灭,意味著他们苦心经营的“以宋治宋”之策彻底破產。” “他们失去了一个能牵制,消耗我朝的巨大筹码。面对一个统一,且復仇心切的新生大宋,他们必须重新评估代价。” “金廷此举,看似退缩,实则以退为进。他们北撤,是料定我朝新並江南,百废待兴,我军亦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整顿內政。” “他们这是在与我朝抢时间,爭来日!” “若我朝不能趁此时机,迅速稳定內部,革除积弊,富国强兵,那么待十数年后,金廷將其掳掠之战果消化殆尽,內部矛盾,亦调理完毕,便会再次挥师南下!” “而那时,他们要的就不再是子女玉帛,而是我华夏的万里江山,是亡国灭种!” 一番话,掷地有声,將眼前的军事动向与未来数十年的国运关联起来,让堂內侍立的曲端、岳飞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赵諶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来到巨大的舆图前,盯著东北方,道:“二卿之言,將朕心中所思所想。” 看过上一世,灭赵构一战之后的种种安排和宗泽等人分析的他,自然早就知晓,金人在赵构南廷覆灭之后便北撤的局面。 而这,也是他没有脑子一热就弄死赵构的原因,经歷了这么多,九世重开,他早已不是当初地球那个愤青小年轻,做事只管爽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帝! 一个皇帝,他做任何事,都要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没有利益的事情,就先放一放,观时待利,有利益的事情就立马去做。 皇帝,说的简单粗暴点,就是利益驱使的怪物,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可以做。不同的是有的皇帝图私利,有的图国利。 “金虏此举,是阳谋。”压下心中想法,赵諶继续开口,道:“他们看准了朕需要时间,那朕便给他们看!” “但他们又错了!” “朕会在五年之內,让《绍武新制》推行天下,府库充盈,兵甲犀利!要这新朝上下,拧成一股復仇雪耻的坚绳!” “他们想划河而治?做那半壁江山的美梦?朕,绝不答应!” “传旨,按既定方略,稳步推进,接收州县。同时,政事堂与枢密院即日合议,擬定《五年靖北纲要》,朕要的,是一个能支撑起百万大军北伐的煌煌盛世!” “臣等遵旨!”眾重臣齐齐躬身。 翌日,两份文书,从临安皇宫发出,迅速开始朝著整个天下发布扩散而去。 而首先收到这两份文书的,自然是临安终日惶恐的官员,以及曾经支持赵构的江南士绅大族,地方豪强这些人。 “绍武皇帝告天下臣民书。” “朕惟祖宗创业之艰,夙夜兢惕。” “自靖康以来,中原板荡,二圣蒙尘,此诚臣子泣血之时也。” “然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社稷不可久虚其位。康王构,昔受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等奸佞裹挟,接受矫詔,权摄大位!” “本为守宗庙,安天下臣民人心之权宜。其,尝颁明詔於四海:但使太子南归,即当归还神器。此语昭昭,天下共闻。” “今朕提兵扫六合,廓清寰宇,非为爭鼎之轻重,实为继祖宗之遗绪,承皇天之眷命。” “构,恪守前诺,上表归政,其心可鑑,朕感其诚,当以王礼优容,使奉赵氏宗祀。” “然,为存国史之真,以昭后世之鑑,靖康以来,唯开封朝廷承继大统。” “其间江南事,虽为权宜,然名器所系,非承大统之序,当以《国难录》別载!” “不列史册!” “至若偽楚张邦昌之流,受金虏册封,僭號窃位,此华夏之奇耻,人神所共愤。” “不日必当悉数扫平,梟雄授首。凡我臣民,当明华夷之辨,知忠义之节。” “自今而后,革故鼎新,与民更始:江南诸道,蠲免一年赋税。阵亡將士,优加抚恤追赠。忠义节烈,俱得旌表褒扬。” “苛法弊政,一概革除废止!” “山河重光,岂朕一人之功呼?” “实赖將士效命,百姓输诚。今当还都长安,復汉唐旧观,整飭兵马,以待北征。” “誓当扫清胡尘,迎復我旧疆!”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临安城,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被一种诡异的寂静与暗流涌动所取代。 新张贴的告示前,挤满了面色各异的江南士绅大族,地方豪强,每个人都屏息凝神,贪婪地捕捉著那两份决定他们命运的文字。 先是赵构的《归政陈罪表》,紧接著,是绍武皇帝赵諶的《告天下臣民书》。 一份是失败者的缴械。 而另一份是胜利的宣言。 与此同时,秦檜府中,书房。 秦檜此时自然也收到了西廷將士发来的两份文书,且仔细读完了每一个字。 当读到“权摄大位”、“恪守前诺”和“不列本朝纪统”这些字眼时,秦檜心底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寒意从心底浮现。 “呼,”半晌后,秦檜这才吐息道:“好手段,好生狠辣————” 秦檜抬眼看向窗外,像是看到了皇宫里那位少年帝王,只觉得其身影,此刻在他心里,如山岳般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如何看不明白,赵諶与赵构二人,正在天下人面前,上演著最后一幕,维持皇族体面的落幕大戏。 赵构交出的不仅仅是皇位,更是他自身存在的全部法统、法理和歷史地位。 他那份《归政陈罪表》,看似言辞恳切,实则说白了就是他彻底“死亡”的证明。 用“法统不承,法理不认,史册不载”的彻底“政治死亡”,换一条苟活之路。 而赵諶,则是用最宽容的姿態,接过了这份“死亡证明”。 轻描淡写地,就將南廷,从歷史上,轻轻抹去,不被承认,不会被记载,从未存在过。 但凡南廷和赵构有一丝被承认的痕跡,赵构就不该是以康王身份写的《归政陈罪表》,而是只有帝王才能写的《罪己禪让》! 不仅如此,那詔书字里行间,看似抚慰实则监震慑警告,清晰地告诉每个惶恐的江南士绅、豪族,明白的告诉他们一个事实。 那就是,朕既然没杀首恶赵构,就不会杀你们,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就不会为难。 你们只需要知道,你们效忠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大宋,朕的大宋! 赵构的南廷,从来都没存在过。 “呵,呵呵————”心中惊嘆於赵諶铁血手段的同时,秦檜又忍不住冷笑。 他鄙夷赵构的懦弱与贪生,为了活命,竟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毫无气节胆量,甘愿成为一个从歷史上被彻底抹除的人。 人虽然活著,但比死了还不如! 这么一想,这份屈辱,比他秦檜在青城所受的,又何止深刻百倍? 但同时,他心底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恐惧,赵諶这一手,太厉害了。 兵不血刃,就瓦解了南方最后的抵抗意志,还將自己塑造成了宽宏大量、顺应天命的圣主形象。 他才多大?这份手段令人心悸! “时也,命也————”许久后,深吸一口气,秦檜抬头,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未来权力的真正中心。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失落裹挟著他。 若当初,自己能有机会西进关中,投入太子麾下,以他的才智,或许能有一番天地? 总之,如今再想这些,已无异议。 1 1 > 第92章 收復中原,天下归心,皇图未全,二圣归来? 第92章 收復中原,天下归心,皇图未全,二圣归来? 隨著赵諶的詔书发布天下譁然。 临安原本惶恐不可终日,没有什么大错的官员,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心中对赵諶这位传闻中,霸道刚烈的帝王,又多了一份更为清楚的认知。 除了固有印象之外,更多的则是敬畏! 敬其赏罚分明,霸道刚烈之余,却不暴虐,畏其政治权谋手段的狠辣! 就问,谁不怕被人从歷史上抹去? 尤其是他们这群文人士大夫,要是在当场死亡和被人从歷史上抹去选一个,他们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在野史中沦为奸佞叛逆,在正史中不存在,任由后世人隨意玩弄拿捏。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惊悚! 一时间,眾人对赵构又不禁生起一股怪异的敬佩来,为了活命真是什么辱都能吃得下。 至於那些士绅豪强家族,自然也是狠狠鬆了口气,同时赶紧拿出態度来,开始解除此前,因为朝廷命令,对川蜀商人的刁难。 不仅如此,更是开始对朝廷进行捐献財物,粮草等等,以此表忠心。 曾经权倾朝野的秦府、耿府、黄府,一日之间,朱门被撞破,家產被抄没。 昔日里趾高气扬,犯罪的权贵及其核心党羽,被如狼似虎的西军拖出,押赴刑场。 所有百姓纷纷涌现围观。 行刑官是镇戎军一名偏將,只见他撑开圣旨,朗声念道:“奸佞秦檜,构陷忠良,密通外虏,其心可诛,罪在不赦!” “著即腰弃於市,夷其三族!” “耿南仲、黄潜善,庸碌误国,与檜同恶相济,一併处斩,家產充公,亲族流徙!” 霎时间,刑场之上,血光冲天。 秦檜早已心如死灰,从他当初在金廷做出决定的一日开始,他就已经料到今日。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去买单! 耿、黄二人则是瘫软如泥,涕泪横流,丑態百出,最后人头滚落———— 相比之下,汪伯彦的府邸,则显得格外寂静。他早已自尽,留下了认罪的遗书。 聪明人做事,总是快人一步。 汪伯彦畏罪自尽,却也为其子嗣换回一命,只是男丁充军,后世子嗣永不得科考。断了家族未来的政治生命,却好过全族尽灭。 肃清了临安內部的毒瘤之后,赵諶没有停歇,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北方。 行宫大殿。 新的旨意一道道下达。 “宗泽。” “老臣在!” “朕命你总揽北伐————不,是北接收一切军政事宜。统筹各部,安抚新附!” “臣遵旨!”宗泽抱拳领命。 “岳飞!”声如金石,岳飞上前:“臣在!” “朕予你两万五千精锐,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直驱东京汴梁!”赵諶目光灼灼,道:“沿途州县,若遇阻拦,雷霆扫灭!” “若簞食壶浆,秋毫无犯!” “朕要你第一个,將绍武的大旗,插上汴梁的城楼!” “臣,领旨!”岳飞的声音不大,但声音中却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曲端!” “臣在!” 早就等不及的曲端,也立刻上前。 “命你率本部兵马,东出齐鲁,给朕拿下应天、兗、青诸州,控制所有黄河渡口!” “臣遵旨!” “郑卿!” “在!”郑驤走了出来。 “传书给李彦仙和吴玠二人,令他们二人稳固西路,打通长安至洛阳通道。 而后,李彦仙东进,与岳飞会师於汴梁城下!” “臣领命!”郑驤躬身一礼。 命令一道道有条不紊的下达並执行。 半月后,临安诸事宜已毕,赵諶也决定启程还都长安了。 由吴革,牛五等九名心腹亲卫率领的庞大的仪仗与军队,护卫著缓缓驶出临安北门。 队伍中,有几辆格外显眼却无甚装饰的马车。 其中一辆,帘幕低垂,里面坐著的,正是被废为“昏德公”的赵构。 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其余的马车里,则是当初被赵构从金人手里要回来的皇族宗亲。 赵諶坐在金輅中,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烟雨朦朧的城池后,便不再理会。 他没有多余的功夫去享受这烟雨江南的细腻舒適,况且他还年轻,提享受还早。 下一步,便是王师北指,天下归心。 时间匆匆。 转眼便是绍武三年,七月。 西路军,李彦仙部自陕州东出,一路几无阻滯,兵锋直指西京洛阳。 留守的偽楚官员,此时早已逃散一空,城门由当地耆老组成的民团自发打开o 至此,洛阳收归! 中路军,岳飞的进军速度依旧奇快,以至於许多州县的金人委任官和溃兵尚未来得及逃跑,便已看到那面令人胆寒的“岳”字旗。 遭遇战触发,金人全灭! 一路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岳飞大军终於抵达汴京。 城门早已洞开,城头守卫的是一群忐忑的偽楚降兵和翘首以盼的城中百姓。 “轰轰轰!”远处,烟尘渐起,继而便是如同沉雷般的马蹄声。 一面、十面、百面———— 无数猎猎作响的旌旗出现,军阵最前方,岳飞身披盔甲,率领两万大军直奔而来。 城中百姓见此,先是一静,继而便是骤然爆发的哭喊与欢呼! “王师,是王师啊!” “岳字旗!是奇袭闪击江州的岳飞所部大军!”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跪伏於道旁,或是长啸,或是大骂,声响震天。声音中有委屈,有狂喜,更有积压了数年的国讎家恨! “吁!”岳飞勒住战马,看著这纷乱的景象,並未出言呵斥,而是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有旨,王师北返,只诛首恶,不扰黎民。自即日起,復东京开封府旧称!” “一切偽楚苛政,尽数废除!” 话毕,没有停留,率军直入皇城,而后各部迅速占领各处要道。 不久之后,巨大的,代表著绍武新朝的龙旗在残破宫城,宣德楼的废墟上缓缓升起,迎风猎猎作响时,整座汴梁城,沸腾了! 至此,汴京收復! 东路,曲端的风格与岳飞迥异。 他的东路军,一路蛮横粗暴的碾压而过。 抵抗?不存在的,沿途州县,自然知道曲端的凶悍,迟疑一息都担心人头不保。 而后,不出意外的,曲端大军也迅速控制了应天府。而后,曲端继续分兵北上。 一路席捲兗州、青州! 最终,兵锋直抵黄河岸边。 浑浊的黄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对岸,隱约可见金军的游骑在活动。 “哼!”曲端冷哼一声,冷声对周副將道:“传令,把砲车架起来,八牛弩上弦!” “从今天起,这南岸老子说了算!” “是!”周副將看著对岸的金兵,狞笑一声,转身去安排。 之后,西宋军队迅速占领了所有重要渡口,修復堡垒,架设防御器械。 一道道烽燧被重新点燃。 至此,一条以黄河为基的崭新防线,在金军的眼皮底下,被快速构筑起来。 对此,金兵也只能隔河观望,无可奈何。 绍武三年,七月下旬。 赵諶从临安返回了京兆府。 而就在他抵达京兆府的同时,三路捷报也跟著抵达。 看著案头来自前线的详细奏报,赵諶对此毫不意外,如今金人北撤,偽楚覆灭,没有抵抗,收復旧地,自是一路摧枯拉朽! “岳飞已定汴京,曲端控扼河防,李彦仙收復洛阳————”说著,赵諶看向下方的宗泽与郑驤二人,“二卿,旧地收復大局已定!” “此乃陛下威德所致,天命所归。”郑驤含笑拱手,道贺道:“如今中原核心已復,当务之急,是派能臣干吏北上,推行新政,安抚流民,將军事胜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统治。” “军事上,河防体系已初步建立,”宗泽也接过话来,“臣建议,即日起,命一大將为河北、河东招抚使,总领黄河防线!” “岳飞、曲端两部主力则可后撤至开封、洛阳一线进行休整,作为战略预备” 。 “同时,向边境派遣哨探,深入河北、河东,严密监视金虏动向。 “准奏。”赵諶站起身,心中豪气万千,“擢升刘錡为靖河都督,总揽北疆防务。” “郑卿!”而后,赵諶又看向郑驤,道:“命你即刻选派精干文官三百人,北上三京及各州府,推行《绍武新制》!” “首要之事,便是清查田亩,平均地权,废除一切前朝苛捐杂税!” “告诉北地百姓,”赵諶的声音在大殿迴荡,“他们期盼的太平日子————” “朕,给得起!” “是!”郑驤躬身领命。 至此,赵諶此次收復旧地,算是彻底的完成了军事上的占领。 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治理,並让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o 赵諶一步步来到大殿一侧。 目光落在眼前巨大的舆图上,而后放在己方此刻的核心疆域。 京畿路,已由岳飞部收復。西京洛阳为中心的京西北路,此刻已由李彦仙部收復。 之后则是以兗州、青州为核心的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已由曲端部收復。 並且,推进至黄河南岸。 之后,则是南廷覆灭后,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两浙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也被他自然的收入版图之中。 此外,就是早已收入的,夔州路、利州路、梓州路、成都府路等川蜀四路,以及陕境的永兴军路、秦风路等。 目光从舆图己方核心版图,一路向北部边界线上移,这也是己方此刻实际控制线! 整条控制线可分为东、西、中三段。 分別是黄河下游,边界线推进至汾水下游以南,与金国控制区接壤的河中府。 以及,如今与西夏接壤,基本恢復的廊延路和环庆路旧界。 站在赵諶身侧的宗泽,顺著视线看去,自然看出自家陛下在看什么,而后他的目光也望向以太原府为核心的,河东路北部。 “此处是金人在黄河以东最重要的战略支点,就算是北撤,也绝不可能放弃。” “还有此处,”说话间,宗泽抬手上前,指向舆图上,河北东路与河北西路,开口:“这是作为南下跳板的核心区域。” “还有,”说著,宗泽的语气发生了些许波动,而后深吸一口气,指向最北方,如今,金国的南京路和西京路。 “燕云旧地!” “此处,在金人心中,已让成为其生命线。” “拥有了燕云,就拥有了完整的,以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为屏障的进攻据点。此地也是我朝一直想收復,却未能成功的故土啊!” 燕云十六州,无数宋人的遗憾! “不急,慢慢来,朕要的不光是燕云旧地,还有更远,更大的疆土!” “陛下雄才大略,自当君临天下!”宗泽和郑驤看著如此志向的赵諶,心中越发欣慰。 五国城。 一座守卫森严,死气沉沉的別院。 时已近秋,贝北地刺骨的寒风,刮过荒草丛生的別院,带起一片萧索。 赵佶正对著窗外一株枯瘦的梧桐发呆,昔日风流天子的神采早已被囚徒生活磨蚀殆尽,只剩下满眼的麻木与绝望。 另一边,赵桓则蜷在角落的破旧毡毯上,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一身金国贵臣服饰的完顏希尹,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见此一幕,赵佶与赵桓顿时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隨即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卑微而惶恐的笑容。 自从北上被关押在此以来,金国高官每一次到来,往往意味著新的羞辱或噩耗。 赵諶在大宋的所作所为他们自然知道,也正因如此,无可奈何的部分金人贵族,都將怒火发泄在了他们二人的身上。 “二位陛下,”一反常態的,完顏希尹脸上带著刻意营造,略显生硬的和煦笑容,拱了拱手,道:“在此住得可还习惯?” “下人若有怠慢,儘管告知於我。” 这反常的客气,让赵佶跟召唤心中不安,不明白完顏希尹来意的赵佶,连忙躬身还礼,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道:“劳烦国相掛心了。” “我父子二人一切尚好,尚好————”说完,还不忘挤出一个討好的笑。 “呵!”完顏希尹微微一笑,不再绕弯子,说出了一句,让赵佶跟赵桓如死水般的心,瞬间翻起涟漪的话来。 “本相此来,是特来告知二位陛下一个好消息。”说著,完顏希尹在二人紧张的注视下,开口道:“我大金皇帝陛下仁德,体恤二位陛下思乡之情,已决定————” “不日,便送二位陛下及一眾宗室、臣工,西归故国!”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佶张著嘴,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相信。 赵桓更是浑身一颤,勉强站定的脚步下意识的跟蹌,死死抓住身旁的桌角,勉强站稳。 “西,西归?”赵佶近乎出声,声音都在这一刻因为过於尖锐而变了调,带著哭腔,道:“国相此言,此言,当真?!” 他自然知道,赵諶在陕境立国。 从五国城到陕西,自然是一路向西的。 “千真万確。”完顏希尹肯定地点点头,道:“令孙————哦,便是如今的绍武皇帝赵諶,已一统江南,定鼎中原。” “看到归朝百姓迎来明主,我朝也彻底放心,便决定归还故土————” 当然,这种骗鬼的话,自然骗不过赵佶和赵桓,说什么归还,那是被打出去了! 完顏希尹不理会二人想法,继续道:“你们祖孙三代,不久便可於长安团聚了。” “轰!!!” 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二帝的身体。 “桓儿!听见了吗?我们能回去了!”这一刻,赵佶再也顾不上维繫体面了,老泪纵横的一把抓住赵桓的手臂,道:“能回去了!苍天开眼啊!” 赵桓也是涕泪交加,父子二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状若癲狂。 数年来的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汴梁的繁华。 感受到了江南的暖风,再也不用在这苦寒之地担惊受怕,担心隨时没命,他们可以重新做回那高高在上的太上皇,安享荣华了! 完顏希尹冷眼看著这对失態的父子,心中腻歪,鄙夷到了极点。 与那位年仅十五岁,在关中厉兵秣马,气吞山河,的孙儿赵諶相比,这二人简直如同土鸡瓦狗,毫无为人君父的尊严与气概。 想及此处,完顏希尹强压下心头的噁心与不屑,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虚偽的笑容。 待赵佶父子二人情绪稍平后,完顏希尹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道:“不过,二位陛下归国之后,还望能多多规劝绍武皇帝才是。” 说著,完顏希尹嘆了口气,故作忧国忧民状,道:“绍武年少气盛,用兵过於酷烈,长此以往,非国家百姓之福啊。” “我大金皇帝亦是心念苍生,不忍再见刀兵四起。” “毕竟,他还年幼,行事难免偏激,若有二位德高望重的太上皇在旁时时劝諫,归正其行,使两国能化干戈为玉帛,永结盟好!” “此,方为天下苍生之幸啊!”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如同蜜糖灌入了赵佶和赵桓的耳中。 他们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完顏希尹的这一番话,在他们听来就是在“求和”了,这无疑是金人畏惧赵諶兵锋的证明! 想及此处,赵佶不自觉地挺了挺佝僂已久的腰板,脸上恢復了几分昔日的神气,捋著杂乱的鬍鬚,矜持道:“国相所言,甚是有理。” “諶儿年幼,行事是孟浪了些。待朕————待老夫回去,自当与他分说,这治国————当以仁德为本,岂能一味妄动刀兵?” “正是,正是!”赵桓也连连点头,仿佛已经手握权柄,自信道:“朕———— 定然好好教导於他,必不使两国再生战端。” 看著眼前二人那飘飘然,儼然已將自己置於赵諶之上,拿起太上皇姿態的愚蠢模样,完顏希尹心底最后的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暗骂了一句“蠢不可及”,面上却笑容更盛,道:“如此,便有劳二位陛下了。 " “其实,二位陛下,春秋鼎盛,正当教导绍武为君之道。”说著,拱手道:“本相这便回去安排,选定吉期,派精锐兵马,隆重护送二位陛下————西归!” 说完,完顏希尹也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走出別院之后,便立刻下令,道:“给他们换一处好些的院子,衣食用度,皆按亲王规格供给。养得精神些,找赵諶送过去————” “是!” “哗!”北风捲起袍角,完顏希尹面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赵佶和赵桓,不过是他在如今大势已成之下,布下的两枚噁心人的閒子。 不能拿赵諶怎么样,给他添点堵也好。 他还真有些期待,那位雄才大略的绍武皇帝,该如何应对这父祖归来的惊喜。 汉人以孝治天下,脑袋上多了两个饱受屈辱,归来重获太上皇殊荣的两个皇帝,够赵諶受的了,万一赵諶被二人掣肘。 嗯,以赵諶的性子来看,可能微乎其微,可万一成了,岂不是惊喜? 当然,不成也无妨,左右不过閒子而已,把这两个噁心人的碍眼东西给赵諶送过去,总好过养在这里,毫无意义的强。” ” 第93章 新政推行,不亚於一场变法,怎么处置狗爷俩? 第93章 新政推行,不亚於一场变法,怎么处置狗爷俩? 绍武三年,八月中。 数骑快马背负令旗,驰出开封府衙。 將一份《徵辟告示》,贴遍了汴梁城及周边州县的要道通衢、城门市集。 “绍武三年八月,新政宣抚提举司,奉旨颁行。 “盖闻,王师北定,再造中原。” “然,疮痍未復,黎庶待苏。今奉绍武皇帝明詔,推行新政,欲与天下更始。非求高谈阔论之士,实募通晓民情之才。” “兹广徵汴梁及诸州。” “凡通文墨、知稼穡、晓商贾、明事理者,无论出身,不拘年齿。” “或为乡塾师长,或为落第秀才,或为致仕老吏,或为诚朴乡绅,但存济世之心,皆可应徵。职事曰宣諭吏”。” “专司新政条教之宣化,田赋税则之讲解。使閭阎小民,皆晓陛下仁政。市井工匠,尽识朝廷德音。” “待遇如下。” “一、经考校入选者,授职事凭证,享朝廷廩(bing)饰(i)。二、卓有劳绩者,依《绍武新制》擢升,不拘常格。(注1) “三、特优者,可荐入国子监深造,或授流外实职。” “应徵之法,自即日起,径赴开封府新政宣抚提举司登记在册。携身份文书,试以经义、算学、民情三事。” “限期半月,过时不候。” “此非寻常吏员之选,实乃抚慰苍生之任。昔日子產治郑,不毁乡校。” “今日陛下临朝,广开言路。诸君怀抱利器,岂容久藏?愿共秉烛夜谈,为民请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告示文辞恳切,言道朝廷光復旧土,推行《绍武新制》,需大量通晓文墨,熟知民情,且品行端方之士,充任“宣諭吏”。 襄助新政,安抚乡梓! 一经考选合格,即授职事,享有廩筑。 郑驤发出的这份告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久沉寂的北地士林潭水之中。 一时间,百姓譁然一片。 城南,一间略显破败的社学內。 年轻的秀才陈望,刚给几个蒙童讲解完《千字文》,正看著窗外沉思。 他屡试不第,家道中落,之后又恰逢乱世,只得在此教书餬口,胸中抱负几近湮灭,不过现在新朝刚立,或许不久再开科举? 在他看来,自己还年轻,未尝不能在新朝有一番作为,只是不知道这个机会何时来。 “陈秀才,陈望————”待学童散去后,一名相熟的街坊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喊道:“陈秀才,你快去看!” “官府张榜徵辟了,要读书人!” 张榜徵辟?陈望一愣,如今新朝刚立,新皇驱逐金虏,百废待兴,他自是知道的。 按理说,新朝开闢,都会广开恩科之类的,但也绝对不会这么快才是。 毕竟,如今金虏才刚刚退去,天下还尚未真正安定。 “慢慢说,”陈望把衝进门里的人扶好,道:“你说的官府张榜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看榜文下,好多读书人都高兴坏了,別说读书人了,就连那些只是识字的人,都想著要试一试,谋个差事哩!” 听到这话,陈望知道,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安抚了来人一句后,也不管其他,直接冲了出去,几乎是跑著到了城门口。 果然,城门口人头攒动。 不时的还爆发出一阵鬨笑和大笑。甚至不需要挤入人群去看,因为早有官吏在讲解。 陈望挤进人群,仔细读完告示,尤其是看到“宣諭新政”、“考选授职”几字时,那双因贫病而有些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 新皇,果然没人失望! 最重要的是,榜文里说了,凡是成为朝廷新政下的“宣諭吏”后,可以继续科举。 先坐官,再科举?如此一来,选拔的官员,岂不都是经验丰富,知晓底层的干吏? 城西,一户经营著小小绸缎庄的东家,周安,自然也看到了榜文。 周安的祖上本是读书人,到了他这辈,这才转而经商,虽家资尚可,但却在士农工商的等级里,总觉低人一等。 周安看著榜文,捻著頜下短须,心中不断盘算著:“这“宣諭吏”,似与胥吏不同,乃朝廷徵辟,或算半个官身?” “若能藉此,光耀门楣,又能为新朝效力,倒是个机会。最重要的是,成为“宣諭吏”,就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而不像此前那般,我等商人入仕,有种种限制需要突破,才可以!” “果然不愧是以武为国號的圣君,行事果果决,不拘小节!”周安心头感慨。 而与周安一样,抱有同样想法,对新朝充满好感,甚至是感激的商人不在少数。 商人想要入仕,即便是在商业极为繁华的大宋,依旧存在诸多限制。 儒家认为商人不事生產、投机取巧,商人重利轻別离等等言论,所以商人地位极低。 因此,原则上,商人是不允许参加科举的,不过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自淳化年开始,许多大商人富可敌国,与官僚、皇室关係密切,生活奢华,其实际社会影响力和生活品质远高於普通农民和工匠。 更是出现了“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的局面。 朝廷还有明言,工商杂类人,內有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亦许解送。 而所谓“奇才异行”的界限,却是非常模糊,为的就是给商人一些便利好处。 一个商人家庭,若是想让孩子科举,有很多办法,让其不被归类为“工商杂类”。 比方说,脱离户籍。 只要脱离了户籍,就可以让子弟专心读书,不再亲自经营。 从而实现在身份上转变的目的。 再比如说联姻,商人家庭与士大夫家族的子女联姻,这种手段,更是商人提升自身地位,为后代铺路的常规手段。 还有捐官,通过向朝廷捐献巨额钱財或物资,获得一个“假官”或进入仕途的资格。 再要么就是商人利用雄厚的財力,为子弟提供最好的教育、书籍和名师,让他们有能力通过科举正途进入“士”的阶层。 不过这种方式,要耗费太多的代价。 最后便是购买土地成为地主,將商业转化为土地,从而摇身一变,成为农,以此达到从而符合科举条件,这也是最常见的。 如今,新朝竟然摒弃门户身份之介。 只要是合法,身世清白,读书识字的人,都可以成为“宣諭吏”,获得官身不仅如此,还可以继续科举! 这如何能不让这些人为之动容,甚至心怀感激。 虽说这是新朝刚立,百废待兴的举措,以后如何,但至少现在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与此同时,几名在乡间颇有声望,却因战乱避居城中的老童生,退隱老吏,也各自收到了风声,不少人更是府衙派人来请。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非正途出身,终是杂流,有人则怦然心动,觉得乱世初平,正是用人之际,或可一展所长。 数日之间,怀揣著不同心思,数十名或年轻,或沉稳的读书人,络绎来到了悬著“新政宣抚提举司”匾额的府邸前。 陈望跟隨人群来此,整理了一下浆洗得发白的青衫,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只见院內廊下已设下桌案,几名身著低级官袍的吏员,正在为前来应徵者登记造册,验看身份文书,虽忙碌却秩序井然。 “这位兄台,也是来应徵宣諭吏”的?”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陈望转头,见是一位与他年龄相仿,身著细布长衫,气质干练的士子。 “在下陈望,汴梁本地人,见过兄台。”陈望连忙拱手。 “不敢,在下江寧府张文远,蒙郑公不弃,在此忝为教习”之一,负责引介事宜。”张文远对陈望笑容和煦,伸手一引,“陈兄既至,便由文远为你略作讲解。” 而像是张文远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张文远一路引著陈望,沿廊廡缓步而行,指向一侧厢房,道:“此乃教习堂”,日后诸位需在此集讲授业半月,由郑公亲自定下讲章,吾等分而授之。” 之后,张文远又指向另一处,道:“彼处为考功房”,讲业毕,需经考核,通晓新政精义、明悉则例、应对得体者,方能授宣諭吏”凭证,外派州县。” 陈望听得仔细,心中暗忖:“竟如此严谨,非是隨意徵召。” 一时间,心中对新朝这条新政愈发充满希望。 “张兄,不知这授业,所授为何?”陈望忍不住问道。 “莫急,此乃郑公亲定之《绍武新政问答疏》与《税赋简明则例》,”张文远笑著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陈望,道:“此乃吾等日后行事之圭臬。” “兄台请看,其文力求浅白,图示並茂,务使乡野村夫,亦能瞭然於心。 t 陈望接过,展开一看,果然如此。 上面不仅用对比鲜明的图画,描绘了旧税之繁苛与新税之简明,更有具体到田亩、商铺的算例,將新旧负担算得清清楚楚。 “譬如这三十税一,”张文远指著一条解释道:“吾等下乡,不是空口说白话,需持此则例,能为农户入户核计!” “使其亲眼见得,新政之下,他能多留几石粮,多存几贯钱。新朝要告诉百姓,官府言而有信,民得实惠!” “新政之信,首在於此!” 正说著,一名身著官服,面容清瘦干练的官员,在数人簇拥下快步走过廊下,虽未停留,但那肃然的气度让陈望不由屏息。 “那位便是总领此事的郑驤郑公了。”张文远低声道,语气中带著敬重,道:“郑公有言,吾等此行,非为作威,乃为教化。非为索取,乃为明示。要使陛下德政,如阳春布泽,万物皆知!” 陈望紧了紧手中那捲,尚带墨香的《问答疏》,看著这井然有序的司衙,听著张文远恳切的解说,只觉心中热流在涌动。 这里没有腐儒的酸气,没有胥吏的油滑,有的是欲扫除积弊,涤盪人心的清明之气! 他原本只是为寻一条出路而来,此刻,心中却悄然生出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这“宣諭吏”三字,似乎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时间匆匆。 转眼便是绍武三年,十月深秋了。 汴梁城中的“新政宣抚提举司”內,郑驤端坐案前,听著麾下干吏的稟报。 “启稟郑公,自八月张榜至今,汴京及周边州县,共有一百五十三人应徵。” “经讲业考校,剔除年迈力衰,心术不正者,得宣諭吏”九十七人。” “目前已有三十五人,派往祥符、开封、尉氏、陈留、封丘和雍丘五县。” “余者,仍在受训,或於城中市集试行宣政,民眾也多有称善。” 郑驤微微頷首,放下手中的文书。这个人数,比他预想的略多,可见北地士心可用。 如今汴京试点,根基已初步筑牢。 但他深知,这仅仅是绍武新政开始施行天下第一捧星火,这才是培养人才阶段。 想及此处,郑驤的目光投向舆图上某处。 此处,也是他此次奉命,去往三京试行行政之二的西京,河南府,洛阳! “公良。”他唤来自江寧便追隨自己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学生张文远。 “学生在。”张文远躬身应道。 “汴京之事,交由你与几位教习,共同署理。切记,要细细记录得失,凡有疑难,即刻驛报,告知於我。” “学生明白。”张文远頷首。 “老夫不日,便要亲往洛阳,”郑驤站起身,语气沉稳,道:“你从我们带来的三百人中,拣选两百精干者与我隨行。” “再从此次考取的宣諭吏”中,择其优者三十人,一併前往!” “是!”张文远躬身一礼后离开。 目送学生离开,郑驤来到窗前,目视远方,心中再次开始盘算了起来。 此次,他要在洛阳,复製甚至优化汴京的经验,让这新政的星火,形成燎原之势。 之后以三京为基石,培养出足够多,足够可靠的“火种”,撒向整个大宋。 他深知,大宋沉疴积已久,前朝无数大才变法都失败了,自己此行不亚於变法。 但他们失败,受限种种,如今大宋破而后立,百废待兴,陛下雄才大略,正是彻底解决大宋积杂症的最好时机。 此行成功,他將名垂千古! 一时间,饶是素来沉稳的郑驤,心头也不禁“嘭嘭”直跳。 而就在郑驤想著如何推行新政第一步,且准备前往第二京试点的时候,京兆府的赵諶,却是被一件事给深深噁心到了! 一份,由金国使臣,“恭敬”呈递的国书,摆在了赵諶的御案上。 已开始担任礼部尚书的范致虚垂手而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大气不敢出一声。 “大金国书。” “大金皇帝谨致书於大宋绍武皇帝闕下。” “曩者时势迁移,致有靖康之变,此诚天数使然,非人力可逆。” “今闻陛下龙飞关中,克绍基业,威加海內,朕心甚慰。” “尔祖太上皇帝、尔父靖康皇帝,客居北国数载,虽蒙优礼,然桑梓之思日切,常望南云而泣下。朕每睹此情,惻然心动。” “念天地人伦之常,体骨肉团聚之愿,今决意奉还二圣,以全陛下孝思。” “现,已遣重臣完顏宗贤为使,率精骑五百,护二圣鑾驾西行。” “计其行程,当於秋高气爽时抵达。” “愿陛下遣使迎奉於境上,使父祖得享天年,使天下知陛下纯孝。” “昔舜帝事亲,烝烝义(yi)。今陛下临朝,巍巍功。孝武治天下,其在斯乎?” “天会九年秋,顿首!” 殿內静得可怕。 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赵諶看著眼前的国书,心中莫名噁心。 当然不是噁心金人的用心,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狗爷俩金人此举,看似成全孝道,实则是將两块烂掉发臭的肉,揣到了他新买的衣服兜里。 这天下除了愚忠之人,谁不知道那狗爷俩事什么货色? 一个昏聵无能,奢靡无度,耗尽国帑。一个优柔寡断,临危失措,断送江山一金人以为,这是给自己出难题。 毕竟,把这么两个废物点心给送回来,他绍武帝,怎么摆放安置都是问题。 以帝王之礼相待,二圣还朝听谁的?毕竟詔书可从未让他登基称帝。 此外,朝中那些潜在的旧朝遗老,会不会立刻围绕二帝,形成新的权力中心,让他好不容易树立的绝对权威受到挑战? 届时,只怕朝堂之上,再无寧日。 若不以帝王之礼,那更好了,那就扇动民眾,说他刻薄寡恩,不孝不悌!他们就正好,藉此大肆宣扬,败坏绍武的名声。 在金人看来,自己费尽心思將赵构打成偽帝,將其法统剥离得乾乾净净。如今倒好,金人直接把正统的父和祖送回来了! 这狗爷俩在法理上更具天然的压迫。 “哼,愚蠢的计策。”一眼看穿金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后,赵諶心头冷笑。 这些,对他来说是问题吗?屁都不是!他有几百种方法,让这狗爷俩合理消失! 他不杀赵构,那是出於绝对理性,且纯粹无比的利益考量,是为了平稳接收南方,是为了向天下示以宽仁,是为了证明自己並非赶尽杀绝之人,有巨大的政治利益在內。 而不是自己顾忌这些鸡毛蒜皮! 可留下这两个废物,除了给自己找不痛快,除了给金人看笑话噁心人,还有什么用? 至於分裂朝堂?要是这狗爷俩可以,那自己这皇帝也別干了,赶紧退位让贤吧! 几十万西军精锐,可是都听自己的,文臣郑驤,更是以自己马首是瞻。 赵佶、赵恆这狗爷俩,对自己来说,无利可图,那就是废物。 但凡这狗爷俩有一点点的利益可用,那他或许会为其费神一二。 现在?呸!想著,赵諶压下心头的噁心,看向下方的范致虚,开口:“范卿。” “臣在。”范致虚连忙应声。 “回復金使,”赵諶语气平缓,“就说我大宋恭迎太上皇帝、靖康皇帝圣驾“” “著礼部,內侍省,筹备迎驾事宜,切记要符合规制。” “是。”范致虚躬身应答后离去。 范致虚离去后,赵諶又批阅了几分奏疏,查看了来自宗泽和郑驤从快马送来的扎子,都做了相应的批註和安排。 一直忙到天色见黑,赵諶这才忙完。 “陛下,该用膳了。”这使,一名当初护送他西进关中的亲卫走了过来。 看到这名如今穿上內侍服饰的亲卫,赵諶脸上露出关怀之色,道:“怀忠啊,家里都安置好的怎么样了?” 怀中,绍武新制下,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仲的字。 当然,刘仲以前不叫这个名,他叫刘三郎,赵諶登基之后,便给他改了个体面的名字,並赐了一个“怀中”的字。 理论上,皇帝是极少,甚至不会直接为臣子“赐字”的,但这並非绝对禁止o 如果赐字,那就是极高规格的恩宠! 这种情况,在史官看来,不合乎理法,但身为至高无上的皇帝,赵諶可以这么做。 刘仲当初护送他渡河,收了暗伤,再无人道可能,好在他家中已有子嗣。 绍武新制,组建司礼监,赵諶便让其顶替此前牛五贴身护卫的职责,让他担任掌印。 牛五在前朝护卫,后宫之地由刘仲守护。 “谢陛下掛怀,家里都安排好了。”刘仲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就好,传膻吧————”说著,赵諶起身来到偏殿,赵諶倒是想让他一起吃,但却被刘仲坚定摇头拒绝。 对此,赵諶也就没有坚持。 现在不是当初了,自己就算不在意,毕竟这些人对自己来说,有著救命之恩,可被其他人知晓,难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一边吃著,赵諶心头也开始盘算,怎么处置赵佶和赵桓二人。 路上就让这两个政治负资產消失,肯定行不通,这一路上,金人肯定会保护。 “且看著狗爷俩回来后的表现,再行打算————”稍稍一想,赵諶便不再费心思,开始专心吃饭。 “陛下,前段时间,太后召见了臣,说起些琐事————”这时,刘仲突然开口。 赵諶特许他不许以奴婢相称。 太后?赵諶一愣,准备夹菜的手一顿,好奇的看向刘仲,道:“太后说什么了?” 把太后从临安接回来后,赵諶自然是遵循礼法,晨昏定省的问安,偶尔视膳。 不过赵諶毕竟不是普通的十几岁孩子,所以母子相处起来,往往以沉默居多,少了几分亲情意味,不过太后却觉得正常。 用她的话说,自己的皇儿乃是再造山河的绍武皇帝,自然不是寻常稚子可比。 不过,以往有什么话,都是在自己视膳,或是问安时直说的,这次怎么找了刘仲。 “嗯,”刘仲笑了笑,道:“太后原话是,陛下如今,登基已三载,年已十六。” “且中原渐復,天下初定————” “政事之外,也该考虑册立皇后,广纳妃嬪,毕竟宗庙社稷,已是刻不容缓————” 听到刘仲这么说,赵諶先是一愣,而后恍然一笑,他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第八世,自己也是在绍武三年成婚的。 不过这一世自己灭南廷时间提前,再加上想著一统天下,推行新政,倒是忘了此事。 一整天忙的头昏脑涨,晚上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功夫去想那事。 “那此事便由司礼监著办吧————”赵諶知道太后为什么找刘仲,不找自己了o 虽说是母子,皇帝选妃也由太后管,但皇家母子,尤其是自己的情况,更为特殊。 所以,太后就找了在自己心中意义不凡的刘仲来劝说。 “是,臣立刻去操办,”刘仲笑著頷首,而后见四下无人,突然凑近笑道:“陛下,说实话,那事,妙吶————” 说著,脸上浮现一个男人才懂的表情。 “咳,滚你的蛋!”刚刨了一口饭的赵諶闷哼一声差点喷出来,抬腿踹了这货一脚,笑骂道:“当了太监,还不老实!” “陛下这就不懂了,臣是那玩意不行了,不是没了,办法不多的是?”说著,刘仲脸上笑意越发放荡,呲著牙快速“咔咔咔”的咬动,然后嘴里发出嘖嘖怪响。 “滚!” “呵!”这回赵諶是真绷不住了,看著滑稽逃走的刘仲,突然又忍不住笑出声。 连日来处理政务的枯燥,顿时驱散不少。 他自然知道,刘仲这是在给自己解闷逗乐子,之前西进路上,就属他最活跃。 不过,刘仲也只是在私下无人时才会偶尔表现出逗闷子的乐子人一面。 平日里要多严肃冷酷,就多严肃冷酷,司礼监上下,谁看了都会嚇得发抖。 “6 ” > 第94章 狗爷俩的密谈,二圣还朝,赵佶,赵桓,赵构,狗咬狗开始! 第94章 狗爷俩的密谈,二圣还朝,赵佶,赵桓,赵构,狗咬狗开始! 绍武三年,秋。 河內郡,修武县城外驛馆。 夜色深沉,金人护送队伍在此驻扎。 核心区域,一辆装饰华美,內里极为宽温暖的马车內,烛火通明。 赵佶与赵桓父子二人,已换上了金人给的崭新锦袍,洗去了部分在北国沾染的风霜,脸上竟也恢復了几分血色与活力。 长时间的囚徒生涯似乎即將结束,希望的微光让这对父子格外的精神。 离开囚笼越远,距离大宋越近,他们就越是兴奋,根本睡不著。 “桓儿,”赵佶轻轻抚摸著车厢內壁光滑的木质,打破了沉默,语气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感慨,道:“你我父子,竟真有南归之日,回想前尘,恍如一梦啊。” “是啊,父皇。”赵桓闻言,亦是唏嘘不已,说著迟疑开启话匣道:“只是不知諶儿他,如今是何等模样了————” 这话说的,乍一听,有点父亲思念儿子的意思,不过知子莫若父,赵佶怎么不懂赵桓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担心赵諶的態度。 毕竟此前的废太子詔,还有给赵构的传位詔书,以及对赵諶的下旨呵斥,可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虽说是金人胁迫,可也是事实! “哼!”赵佶冷笑一声,而后眼底有精明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何等模样?” “能在金虏铁蹄下逃出生天,於关中另立朝廷,数月间便扫平江南,迫降赵构————” “这般手段,岂是寻常孩童可为?” “你莫要忘了,他尚未登基时,便敢公然檄文,斥你我父子之詔书为矫詔! 其性刚烈霸道,尤胜太祖、太宗!” 说到最后,又再次刻意压低了最后几个字,仿佛怕被车外的金人听去。 赵桓被父亲的话震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惧色,犹豫了片刻,终是低声问道:“父皇,那归去之后,我等当如何自处?” “是否按照金人所说,需规劝諶儿,莫要轻启战端,当与金国暂且息兵,以养生民?” 此言一出,赵佶猛地转头,瞪大著双眼,看向自己这个长子,眼神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鄙夷。 他原以为赵桓在金人面前的懦弱表现与自己一样,是种偽装,是为了活命的权宜之计,没想到,他是真的蠢到了如此地步! 竟然真的考虑完顏希尹的蛊惑? 金人贼子,用心何等险恶,这是要拿我们父子当枪使,去触赵諶的逆鳞啊! 自己这个几子,怎么经歷了这么多,还是这般天真,不,是愚蠢! 他赵佶自己是昏聵,是奢靡无度以致亡国,可至少脑子是精明的,不傻! 如今的形势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那个以“武”为號的孙儿,其志向已是昭然若揭,岂是他们这两个失了势,丟了国的太上皇和废帝能够左右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什么筹码? 赵构好歹有半壁江山可以当做“献礼”,换取一个屈辱的活命机会。 他们父子俩有什么?除了两具残躯和一堆麻烦,他们对赵諶而言,毫无益处。 在政治上,这就叫“负债”! 若是回去之后还不安分,上躥下跳,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主动寿终正寢! 再或者,就会“偶感风寒”,然后“药石无灵”,就此“龙驭上宾”了! 古来帝王家事,何曾温情过? 李世民能让李渊“自愿”退居太上皇,他那个刚烈霸道的孙儿,难道就没手段让他们父子“被离世”吗? 经歷这数年囚徒生涯,看尽了冷暖生死,赵佶如今比谁都清楚,世上再无什么事,比能呼吸著自由的空气,安稳地活下去更重要了! 想及此处,赵佶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呵斥,深吸一了口气,他不能在此地,在金人的耳目可能窥探的地方,训斥这个蠢儿子。 赵佶的脸上迅速恢復平静,甚至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笑,低声道:“我儿此言,尚早。” “归国之后,局势未明,人心叵测。当此之时,一动不如一静。”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道:“且静观之,徐察其变。” 这话听起来是观望,但赵佶心中自有盘算。 他未尝不想试探一下那个孙儿的底线。 若赵諶碍於孝道名声,对他们有所顾忌,那他自然可以藉此机会,为自己爭取一些更好的待遇和权力上的自由。 嗯,也仅此而已了,皇位他是不想了,如今绍武朝,铁板一块,西军也不会认他。 他只想著,怎么让自己的生活质量,可以適当的提高一些。 可若那孙儿如他预料般强势果决,毫无转圜余地,那他便老实做个富贵閒人,寄情书画,了此残生,倒也落得清净。 只是这番话不能对这个蠢儿子明说。 “或许,可以让他去试探————”想及此处,赵佶看著眼前的蠢蛋儿子赵桓,笑容愈发的慈祥了起来。 “是,儿子都听父皇的————”赵桓眨了眨眼,说话间默默低下了脑袋,只是赵佶没不知道的是赵桓心中的想法。 “只要我表现的越蠢,父皇就越指望不上我,届时就算去试探,也赖不上我————或者,大可以將我做的事都推到父皇身上去!” 这一刻,狗爷俩开始互相算计了,那点子不多的帝王术,全用在歪道上了。 绍武三年,十月末。 自五国城至宋金议定的黄河交接南岸,千里路途,在金国骑兵的“护卫”与宋国沿途州县的接应下,走了近一月。 这一日,鑾驾终抵滑州白马津南岸。 旌旗招展,甲冑森然,礼部尚书范致虚率领六部官员,肃立於道旁,身后是唐重所率的五千禁军,军容整肃,鸦雀无声。 仪仗、车驾、礼乐,一应俱全,规格足够,唯独缺少了那最核心的皇帝赵諶。 —— 赵佶与赵桓在下车的那一刻,目光便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当確认赵諶並未出现,只有范致虚等臣子恭敬而疏离地行礼时,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消失。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赵諶用这无声的行动,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態度。 迎,是迎你们回来。但见与不见,如何待你们,是朕的事,你们等著就好。 甚至,怎么处置他们,都是未知! 一时间,父子二人心中那点归国的热情,瞬间消散,有的只剩下对未知的恐惧。 之后,范致虚与金使完顏宗贤依照礼制,进行了简短而高效的文书交接,言辞冷淡,无半分多余寒暄。 “二位官家,”范致虚来到赵佶和赵桓跟前,施了一礼,道:“新朝初定,陛下日理万机,无暇前来,便让臣来迎接。” “想来,二位官家能体会陛下的不易。” 这一番话,范致虚说的冷淡而敷衍,赵佶和赵桓心中不由的一沉。 见二人不说话,范致虚便让內侍请二人上了车驾。 之后,在大军护卫下启程。 一路沉默西行,直抵京兆府。 赵諶给狗爷俩安排的住处在长安城西,长安城西,一座名为“林泉苑”的幽静別院。 当然,他们是跟赵构一起住的。 如今长安城百废待兴,很多朝廷重臣都没有像样的府邸,赵諶自然不会奢侈到给三人一人一座別院,他们还不配! 因此,这座“林泉苑”,便成了三位“前朝至尊”的共同居所了。 高墙內外,禁军林立。 当赵佶、赵桓被引入正堂,看到早已等候,面色阴沉如水的赵构时,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佶拳头下意识的攥紧。 他没想到,自己在金国是两人住一个院子,现在回到大宋,反而成了三人一个院子,待遇甚至还不如金国? 最重要的是,赵諶对自己的態度,完全就是一副死活不管,幽禁冷处理啊! 一时间,心中那点高兴,荡然无存。 短暂的死寂后,赵桓努力挤出一丝看似亲和的笑容,上前一步道:“九弟,別来无————” “————哼!”看著赵桓上前的模样,赵构嗤笑出声,嘲讽道:“都到这幅田地了,还演给谁看?!” 如今成了阶下囚,早就没了脸面的赵构也不怕撕破脸,不想维持体面了,积压数年的怨毒如同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当初你让我去金营送死,名为议和,实为替死鬼。” “封我天下兵马大元帅,却一兵一卒都不给,处处掣肘,盼著我死在乱军之中!” “赵桓,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这一天?被自己的儿子当囚犯一般幽禁?” “赵,赵构,你放肆!”赵桓被他连珠炮般的质问噎得脸色涨红,这番话算是彻底戳疼他了,“朕念及亲情,本想给你个体面。” “你竟然敢给脸不要脸!” “乱臣贼子,僭越称帝,还有脸在此狂吠!” “那矫詔你接得倒是痛快————諶儿竟然没有杀了你这个祸患,还敢来离间我父子————” 赵桓说著,也將心底的怒火和委屈发泄了出来,声音拔得极高,语调都变了。 至於那句“离间我父子”的话,明显是说给院外那些看守的绍武禁军听的。 他这是在急表忠心,划清界限。 “都给我住口!”赵佶见二人吵得毫无体面,如同市井泼妇,气得浑身发抖,猛一拍桌子,怒吼道:“成何体统!” 瞬间,赵桓跟赵构下意识闭嘴。 赵佶终究还存著几分父亲的架子,目光刺向赵构,试图拿回主导权,呵斥道. “构儿,为父问你,那刘浩檄文所言,你南逃途中,便已於破庙草垛之上,暗中身披黄袍,沐猴而冠,可是確有其事?” 语气森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赵构先是一愣,隨即面色涨红,彻底暴怒,看著一副明显偏向赵桓的赵佶,心中的积怨再次被“噌”的点燃。 到了现在,他是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扯下,索性不再偽装,转而对著赵佶火力全开。 “问我?你还有脸问我!”这一刻,什么父子君臣,都被他彻底拋掉。 此刻他只想发泄出来,他在这別院被幽禁,生不如死的活著,他已经不是人了! 然后,赵构开始指著满脸不可思议,浑身颤抖的赵佶,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赵佶在位二十余载,穷奢极欲,建艮岳,搜刮天下奇石花木,耗尽民脂民膏!信用蔡京、童贯等六贼,朝纲败坏!” “金人兵临城下,你竟將烂摊子一扔,自己跑毫州去烧香,把这亡国的千古骂名扣在我等头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来质问我?” “你何曾有过一丝一毫为人君,为人父的担当,你也配当个人?!” 赵构这一番语炮连珠般,直至事实的怒骂,言辞如刀,句句戳在赵佶的痛处。 顿时,赵佶被骂得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指著赵构,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这逆子,你竟敢————” “我逆子?总比你个昏君,亡国之君要强,至少我不是君!”赵构寸步不让,“至少,我在史书上会留下仁德之名。” “更不会有亡国之君的称呼给我!” “你不同,”赵构冷笑著,“你会是万古不易的昏君,对金人摇尾乞怜的亡国之奴!” “不,不对,是你们父子!” 这一刻,赵构反而有些庆幸,赵諶把他和他的南廷,从史书抹掉了痕跡。 至少,面对这两个昏君的时候,他可以自豪的说,自己不是亡国之君! “畜牲,住口!” 听到这一番话,赵佶气的面色涨红,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只觉得胸闷气短,捂著心口,使劲弯著腰,儼然一副要死的模样。 “父皇!”一旁的赵桓见状,赶紧上前去搀扶赵佶,然后衝著院子外大吼:“来人,快宣御医,快啊————” “赵构,你这个畜牲,你放肆!你简直就是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畜牲!” “滚,滚开!”喘过气来的赵佶,红著眼,一把推开赵桓,直接朝赵构衝去,抬手又是一巴掌想要落下。 “啪!”这一次,赵构没有躲,而是一把抓住了赵佶的手腕,就要开口时,突然院门发出一道声响,继而內侍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顿时,三人神情都是猛地一滯,带著惊疑与惶恐,缓缓朝院门处看去。 继而,院门推开,一袭玄色大龙袍的赵諶负手而立,左右两侧是牛五与刘仲。 门口,赵諶就这么负手而立,用一种居高临下地,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淡漠的看著院子里,儼然一副要父子互殴的三人。 一瞬间,三人面色都变得极其精彩。 “6 ” 第95章 没有安全感的赵佶,朕必须要搬出去! 第95章 没有安全感的赵佶,朕必须要搬出去! 院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 赵諶冰冷漠然的视线,缓缓扫过要是自己不来就要互殴的狗爷仨。 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冷漠的看著。 顿时,被注视的三人心头狠狠一颤,立刻回过神来,当即散开。 赵桓下意识地放下已经举起,准备打向赵构的拳头,赵构也甩开赵佶的手,而后轻哼一声,默默整理了一下被扯开的衣襟。 而在赵諶身旁的牛五和刘仲见此,彼此对视一眼,退后一步,对著赵諶的背影躬了躬身,而后倒退著转身离开,並带上了门。 他们知道,接下来是陛下的私事。 他们这些外人,不应该在这里多听,只需要在院外守护就是。 “呵,”赵諶终於开口,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朕方才在外,还以为走进了哪家市井瓦舍,在看泼皮无赖斗殴。” “却不想,竟是我大赵氏的无上皇、太上皇和亲王,在此欲要上演全武行。 “” 一句无上皇,太上皇,算是草草给赵佶和赵桓的名分定了。 这话,也是明著告诉狗爷俩,你们以后,跟皇位,权力,没有任何关係了。 赵佶和赵桓眼底眸光一闪,心中却是毫不意外,赵諶都自立新朝登基了,怎么可能还会把权力归还给他们。 只是让二人心里有些难受的是,这封无上皇,太上皇,竟然也不发詔,就这么口头通知了,说的还如此隨意,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不过心里不论有多少不满,二人此刻都是不敢表露出来半分。 赵諶踱步上前,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姿態从容,却带著无形的威压。 而三人也隨著赵諶的移动而转身。 “父子相见,兄弟重逢,不说抱头痛哭,感怀身世,竟要喊打喊杀,拳脚相向?”赵諶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们可知,若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赵氏皇族?史官的笔,又会如何记载今日这荒唐一幕?” “皇家的脸面,祖宗的脸面,都被你们丟尽了!”说著,赵諶的声音陡然一厉,虽未拍案,却让赵佶和赵桓和赵构同时一颤。 三人不自觉地並排站好,微微低著头,竟真如犯错蒙童被夫子训斥一般。 十六岁的少年帝王,训斥著年纪足以做他祖父、父亲的三人,场面诡异而滑稽。 赵諶的目光重点落在赵佶和赵桓身上,语气意味深长,道:“你们歷经劫难,好不容易南归,正该静心休养,颐养天年。” “这长安城,这林泉苑,便是朕为你们准备的清静之地。外界风雨,与你们再无干係。朝堂纷爭,更非你们所能过问。” “安心住著,缺什么,少什么,自有內侍省安排。朕只盼你们,能让我赵家,在史书上,多少留些体面,可能明白?” 这番话,听著是关怀,实则是最严厉的警告和画地为牢。 所谓的“静养”、“清静”、“再无干係”、“非所能过问”,每一个词,都在明確告诉这狗爷俩,给朕老实待著! 別搞小动作! 也別想有任何非分之想! 赵佶心中,此刻一片冰凉,他彻底明白了,自己之前那点“观望其变,徐图便利”的念头是何等天真可笑。 这个孙儿,心思縝密,手段老辣,根本不会给他们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认命吧,以后,就老老实实练字画画,苟全性命於此,別再有任何妄想了,否则绝对会死! 而赵桓表面上一副惶恐受教的模样,不住点头,心底却也在飞速盘算。 这小儿果然霸道,毫无转圜余地。看来日后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万万不能触其霉头。 至於赵构,则垂著眼皮,面无表情。 赵諶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在他看来,这些警告都是衝著他身边那两位“正统”去的,与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关係了。 自己的存在,对赵諶最大的损失和麻烦,就是浪费点米水吃食,就这么简单。 自己这个早已被定性为“偽帝”,被彻底抹除痕跡的藩王无关。他早已躺平,万事不縈於心,只求能活著喘气就行。 甚至,他心底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至少自己不用担心赵諶哪天莫名其妙的杀了他了,因为他真的毫无威胁了。 就在赵佶心思电转,准备彻底认怂,表態会安心“静养”时,一旁的赵桓却是先他一步了,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諶儿说得是,这祖宗江山有你,乃是我大宋之幸,天下黎民之幸!”说著,赵桓语气嘲讽,道:“那完顏希尹,还可笑的怂恿太上皇,让他归来后静观时局,徐察其变!” “妄图离间我天家骨肉,何其愚蠢!” “彼时太上皇惶恐无所错,只能答应,如今吾儿如此雄才大略,倒是不用担心了。” 这一番话,看似感慨,庆幸,可在他身旁的赵佶却是当场就炸了! 看向赵桓时,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这个“孝顺”的儿子,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桓这素来无能软弱,遇事只知道问自己,卖蠢的畜牲,竟会如此卑劣的,將他彻底卖了个乾净! 这还是人吗,畜牲! 果然下一刻,赵佶就感受到了赵諶投来的目光,虽然依旧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可这个时候,他却是无论如何都要表態了。 赵构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冷笑道:“狗咬狗!” 赵諶端坐其上,將这齣父子反目,兄弟鬩墙的丑態尽收眼底。 看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赵佶。 又看了看一脸自己才是好人模样,急於表现的赵桓,最后目光扫过事不关己的赵构,虽然脸上依旧维持著帝王的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厌恶与冰冷,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又想起逃出汴京之前,这狗爷俩就勾心斗角,互相算计著让自己当人质的一幕。 赵佶发了明旨不算,还发密旨,言辞间全都是换回自己一个就行,赵桓不用管。 现在,赵桓更是当著面就把自己的老子给卖的一乾二净。 顿时,赵諶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腻歪,和强烈的噁心来。 这大宋的“三龙”,以后住在一个院子里,怕是狗咬狗的戏码会成为常態。 “尔等便在此好生呆著。”该说的都说了,赵諶也懒得再留下,起身就走。 见赵諶要走,赵佶、赵桓跟赵构,排排站的三人都不由在心底狠狠鬆了口气,转身目送著赵諶的背影出了小院,脸上始终堆著笑。 他们是真的怕赵諶来什么试探,若是哪句话没回答对,当然別院就失火送走他们。 好在,目前来看,他们是安全的。 “諶儿说的对,”而就在赵諶出门不久之后,赵佶却是再次拿出了他身为父亲的姿態来,转身对著赵桓和赵构,倚老卖老道:“不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我等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皇家的体面!” “不论是谁,说什么都要谨言慎行,你们明白了吗?”说话间,赵佶的目光扫过赵构,而后狠狠盯著眼前的赵桓。 眼神中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个素来在自己面前装傻卖乖的蠢几子,竟然当著面就把他给卖了,而且卖的那毫不犹豫,没有任何的迟疑! 不过赵彻刚走,他也不好发作,只能默默的给这个蠢儿子心里记上一笔。 眼下局势不明,等以后情况明朗了,再慢慢炮製,也不迟。 “哼!” 然而赵佶的话刚说完,紧跟著赵构就发出声不屑的冷哼,狠狠瞪了赵佶和赵桓父子二人一眼,一甩袖,朝著好西边的屋子走了过去。 儼然一副不屑和这狗爷俩演戏的架势! “父皇,”这时赵桓突然上前,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凑到赵佶跟前,“看来九弟他,对你我父子二人,很是不满啊!” “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是要小心些的好,就像他说的,早就不是个人了,我怕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对父皇不利!” 看著又凑到自己跟前的赵桓,这一次赵佶是真的惊奇了,盯著眼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赵桓,只觉得像是第一次认识。 他在想,自己到底是生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人怎么能如此的厚顏无耻? 头一次,赵佶觉得自己对这个素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甚至是被自己甩锅皇位都默默忍受的傻儿子,生出了一股陌生感! 紧跟著心底又莫名的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人,害起人来是毫无徵兆的,就像刚才,这狗东西当著自己的面就把自己给卖了! 紧跟著回过头,他还能心平气和,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凑到自己跟前来。 这种人,又坏又蠢! 而且还是毫无徵兆的那种。 突然间,不由得著急,心底生出一股悲意来。 看了看西边的屋子,静悄悄在阴影下,似乎笼罩著一股阴暗的寒意的房间。 甚至,门后边,似乎也有一双眸子,在阴冷地盯著自己。再低头看著眼前,一副什么都没发生,对自己諂媚的赵桓。 赵佶只觉得心底发毛! 莫名的,他狠狠打了一个寒颤,这小小的院子,三个人,有两个都不是人了! 赵桓,不是蠢坏傻,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儿子可能跟赵构一样,已经疯了?! “嘶!”越想,赵佶心头越凉。 头顶,秋日毫无暖意的烈阳高照,边上几棵古树摇曳,地上树影斑驳,无风而动。 无声的寒意,极为恐怖! 想及此处,赵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父皇,您怎么了,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赵桓眼底浮现出一抹狐疑之色,盯著不发一言的赵佶。 “朕有些乏了,想回去歇著了————”说完,赵佶几乎是小跑著衝进了自己的主屋。 然后“啪”的一下,直接堵死了门。 嗯,他是真的怕了。总感觉自己接下来是要跟两个神经病儿子常住一起了! 他是真怕,哪天晚上睡著了,床头就站著两个人,左边站著赵桓,右边站著赵构,这两个孽畜,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他。 光想想他都觉得浑身汗毛炸立。 “苍天啊,朕到底做错了什么!”突然,赵佶心头悲从中来,靠著门跌坐在地上,沉沉闭上双眼,竟是流下两行清泪来。 “不行!”半晌后,赵佶深吸一口气,发狠道:“朕必须要从这里搬出去!” “朕不要跟这两疯子住一起,绝不!” 赵諶自然不知道,在自己走后,赵佶的內心戏会这么足,更不知道这狗爷仨以后会怎么样,是否会相安无事,又或者继续狗咬狗。 此时他已经来到了院外空地处,见了日后负责林泉苑看守的心腹。 “卫疆,你给朕钉死这三人,任何动静都不要错漏,务必尽数排查。”赵諶对著站在自己面前,红脸中年汉子沉声道。 卫疆,当初护送他的九名亲卫之一。 原名张铁枪,后来自己登基后,便根据其性格,给他改名张錚,赐字卫疆。 “陛下放心,臣定会盯死他们,绝不会让他们有任何异动!”张錚抱拳,面色严肃。 “有你在,朕放心。”见他如此,赵諶笑著拍了拍他肩膀,知道张錚素来沉默寡言,也便不再说话,在刘仲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陛下面前,你小子也崩个死人脸,就不知道笑笑?”刘仲没好气的瞪了眼张錚,“陛下这个时候,想来心里也很难过吧。” “毕竟,陛下也是被最亲的人背叛过的————”刘仲低声说著,很是感慨。 “哼!”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张錚的一声冷哼,而后直接別过脸,態度很明確。 “————你!”见此,刘仲顿时气急,就要说什么,却被牛五蒲扇般的大手拉著细胳膊,“行了行了老刘,老张就这人。” “他也就对你没好脸色,对其他弟兄都还行的,你就別计较了————” “闭上你的嘴吧!”一把推开牛五,刘仲黑著脸高呼道:“起驾!” “额,我说错什么了吗?”牛五莫名其妙的看向张錚。 “哼!” 迎来的是一视同仁的哼声。 “6 ” 第96章 军事 政治 经济,三层防御形成,为北伐奠基!!! 第96章 军事 政治 经济,三层防御形成,为北伐奠基!!! 绍武三年,十一月。 黄河已过了最汹涌的夏汛,水量渐收,但水势依旧浩荡。 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泥沙,自西向东奔腾咆哮著,横陈在新生的大宋绍武朝,与北方金国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界河。 “哗哗哗!” 河风猎猎,吹动著岸边枯黄的芦苇,宗泽的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宗泽站在黄河南岸,目光扫视著对岸隱约可见的金军游骑,他身后亲兵环列。 巨大的“宗”字帅旗被风吹的作响。 “刘錡。”宗泽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之音,清晰地传入身后一员大將耳中。 此时已是靖河都督的刘立刻上前,来到宗泽近前,肃然应道:“末將在。” “你看此处,”宗泽马鞭指向脚下这片河滩,以及远处一道平缓的河湾,道# “此处,河滩开阔,水势较缓,虏骑若寻渡口,此处必是首选之一!” “末將已勘察明白。”刘錡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后,冷声道:“不过,末將也命人在此打下三重暗桩,河滩中亦遍布铁蒺藜。” “不仅如此,並在此高坡之后,隱蔽处筑了一座可屯五百精锐的出击营寨。” “若敌试探,必叫其有来无回!” 宗泽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抹讚许之色,刘在防御战上的才能,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確实有其独到之处。 不过从全局的战略部署来看,却也有些瑕疵,但这不是不能慢慢进步的。 不过宗泽的面上,却是看不出喜怒,只道:“光有寨垒不够。” 说著,便带著几分教授意味的语气,缓声开口,道:“烽燧,乃大军之耳目,一刻不得懈怠。走,去最近的一座烽燧看看。” 说罢,宗泽来到战马前一蹬马鐙,翻身上马,而后一夹马腹,率先驰下高坡o 刘錡见此,也立刻上马,身后一眾亲兵紧隨其后,马蹄踏起阵阵烟尘。 离河岸约三十里后。 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垣上,矗立著一座新修缮的烽燧。 燧台由以黄土夯筑,高约五丈。 其上建有望楼,台基周围挖有壕沟,引水注入,形成一道简易的护城河。 燧长是一名年过四旬的老兵,名叫王病子。 他原本是西军一名斥候,腿在早年与西夏作战中受了伤,落下残疾,本已退役归乡。 听闻绍武皇帝光復中原,急需老兵驻守边防,他二话不说,拖著一条腿,从关中老家又回到了军中。 此刻,王病子正带著手下新兵在燧台下操练。虽瘤著腿,但身板挺得笔直。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王瘤子吼道:“咱们这烽燧,编號丙字柒號”,看著不起眼,却是黄河防线上几百只眼睛之一!” “对岸的金狗,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第一个知道的,就应该是咱们!” 闻言,被操练的一个新兵,忍不住的嘟囔道:“燧长,这光禿禿的台子,金狗真要来了,咱们岂不是第一个送死————” “放你娘的屁!”闻言,王瘤子眼睛一瞪,骂道:“怕死就別来吃这碗军粮!” “老子告诉你们这群小子,烽燧不是让你们跟金狗硬拼的!你们的命,比金狗值钱!” “看到那堆狼粪和柴草没?”王病子指著燧台顶部堆放整齐的物资,道:“白天见敌,点燃狼粪,浓烟直上,三十里外下一个烽燧就能看见!” “晚上见敌,点燃柴草,火光冲天!” “咱的命,就是把这信號及时,准確无误地发出去!让后面的將军们知道敌情,调兵遣將,把金狗摁死在河里!” 说著,王病子语气顿了顿,而后带著一种老兵特有的骄傲和沉重道:“咱们早一息发出信號,后面的乡亲们就能早一息躲进城池,咱们的大军就能早一息做好准备!” “咱们在这里,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明白了吗!” “明白!”一眾新兵们被他说得有些激动,热血沸腾,顿时齐声应喝。 “新兵蛋子!”见此,王瘤子不由笑骂一声,就要继续训话,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子眼神一凛,立刻示意眾人噤声,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待看清来人是宗泽帅旗和刘的將旗后,立刻收敛杀气,带著手下快步迎上,道:“丙字柒號烽燧,燧长王贵,参见宗帅!参见刘都督!” 宗泽翻身下马,將王子扶起,自光扫过他略显不便的腿,点点头,温和开口。 “不必多礼。王燧长,燧中粮草、饮水、烽火物料可还充足?” “回宗帅,充足!”王瘸子大声回答:“三日一补给,从未延误!” 宗泽点点头,迈步走上燧台。仔细检查了烽火堆,摸了摸乾燥的狼粪,又眺望对岸,询问了平日对岸金军的活动规律。 王瘤子对答如流,显然对此地下过苦功。 “很好,”宗泽脸上终於露出一丝讚许的笑意,道:“有王燧长在此,老夫对此段河防,放心不少。” 同时心中也不禁感慨,这伙人,不愧是从曲端镇戎军下挑出来的精锐老人! 而像是王贵这样的人,还有很多,都被他选拔,安排到了各个要处堡寨上,带新人! 压下心中想法后,宗泽回头对刘錡开口,道:“传令各军,所有烽燧守卒,餉银加倍。他们是大军的眼睛,不能亏待。” “末將遵命!”刘錡躬身领命。 王病子手下的兵卒闻言,更是激动不已,只觉跟著头儿站在这土台上,比什么都值。 毕竟,当兵打仗,就是为了吃餉的。 宗泽一行人离开丙字柒號烽燧后,又巡视了几处正在加固或新建的堡寨。 在一处名为“铁林堡”的工地上,景象同样是热火朝天。 这座堡寨位於一个关键的河湾內侧,控扼著一片適合登陆的滩头。 此刻,数千名军士和徵发的民夫正在紧张地劳作。 负责此地工程的,是一名以严谨著称的工兵营指挥使,名叫石敢。 他原是曲端摩下的一个都头,因精通土木作业,被宗泽特意调来负责河防堡寨的构建。 与王贵一样,此人同样是镇戎军的精锐。 此刻,石敢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部下夯筑墙体。 堡寨採用的是绍武新制下的標准图纸。 外墙底部厚三丈,高两丈五尺,以黄土、石灰、糯米浆混合夯筑,关键部位包砌青砖。 墙头设有女墙和射孔,四角建有突出墙体的马面,可以交叉射击攻城之敌。 “这里!这里再加一层夯土!对,用力!”石敢嗓门沙哑,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金狗的砲石可不是吃素的,墙薄一寸,弟兄们就多一分危险!” 听到马蹄声,看到宗泽等人到来,石敢连忙跑过来见礼,身上沾满了泥浆。 “石指挥,进度如何?”宗泽摆手示意不必行礼后,直接问道。 “回宗帅,铁林堡主体墙体已完工七成,再给末將半个月,必能竣工!” “届时可屯驻精兵一千,储粮支用三月,弩箭、砲石、火油一应俱全!” 石敢语气鏗鏘地保证。 宗泽仔细查看了墙体的夯筑质量,又登上未完工的墙头,眺望河面对岸的地形。 “堡寨之外,还需多挖陷马坑、壕沟,广布拒马。”宗泽指出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道:“不仅要让金狗难以靠近,更要让他们即便靠近了,也无从下嘴。” “你们这些堡寨,就是钉死在黄河边上的钉子,金狗不拔掉你们,就休想安心渡河。但若他们来拔,就要崩掉他们满口牙!” “末將明白!”石敢肃然道,“定让铁林堡成为金狗的绞肉磨盘!” 黄昏时分。 宗泽来到了黄河下游一处较为平缓的河面。 此处,水师统领刘浩,正率领著数艘新式“车船”在河面上巡弋。 这些车船,体型不如海鹃船庞大,但更適合在黄河这种內河航行。 船身两侧装有轮形桨叶,由船內兵卒踩踏驱动,无风时亦可疾行如飞,机动性极佳。 在船头,更是装有小型砲车和硬弩,船身蒙有生牛皮以防火箭。 见到宗泽的帅旗,刘浩命令舰队靠近岸边,自己乘小舟登岸拜见。 “宗帅!”刘浩一身水师將领的短打装扮,精神抖擞。 他本就是宗泽此前大帐老人。 之前与岳飞一同投奔赵諶之后,便被宗泽继续留在身边重用。 “刘统领,辛苦了。”宗泽望著河面上那些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车船,问道:、“水卒操练得如何,可能適应黄河水文?” “回宗帅,黄河虽不如大江平稳,但更显我车船之利!”刘浩自信地答:“末將已將河面划分区段,各船轮流巡弋。” “白日旌旗相望,夜晚灯火为號。” “不敢说万无一失,但金狗若想大规模夜渡偷营,绝无可能!” “好!”宗泽抚须点头,讚许道:“水陆协同,方能万全。你的船,就是活动在河上的堡垒,是岸上堡寨的延伸。” “要多与刘錡都督沟通,岸上烽燧见敌,你水师需能第一时间赶往支援、截杀!” “末將遵命!” 当宗泽结束了一天的巡视,返回设在汴梁城外的中军大帐时,夜色已然深沉。 大帐內,烛火通明。 宗泽卸下甲冑,略显疲惫地坐在案前,但目光依旧锐利。 看著面前的岳飞和曲端二人。 这二人,可以说都与自己有师徒之实,严格来说,二人都算得上是师兄弟了o 岳飞所部的两万五千精锐,与曲端的镇戎军,在南廷覆灭后,便奉命后撤至汴梁、洛阳一线休整,並被他编组为新的大军。 作为整个北疆防线的战略预备队! “鹏举,正甫,今日巡视河防,防线骨架已具,血肉亦在填充。”宗泽看著自己最倚重的两员虎將,沉声开口:“但防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正的杀招,在你们二人手中。” 岳飞目光沉静,点点头,道:“宗帅之意,是让我等养精蓄锐,隨时准备应对金军主力的突破,或主动寻机,渡河反击?” “不错!”宗泽頷首,道:“刘錡的河防军是盾,你们的机动军团就是藏在盾后的利剑,亦是拳头!” “如今我大宋与金国,即將进入长期对峙与休养生息的时期,但也不可大意!” “这期间,金人必定不会老实!” “金军若敢择一点强攻,必倾注全力。” “届时,刘錡会死死顶住,而你们,就要像一把尖刀,直插敌军侧翼!” “或者,待敌久攻不下,士气衰竭之时,你们更要能抓住战机,渡河反击! ” “將战火引到北岸去!” “宗帅放心,”曲端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我部麾下儿郎,早就憋著一股劲了!天天看对岸那些金狗晃悠,手痒得很!” “就等您一声令下,打过黄河去,端了完顏娄室的老窝!” “不可轻敌!”知晓曲端性格的宗泽闻言,顿时严肃道:“完顏娄室虽败一阵,但仍然不可小覷。” “你们当前要务,一是休整练兵,保持锐气。二是研究北岸地形、金军布防,做到知己知彼。出击,必要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末將明白!”岳飞和曲端齐声应道。 夜已深。 宗泽却毫无睡意。 他摊开巨大的北疆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新建的烽燧、堡寨、水寨以及各军驻防位置,形成一张精密的网络。 这些点与线,正逐渐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黄河沿岸的军事大网。 前沿警戒、核心支撑、战略纵深。 而这张大网,以汴梁、洛阳、大名府,三京为铁三角支点,以长安为永不动摇的基石,最后,再以襄阳、南阳为血脉畅通的枢纽。 这套体系建成之日,金军再想如靖康年间那般轻易南下,將难如登天。 而他的任务,就是要在陛下完成內部整合,郑驤新制彻底推行整个大宋,国力达到鼎盛之前,將这道防线打造得固若金汤。 彼时,陛下便可以军事推进为表,政治安抚为里,经济恢復为本! 三层防御形成,为北伐奠基! 宗泽铺开白纸,提笔,心中略一沉吟后,开始书写给赵諶的札子。 “河防体系,筋骨已立。” “然血肉填充,仍需时日。各军將士,用命爭先,民心亦渐附。” “然金虏虎视,不可一日懈怠。” “臣泽,必竭衰朽之躯,为陛下,为大宋,铸此铁壁————” 烛火摇曳,將老帅挺拔而执著的身影,投映在帐壁之上。 “ ” > 第97章 大理 吐蕃,拿下! 第97章 大理 吐蕃,拿下! 绍武三年。 寒冬匆匆而过。 黄河岸边的堡寨一座座拔地而起,对应的则是对岸的金人大营。 时间匆匆,转眼便到了绍武四年,春。 春风吹拂过中原大地,冰雪开始消融,汴河解冻,绍武一朝的核心战略,已悄然从“接收与布防”转入了下一个阶段。 之前是打天下。 如今便是治理与备战了。 汴京,外城,汴河,曾经维繫东京汴梁百年繁华的运输线早已瘫痪。 当务之急,便是重启漕运,激活中原经济,以此支撑北疆大军。 “颯颯颯!”春雨浙沥,密集的拍打在汴京城东的运河码头上。 新任户部侍郎,原郑驤麾下的干吏周安,正站在泥泞的河堤上。 他便是当年在汴梁看到徵辟“宣諭吏”告示的那个绸缎庄东家。 因在推行新政之中表现出卓越的算学能力和管理才干,因此被郑驤破格举荐入户部。 如今负责督办漕运疏浚。 汴河成千上万的民夫和兵卒,在官吏的指挥下,分段清理著河道中的淤泥杂草和暗桩。 號子声、铁锹与石块的碰撞声、监工官吏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火朝天。 “周侍郎,”一名工部水司的官员,捧著法式图纸上前,来到周安跟前,匯报:“这段河床最窄处已拓宽三丈,深度也已达標。”(注1) 周安点了点头,他身上已看不出多少商贾之气,取而代之的是官员的沉稳。 目光扫过河面,眉头却是不著痕跡的皱起,微微摇头,沉声道:“速度还要再快。陛下有旨,夏粮北运之前,漕运必须畅通。” “告诉各段主事,若按期完成,所有役夫赏钱百文,主事官吏记功一等!” “是!” 重赏之下,果然效率倍增。 同时,从南方出发,装载著江淮地区的稻米、布帛和铜钱的第一批粮船,也已在真州集结待命,只待汴河一通,便可扬帆北上。 汴河畔,陈留县段。 河工赵老倌正带著他刚满干六岁的儿子赵栓柱在齐腰深的河里清理著顽固的芦苇根。 赵老倌在汴河上跑了大半辈子船,金人来后,河道淤塞,生计没了,他只能靠著给人在码头扛活勉强餬口。 如今朝廷徵发民夫疏浚河道,他第一个就报了名。 “爹,这破芦苇根咋这么难弄!”赵栓柱年轻,没什么耐性,撅著屁股使了半天劲,才拔出一小撮,溅了满脸泥水。 “你小子懂个屁!”赵老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子,呵斥道:“这可是咱爷俩的饭碗!清理的土方越多,工钱就越多!” “周侍郎说了,干得好还有赏钱!你想一辈子在码头扛大包啊?” “呵!”听到赵老倌的话,旁边一个同样在奋力挖泥的汉子闻言笑道:“我说老赵头,听说你这回把老婆本都掏出来,就等著运河通了,重操旧业,弄条小船跑漕运?” “那可不!”赵老倌眼睛一亮,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光彩,道: ” 朝廷说了,漕运一通,鼓励民间小船依附官船队,帮著转运货物,按量给钱!” “以后这汴河就是咱的命根子了!” “只要它活了,咱家就能活。栓柱,到时候爹教你掌舵看水路,咱爷俩好好干,给你攒钱娶媳妇!” 赵栓柱一听“娶媳妇”,脸一红,顿时来了干劲,嗷嗷叫著又开始跟那芦苇根较劲。 而河堤上,除了像赵老倌这样的老河工外,还有许多被新政分了田地、心怀感激的农户,自愿前来出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宏大的战略,但知道是那如今的绍武皇帝让他们重新拥有了土地,如今皇帝要修河运粮,他们便愿意出一份力。 “都加把劲!”一个管事的小吏拿著铁皮捲成的喇叭,在堤岸上穿梭呼喊:“前面那段马上就通了!周侍郎有令,今日完工,每人多加半斤肉,一壶酒! “” “噢!” 河床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的疲惫在此刻顿时一扫而空,效率又加快了几分。 “看见没?朝廷说话算话!这新朝,不一样!”赵老倌一边用力,一边对儿子絮叨:“比那搜刮民脂民膏的皇帝,还有那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皇帝,强到天上去了!” 至於他话里头,搜刮民脂民膏,屁都不敢放的皇帝是谁,在场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金人铁蹄攻破汴京,可以说那一日是整个汴京城百姓的灾难。 这些人心里,要说对那两个无能皇帝没有不满,那是不可能的。 可以说,天下人苦昏君久矣! 现在,绍武新朝立,皇帝刚烈霸道,百废待新,对百姓也好,这些百姓怎能不开心。 给钱,给希望。 河道清理的进度远超预期。 浑浊的河水裹挟著被清理出来的泥沙杂物,缓缓东流,河床一点点被拓宽、 加深。 曾经阻塞的河道,此刻在无数人的努力下,重新变得通畅。 时间匆匆,数月转眼便过。 时间也来到了绍武四年的盛夏。 当一艘悬掛著“绍武”旗號的漕船,缓缓驶入汴梁东水门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南方的物资源源不断卸下,官仓迅速得以充盈,之后迅速流入市场,开始平抑物价。 经济开始缓慢地流通恢復。 相比於漕运的问题,仅仅只是河道堵塞清理的难题,土地问题就更复杂敏感了。 刑部与户部联合派出的“经界使”,分赴各州县,开始推行《绍武新制》中的“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与“清退侵占”政策。 开封府辖下,陈留县。 “这地是俺家祖传的!” 一个身著绸衫,面色倨傲的中年地主,对著两名年轻的经界使吼道:“凭什么说是偽楚张邦昌他小舅子强占的?” “你们有什么证据!”在这中年地主的身后,跟著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 为首的经界使,名叫陈望。 正是当初在社学教书的落魄秀才。 如今的陈望,早已不復此前白净的面孔,肤色开始变得黝黑,眉宇间多了几分冷酷。 听到中年地主的话,陈望则是冷著脸,毫不退缩地展开一份盖有刑部大印的文书。 “李员外,”陈望声音平静却有力,“此为偽楚吏部存档的田產转让记录,上有你与偽楚权贵的画押及贿赂经办官吏的明细。” “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 “依《绍武新制》,凡被偽官、金人及其爪牙强占之田,一律无条件归还原主或收为官田,重新授於无地百姓。” “你,你胡说!那是他们逼我的!”李员外脸色涨红,“如今是新朝了,要讲王法!” “我这田契可是在县衙备过案的!” “前朝乱命,岂能作为依据?”陈望身旁,一位来自关中的年轻官员厉声喝道:“新政便是最大的王法!” “你若不服,可去开封府上诉!” “但今日,这片田地,我们必须收回,分给身后这些无田可种的乡亲!” 他指向身后,那里站著几十名衣衫槛褸、眼巴巴望著这片土地的农户。他们中有的是原主归来,更多的是在战乱中失去一切的流民。 李员外眼见硬的不行,知道眼前这个“经界使”不是那种软柿子,便压低声音对陈望道:“陈使者,何必如此认真?” “此事若通融一二,李某必有厚报————”说著,使了个眼色。 “李员外!”陈望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后退一步,厉声道:“我陈望食的是朝廷俸禄,行的是陛下德政!” “你此言,是在侮辱我,更是在侮辱这身官袍,侮辱新政,来人!” “是!” 数名手持劲弩的县兵应声上前。 “即刻清丈,插標定界!”说话间,陈望指著田地道:“胆敢阻挠新政,威胁朝廷命官者,以谋逆论处,杀!” 乱世用重典,当杀一做百! 眼瞅著那数名县兵手上冰冷的劲弩,李员外浑身顿时一个激灵,赶紧后退。 很快,土地完成清量,而当农户颤抖著从陈望手中接过代表土地归属的木牌时,顿时老泪纵横,连连道谢。 甚至许多人更是当场跪地,朝著长安方向叩头,高呼“陛下万岁”。 而这样的场景,可以说在北地各州县,不的断上演。 新政犁鏵,刨开了每个百姓的心! 绍武四年,秋! 就在文官们忙於梳理土地和漕运时,战爭机器也在疯狂地锻造。 汴京,城西。 原本此处是皇家御用的“弓弩院”和“造甲坊”,如今规模早已扩大了数倍不止,合併改组为直属枢密院的“军器监”。 日夜炉火不熄,锤打之声震耳欲聋。 而“军器监”的监正,则是由精通格物学的宗泽旧部担任,而真正的灵魂人物,则是一位,名叫胡图的老匠头。 此人祖上三代,皆为汴京工匠。 靖康之变时被掳往北国,因有一手锻造神臂弓“枢机”的绝技,被金人严加看管。 之后,金人北撤,偽楚破灭,被关押的胡图,这才得以被救。 此刻胡图正盯著一具庞大无比的铁骨架。此物是他根据古籍记载和被俘金军匠人供述,正在试製的“重型配重式投石机”。 他给此新型投石机取名为回回砲! “不对!”胡图摇头,对著一群年轻工匠吼道:“力臂的角度还要再调整!” “我们要砸的,不是汴梁的城墙,是燕京黄龙府的!这点力道,给金狗挠痒痒吗?” 胡图个子矮小,身形枯瘦,鬚髮灰白,看起来杂乱无比,脾气也异常的臭。 “滚蛋!” 一把推开边上的年轻工匠,胡图直接亲自爬上脚手架,用尺规仔细测量、计算。汗水顺著他花白的鬢角滴落在铁架上,瞬间蒸发。 另一边,火药作坊区域戒备森严。 工匠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將提纯后的硝、硫、炭按照新的最佳比例混合,填入一个个陶罐或铁壳中,製成“震天雷”和“火药箭”。 虽然工艺尚不及后世,但其威力已远超迄今为止,战场上曾经出现过的任何火器。 关於“火器”赵諶对此极为重视,特批內帑,並下了严旨:“工匠待遇,比照边军精锐。所制军械,但有革新,立赏千金。” 重赏之下,军器监的產出,不论是威力,又或是工艺水准,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绍武四年,冬。 汴京的“军器监”负责打造战爭利器,然而战场之上,真正发挥作用的还是骑兵,相比较来说,骑兵始终是绍武一朝的短板。 只因为,绍武一朝缺少战马! 之前灭南廷准备了两年,虽然骑兵数量也很可观,但绍武一朝始终缺少稳定战马源。 如今內政、军事,並驾齐驱,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为北伐做准备。 可在此之前,骑兵战马问题必须要解决。 因此,赵諶將目光看向了之前合作过一次战马交易的大理国和吐蕃赵怀恩两方。 此时,京兆府大殿之中。 绍武朝,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年底御前议政会,开始了。 绍武朝的议政会由三省之长、枢密院和兵部之长共同决策。 当然,这不是说,议政会成员只有五个,具体人数是不定的,全看皇帝心意o 皇帝属意谁,谁便可入会。 从此,进入绍武一朝,真正的权力巔峰圈层。 此时,成员有枢密使宗泽,中书令郑驤,门下省侍中李纲。 没错,就是李纲! 原本的歷史上,李纲因崇高的威望,和坚定的抗金立场被赵构所排挤。 现在则是因为起初看不惯赵构的南廷,从未入南廷为官,一直都在潭州等待o 绍武灭构之后,潭州自然也归入赵諶麾下,李纲自然便被招入朝廷。 对於赵諶来说,李纲的加入,对於吸引原前朝和南廷的士大夫阶层具有无与伦比的號召力。可与郑驤,形成良性竞爭与互补。 李纲並非孤身一人。 李纲多年执政,门下提拔、影响的官员眾多。他的门生故吏可谓是遍及天下。 此外,他在士林中的地位也极高,李纲入新朝,居高位,直接影响著天下读书人的评判和选择,绝对的合格“流量”! 而李纲这位当今时代的“流量”,在受朝廷徵兆,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確实为赵諶吸引来离开一大批人才。 尚书令则是由宗泽兼任。 最后则是兵部尚书,张浚。 与李纲大差不差,赵諶看中他同样是因为其名望很高,在史书上立场也没有改变。 以上这四人,便是绍武初期,议政会的全部成员了。 而今日议政会的主题就一个,战马! 绍武朝想要有稳定的战马来源,无非就两个及方向,一个是大理,一个是吐蕃。 大理的战马只適合一些普通骑兵,或者轻骑,斥候所用,吐蕃的战马才是重骑兵首选。 因此,今日议题,说是战马来源,倒不如说是怎么与大理和吐蕃建立长久的贸易线。 “陛下,”此时已经从三京之地离开,返回京兆府的郑驤,踏出一步,指著舆图上的大理国和吐蕃诸部,率先开口,道:“自我朝光復中原,军马需求倍增。” “山东、淮北牧场虽已重建,然產出尚需时日,且多为挽马,堪为战马者十之一二。” “此外,目前军中良驹,多赖零散交易,价高而量不稳,终非长久之计。” 闻言,御座龙椅上的赵諶,自光顺著他所指,扫过舆图,落在吐蕃和大理的位置道:“吐蕃赵怀恩,素来亲宋。大理段氏,亦曾受太宗册封。” “此前朕立足未稳,南廷未灭,他们心存观望,只愿做些零星买卖,不愿与我朝建立稳固的茶马司与榷场,无非是怕得罪了金虏和赵构,万一朕败了,他们不好转圜。” “如今,金人北撤,龟缩河北。南廷已成过往云烟。这天下,还有谁能给他们比我大宋更稳定的茶叶、丝绸和白银?” “也无人能给他们更需要的大义名分与军事支撑,想来他们的观望之期也该过了。” “陛下明见,”这时,宗泽也抚须頷首,道:“大理虽偏安一隅,其大理马虽不適合做重骑兵,但耐力颇佳,適合山地作战。” “而吐蕃之青海驄、河曲马,是天下良驹,也是重骑兵必须的战马。” “乃对抗金国铁骑之必需!” “此二者,若能稳定供给,我军骑兵大军,可成矣。” “既如此,那便与大理的段和誉和高泰明谈谈吧,郑卿!”赵諶不再迟疑,当即下令,道:“你即刻以朕之名,草擬两份国书。” “一份给大理国王段和誉与清平官高泰明,一份给吐蕃青唐主,陇右郡王赵怀恩。” “国书之中,不必卑躬屈膝,亦无需盛气凌人。陈明利害即可。” “告知他们,我绍武朝已一统华夏正统,愿与邻邦重修旧好,共襄盛举。” “今我朝欲提议於边境要地,正式设立茶马司,建立长期、稳定、互惠之茶马贸易。” “我朝將以优质茶叶、蜀锦、盐巴、银钱,易其良马、药材、皮革。” “亦可在边境择址设立榷场,允许民间商贾在官府监管下互市,繁荣两地经济。” “告诉段和誉与高泰明,西南安寧,符合大理国益。至於赵怀恩,”赵諶说著,目光微凝,道:“朕记得,吐蕃並非他赵怀恩一家独大,还有个益麻党征,与金人多有勾连” “若他愿与朕携手,朕可助他压制益麻党征,巩固其在吐蕃的地位。” “大宋的友谊绝非金虏几车財货可比。” “臣遵旨!”周安躬身领命。 “切记要派精明强干,熟悉边情的使臣,快马加鞭,送往两地。” “大理和吐蕃,我朝必须拿下!” “是!”之后,赵諶又与郑驤、宗泽以及李纲等人商议这两年的內政。 第二日,郑驤便你好了国书,赵諶看过后盖上了自己的玉璽。 值得一提的是,传国玉璽还在金国! ” ” 第98章 万事俱备,两年后灭金! 第98章 万事俱备,两年后灭金! 时间匆匆。 转眼便是绍武五年,春。 彩云之南,大理国都阳苴咩城,四季对他们来说,似乎並无意义,终年是春。 皇宫內,檀香裊裊。 此时,年至五旬的大理国王段和誉,一身素雅袍服,颇有出尘之姿。 他虽为国王,但大理国政长期由高氏相国把持,他更多是精神象徵与平衡各方势力的存在,更多时候则是寄情於山水花鸟。 要么便是平日里素斋念佛。 此刻,段和誉正与权倾朝野的清平官高泰明对坐。 案上摆放的,正是赵諶遣使送来的国书。 “宋主————哦,如今是绍武帝了,”段和誉语气平和,带著一丝超然,道:“其意甚诚啊。茶马互市,於民有利。” “且,佛法慈悲,若能免动刀兵,使边民安居,自是善莫大焉。” 他崇信佛法,內心倾向於和平通商。 “陛下仁德。”高泰明年富力强,目光锐利,闻言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务实,道:“然,兹事体大!” “关乎国运,不可不慎重。”说著,高泰明拿起国书,仔细摩挲著上面的印璽,缓缓分析开口,道:“陛下,此前我大理与宋地交易,多经邕州等地,零散而不成规模。” “盖因中原板荡,西宋、金、偽楚、南廷,各方势力纠缠,我大理国小力微,若贸然与一方绑定过深,恐招致祸端。” “尤其是那金人,虎狼之性,若因我等与西宋交好而兴兵问罪,实为不智。”说著,他话锋一转,又道:“然如今,时移世易。” “那位绍武帝以雷霆之势扫平南廷,迫降赵构,收復中原,逼退金虏。” “其势已成,其威已立!” “金人退守河北,短时间內无力南顾,更遑论,威胁我西南,更是天方夜谭“” o “此时若再首鼠两端,反倒会恶了这位一统中原,不到弱冠便已显雄主之姿的绍武帝。” 说话间,高泰明站起身,来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的繁花,继续道:“此其一也。” “其二,贸易之利,巨大无比。” “宋人嗜茶如命,而我大理及吐蕃诸部,亦离不开宋地的茶、盐、布帛。” “设立茶马司、榷场,將零散交易纳入朝廷,我朝可抽取稳定税赋,充实国库。” “且宋帝承诺的蜀锦、银钱,更是我贵族所好。其三————”说著,高泰明眼底精光一闪,压低声道:“宋帝在国书中虽未明言,但其势正盛,未来北伐,必需求马若渴。” “我大理若能成为其稳定的战马来源地,那在宋帝心中的分量自然不同。” “这份香火情,关键时刻,或可保我大理西南偏安,甚至————”说到此处,高泰明语气变得莫名,“未来宋金开战,我大理还能获得更多话语权,以及更多的利益!” 段和誉静静听著,他虽不理俗务,但並非昏聵,深知高泰明所言才是治国之道。 略一思索,確定高泰明此举没有冒失,不会损伤大理利益后,这才轻轻拨动手中的念珠,嘆道:“清平官所言,老成谋国。既如此,便依宋帝所请吧。” “具体事宜,由卿家全权处置,务求公允,勿要盘剥过甚,伤了和气。” 高泰明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臣,领旨。必使我大理,在此番变局中,立於不败之地,坐收其利。” 很快,大理国的回信,便以同样郑重的礼节发出,同意了设立茶马司与榷场之请,並提出在两国边境的“特磨道”处,先行试点。 时间来到绍武五年夏季,赵諶的国书,也终於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吐蕃青唐城。 摆在了赵怀恩的案头上! 赵怀恩,其家族世代受宋册封,號为“青唐主”,被宋廷赐姓赵,封陇右郡王,是吐蕃诸部中最为亲宋的一支。 赵怀恩年约四旬,面容粗獷,眼神中既有高原首领的彪悍,但更多的却是精明。 此刻,他也召集了自己的几名心腹幕僚和部落头人,密议此事。 “诸位,”赵怀恩扬了扬手中的国书,声音洪亮,道:“长安城里的那位小皇帝,终於把目光正式投向我们高原了。” “他要建立茶马司,开设榷场,用茶叶、丝绸和银子,换我们的战马。” 闻言,一名年老的头人皱眉道:“郡王,宋人狡诈,此前与我们交易,也多有压价。” “如今他们刚打完大仗,急需战马,我们正好可以抬高价格,大赚一笔便是” o “何必非要建立什么茶马司,受他们管辖?”说著,年老头人语气担忧,道:“且,这位绍武帝,不及弱冠,性格却是极其霸道,刚烈,怕是与汉武帝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狼崽子一个!” “目光短浅!”然而,赵怀恩却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眾人,道:“抬价交易,是一锤子买卖。” “建立茶马司,才是长久之计!”说著,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掛的舆图前,指著河湟地区,道:“你们只看到茶叶和银子,却没看到这国书背后的东西!” “首先,便是名分!我赵怀恩之所以能在诸部中立足,很大程度上便是靠著大宋册封的这陇右郡王的名號!” “如今绍武帝承继大统,一统中原,他承认我的地位,与我正式建立贸易关係,这便是对我地位最有力的背书!” “那些暗中不服的部落,就得掂量掂量!” “毕竟,今日的大宋和昔日的大宋,可是完全不一样的,绍武帝也不是赵佶和赵桓!” “其次,便是大势了!”赵怀恩的手点在代表著金国的区域上,道:“金人狼子野心,虽暂退河北,但其势未衰。” “那益麻党征,为何近年来气焰囂张?不就是因为暗中得了金人些许支持,便以为能压过我赵怀恩吗?” 说到此处,赵怀恩发出一声冷哼,眼中闪过厉色,道:“如今,大宋正统再现,兵锋正盛,连金人都被打得北撤。” “我们此时不紧紧抱住这条更粗的大腿,难道要等益麻党征,彻底倒向金人,藉助金人之力来吞併我们吗?” “郡王高见。”一名幕僚点头附和,“与大宋建立稳固关係,不仅能获得稳定的財源,更能获得潜在的军事支持。” “此消彼长,益麻党征必然投鼠忌器。” “这对郡王统一吐蕃诸部,成就当年確廝罗先祖的伟业,至关重要!” “我们亦可利用大宋!” 赵怀恩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此理!这位小皇帝,年纪虽轻,手段却老辣” 门“他在国书中特意点了益麻党征的名,就是在提醒我,也是在给我递刀子!” “他需要我的战马,我需要他的支持和名分。” “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他环视帐中眾人,决断道:“回復宋使,我赵怀恩,谨代表青唐吐蕃,完全赞同绍武皇帝之议!” “立即著手,在熙州、河州等地,设立茶马司,开放榷场!” “我部的良马,將优先、大量供应给绍武朝廷!” “同时,將我部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匹青海驄,作为第一批贡马,送往洛阳跑马场,以示我赵怀恩与大宋共抗合作的决心!” 帐中眾人皆被赵怀恩的魄力与远见所折服,齐声应诺。 绍武五年,深秋。 大理和吐蕃青唐的回应国书,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京兆府。 赵諶闻报,心中却是不出所料。 之前,大理和吐蕃,无非就是想看一个结果,如今自己大势已成,由不得他们不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况且,吐蕃不答应倒也罢了,可以再想办法,大理要是不识抬举,他不介意明抢! 没有迟疑,赵諶第一时间下达旨意。 之后,户部、枢密院联动,精通贸易的官员,开始陆续派往西南和西北边境。 大宋、大理、吐蕃三方合作,很快在西南特磨道的榷场率先建立起来。 来自蜀地的茶叶、井盐、精美的蜀锦和铜钱,与大理的马匹、珍贵的药材,如茯苓、三七、象牙、犀角进行交易。 隨著时间的推移,原本寂静的边境隘口,迅速成为商贾云集、驼铃不断的繁华之地。 而大宋,也或多了大量的战马! 大理马虽不及河曲马高大衝击力强,但其適应西南山地气候、耐力持久的特性,也极大地补充了补充了骑兵的种类。 而西北,则是以熙州、河州为核心,同样的,茶马司以惊人的效率迅速建立。 来自秦风路、川蜀的茶叶,被製成便於运输的茶砖,一车车运往边境。 而赵怀恩麾下的部落,则驱赶著成千上万的优质河曲马、青海驄前来交换。 除了朝廷的交易之外,规模更大的榷场更是人声鼎沸,商贾络绎不绝。 尤其是“绍武新制”之下,本就在大宋地位不低的商人,更是没有了身份上的轻贱。 甚至商人可以明著入仕! 而赵諶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让大宋的商业快速恢復,並超过之前。 没办法,狗爷俩给他留下太大烂摊子了。 家底几乎被金人劫掠光光,別看他打贏了,可损失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 来自西域的香料、玉器,吐蕃的皮革、耗牛尾,与中原的丝绸、瓷器、铁器开始互通交匯,竟是重现了丝路古道的几分盛况。 尤其当赵怀恩进贡的三千匹神骏的青海驄抵达洛阳跑马场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些马匹体型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尤其擅长长途奔袭,正是诸將梦寐以求的坐骑。 看著校场上那些来自四面八方,嘶鸣激昂的骏马,以及军器监日夜不停送来的崭新军械,宗泽捋著长须,对身旁的赵諶感慨道:“陛下,財货通衢,已为陛下铺就;兵甲之利,已为陛下铸成;骏马之蹄,已为陛下聚拢。如今,万事俱备,只欠————” “只欠一场东风,一场足以燎原的————北伐东风!”赵諶开口。 不过还有一句话,赵諶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再等等,眼下还不是时候————至少,也要等到绍武七年,才可以毫无顾忌!” 从绍武三年末开始到如今绍武五年年底,才过了两年,两年万事俱备,但赵諶却是打算让东风再酝酿两年开始颳起! 至少四年时间,从准备到发育,彼时才可毫无顾忌的对金人发起战爭! 才能,一举將其荡平! 然而,一个金国,说实话,此时已不在赵諶眼中,他的目標,是像第八世那样,一统整个东亚,之后征服亚欧大陆。 甚至是,征服还不算! 他要一统亚欧,乃至脚下这颗星球! 成为真正的地球球长! ” 第99章 北伐战爭,开启! 第99章 北伐战爭,开启! 两年多光景一晃而过。 此时,绍武朝,在內政、军事、经济三位一体的发展中,时间转眼来到了绍武六年! 整个绍武朝,如同一部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械,在恢復与备战的轨道上轰然前行,其变革之深,渗透到了王朝的每一处。 虽然不深,但全都在有条不紊的发展。 汴京城。昔日的“宣諭吏”陈望,已因政绩卓著,升任开封府下辖某县县令。 关於《绍武新制》的逐条解释,已不需要专门的“宣諭吏”手捧《问答疏》讲解。 如今新制的所有政令,都已通过村学、县衙告示乃至茶楼说书人的演绎,人人知晓。 他如今忙於组织农閒时的民兵操练,以及核查落实朝廷新颁布的《优待军属令》。 北地的百姓从最初对“三十税一”將信將疑,到如今主动將最优秀的子弟送入军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因他们知道,新朝言出必行! 当兵吃粮,全家光荣,更能为惨死在金人刀下的亲人报仇。 而在汴河上,赵老倌的梦想已然成真。 他不仅重操旧业,还靠著漕运衙门的低息贷款,拥有了一条属於自己的中型漕船。 他的儿子赵栓柱,也已能独当一面,父子俩穿梭於江淮与汴梁之间。 运送的不仅是粮食,还有江南的丝绸、江西的瓷器、以及军器监定製的特殊铁料。 运河沿岸,像他们这样的民间船主,更是如过江之鯽,庞大的民间运力被有效组织起来,成为朝廷漕运不可或缺的补充。 而在西北熙州茶马司,交易量不断攀升。 来自吐蕃的优质战马,成群结队地被赶入宋境,而堆积如山的茶砖、雪白的盐和闪亮的银鋌,则被交换出去。 边境榷场之內,更是终日人声鼎沸,各族商贾云集,连远自西域的回鶻商队,也冒险而来,用香料玉石交换著来自东方的珍宝。 绍武朝的经济血脉,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规模,在內部循环,並与外部交换以此回升。 汴梁城西的军器监,日夜炉火不熄。 老匠头胡图已升任监內大匠,他主持打造的“绍武重砲”通过了最后验收,数十架庞然大物被拆解,由重兵护卫运往前线。 不仅如此,胡图带出的徒弟,不少人如今都已能独当一面,有条不紊的为朝廷打造战爭利器,而后又被派往不同的地域传道受业。 此外,火药坊的產量,也在两年时间里,稳步提升,“震天雷”的外壳从陶罐,已然换成了铸造更精良的铁壳,威力倍增。 除了经济与利器之外,绍武朝的精锐大军,也在加紧训练。 岳飞所部的精锐大军更是分出不少兵种,在不断的训练突破下,这支大军早已不再是简单的骑射劈砍,而是复杂的多兵种协同。 重骑破阵,轻骑侧翼迂迴,步兵结阵跟进,砲兵远程压制,自成一套战爭体系。 每一名骑兵,都配发了最新式的盔甲和长达一丈八尺的破甲槊。 所有人都等待著! 等著饮马黄河的那一刻! 绍武六年末,京兆府。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將长安城装饰上了一层白。 此刻,大殿內气氛热烈。 绍武朝第二次议政会正式召开。 殿內炭火烧得极旺,暖意重重,映照著在场眾人的面庞。 郑驤的声音虽然苍老,却依旧洪亮。 “陛下,臣谨奏,自绍武三年至今,近四载耕耘,国库岁入已逾两万五千万贯!” “盐铁茶专卖、各地商税,皆超预期。” “太仓、洛口、长安三大粮仓,累计储粮已达三千八百万石,可支大军数年之用!漕运畅通,年输六百万石,从未间断。” “我朝与吐蕃、大理的茶马互市,已得良驹数万匹,现已充实诸军!” 郑驤每报出一项,殿內眾人的眼神便亮一分。 所有人都明白,战爭拼的就是这些! 如今,绍武一朝的资源,这是支撑一场国运之战的根基,如何能不让他们眼亮? 年底的御前议政会,本身就是一次对全年,朝廷財政和军事的匯总。 而在郑驤退下之后,枢密使的宗泽也踏出了一步,对著御座上的赵諶躬身一礼,道:“陛下,老臣奉旨整军,四年来未有一日懈怠。今日我绍武王师总兵力,已达四十五万!皆实额精壮,非虚籍冗兵!” “其中可称百战精锐者二十五万!” “全军拥有战马四万匹,其中披甲重骑、准重骑,两万五千,皆可陷阵摧锋!” “北疆防线如今固若金汤。水师舰船,可蔽大江,军械储备,更是堆积如山!” 说著,宗泽深吸一口气,总结道:“將士们秣马厉兵四载,只为今朝,皆言愿隨陛下,北復故土,雪靖康之耻!” 赵諶端坐於龙椅之上,静静地听著这凝聚了四年心血的匯报。 此时,大殿之外,风雪呼啸,殿內他的內心却火热不已。 赵諶缓缓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 来到殿中那巨大的山河舆图前,目光扫过黄河,扫过燕云,最终定格。 “诸卿四年辛苦,铸此煌煌基业,朕心甚慰。”说著,赵諶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传遍大殿,道:“然,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燕云故土,岂容胡虏长据?如今我朝钱粮充盈,兵强马壮,”说著,赵諶深吸一口气,道:“今,朕意已决!” “待来年开春,冰消雪融,便是我绍武王师,北定中原之时!”话毕,赵諶的目光定在宗泽的身上,开口道:“想必宗卿,如今已有了对接下来大战的部署想法了?此一仗,事关北伐,该怎么打,才能以最小代价,竟全功?” 旋即,赵諶又看向郑驤和李纲:“郑卿,李卿!经济、后勤、民夫调动,又当如何安排,方能支撑大军如臂使指?” 皇帝垂询,宗泽、李纲、郑驤、张浚几人顿时精神大振。 “不敢欺瞒陛下,臣確实早有部署,”说著,宗泽上前一步,指向舆图,道:“陛下,老臣早便与曲端、岳飞、吴玠、刘等诸多军中將领,反覆推演。” “以为当分三路进军,然主次须分明!” “首先便是西路军为主攻!”宗泽说著,手指点在河东路,道:“由岳飞与吴玠统领,集十万精锐,自河中府强渡黄河!” 说起行军部署,宗泽眼中精光闪烁,神情也前所未有的的认真,道:“如此,便可北取晋、絳,直扑金国河东根本的太原府!” “拿下太原,则河东定!” “之后,我军便可东出井陘,俯视河北!” “其次,中路军为佯攻兼主牵制!”宗泽的手又划向河北,道:“由刘统领八万河防精锐,自滑州、开德府等多点渡河!” “如此,大军过河,完顏宗弼必然会被吸引!” “而我等只需摆出直取大名府,摆出威胁完顏宗弼主力的態势。务必將其主力,牢牢钉死在河北,使其不敢,也不能西顾!” “第三路,东路军为策应!” “由曲端率四万陆军,韩世忠率两万水师,自青州北上,收復济南,袭扰沿海。” “此举一在牵制山东金军,二在————”宗泽语气稍顿,道:“震慑完顏挞懒!” “若其识相,或可不战而下山东!” “此乃西攻、中牵、东扰”之策!”最后,宗泽总结道:“此策部署,核心便是让岳飞所部,捅向金军布防相对薄弱之处!” 赵諶凝视舆图,心中也在思量宗泽的部署,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军事小白了,反之眼光独到之处,早已不在宗泽之下。 他自然看的出来,宗泽这一番部署,完全合理,將他身为这个时代,顶级统帅的才能,充分发挥了出来! 行军部署,考虑更是方方面面。 “陛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时,郑驤也跟著开口,道:“臣已核算,北伐首年,需额外调动民夫三十万,漕船三千艘。” “臣建议,以汴梁、洛阳为两大前沿枢纽,南阳、襄阳为后方转运之核心。” “粮秣军械,需要提前三月,便开始向前线集结。沿途设补给站,由各县衙主官负责,確保道路畅通,物资无虞!” 这是,李纲也肃然开口,道:“陛下,老臣已草擬《北伐动员詔》与《告河北河东百姓书》。” “一旦王师出动,舆论便將先行,晓諭百姓,王师乃解民倒悬,號召忠义之士,起而响应,共抗暴金!” 殿內,一项项决策被详细討论、確定。 从主攻方向到偏师策应,从粮草调运到民心爭取,一个庞大而周密的北伐计划,在这风雪交加的大殿內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来。 时间匆匆。 冬雪开始渐融了。 时间也终於来到了绍武七年,春。 春风吹绿了黄河岸边的垂柳枯草,也让早已知晓即將北伐的將士们心中热血澎湃。 此时,洛阳城外。 岳飞所部的数万大军,已有了新的名字,背嵬军! 此时,背嵬军大营。 將士们仔细擦拭著兵刃,检查著战马的鞍具。 大营核心处,巨大的“岳”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岳飞跨坐在战马之上,立於高处,凝视著北方,快了,马上便可雪尽靖康耻! 汴梁以北的黄河渡口。 刘錡正在最后一次巡视水寨,无数的舟船集结待命,砲车在岸边露出让人心悸的轮廓。 青州大营。 曲端也在对大帐的精锐大军,大声道:“儿郎们,憋了四年,你们做好准备让对岸的金狗瞧瞧顏色了吗?” “让金狗知晓,谁主中原大地!”回答他的,是大军气势恢宏的吶喊声。 “哈哈哈,好————”曲端大笑后,面色陡然一肃,厉声道:“让金狗知晓,谁主中原!” “呜!呜呜呜————”京兆府,悠长深沉的號角声响起,穿透了云霄。 身披玄色大的赵諶,站在最高处,遥望北方。 “出发。”此时此刻,万事俱备,这场东风,也该颳起了! 三路大军开始按照此前部署的那样,迅速朝著既定之处开拔而去。 至此,北伐大战,开启! ” 第100章 完顏吴乞买快死了,金廷內部各怀鬼胎! 第100章 完顏吴乞买快死了,金廷內部各怀鬼胎! 绍武一朝,如此大规模的调兵异动,自然瞒不过时刻密切关注著的金廷一方o 几乎在绍武朝大军开始调动的同一时间,而关於宋国境內兵马频繁异动,粮秣物资大规模北运的紧急军情,便到了上京。 金廷知晓,此战避无可避! 金国御前军议! 上京皇宫会中,此刻气氛凝重。 皇帝完顏吴乞买高坐上首位置,此时,吴乞买的脸上,布满了疲惫与病容。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是每况愈下。 甚至,他有直觉,自己可能撑不到这场战爭结束。 一边是崛起,与金国结下血海深仇的大宋,一边又是金廷如今內部三派,愈演愈烈的爭斗,他已压制不住,也无心压制! 吴乞买的目光,扫视过殿內群臣,强行驱散心中的疲倦,看向三派高层。 这一次,三派高层几乎尽数到场! 以元帅完顏宗弼为首的皇子派,其身旁站著完顏宗辅,完顏宗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以及,自己的长子,完顏宗磐。 此刻皇子派几乎每个人的神情都无比激愤,知晓大宋动静后,主战之意溢於言表。 国相派的领头人,完顏宗翰面色沉鬱,其智囊完顏希尹,也是目光低垂,似在算计。 此前,国相派因为完顏希尹提出的,“以宋治宋”的策略破產,而声势大挫,但树大根深,势力依旧庞大。 甚至国相派可以引导朝堂局势走向! 武勛派,代表资歷极老,战功赫赫的完顏银术可的脸上,凝重之色显露无余。 至於完顏娄室,早已病死,其子完顏活女早就因为之前完顏娄室大军在陕境的失利,而彻底与高层无缘,家族地位一落千丈! 此时,整个殿內之中,其余官员早已离去。 只有三派核心人物,被他单独留下。 “都说说吧。”吴乞买的声音带著一丝低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道:“南边那赵家小儿磨了四年的刀,现在要砍过来了。” “我大金,该怎么接这一刀?” “陛下!”话毕,完顏宗弼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发表了看法,道:“赵諶小儿,不过仗著侥倖统一南土,便敢藐视我大金天威?” “此战必打!” “必须要把他打疼、打怕、彻底打断脊樑!让他知道,我大金的强大!”声音激盪在殿之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之所以力主决战,除了赵諶的北伐大军来势汹汹,避无可避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便是涉及到了皇权归属上。 他想要藉此一战之功,將全国的兵权,声望和未来皇位的归属,都牢牢掌控在皇子派手中,这是一场旨在重塑大金权力格局的豪赌。 大金的皇位继承,与汉人“父死子继、立太子”的那一套,完全不同。 大金的皇位,只能是皇族內部两派,也就是国相派和皇子派之间,由诸班勃极烈商议推选。 而这个推选的標准,总共分为四个。 首先便是最基本的血统亲疏与“班辈”传统。 也就是说,候选人,必须是皇族! 建国初期,皇位是兄终弟及,正如现在,太祖传位了给了吴乞买。 但也因此,皇位的继承上,两派內部一直都存在著一个潜在的约定。 那便是,到了吴乞买之后,应该將皇位传回太祖的子孙。 太祖的子孙,自然就是他自己,还有完顏宗辅以及太祖的孙子们。 可是现在,吴乞买想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这就违背了当初“还政太祖系”的约定。 不过,这是吴乞买个人的意愿,不能左右诸般勃极烈商议推选皇帝! 其次,推选皇位继承人的標准,便是军功与实力了。 血统的基础上。 战功赫赫者,优先! 谁能带领大家打胜仗,掠夺更多人口和財富,谁就拥有更高的威望和更多的支持者。 也因此,麾下大军的数量和质量,也是重要筹码。国相派完顏宗翰的权势,根基就在於他掌握著能征善战的西路军。 原本此前皇子派的宗望与之制衡。 可惜的是,对宋的战爭失利,双方本该各打五十板,可宗望早逝了。 双方权力平衡,瞬间便被打破! 再加上吴乞买有意皇位私有,所以局势越发的复杂! 再一个推选標准,便是联盟与贵族支持。 推选的结果,往往在一定程度上,要照顾到各大部落,大家族的利益。 以此確保大金內部的稳定。 毕竟,一个被主要贵族集体反对的人,是无法坐上储位的。 这也是此前宗望为什么想要拉拢武勛派代表的完顏娄室了。 只因为完顏娄室在武勛派中,属於另一个部落的贵族,其家族也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一旦拉拢过来,不但拉拢了一个武勛派,同时还拉拢了一个贵族家族。 以上种种,迫使他不得不最后一搏! 因为吴乞买快死了!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几乎所有人都迫切的需要一场战爭。 这场战爭是否能打退大宋,对他们来说是排在次一位的!而首要的是,这次大战当中,国相派和皇子派,谁的军功最大! 又或者说,谁在此次大战当中失利了,那么,另外一派,便是最终的胜出者! 眼下,对於金国这些高层勃极烈来说,大位,权力的归属,要更为重要! “哼!你这是拿大金的国运作赌注!”完顏宗翰终於忍不住,厉声斥责,道:“赵諶、宗泽非庸才,刘錡更是善守之將,岂会轻易让你捕捉到其主力於野地?” “若你决战失利,或是被刘凭藉河防工事死死缠住,西路的太原、东路的山东怎么办?届时三线崩溃,大势去矣!” “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说著,完顏宗翰深吸一口气,转向吴乞买,道:“陛下!臣以为,我军当採取东守,西顶,中绞杀”之策!” “当此之时,应命完顏挞懒,在山东依託坚城,採取守势。” “西线,则需银术可不惜代价,死守太原及汾水沿线,將河东变成消耗宋军精锐的泥潭。” 说著,宗翰看了一眼完顏银术可,继续道:“而中路,由完顏宗辅坐镇,但战略非寻求决战!” “而是利用骑兵机动,不断袭扰,切割渡河宋军,破坏其后勤,待其师老兵疲,或西路稳住后,再寻机反击。此方为万全之策!” 完顏宗翰此策的核心,在於“制衡”与“消耗”,既能抵御宋军,又能將战爭主导权分散,避免皇子派藉机坐大! 这时,作为前线统帅的完顏银术可,也是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河东汉民,表面顺从,实则十有八九心怀大宋。” “我军粮草徵集,屡遇软抵抗,隱匿粮食、拖延缴纳乃是常事。” “若前线战事顺利尚可压制,一旦战事不利,恐生內变,届时我军將腹背受敌。” 完顏银术可此言,既是陈述风险,更是为了爭取重视和资源,確保自己这一派的利益,不会在未来的战局中被当作可以牺牲的棋子。 他的诉求简单而直接,公平承担战爭责任,公平分享战爭资源! 吴乞买看著大敌当前,互相爭斗,各怀鬼胎的三派,心中既高兴又悲哀。 高兴的是,鹤蚌相爭,渔人得利。 三派斗得越狠,互相消耗得越厉害,他就有机会將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宗磐。 或许从此,皇位就跟那汉人一样,子继父位,而不是诸般勃极烈推选。 悲哀的是,他曾以为,大金不一样,至少在面对强敌时,可以暂且放下个人利益,共同对外,之后再划分利益。 可惜,终究是他一厢情愿了。 “6 “ 第101章 岳飞压著完顏银术可打!北伐,三路大捷! 第101章 岳飞压著完顏银术可打!北伐,三路大捷! 绍武七年,春,三月。 黄河解冻,战鼓开始催征。 此时,河东路,黄河畔,风陵渡。 “轰轰轰!”黎明前的夜色,最为浓重,黄河的咆哮声掩盖了无数將士登船的嘈杂。 身披玄甲的岳飞,立於中军旗舰之上,双眸凝视著厚重的雾气,冷冷注视著对岸,闪烁著点点星火的金军前沿营寨。 “岳帅,各部已准备就绪。”前锋大將,张宪上前,低声稟报。 西路军的统帅一共两人,分別是岳飞和吴玠,二人一正一副。 因此,麾下诸將对岳飞的称呼,也从將军,变成了岳帅! 作为投诚而来,又是绍武一朝最年轻的统帅,岳飞的上位,可以说是无人不服! 奇袭闪击江州那一战,直接让他名扬天下,成为军中无数將士心中嚮往的对象。 闻言,岳飞微微頷首,没有多余言语。 摩下数万背嵬军,盘腿严阵以待於舰船之上,屏息凝神,静静盯著前方。这不仅是兵力上的优势,更是四年磨一剑的精气神。 他军中,有重甲步卒持巨斧大盾,有神臂弓手引弦待发,更有数千铁骑人马俱甲。 “砲车,试射。”终於,在快要靠近岸边的时候,岳飞下达了军令。 “哗哗!” 霎时间,令旗挥动。 身后岸上,数十架经过胡图改良的“绍武重砲”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轰然发出。 巨大的石弹划破夜空! 令人心悸的呼啸声响起的瞬间,已然砸向了对岸金军的营寨之中。 “轰,轰轰,轰!” 一时间,木屑与火光齐飞,惨叫声此起彼伏,金兵顿时死伤一片。 局势越发紧张,饶是金兵早有警戒,可终究不知道宋军何时渡河,有心算无心之下,金营顿时慌乱一片。 而此时,金营大帐所在,完顏银术可自然是第一时间知晓宋军渡河的消息。 “副將!”完顏银术可厉声大喝。 “命令沿岸大军给本帅挡住,宋人有心算无心之下,必然会上岸,骑兵集结!本帅要让他们一上岸,就死无葬身之地!” “是!” 早在数日之前,完顏银术可就开始境界,时刻防备著大宋渡河。 然而岳飞始终不曾有动静。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突袭过河。 不过身为与完顏娄室並驾齐驱的统帅,自然不会因为对方的一次突袭,就方寸大乱,而是第一时间,开始集结大军准备迎战。 当然,身为统帅的完顏银术可不是蠢蛋,他不会在此河岸与岳飞摆开阵势对轰。 不论是此刻岸边的攻击,又或者是目前集结的骑兵,全都是他拖延时间的部署。 之后,完顏银术可当即带大军离开,他必须要回到后方开始部署! 因为他知道,想靠这些人,是不可能打得住岳飞的。眼下,不是和岳飞正面攻杀的最佳时机,最佳地点。 “渡河!” 战船上,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轮攻击,说白了就是给渡河登岸做掩护,否则若是渡河到一半,被对方给发现,那他们这些人就是活靶子。 很快,满载重步兵的艨幢战船,在车船牵引下,开始驶入河中,加速冲向对岸。 “嗖嗖嗖!”不过能被安排在前线的金兵,自然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依旧匆忙,但还是组织了一支防御阵型。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叮叮噹噹地打在宋军的盾牌和船舷上。而战船之上,手持大盾的步卒瞬间上前护住后方。 “继续押上!”岳飞声音冷厉。 他知道,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时机,否则刚才的一轮攻击掩护,就是白费功夫了。 届时,若是再想过河,將错失良机! 不时有士卒中箭落水,鲜血瞬间染红浑浊的河水,但后续船只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 “砲石,第二轮攻击!”此时,知道第二轮砲石已经准备完毕的岳飞厉声大喝。 “轰轰轰!” 隨著令旗挥动,第二轮砲石再次发出。顿时,金兵好不容易组织起的防御阵型再次被轰开,顿时死伤一片。 终於,战船开始抵岸! 此时,完顏银术可摩下的骑兵,也终於冲了出来,要杀岳飞一个措手不及。 “抵岸,结阵!” 岳飞有条不紊的下令,令旗挥动,顿时,第一批宋军跳下船,脚踏河滩,立刻依据平日严苛训练,以什伍为单位,结成圆阵。 面对衝来的骑兵,背嵬军前方巨盾展开,间隙间长枪从盾隙中探出,如同刺蝟。 “轰!!!” 终於,两军相遇了。 金军的轻骑试图衝击,结果却被密集的长枪和神臂弓精准的点射逼退,人仰马翻。 “杀!”大军中,有前锋將领大喝,背嵬军顿时上开一条道,后方骑兵趁势杀出。 “挡住宋人!” 一轮衝锋失利,金人骑兵迅速调整,迎著骑兵衝上。 这一次,双方骑兵开始正面攻杀。 此时,第二批大军开始渡河,岳飞本人,亦在第二批渡河部队中。 身为统帅,熟读兵法,岳飞自是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他必须在金军主力反应过来之前,建立起稳固的桥头堡,並向纵深突击。 对岸,此时,金军西线主帅的完顏银术可,早已严阵以待。 “传令,放弃滩头,放他们过来!”做好部署的银术可,对副將冷笑道:“宋军倚仗砲火犀利,阵战严密。” “那就把他们放进来,在野地里,用我们的铁骑,碾碎他们!” “是!”很快,一支响箭升空,在夜空中炸开,河滩上的骑兵自然也看到了,眼瞅著登陆越来越多的大军,为首前锋下令撤退。 开始朝著后方第二道防线撤退。 完顏银术可放弃了前沿营寨,將全部的兵力,收缩至后方第二道防线,同时以精骑,置於两翼,要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对登陆后阵型尚未完全展开的宋军进行致命打击! 然而,他低估了岳飞。 “传令,停止追击!”登岸的岳飞看著果断撤退的金人骑兵,自然知道后方的银术可开始部署了,前方必然有埋伏。 “呜,呜鸣!”低沉的號角挥动,正准备继续追杀的前锋军顿时停下。 之后,岳飞並未急於向內陆猛衝,而是迅速开始发號施令,部署了起来。 “传令下去,大军依託河岸,构建坚防御阵地,同时逐步扩大控制范围!” “令,游骑四散而出,军前探路!” “是!” 隨著张宪的安排,大军开始就地构筑防御阵地,同时一道道精锐游骑很快,登陆的军越来越多,数万大军开始重整金人留下的堡寨。 至此,岳飞大军成功渡河登岸。 与此同时,后方第二道防线处的完顏银术可,见岳飞没有下令追击,並不意外。 之前岳飞奇袭闪击江州,早已入了当世名將,统帅之眼,甚至天下人无不知晓其名。 岳飞具备极高的统帅才能,他自是知晓的。 “令,骑兵出击,攻杀宋军左翼薄弱之处!”完顏银术可当即下令。 兵贵神速的道理,他自然也知道。 既然岳飞不上当,没有莽撞追击上来,可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他要主动出击。 “是!” “报,岳帅!”天色渐亮之时,哨骑闯入大帐之中,稟告道:“金军主力骑兵集结於我军左翼十里外山谷!” “果然。”岳飞眼中精光一闪:“想以骑制步?”话毕,岳飞当即开始下令,道:“张宪!” “末將在!”张宪出列。 “命你率重步营,前出列阵,弓弩营居后,示敌以弱,诱其来攻。” “是!” “杨再兴!”岳飞再次点將。 “末將在!”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將领出列。 “命你率背嵬精骑,隱於阵后,听我號令!” “是,末將领命!” 辰时,太阳完全升起。 终於,金军铁骑开始动了! “踏踏踏!”很快,金人骑兵从后方第二道防线衝出,裹挟著震天的蹄声和怪叫,朝著岳飞部左翼看似单薄的阵线席捲而来。 万马奔腾之势,大地为之震颤。 “稳住!”张宪却是立於阵前,对身后副將以及诸多偏將校尉低喝。 一双虎目,凝视著前方漫天烟尘。 同时,他的心里,也在计算著攻杀的最佳距离。 近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神臂弓,放!” 当金人骑兵抵达一百多步的时候,隨著张宪的一声令下,数千支特製的破甲锥如同飞蝗般离弦而出,带著悽厉的尖啸,覆盖而下! “啊!!!” 顿时,满天箭矢落下,人穿甲碎,马匹哀鸣,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惨叫声不绝於耳。 然而,金骑实在太多了。 並且,他们同样是精锐中的精锐。后续大军更是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前冲。 “步卒,顶住!” 重甲步兵齐声怒吼,將一人高的巨盾重重顿在地上,长枪如林般架起。 下一刻,金骑狠狠撞了上来! “轰!!!”一时间,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声、垂死哀嚎声不绝於耳。 宋军阵线如同磐石,在金骑的衝击下岿然不动,枪林一次次捅穿试图跃阵的敌骑。 而就在金军骑兵主力完全陷入与背嵬军步阵的绞杀,机动性丧失殆尽之时,真正的杀招也接踵而来。 “背嵬军,破阵!” 岳飞令旗猛地挥下! “杀!!!”早已蓄势待发,隱匿於侧的杨再兴,率领著五千身披玄甲,人马俱覆重鎧的背嵬重骑,从步阵后方杀出。 而后加速,再加速衝杀而来! 背嵬重骑,几乎是人手一丈八尺的破甲马槊,排成紧密的墙式阵型! 形成一堵移动的铁壁,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直接撞入了混乱的金军骑兵侧翼! 这才是岳飞的真正杀招! 以步阵为诱饵和铁砧,以重骑为铁锤,从侧翼突破,生生砸烂银术可的大军! “轰!”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开始。 背嵬军乃是岳飞当初那数万精锐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衝击杀力度自是无与伦比! 马槊所向,金军人马俱碎。 “杀光金狗!”杨再兴怒吼著,一马当先,长槊翻飞,所过之处,无一合之將。 “撤,宋军势大,我方上当了,快撤!”金军轻骑在如此恐怖的重骑衝击下,瞬间崩溃,在为首將领的怒吼下开始奔逃。 远方高处,完顏银术可面色阴沉,他没想到宋军重骑,竟精锐至此! 更没想到岳飞用兵如此老辣果决。 此人比想像中的,还要强,他几乎是预判了自己的部署。 “士气已散,不可再战————”银术可知道,黄河这一条阵线,他与岳飞的野战已败,只能凭藉城防拖延,等待援军。 敌军势大,兵锋强盛超过了他的想像。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与之正面开战,撤退才是最佳的战术部署。 “下令全军撤回晋州城!” 自己这一路败了,现在只寄希望於中路,宗弼能突破刘的防线。 “下令,追击!”一鼓作气,深知兵法的岳飞,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並未给银术可喘息之机,大军乘胜追击! 背嵬军精锐,连破金军数道防线,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晋州。 至此,西路军大捷! 而岳飞所部也正式入河东腹地! 与此同时,河北路,大名府以南,黄河故道。 与西路的雷霆万钧不同,中路战场,从开始的一刻,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之中。 金军主帅完顏宗弼,也就是金兀朮,性格暴烈,勇猛无双。 深知宋军就是要把他钉死在此。 但他偏不信邪,他要以绝对的力量,从中路撕开宋军的防线,然后席捲南下,复製靖康年的“辉煌”,为皇子派爭夺荣誉。 然而完顏宗弼勇猛,刘,这位被宗泽评价为“善守之將”的统师,强项就是防御! 强矛对上好盾,算是棋逢对手。 而事实也是如此,刘早已將沿黄河北岸的防线,经营得固若金汤。他依託之前修建的堡寨群,构成了纵深的防御阵地。 宗弼的第一波攻势,是试探性的万人队渡河,他选择了水流相对平缓的区域,乘著皮筏,吶喊著冲向对岸,而迎接他的,是来自“铁林堡”等前沿堡垒的砲石和弩箭。 “轰,轰轰!” 石弹落入河中,激起冲天水柱,皮筏瞬间粉碎,渡河的金兵瞬间覆灭惨死。 “咻咻咻————”弩箭如雨,覆盖滩头,金军士卒成片的倒下,鲜血染红了河水。 少数侥倖登岸的,立刻陷入了宋军预设的陷马坑、铁蒺藜阵地,隨后被守军轻易歼灭。 “废物!”见此,完顏宗弼勃然大怒,“给我调集所有砲车,轰击对岸堡寨!” “骑兵准备,待砲火延伸,立刻强渡!” “轰,轰轰————”金军也开始还以顏色,从北岸发射石弹、火球,轰击宋军堡垒。 一时间,黄河两岸,砲石交飞,火光冲天。 宋军堡寨在轰击下墙体剥落,但核心结构依旧稳固。 “杀!!!”砲火稍歇,金军在暴虐的完顏宗弼命令之下,再次开启了一轮猛攻。 数以万计的金军,在督战队的驱赶下,乘著各种船只,不顾伤亡地冲向对岸。 同时,金军引以为傲的“铁浮屠”重甲骑兵,也开始在特定渡口,试图涉水强渡。 “传令各堡,死守不退!”见此,刘錡依旧不慌,命令简洁有力发出:“弓弩全力覆盖河面!告诉刘浩,他的水师可以出击了,给本帅截断后续敌船!” “是!”哨骑领命而去。 战斗在这一刻,进入了白热化。 宋军凭藉堡垒和工事,用弓弩、滚木石、乃至烧开的金汁,阻击金军登岸。 河面上,刘浩的车船也开始发力,战船灵活穿梭,船头的砲车和弩箭密集的攻击金军渡船,甚至直接撞击,將无数金军撞落水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处渡口,数百名“铁浮屠”成功登岸。 “轰轰轰!”重骑兵开拔衝杀,这些连人带马都覆盖在重甲之中的怪物,刀枪难入,结阵向前,给宋军造成了巨大压力。 “上火油罐,震天雷!”前线指挥將领见此,顿时声嘶力竭地吼道。 “呼,呼呼————”陶罐装的火油被投掷出去,砸在铁浮屠身上,隨后火箭引燃,瞬间將骑士和战马变成了燃烧的火炬。 惨叫声震天响起! 更有宋军將士见此,咬著牙,发著疯狂的狠劲,悍不畏死的靠近,而后一把投出铁壳的“震天雷”。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虽然无法直接炸穿重甲,但衝击波和巨响足以让战马受惊! 可惜的是,那名宋军將士也被一桿重枪洞穿脖颈惨死。 一次不要命的攻击,也让金军铁浮屠重骑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兄弟们,有用!”有宋军嘶声怒吼,道:“跟老子杀过去,就算舍了这条命,也要让金狗一起死,陛下雄才大略,绝不会饶了轻饶了金狗,大不了我们先走一步!” “到了黄泉路上,再跟金狗干!” “好,杀!”一群热血儿郎也被激起了凶性,当即抱著几个铁壳包的震天雷衝出。 “轰轰轰————”顿时,隨著一群人不要命的冲向金兵重骑兵,爆炸声震天响。 顿时,所谓的“铁浮屠”阵型彻底乱了。 重甲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和阵型,基本也就成了笨重的铁疙瘩,后方宋军见此,立刻抓住战机冲了出去。 一柄柄重斧,大锤抡圆了砸出。 顿时,甲冑破裂,无数重骑被垂落,落地后,立刻有书名宋军砍瓜切菜,乱刀砍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黄河水为之赤,尸体堵塞了部分河道。 完顏宗弼投入了五个万人队,轮番进攻,却始终无法在刘錡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刘錡的防线如同磐石,任凭狂风暴雨,岿然不动! 夜幕降临。 金军不得不停止进攻。 “嘭!”完顏宗弼看著对岸,依旧屹立的宋军营寨灯火,一拳砸在案上。 面上虽然依旧凶狠,可只有他知道,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一丝恐惧。甚至,他心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荒诞之感。 他怎么也没想到,素来软弱无能,只知道花钱买和平的宋人,竟有如此铁血一面。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摇尾乞和的宋人吗?面对如此悍不畏死的宋人,大金又当如何? 至此,宗弼的主力,被牢牢钉死在中路,不得动弹分毫! 西路岳飞打破完顏银术可,中路刘钉死完顏宗弼。 此时,东路,青州以北,渤海之滨的战事,风格与西、中路迥异。 充满了曲端式的狂野与韩世忠的诡譎风格。 自从赵諶覆灭南廷之后,韩世忠便也直接投诚而来,並被委以重任。 此时,曲端率领的四万步卒,多为镇戎军,以及关中子弟,素以剽悍善战著称。 他没有像岳飞那样步步为营,也没有像刘那样固守坚城。 他的战术只有一个字,快! “儿郎们!陛下和宗帅让咱们在东路策应,但这不是我镇戎军的风格!” 曲端站在军前,厉声大喝道:“咱们就是要打出声势,打出威风! “让金狗知道,血债血偿!” “杀,杀,杀!!!”数万镇戎军齐声大吼,气势冲天! “好,出发,灭了金狗!” 隨著曲端的一声令下,大军自青州北上,不顾后方,不顾侧翼,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直插金国控制下的山东腹地。 沿途州县,望风而降者不杀,稍有抵抗,便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 至於投降? 没有,曲端拒绝投降! 要么攻破城池,屠杀,要么引颈受戮,除了死,只有死! 之后,一路缴获粮草军械以战养战北上。 金军,山东主帅完顏挞懒,性格圆滑,並非宗弼,银术可那样的死硬主战派。 他更看重自己的实力和地盘。 而面对曲端这种,不讲道理,几乎是悍不畏死的疯子的攻势,他有些措手不及。 甚至,心底生出了深深的恐惧来! “该死的疯子!他不怕孤军深入,被我切断后路吗?”大营之中,挞懒又惊又怒。 这时,一个幕僚上前劝道:“大王,曲端虽狂,但其兵锋正盛。” “且南方韩世忠水师游弋海上,隨时可能登陆,断我归路。”说著,幕僚语气一顿,道:“不如暂避其锋,固守济南?” “观望中路战局再相机而变————” 而就在挞懒犹豫之际,曲端大军,已是兵临淄州城下。 不过,一路迅猛野蛮的他,这次確实没有急著围城,而是挑选精锐,趁夜发起强攻。 “轰!!!” 城门被他生生劈开! “杀!!!”镇戎军精锐涌入城內,与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 曲端身先士卒,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不过一日夜,淄州易主! ” 1 > 第102章 战爭主动权到手,战火燃向更北! 第102章 战爭主动权到手,战火燃向更北! 与此同时,渤海湾。 莱州湾外海,晨雾初散。 浩瀚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一路向北航行。 帅船之上,高悬著一面“韩”字大纛。 韩世忠身披软甲身后战袍飞舞,他手按剑,立於船头,花白的鬚髮迎风吹动。一双眼如鹰隼般的眸子,凝视著前方的海岸线。 他麾下这支水师,乃是朝廷从绍武元年的时候,便开始便著手打造而成。 之后又经歷过南廷覆灭之战,姜淮水战,可以说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扩编而成,当然这里面还有他当初率领数万精锐。 核心是数十艘体型庞大的海鹃级战船。这些战舰船首包铁,装有坚固的冲角,船舷高耸,设有女墙,甲板上,不仅配备了中型砲车,更密布著神臂弓和床子弩。 此外,还有更多灵活机动的“车船”,依靠轮桨驱动,在无风之时亦能疾驰如飞! “韩帅,前方已是莱州湾。”副將解元,上前来到韩世忠身旁,稟告道:“根据探船回报,湾內发现金军运补船队,约有大小船只三十余艘,正自辽东方向而来,企图在莱州卸货。” “而且,岸上守军防备鬆懈。” “好!”闻言,韩世忠点了点头,道:“宗帅坐镇大后方运筹帷幄,岳飞和曲端他们,正在陆上打得热闹,我水师儿郎,也不能只当个运粮的脚夫!” “传令下去,各舰展开战斗队形,车船为先锋,截断敌船退路!海鶻大舰压上,给本帅瞄准了,先敲掉他们的护卫船!” “是!” 解元闻言,眼中亦是斗志高涨。 “哗哗哗!” 霎时间,旗语翻飞,战鼓雷动,庞大的舰队迅速变换阵型。 数十艘车船,凭藉出色的机动性,开始加速急行,迅速绕向金军船队的侧后,切断了他们逃往深海或退回辽东的路线。 “不好,敌袭!!!”金军船队显然措手不及,见此一幕,顿时大惊。 他们多为运粮的漕船和部分老旧战船,无论是船只性能、武器装备还是士卒训练,都与韩世忠的精锐水师有著天壤之別。 见到大宋战船舰队气势汹汹地扑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放箭!”韩世忠冷声下令。 “嗖嗖嗖!”车船之上的弓弩手扣下扳机,密集的箭雨覆盖了金军船只的甲板,许多金军水手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就被射倒。 “嗡嗡嗡!”紧接著,宋军海鹃大舰迫近,船上的砲车发出轰鸣声! “轰,轰轰!!!” 不同於陆战的重砲,舰载砲更追求射速和灵活性,发射的多为石弹和火油罐o “轰,咔嚓————” 石弹呼啸著砸向金军船只,顿时,木屑横飞,船体破裂,发出轰响。 火油罐,则在金军船上轰然炸开,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一时间间浓烟滚滚,哭喊声震天。 一艘较大的金军战船试图组织反击,向韩世忠所在的帅船衝来。 “不自量力!”见此,韩世忠目光一凝,亲自操起一面令旗,厉声下令,道:“左舷床子弩,对准敌船水线,给本帅放箭!” “唰唰唰!” 顿时,数支如同长矛般的巨弩,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扎进了那艘金军战船的侧舷。 巨大的动能摧枯拉朽般的撕裂了船板。 “哗哗哗————”船体开始剧烈倾斜,海水开始疯狂涌入,很快便开始下沉。 海战,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一个时辰,金军的运补船队要么被击沉,要么燃起大火。 剩余少数船只开始投降。 碧蓝的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板和尸体,以及大片大片的油污与灰烬。 解决了海上之敌,韩世忠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剑指前方的莱州海岸。 “传令!登陆舰队前出,目標莱州港!砲船抵近射击,压制岸防!” “是!” 顿时,运载著两千名精锐步卒的登陆船队,在车船和部分海鹃舰的掩护下,迅速冲向莱州港口。 岸上的金军守军原本就兵力空虚,又被海上突如其来的惨败所震慑,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溃败。 战舰的砲石和弩箭,不断砸落在岸防工事和金军大营所在地,死伤成片。 “杀!”登陆舰船猛地衝上滩头,船板放下,身披轻甲,手持利刃的宋军精锐步卒,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般涌上海岸。 “抢占港口,控制城门!”副將高声吶喊。 莱州城下和港口区域,韩世忠部与金军开始正面交手廝杀了起来。 韩世忠所部士气如虹,金军则魂飞魄散。 不过半日,莱州城头那面残破的金军旗帜便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绍武”龙旗和“韩”字帅旗。 莱州城上,韩世忠遥望南方。 至此,金国在山东统治之地,被他彻底扎根深入。 “快马向曲帅报捷,”韩世忠立刻对副將解元下令,道:“同时,將莱州易帜,金军补给船队覆灭的消息,散播出去!” “尤其是,要让济南城里的那位大王知道!” “是!” 解元脸上笑意浮现,领命而去。 挞懒依旧在天人交战之中,他既担心曲端的兵锋,又害怕韩世忠截断他与辽东的联繫。 然而,有时候他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报,莱州败报!”是夜,本就因为曲端兵锋强盛而忧心忡忡的完顏挞懒,刚刚和衣睡下,紧跟著就被哨骑的败报惊醒。 “嘭!”看完败报內容后,完顏挞懒一拳砸在案几上,面色阴沉一片。 不过紧跟著,他心中便升起一股恐慌。 当然,此刻不光他一个人为之震动,莱州城一夜易主,消息传出,几乎是整个山东,乃至金国朝野,都在为之震动。 这对金国来说,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其背后蕴含的意义才是最致命的! 首先,便是此役打破了金军“海上无忧”的幻想,证明了“绍武”一朝的水师,同样拥有强大的跨海投送能力和一战的实力。 甚至,大宋的水师,能把金国按著打! 其次,韩世忠此战,更是切断了山东金军与辽东后方的海上联繫,使完顏挞懒所部,彻底沦为了孤军,困兽犹斗最终必死! “宗弼在中路被刘錡挡住,银术可在西路被岳飞打得节节败退,大势已去—— “报!”就在完顏挞懒因为听到莱州易主,明白自己成为孤军,迟早会被困死而失神的时候,亲卫快步走了进来。 而在他手上,还拿著一只飞箭。 “城外敌军飞箭传书!”亲卫恭敬奉上。 敌军飞箭传书?完顏挞懒一愣,压下心头想法,拆开箭书,看了起来。 然而看著,看著他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这竟然是一份来自曲端的劝降书。 “尔挞懒竖子,听著!” “昔年尔隨阿骨打老奴,跳梁塞北,偷窃幽云,僭称王號,实乃沐猴而冠,猪豚披蟒。” “今我大宋,绍武皇帝龙兴关中,天兵北指,尔等丑类如同雪见朝阳。 “尔龟缩不出,可是要学那王八续命?” “韩世忠水师,现已断尔渤海归路,岳飞铁骑已碎尔河东屏障,刘錡劲旅已锁尔河北咽喉。尔此刻困守孤城,內无粮草,外无援兵,与本將圈中待宰之牲何异?” “尔帐下所谓精兵,饿得拉不开弓,马匹瘦得驮不动甲,莫非指望这群骷髏架子,能挡我大宋雷霆之威?” “闻尔近日寢食难安,夜半惊坐,见烛影皆疑为宋军旌旗?此乃天夺其魄! ” “尔当年在汴京耀武扬威之態,今安在哉?不过冢中枯骨耳!” “本將麾下儿郎磨刀四月,早欲以尔首级试锋。然陛下有好生之德,姑且予尔一线生机!” “若肯自缚双臂,衔璧牵羊,开城跪迎,或可留尔全尸。” “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必以尔头皮为箭囊,颅骨镶作溺器,悬尸城门曝晒三秋,使天下胡虏知悖逆之下场!” “尔只有三日思量!” “三日之后,若仍执迷不悟,休怪本將送尔等直归黄泉!” “嘭!”看完这份与其说是劝降书,倒不如说是羞辱书的箭书,完顏挞懒顿时大怒,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怒吼道:“曲端竖子,欺我太甚!” 一时间,大帐內,诸將全都闭口不言,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糟了池鱼。 至此,东路战局,因曲端的狂飆猛进和韩世忠的海上切断后路,而宣告大胜。 大宋至此,兵不血刃,收復大片土地,对中路与刘对峙的完顏宗弼所部,形成了战略上的侧翼威胁。 只等东西两路彻底结束,便可成夹击之势,將其彻底覆灭! 京兆府,大殿。 此刻,重新做好的,巨大“木图”上,三路大军的进展被以不同顏色的小旗清晰標註。 赵諶、宗泽、郑驤、李纲等核心决策层,更是自开战以来,日夜关注前线战报。 “陛下,西线岳飞来报,已击溃银术可野战主力,兵围晋州。如今,银术可退守坚城,负隅顽抗。”兵部尚书张浚稟报导。 “鹏举果然不负朕望!” 赵諶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心中对岳飞能取得大捷,战胜完顏银术可,並不意外。 毕竟,岳飞的军事实力,尤其是对战金人的成就,那可是史书实打实的记载的。 没有了大后方扯后腿的岳飞,再加上此刻正值巔峰上升期,打个银术可並不难。 岳飞不出之前,这个时代的统帅天花板就是宗泽、完顏娄室和银术可这些,可岳飞一出,这个时代,几乎不可有人与之比肩。 就算是宗泽这个没有名义的师父,也不敢说在张略部署上胜过岳飞。 宗泽此刻,唯一能强过岳飞的,大概就是做官的经验和老辣的政治智慧了。 压下心中关於岳飞的全部想法后,赵諶再次开口,道:“告诉岳飞,晋州可缓攻,但务必切断其与太原的联繫,並分兵北上!” “威胁汾州、沁州,动摇太原外围!” “中路,刘錡顶住宗弼三日猛攻,杀伤无算,金军士气已墮。”这时,张浚也跟著继续开口,道:”如今我军防线已稳如泰山。” “好!信叔真乃国之干臣!”宗泽抚须,虽面容疲惫,却目光炯炯,看向赵諶,道:“陛下,如今当立刻传令刘,可伺机以小股精锐渡河反击,焚其粮草,扰其后方!” “务必令宗弼首尾难顾!” “东路,曲端连克数城,兵锋直指济南。完顏挞懒龟缩不出,似有动摇之意。韩世忠水师已控制莱州,威胁登州。” “准!”对宗泽的安排,赵諶点头准许,而后看向济南方向,道:“完顏挞懒首鼠两端此刻正可加以利用。”说著,略一思索之后,赵諶开口,“传旨曲端,对济南围而不攻,施加压力即可。 “另,郑卿,”赵諶看向郑驤,道:“你即刻选派能言善辩之士接触挞懒,许以虚爵,促其归降,至少让他保持中立!” 听到赵諶说要招降完顏挞懒,在场眾人都不意外,他们都看出了陛下的打算o 从单纯的行军打仗的角度来看,完顏挞懒如今已是“困兽”,他必死,曲端和韩世忠合力,假以时日,必能攻克济南。 然而,作为一位志在天下的雄主,他们自然明白,陛下考虑问题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单一的战场胜负。 之所以要劝降挞懒,並非因为挞懒个人重要,更非是心慈手软,而是因为“招降挞懒”这一行为本身,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 帝王行事,皆以利衡量! 让其投降,对这场北伐战爭带来的受益,远远超过了“消灭挞懒”这一军事胜利。 首先,就是攻杀完顏挞懒的成本。 强攻济南,需要付出什么? 首先,就是时间成本。 济南是山东首府,城防坚固。 即便守军士气低落,攻坚战也绝非旦夕可成,可能需要数月的时间。 在这几个月里,西路的岳飞和中路的刘可能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进展。 赵諶的全局战略等不起这几个月。 他需要东路儘快尘埃落定,以便將曲端、韩世忠的兵力投入到更关键的燕京战场。 他要的是北伐的全局胜利! 其次,就是兵力的损失。 攻城战,尤其是最后阶段的巷战,是军队的绞肉机。即使获胜,曲端部的精锐,也必然遭受惨重损失。 况且,曲端的行军风格,损失会更重! 这些百战老兵是未来北伐的种子,他们的血,不应该白白流在一座可以通过政治手段,兵不血刃,就能拿下的城池上。 最后,便是物资消耗与城池的破坏。 长期的围城和激烈的攻坚,將消耗海量的粮草、军械。 破城过程中的战火,也必然会对济南这座繁华城市造成巨大破坏。 战后重建需要耗费更多的国帑和时间。 强攻济南,会是一场代价高昂的“惨胜”。而劝降,可以最小成本,获取最大战果,这笔生意,赵諶太清楚了! 其次,在赵諶看来,招降完顏挞懒,將是一根撬动整个北方的绝佳槓桿! 完顏挞懒在赵諶的眼中,不仅仅是一个“守將”,同时还是一个政治符號。 完顏挞懒是金穆宗之子,真正的金国宗室核心,属於是开国元老的后裔。 当然,这所谓的金穆宗不过是完顏阿骨打建国后的追尊,到了完顏挞懒这一代,跟皇室已经没什么关係了,但身份还在。 他是最能代表金国的一类人之一! 因此,他的投降,其政治震撼力,远超军事影响。 这等於向所有金国军民宣告,连太祖的堂兄弟、国家的缔造者之一都投降了,这將从根本上瓦解金国的抵抗意志! 其效果堪比在中路歼灭宗弼十万大军。 挞懒的投降,將为金国境內所有摇摆不定的將领、官员、贵族打开一扇投降之门。 他们会想,挞懒这样的身份都能在宋国获得优待,我为什么不可以? 这將引发雪崩效应! 使得宋军在未来收復河北、燕云时,可能遇到更少的抵抗,甚至传檄而定。 这比一个个城池去硬啃,效率高太多了。 另外,完顏挞懒若是投降,也可孤立与羞辱完顏宗弼。 完顏挞懒与主持中路战事的完顏宗弼素来不和,是金国內部政治斗爭的代表人物。 招降挞懒,等於斩断了宗弼的一条臂膀,並在政治上狠狠地羞辱了他。 这不仅能加剧金国內部的分裂,也能极大地打击宗弼本人的威信和士气。 当然,赵諶招降完顏挞懒的最大目的,还是为了加速战爭的进度和减少己方成本。 “是!”郑驤躬身领命。 之后,一道道指令从长安发出,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指导著前线的战事。 此外,后勤补给,也通过畅通的漕运和官道,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绍武一朝,新训练的大军开始集结,作为战略预备队,隨时准备投入战场。 此外,舆论也在李纲的主持下,大力宣扬前线捷报,进一步凝聚天下民心士气。 整个大宋境內,不论军民,全都士气高涨,无数文人墨客,开始吟诗作赋。 此时,金国,上京之中。 与绍武朝廷的井然有序,天下军民士气高涨相比,金廷內部已是一片混乱。 西线求援,中路受阻,东路不稳的噩耗接连传来。 完顏宗弼在中路久攻不下,损兵折將,一时间,皇子派威望大损。面对对国相派和武勛派的指责,皇子派更是暴跳如雷。 而病榻上的完顏吴乞买,已是病入膏育,早已无力调和各方矛盾。 权力的天平开始倾斜,各方势力,更是已然开始在暗中谋划著名吴乞买死后的权力分配,对於前线战事,反而有些顾不上了。 前线,完顏银术可在晋州苦苦支撑,一封封求援的书信,传回金廷便石沉大海。 黄河两岸,烽火连天。 西线,岳飞兵围晋州,分兵扫荡外围,太原门户洞开。 中路,刘稳守防线,並开始组织精锐小队,夜间渡河袭扰,宗弼疲於奔命o 东路,曲端兵临济南城下,挞懒面对劝降和曲端的羞辱摇摆不定。 山东局势发发可危! 至此,战爭的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大宋的手中。 战火,已然引向更北方开始瀰漫。 “ ” 第103章 剑指燕云十六州! 第103章 剑指燕云十六州! 绍武七年,夏。 北地战局越发的暗流激盪。 此时,大名府以南的宋军防线,经过数月血战,依旧如同铜墙铁壁。 但主帅刘明白,久守必失! 不过他没有急著去主攻,而是像一只匍匐著准备狩猎的野兽,在耐性的等待。 等待猎物露出疲態后发出致命一击! 是夜,月黑风高。 中军大帐內,此时灯火摇曳。 刘錡卸下了白日里示敌以弱的疲惫偽装,目光沉凝而深邃。 他面前站著数员悍將! 皆是当年追隨宗泽转战千里,后又隨他投奔陛下的老底子。 如刘浩、以及以勇猛著称的偏將张玘。 “诸位,”刘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手指点在舆图上,大名府以北,標註著七里岗的位置,道:“探马已反覆確认,完顏宗弼大军数月攻我不下,师老兵疲,粮草转运愈发艰难。” “其大部粮秣军械,皆囤积於此!” 七里岗,地势略高,易守难攻,金军在此设立了巨大的联营,由完顏宗弼摩下心腹大將,完顏忒邻,率一万精兵驻守。 “宗弼自以为我看不见他的痛处,今夜,便是我等进攻之时!”刘錡说著,环视眾將一圈后,厉声大喝:“刘浩!” “末將在!”刘浩踏步而出。 “命你率八千精锐,皆为原宗帅麾下旧部,趁夜色潜渡黄河。”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焚毁七里岗粮草大营!” “不惜一切代价!” “末將遵命,必不辱命!”刘浩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张玘!” “末將在!” “待刘浩於北岸举火为號,你即刻率两万精锐,自正面强攻宗弼主营!” “不必求胜,只需製造巨大混乱,牵制其主力,使其无法救援七里岗!” “得令!” “其余诸將,各守本寨,多布旌旗,广点火把,以为疑兵!” “是!” 命令下达,诸將开始依命行事。 黄河岸边,刘浩率领的八千精锐,口衔枚,马裹蹄,登上早已准备好的轻舟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 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兵,眼神冷漠,动作迅捷,对即將到来的血腥廝杀毫无畏惧。 与此同时,金军大营。 完顏宗弼连日攻城不下,难免有些浮躁。 他虽勇悍,但也非完全无谋,也曾担心宋军夜袭,加派了巡逻。 然而,数月来宋军一直被动防守,加之今夜天气恶劣,巡逻的金兵不免有些懈怠。 “报,大王!南岸宋军营寨灯火通明,似有异动!”一名哨骑突然闯入稟报。 “虚张声势!”宗弼醉眼惺忪,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刘匹夫,已经是第四次了,惯用此计扰我心神,不必理会!” 他更担心的是西路的岳飞和东路的挞懒,对眼前这座久攻不克的坚垒,已生出几分无力感。 然而,他错了。 “杀!!!”子时刚过,七里岗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紧接著,一道,两道,十道,百道火线冲天而起,迅速连成一片,映红了半个夜空! “轰!”熊熊烈火轰然爆发,囤积如山的粮草被点燃,发生了剧烈的燃烧,火光映照下,隱约可见人影幢幢,正在激烈搏杀。 “不好,七里岗!” 宗弼的醉意瞬间惊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粮草被焚,大军顷刻间便有崩溃之危! “来人,立刻前去救援!”来不及多想,他慌忙集结兵马,欲前往救援。 然而,就在此时,南岸战鼓雷动,张玘率领的两万宋军精锐,如同出闸猛虎,乘著无数舟船,对金军主营发起了凶猛的正面强攻! “嗖嗖嗖!” “轰,轰轰!!!” 箭矢如蝗,砲石如雨。 刘部的精锐,顶著金军的反击,捨生忘死地登岸,与仓促应战的金军绞杀在一起。 “杀!”张玘一马当先,冲入金兵之中。 手持长刀,左劈右砍,勇不可当,死死缠住了宗弼的主力。 七里岗方向。 刘浩的八千精锐也已陷入血战。 他们成功潜入,四处纵火,但完顏忒邻也非庸才,迅速组织兵力反扑。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之战当中。 宋军以必死之心,结阵而战,用血肉之躯抵挡著金军疯狂的衝击。 刘浩更是中箭,依旧高呼拼杀,刀锋卷刃了,便夺过敌人的长矛继续廝杀。 如果不是部下拼命保护,就他不要命的打法,恐怕早就牺牲於阵前七里岗的战场,顷刻间惨烈无比。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七里岗的冲天大火仍未熄灭,浓烟滚滚,干里可见。 完顏忒邻战死,一万守军非死即逃,金军积累了数月的粮草军械,化为灰烬。 刘浩部八千精锐,几乎损伤殆尽,刘浩更是重伤。 消息传到主营,金军士气瞬间崩溃。 “粮草,没了!行军打仗,粮草尤为重要,粮草被毁,恐慌瞬间席捲全军。 任凭宗弼如何弹压,甚至亲手斩杀了数名溃卒,也无济於事。 这一刻,完顏宗弼知道,自己败了! “大势已去————”宗弼看著一片混乱的大营,以及南岸依旧严整的宋军防线,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他知道,再不撤,等刘主力全军压上,他这十数万大军,恐怕要全军覆没於此。 “传令,北撤!” 话毕,完顏宗弼笔挺的脊背终於是弯了下来,浑身的力气好似被人抽乾了一般。 金军开始向北溃逃。 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刘岂会放过如此良机,立刻尽起大军,渡过黄河开始追击。 金军兵败如山倒,在刘所部的追杀之下,自相践踏而死的,更是不计其数。 刘琦顺利收復大名府。 至此,河北门户彻底洞开! 而几乎是在完顏宗弼中路溃败的同时,东路战局,也已悄然尘埃落定。 困守济南的完顏挞懒,每日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曲端的军队在城外耀武扬威,韩世忠的水师彻底封锁了渤海湾,断绝了他与辽东老巢的联繫。 更让他心思游移不定的是,不断有来自宋廷的“间人”许以丰厚的爵位和永镇山东的承诺,劝他归降大宋。 “报!”就在完顏挞懒心思游移不定,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亲卫匆忙闯入,道:“中路败报,到!” “什么?!”几乎是听到中路“败报”两个字的瞬间,完顏挞懒整个人几乎弹射起身,一把夺过亲卫手里的败报阅览起来。 然而,越看他心中越惊。 宗弼大败、粮草被焚,携大军北撤。 终於在此刻,完顏挞懒最后一丝的犹豫,也在这一刻消失的一乾二净。 他知道,这场战爭至此,算是结束了。 “开城,投降吧————”本就犹疑不决的完顏挞懒,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嘎吱!”济南城门缓缓打开,完顏挞懒率领留守金军文武,素服出降。 曲端骑著战马,居高临下的接受了投降,至此,有完顏挞懒的投降,山东全境,兵不血刃,至此,彻底收復! 数日之后。 上京,金国皇宫。 完顏宗弼中路惨败,退守燕京,完顏挞懒於山东降宋,被大宋赐下爵位。 西路银术可被困晋州,危在旦夕———— 听著一份份战报,榻上,几乎是吊著一口气的完顏吴乞早已气若游丝。 他本就病入膏盲,这一连串的打击,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生机。 “唉————”满腔的愤怒,不满,痛恨,在此刻终於是全部化作了一声长嘆,闭上了双眼,呼吸瞬绝。 至此,完顏吴乞买,死! 而完顏吴乞买的突然驾崩,也让原本就尖锐的內部矛盾,彻底爆发。 以完顏宗磐,也就是完顏吴乞买的嫡子为首的皇子派,和以完顏宗翰、完顏希尹为首的国相派,在灵前就爆发了激烈的爭吵。 继而,竟演变为了一场衝突! 之后,衝突开始愈演愈烈,上京城內,两派兵马更是公然相互攻杀,火光冲天。 完顏宗翰凭藉其掌控的西路兵马和更高的威望,最终控制了局势,拥立年幼的完顏合刺为帝。至此,將宗磐一系彻底打压下去。 不过,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等人也都知晓,经此內乱,外加一路势如破竹,攻破三路大军部署,金国已是元气大伤。 不过,他们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皇子拍与国相派的爭斗,隨著完顏吴乞买的死,制衡彻底打破。 同样,逃回燕京的完顏宗弼,自然也是收到了上京发生的一切。 不过如今上京城內大局已定,皇子派,至此彻底宣布在这场权力爭斗中失败。 身为皇子派的完顏宗弼,不得不称接受和妥协,不过,身为如今皇子派的核心,他虽名义上尊奉新帝,实则已成割据之势。 陷入了不可避免的分裂与瘫痪。 至此,不可一世的大金帝国,在绍武朝的雷霆重击下,开始轰然倒塌。 西路,晋州城。 这座孤城已被岳飞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城外,宋军营寨连绵,写著“岳”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城內,则是另一番景象。 完顏银术可所部,被岳飞围城,没有援军,粮草將尽,军心开始浮动,伤兵满营,哀鸿遍野! 此时,完顏银术可站在城头。 望著城外严整的宋军阵营,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来自上京,语焉不详且充满內斗痕跡的“詔书”,面上浮现出一抹痛苦之色。 —— 詔书不仅没有带来援军,反而暗示他可以“便宜行事”,实质上是已將他当作弃子。 毕竟此前,以他为首的武勛派,已经与皇子派勾结在了一起。 如今,完顏宗翰胜利,自然也就意味著皇子派的失败和国相派的胜利。 “报,敌军飞箭传书!”这时,亲兵快步送来一封箭书,是岳飞亲笔所写。 飞箭传书?心中悲凉无奈之余,银术可接过箭书开始阅览了起来。 “银术可將军台鉴。” “將军勇武,某素来敬佩。然今大势已去,上京內乱,宗弼败走,挞懒已降。” “將军困守孤城,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徒使数万將士玉石俱焚,岂是將帅所为?” “若能罢兵息战,开城以降,某必保將军及麾下將士性命无忧,城中百姓亦得保全。” “我大宋绍武皇帝陛下胸怀四海,亦必厚待將军。何去何从,望將军三思———— ” 完顏银术可没想到这竟是一份劝降书! 信中的话语,可谓是句句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可以不畏死,甚至殉国,但他不能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儿郎们饿死、战死。 尤其是信中提及的上京內乱和挞懒投降,更是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更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便是骑虎难下,若是退回金国,那么等待著他的,必然是国相派的针对和审判! 若是继续死守下去,那么岳飞根本不需要与他决战,也可以將他活生生的拖死。 想及此处,完顏银术可深吸一口气后,召来麾下主要的將领。 “诸位,”完顏银术可的声音带著疲惫之態,道:“局势如何,不必我多言” 。 “岳飞,此人我还是了解的,信人也。他既承诺,当不会食言,”说著,晚宴银术可深吸一口气,在眾將的注视下,道:“我意已决,开城————投降!” 顿时,帐內一片寂静,有人面露悲愤,有人如释重负,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嘎吱————” 清晨,晋州城门缓缓打开。 完顏银术可脱下甲冑,一身素服,手捧印信兵符,率领著麾下將领,徒步走出城门。 他身后的金军士卒,虽然面带戚容,但队列尚且整齐,他们默默地放下武器。 完顏银术可投降,岳飞也亲自出营,接受投降,他遵守了诺言,对投降的金军秋毫无犯,妥善安置。 此外,拨发粮食,賑济城中百姓。 见岳飞果然信守承诺后,完顏银术可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败军之將,谢过岳帅制活命之恩。”大势已定后,完顏银术可他对著岳飞深深一揖。 至此,晋州收復! 而晋州城一下,也就意味著金人太原以南的屏障,至此尽失。 而后,岳飞挟此大胜之威,以及银术可投降的政治影响。 继续挥师北上,兵临太原城下。 而此时的太原,早已是人心惶惶。 城中留守的金將试图负隅顽抗,但却是城內的汉官、豪强和军民,在確认了银术可投降受到礼遇的消息后,再也无法忍受。 他们秘密串联,发动了起义。 一夜之间,太原城內多处火起,起义的军民攻占了城门,与城外宋军里应外合。 这场小规模衝突中,留守金將在乱军中被杀。 当岳飞的旗帜插上太原城头时,至此,这座沦陷於异族之手多年的北方重镇,终於再次归於大宋! 城中百姓的欢呼声,更是响彻云霄。 因为,他们终於不用生活在金人的压迫之下,终日惶恐度日了。 绍武七年夏,至八年初,北伐战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中路刘反击成功,收復大名府。 东路挞懒投降,山东光復。金国內爆,陷入分裂,西路银术可降,太原易主o 大宋王朝,不仅站稳了脚跟,更將战线一举推进到了燕云十六州的边缘。 收復故都燕京,已然指日可待! 而对於绍武君臣来说,下一步,便是剑指燕云十六州,收復华夏故土! 京兆府,大殿。 巨大的“木图”中,代表著大宋王师的赤色旗帜,已如燎原之火,遍布黄河以北、太原、大名府、济南等重镇。 赵諶的目光投向“木图”最北方,那片被標註为燕云十六州的区域。 那里,是华夏百年的屈辱! “陛下,”这时,宗泽上前抱拳一礼,道:“金虏內訌,宗弼困守燕京,宗翰挟持幼主,偏安辽东,政令不出辽阳。” “对我大宋来说,乃天赐良机!” “收復幽燕,正其时也!”宗泽话音刚落,中书令郑驤也立刻道:“陛下,河北、河东、山东新附之地,经去岁安抚,民心渐稳,漕运畅通,粮秣已足支大军半年之用。” “军器监日夜赶工,新式砲车、震天雷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如今,我大宋將士们,更是士气高昂,皆愿为陛下效死,直捣黄龙!” “天时地利人和尽占!” “此时,乃是收復燕云最佳时机!” 这时,兵部尚书张浚也跟著上前,补充道:“据报,西夏的李仁孝,近来频频调动兵马於边境,恐有异动。” “若不速定燕云,恐其趁火打劫,袭扰我西线!” 听著议政会几个高层的话,赵諶没有急著表態,而是目光凝视著“木图”上標记好的燕云之地,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幽燕之地,乃华夏之脊,北门锁钥!” “失之,则中原门户洞开。得之,则江山固若金汤!”赵諶沉稳的声音迴荡在殿中,带著不容置疑语气,道:“金虏裂土,此乃天佑大宋!” “朕意已决,即刻著岳飞、刘錡和曲端,三路並进,会猎燕京!” “犁庭扫穴,就在今朝!” “陛下圣明!”宗泽几人躬身一礼! ” ” 第104章 西夏犯境?想趁火打劫?那好,朕不介意顺势踏破贺兰山缺! 第104章 西夏犯境?想趁火打劫?那好,朕不介意顺势踏破贺兰山缺! 西线,井陘关。 雄关漫道,蜿蜒於太行山腹地。 岳飞率军至此,他深知井陘天险,易守难攻,因此並未强攻,而是派杨再兴,率精骑翻越山岭,迂迴至关后,这才开始行动。 首先,便是断其水源,同时散播燕京即將被围,金国大势已去的消息。 守关金军本就人心惶惶,闻听后方出现宋军,又缺水少粮,军心顿时大乱。 之后,岳飞便开始了攻城! 相比於此前困兽犹斗,欲做殊死一搏的守军,此刻自是军心大乱。 粮草后路被断的金人,本就战意消减,面对岳飞所部强大精锐后,很快便开关投降。 毕竟,这场宋金之战中,已经有完顏银术可,和完顏挞懒二人做榜样,军人也知道,投降后宋军並不会赶紧杀局,不给他们生路。 於是,井陘关金人宣布投降! 至此,岳飞兵不血刃,夺取井陘。 而后,大军出关后,如猛虎下山,一路势如破竹,真定府金军,更是象徵性地抵抗了一下,便望风而逃。 燕京西侧门户,洞开! 此时,中线,涿州城下。 刘用兵,依旧稳健如山。 他並未急於攻城,而是先扫清外围堡寨,將涿州彻底孤立。 隨后,数十架“绍武重砲”被推至阵前,昼夜不停地轰击城墙。同时,他更是派出手持震天雷的工兵,挖掘地道,欲炸毁城墙。 守城的金军是完顏宗强麾下的残兵败將,士气本就低落,在宋军强大的心理和物理攻势下,只支撑了不到十天。 一段城墙被砲石轰塌,同时也被地道爆破成功,宋军蜂拥而入。 涿州守將在乱军中被杀,余部投降。 易州守军闻讯,更是被嚇破了胆,不等刘大军抵达,便弃城而逃,退往燕京。 中路大军,兵临燕京南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东线,渤海之滨。 曲端与韩世忠的配合堪称绝妙。 韩世忠的水师舰队横行於渤海,砲轰沿岸金军据点,並运送陆军登陆。 而曲端,则率领精锐战卒狂飆突进,沿途金军坞堡,纷纷归降或溃散。 平州、蓟州相继克復! 至此,燕京东面的出海口被彻底锁死。 韩世忠甚至派船沿白河逆流而上。 砲石一度能打到燕京城外,一时间,城內开始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燕京城內。 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完顏宗弼困守於此,手中虽仍有数万兵马,但军心涣散,粮草不济。 城內契丹、汉人百姓暗流涌动,隨时可能爆发起义。 更让他愤怒和无奈的是,退往辽东的宗翰所部,非但没有任何支援,反而不断遣使斥责他丧师失地,仿佛燕京之危全是他一人之过。 “混帐!完顏宗翰,卑鄙小人!”完顏宗弼几乎是癲狂在殿內咆哮,“若非尔等在上京爭权夺利,掣肘於我,我大军何至於此!” 然而,骂归骂,现实是残酷的。 三路宋军已合围燕京,城外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尤其是那密密麻麻的砲车,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让城头守军不寒而慄。 绍武八年,五月。 宋军对燕京发起了总攻。 没有劝降,没有试探,总攻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西、南、东三个方向,数百架砲车同时发射,石弹、火球、甚至装著石灰毒烟的陶罐,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燕京古老的城墙上。 顷刻间,巨响震天,烟尘蔽日。 岳飞坐镇西面,指挥背嵬军对受损最严重的城墙段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突击。 杨再兴、张宪等猛將身先士卒,顶著滚木石,悍不畏死地攀爬云梯。 刘在南面稳扎稳打,以砲火和弓弩压制城头,步卒结阵缓缓推进。 曲端在东面攻势最猛,他甚至亲自扛著大盾,衝到城墙下,指挥工兵用巨木撞击城门。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燕京城內外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金军的抵抗不可谓不顽强,尤其是在宗弼及其亲卫的督战下,也数次將攻上城头的宋军击退。 但实力的差距和士气的低迷,是无法弥补,甚至可以说是回天乏术了! 第四日,黎明前。 燕京城內,在大宋一方的“间人”、“察子”的运作之下,终於是发生了大规模的汉军和契丹军起义。 虽然完顏宗弼派兵著镇压,可这次爆发的游行,更是空前之大! 不久后,义军更是在城內给岳飞等三路军,开了一道口子。 “轰!”如同堤坝决口,宋军瞬间涌入城內。 巷战变得更加残酷,但大势已去。 完顏宗弼得知自己一方,內忧外患,大势已去之后,便明白,事不可为了。 不过,他不愿被俘受辱,更不愿死在乱军之中。而是穿戴整齐的戎装盔甲,在曾经的辽国皇宫大殿內,面向北方,引刀自刎! 完顏宗弼,也就是金兀朮,这位曾不可一世,给大宋带来无尽屈辱的金国名將,最终被逼自杀,了结了自己的一生。 隨著宗弼的死,燕京城內最后的抵抗也迅速瓦解。 至午时,燕京城头,“绍武”王朝的赤龙旗,在无数军民震天的欢呼中立起! 燕云十六州,自后晋石敬塘割让,歷辽、金,异族统治之后,终於在这一日,其中大半,重归汉家版图! 京兆府,大殿之上。 “陛下!紧急军情!”此时,兵部尚书张浚几乎是衝进了紫宸殿,脸色凝重,道:“西夏国主李仁孝,趁我大军北伐,后方空虚之际,悍然出兵五万,越过边界,突袭我河套地区!灵州、夏州等城守军兵力薄弱,措手不及,已————已相继失守!” “西夏军前锋,已威胁到我方,横山、陇山防线!”殿內瞬间一片死寂。 刚还沉浸在前线送来捷报,燕云不少核心之地收归朝廷而高兴的群臣脸色顿时一沉。 宗泽的眉毛紧锁,指著“木图”旁边的舆图上河套与贺兰山的位置,道:“陛下,西夏覬覦河套已久,此前迫於金国压力,不敢妄动。” “今见我朝与金国血战,虽胜亦需休整,故而出此毒计,慾火中取栗,扩张其势。” “其目標,绝不仅仅是河套,若让其得逞,则我西北永无寧日,丝绸之路断绝,未来更要面临其与漠北诸部的夹击!” 所有人都明白,西夏此举,不仅仅是占领几座城池,想要趁火打劫那么简单。 它是在挑战“绍武”朝刚刚建立的权威,是在试探这个绍武一朝的底线和实力。 若处理不当,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和国威,將受到严重打击。 赵諶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面色平静,眉宇间有寒意在凝聚。 “呼!”深吸一口气后吐出,赵諶开口,道:“李仁孝,很好。”赵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西夏不灭,西北就永寧日!” “丝绸贸易之路不通,则財赋受阻,”说著,赵諶语气低沉而拔高,冷声道:“贺兰山不破,则边患不止!” “传朕旨意!”话毕,赵諶几乎是第一时间下达旨意,“即日起,擢升岳飞为征西统帅,总领对夏战事!” “吴玠、刘錡副之!” “原北伐各部,除必要留守部队外,悉数西调!” “命户部、工部,全力保障西征钱粮军械!” “郑卿,李卿,负责统筹后方,安定民心!”话毕,赵諶来到舆图前,凝视在西夏腹地的贺兰山上。 “朕要告诉全军將士,天下百姓,我绍武朝的下一个目標,便是,踏破贺兰山缺!” “朕要让李仁孝知道,想要趁火打劫,伸爪子,那朕绝不会满足於砍了他的爪子,朕要让他为这一次的贪婪,付出代价!” e ” 第105章 取死之道不自知 第105章 取死之道不自知 绍武八年,夏。 西夏国都,兴庆府。 皇宫大殿,虽不似昔日汴梁龙庭般恢弘,却也自有一番塞上王者的雄浑气度。 此时,殿內瀰漫著淡淡的奶腥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墙壁上也绘著各种各样,党项人最喜欢的白虎与雄鹰图腾。 然而,此刻縈绕在殿內的,却是一种混合著兴奋、贪婪与一丝不安的灼热气氛。 李仁孝年近三旬,依旧是党项族特有的面相,高欢骨、方脸,状貌敦实,鼻高目深,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深受汉学薰陶的沉静。 白虎皮覆盖的王座之上。 李仁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羊脂白玉镇纸,目光扫过殿內济济一堂的文武重臣。 殿中央,巨大的“木图”上,代表著西夏的骑兵小旗,已被牢牢地插在了原本属於金国、如今被標註为“宋”的河套地区。 快马斥候,也在不断的传回宋军在幽燕之地与金军进行最后决战的一道道战报消息。 “诸卿,”李仁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著探询的意味,道:“晋王前日已送来捷报,我大夏雄师已尽復河套故地,兵锋直指横山。宋人在彼处仅有零星戍卒,几无抵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我大夏的牛羊,亦可在丰饶的河套草场自由牧放————”说著,李仁孝的语气顿了顿,而后目光开始变得深邃,道:“然,宋国新立,其主赵諶,年未弱冠而气吞万里,非是易与之辈。” “岳飞的背嵬军能破金国铁骑,刘錡的防线能让完顏宗弼寸步难行。” “我朝此时东进,虽获大胜,但更多的,还是占据宋金交战的便利,后续赵諶必然不会罢休,我等该如何应对?” “陛下!”李仁孝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著华贵汉式锦袍,面容精悍,眼神如鹰隼的老者踏步来到大殿中央位置。 正是西夏权相,楚王任得敬! 此人虽为汉人降臣,却凭藉权术和军功,在西夏朝廷位极人臣,其女更是李仁孝的皇后,他在西夏,堪称是权势熏天。 他深知,此次东进,若能成功,他的权势將更加稳固! “陛下!”任得敬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道:“臣以为,陛下此问,正切中要害!” “然,我大夏此番东进,非但不是冒险,实乃是千载难逢,不得不为的顺势之举!” “此乃天赐我大夏之良机!” 说著,他走到“木图”前,拿起旁边的木桿,点在幽燕之地,又划过漫长的边界,落回河套之地,道:“陛下请看!” “宋金相爭,歷时数载,规模空前。” “金国,昔日压在我等头顶的北方巨擘,如今如何?完顏宗弼败亡燕京,完顏宗翰龟缩辽东,內部倾轧,国力十不存一!” “昔日强盛的大金,已然是一头没了牙的老虎,再也无力西顾,干涉我大夏之事!” “再看宋庭,”说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讥讽,道:“不错,赵諶小儿確实贏了,贏得漂亮!岳飞、刘等人,確是一时名將。” “然,陛下须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宋国为了这场胜利,耗尽了多少国力民力?” “其最精锐的军队,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燕京城下,人困马乏,亟待休整!” “其新得之河北、河东、山东,乃至幽燕部分之地,皆是百战疮痍之地,需要投入无数钱粮官吏去安抚、去治理!” 任得敬环视眾人,目光灼灼。 “此时的宋庭,就像是一个刚刚搏杀了猛虎的壮士,固然威名赫赫,但他自己也必然是气喘吁吁,身上带伤!” “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需要的是,坐下来包扎伤口,喘息恢復,此正是其胜利后的虚弱期!” “对於我大夏来说,这便是战机!” “若是不能把握住,此千载难逢之机,將稍纵即逝!” “楚王所言,正是兵家要害!”这时,一位身著传统党项皮裘,面容粗獷,腰间佩著镶宝石弯刀的老將沉声接口。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西夏军神,晋王嵬名察哥,虽已年迈,但虎威犹在,是此次东进战役的实际策划者和指挥者。 察哥的声音好似破了风箱一般,道:“陛下,宋军主力被牢牢吸在东方,从燕京回师我大夏边境,大军调动、粮草转运,没有三五月,绝无可能!” “这对我等来说,就是绝佳的战机!” “在宋人反应过来,把刀口转向我们之前,我们已经把河套这块最肥美的肉,吞进了肚子里,並建立了坚固的营垒!” 说著,嵬名察哥抬手,指著“木图”上的横山山脉,道:“就算宋军来了,又如何?” “横山天险,贺兰屏障,乃是我大夏经营百年的血肉长城!宋军的重砲,在崎嶇山地里,又能发挥几成威力?” “他们的重甲骑兵,能在我们的山城堡寨前施展得开吗?” “当年,我们能凭此,让仁宗时期的范仲淹、韩琦等人鎩羽而归,今日,一样能让赵諶、岳飞之流,重蹈覆辙,头破血流!”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另一位大臣,以智谋著称的翰林学士焦景顏,此刻也跟著出列补充,道:“如今,我大夏,便是那得利的渔翁。” “此一战,首先便是为了谋取实际的利益,河套富庶。得之,我大夏的国力,则大增。” “其次便是意在探其虚实!” “试探这绍武新朝的底线与韧性。” “最后,也是在为我大夏爭一个主动,”焦景顏说著,深吸一口气吐出,道“与其坐等宋庭消化北方后,携灭金之威,兵锋西指,不如我等先发制人————” “將战线推前,掌握主动权!”焦景顏的声音压低极低,带著一丝狡诈,道:“臣闻,辽东的完顏宗翰,虽与我不睦,但此刻亦对宋国忌惮万分。” “我们大可遣使密通,即便不能联手,也可让其知晓,我大夏在东面拖著宋军,对他宗翰而言,亦是好事一桩。” “此乃驱狼吞虎,借力打力之策!” 殿內群臣闻言,大多面露兴奋之色,交头接耳,显然被这番分析所说动。夺取河套的轻易胜利,更是助长了这种乐观情绪。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盲目乐观。 一位面容清瘦,身著简朴汉服的老臣,濮王嵬名仁忠,也是李仁孝的族兄,此刻却是眉头紧锁,环视眾人后,淡淡开口,道:“陛下,二王之言虽有其理,然,臣心有不安。”嵬名仁忠的声音沉稳,带著忧虑。 “需知,赵諶,非是赵佶、赵桓那般,是懦弱昏聵之君。观其行事,刚烈霸道,有仇必报,有汉武唐宗之志!” “我军若是贸然夺取河套,在他眼中,绝非仅仅是边境摩擦,而是趁火打劫,是对他绍武威望的一种挑衅,更是一种羞辱!” 嵬名仁忠说著,看向“木图”上,大宋广阔的疆域,语气沉重,嘆道:“宋庭之大,十倍於我。” “其战爭潜力,绝非金国所能比擬。” “一旦其缓过气来,决心西顾,倾举国之力而来,我大夏纵有横山贺兰之险,又能抵挡几时?届时,恐非丟失河套所能平息———— “而是有亡国之危啊!”嵬名仁忠的话,如同寒风,让殿內灼热的气氛为之一凝。 然而,任得敬却是立刻开口反驳,语气带著一丝不屑,道:“濮王过虑了!” “宋国虽大,然其內部岂是铁板一块?” “新附之民,又是否真心的归顺於他?南方士绅是否全力支持连年征战?其財政能否支撑两线作战?这些都是问题!” “赵諶若敢倾国而来,其国內必生变乱!” “况且,我大夏並非要与他全面开战,此次不过是有限度的进取而已。 “ “我等先拿下河套,巩固防线,之后若事不可为,也可与他谈判!” 听到这话,嵬名察哥也是傲然开口。 “我党项儿郎,生於马背,长於刀弓,何惧一战?宋军若来,便让他们尝尝我等铁骑的衝锋,泼喜砲的厉害,还有神臂弓的滋味!” “在横山的沟壑堡寨之间,我军的战力,绝不逊於宋军,甚至是强於他!” 焦景顏再次上前开口补充,道:“陛下,即便退一万步,宋庭不顾一切来攻,我军依託地利,层层抵抗,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谈判桌上將河套部分地区交还!” “但届时,我大夏也已展示了实力,宋庭必以金帛岁幣来安抚我等,以求西线安寧。” “此战,我大夏,进退皆有余地,实乃立於不败之地!” 顿时,殿內再次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开疆拓土的荣耀,实实在在的利益,以及对自身地利和军力的自信,压倒了对遥远威胁的担忧。 李仁孝沉默著,目光在“木图”上的河套与东方宋国广袤的疆域间游移。 任得敬、察哥描绘的蓝图確实诱人,仁忠的警告也並非没有道理。 但作为一国之主,他必须权衡。 河套的富饶与战略价值,对西夏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而在他看来,宋庭此刻確实虚弱了。 这种虚弱是此刻疲於战爭,无暇抽身他顾的现实。 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战机,確实千载难逢! 想到祖父、父亲的时代,大夏被迫周旋於辽、宋、金之间,艰难求存,时而称臣,时而背盟,才得以立国。 如今,一个能把金朝压著打的大宋,即將诞生,若不儘早扩张实力,抢占要地,未来恐怕连周旋的资本都没有。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然之色。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李仁孝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与威严,“然,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河套之地,水草丰美,乃我党项故土,岂容长期沦於外族之手?今宋金两疲,正是我大夏光復旧业,开拓疆土之时!” 说著,李仁孝站起身,走到殿前,望著西方贺兰山的方向。 “晋王!” “臣在!”察哥洪声应道。 “命你总揽东方军务,加固河套防务,並向横山一线增兵,严防宋军反扑! ” “臣,领旨!” “楚王!” “老臣在!” “命你统筹粮草军械,安抚新附之民,並————秘密遣使,探听辽东宗翰动向!” “老臣明白!” “焦景顏!” “臣在!” “命你草擬国书,若宋使来问,便言我大夏乃为收復故土,惩戒边患,措辞可强硬些,探其虚实!”李仁孝语气低沉了下来。 那位不足弱冠的少年雄主,给了他很大的压力,由不得他不认真对待。 “臣遵旨!” 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西夏动了起来。 最后,李仁孝看向始终欲言又止,面带忧虑之色的嵬名仁忠,开口道:“王兄之忧,朕知之。”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机遇当前,不容退缩,我大夏立国,靠的便是弓马之利,无畏之心。 “此番便让那少年帝王知晓,这西北之地,並非他想像中那般可任由来去!”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自身战略的自信,以及对未来可能发生的衝突的“积极”预期。 “如此,再好不过了————”听到李仁孝这么说,嵬名仁忠知道,这个时候,身为臣的他,不应该再劝了,只能无奈嘆息。 这一刻,西夏君臣,全都认为,自己看到了风险,但却自信的认为风险可控。 即便心知肚明,宋庭强大至极,但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此刻在兴庆府大殿中这番看似周详的算计,在远在长安的赵諶眼中,是何等的可笑。 赵諶尚未一统大宋,內忧外患之际,都不曾对西夏过於重视。 当初,与完顏娄室之爭,与赵构之爭时,西军五路留下的人就足以挡住西夏。 何况是现在? 西夏君臣不自知的是,他们点燃的,並非是一场可以控制的边境衝突,而是一场將彻底焚尽党项王朝百年基业的灭国之战的开端。 他们更不知道,所谓的“顺势之举”,正在將自己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 > 第106章 岳飞: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李仁孝御驾亲征单挑岳飞? 第106章 岳飞: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李仁孝御驾亲征单挑岳飞? 绍武九年,春。 此时,长安城外,点將台下。 旌旗蔽日,大军气势如虹,超过十五万的绍武精锐,在此誓师西征。 与北伐时誓要雪耻的悲壮不同,此刻的军中,瀰漫著的是一股锐利无匹,自信昂扬的杀气,这是百战雄师才有的气势。 点將台上,早已从燕京战场抽身的征西大將军岳飞,此刻一身玄甲,外罩赤色战袍,目光如炬,扫过台下肃立的万千將士。 左侧是沉稳老练,熟悉陇右山川的副帅吴,右侧是刚毅果敢,擅防御的刘錡。 “將士们,”岳飞的声音传遍全场,“北伐之功,已成过往!金虏授首,幽燕光復,此乃陛下神武,亦是尔等用命之功!” “万岁,万岁,万岁!!!”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岳飞抬手,压下声浪,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冷冽,道:“然,臥榻之侧,豺狼环伺!” “西夏趁我方血战河北之际,袭我河套,占我疆土!此仇,岂可不报?!” “杀,杀,杀!” 本就是大胜之军,此刻听到岳飞这一番话,所有將士顿时爆发高涨的情绪,手中长矛刀剑冲天而起,喊杀声震天响。 几乎每个將士眼中,都闪烁著怒火,目视前方,好似要將西夏贼子活撕了! 双手再次下压,岳飞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有旨,此去,我军需踏破贺兰山,犁庭扫穴,永绝西顾之忧!” 话毕,岳飞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西方,大声道:“今日,我等將效仿昔日,卫霍旧事,出陇右,定河套,平西夏!” “要让这贺兰山,成为我大宋的內庭,要让这西域古道,再现汉家旌旗!” “诸军,可愿隨本帅出征,为陛下而战,与本师,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踏破贺兰山缺!” “踏破贺兰山缺!” “踏破贺兰山缺!” 十五万大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连长安城墙上的砖石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誓师完毕,大军开拔。 大军烟尘滚滚,一路向著西北而行。 岳飞坐在战马之上,目光凝望远方,心中却是在思量此战如何攻伐。 此战与此前的北伐战爭完全不同。 首先,西夏城寨多依山傍水,坚固异常,其重骑兵亦有独到之处。其次,战场多为乾旱半乾旱之地,后勤补给、水源寻找皆是难题。 心中思索之际,岳飞脑海中,也渐渐成形出了一条清晰的攻夏之战的战略部署。 首先,必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他此前的奇袭闪击,容错率太低,不追求速胜,先依託吴玠在秦风路的基地,逐步收復横山沿线被西夏侵占的堡寨,稳固前沿。 之后,再以砲火开路,工兵掘进。 可以大量使用在北伐中验证威力的“绍武重砲”和工兵技术,专克西夏山城。 最后,便是分化瓦解,联盟制夏。 紧密联繫吐蕃青唐主赵怀恩,许以厚利,使其出兵侧击西夏,並提供嚮导,扰乱西夏后方,而这点此前他便与宗帅说过。 想必此刻朝廷已经休书给了赵怀恩。 “如今,燕云之地尚未完全收服,不过有宗帅坐镇大后方,前线有曲师,收拾残局无虞,”岳飞心中想著,遥望远处,暗道:“西夏不平,始终是个麻烦,不如就趁这次,一举踏破贺兰山缺————” 时间匆匆,来到了绍武九年,夏。 西夏早已料到大宋会出兵,因此倒是没有给岳飞所部可乘之机。 之后,两军相遇,毫无余地的开战。 而这场宋夏两军的前哨战,是在横山一线展开。 西夏守军凭藉山势,据守堡寨,滚木礌石如雨而下,自以为可以让宋军毫无办法,然而很快,他们便意识到自己错的多么荒谬。 宋军新式战爭利器的威力,远超想像! 在攻击石堡城关隘之时,攻城之战开始的第一时间,只见数十架“绍武重砲”被架设在对面山樑之上。 之后,就听嗡鸣声呼啸响起。 天穹之上巨大的石弹和火油罐,拖著长长,带著黑烟的尾焰,裹挟著无可匹敌之力,狼狠砸落在城头和城內。 同时,工兵营在盾车的掩护下,冒著箭矢,挖掘地道,直通城墙地基。 西夏的守军何曾见过这等打法? 几乎是交战的第一时间,城头便被砸得千疮百孔,火光冲天,军心涣散。 当地道挖通,埋设的数百斤火药直接被引爆时,隨著“轰隆”一声巨响,一段城墙连同上面的守军瞬间化为齏粉! 之后,宋军精锐步卒趁机涌入,轻易夺取了这座號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 横山防线,在宋军这种不讲道理的“砲火加爆破”的战术之下,迅速土崩瓦解。 之后,岳飞所部並未冒进,而是依旧稳步推进,有条不紊。 这种稳步推进的作战方式,让西夏军心生绝望。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一方在此战中所谓的战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不论是奇袭或是埋伏,在岳飞所部的十数万精锐大军,裹挟著无可匹敌之力,几乎是以蛮横姿態横推之势下,犹如土鸡瓦狗! 绍武九年,秋末。 岳飞所部,已基本扫清了横山外围的西夏军。 兵锋直指河套核心所在地,灵州! 横山防线被如此轻鬆的清理之后,李仁孝终於是坐不住了。 灵州是西夏仅次於兴庆府的重镇。 一旦灵州失守,兴庆府门户彻底洞开。 兴庆府,西夏皇宫。 夜已深,但西夏国主李仁孝的寢宫內,此刻却是依旧烛火通明。 李仁孝身著常服,眉头紧锁,赤脚站在一幅巨大无比,用羊皮製成的舆图上。 舆图上,代表宋军的赤色標记,已如燎原之火,吞噬了横山一线。 此刻正指向灵州! “陛下,夜寒露重,该歇息了。”內侍小心翼翼地提醒。 李仁孝对內侍的话,却恍若未闻,只是低著头,俯视著“灵州”二字。 灵州,西平府,等同於西夏的长安! 此处不仅是拱卫兴庆府的东大门,更是西夏立国以来,经营的核心区域,境內的“河西良田”,乃是重要的粮仓和兵源之地。 灵州一旦有失,富饶的兴庆府之地,將直接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 兴庆府,也將变成一座孤城! “岳飞,岳鹏举————”李仁孝低声念著这个如今能让西夏小儿止啼的名字,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有愤怒,也有恐惧。 他原本以为,趁宋金大战时,趁机夺取河套,是一招妙棋,既能开疆拓土,又能试探这个新生大宋朝的实力。 他自然想到过宋庭会报復,会发兵,可却唯独没想到,报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更没想到,宋军的战力竟恐怖如斯! 那些横山一线传回的战报,无不是在向他诉说著绝望。 “难道我大白高国,百年基业,真要亡於朕手?” 一股寒意从李仁孝心底升起。 (注1) 他不甘心! 西夏立国近二百年,与辽、宋、金周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能就此认输? “陛下,晋王、濮王等求见。”內侍再次稟报,声音带著急切。 李仁孝精神一振:“快宣!” 片刻后,几位西夏核心重臣鱼贯而入,人人脸上都带著凝重之色。 “陛下!”晋王嵬名察哥率先开口,他年过五旬,戎马一生,是军方的定海神针。 “宋军已兵临灵州城下,其砲火犀利,攻城之术闻所未闻。灵州守军虽眾,但恐难久持。若灵州一失,兴庆府危矣!” 濮王嵬名仁忠却持不同意见,道:“陛下,宋军挟新灭金国之威,气势正盛。” “岳飞更是百战名將,用兵如神。” “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不如暂且避其锋芒,遣使议和,割让部分河套之地,以换取喘息之机————” “议和?”嵬名察哥勃然变色,道:“濮王何其怯也!宋帝赵諶野心勃勃,其志在吞併天下,岂会满足於区区河套?” “今日割地,明日他就要我兴庆府,此乃亡国之论!”说著,他转向李仁孝,单膝跪地,声音鏗鏘,道:“陛下!我大白高国以武立国,岂能不战而降?灵州城高池深,我军尚有十万可战之兵!更何况,我们还有铁鷂子”!” 铁鷂子!?提到“铁鷂子”,殿內眾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是西夏最精锐的三千重甲骑兵,人马俱披冷锻瘊子甲,刀箭难伤,衝锋起来如山崩海啸,是西夏赖以纵横西北的王牌。 嵬名察哥深吸一口气,道:“宋军步阵严密,砲火犀利,这是其长。但其劳师远征,补给线长,且野外浪战,正是我铁鷂子”发挥威力之时!” “臣请陛下决断,集结主力,包括所有铁子”於灵州城下,与岳飞决战!” “只要能在野战之中,我等击溃其主力,则宋军西路攻势必然瓦解!” “届时,大夏便可转危为安!” 说著,嵬名察哥语气一顿,看向嵬名仁忠,语气稍软,道:“届时,我等再与宋廷议和,也有底气————” 听到这话,嵬名仁忠自然也明白了嵬名察哥的打算,也知晓其真正目的。 显然,嵬名察哥也意识到大夏並非宋庭之敌,不过他们不能就这么认输就是了。 至此,嵬名仁忠也便不再多言。 只是眉宇间,依旧有化不开的忧色。 李仁孝听著两位重臣的爭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作为一国之君,他不能未战先怯!西夏的国运,不能断送在他的犹豫之上! “晋王所言甚是!”李仁孝的声音依旧威严,道:“宋人欺人太甚,欲亡我国家,此乃国战,无可退避!” “传朕旨意,集结兴庆府、右厢朝顺军司、西寿保泰军司所有兵马,火速增援灵州!命卫慕家族、野利家族,徵发所有部族子弟,自带鞍马,前往灵州集结!” “即刻打开武库,將最好的甲冑、兵刃,优先配备给铁鷂子”!朕要亲临灵州————”说著,李仁孝语气一顿,道:“不,朕要亲率铁鷂子”,与那岳飞决一死战!” “陛下,万万不可!”嵬名仁忠第一个开口反对,嵬名察哥等人也是准备开□,却被李仁孝摆手,打断,道:“此战关乎国运,必须倾尽全力,御驾亲征,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我军士气! ” “一鼓作气,將岳飞挡回去!” “诸卿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嵬名仁忠等人见此,最后也只能张了张嘴,躬身道:“陛下圣明,我军必胜!” 次日,宫廷广场上。 李仁孝站在三千重甲骑兵的“铁鷂子”面前。 三千骑士连人带马覆盖在厚重的冷锻铁甲之中,阳光下反射著肃杀的光芒,如同钢铁丛林,沉默却蕴含著毁灭性的力量。 长矛、骨朵、战斧,无不透著寒意。 这是西夏最精锐的骑兵! “儿郎们!”李仁孝手持金杯,斟满马奶酒,对全军將士高声,道:“宋狗欲灭我社稷,毁我宗庙,奴我百姓!” “今日,朕与尔等同行,卫我河山!让南朝的军队,在我大白高国的铁蹄下颤抖吧!” “万岁!万岁!” 霎时间,震天的呼喊声响彻兴庆府。 “好!”李仁孝满意的大喝一声,將杯中马奶酒一饮而尽后,直接翻身上了马。 “出发!” 一声爆喝发出,几乎是带著决死之心,李仁孝亲率西夏最后的主力,开赴灵州前线。 此去,他要亲自斩杀岳飞! “6 > 第107章 战爭形態改变的苗头 第107章 战爭形態改变的苗头 灵州会战爆发了! 西夏军在灵州城外列阵,步骑混杂,旌旗招展,尤其是那三千连人带马皆覆重甲。 阳光下,重骑闪烁著寒光,散发著一股骇人的气势。 这是西夏最精锐的骑兵了! 一处高地上,岳飞眺望远处,冷静地观察著西夏这支大军。 他自然是看到了“铁鷂子”的精锐。 平心而论,这所谓的“铁鷂子”,確实是可堪一战的精锐重骑,但要想与他所率的背嵬军精锐重骑一战,他自信还不够格。 至於西夏部的其他步卒,不论是士气,又或者是军容,整体就给人一种鬆散之意。 破西夏,不难。 这是岳飞第一时间的判断。 不过,身为统帅,他要对所有將士负责,他不会轻易妄断。 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强大而骄傲。 骄兵必败的道理,他懂! “传令,背嵬重骑於阵后待命。” “神臂弓营前出,置於拒马、偏厢车之后。” “砲车阵地,前移三百步,集中轰击敌军步阵结合部及铁鷂子集结区域!” 岳飞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是!” “呜,呜鸣————”低沉的號角吹起,继而就听“轰轰轰”的战鼓擂动之声响起。 战斗伊始! 西夏军率先发动进攻! “轰,轰,轰!” 铁鷂子奔踏起来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开始缓缓加速,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杀!!!” 震天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最前方的西夏步卒吶喊著向前衝锋。 “砲车,放!” 宋军阵中,令旗挥下。 “唰,唰唰!”近百架重砲同时发射,石弹、震天雷,带著漆黑的浓烟划过半空,狠狠砸落入西夏军阵之中,爆炸声响彻。 岳飞没有下令正面廝杀。 自从大宋“绍武新制”施行以来,不论是商人,还是低贱的匠人都拥有了入仕的资格,再加上陛下大力扶持战爭利器。 甚至对研究出威力空前的战爭利器之人,更是毫不吝嗇的赐爵封赏,放眼如今的大宋,工匠,尤其是研究战爭利器的匠人。 可谓是朝中所有行业中,最为吃香的。 数年时间来,除了如今已配备西军五路,以及诸多主力兵团的重砲之外,还有震天雷这种被铁壳子包裹,爆炸后威力奇大的武器战爭利器,甚至震天雷还在不断改进。 虽然依旧是换汤不换药,终究没有后世手雷那种威力,但威力却是在不断提升。 从基本的小型战役,几乎是自杀式攻击的东西,如今已经发展成了工程,群攻利器。 也因此,如今以武立国的绍武一朝,军事装备上,早已领先了周边诸国。 金廷之所以败的这么快,除了兵力不足,再加上內部皇子派和国相派自相残杀之外,还有一点,那便是战爭方式在后期的改变。 之前的战爭,更注重於人力密集型进攻,双方拼的是人力,可是大宋对战爭利器上下的功夫,正在悄然撬动这个时代战爭模式。 战爭,正在向技术密集型转变! 虽然相比於真正的热武器时代战爭还有很远很远,甚至是文明层级的距离,可在这个时代,仅仅只是战爭思维模式的改变。 便足以在这个时代,决定绝大多数战爭的走向了。 面对如今的大宋,西夏这悍勇无比的正面衝锋,显得极其脆弱而可悲。 砲石轰然砸落,西夏步卒阵型被轰散,瞬间死伤无数,骑兵因为机动性够强,提前避开,可面对会爆炸的震天雷依旧被波及。 虽然爆炸的威力,不足以轰开重骑兵的盔甲,但爆炸的衝击和巨响,却使得战马受了惊,衝锋的阵型开始混乱。 岳飞站在高地,看著前方的战场,目光也是闪烁著复杂之色。 身为一个优秀的统帅,他自然看出来了,当今时代的战爭,似乎是在慢慢改变,这种改变若是不深入的思考是很难发现的。 “嗖嗖嗖!” 当敌军进入射程,数千张神臂弓齐齐发动,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死亡尖啸。 特製的破甲锥,如同飞蝗,重点照顾重整阵型,衝锋而来的“铁鷂子”重骑兵。 一道道箭矢顺著铁甲缝隙,刺穿战马的腿,战马嘶鸣倒塌,骑兵重重砸落。 沉重的铁甲,让这些重骑兵一旦倒地,几乎很难在第一时间起身! 然而铁子重骑兵,依旧凭藉著强大的防护和衝击力,確切的说是大宋一方战爭利器还没有那么灵活,新一轮衝击还需要准备的时间,迅速整理阵型,猛撞了上来! “轰!” 终於,背嵬军前沿偏厢车和盾阵与“铁鷂子”相撞! 一时间,木屑纷飞,人仰马翻。 “战爭利器,还需改进————”岳飞看著衝到近前的铁鷂子重骑兵,抬手阻止了下一轮砲石和震天雷的装车攻击,道:“背嵬军,破阵!” “杀,杀,杀!” 隨著岳飞的一声令下,早已蓄锐的背嵬重骑,在杨再兴的率领下,如同一往无前的洪流,从阵侧猛然杀出。 他们放弃了惯用的马槊,大部分换上了更適合破甲,新打造的特製铁骨朵和巨斧! 以严整的墙式阵型,直接撞入了铁鷂子刚刚重整,稍显不稳的侧翼! “砰!咔嚓!”钢铁与血肉最野蛮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些年,大宋在战爭利器上,不光是打造新的砲石等攻城利器,骑兵的改进也没忘。 如今的背嵬军重骑兵,可以说是取长补短,不仅吸收了金国铁浮屠,还有西夏铁爵子的优点,打造了更优的甲冑。 更是配备了针对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更强的破甲武器,诸如特製的铁骨朵和巨斧。 因此,几乎是在这场重骑对决的一瞬间,背嵬军骑兵,便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噗嗤!”杨再兴如同战神,手中特製,专门对付骑兵的长刀挥舞如轮,每一次劈砍都带著千钧之力。 一刀下去,铁鷂子甲冑顿时破裂,第二刃沿著破裂之处,狠狠刺入! 瞬间,这柄铁鷂子重骑兵便被击杀。 接下来的战斗,说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也丝毫不为过,西夏的王牌“铁鷂子”,在宋军砲火、弓弩、步阵和背嵬重骑的联合打击下,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终於,当战爭持续到午后时,西夏所谓三千精锐铁鷂子重骑兵,彻底宣告覆灭! 而背嵬军一方重骑兵,伤亡不到五百,如此战绩,堪称骇人! 王牌尽丧,西夏军士气彻底崩溃。 “岳帅,该发动总攻了————”刘錡一夹马腹,来到岳飞身边,看著被背嵬军骑兵来回衝杀的西夏步卒大军,语气莫名感慨,道:“我军太强,还是西夏太弱?” 闻言,岳飞眸光一闪,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方,刘部所负责的砲车和搭在震天雷的巨大投射车架,刘似有所感,也回头看去。 而后,他眼底闪过一抹瞭然之色,这时岳飞的声音也跟著响起,只是这次,带著敬佩,“陛下深谋远略————” “看来回去,要跟军器监那帮人搞好关係了。”刘錡摩擦著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经过岳飞此刻的提点,身为聪明人的他自然也通过这场对西夏的战爭,看出了门道。 意识到了未来战爭形態可能转变的苗头。 “6 “, 第108章 西夏覆灭! 第108章 西夏覆灭! ”传令,敌军已溃败,全军出击。” 岳飞没有搭话,而是下达了全线总攻的命令。 “杀!!!” 大军开始正面进攻。 隨著岳飞下令全线乘胜出击,而灵州的守军,见城外主力已败,顿时心胆俱裂。 之后,灵州守军,在坚守数日之后,最终被岳飞所部以砲火轰破城门。 至此,灵州城,陷落! 確切的说,是灵州重归大宋! 灵州失守,意味著西夏的东部屏障尽失,之后,岳飞没有迟疑,继续挥师。 渡过黄河后直扑西夏国都,兴庆府。 至於李仁孝,早在灵州城大势已去的第一时间,便折返,逃回了兴庆府。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只是开战的第一日,西夏的铁鷂子便被屠杀乾净。之后,灵州城仅仅只是坚持了数日便被破开。 也是这一战,让他深深意识到,自己当初错的有多么离谱。 確实,就像是嵬名察哥说的,就算守不住,至少也可以让宋军坐下来谈判。 如此一来,大夏也能获得一定利益! 可他们几乎是方方面面,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彼此实力差距会如此悬殊。 在岳飞所部破开灵州,直扑兴庆府的同时,吴玠所部,也自秦凤路北上,连克数个军司,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最终,与岳飞主力会师於兴庆府城下。 而刘,则是在岳飞直扑兴庆府的时候,则是负责分兵扫荡整个河西走廊。 彻底一举切断西夏与西域的联繫! 而吐蕃的赵怀恩,也履行盟约,出兵袭扰西夏西部边境,牵制了大量西夏兵力。 至此,西夏成功被包围,四面楚歌! 兴庆府已被宋军包围。 李仁孝困守孤城,內无粮草,外无援兵,陷入了与当年完顏银术可类似的绝境。 皇宫。 高台之上。 李仁孝一身龙袍凭栏远眺。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此前,算计著攻取河套,换取肥沃土地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是满面的撇卷与眼底化不开的忧色。 李仁孝抬眼,目光看向远处,宋军成片的营寨。 更远处,隱约可见那些轮廓巨大,威力巨大无比的“绍武重砲”。 看著眼前这些,前所未见的重型攻城利器,李仁孝低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灵州城下那场噩梦般的惨烈决战。 他亲眼看著赖以立国的三千“铁鷂子”,在宋军恐怖的砲火覆盖和那支名为“背嵬”的玄甲重骑衝击下,如同雪崩般瓦解碎裂! 那是西夏百年武勛的脊樑,仅仅是在一日之间,就被岳飞的铁蹄硬生生踩断了! “朕当初,不该听那些妄言————”锥心的悔恨,浮上李仁孝的心头。 当时他被所谓的“千载良机”所迷惑,被恢復祖业、开疆拓土的野心所驱使。现在回想,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自不量力! 金国都败了,何况是他一个西夏? 他以为赵諶是个侥倖成功的孺子,以为宋军经歷北伐已是强弩之末。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赵諶,这位少年雄主,是比金太祖、辽太宗更可怕的雄主! 麾下更是比辽金名將更凶悍的將领! 自己这次的挑衅,就像一只试图挑衅猛虎的野狼,不仅没能咬下肥肉,反而引来了灭顶之灾! “陛下,夜寒露重,保重龙体啊————”內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劝道。 李仁孝恍若未闻,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眼面前的宫殿,长嘆道:“西夏,亡在朕手里了————” 一旁的內侍闻言,看了眼城外连成片的宋军营寨,嘆息一声低下了头。 他何尝不知,大夏,完了! 这何其荒谬,堂堂大夏,就因为一次战事失利,就到了亡国的地步。 次日朝会。 气氛压抑得令人室息。 “陛下!”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匍匐在地,声泪俱下,道:“城中粮尽,军民已有溃乱之象!” “宋军砲利,岳飞善战,久困於此,唯有死路一条啊!为满城生灵计,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劝降了。 “老东西,你放肆!”一名年轻气盛的宗室將领怒目圆睁,呵斥道:“嵬名家的子孙,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大不了开城与宋军决一死战,玉石俱焚!” “决一死战?拿什么战?铁鷂子都没了!你让饿得拿不动刀的士兵去跟宋军的铁甲重骑拼命吗?”另一名文臣立刻出声反驳。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互相攻訐,指责对方是误国奸臣。 李仁孝高坐龙椅,看著这如同市井吵骂般的场面,只觉得无比的疲惫和讽刺。 曾几何时,他还梦想著带领西夏走向强盛,如今却连臣子的团结都维持不住了。 人群中,嵬名仁忠沉默不语。 至於当初主战的权相任得敬,早就被李仁孝拿下,而嵬名察哥,早在灵州便战死。 所谓的大夏军神,不是死於岳飞、刘这等统帅名將手中,只是死於一名偏將手下。 “报!”纷乱之中,殿外侍卫闯了进来,手里还拿著一封未拆的箭书,道:“陛下!宋军又用箭射来无数书信,落入城中各处!” “如今城中百姓都在爭相传阅!” 说话间,內侍立刻拿著箭书,送到了李仁孝的案前。 看著案几上的箭书,李仁孝心中一沉,他有预感,这绝不是战书。 略一犹豫后,李仁孝拆开箭书阅览。 果然是岳飞的亲笔劝降信,信中言辞並不激烈,反而颇为“恳切”,更是言明,只要开城投降,便可保全李氏宗庙祭祀! 优待西夏贵族,不伤城中百姓分毫。 李仁孝攥著那封信,面色难看,此刻他已陷入了两难之境。 投降?屈辱!不降?灭亡! 最让他愤怒的是,大殿之上不少主和派,更是一副老神在在,毫不意外的神色。 到了现在,他怎能不明白,这些人早就投降大宋了! 这一刻,李仁孝知道,结束了! 绍武十一年,三月。 西夏国主李仁孝,素服率西夏宗室、文武开兴庆府城门,向征西大將军岳飞投降。 至此,立国百年,传五帝的西夏王朝,宣告灭亡。 岳飞率军进入兴庆府。 之后,他严格约束部下,对西夏臣民秋毫无犯,並迅速安抚城中各族百姓。 他遵守了对李仁孝的承诺,保留了其部分宗庙祭祀。 之后將西夏国主及其族迁往长安。 消息传回长安,早就与郑驤等人商议覆灭西夏之后该如何安排的赵諶也当即下旨。 原西夏故地,划分为寧夏路、河西路等,隨后派遣官员治理,纳入大宋统治。 “6 “” —— 第109章 朕,以超越汉武唐宗,超迈前古了 第109章 朕,以超越汉武唐宗,超迈前古了 绍武十一年,秋。 长安城之外,万胜之师凯旋,其盛况远超去岁光復燕京。 征西大將军岳飞,副帅吴玠和刘二人,押著西夏国主李仁孝以及一眾宗室、贵戚,並西夏国璽、图册、礼器入城。 街道两旁,万民空巷。 欢呼之声几乎要响彻整个长安。 此刻,赵諶一袭龙袍,端坐於承天门楼闕之上,目光平静。 此刻赵諶心中,灭夏之初的欢喜,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审视与新的思考。 献俘大典与封赏盛宴过后。 大殿之中,一场决定帝国未来十年走向的最高议政会,再次召开。 枢密使宗泽,年事愈高,鬚髮皆已变白,不过目光却是依旧如炬,率先开—— 口,道:“陛下,岳鹏举西征之功,旷古烁金!” “今金虏裂土,西夏荡平,我大宋兵锋之盛,前所未有!” “老臣以为,今当效仿陛下当年所定之,强国策,稍作休整,便可集结倾国之兵。” “之后东出山海关,跨海击辽东,將完顏宗翰之辈,彻底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宗泽雄心不减,欲毕其功於一役。 此议一出,殿內不少武將出身的官员,此刻全都面露振奋之色,跃跃欲试。 然而,中书令郑驤,却持重地摇了摇头,他出列躬身,语气苍老而缓慢温吞,道:“陛下,宗帅之言,乃老成谋国,锐意进取。” “然,臣窃以为,此非万全之策。” 说著,他走到大殿一侧,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那一片广袤的新疆域,道:“自绍武三年至今,八载烽火,我军先平江南,再定中原,復幽燕,灭西夏。” “拓土何止万里?然,土地非图画,需官吏治理,需百姓垦殖,需钱粮滋养。” 听到这话,大殿之中的其他文官,则是微微頷首,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嗯,虽然宗泽也属文官,但到底是统帅立场,他代表的绍武一朝,武官集团。 听到郑驤如此说,武官一方虽然有些不快,却也知道郑驤说的没错。 郑驤自是不知道在场眾人的想法,继续语气温吞开口说著。 “如今,河北、河东、山东新附之民,需新政安抚。燕云故地,百废待兴。” “西夏新破之寧夏、河西两路,党项各部人心未附,丝绸之路虽粗通,商旅却未盛。” “此三者,皆如嗷嗷待哺之婴孩,亟待朝廷输血哺育。” 说著,郑驤转过身,面向赵諶和群臣,语气郑重,道:“若此时再启辽东大战,数十万大军远征,粮秣徭役,皆需从中原、江南抽调。此乃竭泽而渔!” “恐新附之地未得其利,先受其扰,若生內变,则前方战事危矣!” “此外,我军连年征战,將士虽有封赏,然疲敝已极。战马、军械损耗巨大,需时间补充休整。仓促东征,乃是驱疲敝之师,攻困兽之虏,纵能胜,伤亡必巨,於国本无益。” “郑相所言极是,”这时,兵部尚书,张浚也適时开口补充,道:“据边报,漠北蒙古诸部,因金国崩溃,势力此消彼长,颇有蠢蠢欲动之势。” “我军主力若深陷辽东,万一北疆有警,”说著,他环视眾人,以拳击掌,而后摊手,道:“何以应对?” 顿时,殿內陷入了沉默。 开拓的激情在郑驤和张浚二人理性的分析前,瞬间扑灭。 此时,已年逾八旬的宗泽,眸光闪了闪,最后轻轻嘆息了一声,不得不点头如今西夏被灭,金廷半残,燕云大半之地已被收復,可终究不是全部。 他知道,自己越来越老了,近些年身体越发的老迈,病痛也开始出现。 此刻,他唯一的担心就是自己恐怕不能看到燕云十六州尽归大宋的那一日。 不过他也知道,不能急。 若是因为心急而导致国本有损,那就得不偿失了,他不能成为大宋的罪人。 赵諶端坐龙椅,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將所有人的爭论都听在耳中。 同时,他心底也在思考著。 从绍武三年覆灭南廷开始,到绍武十一年,几乎是一直在备战,打仗中。 整整九年,近乎十年,太长了。 確实不该再继续下去了,不过有第八世的模擬在,所以他知道就算自己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国本不会轻易动摇。 如今的金廷,已不是大宋的对手。 想要覆灭完顏宗翰之流,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相信,岳飞、曲端、刘、吴玠等人,可以帮自己在最短时间內完成。 至於郑驤的考虑,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他没有第八世的记忆,自然不清楚。 况且,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上一世不论是宗泽,还是郑驤,几乎都是在绍武十八年,南廷覆灭后,便相继离世。 而第九世,也就是这一世,自己提前了不少,但二人的寿命却是没有变的。 也就是说,二人如今只剩下了七八年的时间,宗泽是寿终时九十岁,郑驤也差不多。 宗泽已经八十二了,郑驤与他年龄相差无几,这两个被自己视为国之柱石的老臣,確实老了,万幸的是岳飞等人成长起来了。 至於接下来,到底是按照第八世那样,继续勇猛直前,打下去,彻底覆灭金廷,又或者是休养生息,缓一缓,赵諶也在思量。 赵諶脑海中闪过第八世的种种。 第八世,绍武二十八年,金国北撤,绍武三十年,收服燕云。 之后自己休养了十年,再次开始征战。 这一世,自己在绍武十一年就一统天下,总的来说,提前了十多年。 想及此处,赵諶有了决定。 大殿之上依旧议论纷纷,赵諶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所有人瞬间噤声。 赵諶步履沉稳地走到舆图前,自光从辽东扫过漠北,再落回自己这庞大帝国的疆域上。 “诸卿之言,皆有道理,”赵諶声音平静,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宗帅欲雪靖康最后之耻,其志可嘉。郑卿、张卿虑及国本与长远,其心可鑑。” “然,国之大者,非唯疆土之广,更在於民心之安,国力之盛,根基之固!” “如今,我大宋疆域,东临沧海,西至流沙,北抵燕山、阴山,南括琼崖! “” “此疆域,已远超汉唐极盛之时!” “歷朝歷代,可有哪位帝王,能在朕这个年纪,立此不世之功?!” 闻言,群臣身体猛的一怔。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赵諶。 就连宗泽和郑驤也是面露恍然之色。 继而,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苦笑。 是啊,他们倒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陛下今年,才刚刚二十四岁! 只是一直以来陛下不论是气度,还是威仪,又或是手段,都让他们忽略了他的年龄,对於陛下来说,他还有很多时间。 顿时,殿內群臣齐声高呼:“陛下神武,旷古绝今!绍武功业,远迈汉唐!” 赵諶抬手压下声浪,脸上浮现出笑容,道:“如此江山,需要的是细细雕琢,是將其真正转化为我华夏万世不拔之基业!” “岳飞灭夏,打断了覬覦者的脊樑。而如何精细治国,才是为我大宋强筋健骨!”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道:“朕意已决!自即日起,罢兵息战,与民更始,休养生息!” “郑驤、李纲!” “臣在!”郑驤和李纲上前一步。 “命你二人,总领內政。首要之务,便是將《绍武新制》,推行至寧夏、河西、燕云及所有新附州县!” “清丈田亩,安抚流民,兴修水利,鼓励工商。朕要看到,五年之內,这些地方,能与关中、江南一般富庶!” “宗泽、岳飞!”之后,赵諶再次点名。 “臣在!” “命你二人,总领军政。裁汰老弱,精练新兵,尤其要训练善於漠北作战的轻骑。军器监,亦不可懈怠,继续研发克敌利器。” “军器监,將是我朝第一要处!” 早已发觉战爭模式在改变的岳飞和宗泽,听到赵諶这话,並不觉得意外。 “给朕牢牢看住北疆,同时,派精干斥候,深入漠北,朕要知道一切!” 想到蒙古,赵諶不由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同样在原本的歷史上,铁蹄征服欧亚的人,蒙古成吉思汗。 不过同时代下,有自己,便会有他。 “是!”宗泽和岳飞抱拳领命。 赵諶话毕,看向在场所有人,道:“此乃暂停,而非停止!” “待我大宋內政修明,府库充盈,兵精粮足之日,便是辽东金虏灰飞烟灭之时!” “亦是北疆,永定之时!” 一番擘(bo)画,格局宏大,思虑深远。 一时间,满朝文武,无论主战主和,皆心悦诚服,齐声应诺:“臣等,谨遵圣諭!” 隨著赵諶休养生息的国策確定,很快便昭告天下,无形中天下百姓似乎也鬆了口气。 虽然从绍武三年开始到现在,他们都在亲眼目睹大宋在不断变强。 可自从西廷覆灭南廷开始,百姓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关於战事的种种。 听得多了,难免就会心生忧虑。 这种忧虑不是担心绍武皇帝横徵暴敛,而是担心这战爭什么时候是个头,也担心如今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强盛之世会崩了。 一些文人墨客觉醒的最早,无不是对战爭忧虑。 好在,他们的皇帝没有让他们失望。 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性格霸道刚烈,却也明白张弛有度的道理。 一时间,天下人都知道,太平盛世要来了。 是夜。 皇宫书房之中。 嗯,值得一提的是,经过十年的修建完善,昔日唐宫龙庭,再现长安。 皇宫竣工於绍武八年,空置三年,赵諶则是在绍武十年的时候住了进去。当然,一同住进去的,还有他的皇后、嬪妃等人。 当初绍武三年,太后催婚之后,他便让刘仲去安排了。 在绍武四年的时候,他便定下了皇后,依旧是在第八世时,自己的那位贤后o 之后就是妃嬪、才人等等从高到低的適龄女子,加起来总共三百余人。 此时,御书房之中。 一副巨大无比的疆域图就这么横掛在墙上。 身著白色宽鬆舒適里衣的赵諶,负手而立,目光一寸寸的篦过如今绍武朝的疆域,心中也不禁为自己如今的成就感到自豪。 首先,就是原本,大宋的故土,以及南廷覆灭收復后,包括两浙、两淮、江南、荆湖、四川、福建、两广等。 这些年,歷经《绍武新制》的推行变法,已成为帝国最稳固的財赋和人才源地。 此外,便是已经收復的,燕云部分重地,形成的燕山防线! 此前的河套平原,如今的寧夏路。 堪称是塞上江南,膏腴之地,如今已成为大宋新的粮仓和军马场。 之后,目光继续移向新拓疆域。 河西路,也就是河西走廊,丝绸之路咽喉,歷史上的东西方文明交匯之地! 此地,未来商税潜力巨大。 还有漠南的部分地区,如黑水城等地,也已被大宋初步控制,作为战略缓衝留用。 东至大海,西跨流沙囊括河西,北拥燕云阴山为塞,南抵热带琼崖。 人口逾八千万,带甲精锐五十万,水师,可横行江河海洋。 如今的大宋,国力之强盛,唯有昔年之天朝大唐,方可比擬! “如此江山,美啊!”赵諶目光灼灼,不自觉的轻声感慨。 “陛下,该歇息了。”这时,刘仲缓步走了过来。 “嗯。”赵諶微微頷首,收回目光,顺口道:“今日去皇后处。” “是。”刘仲躬身去安排。 66 > 第110章 啥,泰山封禪?这逼格太低了吧?朕要来一次更高逼格的! 第110章 啥,泰山封禪?这逼格太低了吧?朕要来一次更高逼格的! 绍武十一年,冬。长安,紫宸殿。 灭夏的庆典余温尚未彻底散尽,大宋朝廷已恢復了往日的繁忙与肃穆。 这一日常朝。 议题本是关於寧夏、河西两路,官吏的选派与新政推行的细则,以及对诸地的治理。 炭火將大殿烘得暖意重重。 不过此刻,大殿內的气氛却是热烈而紧张。 只因盛世才刚刚开始,却有暗流潜藏。 “陛下,”郑驤声音低沉,道:“燕云之民,沦於胡尘二百载,心向何方,犹未可知。河朔、山东,歷经反覆,忠忱需固。” “寧夏、河西,党项、回鶻杂处,只畏兵锋,未沐王化,人心未附————”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此外,《绍武新制》触动了北地豪强利益。” “彼等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散布流言,詆毁新政,言陛下与民爭利。” “新政推行,开始出现阻碍。” 郑驤话音刚落,老帅宗泽也是上前一步,慨然补充,道:“陛下,大军可破国,难收心。” “如今军中亦是南北子弟混杂,尚需一面共同的旗帜,熔铸一体之军魂啊————” 赵諶静默地听著,眉头紧锁。 打天下容易,可守天下,治天下,却是比攻城略地更棘手的问题。 光復了山河,若人心依旧散漫,这庞大的帝国,也不过是沙上之塔。 当然,这些他並不意外。 因为第八世的时候,他也经歷了一次。 十年休养生息,大部的时间,都耗在了人心凝聚,治理天下之上了。 “陛下,臣倒是有一法————”就在此时,郑驤拋出了他深思熟虑的方案,他整理衣冠,对著赵諶深深一揖,语气带著坚决。 “当此之时,寻常政令,已如杯水车薪,且此事也没有更好的结局之法。” “人心需要时间去磨合,”郑驤说著,语气微顿,道:“不过,臣倒是认为,可以適当的加快一些人心的归属。” “那便是,我朝需一件震撼寰宇,直击人心的盛事,来告诉天下每一个人,他们是谁,他们属於何等伟大的王朝!” 听到这里,赵諶看向郑驤,示意他继续。 这一世不论是覆灭南廷,还是大败金廷,又或是灭掉西夏,都提前了。 因此,虽然上一世郑驤也同样关於此事给了解决之法,就是靠时间去磨合。 而这一世,显然郑驤又有了新想法。 “因此,臣,恳请陛下东巡泰山!”在赵諶的注视下,郑驤深吸一口气,道:“举行封禪大典!” 封禪?听到这话,赵諶不由一愣。 他怎么也没想到,郑驤会给出这么一个提议来。 想到封禪,他心底几乎是下意识的排斥。 为啥?理由很简单,原本封禪是很高逼格的,可宋真宗之后,这玩意真是逼格直降。 自己如此功绩,去了肯定是够的,可这就等同於是给宋真宗去擦屁股了。 还有就是,不论自己承不承认,那都有一种,自己跟宋真宗站在一条水平线的感觉。 赵諶心里想法很多,大殿之上,郑驤继续开口,列出三大无可辩驳的现实利益。 “泰山封禪,有三个切实好处!”说著,郑驤语气一顿,而后继续道:“首先,便是统合人心,铸就国魂!” “封禪乃秦皇汉武之礼,此行便是向所有子民宣告,无论南北东西,皆是华夏后裔,可抵百万宣传之师,从根本上消弭隔阂!” “其次,威加海內,慑服宵小!” “陛下携灭国之威登临岱宗,足令境內所有心怀异志者,肝胆俱裂,使之明白,对抗陛下,便是对抗这煌煌天威!” “最后,宣威异域,定鼎秩序!” “令四方使节观礼,使其將恐惧与敬畏带回!西域商路可畅,南方边境可安!” “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可为休养生息贏得十年太平!” “陛下!此非好大喜功,实乃最低成本、最高收益的治国方略!” “以一场仪式,解决內政、外交、人心三大难题的政治利器!” “臣,为此请命!” 郑驤话毕深深作了一揖。 此刻,大殿之內,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於御座之上。李纲、宗泽等重臣皆微微頷首,显然已被说服。 然而,听完郑驤的这一番话后,赵諶的反应,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赵諶面上可以说是一片平静,而后平静开口,道:“郑卿。你的苦心与谋算,朕都明白。你说的这些好处,朕也看得到。” 听到赵諶这语气,郑驤一愣,他听出来这番话中,不同意的意味了。 跟著,赵諶的话锋一转,道:“可是,你要朕去学那在澶渊之盟后,靠偽造天书,粉饰太平,跑去泰山封禪的赵恆?” 直呼赵恆之名,让群臣都是一惊。 不过想到自己这位陛下刚烈的性子,又觉得没什么了。 不过紧跟著,大殿之上的这些文人士大夫们,听到真宗封禪,却是面露苦涩,这可以说是他们心底一块不愿触及的伤疤。 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宋真宗是以“天书”骗局为底色,耗费国力的闹剧,彻底玷污了封禪作为昭示天命的神圣性! 暴露了皇权凌驾於道统之上的虚偽,简直就是对他们心中“君臣共治”的政治理想,进行的一次,毫不掩饰,赤裸裸的羞辱。 此刻听到陛下不愿与之为伍,更不愿意泰山封禪,为这桩神圣的仪式重振名声,心中既高兴又感到悲哀。 高兴的是,圣君帝誉不能受辱。 悲哀的是,泰山封禪从此以后,算是彻底的没希望了。 后世之明君,自陛下起,再无帝王瞩目。 赵諶自然不知道这群士大夫的想法,继续开口,道:“朕,自靖康二年逃出汴梁,於王屋山中几乎冻饿而死。” “在陕州与完顏娄室血战,几近全军覆没。无数將士埋骨燕云,血染贺兰!” “这万里江山,是朕与將士们一刀一枪,用命拼杀出来的。而不是靠赵恆之流,用什么天书祥瑞,更不是靠祈求上天赐予的!” “何为泰山封禪,向上天表功。”赵諶说著,轻轻摇头,道:“朕不需要表功。” 说著,赵諶的目光扫过每一位臣子,语气平淡,道:“朕若今日,也走上那泰山之巔,学那前朝旧事,燔柴告天,祈求庇佑。后世史书会如何写?” “他们虽然依旧会记得朕收復了燕云,记得朕灭了西夏!可他们同样会记得,又一个皇帝,去泰山封禪了!” “朕的功业,將与真宗之辈,並列於史册!这,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朕,不信天,只信自己,只信麾下的將士,还有你们这些忠臣、良臣、贤臣!” 赵諶的语气不容置疑。 “朕不需要向天证明什么!” “朕的功绩,这万里版图,便是最好的证明!” 一番话,如同惊雷,震得郑驤、李纲等人哑口无言,心中震撼异常。 他们只考虑了现实利益,却忽略了陛下心中那份,超越前古的骄傲! “可是陛下————”郑驤抬起头,嘆息道:“若不行封禪,想要达成那统合人心、宣威万邦之效?怕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磨合。” “泰山封禪,总的来说,较为划算。” 有时候,政治作秀,都是伴隨著利益的。 在郑驤看来,泰山封禪就是一场极其划算的政治利益作秀。 看著这位老臣不甘的眼神,赵諶却是面色从容,带著篤定与自信,道:“谁说不封禪,就不能举行大典了?” 说著,赵諶语气轻鬆,道:“郑卿,你的眼光,还是被古礼束缚住了。 “始皇帝贏政、汉武帝刘彻上泰山,是去向老天爷匯报功绩,是请示,是证明他们配当这个皇帝。但朕,不需要!” “朕要做的,不是去向谁匯报,不是去证明自己配不配!” “朕要做的,是宣告,是立规!” “是告诉这天地、万民、四方万邦,告诉他们,一个旧时代结束了,一个由我赵諶亲手开创的,名为绍武”的全新时代开始了。 “所以,绍武一朝不搞什么封禪。” “我们要举行的,是一场绍武开元,告成天地人寰的大典!此典,不为祭天,而为立极!不为稟告,而为开创!” 紧接著,赵諶眼底有激动之色浮现,將他脑海中那超越时代的构想,清晰道出:“此典,首先,不在泰山之巔燔柴,而在其上,展开朕的《绍武寰宇全图》!” “朕要指著燕云、河西,说给这苍天厚土,告诉它们,这些故土新疆,是朕和將士们拿命换回来的!” “朕要宣读的,不是祈求天佑的祭文,而是阐述我绍武朝自强不息,四海一家,格物致知精神的《开元宪章》!” “朕要告诉天地,华夏气运,今后由人,不由天!” 有人不由天,听到这话,殿上士大夫们面色巨变,可看著龙椅上那位刚烈霸道的帝王,他们又都识趣的闭上嘴巴。 这位,与大宋之前的帝王都不一样。 他们要是敢违逆,那么下场可不会好,自古强势霸道的皇帝,就没有谁是被规矩束缚的,谁要是让他们不舒服,谁就要死。 “之后,朕要在长安明堂,与万民立约!朕要將那《开元宪章》铸於九鼎之上,公示天下!朕要告诉百官万民,轻徭薄赋是朕之约,勤耕安分是民之约!” “这天下,是朕与天下人共治之天下!” 听到这里,士大夫们彻底绷不住了,好嘛,陛下原来从未在乎过他们的想法。 不过,他们敢说什么吗?不敢! “最后,朕要派钦使,携铭刻宪章与疆域的神柱,分赴帝国四极!东至沧海,西抵雪山,南极瘴林,北达草原!” “將这神柱,给朕牢牢钉在疆土尽头!” “让所有子民、所有邻邦都看清楚,凡柱之所立,皆为华夏!” “凡宪章所至,皆行绍武之制!” 赵諶描述完毕,殿內已是落针可闻。 郑驤、李纲、宗泽、岳飞等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心神激盪。 这已非仪式!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宣言与文明的奠基礼! “这————”郑驤喃喃,眼中的沮丧早已被无比的震撼与兴奋取代,道:“陛下之思,直击要害,远超古人!” “此礼一行,何止统合人心,简直是为我华夏,重立了千秋万世之基业!” 宗泽亦是鬚髮賁张,激动道:“好一个告成天地人寰,此典之气象,足以让秦皇汉武之礼,黯然失色!” 赵諶看著被他彻底折服的群臣,此刻也是心中豪气干云。 “诸卿若无异议,即日起,便由枢密院、礼部统筹,筹备绍武开元大典!”隨著赵諶话音落下,群臣躬身道:“臣等无异议!” 点了点头,赵諶再次开口,道:“礼部,给朕摒弃一切祭天祷文的陈词滥调,朕要的是一份旷古未有的《开元宪章》!” “工部,给朕用最好的材料,铸造那开元神柱与宪章九鼎!” “传詔四方,明年此时,朕不仅要天下万民见证,更要让所有藩属使节,看清楚,天朝上国,何为绍武盛世!”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 这一次,群臣的跪拜与山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狂热。 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並非一次简单的效仿古礼,而是一场真正开天闢地的盛事。自此,后世帝王都將以此为最高仪式! 群臣退去,赵諶独自立於殿中,望著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仿佛已穿越时空,看到了明年那场必將载入万世史册的盛景。 他低声自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泰山封禪?那是旧时代帝王的路。” “朕的路,在前方,无人走过。” 半晌,平復心绪后,赵諶收回目光,看向案几上铺开的白纸,低声自语:“休养生息十载,可不能仅仅只是休养,而是应该为下一步国策定计,或者说为大宋步入下一个文明,做铺垫了————” 心中一动,提笔略一沉吟后,落笔,勾勾画画,最终纸面上书八个大字。 “格物致知,强兵富国!” ” ,> 第111章 以人的意志,向亘古不变的天道,发出最强音! 第111章 以人的意志,向亘古不变的天道,发出最强音! 绍武十二年,四月。 绍武开元,告成天地人寰的大典,总共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便是在泰山,横掛《绍武寰宇全图》,对苍天厚土阐述绍武功绩。 泰山,玉皇顶。 一缕金黄色的晨光刺破云海,將泰山之巔染成一片金红。 此刻的玉皇顶,不见裊裊青烟,不闻古朴雅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杀的庄严。 没有传统的祭祀,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无比的石壁,其上刻著“绍武寰宇全图。 巨大的石刻矗立在一处崖壁之上。 而在图上,自交趾至漠南,从东海至流沙,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座新设的州府,都以清晰刻著,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石刻图前,陈列著数件“祭品”。 金人的战旗、西夏国主金印,此刻被隨意置於盘中,象徵著被踏碎的旧日王朝。 一尊纯铁打造的,缩小版“绍武重砲”模型摆放边上,乌黑的炮口沉默地指向苍穹,代表著绍武朝强横的武力。 一部以金线装裱的《绍武新制》法典,厚重而肃穆,象徵著全新的秩序与规则。 “呜,呜呜————”號角声吹响。 吉时已到,赵諶身著玄色袞服,缓步走到刻著“寰宇全图”的石壁正中间下方。 他没有跪拜,而是昂首挺立,声音清越,穿透云层,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宗室、重臣、以及特意选出的军中代表的耳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朕,赵諶,今日不告以虚文,不献以牲玉!”说话间,赵諶手臂一挥,指向图上的山河故土,开口道:“此为朕收復之万里河山!” 而后,他的手又指向西夏故地,道:“此为臣服之敌疆土,印信!” 最后,赵諶手指向法典与重砲,道:“此二者,为安邦之律法,护国之利器!” “哗,哗哗————” 隨著赵諶晴朗之声落下,霎时间,山风呼啸,好似天地在回应。 衣袍被山风裹挟的哗哗作响,赵諶却是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道:“今日大宋之一切,皆非天赐!乃我朝將士,浴血搏杀之功!” “乃我大宋子民,辛勤劳作之果!”说著,赵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道:“今日以此人间实绩告天,非为祈求庇佑,乃为告之於天,告之於古往今来!” “自今日始,华夏气运,由人不由天!我绍武之民,自立自强!” “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天地似乎是被激怒,原本晴空万里,此刻陡然云层翻滚,此前呼啸的山风,变得越发狂躁起来。 山风开始咆哮! 不远处、宗泽、郑驤、李纲、岳飞、曲端、刘琦、吴兄弟等群臣都是面色凝重。 他们之中不少人心底都有埋藏的秘密,对这天地间冥冥中自有神秘,始终深信不疑。 现在陛下登泰山而不封禪,不求上天,要与天地平起平坐,此刻天地陡生异象,由不得他们心中不紧张,面色不凝重。 而在另外一侧,专门留给大宋百姓,诸如商人、匠人、文人墨客的位置里,这些人看到天地有异象,也是心中不由一紧。 人群中有画师,说话本者,更是立刻开始奋笔疾书勾画,想要將如此一幕记录下来。 “轰隆隆!” 天穹之上,闷雷滚滚。 似乎是在应证眾人心中所想,然而赵諶却是面不改色,缓缓他拿起那捲,以金箔镶边的《绍武开元宪章》,看向远处云海。 对这天地间突然而来的气候变化,內心没有半点感触,深吸一口气后,开始诵读。 “朕,绍武皇帝赵諶,告於皇天后土,昭於天下万民!” “往昔神州倾覆,胡尘蔽天。” “汴梁泣血,二帝北狩,此乃华夏千年未有之痛。” “然,天不亡华夏,必降雄杰以拯之。” “朕,起於微末,非承天命之虚文,乃秉人心之实望。十年一剑,血火征程,非为一家一姓之荣辱,实为再造山河,重光日月。” “今,功业已成,乾坤重塑,朕立此宪章,以定万世之基!” “其一曰:武功赫赫,疆土重光。” “金虏裂其庭,西夏亡其国。幽云故地,铁骑踏平;贺兰山缺,王旗高扬。” “自沧海以至流沙,自燕山以至瘴林,山河万里,尽復汉家之旧疆。此非天赐,乃朕之將士,沥胆披肝,以血沃之!” “其二曰:文治煌煌,新政更始。” “废前朝之积弊,立《绍武》之新制。” “中枢议政,集思广益;三省六部,权责分明。文武並重,不以言抑武。” “监察独立,不以私废公。轻徭薄赋,使民得以休养;劝课农桑,使国得以富足。” “其三曰:格物致知,自强不息。” “奇技淫巧,前朝所鄙。然砲火之利,可破坚城;舟车之巧,可通万邦。 “自今日始,工巧之术,乃强国之本。朕將大兴格物之学,使万民智者尽其心,巧者竭其力,以人之智慧,驾驭万物!” “其四曰:华夷同宪,四海一家。”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王土。” “入我版图之民,无论胡汉,皆需遵《绍武》之法,习华夏之文。” “不以血脉论贵贱,但以功过定赏罚。使四海之內,皆沐王化,共臻太平。” “其五曰:君臣共守,与民立约。” “今日始,朕非天之子,乃民之君。朕誓於此,必当克己勤政,执法为公。 “ “尔等百官万民,亦当恪尽职守,勤耕安分。此乃朕与天下人之约,九鼎在庭,天地共鉴,若有违者,天下共击之!” “旧章已革,新元既开。” “朕非效法古人,稟告上天以求认可。朕乃开创时势,昭告寰宇以立新规!” “自今而后,华夏之运,由人不由天!” “绍武之命,自立自强!” “此心此志,昭昭如日月,巍巍若泰山。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一番鏗鏘有力,不容置疑的话,响彻天地。 此刻,声落,万籟俱寂。 百姓,群臣,將士,所有人都呆了! 尤其是那些文人士大夫,此刻看著前方那顶天立地的帝王雄主的背影,浑身都在轻微的颤抖著。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陛下即便是面对天地,也如此刚烈,霸道! 从此以后,华夏之运,由人不由天!绍武之民,自立自强! 自古帝王在泰山之上封禪,以天子之名向上天表功,可唯独自家陛下,与上天平等,並直接言明,要与上天切割关係。 这不是祈求,这是宣告!是人的意志,向亘古不变的天道,发出的最强音! 这一刻,依旧有山风咆哮,天穹之上,阴云翻滚,甚至隱约间,可以听到闷雷滚滚,仿佛隨时会降下天罚。 赵諶念完“绍武开元宪章”之后抬头,目光平静的凝视著天穹,不发一言。 他就这么凝视著,等待著。 就在赵諶好似与天对峙的死寂中,一个因极度激动而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爆发。 那是一位白髮苍苍,但身上却自有气度的老儒,他仰望著赵諶顶天立地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圣王,用尽全身力气高呼:“吾皇啊!” “吾皇,开元!”隨著这一声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紧跟著,一个更加浑厚,坚定的声音,从武將班列中炸响,如同战鼓擂动。 那是悍將曲端,他在为这“人定胜天”的宣言而心潮澎湃,情不自禁的怒吼出声。 曲端双眼在这一刻,直视天穹! 而隨著这两声呼喊响起,霎时间,整个玉皇顶上,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 近卫的骄兵悍將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宪章的深意,但他们最能体会“自强”的力量。 之后,一眾亲卫悍將以拳击甲,发出鏗鏘的金铁交鸣之声,匯成山呼海啸! “吾皇开元!!!” 继而,这呼喊声,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玉皇顶上的所有人。 文武群臣,士农工商,凑热闹上来的贩夫走卒,所有人,全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气血直衝头顶。 他们面向赵諶的方向,深深揖下,或激动跪倒,用混杂著激动与骄傲的情绪呼喊出声。 最终整齐划一,向上天发出吶喊! “吾皇!” “开元!!” “开元!!!” “开元!!!!” 这声浪不再是简单的讚美,而是一种確认,一种宣誓! 確认了赵諶“开元”之主的地位,也宣誓了所有人追隨他开启新纪元的决心!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最终,声浪好似形成了一只无形巨掌,將那厚重,代表旧天威的云层,悍然撕开! “唰!”金色的阳光如天倾之瀑,从裂隙中奔涌而下,精准地笼罩在赵諶和他身后的《绍武寰宇全图》石刻之上。 赵諶一袭玄色袞服,在金光中泛著威严的光泽,石刻的山河脉络清晰如生。 人间的新皇赵諶,天地唯一! “呼!”赵諶深吸一口气,看著散开,变得湛蓝的天际,轻吐出浊气。 虽然他知道,这一刻玉皇顶上的山风,乌云,闷雷,都是自然气候的变化,可如此庄重肃穆,又是充满特殊意义的泰山。 他心中,多少也有些许的敬畏心。” “ > 第112章 给后世帝王立下,超越封禪的更高標杆!第九世结束! 第112章 给后世帝王立下,超越封禪的更高標杆!第九世结束! 一月后。 长安城,新建之“开元明堂”之中。 绍武开元,告成天地人寰的大典的第一部分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第二和第三部分。 与泰山之巔的孤高决绝不同,长安明堂的气氛,是海纳百川的磅礴与接地气的庄严。 这座新建的明堂,摒弃了过多的神秘色彩,风格宏大、开阔、明亮。 殿內,最引人注目的,並非最上首位置的御座,而是中央矗立的九尊青铜巨鼎! 鼎身之上,不再是饕餮云纹,而是以刚劲的铭文,完整铸刻著《绍武开元宪章》的全文。此为“定鼎天下”之实像! 殿內,文武群臣依序而立。 而在群臣之外,更有从如今新朝各处,选拔而来的耆老、杰出农夫、工匠、商贾代表,甚至还有太学生。 这些人衣著各异,面容或黝黑,或儒雅,或饱经风霜,看向那九鼎,眼神中闪烁著嚮往的神色。 此外,还有吐蕃、大理、回鹃、乃至遥远西域的使臣前来观礼。这些番邦异族,身著异域服饰,肃立旁观,面露敬畏之色。 他们深知,绍武一朝,还有皇帝赵諶,与他们认知里的前朝及皇帝,完全不同! “陛下驾到!”隨著刘仲的一声高呼,所有人都躬身见礼。 赵諶今日未著繁复礼服,仅是一身更显干练的玄色常服。 他没有直接登上御座,而是走到了九鼎前,沉默片刻后转身,看向所有人,道:“今日,朕非为受贺,而为立约!” 天下臣民,早就对大典流程和步骤瞭然於胸,虽然並不惊讶,但却也神色肃穆聆听。 赵諶的手掌,轻抚过冰凉的鼎身,目光先扫过那些百姓普通人的代表,道:“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此《开元宪章》九鼎,便是朕与天下人之约法!朕在此,对天,对地,对尔等立誓,”说著,在眾人敬畏狂热的注视下,道:“宪章所载,轻徭薄赋,鼓励工商,兴修水利,推广新学,此乃朕之约!” “朕若违之,天厌之,地弃之!” 声落,明堂內外,一片死寂。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士大夫。 他们品咂著“与天下人之约法”这几个字,虽然早就知道陛下不再与文人士大夫共天下,而是要与天下人共天下,可此刻听到陛下为之立约,心中及情绪依旧复杂难明。 而群臣中,另有精明的皓首老臣抬了抬眼皮,嘴唇囁嚅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听懂了,他彻底听懂了! 陛下这分明是將“治权”的基石,要从他们这些精英阶层,挪移到“万民”身上! 约法的对象,是农、是工、是商,甚至可能是那些他们平素瞧不起的贱籍之辈。 千百年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默契,在这一刻,被陛下亲手砸得粉碎。 这不是简单的施政纲领,这是一场政治基石的根本性顛覆! 有士大夫阶层的文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赖以立足的土地正在崩塌。 紧接著,更多品级稍低的官员,此刻也陆续的回过味来。 他们或许没有顶尖大儒那般敏锐的政治嗅觉,但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约法”中蕴含的,平等得近乎冷酷的意味。 从泰山玉皇顶开始,皇帝不仅不再是天子,更是与天下亿兆黎庶立约的君父。 这意味著,他们这些父母官的权威,也不再仅仅来源於权力顶层的授予,更来源於是否遵守了与万民的约法!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的心头。 郑驤目光中精光闪烁。 脑海中响起陛下曾与他说过的话。 “变法的根本是思想的改变。变法,要变得不光是朝廷制度,还有人心思想,要让朝廷常新,制度常新,首在变人心,只有如此,我大宋,才能人人皆可成才————” 想到那句当初,即便是他也没想明白的话,郑驤心中此刻彻底恍然。 他懂了,彻底的懂了! 只有彻底將农、工、商的思想转变,甚至朝廷给予支持,天下各个阶层实现思想上的平等,如此变法,才能常新。 当然,他知道,陛下雄才大略,真正目的,肯定不光是要让天下万民思想常新,如此让大宋人人皆可成才! 解放天下人的思想,他知道了,陛下或许是在下一盘这个时代,无人可看透的棋局。 只可惜,他或许无缘得见那一日。 甚至,他有预感,就算是陛下,也未必可以看到那一日的到来。 那是一个跳出时间长河的宏大布局! 与群臣或震惊,或惶恐,乃至失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群中,那些穿著布衣、此前一直恭敬而卑微的商人、工匠们。 他们起初是茫然,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皇帝在向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立约? 当赵諶那句“天厌之,地弃之”的誓言,清晰地传入耳中,如同九天惊雷,在他们闭塞而惯於顺从的世界里炸开。 他们先是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隨即,便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衝垮了世代为“贱业”的自卑与麻木。 “陛下此言当真————”一个苍老的工匠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与我等立约?!”一个精明的江南布商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们这些逐利之人,向来被斥为“无奸不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耳听到九五之尊,將他们纳入“天下人”之列? 並与他们立下天地为鑑的契约? 震撼!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震撼不同於看到武功赫赫的骄傲,也不同於听到雄文宪章的敬畏。这是一种直击灵魂,关乎自身存在价值的认同感! 他们不再是可以隨意压榨,忽视的底层,他们成为了这“约法”的一部分,他们的劳作,他们的財富,被皇帝亲口承认了。 承认是新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或许,自古那些明君,圣君都能认识到,商业的重要,可从未有人承认过他们。 眼前,只有一位,明著承认了他们! 一种混杂著狂喜,难以置信和终於被看见的激动情绪在心底进发。 不少人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眼眶都在泛红,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若非场合庄重,几乎要当场嚎啕大哭或放声狂笑。 “尔等,勤耕安分,守法纳税,送子入学,研习技艺,此乃民之约!”赵諶目光灼灼看向眾人,道:“君臣共守此约,则天下大治,盛世可期!” “此九鼎,便是见证!” “万岁!万岁!万岁————”这一次的欢呼,不再是出於对皇权的敬畏,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同与对未来的期盼。 万民之声,与鼎上铭文共振,將这部绍武宪章,真正刻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文官们心潮澎湃,他们看到了超越孔孟所谓仁政的一种,更为完美的治国理念。武將们胸膺激盪,这正是他们想要守护的天下吗? 大典的第二部分至此告一段落。 之后,便是第三步,立四极神柱。 这第三步,自是不需要赵諶亲自参与的。 东极,沧海。韩世忠站在巨大的楼船舰首,身后是遮天蔽日的绍武水师。 一座数人高的巨柱,被高高吊起,其上铭刻宪章摘要与帝国东至沧海之图。 在祭海祷文的余音中,巨柱被缓缓沉入万顷碧波之中,立於暗礁之上。 韩世忠对全军及沿海渔民宣告。 “奉詔!自此柱立,碧波万里,皆为华夏內湖!” “吼,吼,吼!!!”下一刻,水师將士的怒吼与海涛声匯成一片。 西极,雪山。 也就是河西走廊尽头,天山脚下。 征西大將军岳飞麾下悍將杨再兴,率五千背嵬精骑,踏过戈壁,抵达雪山之下。 一座同样规格的巨柱,在被清理出的坚硬冻土上,由军中最强壮的力士,以重锤,生生夯入大地,直至稳如磐石! 杨再兴按刀而立,声如洪钟高诵。 “奉詔!自此柱立,西出阳关,皆为王土!凡日光所及,皆行宋礼!” “遵陛下旨意!”各族酋长在宋军凛冽的杀气面前,深深俯首。 南极,瘴林。 也就是岭南交趾边境。 在潮湿闷热的密林边缘,巨柱的树立仪式同样庄重,当地流官移民首领齐聚。 钦差宣读詔书宪章,“华夷同宪”之条,宣告朝廷將在此兴教化、修道路、融百族。 “吾等遵旨————”各族长,流官首领,齐齐跪伏在地,表示臣服。 北极,草原。 也就是燕山之外,漠南之缘。 刘亲率一万铁骑出塞,在秋高草黄的漠南草原上,举行了最具有威慑力的立柱仪式。 巨柱被深深埋入,刘环视著前来观礼,心思各异的草原部落首领,以及更北方派来,心怀警惕的蒙古部落之人,冷然道:“奉詔!自此柱立,漠南草原,永为华夏牧马之场!” “寇边者,视同裂土,虽远必诛!” “杀,杀,杀————” 万千將士齐声爆喝,伴隨著战马的嘶鸣与刀剑的出鞘声,不论是草原各部首领,还是北方蒙古部落之人,皆是面色一僵。 四根开元神柱,如同四根定海神针,被牢牢钉在了大宋如今疆域的四极之处。 此四极神柱,不仅是疆域界限的標誌,更是大宋律例与意志的边界! 很快,消息通过驛道、商旅和那些观礼使臣之口,迅速传遍四方。 至此,绍武开元大典,圆满礼成! 然而,此大殿,並非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赵諶没有在泰山祈求上天的恩准,而是在那里宣告了人的自立,没有在明堂独享荣耀,而是与万民立下了共治的契约。 没有满足於纸面上的疆域,而是用四极神柱,死死钉在大地之上。 这套旷古未有,取代此前帝王至高成就的泰山封禪,以其恢弘的姿態,重新定义了,儒家所谓的,天人之道! 从此,后世帝王,都將以泰山铭刻疆域图,明堂九鼎立约,铸四极神柱划疆为最高成就,並为之努力追赶,乃至超越为目標! 绍武十二年,冬。 天气阴沉,鹅毛大雪飘洒,將整座皇宫覆盖。 此时,紫宸殿后的暖阁之中。 歇下来的赵諶,身著更舒適的燕居道袍,斜倚在软榻上。 十年来,从亡国太子,到开元雄主,无一日不如履薄冰,无一刻不殫精竭虑。 如今,大典功成,休养生息的国策已定,他也终於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 压下心中想法后,赵諶的目光落在眼前地毯上,或坐或站的四个小豆丁身上。 绍武三年大婚,立后纳妃,这些孩子,也在最初的几年里,陆续降生。 看著这四个小豆丁,心中颇为感慨。 他今年二十五了,儿子竟然有了四个,当然,其他妃嬪也给他生了几个小公主。 这些孩子,是在这个时代,血脉的延续,也是大宋的下一代。 作为父亲,他给予的陪伴实在太少。 皇长子赵燾,今年八岁,生於绍武四年。 之后,赵諶便让其拜师郑驤,身为嫡长子,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过人的稳重。 此刻赵燾,正规规矩矩地坐在锦墩上,腰背挺直,眼神清澈而认真,努力模仿著父亲平日的神情,已有几分长子的自觉。 皇二子赵烁,七岁,生於绍武五年。 他的生母,是一位精通书画的妃嬪,不过他却似乎对笔墨丹青兴趣寥寥。 老二赵烁的身形比赵燾要略显瘦小,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刻正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地毯上繁复的云纹。 一双眼扑闪扑闪的,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难题。 皇三子赵炯,五岁,生於绍武七年。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傢伙,精力很是充沛,片刻不得安寧。 此刻正试图去够茶几上的一盘心,不过看了安静的哥哥和父皇,不满地嘟起了嘴。 显然这小傢伙对眼前这一副父皇子慈子孝的安静场面,很是不耐烦。 皇四子赵灿,四岁,生於绍武八年。 四个儿子李,他的年纪最小,刚刚脱离蹣跚学步的阶段,正努力地试图爬上三哥旁边的另一个锦墩,试了几次未果,便乾脆放弃。 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仰著小脸,好奇地看著父亲,打量著兄长们。 看著这四个高矮胖瘦,从小就性情各异的小儿,赵諶十多年养成威严的脸上,露出纯粹的,属於为人父的温和笑意。 “燾儿,听太傅说,你们去了明堂?”赵諶端起一杯温热的参茶,隨口问道,声音带著一丝放鬆后的沙哑。 被父皇点名,赵燾立刻恭敬起身,施了一礼,一板一眼的稚嫩开口,道:“回父皇,师父说起了“开元宪章”,便带我们去了一趟明堂,亲自感受神器之气势恢宏,儿臣心潮澎湃! 言辞清晰,逻辑分明,儼然一个小大人的模样,不过就是太刻板了些。 但身为老大,皇长子,他从小就明白自己身上,有不同於其他弟弟的责任。 赵燾话音刚落,不等赵諶开口,老三赵炯便立刻抢著开口,道:“我看过那些大鼎!” “好高!还有那些大砲,声音好响!” 说话间,他还满脸兴奋的挥舞著小拳头,模仿著砲车轰鸣的样子。 老四赵灿也跟著咿咿呀呀:“高————响————” 赵諶笑了笑,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次子赵烁:“烁儿,你呢?” “你在明堂,看到了什么?” 闻言,赵烁抬起头,那双过於明亮的眼睛里带著真正的困惑,他歪著头,很认真地问:“父皇,那九个大鼎,是用很多很多铜,一起烧化了倒进模子里做出来的吗?” “它们那么重,是怎么从铸造的地方,搬到明堂里,还立得那么稳的?” “儿臣看到鼎足下面有石头基座,是不是基座下面还埋了什么东西拉住它,才不会倒?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燾微微蹙眉,觉得弟弟的关注点有些“奇怪”。 赵炯则完全听不懂,很快便开始,继续惦记著他的点心了起来。 然而赵諶闻言,却是眼中精光一闪,隨机像是想到了什么,倒是没有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引导询问,道:“为什么觉得基座下面可能有东西?” 赵烁得到父亲的回应,顿时来了劲,脸上也似乎掛起了得色,边说边比划道:“因为儿臣前几日看宫人竖灯柱,那么细的杆子,都要挖个坑埋一截,还要用石头夯紧。大鼎那么重,那么胖,风一吹————” “哦,明堂里没风,但万一地龙热了,地动了呢?肯定要埋得更深更牢才行!” 赵烁越说越兴奋,滔滔不绝。 他没有像兄长那样,关注大典的政治意义和象徵威严。而是本能地去思考事物背后的原理,诸如铸造、运输、结构稳定、抗震设计。 这並非刻意表现,而是一种天然思维方式的不同。 一种对世界运行规律最质朴的好奇。 “地龙热了,地动了吗————”赵諶轻声重复著儿子这充满童真却又直指核心的猜想,不由轻笑出声。 这一刻,看著自家的老二,仿佛看到,自己播下的“格物”种子,已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芽了。 想著,赵諶伸手轻揉了揉赵烁的头顶,讚许道:“观察入微,善于思考,很好。” 隨即,他看向四个儿子,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帝国的未来。 “你们记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九鼎,不只是铜,上面铸刻的,也不只是文字。” “那是我赵氏与天下万民的契约,是社稷之重,更是华夏未来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稳重的大子、好奇的次子、活泼的三子、懵懂的四子脸上一一扫过。 “而这天下的奥秘,远不止於朝堂的权谋与疆场的征伐。万物运行,皆有其理。” “格物致知,其路漫漫————”话毕,赵諶对著不远处的刘仲招招手。 而刘仲也立刻明白了赵諶的意思,招呼门外的內侍去领著小殿下们离去。 暖意重重的大殿安静了下来。 赵諶將目光投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成片成片的雪花落下。 赵諶沉思片刻后,想到了方才,老二赵烁的表现,以及自己此前写下的那八个字。 “格物致知,强兵富国————”轻声呢喃著,赵諶心中有了个想法。 “这十年休养,可不能真的只是休养,文明的进阶,也该踏出第一步了。” 想及此处,赵諶深吸一口气,双眼缓缓闭上意识沟通万世书,“就让朕看看,第九世之后,烁儿能走到哪一步————” “哗哗哗。” 耳畔书页翻飞声响起。 之后第九页翻开,只见第一行中间,五个大字缓缓浮现而出。 【第九世结束。】 ” “” 第113章 九龙拉棺跟我有关?没人信可以重开!以有涯隨无涯,不殆! 第113章 九龙拉棺跟我有关?没人信可以重开!以有涯隨无涯,不殆! 【第九世结束。】 【你於泰山之巔,革故鼎新;於明堂之上,与民立约;於四极之尽,镇伏寰宇。】 【你更定《绍武新制》,立格物之基,开万世之太平。諡曰:“启天立极绍武大皇帝”。庙號:“宋圣祖”。】 【史载:绍武八十一年冬,帝諶崩於长安紫宸殿,举国同悲,万民縞素。】 【金国辽东余孽,在你格物院催生出的钢铁巨舰与雷霆火器面前,最终被荡涤一空。】 【你之一生,起於微末,承国破之厄,奋而起於关中,东平江南,北復幽燕,西灭西夏,南定百越,征服欧亚。建立伟大的三角洲贸易,促进全球经济,劳动力的发展。】 【你的成功,如同一颗投入歷史长河的巨石,彻底改变了文明的流向。】 【你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版图空前、国库充盈的帝国,更是一套自我更新的制度。 【一种“格物致知”的精神,以及一个“君臣民共治”的契约雏形。】 【后世,即便赵氏崩盘,然华夏版图,仍旧囊括整个欧亚大陆,列帝皆以征服並统一整个欧亚大陆视为完整帝国疆域!】 【然,你之功绩,无论经歷何种变迁,无数帝王,皆以“绍武”为楷模。】 【歷史的奎轮:被你以=人之力:强硬地扳向了另=条轨道:】 【后世论曰:昔有始皇,废分封,立郡县,定华夏两千年之政体格局; 今有圣祖,破天命,立宪约,兴格物,开文明新篇。前者一统山河,后者重塑文明。】 【你被尊为“文明的奠基者”。】 【你的名字,赵諶,已不再是一个帝王的符號,而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看著洋洋洒洒的总结,第八世经歷过一次的赵諶,心头倒是没有太多的感触。 当然,单从总结来看,第九世相比於第八世,也並非是一尘不变的。 虽然,从结果来看,自己依旧是在绍武八十一年死亡,可过程却完全不是这样。 第八世自己后期可是不断寻找所谓的长生之法,而且晚年昏庸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直到很晚的时候才开始发展科学,但第九世自己在休养生息这十年里就开始为之后大宋发展埋下科学的种子。 所以,第九世,科技文明,是从绍武二十二年的时候开始启蒙的。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第八世的时候,自己虽然也统一了欧亚大陆建立了朝贡体系。 可一统欧亚,和征服欧亚大陆,这中间存在著本质的区別! 而在第九世的时候,却是明確的说,自己是征服了欧亚大陆。 不仅如此,即便后来大宋王朝覆灭了,后世帝王也將整个欧亚大陆视作华夏领土。 只有將整个欧亚大陆彻底的统一,才算是功德圆满,算得上是一个大一统王朝。 这就跟当年秦始皇一统六国,建立大一统王朝,而后世帝王想要称帝,也必须统一脚下的土地,才算是功德圆满一样的道理! 虽然仅仅是“统一”和“征服”两个词的区別,可这之中却是两世实力的明显差距。 单从这一点来看,自己早已经超越了原本歷史上的成吉思汗,毕竟他也仅仅只是统一欧亚,甚至都不是完全的统一。 而自己却是彻彻底底的征服! “圣祖吗,”看著后世给自己的庙號变化,赵諶轻声呢喃间,眼中有满意之色浮现,“如此功绩,配得上!” “毕竟,原本的歷史上一个野猪皮,都能大言不惭的称圣祖,何况是朕!” 想到那个野猪皮,赵諶眼底寒光闪过。 之后,一定要把野猪皮给连根拔起,彻底灭其种才行! 压下心中的想法后,赵諶这次倒是没有急著去查看记忆,而是直接看向后世点评。 第九世的记忆,他要好好审视回放、编辑,尤其是他的二儿子,赵烁! 想及此处,赵諶压下心中早有的打算,开始了第九世结束后,真正的放鬆活动。 开头部分依旧是正史的评价。 “绍武之兴,非承平继统之常,实再造华夏之变。靖康板荡,天下崩裂之际,圣祖以冲龄太子,独能蹈死而生,西入关中。 驳偽詔於稚龄,立威仪於谊禄,非惟天眷,亦人谋之极也。 观《令旨檄文》,霸烈之气已溢於言表,与徽钦之柔懦判若云泥。 此非仅血脉之延续,实为精神之决裂与新生,故能聚西军之悍,奠开天之基。” 《大绍武书·圣祖本纪》 “绍武皇帝膺期抚运,戡乱以武。 东平僭偽,锁喉江表;北扫腥膻,犁庭漠北;西摧党项,踏破贺兰。 其用兵也,奇正相生,算无遗策,尤善以砲火坚城,合步骑之利。 开疆之广,掩汉唐之故跡,振华夏之天声,武功之盛,三代以降未之有也。” ——《天授英武录》 “帝聪明天纵,深鉴前宋之失。 乃作《绍武新制》,革中书,立议政,分枢兵之权,设三司以相稽。復铸鼎明堂,铭刻宪章,昭示君臣民约”之义。 虽曰权操於上,然法度昭然,天下皆知所守。其制之精密,意之深远,实开千古未有之局。” ——《制典通略》 “帝独崇格物之学,以为强国之本。 升格物院比秩六部,开明工之科,拔匠作於泥涂。十年之间,水火之机竞巧,钢铁之质愈坚,火统巨舰,威行四海。 由是百工竞奋,奇器迭出,国用丰盈,此其智略超迈百王,不錮於章句之明验也。” —《格物兴国记》 “昔者封禪告天,帝王之常礼也。 绍武皇帝独闢蹊径,泰山之巔,不燔柴而悬寰宇图;明堂之上,不祀神而铸铁鼎之约。 宣言气运由人,乃绝地天通之壮举! 更树四极之柱,以神柱疆界代虚文羈縻。魄力雄毅,重定人神之位,再造乾坤————” —《武纪》 “绍武之治,遗產宏富。 非特疆土之廓、甲兵之利,尤在法度之新与格物之兴。后世守文之主,虽或暗其约法之明,然实学之崇,遂成不易之规。 华夏近代之机栝,实肇端於绍武。其制虽往,其神常新,流风余韵,溉及千祀————” ——《大宋遗產考》 看著后世大宋正史的夸讚,赵諶並不惊讶。 毕竟,正史除非自己失败,或是像第八世那样,晚年时做一些別人想不通的举动,才会褒贬不一,大多数都是正面的。 想及此处,赵諶又看了几条,都是千篇一律的好评,虽然心里很爽,但也没有太大的感触了,毕竟他一直都是被夸的。 正史点评之后,就是野史了。 相比於正史,野史就有意思的多了。 “帝幼时,尝于禁中库房偶得残卷,乃前朝墨家遗术,名曰《机发篇》。 帝默识於心,旋即焚之,曰:此非正道,然可启思。后登基立格物院,所出高炉、水械、火銃诸器,其理或多源於此,然帝终生不言,恐士林斥其学出旁门也。 ——《汴京野老閒谈》 “嘖,机发篇,墨家这么强,他们自己知道吗?”赵諶摇头失笑。 “宗泽公救驾于丹河峡谷时,金军铁骑追迫甚急,忽有巨鹰三只,自王屋山巔俯衝,攫其旌旗,啄其马首,金军大乱。 太子车驾遂得脱。后民间盛传,此鹰乃太宗皇帝英灵所化,护佑嫡脉。 帝登基后,尝密令於王屋山建护驾鹰祠,四时祭祀,然不录於正史————” ——《河朔异闻录》 “呵,”看到这条野史,赵諶不由哼笑出声,“赵匡义英灵?果然够野!” 目光继续下移,不过紧跟著,赵諶的双眼,却是不由的一眯。因为接下来这一则野史,好像是曲端后人的记载。 “先祖端公晚年,尝召嫡孙於病榻前,授铁匣,嘱曰:待吾死后三年,方可启之。后开启,內无金银,惟一手稿,墨跡斑驳。 其中骇然有言:余此生,已歷几度靖康。初度,某与太子死於同州城下乱军。 次度,太子入关中,吾从固原入长安,於陇山被完顏娄室埋伏,后重生。 再度,於陇山败完顏娄室———— 圣祖非常人,乃天机重启后选定之人主,吾辈不过承其运势耳。 此秘隨葬,后世当永念圣恩。家族遂以此为最高秘辛,代代口传,不录於文————” —《曲公遗匣秘记》 “有曲氏旁支子弟醉后妄言,云其幼时曾偷听祖父与族老密谈。言及谊禄之战前,端公竟能预知娄室伏兵確切所在,如同亲歷————” ——《陇西旧闻》 之后,赵諶目光继续下移,依旧是与重生,获得天机之类的有关,不过后面的却是宗泽后人,以及完顏希尹后人的记录。 “江夏宗氏祠堂地下,有暗室藏一碑,非祭祖不得开启。碑文刻有泽公遗训,中有晦涩之语:昔年幸得昊天垂怜,予我重歷之机。 於相州军中,忽闻心音如钟,示我碗子城三字,並太子西行真龙之气。 此非梦境,实乃魂游未来,亲见汴梁血火、太子蒙尘之后果。 故不惜一切,移师设伏,此非人谋,实天意也。碑文至此而断,后人臆测: 此重歷之机,即重生之谓也?” —《宗氏家祠暗碑》 “先祖忠简公临终前,曾有一夜屏退左右,独对烛影良久,忽大声曰: 此番终究成了!侍者惊而入內,见公老泪纵横,喃喃自语:不致重蹈旧辙矣————” “后公薨,家人於其枕中发现半页残纸,上书:三回北伐志未伸,两番呕血死犹恨。 幸得此番天意改,护得真龙开新元。 字跡潦草,似於迷离之际所书,其意所指“前番”之恨,令人思之悚然————” —《忠简公遗事》 “先相国晚年,常独居密室,书写甚疾,书毕即焚。惟一贴身奴僕曾冒险窥得片段,有循环、天数已变、赵諶非旧魂等惊悚之语。 后此奴逃归南朝,传言於市井。 据其言,希尹公曾於酒醉后长嘆:老夫亦曾重来一世,亦得上天神諭————” ——《希尹家卷》 看著这些真真假假,甚至有很多虚构和夸大成份的野史,赵諶眸光闪烁。 虽然野史不可信,这上面很多內容都是虚构,比如宗泽的三回北伐之言,就是虚构。 但字里行间的只言半字,却是告诉赵諶,或许宗泽、曲端,还有那完顏希尹,在第九世,临终前都留下了此前经歷的神秘。 想及此处,赵諶心底轻嘆,並不觉得奇怪。 遭遇这等神秘怪诞,即便这些人从未表露过,可要说完全不给亲近人透露一二,也完全不可能,就比如曲端和宗泽。 或许真的给后人留下了什么。 毕竟,在他们看来,不光是自己,还有自己的后人,或许也有天佑。 给后人留下一二告诫,也是为了庇护家族。 这都是人之常情了。 不过对此,赵諶倒是没有什么特別想法,关於重生,什么神諭,这些人永远不会窥探到丝毫的真相,他们也不会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至於为什么不说出来,这里头门道可就多了。 毕竟,自己前脚才不信上天,不信运势,告诉皇天后土,从此以后华夏子民,由己不由天,他们后脚就说有轮迴重生,神諭? 这不是在给自己拆台吗?宗泽和曲端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至於完顏希尹,金狗的话,说了也没人信,只当是疯癲之言,也会被大宋百姓当做是挑衅,况且说出来岂不是更加打压己方士气? 金廷已经分裂,再给敌人造神? 完顏希尹不会这么傻的! 微微摇头,压下心中想法后,赵諶的目光继续向下看去,接下来出现的是演义传记。 “却说那太子赵諶,年方十岁,于丹河峡谷之中,但见两旁绝壁如削,猿猴难攀。正惶惧间,忽听得山顶一声炮响,鼓声大震,只见一桿宗”字大旗迎风猎猎。 为首一员老將,白髮银髯,目光如电,正是老帅宗泽!但见他手持长枪,大喝一声: 老臣宗泽在此,殿下勿忧! 声若洪钟,震得山谷迴响。 隨即,伏兵四起,箭如飞蝗,將那追兵射得人仰马翻。此一幕,后世画师作《碗子城救驾图》,观者无不动容落泪————” —《绍武开天演义之碗子城救驾》 “那一日,长安明堂,九鼎森列。 绍武皇帝抚鼎而言,声震屋瓦:此鼎,非祀天神,乃约万民!话音甫落,群臣竦息,百姓耸动。忽见鼎身铭文,竟隱隱泛起金光———— 故后世有言:九鼎不言,而宪章自显;明堂一诺,重逾泰山————” —《明堂立约》 演义之后,则是九世不变,与自己有关的武侠小说了,赵諶饶有兴趣的看著。 “华山绝顶,群雄论剑已毕,却谈起百年来的英雄人物。那丐帮帮主嘆道: 如今江湖承平,人人安居,皆拜一人之赐,便是那开元武尊赵諶陛下。 一旁的老道抚须頷首:不错。他虽非江湖中人,却以天下为江湖。 谊禄一战,破金国铁骑,是侠之大者;立格物院,泽被苍生,是仁之广者。 其境界,早已超脱了武功高下的樊笼。 我等在此爭那天下第一的名头,较之陛下以华夏为棋局,与万民立约的气魄,实如萤火之比皓月了。眾人闻言,皆尽默然————” —金大师。 “雪。 关中的雪,冷得像刀。 赵点独自坐在忘言轩”里,擦拭著他的剑。剑名规矩”,是陛下亲赐。 剑身映出他鬢角的白霜。 他想起了很多事。碗子城的血,谊禄城的火,燕京城的月。 陛下从不多说。他只做事。 他说与天下人立约,於是就有了九鼎。 他说格物致知,於是就有了能轰破贺兰山缺的火砲。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这把规矩”的剑,冷,硬,但绝对有效。 赵点饮尽杯中冷酒。 他知道,陛下心中也有一把尺,量著天地,量著人心,也量著他自己的誓言。这样的人,本就是人间最利的兵器。” 古大师。 “赵諶负手立于格物总院的观星台上,目光穿透漫天风雪,看到了更深邃的星河。 他周身无一丝真气流动,却与整个长安城的气运融为一体。 那並非武学的先天真气,而是由万民信念、律法条文、格物之理交织成的浩荡龙脉。 他破碎虚空了吗?不,他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他不必飞升,他要將脚下这片人间,改造为仙境————” —黄大师。 “嗯,我竟然还能跟玄幻沾边了?”看完武侠小说节选后,赵諶看著后面的小说片段,不由一愣,而且还是自己喜欢的网文大家。 “泰山玉皇顶,游客如织。” “无人知晓,那被视为绍武大帝唯一留存於世的“普通”石刻,《绍武寰宇全图》拓印原碑,內部早已被神秘因子掏空。 蕴藏著一座横跨星域的七彩阵坛。 “轰!”这一日,雷雨交加,一道惊雷精准劈中石刻! 石皮剥落,並非碎石,而是化作漫天光雨。一座繚绕著混沌气的阵坛冲天而起,光芒撕裂苍穹。 与此同时,九条庞大的龙尸,拉著一口青铜巨棺,正於冰冷宇宙中徘徊,仿佛迷失了万古。 此刻,龙尸那早已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如同收到了回家的信號,猛地调转方向,挣脱引力,朝著地球,朝著泰山,破开虚空而来! “嗡!” 虚空震颤,泰山之巔,赵諶於千年前埋下的“坐標”,终於引来了跨越星海的“客人”。一场被尘封的、关乎整个宇宙格局的“绍武遗局”,缓缓拉开序幕————” ——辰西“额,我记得当初看那本一群人的完美巨著时,开头七彩阵法不是这么出来的吧———— “” 看著那被改变了的,极为熟悉的经典开头,赵諶不禁哑然失笑。 “嘖,不过这种感觉,很爽是怎么回事?”赵諶砸了咂嘴,心里美滋滋的。 以前看过的经典玄幻巨著,被作者亲自改写开头,还跟自己绑定,这感觉————简直了一赵諶依旧记得,那本巨著开头確实有讲泰山的种种神秘,古代皇者封禪。 而自己在歷史上,直接取代了封禪,立下了更高逼格的大典,被当背景引用也不奇怪。 毕竟如今泰山玉皇顶那副石刻,单看却是逼格满满,绝对的神秘素材。 而且,那位作家的玄幻背景引用,確实喜欢从现实延伸。 美了一会,赵諶继续往下看去。 这回把自己当玄幻背景引用的,又是一个顶尖作家。 “意识在混沌中漂浮,前世巴蜀唐门的记忆与今生孩童的记忆正在交融。 忽然,一段不属於他自己的,更为久远磅礴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那是铁血与烽火的画面。 老帅宗泽於病榻上猛然坐起,眼神不再是垂死的浑浊,而是洞悉未来的精光。 重生者曲端在谊禄城下,精准预判了完顏娄室的每一个伏兵点,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原来,宗泽、曲端这些辅佐绍武大帝开国的名將,野史中记载他们是重生者的传说—— ——竟然是真的? 难道,我並非唯一的幸运儿? 在万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绍武时代,就已经有先行者打破了命运的轮迴?” 一切,都与那位神秘的绍武大帝赵諶有关?明悟涌上小三的心头,他体內的武魂,似乎也因此產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共鸣————” 唐大师。 “乌坦城,萧家。 “已是废物的少年,正在床上回忆著那改变他命运的起点。 前世,他前往长安,参观明堂九鼎。 他只是好奇地触摸了那冰凉,铸刻著《开元宪章》的鼎身。 剎那间,异变陡生! 九鼎之上铭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金色的锁链,瞬间刺入他的灵魂! 一股源自千年前的,霸道无比的神秘意志与契约精神,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在那一刻被彻底撕裂、吞噬,陷入无边黑暗。 再醒来时,他已是斗气世界的一个婴儿————” 一土豆。 看著后面两段经典玄幻巨著,都用了自己的传说背景,赵諶不苦笑。 “不过,我倒是真好奇,我的意志融入萧火火灵魂,会不会还有其他戏份?”想及此处,赵諶灵魂深处那书虫的癮又动了。 片刻后,赵諶不禁摇头失笑。 “没想到,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我对小说这种精神食粮,还有依赖————”心底感慨一声,赵諶目光继续下移。 不出意外的,还有很多网文大家。 尤其是歷史方面的,很多人都以他的绍武一朝做背景,都是那些年追更的熟悉作家。 小说之后,则是现代的文献点评了。 “中国帝制时代一位罕见的制度工程师。他的《绍武新制》与明堂立约”,本质上是一场光荣革命”。 他试图在保持皇权框架的同时,注入契约精神与法治维形,將统治的合法性基础从虚无的天命向实在的民约转移。 儘管其君臣共治”有歷史局限性,但这一尝试,打破了皇帝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传统模式,首次將“民”纳入政治契约的一方————” —《改革派史观》 “绍武体制的核心在於制衡”与效能”。议政会、枢密院和兵部、都察院和司礼监以及皇城司,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权力制衡网络,其精巧程度远超前后朝代。 格物院的设立与科举改革,则是在人才选拔与知识体系上打破了单一儒家经典的垄断。 创造了一个更具弹性和包容性的效能政府”。这使得绍武朝的国家动员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达到了前工业文明的顶峰————” —《制度史观》 “赵諶的格物强国政策,使中国在13世纪便出现了有组织的,国家主导的科技研发体系。” —《科技史观》 “赵諶是一位试图对抗歷史周期律的反叛者。他的所有作为,如从泰山革天、明堂立约到格物致知,都可以看作是一场,对传统王朝兴衰模式的一次全面突围————” —《歷史哲学与思考》 现代文献资料,对自己的评价,都偏向於研究方面,看著专业性比较强,也很枯燥。 之后,惯例的则是歷史名人点评了。 “他不仅是帝王,更是一位伟大的建筑师。他构建的不只是城池宫殿,而是一个崭新的制度框架。 那明堂九鼎,比任何一座古塔都更富结构之美,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个国家的契约精神。 只可惜,后世只记住了他的武功,却鲜有人去细细品味他设计的制度蓝图————” 林徽因。 “翻破史书,吃人的筵席从未散过。直到这位皇帝,似乎想掀了桌子,换一套新碗筷。 他把约法”铸在鼎上,让工匠农夫的影子也映在上面,这很好。 但我要问:这九鼎之约,后来是成了束缚新贵族的枷锁,还是终究又化作了烹製人肉筵席”的新锅灶?” ——鲁迅。 “嘖,是个爷们儿! 该硬的时候绝不含糊。要是咱东北军,当年有他一半的魄力和他那格物院鼓捣出来的傢伙事,那些洋鬼子敢闹独立? 他那个弃子爭先”的战略,有魄力,懂取捨,是真正的大局观。” —小六子。 “这小子是个人物! 能从绝境里爬出来,还把队伍带得这么硬,比我老张当年闯不列顛还邪乎————” ——大帅。 “嗯,赵諶此人,深諳一个领袖之要义。其设议政会而集权於上,正合军政、训政、宪政”之精髓。 唯其处置赵构一事,略显操切。 若以团结內部、共御外侮之名行权杀之,则更为圆满。其格物强军之路,与吾之国防建设,异曲同工————” 一《对黄埔师生讲话节选》 看著一个个熟悉的名人,还有那些隨便一个都不能出现在不正规文件里的名字,赵諶心头感慨之余,也不禁感到怪异。 尤其是小六子和他老子大帅的点评。 前者是怎么个事?不打小鬼子了,改整飭闹独立了?不过这个洋鬼子闹独立,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不过想到第九世总结中说,自己征服了欧亚大陆,整个欧亚板块都是华夏固有领土,嗯,再看小六子的话,倒不奇怪了。 最让赵諶觉得违和又古怪的是,那位张大帅不闯关东,改成闯不列顛了? 摇摇头,赵諶的目光继续下移。 很多伟大的人,都写下了与自己相关的点评。 甚至,有那一位的点评和夸讚。 在赵諶看来,有他老人家的夸讚,这些歷史人物的全部点评,都可以不在乎。 之后,赵諶看向点评的最后部分,也就是最欢乐的网友玩梗现场了。 不过第一句话,就让他面色古怪了起来。 “实锤了!赵諶绝对是穿越者! 还是自带系统的那种!开局一个亡国太子,装备全靠捡,结果反手就抽到了ssr神卡的满忠宗泽,又欧皇附体在谊禄刷到了完顏娄室包围圈史诗成就。 这运气,你说他没看剧本我是不信的。王莽听了沉默,刘秀看了流泪,直呼內行!” 一位面之子。 “差点真让你发现我是穿越者————”看著这条评论,赵諶面色古怪。 “赵諶:谢邀,人在北宋,刚下龙椅。 关於如何从破產皇子做到世界第一ceo,主要就三点。 一、別跟你那艺术家爷爷和软蛋爹学。 二、发现人才要快,用人要狠,我手下岳经理、曲总监都是卷王。三、重视研发,格物院kpi拉满,毕竟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 最后,少扯天命,多签合同,比如明堂九鼎,谢谢。” 一手机今天不开心。 “以前皇帝爱好: 炼丹、修仙、逛园子。 我绍武大帝的爱好:修路、开矿、建学校、搞標准化生產。 別人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王土之上,必须通水电路! 直接给华夏点开了工业化前置科技树。 后世子孙要是爭气点,蒸汽机都能给你搓出来,还有大航海什么事啊————” —人活著感情没了。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赵諶竟然没有宰了赵构,看赵构歷史上的各种操作,真是够噁心的,个人觉得这是一大败笔!” 狂妄居士铜豌豆。 “法统不承、法理不认、史册不载,我觉得这对赵构的惩罚比杀了他更爽吧?再说,当时情况,杀了赵构,南方那些支持赵构的人,不得慌了?那个时候不能乱————” ——何以长夜。 “夭寿啦!最新考古发现,完顏希尹的日记说自己也是重生者!结合之前曲端、宗泽他们家书里的类似记载,我宣布:绍武开国团实锤是“重生者联盟”,赵諶就是那个队长!” 一按f叭开始说话。 “破案了!金国墓里挖出文书,希尹坦言自己重生还生了“天选之子”。 再想想宗泽精准救驾、曲端预判伏击————嘶,细思极恐!” ——滴水不侧漏。 “笑死,考古挖出惊天大瓜! 金国大佬完顏希尹也在日记里写自己是重生的!之前曲端说自己活了三次,宗泽说梦到过未来——合著都是玩读档游戏啊,哈哈! 我看,这帮学考古的,算是到头了————” 脱下她的棉袜。 “考古证据:希尹重生,曲端三周目,宗泽梦未来。结论:赵諶所在的位面,可能是个大型重生网游体验服————沙比专家————” ——喝茶要喝三分饱。 看著后面网友的换了梗,赵諶脸上的笑容,却是慢慢的消失了。 尤其是其中那夹杂的几条点评中,说什么重生,身为当事人他可太明白了。 其实后世大墓中出土的文书都是真的。 突然间,赵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有时候发掘大墓,还有很多考古发现都对大眾隱藏了,实在是有些东西,太匪夷所思了。 就比如后世,即便完顏希尹后人的大墓中出土了,明確记载所谓的重生,大眾也不信0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东西。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压下心中所有的想法后,赵諶不再去看后世点评,而是心中一动,调出了自己的记忆开始回放。 虽然第九世总结也写了很多,可其中很多细节他还需要再看一遍。 尤其是在绍武十二年后,休养生息十年,给敌国埋下的“格物种子”怎么发展的。 最重要的是,他要把第九世,后面的格物学士,还有科学发展的胚芽摘出来。 之后,让將这个胚芽挑选一块、或者好几块適合的土壤种下去,使之开花结果。 当精华提取之后,再进行播种。 如此,往復循环,便可在有限时间里,进行文明层级的升维,跃迁! “庄子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隨无涯,殆已!”呢喃著,赵諶眼中闪烁著自信的神色,心中篤定道:“从此,以有涯隨无涯,不殆已!” ” ” > 第114章 提前打开工业文明的大门 第114章 提前打开工业文明的大门 心中一动,赵諶开始回放自己的一生。 这一世,进度条上显示的时间为,“55:43:56”,比第八世的时候,多了“10”个小时的时间,依旧只活了九十二岁。 同样的寿命,同样的经歷,但却凭空多出了“10”个小时的时间,赵諶並不惊讶。 毕竟自己第九世很多功绩达成,都提前了,此外还做了很多事情,多出“10”个小时来,也並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之后,赵諶开始回看自己上一世的种种,进度条隨著他的心意,按照他想看的內容迅速划过,终於,在“55”个小时多后,赵諶看完了自己完整的一生。 不过他观看的重点不是自己的帝国发展,而是聚焦到了自己的二儿子赵烁身上。 “烁儿,竟然只活了四十一岁?!”看完自己视角下的眾人结局后,赵諶有些不能接受。 其他子女,全都活的好好的。 可唯独自己这一世,最看重的儿子赵烁,甚至已经被他视为,未来给大宋王朝铺路搭桥的接班人,偏偏死的最早。 这让他有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感觉。 强压下心头的憋闷,赵諶深吸一口气,调出了赵烁的第九世。 进度条时长为“40:45:50”,几乎与第八世的赵諶时间相持平,可见他四十一岁的人生中,到底做了多少事! 很快,赵諶便开始观看了起来。 【绍武五年,赵烁出生了。】 【绍武十二年,长安明堂之上。九鼎巍然佇立,七岁的赵烁站在巨大的铜鼎前,兄长赵燾正为这恢宏的气势心潮澎湃。 然而,赵烁明亮的眼睛里,没有臣服的敬畏,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伸出小手,拉了拉身旁郑驤的衣角,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开口询问。 “太傅,这鼎是怎么浇铸出来的?它的脚为什么能撑住这么重的身子而不歪?” 郑驤闻言,面露惊讶之色,似是对这小小的孩童所关注之物,竟与常人截然不同?纯净的眸眼中,全是对九鼎本质的探寻。】 【绍武十二年至绍武十五年。】 【赵烁往来於文华殿与军器监之间。 殿中,他听大儒讲经,心神却常隨著窗外水轮的转动而计算;於监內,他甘愿与匠人为伍,满身尘灰,不耻下问。 “老常,若將此轮添齿二枚,可否带动更重的磨盘?”老匠人看著这位十指常带刮痕的小皇子,目光由疑惑转为嘆服。 很快,“小鲁班”之名,悄然传开。】 【绍武十七年。 在赵諶的默许下,干二岁的赵烁,著手改良宫中专司磨麵、捣帛的水碓磨坊。 当他重新设计的轮枢组与水势完美契合,发出更为沉浑有力的运转之声,將工效提升了三成时,所有的观望都化为了敬佩。】 【绍武二十年。 十五岁的赵烁开始编纂《算学札记》。 此札已不止於解题,更蕴含了对力道与营造法式的独到见解。】 【绍武二十五年。 赵烁二十岁,及至青年,他的才智,开始浇筑帝国的筋骨。 他所著的《营造算经》,成了工部与军器监的圭臬。书中精妙的算法与规制,让桥樑更加固若金汤,让城防愈发雄峻难犯。 他开始督造“靖北砲”,不再是全凭经验的攻具,而是经过算学校准的杀伐利器。 当“靖北砲”首发,石弹燃烧著,呼啸划过天际,精准摧破金军辽东坚垒时,前线將士高呼“烁殿下”的威名。 他亲手绘製的“镇海巨舰”龙骨图样,令老於舟楫的船官亦为之嘆服。 契合水势流形的船体,预示著帝国的艨艟將驰骋於更广阔的波涛之上。】 【绍武三十五年。 赵烁三十岁,人至中年,他开始执掌格物院。他的目光开始超越单一器物的巧拙,转而构建整个帝国的工巧法度。 他开始主持制订《绍武营造法式》。 一部专属於工巧界的律典问世,天下匠作皆有章可循,构件可互易,营造之速倍增。】 【绍武三十八年。 三十岁的赵烁督建关中至河东水利工坊区,將渭、汾之水势利用到极致。沿河望去,水轮驱动的锻砧、纺机、碾砣连绵不绝。 他主持测绘的《绍武坤舆全图》,以空前之精度,將万里江山缩於尺幅之间。】 【绍武四十年。 赵烁身体开始急转直下,三十二岁,鬚髮开始灰白,他开始不断咳血,似是有所预感,他开始致力於著书立说,栽培后进。】 【绍武四十三年。】 赵烁三十五岁,而他编撰的《绍武格物大典》问世,此典乃是他毕生心血,此书志在为天地间之工巧学问订立规范。 他在格物院开创的学派,门生遍布朝野,確保他所点燃的星火,得以传承不熄。】 【绍武四十六年。】 三十八岁的赵烁,对著一壶沸腾的净水沉思,於图纸上勾勒种种巧机构思,试图参悟那蒸腾水汽中蕴藏的,足以撼动世界的伟力。 【绍武五十年。】 四十一岁的皇二子,赵烁薨。 他並非马革裹尸,亦非歿於案牘,而是在格物院试验新材之时,安然离去,宛如沉入一个永恆的格物之梦。 赵諶闻之悲慟,諡曰:端。 发引之日,长安城內,无数工匠、学子、军士自发縞素相送。 他们未曾高呼千岁,只是默默举起手中的规、矩、斧、凿、书卷。 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向这位真正理解並升华了他们一生的殿下,作最后的致意。 赵烁的一生犹如一颗划破夜空的星辰,短暂却光芒万丈。 他未曾道破父皇曾言万有引力”之玄奥,却让帝国的津梁承载更巨。他未能尽释“燃烧”之本质,却让冶炉之火燃得更旺。 赵烁之名,永铭青史。】 眼前走马灯一般,赵烁的一生播放完毕,赵諶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憋闷不已。 同时,他又不禁想起后世点评中,除了与自己相关的,还有零星的点评提到赵烁。 之所以没有大面积的提到自己的二儿子赵烁,原因自然是因为万世书是以他为核心。 所有的点评都是聚焦在与他有关上。 但並不意味著,后世只点评与他有关的一切,而忽视了其他人。 之前看后世点评中,因为与赵烁有关的只是零星点点,所以他还没什么感觉o 可直到此刻,认认真真看望自己这个二儿子的一生后,赵諶这才意识到他的不凡。 “呼,”深吸一口气后吐出,赵諶不免嘆息,“可惜,父皇不能为你提供更多————” 第九世中,绍武十二年之后,赵諶要发展格物之道,说白了就是科学启蒙。 然而赵諶自己对基础科学了解实在太少。 一个农耕文明,想要步入工业文明,甚至是后工业文明的信息文明,太难了。 这是从无到有的突破! 而人,是无法想像出从未见过的东西的,只能是一点点的去发现,推进、突破。 不过,也正因为难,所以赵諶才要去做。 有万世书在,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一世不行,那就二世,三世———— 十世,百世,千世! 他有信心,用自己这一世,在这个时代,为后世提前打开工业文明的大门。 甚至,让人类文明,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星辰大海,將不再是一个愿景。 想及此处,赵諶压下心头想法,而后开始编辑记忆。 他先是將自己脑海中具备的后世基础认知全部提取出来,而后编辑入赵烁的记忆中,之后,赵諶选择二儿子赵烁继承记忆。 “父皇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去摸索了————” 心中如此想著,赵諶的目光看向第九页最下方的时间锚点,心中一动开启了第十世。 “— ” 第115章 嗯?白话文运动 第115章 嗯?白话文运动 绍武五十年,格物院。 赵烁,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从一具油尽灯枯的躯体中缓缓抽离。 四十一载,他燃尽心血,將帝国的工巧之术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峰,却终究未能参透那水汽中蕴含的磅礴伟力。 “可惜了,《格物大典》虽成,然此前曾与父皇交谈时,偶然提出过的热力机,北疆永固之策,探索海外————” “太多事,来不及了————” 心中想著,顷刻间被一股睏倦裹挟,赵烁的意识被黑暗吞噬。 绍武十二年,冬。 天气阴沉,鹅毛大雪飘洒。 紫宸殿后的暖阁之中。 一股力量突然將坐在柔软地毯上,沉思的赵烁猛地拽回现实,剧烈的眩晕感中,让他身体不自觉的晃了晃,好在他原本就是坐著的。 “我这是,我不是死了吗————”那双盯著坐下地毯,明亮的眸子,此刻陡然恢復了清明,继而便是满眼的疑惑与不解。 “燾儿,听太傅说,你们去了明堂?”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父皇温和的声音。 父皇?心中一动还在发懵的赵烁下意识抬头,循著说话的声音看去。 当看到软榻上,那身著燕居道袍,但明显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年纪的父皇,赵烁瞳孔骤然一缩。 而也就在这一刻,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莫名奇妙的信息,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他前世的记忆,瞬息间,赵烁眼底满是震惊之色。 直到此刻,他这才彻底清醒! 我回来了?竟然回到了七岁之时?!如此诡异的经歷,让赵烁的灵魂几乎战慄。 小小的身躯在此刻微微轻颤著。 作为这个时代的“科学领头羊”,他很早的时候就明白,这个世界不存在神佛。 这个世界上也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神跡。 可是现在,他重活一世回到七岁的时候,这几乎是在顛覆他的世界! 若是这个世界不存在所谓的神佛,也没有什么神跡,那自己此刻的经歷又算什么?莫非冥冥之中確实有某种神秘的存在? 科学不存在了!鬼使神差的,赵烁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若是此前,他自然也不知道“科学”这个两个字代表著什么,但是他脑海当中涌入的那一大堆复杂而无序的信息却是在告诉他,让他明悟了“科学”这两个字的含义。 突然,赵烁的注意力,又被脑海中那涌入的驳杂无序的信息所吸引。 这股信息很庞大,甚至他还看到了后世的种种画面,高楼大厦,飞机大炮,热武器。 还有其他一些驳杂的知识,比如什么“简体字”、“汉语拼音”、“阿拉伯数字”、“数学、 物理、化学、生物”等等。 这些信息,有的很详细,有的仅仅只是些大概笼统的概念,只是让他明白意思。 “万有引力,牛顿?”当他查看到“物理”那一节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前世自己与父皇谈论时,提出的一个概念映入眼帘。 “为什么高空拋物会掉下来?”他记得这是上一世自己对父皇提出的一个疑问。 “或许是因为有什么牵引之力吧?”赵烁清清楚楚的记得,这是当时父皇面对他的疑问,认真思考之后给出的答案。 “是不是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拋出去,最终掉下来,都要受到这股牵引力的影响?”当时只有十多岁的自己,追著父皇询问。 赵烁依然记得当时的父皇深思了很久,而后微微摇了摇头,拍著自己的肩膀道:“万物皆是如此的话,那这股神秘的现象,不如就叫他万有引力如何?” 万有引力————赵烁心中轻声呢喃,结合脑海中那个名为“物理”的学科中给出的具体解释后,赵烁心中恍然。 原来,万有引力是真的存在的! 甚至,不仅如此,这个概念在后世,还应用到了诸多领域当中。 后世之人甚至利用他飞上了天。 虽然关干这个所谓的“物理”,还有许许多多的门道和奥妙,等著去他探索。 而自己脑海中涌入的这些信息也並不能全部解释,但即便只有这么一点,也足以让赵烁此刻沉浸其中,被其深深的吸引。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去了解,探索脑海中涌入的那些诸多来自后世的信息。 不过他毕竟不再是小孩子。 拥有前世四十多年的记忆,该有的成熟稳重,他还是有的。 “烁儿?”心中沉思之余,耳边响起父皇赵諶的声音,赵烁按下心中所想抬头。 “烁儿,你呢?”父皇依旧是印象中那样,对子女永远面带温和的笑容。 完全与外界所说的霸道刚烈扯不上关係。 “你在明堂看到了什么?” 听到与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的问话,赵烁感到奇怪之余,不免心生异样。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按照之前的回答,向父皇询问九鼎怎么铸成。而是突然想到脑海中那个后世人几乎都说的白话文和简体字。 还有更为通俗易懂的“汉语拼音”。 尤其是后世的“汉语拼音”这东西,几乎比任何一种启蒙读物都要高效。 一旦推广开来,那么大宋百姓的识字率將会再上一个台阶。 而想要推广,並且学习那些“科学”知识,首先要做的就是变法。 一场语言的变法! 按照脑海中涌入的信息,他知道,想要推广拼音,首先要做的就是將不论是书写,又或是日常用语,全都改为通俗语。 也就是脑海中提到的“白话文”。 之后,再推广拼音,如此一来,脑海中那“科学”的概念,才能在这个时代推广。 赵烁脑海中的想法很多,有些乱,但这次重生回来,他却有了更为不同的目標。 上一世,他只顾著自己埋头钻研,整个大宋的“科学”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最终,將自己活活累死。 重来一世,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路,其实还有更多的走法。 最重要的是,有了脑海中那莫名涌入的来自后世的信息,外加上一世自己钻研的经验,绝对可以更早的帮助大宋覆灭金廷残余。 帮助父皇彻底收復燕云! 一个兵强马壮,富足的王朝,更有利於他推广,並深究那所谓“科学”背后的秘密。 上一世的经验已经告诉他,不光是钢铁的冶炼,还有军器监的战爭利器这些的研究,全都需要大量的財政投入。 更何况,自己的父皇一直都在打仗。 所以,自己的“科学”研究,必须要建立在一个更早统一,强大帝国的基础上。 一些念头瞬间在脑海中闪过,赵烁缓声道:“回父皇,儿臣在想一个问题。” 闻言,赵諶眼底闪过一抹笑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已然有了想法,当即面上故作疑惑,道:“哦?你在想什么?给父皇说说。” 赵諶把自己肚子里,那点可怜的科学素养和基础认知,一股脑得的塞给这个儿子,所以也想看看,这个二儿子会从哪一步开始。 感受到父皇和兄长弟弟们的眼神,赵烁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只把目光放在赵諶身上,起身躬身一礼,这才开口,道:“父皇,儿臣想起当日观看九鼎立约时,心中忽有一惑。” 说著,见父皇不说话,只是示意自己说下去后,赵烁语气一顿,继续开口:“听闻太傅当日给我等讲述父皇明堂立约时,用的只是俗语,通俗易懂。” “然,在九鼎之上铭刻的立约却又变成了晦涩繁冗的古文之法。” “之乎者也,太过於复杂,”说著,赵烁略一沉吟后,继续道:“不过明堂立约,神圣庄重,用古文之法铭刻自无不可。” 这一刻的赵烁,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现,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更没有注意到,边上大哥赵燾看向他时,惊讶无比的目光,依旧侃侃而谈,道:“然,儿臣也曾诵读兵书,这个想法,就越发强盛了。” “我朝將士英勇,然军令传递,层层转译,往往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尤其是涉及火器、阵法等新式军备,其操作之法,古文深奥,普通兵士难以领会,操练之时,事倍功半。” “如今,我大宋之军备,多是大型战爭利器,可若是日后有了便於个人携带,但需要复杂使用之物,就需要依靠严苛的操作之法。” “若有操作不当,恐造成不便,若是在战场上,怕是会拖延战机!” 说了一大圈,赵諶似乎隱隱猜到了这个儿子的想法,不过依旧没有开口,而是等待这小子的下文,知道这一大圈都是铺垫。 他真正的目的就要来了。 这小子很聪明,不谈文化,只谈军事。 將问题聚焦在自己最敏感的“军权”和“效率”上,想引发自己的共鸣和担忧。 果然,赵烁说著,微吸一口气,道:“因此,几臣以为,当在小范围试推行一种更为便捷,通俗易懂之言,甚至是书写用语。” “儿臣將这种全新的用语,称之为白话文!” 白话文? 虽然从前面的话里,赵諶隱约猜到这小子想要做什么,但真正听到他的第一步,竟然是打算从语言开始变法后还是被惊讶到了。 这是要在大宋搞一场白话文运动啊。 亏这小子能想到最先从这一步出发,而且若是在这个时代,普及白话文,无异於更有利于思想层面的解放。 从农耕文明到工业文明,甚至是后工业文明时代进阶发展,首先需要思想解放。 之前,自己明堂立约,已然给了农、工、商三个阶层,甚至是各行各业思想平等的律法支持,而白话文运动的开启將会使之加速。 若將白话文纳入正式书写体系,將大幅降低识字和阅读的门槛,促进知识向更多的平民阶层扩散,加速新思想的扩散! 一瞬间,赵諶想到了很多很多。 而暖阁中的气氛也在此刻,变得沉默起来。 边上的大皇子赵燾见父皇沉默,还年幼的他,终究只是个孩子,认为父皇是生气了,当即开□,就要向父皇求情,不过却先行开口呵斥,道:“二弟,不得无————” “好!”然而赵燾话还没说完,赵諶便率先欣慰开口,道:“烁儿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地,朕心甚慰!” “明日起,你便与你大哥一起,跟隨太傅学习,也拜他为师。” “你的白话文想法,可说与他听。”说著,赵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你毕竟年幼,考虑事情难免不足。” “凡事可多与太傅商议!” “是,”见父皇竟然採纳了自己的想法,赵烁心中惊讶之余,更多的还是惊喜,父皇果然不是一般的帝王,“儿臣谢父皇!” 边上小小年纪的赵燾见此,起初发现自己会错意而面色有些涨红尷尬,但当听到父皇让二弟也拜太傅为师,心中顿时被紧张所填满。 “父皇他,怎么让二弟也拜太傅为师————”几乎是本能的,他感到了一丝紧张。 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为什么紧张。 只觉得今日二弟的表现,与往常大不相同,不论是气度,还是那份自信,都像是个大人一般,让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不够好。 自己身为大哥,一定要表现更好才是!心中想著,赵燾小手攥紧,暗暗对自己说。 1 1 第116章 赵諶:这就是李渊当时的感受吗! 第116章 赵諶:这就是李渊当时的感受吗! 窗外。 鹅毛大雪,越下越大。 丝毫没有想要停歇的意思,將整个长安城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下,唯有各家门檐下悬掛的灯笼,在风雪中透著晕黄的光。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太傅郑驤,器识宏深,学贯古今。” “屡献嘉謨,今佐庙堂,多陈善策。朕委以子教,尔克尽厥职,皇子渐显明德,朕心甚慰。” “皇二子烁,髫年稚龄,而颖悟非常。观其近日所陈,多涉军国机要,言虽稚拙,意实深远。” “朕观其志趣,殆天授之资,然玉质虽美,尚待琢磨。” “昔孔子设教,因材而施;周公训詁,因地制宜。今特命尔兼领二皇子教习,授以经史要义,导以仁义正道。” “其于格物之趣,工巧之思,当善加引导,使知器以载道、技以安邦之理。” “朕闻《礼》云,师严然后道尊。尔其秉持素心,不偏不倚。皇长子,当教以守成之要,次子宜导以经世之方。” “使兄弟相亲,各尽所长,此朕之深望也。” “夫储教乃国本所系,尔其慎之!宜体朕怀,克懋师道,庶几成就栋樑,裨益社稷。” “钦此!” 郑府大堂之上。 刘仲念完圣旨合上,恭敬的放到郑驤手上,待郑驤起身后,这才笑眯眯,道:“老郑,陛下让某出来,咱兄弟聚聚?” 听到刘仲的话,郑驤压下心中疑惑,將圣旨恭敬的递给一旁的儿子手上,转身没好气的瞪了眼刘仲,道:“你个泼皮!” “哪个跟你是兄弟,老夫当你爹都绰绰有余了!”虽然嘴上这么说著,不过郑驤还是对身旁立著的长子,道:“去安排酒菜,送到暖阁去。” “是!”郑驤长子躬身对著老爹郑驤和刘仲一礼后,退后几步,转身去安排。 “嘿嘿,瞧你这话说的,”面对郑驤看似不满的训斥,刘仲却丝毫没有觉悟,反而拿出了滚刀肉的一面,上前勾肩搭背,道:“老郑,你们文人不是说什么————哦,对,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 “咱这脸皮厚的术业,可是专攻了几十年,比你早多了,在这上面,我就是闻道在先的那个!”刘仲摇头晃脑,满脸自豪。 “老夫子还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看看,咱俩加上你儿子,正好三个人。” “我这脸皮厚的学问,你不得尊我一声老师?我客气客气,吃点亏,让你喊我一声兄弟,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这个就叫尊圣人道,嘿嘿————” “混帐,不准拿圣人信口开河!”听到刘仲这滚刀肉,竟然拿圣人之言开玩笑,郑驤顿时恼了,一把推开这货,却没推动,只能气的跺了跺脚,道:“有辱斯文,放开我!” “得得得,放开就放开,你撒什么娇嘛————”刘仲訕訕一笑,后退了一步。 “你,”看著刘仲这一副模样,八旬多的郑驤指了指,突然给气笑了,摇头摆手,道:“你这泼皮————” 见此,刘仲也是嘿嘿的笑了起来。 郑府。 暖阁之中。 炭火盆烧得正旺,把整个书房充斥的暖意重重,驱散了寒意。 桌上,郑驤眉宇间有凝重之色浮现。 此时,他脑海中想的,依旧是方才的圣旨,內容很简单,却重逾千钧。 让他同时教导大皇子赵燾与二皇子赵烁。 “怀中,你老实跟我说,陛下这是何意?”郑驤的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刘仲,却是自然听出了平静之下翻涌的波澜。 “嘖,”刘仲嘿嘿一笑,滋溜一声饮尽杯中酒,愜意地眯了眯眼,道:“圣意嘛,高深莫测,咱一个奴婢,怎敢妄加揣度?” “谨遵圣命,好生教导殿下便是。” 看著刘仲这幅模样,郑驤花白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他与刘仲相识於微末,那时陛下还未登基,他们一同跟隨在那位雄主身边,歷经风雨,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有些话,旁人问不得,但他郑驤,或许可以问上一问,可刘仲却开始打哑谜了,这就不得不让他有些多想了。 “怀中,”郑驤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你我皆是跟著陛下,一路走来的老人了。有些事,不必说得太透。” “陛下命我教导大殿下,其意自明。” “满朝文武,谁不视燾殿下为未来之储君?如今,突然又將烁殿下塞到我这里————这,不得不让老臣多想啊。” 说著,郑驤顿了顿,眼神中闪烁著忧虑之色,道:“自古立嫡立长,乃江山稳固之基。陛下雄才大略,开创绍武盛世————若是国本之事上,稍有————” 这话已经说得已经是极其露骨了。 以郑驤的聪明,自然不会这么愚蠢,只是身为忠臣,几乎是下意识的为陛下担忧了。 毕竟,这位旷古不曾有的雄主,如今也才二十五岁。 最重要的是,他从未被之前那两位皇帝教导过,因此郑驤担心他在立储上有其他想法。 要知道,立储可与其他事不同。 自古圣君,在立储上,都多多少少有些特別的想法,可现实却无一不是证明都错了。 比如秦皇、汉武、唐宗,还有太祖,可以说,这些圣君在国本上的选择上都有瑕疵。 倒也由不得郑驤不担心。 闻言,刘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放下酒杯,那张常年带著笑意,显得一团和气的滚刀肉的脸,此刻却透出一股属於司礼监掌印,皇帝绝对心腹的冷冽威严。 暖阁內的气氛,也陡然从老友閒话,变得凝重起来。 “老郑,”刘仲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道:“你醉了。” 郑驤心头一凛,知道刘仲这是在警告他。 “好好教你的书,”刘仲目光直视郑驤,道:“教他们圣贤之道,教他们治国之理。” “至於谁该学得多,谁该学得少,谁將来该站在什么位置上,谁怎么学,这不是你我这等臣子该想,也更不该问的!” “老郑,你我相交数十年,今日我就多说几句,你是议政会,中书之长,如今又是太傅,位极人臣,威临十方!” “但越是如此,越要懂得分寸!” “国本之事,乃是陛下乾坤独断之权!任何揣测、议论、乃至干预,都是取祸之道!” “前朝多少名臣宿將,倒在这国本二字上了,你这老狐狸了,这道理你不懂?”说到这里的时候,刘仲脸上严肃散去,变为嫌弃。 “嗡!”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郑驤瞬间清醒,后背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知道刘仲说得对,自己刚才確实是有些失態了,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搅乱了方寸。 当然,这其中也有关心则乱,以至於大意多言,毕竟作为一路跟隨赵諶打江山,不可多得的忠臣,他为帝国注入了太多心血。 见老友神色变幻,恍然明白道理后,刘仲语气稍缓,重新拿起酒壶,给郑驤面前的杯子满上,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老哥哥,咱说这些,是为了你好。陛下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在万军簇拥下开创这绍武基业的雄主!” “他的心思,他的布局,岂是你我能轻易看透的?”说著,刘仲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意有所指,道:“这长安城啊,看著太平,可地底下的暗流,从未停过。” “你我现在站得高,更要站稳了。有些风,不能跟。有些事,不能碰。” “安安分分做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教导好两位皇子,便是你我的本分,也是唯一的保身之道,况且————” “咱们都是跟隨陛下的老人了,君臣情谊之坚定,超过所有王朝。” “我等不该自误,坏了陛下帝誉!” 郑驤默然,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嘆了口气,道:“老夫明白。” “该说正事了!”说著,郑驤面色一肃,道:“陛下让你这滚刀肉来传旨,想必还有话要跟我说吧?” “好你个老货,翻脸不认人是吧,你说谁是滚刀肉呢!”刘仲瞪著郑驤,不过提到传旨,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混杂著惊奇和难以理解的神色,他咂咂嘴,开口:“嘿,这你可说对了!” “其实这次传旨,也还是为了二殿下————今日在暖阁,可是了不得————” “果然!”郑驤心中暗道,而后看著刘仲,等他下文。 刘仲左右看了看,虽然明知无人,还是习惯性地做出了谨慎的姿態。 而后,这才將今日暖阁中,赵烁如何对答,如何提出“白话文”之议,如何將其与军令传递,战爭胜负联繫起来等等。 原原本本,甚至模仿著赵烁那稚嫩却篤定的语气,对郑驤和盘托出。 “你是没见二殿下说起那操作不当,拖延战机时的小眼神,根本不像个七岁娃娃,倒像是个在军中浸淫了十几年的老行伍!” “还有那白话文的说法,嘿,真是惊世骇俗,却又他娘的有道理!”刘仲说到最后,忍不住带出了一句粗口,可见其內心震动。 郑驤听著,脸上眉头紧皱,他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七岁稚龄,竟能思虑至此? 不谈风花雪月,不论圣人经典,开口便是军国大事,直指帝国运行中一个深层次,却从未被人如此清晰提出的弊病? 这已经不是早慧可以形容的了! 他回想起赵烁平日在文华殿的表现,虽然沉稳,但也並未如此锋芒毕露。 今日这番言论,简直是石破天惊! “这真是烁殿下亲口所言?”郑驤仍有些不確定的问道。 “废话!”刘仲翻了个白眼,道:“陛下当时虽然面色不变,但咱伺候陛下这么多年,能感觉到,陛下心里是又惊又喜!” “不然,也不会立刻就让二殿下也拜你为师了。 郑驤缓缓放下筷子,心中的波澜比之前更加汹涌。如果说刚才他担忧的是国本动摇,那么现在,他担忧的层次更深了。 赵烁展现出的,是一种迥异於传统士大夫的思维模式。 他不在乎文章华丽,不在乎引经据典,他在乎的是效率,是实用,是能否直接转化为强大的力量。 这种想法与陛下提出的“格物致知,强兵富国”的理念,太过贴合了! 陛下让二殿下也拜自己为师,其用意恐怕绝非仅仅是“教导”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平衡,或者说,是一种託付。 陛下希望自己这个歷经三朝,熟知典章制度,在文官中威望极高的老臣,能够引导,规范二殿下这柄过於锋利的剑。 同时,也可能希望藉助二殿下的理念,来衝击乃至改变朝中某些僵化的陈旧教条。 而大皇子赵燾,性情宽厚,尊师重道,学习经典一丝不苟,是完美的守成之君。 他代表的是稳定,是传承。 陛下这是,要將“继往”与“开来”这两副重担,同时压在自己身上? 要將两位可能走向不同道路的皇子,放在同一个熔炉里锤炼,观察? 想到这里,郑驤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呼吸都为之困难。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授课,这分明是置身於未来帝国走向的风口浪尖! 他看著刘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將那句“陛下究竟属意谁”的终极问题咽了回去。 他知道了,这个问题不能问,也没有答案。答案只在陛下心中,只会由时间和两位皇子未来的表现来决定。 甚至,陛下自己也没想好? 否则,为什么至今也不立储定人心? 刘仲看著老友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便再次举杯,语气带著一丝感慨和提醒,道:“老哥哥,现在你明白了吧?” “陛下此举,深意重重,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这个老师。” “因材施教,有教无类。至於將来————就看两位殿下的造化和陛下的圣心了。你我,做好臣子,静观其变便是。” 郑驤默然良久,终於也举起了酒杯,与刘仲轻轻一碰。 “谨受教。”他吐出三个字。 窗外,风雪依旧。 暖阁內,酒尚温,两位老臣却暂且放下了心中所想,开始推杯换盏,话说当年。 谈到尽兴处,不自觉哼起了小调。 於此同时,皇宫。 —— 夜已深,皇后寢宫之中。 皇后姜氏,看著无心用膳的儿子赵燾,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燾儿,是饭菜不合胃口吗?”闻言,正低头吃饭的赵燾一愣,抬起头看向母后,先是拿布绢擦了擦嘴,然后这才拱手,道:“不敢欺瞒母后,儿臣是在思考今日暖阁中,二弟所言————” 说著,赵燾把今日的一切说了一遍。 听完赵燾的话,姜氏温婉的眸子里,也不由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她也被赵烁的话给惊到了。 身为太后亲自太选培养的皇后,她出身江南士族,不论是才貌又或者是才情,可以说是样样上佳,很多道理自是一通百通。 自然明白赵烁提出的观点,若是真推行下去,究竟会造成何等影响。 眸中惊讶之色很快消散,姜氏看著自己的儿子,道:“那燾儿是怎么想的?” “儿臣觉得,烁弟所言很有趣,最重要的是,父皇觉得说的对。”在赵燾心里,能得到父皇认可,就是好。 “三人行必有我师,此前我觉得烁弟的想法很古怪,但很有趣,此刻我认为,我应当拋下这些想法,去认真的体会烁弟的想法!” “我也要想烁弟学习,取长补短————”赵燾脸上掛著自信的神色,又认真道:“当然,烁弟太过於执著於工巧之术,对圣贤书却是有些荒废了。” “身为兄长,我也要督促他!” “不可因噎废食,荒废学业,工巧之术值得推崇,可圣贤书也能明理,亦重要!” 看著儿子没有生出嫉妒之心,反而有奋起追赶,並且小小年纪就展露宽大胸怀后,姜氏眼底不由的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 “母后相信,燾儿会做好一个兄长的。”姜氏说著,摸了摸儿子的头。 “嗯!”赵涛坚定点头。 深夜。一番劳作后的赵諶愜意的双手抱著后脑,回味著方才的余味,不时的侧过头看向身旁手持一本古籍,安静观看的姜氏。 这个在第八世,自己的贤后。 年纪仅比自己小五岁,双十年华,正是採摘品味的绝佳时段。 眉宇间,温婉大气,声音温润。 身上自带的柔和与书卷气,几乎满足了赵諶对女人的全部幻想。 “唉————”就在赵諶一边侧身看著皇后,一边回味,被子里的手还不老实的时候,突然见皇后轻嘆一声,眼眶泛了红。 “嗯?怎么了?”见此,赵諶一愣,他还是头一次见皇后如此模样。 “身为母亲,臣妾只是有些感同身受罢了————”姜氏微微摇头,说著抬手轻擦了擦湿润的眼畔,而后轻笑道:“让陛下看笑话了。” “什么东西能把你看哭了?” 赵諶撑著身子坐起身,凑近姜氏,將其抱在怀里的同时,顺手拿过那本古籍,只见上书“贞观政要”四个大字。 贞观政要?赵諶挑了挑眉,然后看向姜氏刚才读的那一页。 这时,怀里的姜氏,脑袋轻拱了拱,也跟著轻声开口,道:“世人都赞文德皇后贤良淑德,辅佐太宗开创盛世。可臣妾想,作为一位母亲,她的內心该是何等煎熬。” “她有三个嫡亲的儿子,承乾、青雀、治李治,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 “可最终,这三个儿子却————一个谋逆被废,一个骄纵被贬,只剩下一个,也是在血雨腥风中才勉强坐稳了江山。” “臣妾在想,若是文德皇后泉下有知,她最悔恨的,恐怕不是没能看到她的治儿登基,而是悔恨当初没能多劝一劝太宗皇帝。” “青雀聪慧,太宗便毫无节制地宠爱他,给了他本不该有的念想,那份宠爱,对青雀而言,究竟是蜜糖,还是穿肠的毒药呢?” “这爱,反而將他推上了与兄长殊死相搏的绝路。” “而承乾呢?他本是太子,是长子,是文德皇后第一个孩子。” “一个母亲对长子的期盼,总是最深切的。可眼看著父亲的爱一日日倾斜到弟弟身上,他该是何等的恐慌与不安?” “他的乖张行为,自暴自弃,又有多少是因为害怕被拋弃,想要拼命抓住些什么而做的挣扎呢?” “文德皇后若在,看到自己的长子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深渊,又该何等痛苦————” 说著,声音再次哽咽,姜氏的眼角泛起了泪光,道:“臣妾与文德皇后一样,也是一位母亲,又都身在皇家,难免心生疼惜————” 此时,赵諶也看完了贞观政要上,记载李世民几个几子的种种,又听完皇后的一番话,眼底闪过一抹恍然之色。 同时,不禁有些无语失笑。 他没想到,自己今天就夸讚,认同了老二的一番话,晚上皇后就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 “皇后是担心朕会像李世民一样吗?”放下手中古籍,赵諶拥立紧了紧怀中的女人,笑著道:“李世民怎么能跟朕比呢?” “他那是不会教儿子,朕跟他不一样。” “再说有他那失败的例子摆著,朕岂会重蹈覆辙?自古立嫡立长,燾儿加冠朕便会立储,至於烁儿,他有自己的路走。” “而且那孩子,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放心好了,有朕在,这偌大的帝国,不会翻起任何风浪来!”赵諶声音篤定无比。 怀中的皇后闻言,抬头看著眼前这个给了自己无比安全感的男人,温婉的眸子里有,满是异彩,这个旷古不曾有的圣君,她信! 她说这些,自然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爭什么,更不会担心儿子的未来。 她只是出於皇后的职责,不希望帝国未来出现兄弟鬩墙,手足相残的惨剧。 如此,陛下身后名难免会有瑕疵。 这是她身为皇后,所万万不能允许的。 “说起李世民,朕突然想起几日前读了前唐刘餗(su)所写的《隋唐嘉话》,看到一句令人瞠目结舌的记载,呵————” 说著,赵諶不由笑出了声来。 “呵,”见赵諶笑出声,姜氏也不由跟著低笑,道:“不知何记载惹陛下发笑?” “嗯,”赵諶略一沉吟,道:“朕记得,原文记载是什么————太宗既诛建成、元吉,诣高祖,吮上乳,號慟久之。” “嘖嘖,”说著,赵諶咂舌摇头,道:“这个吮上乳,实在是令人不忍直视————” “噗嗤。”听到这话,皇后姜氏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捂嘴轻笑,嗔怪道:“陛下,唐太宗可不是真的吃————那个————” “那是一种赤子之心和回归婴儿態的表达。” “唐太宗刚发动了一场血腥的宫变,杀死自己的亲兄弟,逼迫自己的父亲。 这是严重违背孝悌伦理的滔天大罪。” “他是想通过吮乳,这种只有婴儿才会做的动作,在向李渊表达:我仍然是您那个纯洁无辜的孩儿,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我的赤子之心,也没有变。” “况且,这《隋唐嘉话》,只是话本故事,也当不得真的————” “那只是一种状態,並非是真的吃————吃那个呀。”说著皇后俏脸不禁泛红,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侧脸,正贴在赵諶胸口。 看她娇羞的模样,赵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道:“哦?皇后说话,怎的说一半,吃什么?朕怎么听不懂呢?” “陛下————”知道赵諶调戏自己,皇后越发娇羞,不依的轻推了推赵諶,突然抬眼看了赵諶后,含羞低头,正面朝赵諶胸口而去。 “嘶!”赵諶倒抽一口凉气,哈声道:“这就是李渊当时的感受吗?!” ” ,> 第117章 水之辩 第117章 水之辩 绍武十二年冬。 皇宫之中,明理堂。 “哗、哗哗————”窗外大雪飞扬,凛冽的寒风吹得“明理堂”厚厚的松木窗欞与糊著素绢的窗格,啪啪作响。 数个青铜兽首炭盆中,上好的银霜炭正静静地燃烧,把学堂烘的暖冲冲的。 学堂素雅庄严,北墙悬掛著孔圣像,两侧是皇帝赵諶亲笔所题“格物致知”四个大字。 八岁的皇长子赵燾与七岁的皇次子赵烁后排,坐满了十余位年龄相仿的孩童。 这些人中,有太傅郑驤的嫡孙郑允、枢密使宗泽的幼孙宗凌、兵部尚书张浚次子张栻、京兆尹唐重之子唐璜。 还有岳飞的长子岳云,和曲端之子曲宏。 当然,还有吴革、牛五、刘仲等当初护送赵諶西进关中的九名亲卫的子女。 角落处,还安静地坐著几位穿著锦袄,脸颊红扑扑的小公主和几个勛贵之女o 此时,身著一袭厚重深紫色棉袍的郑驤,端坐於讲席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 八旬上的年纪,鬢角早已花白,但眼神依旧清明,边上司礼监的小太监在侧后方的小几旁静静坐著,负责记录皇子皇女们的学习。 换句话说,每日学堂的言行,都会被记录下来,然后呈给皇帝阅览。 “咳!”郑驤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稳,堂內细微的交谈声和炭火偶尔的啪声立刻平息。 连向来最坐不住的曲宏,也挺直了腰板,厚重的冬衣让他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今日,不讲经,不论史。”郑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曾言,格物致知,乃强国之基。” 说著,郑驤嘴角含笑,轻抚鬍鬚,道:“今日,老夫便出一题,考一考你们。” 说话间,目光略一停顿,在赵燾和赵烁的脸上仅仅只是停留一瞬,看著下方一眾小傢伙紧张的神情,缓缓开口。 “听好了,题为:水,何以就下?” 侧屋小几处,几个小太监听到后,也开始奋笔疾书,边上还有人观察一眾皇子皇女的神情,事无巨细的一一记录下来。 水,何以就下? 问题简单至极,仿佛稚子之问。 “太傅。”短暂的寂静之后,最前排的皇长子赵燾率先开口,他早已准备好。 赵燾站起身,厚重的皇子常服,让他小小年纪,显得腰板更加挺直。 赵燾先是向郑驤微躬一礼,动作流畅而標准,清朗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孟子离娄》有云: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水之就下,正如人之向善,乃其天性,其本性也。此乃天道伦常,不言自明。” 听到这话,郑驤以手抚须,微微頷首,看向赵燾的目光中,带著讚许之色。 大皇子虽然只有八岁,可气度依已愈发的沉稳从容,言行自有皇家气度。 “圣人观物取象,以明人伦,水之性,正合仁德趋下,泽被万物之理。”说话间,赵燾的目光看向窗外,嘴角掛著自信的淡笑,道:“譬如冬日积雪,遇阳则化,润物无声,亦是此理————” 一番解释完整而规范,甚至巧妙地將眼前的冬景融入其中,將自然现象完美地纳入儒家道德哲学的阐释框架內,无懈可击。 “大哥果然是天才————”坐在一旁的赵烁,穿著同样厚实的衣物,小脸被暖气熏得微红,眼中闪过讚赏之色的同时也有一缕无奈。 讚赏的是大哥基础扎实,反应迅速,且能联繫实际,而且小小年纪,回答就如此老练,单论学识,同龄人中无人可及。 如此年纪,如此学识见地,他只在史书上看过一人,便是那写出“滕王阁序”的王勃。 无奈的是,答案虽然正確且圆融,却並非他想要的探究方向,过於儒家了。 后排的郑允、张等人也纷纷露出赞同的神色,唐璜更是低声对身旁穿著劲装棉袄的岳云道:“殿下所言极是,契合天理。” “不错,”郑驤微微点头,没有急著点评,而是看向其他人,道:“谁还有不同看法?” 见此,其他勛贵子女自然不会抢先,而是看向前排的皇子们。在场的皇子就两个,皇长子赵燾和皇二子赵烁二人。 所以,其他人就算有想法,按照规矩也必须等赵烁回答完,才能说话。 见此,赵烁知道,他必须开口了。 起身同样向郑驤行礼,厚重的衣物让他动作稍显迟缓,而后又转向赵燾,语气诚恳道:“大哥引述经典,所言人性至理,弟受教。” 见赵烁如此,赵燾一愣。 不知道为什么,看著二弟此刻脸上温润平和,身上自有的从容之感,心中莫名紧张。 明明二弟比自己小,但自从那日暖阁之后,他在面对二弟的时候,总有一种面对一个大人的感觉。 厚绒毯的膝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对赵燾施了一礼之后,赵烁目光扫过炭盆中稳定的火光,开口道:“然而,若只论水本身,我以为,水之就下,或非因其性,而是因有其力。” “力?”闻言,赵燾心中紧张也消散,转而放在赵烁的论点上,眉头微蹙,反问道:“二弟所言之力,莫非是《道德经》中,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之力?” “此仍是天道循环之力。犹如这炭火,向上而热,亦是其性,亦合其力?” “舍天性而谈外力,岂非捨本逐末?” 听到大哥这一番话,再看他篤定而认真的小脸,赵烁有些哑然。 不过他没有在意被打断的细节。 “大哥博学,弟佩服。”先是给了赵燾一个肯定后,赵烁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以確保所有人都能听清,道:“但我所言,是一种更实在的,能让东西掉下来的力。” “譬如,我们拋起石子,”边说,赵烁边从书案上的笔山上取下一小块用於压纸的玉质镇纸,轻轻向上一拋,镇纸划出一道短弧,落在厚厚的墨绿色绒毯上,发出沉闷响声。 “它终將落地。”赵烁说著,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物理学”中的万有引力来。 此时,学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来。 就连郑驤,也是投去探究的目光。 当然,他注意的是赵烁的言行举止,心中暗道,確实与寻常孩童大不相同。 不论是对赵燾打断说话的从容,还是此刻言行举止,都更像是个大人。 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寂静而温暖的学堂里格外清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几位小公主也停止了窃窃私语,好奇地看了过来。 “树上的果实熟了,也会坠落————”赵烁继续举例,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陈述著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事实。 “而水,往低处流,石子往下落,雪花从天而降,在我看来,它们的根源,”说著,赵烁第一次將这几日,了解的万有引力,以自己的理解,拋了出来。 “同一个力?”这次发出疑问的是张栻,他脸上露出深入思索的神情,连面前的毛笔滚落案边都未曾察觉。 这个说法很新奇,闻所未闻。 就连郑驤,此刻也是目露好奇之色。 如此生活中最稀鬆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竟然还有这么多说法吗? “正是。”赵烁看向他,然后目光扫过眾人,看到岳云和曲宏都睁大了眼睛,宗凌也凝神静听,最后他的目光回到赵燾和郑驤身上。 “若我们能知晓这力的规矩,比如它大小几何,如何运作,那么————”说著,他略一停顿,组织了一番语言,道:“我们或可计算水车最佳的转速,让它即便在枯水季节也能灌溉更多田地。” “可更精准地预测洪水来临的时机,让沿岸百姓早做防备,免受其害。” “甚至,未来或可造出逆此力而行的器械,亦未可知。”他没有说飞起来,但逆力而行四个字,已足以点燃少年们的想像。 如果从高处掉下来是力的原因,那逆力而行,岂不是直接起飞? “逆力而行?”曲宏忍不住低呼,想像著什么东西能像鹰隼一样衝破冬日的云霄。 宗凌也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动,思考著这种可能性。 岳云咧嘴一笑,觉得二皇子说的东西比单纯的经书释义有趣多了。 小公主们也是双眼瞪大,已经沉浸其中。 就连郑驤,也是眉头紧锁,眸光涌动,似是在思索著什么。 赵燾听完这一番话后,心中同样忍不住去想想,自己飞起来的模样。 不过很快,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尤其是看著在场所有人都被二弟的一番话所引起兴趣,就连太傅都开始沉思,莫名的让他有一种,自己方才说那些太过无趣。 说来说去,不过是在卖弄学识。 就好像,嗯,就好像是纸上谈兵一般,这让他心中,突然生起一股挫败感。 一种莫名的焦躁在他心中升起。 不管平日表现再怎么不凡稳重,到底是个八岁的孩子,好胜心起来就下不去了。 他必须將话题拉回自己的主场! 这一次,他决定把简单的“水之下”,上升到一个更深的地方。 “二弟所思,果然新奇。”想及此处,赵燾深吸一口气,开口:“然而,天道深远,岂是人力可尽窥?” “圣人立言,已为我们指明了伦常大道。为君者,当法圣人,修德政,明礼义,则天下归心,犹如百川归海。” “至於水车洪汛,自有工部、户部循祖宗章法、依往昔成例办理。若沉迷於究一物之理,而忘治国之大体,窃以为不可取。” 听到赵燾这番话,郑驤眼中,因为赵烁一番话而起的沉思陡然散去。 看向赵燾认真而固执的神情,知道自己今日出的“水之下”一题,已然成了两个小皇子之间,关於理念的一场爭斗了。 確切的说,应该叫做“水之辩”了! 目光不自觉的瞥了眼侧堂,心中暗嘆。 他知道,今日两个皇子的辩论爭斗,肯定会摆放在陛下的案桌上被阅览。 当然,他心中除了对赵烁所思所想感到惊奇之外,对大皇子赵燾,如此年纪,竟然就能站在储君的高度思考问题而感到震惊。 大皇子赵燾,將二皇子赵烁的“力”,压低为“究一物之理”,而將自己的“修德政”提升为“治国之大体”。 这是理念之爭,更是君主该思考的道理。 此刻,其他孩童,则是不明所以,只觉得大皇子说的好多,好厉害,但有点听不懂。 郑驤之子若有所思,他听到了那句,“修德政”才是根本。 皇子,就是修德政的! 赵烁看著大哥,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本想播下一颗种子,没想到,此刻大哥似乎误会了,將他的话视作了挑衅。 赵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解释清楚探究原理並非“沉迷”,而是为了更好地“修德政”。 比如,搞清楚了水利原理,德政才能更有效地惠及於民,避免冬日饥寒等等。 但看到赵燾那紧绷的脸庞,和郑驤若有所思却不再鼓励深入的眼神,他明智地闭上了嘴,他毕竟是重生的。 这个时候跟一个小孩爭,没必要。 况且,他还不能更大哥明著爭,毕竟大哥是皇长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 这个时候爭了,父皇知道了怎么想? “二位殿下所言,皆有道理。”这时,郑驤適时地开口,声音平和,道:“大殿下引经据典,深明圣人观物明理之深意,心系治国之本,格局宏阔,契合殿下身份。” 郑驤先肯定了赵燾所言。 闻言,赵燾紧绷的小脸微松。 毕竟是个孩子,在他看来,太傅之言,就是对自己的肯定,至少自己没有输。 “二殿下心思机敏,善於观察,勇於设想,于格物一道,颇有天分,陛下若知,亦当欣慰。” 郑驤对赵烁的评价,则限定在了格物和设想的范畴內。 在他心里,终究是长幼有序的。 “然,正如大殿下所言,格物不可忘本,致知终为修身。”说著,郑驤语气一顿,道:“望二位殿下日后勤勉互勉,取长补短。 一场表面上势均力敌的辩论就此结束。 不过,今日课堂之上的种种,全都被司礼监的小太监,一字不落,事无巨细的记下。 之后,迅速上报给刘仲,而后呈给赵諶。 [” ” > 第118章 格物体,赵烁想要军方的支持 第118章 格物体,赵烁想要军方的支持 散学后,学子们纷纷起身,在对郑驤行礼过后,便三五成群的簇拥著离去。 赵燾,被郑允、唐璜等人簇拥著,討论著刚才的经义和“修德政”与“冬日安民”的关係,不过他此刻却无心去回应。 赵燾瞥见赵烁走向岳云和宗凌,而岳云正兴奋地比划著名拋石子的动作,宗凌则认真地在询问关於“力”能否测量的问题。 张栻也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听著。 莫名的,赵燾心里升起一股紧迫感,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紧迫到底来源於何处。 似乎是察觉到不远处赵燾的目光,赵烁回头看去,却发现大哥已然被簇拥著离去,这让他心中,不禁有些悵然了起来。 “今天的尝试,怕是要適得其反了————”赵烁心中暗暗嘆息。 他低估了一个八岁孩童,尤其是一个身份敏感的皇长子的自尊心和好胜心。 原本他一个成年人,自然不会在学堂之上与赵燾爭辩什么,他也確实没有爭辩。 也仅仅只是稍稍的提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不过是想要给这位年幼的大哥心中埋下一颗关於“科学”的种子,仅此而已。 毕竟,他心中比谁都要明白,大哥是未来的皇帝,他想要科学变法,未来离不开大哥的支持,可却忽略了,小孩子这个时候,只有好胜心,外加皇家子弟一份优於常人的早熟。 今日的一切只会让他感到危机。 “只能日后儘量避免与大哥再爭论了————”心中想著,赵烁便不再去想,而是很快便將心思,投入到自己要做的白话变法上。 有了重来一次的经歷,他知道,帝国若是靠自己一个人,就算是累死也不可能发展到记忆中,后世的科技水平。 既然一代人不能完成,那自己就做一个铺路者,把满足科学在这个时代发展的全部道路,都给后来者铺好! 郑驤最后一个离开明理堂。 他缓步走到窗前,透过素绢窗格,望向外面一片银装素裹的萧索庭院,心中思绪万千。 “水之就下,天性耶?力耶?”郑驤喃喃自语,赵燾的回答,是標准答案。 符合固有的儒家传统期待,如同这冬日,万物敛藏,秩序井然。 但赵烁的追问,却仿佛试图窥探冰雪覆盖之下,大地运行的奥秘,指向了一个,可能更真实,也更未知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陛下所嚮往的“格物致知”的彼岸,但通往彼岸的道路註定不会平坦。 “冬雪欲压万木枝,唉————”轻声自语间,郑驤不由长嘆一声。 以他老辣的眼光,自然不难看出未来朝堂之上,因这两位皇子而起的理念之爭,一个搞不好,怕是会走向一种难以控制的局面。 只盼望陛下雄才大略,能压得住,也有著万全的应对之法。 夜。暖阁之中。 赵諶看完今日明理堂之上,赵烁跟赵燾,关於“水之辩”的匯报后便不再理会。 昨日跟皇后的交谈,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也知道隨著赵烁表现越来越好,对身为大皇子,甚至未来太子的赵燾会有压力。 可身为皇帝,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自然不会重蹈李世民的覆辙,让玄武门之变的另一版本在自己的大宋上演。 不过若是赵燾身为大皇子,法理上的太子人选,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抗不住,那也就说明,他这个大皇子,不適合当太子。 至於赵烁?重生归来的他,自有分寸。 若是这小子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像是李泰那样,有僭越的心思,他也不会客气。 这就是自己与李世民的不同所在。 李世民那是对李泰太好,只顾著给恩宠,不知道给威压,这才导致李承乾心態崩了。 自己可不会走他的老路! “怀中,”压下心中想法后,赵諶看了眼走上前的刘仲,道:“老大和老二,你上点心。” 听话听音,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刘仲自然知道,陛下这句“上点心”意味著什么。 有些道理,他都能看出来,何况是陛下? 真的要上心两个小殿下吗?不,这是要让他上心未来朝堂局势,因为这两个殿下而掀起的波澜,重点是朝堂派系。 如今的大宋,那是真正的威临十方。 金国半残,大理和吐蕃都安分的跟大宋进行著贸易往来,漠北深处各部落混乱不已。 正是文臣武將们,安享太平的时候,人只要一閒著,就会有其他心思,想著折腾。 而国本之爭,自古都会掀起不少事。 “是,臣知晓。”刘仲躬身一礼后,默默退到一边去。 夜,芷兰殿,偏殿。 窗外北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粒,偶尔敲打在窗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偏殿內,铜盆里炭火很旺,暖冲冲的。 赵烁此刻正伏案而坐,手中笔不停的勾勾写写,眉宇间神情极为专注。 白日在明理堂与大哥赵燾的那场“水之辩”,以及自己可能弄巧成拙,对小小的大哥心里造成压力这点,早就拋诸脑后。 胜负、讚许、他人的目光,这些对他这个成年人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场辩论再次印证了他的判断,想要在这个时代推行“格物”,开启民智,面前横亘著一条名为“文言文”的鸿沟。 嗯,所谓“文言文”就是这个时代惯用的古体,被记忆中,后世之人称为文言文。 赵烁对这个称呼,表示肯定。 赵烁清楚,若要实现他心中的“科学变法”,必须有一种更高效直接的工具。 此刻,他面前铺开著厚厚一叠素笺,一旁的墨跡未乾。 七岁孩童的手腕对他来说,尚显无力,不过成年人的毅力,让他握笔的姿势异常稳定。 时间不断推移,一篇名为《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的纲要跃然纸上。 与以往书写不同,这次,他开始用白话来书写內文,怎么通俗怎么口语化怎么来。 当然,这份纲要还不是最终的成品,仅仅只是现阶段,他梳理思路的草案。 “第一步,定位与正名————”赵烁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隨即拿起另一支纤细的笔,开始在旁註解了起来。 “不可直言白话变法,怕是会引发譁然,凡事皆需要循序渐进。” “当依附於父皇既定的格物致知,富国强兵”的国策开始,如此无人可非议。” “使格物之学,能传之於匠,习之於兵,晓之於民。为达此目的,需明白晓畅,精准无误的文体,可称为————” 写到此处,赵烁笔尖一顿,略一沉吟后,落笔写下“格物体”三个字。 “將此文体与格物绑定,视为格物之学之专用工具,而非取代诗文经典。” “减少阻力,爭取朝臣支持!” 第一步书写完毕后,赵烁停笔开始思考,“白话变法,父皇的態度明確支持。” “我需要让朝臣尤其是那些文人士大夫们相信,这不是文化上的叛乱,而是为了更快更好地实现强兵富国的目標————” “只要跟父皇定下的国策靠拢,就不会有人公然反对,推行也不会受阻。” 谋而后定,心中把该捋顺的捋清楚后,赵烁再次提笔开始书写第二步。 “打造样板,示之以利————”赵烁笔速飞快,空谈无用,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证明“格物体”的优越性。 “首先,需奏请父皇,准格物院颁行《格物著述体例》。” “凡技艺案卷、营造图志、考工实录、传习心法,皆须以格物体书就,不得有违。” “此举旨在釐清文意,杜绝歧解,以保技艺传习之无谬。” “且利于格物推新,速授业之功。” “又因事仅涉院內,少有掣肘,正可为先试之举,以观其效。” “再则,需要组织格物院画师、文书,编撰《格物启蒙图说》,用于格物院內部研习。图谱,当涉及诸如基础物理概念。” “文字当极端简练,白话文结构,配以精细图解。使识字三五百者亦可自学入门。” “此物,可先於宗室、勛贵子弟中传阅,再逐年外流,”写到这里,赵烁笔下一顿,后將后一句话划去,继续写道:“此法需要等到白话变法完毕,才可外传,非是藏私,而是早些流传毫无意义。” “之后,与兵部、枢密院合作。” “將新式火统、砲车、观测仪之《操作与维护须知》,全部以格物体”重写,务求每一步骤清晰明了,配以图示。” “下发后,可试点训练识字將士,自行阅读,並教授於其军卒。” 赵烁书写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他將目光放在帝国军方之上,首先自然是为了让军中战爭利器更好,更方便被使用,其次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知道,白话文变法、之后汉字简化、推广拼音,都將会引起整个士大夫阶层反弹。 虽然他有父皇支持,可此举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了。 诚然父皇会支持他,也无人可以反抗父皇的意志,可前提是他自身必须够硬! 所以,他將目光放在了军方身上。 军中,是最讲求实效的地方。 一旦证明此法能缩短训练时间、降低装备损毁率,张浚、乃至宗泽,都可能成为助力。 “接下来,需要选择一路或一府试点。” “令官府颁布与民生息息相关之政令,如税赋、农时、水利工程征役等。” “除標准文言告示外,需另附格物体解说版,张贴於市集,派吏员宣讲。” “同时,可將《绍武律》中关乎田宅、婚姻、债务之关键条款,编成《百姓守法须知》,皆以格物体”刊印。” “如此,可直接让百姓受益,提升朝廷威信,也是文官展示其治国之用的良策。” 写到这里,赵烁微微摇头。 他知道,白话文变法一旦开展,就算“格物体”对这些官员治理百姓有好处,他们依旧不会认同自己。 不过,自古变法者,就没有不受阻的,他早已做好了接下来面对一切的准备。 赵烁稍作歇息后,便继续开始书写。 “第三步便是从教育上开始渗透,將科学变法,寄託於未来了————”写到这里,赵烁深吸了一口气后轻轻吐出。 不论是白话变法,又或者是之后的汉子简体化,以及拼音推广,都是为了未来。 为了未来科学变法做铺垫! 赵硕知道,彻底动摇文言文的地位非一日之功,真正的战场,还是在下一代。 將心中想法压下,赵烁提笔蘸了蘸墨,继续开始书写:“於官学体系外,或依附於官学,设实学启蒙课。” “编撰《新蒙学三篇》,如《识字篇》,可初步尝试引入简化符號与注音方案————”写到这里,赵烁化了一个问號。 “还有《算术篇》,可写入基础的“0到9的数字组合,初步引入数学概念—— ” “而《格物常识篇》,则写入一些物理学的基础常识,从格物院、军器监开始————” 此举不直接触动经学根本,仅为增补。 目標並不是培养儒生,而是培养能看懂图纸,理解流程,具备可悲培养基础科学素养的工匠,技师,和基层军卒与吏员。 最后,赵烁写下最关键的一句。 “未来科举若增明算、明工等实学专科,其答卷亦需用格物体。”写著,赵烁又在后面用硃笔写下“待定”两个字。 这是最终引导天下读书人风向的杀手鐧,但现在,还只能是一个深藏心底的远景目標。 凡事不可一蹴而就,过犹不及。 “最后,便是理论建设与舆论引导了————”赵烁写著,停下动作,揉了揉脖颈。 他知道,当“格物体”展现出巨大价值后,必然会有守旧派抨击其为“俚语俗文,有伤风化”。 他需要提前准备好应对之法。 “联合格物院,及少数开明文臣,提出言文合一,经世致用之说。以论证,圣人著述,亦用当时之口语,以求教化万民。” “如孔子述《论语》,亦非詰屈聱牙。” “今绍武欲开万世太平,当有当代之明白文体,以启亿兆民智,凝聚国力。” “將此文体之地位,从工具提升至新时代教化之器的高度,如此可占据大义!” 大致改写的全部写完之后,看著眼前铺了厚厚一层的白纸,赵烁这才將笔搁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计划大致成型,但其中难关重重。 最大的变数,在他看来,还是来自於大哥赵燾,他必须要考虑到储君的想法。 “必须让大哥明白,这不是在挑战他————”赵烁轻声自语,眉头微蹙。 他回忆起白天赵燾那紧绷的脸庞和隱含戒备的眼神。 他的本意是合作,是共同强大这个帝国,但在权力与理念的漩涡中,善意往往会被误解为野心。 现在大哥还小,没什么感觉。 可以后年岁见长,再加上生在皇家,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很多事情,如果不及时摆正,难免会让大哥这个储君,对自己生出敌视。 届时,自己定下的,经过一代,两代,三代,甚至数代人才能完成的科学变法,怕是自己在的时候,就有可能腰折。 “烁儿,还在用功?”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赵烁抬头,看到母妃慕容氏,端著一碗温热的羹汤走了进来。 她身著素雅的宫装,容顏清丽,眉眼间带著一丝书卷气和对儿子的关切之色。 “母妃。”看到母妃,赵烁起身行礼,“孩儿在整理一些关于格物传授的想法。” 慕容氏將羹汤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儿子写满字的素笺,而后便不再多看。 她虽出身北疆將门,但精通书画,智慧不凡,对朝局亦有敏锐的洞察。 仅仅只是一眼,便看到了“格物体”、“启民智”等字眼,心中已然明了。 “你父皇志向高远,欲行前人未行之事,”慕容氏轻声开口,没有直接评价儿子的计划,而是告诫道:“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有些事,须知欲速则不达。” “嗯,孩儿明白,”赵烁点了点头,“故孩儿打算,只做,不说。先在格物院和军中小范围试点做出成效,让事实说话。” “嗯。”慕容氏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抬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几子的沉稳和策略,远超他的年龄,做母亲的,自是感到无比的欣慰。 “你大哥性子稳重,受郑太傅和士大夫影响极深,有些观念,於他而言,如同呼吸,自然如此,难以动摇,你要切记长幼之尊!” 听到这话,赵烁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之色,道:“母妃听说白日里的事了?” 闻言,慕容氏却是笑而不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见此赵烁却是沉默了。 他心中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或许母妃之所以会知晓,是有人主动告诉了她今日之事,所以母妃才会这么告诫自己。 偌大的皇宫,谁有此能量和通天手笔?毫无疑问,只有父皇了! “看来,父皇虽然支持我的白话变法,可却也对长幼有序,很是看重,这是让母妃来教导我————”对此,赵烁並没有什么想法。 前世他就对那个位子没什么想法,何况是这一世,他有更宏大的目標。 “孩儿並非要推翻什么,也无心不该有的东西,”赵烁开口解释,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道:“孩儿只是想增添一些东西。” “让工匠更能干,让我大宋军卒更强大,让百姓更明白事理。这些东西,最终都会匯聚成支撑大哥未来江山的基石!” 听到这话,慕容氏轻抚儿子的脑袋,眼神复杂。她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真诚,也看到了那条註定充满爭议和艰难的道路。 皇家无小事,尤其是涉及到两位皇子截然不同的理念,哪有容易和简单的。 “你想帮助你大哥的心是好的。”慕容氏说著,语气一顿,道:“但也要记得,保护自己。” “在你父皇看到你想要的成效之前,无形的风波,往往最为伤人————” “是,孩儿知晓!”赵烁郑重地点了点头。 母妃的提醒,他记下了。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不求激进突变,但求潜移默化,积胜势於无声———— “你还小,要注意身体————”慕容氏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没有催著他休息,只是叮嘱了一句后,便转身离开。 “母妃也是。”赵烁躬身一礼,目送母妃离去后,这才重新坐回案前。 略一沉吟后,摊开新的宣纸开始誊抄整理。 之前写下的都是草创刚要,他还需要重新整理,之后这些是要给父皇看的。 “6 ,> 第119章 赵諶:后世会怎么想?赵燾:我將是史上第四悲惨太子! 第119章 赵諶:后世会怎么想?赵燾:我將是史上第四悲惨太子! 绍武十二年。 腊月,年关將近。 时间匆匆,自那场“水之辩”后,已过去近一月。 寒冬愈深,京兆府內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年节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暖阁內,炭火融融。 將刺骨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赵諶放下手中一份关於河东路,盐税改革的奏章,揉了揉眉心。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刘仲適时地呈上一本装帧朴素的札子。 “陛下,这是二殿下命人送来的,说是,一些关于格物授学和白话变法的章程,恳请陛下御览。”刘仲的声音平和无波。 “老二的变法好了?”赵諶放下手,带著好奇,接过札子。 封面是赵烁那成年人才会有的笔跡,上书:《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 赵諶自然不好奇为什么赵烁明明是个七岁的孩子,笔记却如此雄浑有力,而是自顾自的绝翻开扉页,目光沉静地看了下去。 隨著深入的阅览,起初还会微微停顿,在某个词句上,下意识的著重纠错。 但当看到格物体的提议,和绑定格物致知国策的巧妙后,便无心那些细枝末节了。 尤其是看到在格物院,军中,乃至地方政务中循序渐进的试点规划,以及那最终指向科学变法的远景目標后,赵諶心中满足了。 不过,他心底却也不自觉的升起一股怪异来。 这股怪异,还是来源於万世书。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当这份《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被后世挖出来后,后世点评届时,会是怎么样一番风景? 要知道这里头,好多理念都是后世21世纪才会有的,尤其是那些阿拉伯数字。 这个时代,大宋境內,有人提出了数理化的概念,还提出了阿拉伯数字和拼音? 自己这个儿子,是真不在乎后世有人会把他当做是穿越者啊。 说实在的,想著,想著,赵諶反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后世点评了。 良久,压下心中想法后,赵諶合上札子,將其轻轻放在御案的一角。 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不过,这小子心思之縝密,布局之长远,不愧是我的种!为人不爭虚名,只务实效,懂得借势,也知道隱藏锋芒。” “得重生这等奇遇,还能保持本心,人品贵重,可见一般了!” 赵諶心里讚赏,但身为帝王,他不能,也不会將这种讚赏轻易表露。 震惊更是谈不上,毕竟赵烁是个什么情况,他要比任何人,甚至赵烁自己还清楚。 换句话说,赵烁能写出这样一份札子,在赵成看来,不过是寻常罢了。 “传旨,”赵諶开口,声音平稳,道:“赏二皇子赵烁,江寧新贡的紫毫笔十管,徽墨五鋌,澄心堂纸百幅。” “告诉他,心思用在了正处,朕心甚慰。至於这札子所言,”在刘仲的聆听下,赵諶语气微微一顿,只是道:“朕已知晓。” 他没有立刻表態支持或反对。 “是。”刘仲躬身应下,什么想法也没有。 数日后。 年终最重要的御前议政会,在紫宸殿侧殿举行。 殿內暖意重重,气氛庄重肃穆。 议政会成员悉数到场,中书令郑驤、门下侍中李纲、尚书令赵鼎、枢密使宗泽、兵部尚书张浚、左都御史李光。 此外,皇城使吴革,殿前司牛五等,皆按例於殿外值守,隨时听候传唤。 会议前半段,按部就班。 户部匯报了全年岁入,因江南平定、商路畅通,国库岁入远超预期,达两亿八千万贯,粮食储备更是极其充足。 枢密院宗泽稟报了边境態势。 金国在完顏宗翰的带领下,依旧龟缩辽东,无力南顾。西夏故地初步稳定。 漠北诸部依旧混乱,暂无统一態势。 一切都在表明,绍武帝国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期。 各项议题议毕,殿內气氛稍显鬆弛。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的赵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侍立在侧的刘仲一个眼神。 刘仲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几日前,二皇子呈了一份札子,诸位今日都在此,便一同传阅看看吧。” 说著,刘仲从宽大袖口中拿出了那份厚重之极的札子,首先便递给了郑驤。 瞬间,宗泽、李纲等,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本厚厚的札子上。 郑驤和李纲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凝重。宗泽眉头一挑,似乎有些兴趣。 赵鼎则面露好奇,张浚看了看宗泽,又看了看那札子,神色不明。而李光,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如同嗅到了什么的解豸。 郑驤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隨著阅读的深入而渐渐锁紧。 当看到“格物体”欲成为格物院乃至军中標书,政令解说的规范时,雪白的眉毛蹙起。 但他始终沉默,未发一言,看完后,面无表情地递给了身旁的李纲。 李纲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刚看不久,苍老的面上,便泛起一层红晕,那是气血上涌的徵兆,尤其是看到中段,关於政令解说和未来科学变法与科举改革的设想,几乎要按捺不住,最终还是强忍著看完,將札子递给赵鼎时,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虽未说话,但不满之意已溢於言表。 尚书令赵鼎看得最为仔细,只是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他看到了其中提升行政效率的潜力,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可能引发的巨大爭议和士林反弹,面露沉吟片刻后,將札子传下。 枢密使宗泽接过札子,快速瀏览。 最后,目光在“军用技术转化”和“新式军械操作手册”等字句上停留最久。 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与其他人不同的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頷首,隨即便恢復平静,而后將札子递给身旁的张浚。 兵部尚书张浚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他看得比宗泽更快,眼神越来越亮。 作为负责军中后勤的大臣,他太明白一种清晰,无歧义的文书在军中的意义。 绍武一朝开始,没有前朝那种繁琐,以文制武的官职,文武平起平坐,陛下也没有防范武官的心思,所以军中发展尤为重要。 甚至,军中可以有派系,但跳出去看,军中上下,必须是铁板一块。 这“铁板”要体现的不光是团结,还有內部军令,以及军器监新式复杂的战爭利器的使用等等,全都无比重要。 而此刻,二殿下的“格物体”一出,彻底兵器古文体,之乎者也的繁琐,一切求简。 他几乎要拍案叫好,但瞥见前面几位的神色后又生生忍住。 虽然兵部独立於六部,是议政会成员之一,可都是同僚,他还是要维持体面的。 左都御史,李光是最后一个看的。 只是,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是严肃,看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 他將札子恭敬地放回刘仲手中的托盘,然后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讲。”赵諶瞥了眼这个歷史上,南宋四名臣之一的臣子,语气平淡。 “陛下!二殿下天资聪颖,心繫国事,臣深感钦佩!然,此札所议,关乎文体,关乎教化,实乃国本!”李光说著,神情略有激动。 “圣人立言,文章载道,自有其法度规矩。若因格物之需,便另立一体,恐致使文体崩坏,雅俗不分,长此以往,圣贤之道何以传承?天下学子何以適从?” “臣以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李侍中所言,老成谋国,”这时,郑驤终於也开口了,语气沉缓,却分量极重:“陛下,文体关乎道统,不可轻动。” “格物之学,自有其钻研之道,然以俗语俚音入文书,甚至覬覦科场,”郑驤微微摇头,道:“亦以为不妥。望陛下慎之。” 郑驤支持格物,支持科学变法,但他也同样有自己的態度和立场。 显然,对“格物体”很是不认同。 对此,赵諶並不意外,李光和郑驤都是传统士大夫的代表,自当是反对立场。 “郑相、李公此言,老夫不敢苟同!”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宗泽向著赵諶一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在战场上,军令传递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 “稍有差池,便会导致將士枉死!” “若二殿下所言之格物体,真能让军中儿郎更快,更准地掌握杀敌保国之技,减少无谓伤亡,那在臣看来,便是好东西!” 虽然宗泽也是文臣,也属於是士大夫阶层,可他在绍武一朝代表的是军方。 而且,他本人也是统兵打仗的统帅,说是文官,但本质上也还是武將。 “至於文体是否雅致,与將士性命,战爭胜负相比,敦轻孰重?”宗泽说著,微微摇头,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枢密使说得在理!”同样代表军方的兵部尚书张浚,也立刻出声附和,道:“兵部深有体会!” “新式火统操作繁复,手册晦涩难懂,常需老兵口传心授,效率低下,且易出错。” “若能以明白文字书写,图示清晰,必能大大提升训练之效!” “此於强军有利,臣支持二殿下!” 文官与军方,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和利益诉求,在这御前会议上,第一次因为一个七岁皇子的提议,而发生了清晰的碰撞。 这是绍武朝此前,从未有过的! 尚书令赵鼎见状,深吸一口气,出言调和,道:“陛下,诸位同僚。” “二殿下之议,初衷是为提升效率,强国利民,其心可嘉。然,文体之变,牵涉甚广,確需慎重。” “或可如札子中所言,先于格物院、军中等特定范围试行,观其成效,再议其他,如此既可收其实利,亦可缓其衝击。” 闻言,赵諶没有说话,只是高踞御座,將底下所有人的神態,话语尽收眼底。 郑驤、李光的坚守,宗泽、张浚的务实,赵鼎的调和,他都看得分明。 他的目光,尤其在沉默不语的郑驤和態度激烈的李光身上停留片刻。 这一幕,早就该出现了。 只是此前,先有南廷,后又金国,所以绍武一朝上下一心,派系一个方向。可如今是太平时代,派系党爭自然就合理的出现了。 赵諶没有阻止这场爭论,甚至乐见其成。 他知道,这是新旧理念交锋的开始,不可避免。自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殿门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那正在苦读史书的长子。 “燾儿,这便是你未来要面对的朝局。”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受不住,心生怯懦或是怨懟,那这储君之位,你便真的坐不稳了————”赵諶心中暗道。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 在东宫范围內的一处偏殿书房內,皇长子赵燾正伏案而坐。 不过此刻,盯著满桌的史书,他的心思却是不定,心中莫名的烦躁。 这些时日,他发现二弟赵烁去明理堂听课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据宫人回报,二弟几乎整日待在芷兰殿偏殿,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他问过太傅郑驤,郑驤也只是语焉不详,只说二皇子在钻研格物深意。 这点他是只晓得,父皇对格物之道很是看中,且二弟当日提出的白话变法,他也是在场,知道全部的。 只是,这种看不到,不知道的感觉,让赵燾心中的那份紧迫感越来越强烈。 他本能地感觉到,二弟正在做的事情,可能非常重要,甚至可能会改变些什么。 赵燾想要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遍览史书,希望从先贤的智慧中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是安心。 他读《史记》,读《汉书》,读《旧唐书》,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些雄才大略的帝王和他们的太子身上。 只是,看著看著,他的眉头却是不自觉的深深皱起,甚至脸色也逐渐苍白。 他都看到了什么? 秦始皇横扫六合,其太子扶苏,仁德有名,却最终被矫詔所逼,自尽身亡。 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其太子刘据,巫蛊之祸,父子相疑,最终兵败自杀。 唐太宗天可汗,贞观之治,其太子李承乾,因压力、因恐惧、因与魏王李泰相爭,最终,谋反被废,客死他乡。 一个个案例,如同冰锥,刺入赵燾的心底。 甚至,小小的赵燾,还惊悚的发现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规律。 凡是与他父皇这般,称霸一个时代,立下不世功业的雄主,他们亲手培养,且寄予厚望的太子,似乎,都没有顺利继位!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书卷。 “我虽未被立为太子,可自古立嫡立长,难道我將会是这史上的————第四个吗?!”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赵涛猛地站起身,在暖意融融的书房里,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又看向芷兰殿的大致方向,眼神中第一次充满了不仅仅是紧迫,更是一种深沉的,源自歷史深处的恐惧。 他不再仅仅觉得二弟是个聪慧的竞爭者,而是仿佛看到了一个可能將自己推向歷史悲剧轮迴的无形推手。 这一切,父皇他知道吗?也会默许吗? 赵燾站在那里,良久未动,幼小的身影在偌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的孤寂。 小小的身体里,塞满了恐惧。 > “” 第120章 赵烁上朝,七岁的变法者,当今,后世皆不见! 第120章 赵烁上朝,七岁的变法者,当今,后世皆不见! 紫宸殿,侧殿內。 左都御史李纲激昂的声音落下。 枢密使宗泽与兵部尚书张浚反驳的话语,仍在大殿之中迴荡,文臣与武將之间的理念,在此刻清晰可见。 这也是绍武一朝,议政会自从成立开始至今,第一次如此涇渭分明的爭辩! 眼看著僵持不下,双方各有道理,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於御座之上。 等待著赵諶这个皇帝的裁决。 等所有人都吵完后,赵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將郑驤的沉默、李纲的激愤、赵鼎的审慎、宗泽的务实、张浚的热切尽收眼底。 被他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眸子一扫,殿內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眾人也顿时羞愧的低下了脑袋。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刚才的表现,就是御前失仪,这是罪! 赵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上那本《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发出篤篤的轻响,仿佛在敲打著每个人的心弦。 “诸卿之言,皆有道理————”赵諶终於开口,眾人心中不由狠狠鬆了一口气。 就连宗泽和郑驤这两个,一路看著赵諶成长起来的老臣,方才都不由紧张。 当然,此刻他们二人心中更多的还是欣慰,毕竟陛下的帝威越发强盛了。 这才是他们心中的完美皇帝! “李卿、郑卿所虑,深谋远虑。”赵諶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文体关乎教化,道统乃是国基,確不可轻动,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赵諶先是肯定了反对派的出发点,这让郑驤和李纲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心中稍安。 陛下虽然性格霸道,刚烈,却是一代明君,知道他们这些人是没有私心的。 “然,”但赵諶话锋隨即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意味,道:“然,宗泽、张浚所言,亦是实情。” “军国之务,首重实效。” “一纸文书若能使將士少流一滴血,使我军械利一分,其价值,便重若千钧” 门赵諶的目光转向赵鼎,道:“赵卿所言试行观效,深合朕心。 “ 听到这里,眾人也知道了上意。 铺垫至此,赵諶终於给出了他的决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位议政大臣。 “朕反覆思量烁儿此札。” “其核心,非是要变法古文体,而是要解格物的困,强军国的实。” “其提议,格物体之名,甚好。” “將其限定于格物一域,视为专技之用,而非普世之文,此乃知进退,明分寸。”说著,语气顿了顿,加重了几分,道:“故此,朕意已决。” “准二皇子赵烁所请,即日起,于格物院內部,凡技艺案卷、营造图志、考工实录、传习心法,皆须以格物体书就,需以明白晓畅,精准达意,为第一要务。” “具体的文体格式,由格物院依其所需,自行擬定章程,报朕阅览即可。” “此乃格物院內部规范,不涉其他衙署。” “准二皇子赵烁所请,即命枢密院、兵部,会同格物院及军器监,就新式军械,如绍武统、各型砲车等,以务必使寻常士卒能解其意为目標,重新擬定各项章程。” “成稿之后,由枢密院与兵部商定,在诸军中,择一试点操演,以观实效。” “若確能提升战力,再酌情推广。” 说到这里,赵諶的目光再次扫过郑驤和李纲,语气放缓,却带著更深沉的意味:“至於,李卿所忧文体崩坏,郑卿所虑道统动摇,朕,心中有数。” “圣贤之道,文章之法,乃我华夏立世之根,绝不会因一专用工具而动摇。” “今日所议,仅限于格物与强军二事,不及其他。” “科举取士,文章风华,暂且如旧。” 听到这个“暂且”二字,郑驤跟李纲对视了一眼,知道以后如何,就看二皇子了。 若是此次变法成了,那日后科举取士,怕也是要变的,若是不成自然依旧。 “诸卿,”赵諶的声音迴荡在殿中,“朕常言,绍武之新,在於务实,在於敢为。” “前人未行之路,我辈当探之。若因畏惧未知而裹足不前,何来今日之绍武?若因恪守成例而固步自封,又何谈明日之盛世?” “今日之试行,便是我等投石问路。” “石子入水,或有涟漪,然唯有投出,方知水深水浅,方能决定下一步,到底是涉水而过,还是绕道而行。” “若此路不通,及时勒马,损失可控。” “若此路可通————”赵諶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说明了一切。 “吾皇圣明!”枢密使宗泽第一个躬身响应,声音洪亮。 他听懂了,陛下支持了最核心的部分,而且手段老辣,划定了范围,堵住了大多数人的嘴。 “臣,遵旨!”兵部尚书张浚紧隨其后,脸上难掩兴奋。有了陛下明確的支持,兵部和格物院的合作便可名正言顺地大力推进。 尚书令赵鼎也躬身道:“陛下思虑周详,於稳妥中求进取,臣无异议。” 他心中暗嘆,陛下这番操作,既给了二皇子施展空间,又安抚了士大夫的情绪,还將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帝王心术,运用自如。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郑驤和李纲身上。 郑驤心中波澜起伏。 他听出了陛下言语中的决心,也看到了陛下划下的界限。 陛下没有全盘接受二皇子的激进设想,而是选择了最务实、阻力最小的领域进行突破。 这番安排,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强力反驳的理由。陛下已经给了所有士大夫圈层,足够的面子和保障,不涉及科举,不动摇根本。 他暗自嘆息一声,陛下雄才大略,意志已定,身为臣子,更是议政会第一官,此刻若再强行反对,便是不识大体了。 而且,他担忧的,从来不是士大夫利益,他担忧的是这道口子一开,未来会走向何方? 那“格物体”会不会从格物院、军营,慢慢渗透到其他地方? 二皇子殿下的所提最终的,“科学变法”,其志恐怕绝非仅限於此。 但,那是未来之事了。 压下心中所想后,郑驤向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臣明白,陛下既已圣裁,臣自当遵行。” “望格物院与军中,能谨守陛下划定之界,莫使此专技之用,流於他处。” 他没有说支持,只说“明白了”、“遵行”,並再次强调了“界限”。这是他的態度,保留意见,遵守皇命,但会密切关注。 李纲见郑驤如此,心中也是轻轻一嘆,但他也知,陛下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爭下去就是不知进退了。 “臣,遵旨。” 不过,李纲心中依旧打定主意,回去要叮嘱门下省的官员,日后若有关於此事的文书,务必严格审查,绝不能容许有半分差池! “好。”赵諶微微頷首,道:“此事,便如此定了。具体细则,宗泽、张浚,你二人与格物院协调办理,隨时奏报。” “臣等领旨!” 议政会散去,眾臣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 郑驤与李纲並肩而行,沉默了片刻后,李纲终於忍不住,低声道:“郑相,陛下此举————唉!”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那格物体,若在军中,匠人中成了气候,久而久之,读书人赖以立身的学问文章,地位何在?” “李公,陛下的决心,你我都看到了。”郑驤目光看著宫道前方被清扫乾净的积雪,缓缓道:“此刻强行阻拦,非但无益,反而会触怒天顏。陛下划定了范围,这便是底线。” “我等便守著这条底线吧。”说著,他语气停顿了一下,变得更加深沉,道:“二殿下天纵奇才,其所思所想,確非常人所能及。” “然,治国非是格物,仅靠奇巧与效率,远远不够。人心、礼法、传统,这些看似虚无之物,才是江山稳固的基石。” “二殿下欲行之事,太大,太急。” “我等身为老臣,此时此刻,不支持,便是最大的负责了。” 李纲若有所思:“郑相的意思是————” “看著。”郑驤言简意賅,道:“看著二殿下如何用他的格物体”,去撼动这积重千百年的习惯与观念。” “看著他能走多远,能遇到多少阻力。” “若他真能证明此路不仅通,而且是一片坦途,能让我大宋脱胎换骨而无损其魂,届时,我等再转变態度,亦不为迟。” “若其路坎坷,甚至引发混乱————”郑驤没有再说下去,但李纲已经明白。 若赵烁失败,或者其变法显现出巨大的弊端,那么他们这些此刻“不支持”的老臣,就是站出来收拾残局,稳定帝国的保障。 换句话说,他们要有给变法失败兜底的觉悟! 他们的阻碍与质疑说白了,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帝国稳定的一种保护性反应。 也是一种对赵烁能力的终极考验。 这与当年司马光面对王安石变法的部分心態,何其相似。 並非为一己之私,而是源於对“折腾”的深刻恐惧,对帝国这艘刚刚驶入新航道,还未经歷足够风浪的巨舰,能否承受得起一场涉及文明根基的彻底变法的深切担忧。 他们深信,除了他们这些身处顶层,能看到全局的少数人,朝野上下,那些凭藉传统学问晋身的官员,那些地方上的士绅,甚至那些习惯了现有话语体系的读书人,都会自发地成为这“科学变法”第一道门槛。 也就是“白话变法”的阻碍! 二殿下若连这一关都闯不过,证明不了其想法的生命力和掌控局面的能力,那么后续更宏大的科学变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们,就在这高处,静静地看。 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宿命。 而在暖阁之中,赵諶独自立於窗前,看著郑驤和李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他深知这两位老臣的忠心与顾虑,也明白他们此刻选择“观望”背后的深意。 “也好。”赵諶低声自语,“让烁儿去闯吧。是龙是虫,总要经过风浪才能知晓。” 说到此处,赵晨的目光看向远处皇后宫殿的方向,暗道:“还有燾儿,希望你能看懂朕的用意————压力,也是动力!” “若是你连无心那个位子的老二的优秀都容不下,甚至因此而心態崩了————”最后如何,赵諶没有继续想下去。 次日,大朝会。 天色未明,京兆府皇城宣德门外,已是车马络绎,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手持笏板,沉默地列队等候宫门开启。 寒冬的清晨,呵气成霜,但比天气更让部分官员感到一丝寒意的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已在部分重臣之间悄然流传。 今日,二皇子赵烁,將奉旨上朝! “嘎吱!” 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闕,最终肃立於宏伟的奉天殿外。 奉天殿,这是新皇宫建立后,赵諶给定的名字。 而道了奉天殿外时,许多人的自光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凝,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御阶之旁,那个身著皇子常服的幼小身影。 正是年方七岁的二皇子赵烁! 一瞬间,奉天殿外的广场,虽依旧肃静,但一种无形的骚动却在百官心中瀰漫开来,低垂的眼帘下,是无数飞速运转的心思。 “二殿下,竟真的上朝了!” “大皇子殿下,可都未曾有此殊荣啊,陛下此举,意欲何为?” “昨日议政会听说有风波起,今日二皇子便现身朝堂,其间关联,耐人寻味啊————” 此刻,尤其是那些出身江南,或与江南士族关係密切的官员,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他们彼此交换著隱晦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之色。 皇后出身江南士族,母仪天下,贤德闻名,皇长子赵燾更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大皇子,更是自幼接受郑驤等大儒教导,言行举止皆符合他们对未来明君的期待。 在他们看来,嫡长子继承制,是维繫朝纲稳定的基石,大皇子赵燾便是这基石的象徵。 可如今,二皇子赵烁,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竟以如此突兀的方式,踏入了这帝国最高权力议事的殿堂。 这释放出的信號,由不得他们不深思! “陛下雄才大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难道,在储位之事上,也有了別样心思?”一位江南籍的礼部郎中手心不禁微微冒汗。 他们这些人的身家前程,早已与皇后,与大皇子一系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二皇子的崛起,对他们而言,绝非福音。 “或许陛下只是爱惜二皇子才华?” “欲使其早日熟悉朝政?毕竟二殿下于格物一道,確有惊人之见。”当然,此刻也有持重老成的官员想得更深。 但即便如此,这破格之举,也足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搅动起原本倾向於大皇子的朝局平衡。 无论眾人如何作想,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仲一声“百官入殿”的悠长唱喏中,所有杂念都被强行压下。 百官入殿后,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皇帝赵諶身著十二章纹袞服,缓步登上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赵烁身上略微停留一瞬,並未多言。 朝会按常例开始,各部院依次出班,奏报政务,一切仿佛与往日並无不同。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日朝会的气氛,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所有人都在等,等昨日议政会的决议,以及二皇子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缘由。 终於,在几项常规议题议定之后,皇帝赵諶对刘仲微微頷首。 来了!而百官见此,也是心中一动! 刘仲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浑厚的清晰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有旨!兹有皇子烁,体念国事,留心格物,为求技艺精进,军械利捷,特上《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 “朕览之,觉其心可嘉,其议有可取之处。” 圣旨的开篇,定下了基调。 肯定二皇子的用心和提议的价值。 紧接著,圣旨內容几乎完全復刻了昨日议政会的决议。 “著即,凡技艺案卷、营造图志、考工实录、传习心法,皆须以格物体书就,需以明白晓畅,精准达意为要。” “具体章程,由格物院自定,报朕御览。此乃格物院专务,各衙司不得干涉。” “著即,命枢密院、兵部,会同格物院、军器监,以新式军械为先,重新擬定《操典》及《维护须知》,务求士卒易解。” “成稿后,於上军中择一试点操演,验其成效,再行定夺推广事宜。” 圣旨宣读完毕,刘仲合上绢帛,退至一旁。 殿內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这道圣旨,內容本身局限于格物院和军方內部,看似影响范围不大。 但其背后蕴含的意义,却让所有官员,尤其是那些中书、门下、尚书各省的中下层官员,以及御史台的言官们,心中掀起巨浪。 “格物体是何物?” “变法?二皇子才多大,七岁啊,竟要进行一场文体变法?” “关键是,陛下还认可了?” “格物体,白话文?俗文俚语?这,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虽仅限于格物与军械,但此例一开,后果难料啊!” “二皇子年仅七岁,其议便已直达天听,並获准施行,此等圣眷————” 许多官员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只见赵烁依旧安静的站立,脸上並无得意之色,反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对大殿之上,质疑,惊诧,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 此刻,那些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心中的忧虑更甚。 二皇子不仅上了朝,他的提议还直接被陛下以圣旨的形式颁行天下。 这已不仅仅是“宠爱”可以解释,这分明是在为二皇子积累声望,铺垫势力! 格物院、枢密院、兵部,这些日后都可能成为二皇子的助力。 而他们支持的大皇子,此刻却还在深宫读书,未曾在这朝堂之上留下只言片语。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在他们心中滋生。 然而,儘管心思各异,此刻却无人敢出班反对。 他们知道,议政会那些使相们,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被迫接受了陛下的决定。 这点,从郑驤、李纲等重臣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的模样就不难看出。 连他们都不说话,底下这些官员,谁敢贸然去触陛下的霉头? 圣旨內容又巧妙地限定在专业领域內,让人难以从大义名分上直接驳斥。 但这不意味著他们內心服气。 许多文官,特別是那些以文章诗书立身的官员,对那所谓的“格物体”,在弄明白后,更是从心底里感到鄙夷和排斥。 他们打定主意,虽不能明著反对圣旨,但在各自职权范围內,对此事“格物体”的推广,绝不会行任何方便之门。 甚至会密切关注,一旦发现其有逾越陛下划定范围的苗头,必定群起而攻之。 很快,朝会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平静,但暗地里,却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了。 百官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赵烁也在內侍的引导下,离开御阶,向殿外走去。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忧虑,或冷淡,聚焦在他幼小的背影上。 今日之后,“皇二子赵烁”这个名字,將不再仅仅局限於宫闈之內或格物院一隅,而是正式进入了帝国所有官员的视野! 与之伴隨的话题,也將成为一个传奇。 七岁的变法者,这是何等妖孽?甘罗十二岁拜相,已然后无来者,今日七岁变法,无人可以想像,对当今,后世,造成何等震撼! 不仅如此,所有人也都一厢情愿的意识到,大皇子赵燾与二皇子赵烁之间的天平,似乎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 第121章 赵燾的反击! 第121章 赵燾的反击! 朝会散去。 二皇子赵烁奉旨上朝。 以及“格物体”的概念,並且,將率先在格物院与军中试行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迅速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层层涟漪。 各方势力的反应各不相同。 但无一例外,都感受到了这看似有限度的决议背后,所蕴含的深远意味。 军器监。 西北角最大的统砲作坊內。 “轰,轰轰————”热浪裹挟著煤灰和铁腥气扑面而来,巨大的水力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老匠人陈铁锤,刚打磨好一支绍武统的核心撞针,正用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上,此刻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监丞王大仁捂著鼻子,穿过瀰漫的烟尘,提高了嗓门,对著聚拢过来的工匠们宣读了旨意,顿时整个工坊安静了下来。 而当听到“格物体”、“天自话写文书”这几个词时,人群里起了=阵细微的骚动。 陈铁锤没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他只是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浑浊的双眼微亮。 王大仁念完,习惯性地想解释几句此乃陛下圣恩,体恤尔等,话没说完,陈铁锤已经上前一步,道:“监丞,这是好事啊!” 他扬了扬手里那根纤细的撞针,眉头拧著,像是想起了什么头疼的事。 “以前上头髮下来的图样和说明,俺得找个识文断字的徒弟,蹲在边上琢磨半天。” 这时,也有工匠开始附和了起来。 “什么其锋须利,其质须韧”,啥叫利?啥叫韧?俺就知道,这东西要硬,但不能脆,尖头要能扎透铁皮!” “没错,说得云山雾罩的,俺就怕一个弄不对,糟蹋了这好钢,还耽误了军爷们用。” 陈铁锤粗糙的手指抚过撞针光滑的表面,语气带著点期盼,道:“要是真能用咱平时干活嘮嗑的话写明白,此处要淬火,水温和时间照著旁边附表来,这个槽口不能有半点毛刺,得用细砂石打磨,那俺们心里就透亮了!” “上手快,出活也准成啊!” 周围几个老匠人纷纷点头附和。 “老陈头说得在理!” “是这么个事儿,没错!”对他们这些跟铁砧、火炉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来说,文书上那些弯弯绕就跟缠在一起的乱麻一样。 而这二皇子的“格物体”,就是一把快刀,能把乱麻直接劈开。 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看著乱糟糟的工坊,监丞王大仁眼皮抽了抽,对这些工匠糙汉很是无语。 眼瞅著这帮呆徒莽夫竟然说著说著,就把自己这个监丞给晾一边,王大仁脸色顿时一黑,刚要开口呵斥,最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生生忍住了,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开。 军器监对帝国很重要,而这些匠人,虽然在他看来,都是一些粗鄙贱户出身,可如今新制之下,这些人与他们读书人是平等的。 甚至,这些人每一个都有一手绝活。 每个人的名字,都在枢密院的册子上记的清清楚楚。 他可不敢给这些人甩脸子,出言呵斥,这要是万一哪天枢密院派人来问话,这些粗鄙糙汉,把自己给供出去,那可遭老罪了。 格物院。 藏书阁旁的抄录房。 这里与军器监的烟火气截然不同,窗明几净,墨香四溢。 几位穿著青色官袍的文书和低品阶的格物院官员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刚刚传来的消息。 阳光透过窗欞,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兄,听说了吗?往后院里的文档,都要用那————那什么格物体”了?”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凑到同僚身边,语气带著不確定。 闻言,那被称作李兄的中年官员,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玉貔貅镇纸压平桌上的宣纸,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嗯,旨意是这么说的。说是为了精准达意。”说著,李悠轻轻哼了一声,道:“精准是精准了,可这体统何在?” “圣贤文章,千年风雅,难道还比不上工匠坊里的俚语俗言?有辱斯文!” “李员外此言差矣。”这时,对面坐著的张姓中年人抬起头,轻轻放下手上的古籍,道:“格物之学,首重实证。” “以往一些记录,为了追求文辞古雅,刻意咬文爵字,反而显得有些词不达意了,引得下面人会错意,白白耽误正事。” “若能写得明明白白,减少歧义,于格物钻研进度,大有裨益啊。” 听到这话,李悠眉头皱得更紧,道:“张兄,你我是朝廷命官,不是工坊匠头!” “文书往来,自有法度章程。若都写成市井白话,这格物院与將作监、军器监还有何分別?体面还要不要了?” 说话间,他左右看了看,又压低声,道:“何况,二殿下这一来,往后,怕是这院子里,肯静下心来做学问的人,越来越少了,都去钻营那些奇技淫巧之术。” 张姓中年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周围几人大多露出赞同李员外的神色,摇了摇头,重新埋首於面前的算表。 他有一个疑问,格物院虽说也是在今年才建立,至今没有具体的安排。 可什么时候,格物院成了做学问的了? 格物院,难道不是为了更好的为將作监和军器监提供新式工具和战爭利器的吗? 不过,他向来不是一个与人爭论的,也就懒得去多说什么。 甚至,他心里更盼著二殿下早点来,如此格物院,才能更快步入正轨。 一种无形的隔阂与观望,在这清雅的房间里悄然瀰漫。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风向要变了,只是不知这风,最终会吹向何方。 那位即將到来的小皇子,又会给这格物院,带来怎样的天地。 是夜。 皇后寢宫,偏殿。 殿內暖香静謐,赵燾沉默地坐在案几后,面前空无一物,既无书卷,亦无茶点。 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眼神却有些空洞地望著跳跃的灯焰。 皇后坐在一旁,看著儿子这般模样,心中如同被揪紧了一般,满是心疼与担忧。 她早已从父族和朝中支持者那里,得知了朝会上的一切。 二皇子赵烁的风头,以及陛下那看似有限度,实则意义非凡的支持,都像无形的山,压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她很想出言安慰,很想將儿子揽入怀中。 但她更知道,不能这么做,她的儿子,是嫡长子,是未来储君最名正言顺的人选。 从上次与赵諶的谈话中,她早已知晓,自己的儿子,就是未来的储君。 可她更清楚,正因为如此,赵燾所面对的,不仅仅是兄弟间的聪慧较量,更是一位亘古罕有的雄主父皇,对继承人的残酷考验。 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必须拥有远超常人的心性与韧性。此刻的沉默与压力,是他必须独自承受和跨越的关卡! 她只是静静地陪著,直到夜色深沉,最后姜氏什么也没说,起身悄然离去,不过却是吩咐守候在殿前的內侍细心照料著。 第二日。 赵燾早早起身,神色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决然。 而在他手上,已然拿著一份连夜写就,誊抄工整的札子,直奔紫宸殿暖阁而去。 此时,紫宸殿,暖阁之中。 赵諶刚批阅完几份札子,正在稍事休息,听闻刘仲稟报皇长子赵燾求见,不由一愣。这个时间,赵燾通常应在明理堂听讲。 “让他进来。”赵諶吩咐道。 赵燾迈著標准的步子走进暖阁,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小脸上依旧是一本正经的神情。 “儿臣参见父皇。” 看著大儿子这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赵諶心中既觉有趣,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燾儿此时不在学堂,来见朕有何事?”赵諶的语气温和,脸上掛著慈父的笑容。 不过目光,却是看向小傢伙手里那一份厚厚的札子上。 赵烁很优秀,可那是重生而来的,因此他自是不会冷落自己的嫡长子。 他相信,若是赵燾重生回来,表现同样会不凡,甚至帝王权术上同样不凡。 毕竟,赵燾师承郑驤。 赵燾绷著小脸,双手捧起那份札子,恭敬道:“儿臣有疏上奏,恳请父皇御览。” 早就注意到小傢伙手里札子的赵諶微微頷首,示意刘仲將札子取来。 刘仲依言將札子从赵燾手上接过,呈递给赵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端正有力的標题《请建明德学宫疏》。 明德学宫?赵諶好奇的看了眼下方眼畔明显有眼圈,但依旧睁著明亮的眸子,绷著小脸的小傢伙,而后不动声色,继续看了下去。 “儿臣燾谨奏。” “父皇陛下绍武开天,再造寰宇。北逐残虏,西定贺兰,武功之盛,光耀史册。” “然,儿臣尝闻先贤有云: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今四海虽安,仓廩虽实,而教化之道,尤当与日俱新。” “昔者,齐立稷下学宫,百家爭鸣。汉设石渠阁议,经义昭彰。” “此皆盛世文治之表也!” “今我朝新政甫立,万象更新,正当广开弘文之门,以彰陛下圣德,以聚四海英才。” “儿臣愚见,请於京兆敕建明德学宫”。此非儿臣私苑,实为天下学术所系。” “其旨有三。” “一曰正本清源。” “延聘海內通儒,会讲五经,辩析义理,使圣贤之道明於当世。” “二曰博採眾长。” “学宫不立门户,凡通经史、明律法、精算数、晓天文者,皆可入宫论学。” “尤当延请格物院贤士,使义理与技艺相参,文德与武功並济。” “儿臣素知二弟烁天资超卓,于格物別有慧心,若得共研共进,实为宗室之幸。” “三曰育才储贤。” “匯集天下典籍,编修盛世文库,使学宫成教化之本。” “儿臣愿率诸弟妹就学於此,亲聆贤士教诲。至若营造之费,儿臣请以岁俸及母后所赐襄助,不费公帑。” “所有讲学论辩,皆录存典籍,供父皇隨时垂览。学宫之士,唯论学术,不涉朝政,不给职衔。” “儿臣非敢有私,唯愿以此宫为父皇聚天下英才,固盛世根基。” “使万民知陛下不仅神武安邦,更以文德化民。儿臣亦得砥礪学问,稍尽人子孝道。” “冒昧陈情,伏惟圣鉴————” 隨著阅读,赵諶的目光莫名。 他看到了赵燾引经据典,將学宫的建立与盛世文治相联繫,也看到了正本清源、博採眾长、育才储贤的三重宗旨。 当然,更看到了其中最为精妙的一笔,比如主动提出延请格物院人士,促进“道”与“术”相济。 以赵諶的政治智慧和老辣眼光,如何看不出这份奏疏里藏著的计较? 这分明是赵燾在感受到巨大压力后,为自己构筑的一道防线。 一个用来凝聚力量,彰显理念的平台。 “倒是难为这孩子了————”看著这份稍显稚嫩,想要保护自己的奏疏,赵諶心中感慨。 在自己明显偏向赵烁的举措下,他没有哭闹,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这样一种,积极且极具政治智慧的方式进行“反击”。 这等心性,嗯,不愧是自己的种! 这份奏疏,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引起猜忌的地方。 比如,不动用国帑、活动透明、不授官职、不涉朝政。 甚至將学宫的建立与为自己这个皇帝“聚才”、“彰圣德”绑定。 给出了一个让自己不拒绝的理由。 赵諶心中暗赞,懂得借力打力,懂得占据大义名分,懂得消除朕的疑虑。 这份心思,这份沉稳,此子潜力不凡! 他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被算计的感觉,反而感到欣慰。 他要的就是儿子的成长,要的就是他们能在竞爭中磨礪自己。 赵燾的回应,远超他的预期。 而这,也证明了自己用赵烁刺激赵燾这一招,还是挺有效果的! “好!”赵諶合上札子,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道:“燾儿有此志向,心繫社稷文教,朕心甚慰,既如此————” “还是嫩了点,”赵諶语气一顿,在赵燾紧张到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笑道:“明德学宫,此名甚好,其意更佳。父皇准了!” 他没有多做犹豫,当场拍板。 他要让赵燾知道,他的努力和正確的策略,是会得到认可和回报的。 他要端平这碗水,赵烁得到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赵燾同样应该获得他凝聚力量的平台。 “所需营造费用,朕之內帑拨付一半,剩余一半,便依你所奏。”赵諶补充,既表示了支持,也接受了赵燾不动国帑的表態。 “儿臣,谢父皇恩准!” 赵燾深深下拜,稚嫩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年龄还小的他,喜色进展。 脸上更是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 皇帝下旨敕建“明德学宫”,並由皇长子赵燾主导其事的旨意当天下达。 而后如一道惊雷,震撼朝野! 那些原本因赵烁上朝和“格物体”推行而感到忧心忡忡的官员,尤其是江南士族出身的士大夫集团,顿时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顿时欢欣鼓舞,只觉得士气大振! “妙啊!”有大儒以手抚须,讚嘆道:“大殿下此举,真乃釜底抽薪,高明至极!” “明德学宫!” “好一个明德学宫!” “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匯聚的是天下正道,岂是那些奇技淫巧可比?” “殿下果然没有令我等效忠之士失望!” “二皇子虽有奇思,然大皇子胸怀天下,立意高远,方为守成开泰之君!” 在这群人看来,“明德”二字,堪称直指儒家核心,而“学宫”的格局与气魄,更是远超“格物院”。 嗯,明德学宫,听著就高大上! 这不仅仅是皇长子一手建立,更是一面旗帜,一面凝聚所有信奉传统儒家治国理念,对“白话文体变法”心存疑虑的士人的旗帜。 这意味著,他们反对“格物体”,反对过於激进的“白话文体变法”,不再仅仅是出於保守和牴触,而是有了一个更正统的依託。 那就是支持明德学宫,拥护皇长子! 一时间,眾多文人士大夫纷纷將目光投向了大皇子赵燾和尚未开建的明德学宫。 將其视为精神归宿和未来的晋身之阶。 此刻,他们自认为,找到了对抗二皇子赵烁一系势力的核心与底气。 朝堂上因两各皇子而起的理念之爭,隨著“格物体”的试行,与“明德学宫”的出现,终於从暗流涌动,演变成了真正的对峙。 “6 ” 月初,请假一天~ 月初,请假一天~ 有点卡文。 其实今天的章节已经写完了,但感觉写的乾乾巴巴的,没什么意思,我再修一下。 其实这两张就是铺垫过渡的剧情,打算赶紧过去,节奏加快一下,习惯了之前的快速横推,现在慢下来,突然有点不適应的说———— 明天加快进度!!! 第122章 文明之间的对话! 第122章 文明之间的对话! 时间匆匆。 转眼便是三年,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绍武十五年,秋。 三年时间,大宋休养生息,国力蒸蒸日上。 自从绍武十二年,赵諶宣布天下自此太平之后,三年的时间,百姓也终於適应了这份太平,原本属於大宋的繁华,正在逐步恢復。 天空碧蓝如洗。 秋日暖阳泼洒在鳞次櫛比的屋檐上。 不过光线有时也不能尽数照到长安的每个角落,因此一座城,此刻在阳光的映照下,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 城东,原本属於旧长安的东市。 阳光照在格物院和新建的科学院的建筑群落之上,光线被墙壁隔开的分明。 格物院在绍武十三年春开始重新修建。 整体色调偏暗色,阁楼殿宇都用黑色的漆刷了一遍,看起来神秘而恢宏。 城西,原本属於旧长安的西市。 明德学宫气势同样恢宏,飞檐层层叠叠,斗拱紧簇,整体色调明亮,看起来古意盎然。 此外明德学宫更是匯聚了如今,所有反对二皇子赵烁文体变法的经学大儒和文章巨擘。 能进入此地之人,无不以立志继承圣人道统、匡扶天下文脉为己任之辈。 而在格物院建立科学院之后,明德学宫也紧隨其后,创立了白马书院,与科学院一样,为学宫源源不断地输送著根正苗红的传统士子。 明德学宫与格物院,科学院与白马书院,东西对峙,涇渭分明! 然而,无论是科学院又或是白马书院的学子,都没有得到朝廷承认,都属於“私学”。 绍武三年,赵諶为纪念那群当初,以血肉之躯拼死掩护他逃离汴京的太学生,便下令罢国子学,以太学为天下唯一最高学府。 这道旨意,不仅仅是提升了太学的地位。 更规定,自宰执亲王至朝中九品小吏,每年必须轮值到太学授课,次数不定。 起初郑驤还担心出现什么师徒一脉相承,结党营私,可很快就没这个想法了。 只因在太学授课的官员都是轮值的,一个学生,今日是一名宰相的学生,下一刻就可能是其政敌,或是一个九品小吏。 师徒名分,可没有那么容易定下。 此举,就是为了更好的让太学生科举之后,可以更快的上手实操,为帝国出力奉献。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老师不可能主动选徒弟,但徒弟要是死心塌地,那就另当別论了。 因此,有些学子,为了以示诚心,乾脆就不听其他官员的讲学授课,就算听也只听与自己老师没有纠葛官员,或是小官吏的课。 这点,赵諶自然也想到了,因此下令,太学生科举之后,殿试要抽阅听课成绩和评阅。 如此也就最大可能的断绝了朝堂之上,势力发展到朝堂之外。 至於漏网之鱼,那也不是无跡可寻。 有师徒这层关係在,有皇城司在,以后出点事,那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块收拾了。 现如今的大宋,几乎所有胸怀抱负的学子,无论出身科学院还是白马书院,若想踏上仕途,最终都必须在太学掛名、进修。 並在这里接受最严苛的考验! 太学,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格物党”与“明德党”短兵相接,寸土必爭的最前线。 两派之人都是理念之爭,自下而上看,就会发现,同样是朝中守旧派和革新派之爭,再往上,自然就是很多人一厢情愿的国本之爭了。 此时。 太学,明伦堂,座无虚席。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氛围,人群议论纷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场內面对而坐的两拨太学生。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统一太学制式长袍的两拨人的左胸口处,都有特殊的印记。 左边一拨人胸口衣服处绣著格物两个字,而右边一拨人的胸口衣服处则写著明德两个字。 对於在场眾人来说,明德派和格物派的爭斗,早已成太学的標誌风景线了。 不过,像今日这般事情闹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一时间,几乎吸引了太学的所有人。 “没想到啊,这次竟然惊动了刘监丞!” “谁说不是呢,看来明德派跟格物派这次的事儿不小!” “三年了,从当初二位殿下各自执掌明德学宫和格物院以来,双方派系就没少爭斗过。” “何止呢,这还只是太学中的风景,我听我老舅说,朝堂之上斗的更厉害。” “格物派基本都是武將一系,而明德派,可以说都是士大夫一系,我朝自太祖开始,武將就不得志,被压的死死的。” “现在,陛下雄才大略,武將与文官持平,这些武將,可不得扬眉吐气一番吗?” 人群中,中立的太学生彼此议论纷纷。 而那些早已经立志入两派之一的人,则是暗自支持了起来。 “鐺!” 隨著铜锣被敲响,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两派中间,最上首位置,鬚髮花白的儒雅老者。 刘世简,太学监丞,地位仅次於祭酒。 “既然双方都已就位,那便开始吧,”这时,刘世简以手抚须,开口,道:“今日之题,名为:文体之利弊,何以定国本!” 文体之利弊,何以定国本? 听到这个命题,不少太学生仅仅只是愣了片刻,而后便瞬间明悟。 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直指要害。 它不再是討论古体与白话的优劣,而是將书写方式的选择,直接上升到了” 国本”的高度。 这预示著,今日之辩,绝非浅尝輒止的口舌之爭。 一时间,眾学子顿时瞭然,难怪今日之爭会如此不同寻常,还要监丞亲自坐镇。 虽然两派如今都已就位,可眾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东西两席之上,如今两派风头正盛之人。 东席,明德学宫的翘楚,萧然。 一袭月白儒衫,头戴逍遥巾,面如冠玉,神態从容。 而在其身后,则是数十名白马书院的精英,可谓是人人正襟危坐,气度儼然,仿佛他们代表的便是千年不坠的斯文正统。 西席,则是格物院的代表,陈灝。 一袭洗的发白的素白长袍,皮肤不是很好,有些粗糙,可眸光却是极为有神。 在他身后,科学院的学子们则神態各异。 有的在低头速记,有的在摆弄著手里小巧的铜尺算筹,显得有些不拘小节。 不过每人却自有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 “哗。”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一片譁然,就连主持这场辩论的刘世简,也是下意识看去,而后一双眸子里,闪过惊讶之色。 只见不远处,祭酒吴师源,正领著一群人步入广场后方的阁楼。 从阁楼之上,正好可以完美看到下方。 顿时,所有人都明白,今日本就显得不一般的两派之爭,有了这群人的出现,更不一般了。 这群人中,很多人学子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这些人都是来太学任教过的。 这群人之中,有朝中六部,督察院御史,军中將领,皇亲国戚,皆有代表到场。 而人群中,好事者,更是议论传言,明德学宫与格物院的两位皇子,此刻也在某处不起眼的屏风后,注视著这场交锋。 刘世简轻咳一声,满堂肃静。 他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动,声音洪亮,道:“文以载道,亦以理世。今日之辩,不爭意气,只论实理。依规,明德学宫先陈其说。” “萧然,由你开始。” 闻言,萧然起身,对著刘世简和满堂听眾深深一揖,其礼数之周全,无可挑剔。 “学生萧然,见过监丞,”说著,又对阁楼的方向一礼,道:“见过诸位师长、同窗。” 做完这些后,萧然这才微吸一口气,语气悠然,道:“我方以为,文体之选,非朝夕之好恶,乃千年文脉之所系。” “自古圣贤经典,皆以古体传承。字字珠璣,微言大义,方能承载治国平天下之大道。” 一番话,听的在场儒学大家频频点头。 那些支持明德学宫的学子,也是满脸认同之色。 但凡现在能找到一本书,哪一本不是古体承载?白话文,那就是俗言俚语。 粗鄙不堪! 萧然不理会眾人想法,继续开口阐明自己的观点,道:“譬如,修史之责,若用俚语白话,便是:皇帝今天吃饭了,很高兴。” “则国史沦为笑柄,威仪何在?”萧然说著,摊开手,环视眾人。 那些支持者,也是附和著摇头不屑。 “若用古体,便是:上御膳,圣心大悦,八字之间,君臣之別,礼法之尊,尽在其中。” “故,固守古体,非守旧,实乃守护我华夏之礼法,国家之根本!” “好!!!”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引得东席一片赞同之声。这確实是传统文士最引以为傲的论点,古体代表了秩序,典雅与传承。 白话文呢? 什么用都没有! “陈灝。”刘世简微微点头,转向西席道:“到你了。” “学生陈灝。”陈灝站起,没有多余的礼节,只是对著主位四方拱了拱手,便开门见山,道:“萧兄所言古体之雅,確为事实。” “然,我等今日所辩,乃国本。” “何谓国本?国本者,非在典雅之文辞,而在民生之厚实,国力之强盛。” “雅,不能充飢,不能御敌。” “我亦有一例,非关修史,而关乎万千工匠性命与国家钱粮之大事。” 说著,陈灝从怀中取出一捲纸,展开,对著四方展示了一圈后,放在刘世简案前,“此乃我科学院所擬,一份造桥契约的两种写法。” 刘世简见此,也开始认真品阅起来。 “其一,以文言书之。”陈灝环视眾人,朗声道:“立约,於长乐坊之东,跨灞水,建石桥一座。用料须上乘,工期以百日为限,耗费几何,另行计议。桥成之日,当坚固可用,以利万民。若有差池,唯官府是问。” 念罢,陈灝微微一笑,看向萧然道:“萧兄,此文可算精炼典雅?” 闻言,萧然淡然一笑,点头道:“自然。言简意賅,颇有古风。” “好一个言简意賅!”陈灝的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极具侵略性,“那我便来请教萧兄与诸位大儒!何为用料上乘?” “是蓝田之石,还是蜀中之木?其硬度、尺寸为何?谁来界定?工期以百日为限,若天降大雨,工期如何顺延?” “若无故拖延,如何惩处?” “还有那句,耗费几何,另行计议”,此句更是为贪腐舞,开了无边方便之门!” “一句轻飘飘的另行计议,国库钱粮便可如流水般,流入私囊!” “坚固可用,何为坚?何为固?” “是能过百人,还是能行千军?最可笑者,若有差池,唯官府是问,是问责工匠,还是问责监工,还是问责拍板的官员?” “语焉不详,便是一纸空文!” 一连串的质问,语炮连珠,直面眾人。 一时间,在场的大儒,还有阁楼上,工部和户部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这些话,几乎是把官场上最常见的扯皮和弊病,赤裸裸地撕开,放在了所有人面前。 都是官场老人了,这里头道理,他们可太清楚了。 很多时候,这些看似言简意賅,明確无比的说辞,其实就是给之后出事留推责的口子。 边上,早就警惕陈灝的萧然,此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不过依旧强辩,道:“此乃具体执行之细节,自有胥吏与工头商议,岂能尽述於契约之上?” “为何不能?”陈灝说著,將手中另一半纸展开,那上面画满了整齐的表格,用一种全新的,被在场所有人都见过的格物体方式书写。 “在我科学院,契约当如此书写!”陈灝说著,神情自豪,声音洪亮,一字一顿,道:“工程名称:灞水长乐桥。 “桥樑规格:长度三十丈,宽度三丈,设计最大承重五十石。” “桥墩五座,结构图详见附件甲。” “物料標准:桥身主体,採用甲等蓝田青石,硬度、尺寸、色泽皆有明確標准,误差不得逾百分之一。详见附件乙。” “工程期限:九十八日。如因雨雪等不可抗力,可凭钦天监文书顺延。无故延期,每延一日,罚没承包商贾保证金五十贯。” “工程预算:总计一万两千三百四十贯。” “款项分三期支付,开工付三成,主体完工付四成,验收合格付清尾款。” “验收標准:建成后,需以六十石重物置於桥心,静置十二时辰,桥体无任何可见形变,方为合格。” “责任归属:任何环节出现与附件標准不符之问题,依契约条款,逐级追责至个人,绝无唯官府是问之含糊言辞!” 静! 安静! 整个明伦堂广场之上,此刻在陈灝把这份工程细则念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契约”震撼了。 这份工程细则中,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没有一丝一毫的文采,但每一个字,都像钢铁铸成一般,清晰、准確、冰冷。 不留任何模糊和爭辩的余地! 它描绘的不是一个意境,而是一个可以被建造、被检验、被追责的实体。 陈灝收起纸卷,目光如刀,环视全场。 “诸位请想,若大宋所有工程、律法、军令,皆以此法书写,天下將减少多少贪官污吏?减少多少豆腐渣工程?” “减少多少因含糊不清而起的爭讼与灾祸?!” 话毕,陈灝转向面色僵硬的萧然,一字一顿地问道:“萧兄,现在,你还认为,那种言简意賅的文体,足以担当国本之重任吗?!” “哗!” 顿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支持者振奋不已,反对者面色铁青而僵硬。 他们想要开口反驳,可单论此事上,白话文確实更严谨一些。 甚至,若是日后官场都这样书写文书,更是能减少不少朝堂之上无谓的扯皮。 一个是单论风雅,一个却是实打实的做事,甚至用的好,可以造福一方。 能入太学的,都是人中龙凤,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胡搅蛮缠,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这已经不是文体之爭,这是对整个传统治理模式的顛覆! “呼!” 萧然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在用的层面,古体这一阵,在自己这里已经输了。 不过,单论一点就认为古体失败,那未免也太小覷歷代先贤了。 他必须將战场拉回到他最擅长的领域。 “陈兄!”萧然声音严肃,道:“治国之本,在德不在器!在人心,不在砖石!” “孟子曰: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这仁政二字,你如何用你那冰冷的格物体来规定?你如何去量化一个君王的仁德?” “又如何去计算一个臣子的忠心?” “白话文体,却有独道之处,可以造桥,可以修路,但它能教化人心吗?能塑造一个仁的世界吗?若不能,国之根本何在?!” “而且,你这白话文体也不是不能被取缔。” “既要將其写的严谨,古体亦可!” 萧然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极为高明,直指格物学的软肋。 人文关怀与道德领域。 一个社会,不能只有规则和冰冷的物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灝身上。 造桥的例子再好,也无法回答这个关於仁的终极问题。 之前自觉输了一阵的明德派学子,顿时面露微笑。 陈灝却笑了,看著萧然,微微摇头,道:“萧兄,你终於问到了点子上。” “你问我,如何用格物体来规定仁?”说著,陈灝环视全场,声音沉稳,道:“我的回答是,我们不规定仁,我们实现仁!” “嗯?”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学子眉头都是一簇,就连主持这场辩论的监丞刘世简也是目光一凝。 之前二人那一辩,可谓是各有千秋。 各自都是在自己文体的优势领域作答,这一次,陈灝这是要在萧然的立场反驳啊。 而且,这句“我们不规定仁,我们实现仁”一出,立意和胸怀都可谓是非一般了。 萧然此刻也是目光一凝,神情严肃无比。 陈灝不理会眾人怎么想,继续开口道:“你说君行仁政,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千百年来,我们都在期盼出现一个行仁政的圣君,一个充满仁心的好官。” “但这仁,太过虚无縹緲,全凭一人之心。他今日心情好,便是仁君。” “明日遭人蒙蔽,便可能变为暴君。” “这种將万民福祉寄託於一人之心的仁,恕我直言,是靠不住的!” “在我们格物院看来,仁,不是一个掛在嘴边的字眼,不是一种虚无的道德情操,而是一个可以达成,並实现的具体结果!” 陈灝说著,伸出一根手指。 “譬如賑灾。传统的仁政,是出了大灾,一位仁心的官员,被百姓的惨状打动,於是开仓放粮。这很好。但,这位官员若是病了呢?” “若是他本人昏聵,被下属蒙蔽了呢?” “若是他有心无力,粮食早已在仓库中腐烂变质了呢?百姓,就只能等死。” “这种仁,是脆弱的,是偶然的。” 接著,陈灝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而我们的方法,格物的方法,是这样实现仁的————” “第一步,数据化。我们派出无数格物院的学生,去丈量全国的土地,统计人口,记录每年的降雨、气温、粮食亩產。” “我们將这些信息,用最清晰的数字和图表,汇编成册。”说著,陈灝深吸一口气,道:“这,便是我们格物院提出的所谓数据!” 直到此刻,今日辩论,陈灝这位格物院代表,才算是真正拿出了乾货来。 三年时间,格物院的眼界,早已在赵烁的带领下,成为了时代的先驱开拓者。 赵烁就是要將所有后世的理念,在这个时代提出,並以点到面的一步步推广出去。 今日陈灝所言的“数据”,不仅仅是一个词汇,而是一次后世文化入侵! 果然,此刻头一次听到“数据”这个陌生的词汇,在场所有人都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且他们也觉得,將“丈量的土地”、“统计的人口”、“每年的降雨记录”、“气温”和“粮食亩產”匯总,似乎再没有一个词比“数据”更合適了。 在眾人思考之余,陈灝再次开口。 “第二步,模型化。基於每年记录的这些数据,我们可以建立一个预测模型。” “我们可以计算出,某个地区,如果连续两个月降雨量低於某个数值,那么它在半年后,有七成的可能会发生大旱!” “得出將有三十万百姓缺少粮食的结论。” 又是一大串没听过,也不懂的词汇,不过在场所有人却是將这些新词都一个个记住。 陈灝继续说著。 “第三步,系统化。我们不依赖某个官员的仁心。我们建立一个涉及到这个帝国的,自动化的预警和响应系统。” “这个系统,用格物体写得清清楚楚。” “一旦某地数据触及预警线,无需奏报,无需討论,临近的三个储备粮仓,必须在五日內,自动调拨预先计算好的粮食数量,通过我们规划好的最优路线,运抵灾区。” “粮仓的粮食,每月检查,温度、湿度都有明確记录,杜绝腐败变质。” 陈灝的声音在巨大的明伦堂內迴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而他提出的“数据化”、“模型化”、“预测模型”、“数值”还有“系统”之类词也第一次,以这在场眾人,完全听天书的状態中闯入每个人心中。 这一刻,陈灝是用另一个文明,对话另一个文明! 这是教化之道! “6 “1 第123章 儒生惊恐,从此我等皓首穷经皆是虚妄了?!工业时代开启! 第123章 儒生惊恐,从此我等皓首穷经皆是虚妄了?!工业时代开启! “现在,我来回答萧兄的问题!” 一番超越这个文明的话语后,陈灝目光灼灼,直视著心头已察觉到不妙的萧然。 “你们所说的仁,是寄希望於出现一个好官,让他去感受百姓的痛苦。” “而我们格物院立志打造的仁,是建立一个万无一失的系统,去保证百姓不会挨饿!” “你们的仁,是一句写在书上,需要后人不断揣摩其深意的漂亮话。” “我们的仁,是实实在在,出现在飢饿孩子碗里的那碗米粥!是当寒冬腊月里,一个家庭头顶那片不会漏雨的屋瓦!更是洪水灾害来临,一座不会垮塌的坚固大堤!” 说著,陈灝深吸了一口气后吐出,这次他的目光不再看依然呆滯的萧然,而是环视在场所有人,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诸位,一种是靠个人道德偶然闪光的小仁,一种是靠严密系统確保万民福祉的大仁。究竟哪一种,才配称之为国之根本?!” “我们不空谈仁,我们立志要用格物的方法,去建造一个仁的世界!” “这,就是格物体的终极意义!” “哗!!!” 如果说刚才的辩论是炸开了锅,那么现在,整个明伦堂仿佛被投入了一枚真正的霹雳弹! “大仁————” “系统————保证————” “这个陈灝,这是重新定义了仁吗!?” “他疯了吗?圣贤会怎么看?” “娘希匹,什么叫他定义了仁,你忘了他是格物院的人了?这是二皇子殿下提出的!” “我听到上古圣贤之音,那是放屁的声音!” 无数学子眼中,进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陈灝的话,在此刻,就好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思想中那片混沌的天地。 原来,仁不一定非要是虚无縹緲的道德说教,它可以是精確的计算,是可以被执行的流程! 仁是可以被实现的伟大工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而那些守旧的儒生,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不仅仅是辩论,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如果仁义道德都可以被系统和流程所取代,那他们皓首穷经所学的一切,意义何在?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一个老儒生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灝,也不管此刻还是在辩论,更不管身后阁楼上,还有朝廷官员在观看,更顾不上为人师表,怒声开口。 “你这是將人变成了冰冷的物件!” “没有了教化,没有了德行,纵使衣食无忧,那又与禽兽何异?” “异端学说,不知伦常,你该被烈焰焚烧!” 老儒生话音刚落,立刻就有还没入格物院的科学院学子站起来反驳当场反驳,道:“先生此言差矣!” “衣食足,方知荣辱!” “百姓还在为一口饭挣扎,您却要他们先去理解何为荣辱,这才是最大的不仁!” “我们的系统,正是为了让百姓免於饥寒,然后才有余力去追求更高层次的道德与学问!” “说得好!”一个来自將门,在太学进修兵法,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的青年豁然站了起来,“我不管什么大仁小仁!” “我只知道,格物体,能让我的军粮帐目一清二楚,杜绝贪腐!” “能让我的弓弩製造標准统一,威力更大!” “能让我的伤兵营里,因为清晰的药方和流程,少死一半的弟兄!” “这就够了!”说著,魁梧青年环视眾人,冷声道:“谁反对这个,我第一个不答应!” 场面彻底失控了。 这一刻,支持与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激烈的爭吵在人群中不断爆发。 萧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他引以为傲的经典、道统、义理,在对方那种全新的,以结果为导向的思维模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此刻,他感觉自己和身后的整个明德学宫,都有一种被时代拋弃的无助和绝望。 刘世简站在高台上,看著这几乎要沸腾的场面,他没有立刻制止。 他的內心同样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一生所学,皆是萧然所说的那一套。 但陈灝描绘的那个世界,那个用系统去实现仁的世界,却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当然,这不是吸引他去背叛自己皓首穷经所学,而是想要忍不住去求索。 路漫漫求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知道,这场辩论,不需要贏家和输家。 陈灝和他所代表的格物院,不是在辩论,而是在宣告。 宣告一种旧思维的终结,新思想的诞生! 这,才是今日辩论背后,真正即將掀起的颶风! 此时,边角上。 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处,皇城司的察子也將这一场“明伦堂之辩”记载的清清楚楚。 而这些,也都將被史官记录! 绍武十五年,秋,长安东市,格物院。 三载光阴,足以让一个心智本就成熟,有四十多年阅歷的稚子褪去稚气。 此时,已经十岁的赵烁,端坐于格物院主楼顶层,理事堂窗下的案几后。 腰背挺拔,面容虽然有几分清秀稚嫩,但那沉稳的眸子里,此刻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思虑,与掌控全局的从容之色。 “呼!”轻吐出一口气后,赵烁放下笔,轻揉了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宽大书案上那几部墨跡初干,装帧厚实的册子上。 这三年来,他几乎將所有的精力都倾注於此。桌案上摆放著的,是他根据脑海中,那些后世记忆,亲手绘製而成的书籍。 册子的封面,也都是他亲笔所擬,字体已从三年前的工整稚嫩,变得风骨初成。 第一部,名为《算数新篇》,是根据脑海中记忆所述的数学,整理而成。 当然,数学中那些数字,原本叫做什么“阿拉伯数字”,像是异族番邦所有。 所以,他乾脆给换了个名字,把这些数字,称为“绍武数字”由0到9组合而成。 並以此为基础,整理和阐述了四则运算,比例,方程及基础几何原理。 嗯,这些都是脑海中涌入的后世记忆。 经过他三年时间的整理和理解,並注释而成。 他接下来的目的很明確,他要统一算法,规范度量,为后续所有科学变法和钻研,提供精准无误的量化工具。 他深知,没有统一的数学语言,一切精密科学与技术都是空中楼阁。 脑海中,后世的记忆很明確的说了。 数学,是一切的基础! 第二本,名为《格物原论》,这是他根据脑海中名为“物理”的学科整理而出。 此书旨在重塑世人对自然认知的方式。 它彻底摒弃了空泛的玄学思辨与道德附会,转而专注於那些可被观测,被重复验证的自然规律。 书中初步定义了力、运动、惯性、槓桿、浮力等核心概念,並前所未有地强调了实验与测量是探求真理的唯一正途。 確立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研究准则。 可惜的是,脑海中关於“物理”的记忆太少,他感觉仅仅只是一些皮毛。 这些学科,还需要更多的深入探索! 第三本,名为《变化考源》,此册是他根据那一门名为“化学”的学科整理而成。 此学科,在他看来,最为惊世骇俗。 竟意图揭开金石转化,水火相容,草木枯荣等等,背后隱藏的统一法则。 它大胆提出了“元质”,也就是记忆中所以说的元素的雏形概念,试图將纷繁复杂的物质世界,归纳为有限的基本构成。 明確区分了物理变化与质变。 也就是记忆中说的化学反应,並开始系统性地,记录酸碱反应,燃烧现象,金属冶炼过程中的物质转变。 可惜,同样记忆中给他的都是些皮毛。 不过仅仅只是一些皮毛,也等同於是给他,以及整个大宋,指出了一条路的方向。 第四本,名为《万物生息考》,是他根据记忆中,名为“生物”的学科整理而成。 此书,意在从宏观视角入手,引导人们客观,理性地看待生命本身。 书中介绍了动植物的基本分类法,人体的大致结构与功能,还有血脉的运行,也就是血液循环,以及作物生长的关键条件。 一样,全都是皮毛知识,仅限於了解。 最后一部,则名为《机巧营造发微》,此册在赵烁心中,最为重要。 这部册子里的內容是他根据记忆中,名为工业时代的种种细则了解总结精简而出。 它不仅坐而论道,更重起而行之。 可以说是,相比於上面涉及到数、理、化、生的四册都是基础了解,这部“机巧营造发微”才是真正指引文明进步的圭臬! 比如利用水力、风力进行连续鼓风、重型锻打、高效碾磨的复杂机械联动结构。 然而,最核心也最大胆的部分,在於对一种名为“蒸汽机”的原始构想。 册中用简图与原理描述,勾勒出一种能够以火生气,以气推力的机械装置。 记忆中,关於“工业革命”的种种,很详细,甚至还有种种起源,发展,国都。 相比於数理化生这些,工业革命的种种,更为详细,甚至还有蒸汽机的自製方法。 看著桌上摆放著的五部册子,赵烁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容来。 眼神中,也浮现出一抹满足之色。 有了这些,即便他只能活四十一岁,那在这几十年里,他也让大宋,或者说这个时代,这个文明,提前进入下一个文明时代。 “或许,这就是上天让我重生回来的真正用意所在吧————”赵烁心中感慨道。 太学,明伦堂那场关於“格物体”与“古文体”的激烈辩论,风波並未传到这专注於技术与实践的格物院深处。 即便知晓,赵烁大抵也不会予以置评。 他的目光和心思,早已超越了那些停留在纸面和口舌间的纷爭。 投向了更为坚实也更为遥远的未来! 至於那九五至尊的皇位,他更是从未將其视为目標或归宿。 於他而言,那位置代表著无尽的束缚与沉重的责任,远不如在格物院这一方属於自己的天地里,亲手点燃文明进阶的火焰,亲手塑造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来得自由与畅快。 这三年,是夯实根基的三年。 格物体,也凭藉其在格物院与军器监內部展现出的惊人效率,图纸误读率骤降,工艺传承速度倍增。 命令更是在內部传达精准无误。 已然深深扎根,成为了这两个大宋如今技术核心所在的內部流通的官方语言。 不仅如此,相比於古文体,格物体更受格物院和军器监的认可,所以推广並不难。 所以,仅仅只是在第一年就彻底普及。 第二年开始,他更是根据脑海中,那一团记忆中后世才用的简体字给拿了出来。 而简化汉字,是他科学变法的第二步,不过赵烁比谁都清楚,简化字,牵涉到数千年的书写传统与士人的文化自尊。 一旦推出,哪怕是格物院和军器监这种试点所在,其阻力也必將空前巨大。 因此,他並大张旗鼓地,在整个大宋推广,而是以,“格物院及军器监,乃帝国心腹重器,所涉文书图籍关乎国运,皆为绝密”为由,重新编造了一套秘文。 对外堵住那群士大夫的口的理由,也是为防他国细作轻易窥探模仿,特创一套內部专用字体,凡接触核心技艺之人员,必习此体。 这套被內部称为“格物快字”的简化字体,书写迅捷,结构清晰,在“保密”这层无可指摘的外衣掩护下,两年间几乎人人都用。 “工具已初步备齐,土壤也已稍作耕耘,到了播撒真正科学种子的时候了————”思及此处,赵烁开口,道:“来人,让诸博士与匠师来此见我。” “是!”门外应声而去,不一会脚步声响起,一群人来到理事堂,见到了赵烁。 这些人,有的是像张博士那样,早年便被他独特见解所折服的原格物院官员。 有的则是这三年来,他凭藉超越时代的眼光,从民间、底层,或是军中挖掘提拔。 其实,赵烁所在的这件屋子,名是取了个理事堂的文雅称呼,但就是一座书库工坊。 屋內堆满了各种机械模型,绘满后掛起来的各种线条的图纸,布匹。 还有奇形怪状的矿石,以及来自海外的奇器,空气中瀰漫著木料与金属的混合气息。 整间屋子,显得拥挤而杂乱。 看到几人,赵烁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向那几部凝聚心血的册子,开门见山。 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道:“诸位,这三年来,我等力同心,初步釐清了文书传递之弊,统一了內部沟通之言与文字。” “然,此皆为器用之术,是手段,而非目的。格物之根本,在於对天地万物运行之理的深入探求,与对此理之有效运用。” “自今日起,格物院之核心重心,当实现根本转向,全力聚焦於此理!” 闻言,在场眾人心中都不由一凛。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不论是格物体,还是如今只在內部盛行的格物快字,都是为了接下来要做的大事做铺垫,准备。 这一准备,铺垫,就是三年之久! 现在,他们终於等到了! 赵烁不知道眾人心中所想,首先拿起《算数新篇》与《格物原论》,目光扫过眾人。 “此二部,乃我等认识並改造世界之根基,如同工匠之规矩尺墨。” “即日起,颁下严令,凡格物院所属,无论品级高低,职位为何,官员、匠师、学徒,乃至文书誊录,需分层次接受考核。” “以一年为期,必须熟稔《算数新篇》之內容,理解《格物原论》之要义。” “届时通不过考核者,不得参与任何格物钻研,薪俸降等,直至考核通过为止。” 语气平淡,却带著冰冷的决断。 闻言,眾人心中皆是一凛,他们深知,这位年动的院长,在涉及格物院根本方向的问题上,向来言出必行,法度森严。 “此外,”赵烁语气一顿,继续道:“格物院需立即下设讲习所,由张博士总领其务,专司讲授此二部典籍之精髓。” “目的有二,首先便是让我等院內已有人员,无论背景,皆能明理。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需从院內现有年轻匠师,聪慧文书乃至学徒中,择优选拔,进行系统性的培养。” “我们要的,是未来能理解原理,举一反三,可参与改进的工程师与技术官,而非仅仅只会依葫芦画瓢,墨守成规的工匠!” “此事关乎格物院未来二十年之气运,张博士,责任重大。” 张博士闻言,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强压激动,深深躬身道:“下官明白!必不负殿下重託,定將此讲习所办成我院人才之摇篮!” 接著,赵烁的目光投向那两部看似与当前实用关联稍远的《变化考源》与《万物生息考》,语气一顿,道:“此二学,或许在有些人看来,与眼下待打造的军国重器关联不深,甚至有些虚远。” “然,我辈目光须放长远。” “此乃为帝国未来开闢全新道路之所在,是孕育下一次飞跃之土壤!” 赵烁的语气坚定,看向眾人,道:“因此,我院需专设变化科与生息科,划拨专项银钱与场地,招募对此有浓厚兴致,具备探索胆识,还能耐得住寂寞之人。” “让他们依据册中所载之法与思路,进行系统地验证记录与探索。” “哪怕十年內都看不到具体的实际用途,也要坚持投入!” “诸位需谨记,今日之无用之学,往往正是明日救国兴邦,开创盛世之关键!” “谨遵殿下之命!”眾人的目光,放在那两侧看起来比刚才张博士接过的,更重要的册子,心中知晓殿下是在谋未来了。 一时间,不禁对这位小殿下愈发敬佩。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以十岁之龄,想出如此深谋远虑,超越时代的东西来? 最后,赵烁的目光落在那部最厚,图纸最多的《机巧营造发微》上。 “而此书,”赵烁声音变得严肃,甚至是带著几分期盼意味,道:“事关我格物院下一步发展,乃至整个大宋未来!” “大宋能否脱胎换骨,真正甩开汉唐之荣耀,奠定万世不拔之基业的关键所在!” 赵烁亲手展开书页,指向那些复杂而精妙的机械图样,开始为眾人细致解说这部,脱胎於工业革命记载的种种。 还有他自己设计的种种器械。 绍武纺织机、水力联动锤、风力汲水车、齿轮传动组等等。 一机可省百夫之力。 一厂可增十倍之工效! 有了这些东西,將彻底改整个大宋! 最后,赵烁更是著重介绍了“蒸汽机”,並且介绍了其运作原理。 更是言明,一旦这东西造出来,那將意味著,大宋將彻底摆脱对人力,畜力,乃至风水之力的绝对依赖! 无论昼夜晴雨,又或者身处何地,大宋都能获得持续,稳定且强大的全新力量! 大到可驱动巨舰远航万里,可牵引铁车驰骋大地,可带动万千机械日夜不休。 届时,大宋之国力,將不再受限於山川地理与四季轮迴,大到无法想像之境地。 时间匆匆而过,日头西斜。 理事堂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眾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些构想太过超前,太过震撼,甚至有些骇人听闻,完全顛覆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然而,看著赵烁那篤定自信,仿佛已亲眼见证过未来的眼神,回想起他的种种神奇,无人敢出言质疑。 心中反而被一种巨大的憧憬所填满。 “然!”最后,赵烁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冷静和务实,道:“欲造此等夺天地造化之神工,非有相应之极品材料不可!”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今,民间乃至官坊所產之铁,质杂而性脆,易锈而难精,不堪大用!” “故,我等眼下首要之务,並非好高騖远地立刻著手打造这些复杂机械,而是必须先行解决材之根本!” “材料,是一切工业之母!”赵硕说著,下达了命令,道:“首先,立即整合资源!” “集中全院最优之铁匠、窑工、耐火材料师傅,成立精炼坊。” “以《变化考源》中所载之高温原理,氧化还原概念为理论指引,全力改进现有高炉结构,改进鼓风成功率!” “还要大规模尝试以焦炭,替代传统木炭作为燃料。力求炼出强度更高,韧性更足,纯度更佳之精钢!” “过程中,还必须建立严格的流程记录,每一次投料配比,鼓风强度与时间,以及出炉钢水的成色与温度,皆需详实记录在案!” “全部,都要依靠数据,反覆比较,不断试错,寻找並固化最优之冶炼工艺!” “我们要的是可復现的生產,而非依赖老师傅的手感!” “其次,於精炼坊之侧,同步设立试金堂。” “所有精炼坊炼製出的钢材样品,无论成败,皆需送至试金堂,进行测试。” “硬度、韧性、耐磨性、强度等等,每一项都需揣摩设计出具体的测试方法!” “合格者,方可用於后续研究。” “不合格者,必须回溯整个生產流程,逐项排查,找出失败根由。” “切记,”赵烁面容严肃,道:“绝对不允许有大概、可能、差不多的说辞。” “我要的是確凿的数据!” “要经得起反覆检验的严苛標准!” “最后,格物院未来一年內,所有资源,银钱、优质矿石、燃料、得力人手,必须优先向精炼坊与试金堂倾斜!” “若有短缺,或是其他衙署刁难掣肘,可直接报於我知晓,我亲自解决!” 最后,赵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核心成员,语重心长,道:“诸位,我等此刻在此间所做之事,或许不为人知,默默无闻。” “甚至过程艰难,屡试屡败。” “但请诸位务必铭记於心,我等今日所为之事业,並非仅仅在改进几样工具,或是爭论几种文体之优劣。” “我等是在为这古老的神州华夏,亲手打下千年未有之新基业!” “更是为后世子孙,打开一条通天路!” “此,便是我格物院於这绍武盛世,所肩负之天命!亦是你我此生,所能创造之最大价值!”赵烁起身,看著眾人,道:“格物致知,匠心开物,以证大道!” 话语落下,理事堂內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旋即,以张博士为首,所有在场之人,无论官员还是匠师,皆神情肃穆,齐声道:“谨遵院长之命!” “我等必將,谨记格物致知,匠心开物,以证大道!” “去吧。” 赵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缓缓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楼下,是长安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碾过青石路的声响隱约传来的烟火气息。 身后,张博士等人躬身告退。 66 ” 第124章 士大夫们急了,应该以道驭术 第124章 士大夫们急了,应该以道驭术 绍武十五年,冬,紫宸殿暖阁。 赵諶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河西路的屯田奏报,端起温热的茶盏,尚未饮用,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仲悄步上前,缓声开口。 “陛下,中书令郑驤、门下侍中李纲、左都御史李光於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这三人同时求见?赵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刘仲,而后略一思索便恍然,想到了几日前太学的那场国本辩论。 很显然,郑驤等人都急了。 “整个郑驤啊————”想到郑驤以往的功绩,赵諶不禁有些无奈,“宣吧。” “是。”刘仲躬身一礼后出门。 三位重臣鱼贯而入,一丝不苟地行礼。 几人脸上没有日常奏对时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忧虑与决然的凝重。 “诸卿平身。此时联袂而来,所为何事?”赵諶不等几人行礼,便抬手虚扶,示意有话直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而后,看向身形越发老迈的郑驤,对刘仲道:“给郑卿看座。” 很快,刘仲便搬来一把小凳给郑驤。 以郑驤的功绩和年纪,足以在御前被赐座了。 “谢陛下,”郑驤躬身一礼,这才在刘仲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不过还是当先开口,道:“陛下,臣等冒昧覲见,实因观近日朝野风气,心有所虑,寢食难安,不得不奏。” “哦?且细细道来。”赵諶身体微微后靠,做出倾听的姿態。 “陛下,”郑驤语气一顿,缓声开口,道:“自陛下定格物致知为国策,数年以来,格物院与军器监锐意进取,新器迭出,於强兵富国,確有大功。” “此乃陛下圣明,亦是二殿下天资卓绝,臣等心悦诚服,绝无异议。” 他先充分肯定了成绩,这是必要的铺垫,赵諶听著,示意他继续。 “然,”郑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道:“近日太学之辩,以及格物院內部日渐风行之气,令老臣深感不安。” “其学子倡言唯清晰准確是崇,將圣贤微言大义斥为含混不清。其行事,但求效率实用,几无道德礼法之羈绊。” “此风若仅限於器物研製,尚可接受。然其势已显溢出之象,恐將动摇国本!” “陛下!臣非危言耸听!”郑驤说完,李纲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激动地补充:“格物之学,乃是术,是器,是利器无疑!” “然利器在手,需有正道驾驭!” “若持器者心中无仁义,无纲常,无对天地祖宗之敬畏,则此器愈利,为祸愈烈!” “今日可因其高效而弃古文体,他日便可因其便利而废礼法!长此以往,人与禽兽何异?国与蛮邦何异?” 李光也肃然开口,道:“陛下,都察院亦收到不少风闻奏报。” “士林之中,于格物院种种离经叛道之言,已非议沸腾。” “若任其发展,臣恐朝堂之上,將非以经义治国,而以机巧治国。非以德行取士,而以功利取士。此绝非国家之福!” 赵諶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邃,显然將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郑驤见时机已到,拋出了核心诉求,半起身,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道:“陛下,臣等绝非阻挠格物之学!” “恰恰相反,正因其力量巨大,潜力无穷,才更需未雨绸繆,为其立下不可逾越之规矩,明確其不可动摇之地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諶,道:“臣等恳请陛下明示天下,格物之学,当为用。圣贤之道,方为体。” “帝国可借格物之力以强国,但治国之根本,育民之核心,必须,也只能是诸子圣贤之经义,仁德之教化!” “格物院可精研技艺,但其思想理念,绝不能凌驾於国家法度与伦理纲常之上!” “此乃底线,亦是確保帝国在日后变法之中,不迷失方向之根本所在!”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圣裁!”李纲与李光也隨之深深躬身。 一时间,暖阁內一片寂静。 刘仲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赵諶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节奏平稳,看著眼前三人,没人看得出他的想法。 三年时间里,凡是明德学宫与格物院的爭斗,这三人都不直接参与。 这次却直接来找自己,显然是慌了。 他自然明白这三人的想法,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庞大传统势力的担忧。 他们不是在攻击赵烁,甚至不是在反对格物本身,只是在恐惧,恐惧一种不受控制的,纯粹理性与效率至上的力量。 这是意识形態之爭,不可避免的! 良久,赵諶缓缓开口,声音不容置疑,“诸卿之忧,朕已知晓。” 说著,赵諶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郑驤也跟著起身。 “格物致知,是朕定下的国策。其目的在於强兵、富国、利民。” 说著,赵諶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格物院探索新知,难免有惊世骇俗之论,矫枉过正之举。只要其不悖人伦,不危社稷,朕以为,可容其先行试错。” “若因惧怕其言论,便扼杀其探索,无异於因噎废食。”说著,赵諶来到郑驤面前,语气加重了几分,道:“至於诸卿所忧,器凌驾於道之上,不必忧虑。” “圣贤之言,伦理纲常,当在心理,往圣绝学,也不应该凌驾於任何道之上。” 听到这话,郑驤还想说什么,却被赵諶抬手打断,“朕,心中有数。” “这帝国的船舵,永远掌握在朕,以及未来的继任者手中。朕会关注,会引导,但不会在幼苗初生时,便套上过於沉重的枷锁。” 赵諶的回应,看似柔和,但郑驤可太清楚这位陛下的性子了,这已经是表態了。 他知道,今日如果来的不是自己,而是李纲等人,恐怕少不了一番斥责。 之所以对自己如此闻温和,那是因为有从微末到帝国强盛的这份君臣情在。 换句话说,他与陛下之间,虽然没有师徒之名,可却也有几分师徒之实的。 他明白,陛下已经给了他体面和尊重,这个时候,就不能得寸进尺了。 否则,就伤了这份君臣情了。 “诸卿皆为国肱骨,目光当放长远,”赵諶安抚完郑驤之后,看向李纲和李光,语气不自觉的严厉了几分,道:“与其担忧格物院是否会失控,不若思考,天下士子,当如何提升自身。” “如何將圣贤之道与时代之变相结合,展现出更强的生命力与说服力。若道本身足够强大,又何惧器之锋利?” 虽然这番话只有几分重意,可还是让李纲和李光二人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头。 此刻,郑驤三人明白了。 陛下肯定了道的存在,但也明確表示不会过度干预格物院的发展。 態度可以说是很明確了! “陛下圣明,老臣,明白了。”郑驤等人再次躬身,道:“臣等告退。” 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赵諶微微摇头,便不再去想了。 科学变法,看似是赵烁的主张,实则这里头是自己的意志。 这点,郑驤最明白不过。 这也是他为什么直接来找自己,而不是去找赵燾,去想办法对抗格物学。 对於郑驤等人的反应,赵諶並不意外。 当然,也不会对郑驤这位老臣有什么看法,这是他身为这个时代的局限所在。 换做是任何人来,都是一样的。 这就好比,在后世科技发达的世界,有人站出来说,神学是存在的一样,也会遭到无数人的反对,嘲讽,谩骂! 此时,明德学宫,致知堂。 太学的辩论,影响的可不光是朝堂之上,郑驤等人,对抗爭格物学第一线的明德学宫,才是真正的影响巨大。 陈灝提出的那些,尖锐无比,直指核心的言论,在整个士大夫圈层看来,就是对往圣绝学的一种挑战,这是要把圣贤拉下神坛! 这是整个士大夫阶层不能容忍的。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文体优劣或技术路线之爭,而是上升到了意识形態之爭! 甚至是帝国未来主导权的根本性衝突。 格物之学及其背后蕴含的唯效率论而后唯实用论的思想,几乎是要成了洪水猛兽! 格物学,固然力量强大,能伤敌,但若失控,更可能反噬其主,摧毁维繫华夏数千年的伦理纲常与文化根基。 他们承认,格物之学能让器械更利,让生產更高效,甚至能让国库更充盈。 这是对帝国有利的一面,身为绍武重臣,他们自然不能因噎废食,强行阻止。 然而,身为士大夫阶层,他们身上,还肩负著为往圣继绝学的使命与责任。 因此,从立场来说,绝不能坐视儒家道统在这场变法之中被边缘化,沦为技术的附庸,甚至最终断绝於他们这一代人之手。 意识形態之爭,他们不能输,也输不起。 此刻,致知堂內,气氛凝重。 在座的不再是普通的学宫学子,而是以朝中眾多,倾向於传统理念的士大夫阶层的官员,以及学宫內,德高望重的大儒。 此时,十一岁的赵涛坐於主位,三年时间在赵烁这个假想竞爭对手的压力下,赵燾变得越发成熟稳重,早已没有了稚气。 即便是在这群老成持重的臣子与大儒中间,不论是气度还是威仪都不容忽视。 “殿下,太学之辩,想必已有耳闻,”礼部侍郎率先开口,微微拱手,道:“格物院那位学子陈灝之言,虽显狂悖,却也道出了其学派之核心,摒弃微言大义,追求绝对之清晰与效率。” “此风若长,格物学之说,必將凌驾於诸子圣贤之上。” 一名刑部的郎中,此时也紧跟著开口,道:“彼等欲以白话取代古体,以所谓的数据衡量义理,以技、术,凌驾道德!” “长此以往,圣贤经典將被束之高阁,礼义廉耻,或將成为空谈!” “工匠之术或可大行其道,然人心若失其守,天下虽富且强,与禽兽之国何异?!”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儒,也跟著颤巍巍开口,道:“殿下,《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格物院所究,不过器也。” “治国平天下,终究要靠道来指引。” “若本末倒置,让器反过来驾驭道,此乃取乱之道啊!” 此时,堂內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结起来就一个,格物之学可以用,甚至应该鼓励其发展,以增强国力。 但是,必须確保帝国的根本,始终牢牢掌握在奉行圣贤之道的士人手中。 格物,必须在圣贤思想的绝对领导和规范下进行,成为实现王道仁政的工具。 而不能让其自成体系,甚至反过来挑战和改造社会伦理与政治秩序! “我等非是迂腐不化,阻挠强国之路,”礼部侍郎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燾,道:“恰恰相反,正因预见格物之力將来之磅礴,才更需未雨绸繆,为其套上韁绳,装上舵轮。” “这韁绳与舵轮,便是圣贤之道,便是以仁德为本的治国理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丝恳切,道:“故而,臣等今日匯聚於此,並非仅仅为了议论格物院之是非。更是要恳请殿下,必须明晰自身之责任与使命。” 话毕,整个致知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燾身上。 礼部侍郎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却必须在此刻挑明的话:“殿下,您必须要继承大统,登临帝位!” “唯有殿下,自幼承袭圣贤教诲,深明道之精义,秉持仁德之心,驾驭格物之器而不为其所惑,更能保证这大宋江山,在吸纳格物之利的同时,不偏离华夏之正道!” “二皇子殿下天纵奇才,于格物一道,確有开天闢地之能。然,其志在物,其道在术。治国,仅靠术是远远不够的。” “大宋的江山,需要的是统御全局,平衡各方,坚守根本的道!此道,非殿下您,无人可以真正承继並贯彻!” “殿下,这已非简单的储位之爭。” “这是关乎大宋未来及华夏传承,能否在变法中守住核心,亿兆黎民能否在富强之余,依旧保有礼义仁和之心的根本抉择!” “您,责无旁贷!”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致知堂內迴荡,也重重敲在赵燾的心上。 赵燾沉默著,双手下意识攥紧。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三年来,他置身於这明德学宫,但也时刻关注著,东边格物院那日新月异的变化。 他深知,弟弟赵烁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充满了未知与顛覆的路。 这些人的担忧並非全无道理。 一个完全由技术和效率主导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无法想像,或许,那也並非父皇和他,所期望的盛世。 “诸位之意,孤明白了。”赵燾终於开口,语气温和,道:“格物学说,如江河奔涌,虽说堵不如疏,但江河亦需堤坝引导,如此,方不致泛滥成灾。” 说著,赵燾起身,看向也跟著起身的眾人道:“圣贤之道,乃立国之本,教化之基,孤自幼受教,从未敢忘,亦绝不会弃。” “格物之术,乃强国之器,利民之具,帝国亦不可缺!” “然,诸公所言,道需驭器,此乃至理。然如何驭之?” “绝非仅靠空言道德,或一味压制。” “我明德学宫,匯聚天下英才,岂能仅止於註疏经典,空谈义理?” 赵燾看向及人中,年龄最大的吏部侍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道:“孤以为,我学宫未来之方向,当有所调整。” “首先,我等亦需深入研究格物之学本身,知己知彼,方能有效引导。” “其次,需著力於构建新经世之学,即,如何將圣贤之道,与格物之术相结合,用以解决实际国政民生之难题?” “例如,如何以仁政之心,运用格物之法,兴修水利,防治瘟疫,管理赋税?” “此方为以道驭术”之实绩!” “若我学宫士子,只能坐而论道,面对格物院提出的种种切实有效的方案,却只能空泛驳斥,而无更佳之策,那么道之主导地位,终將沦为空谈,最终被术取而代之。” 赵燾的话,让在场眾人陷入沉思。 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长子,並非一味固守,而是在思考如何让圣贤之道在新的挑战面前,焕发出更强的生命力与竞爭力。 “至於储位————”赵燾的声音低沉下去,语气不容置疑,“此乃父皇圣心独断之事,非臣子可妄议,亦非孤可强求。” “孤所能做,亦必须做的,便是谨守本分,精进学问,提升德才!” “使自身成为承载诸公期望,平衡帝国未来,且不负父皇与天下臣民所託之人!” 他没有直接承诺要去爭夺,但他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努力的方向。 他要成为有能力驾驭新旧时代之人。 眾人相互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的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 大皇子的回应,比他们预想的更为成熟,直接提出更具务实之法。 “殿下深谋远虑,吾等佩服!”他们都是赵燾的支持者,自当以赵燾意志为主。 “嗯,”赵燾点点头,道:“新经世之学,乃是我明德学宫当务之急。 ,“务竭尽全力,不可懈怠!” “是!” 5 ” > 第125章 材料重大突破,工业之基已成,绍武十七年,冬! 第125章 材料重大突破,工业之基已成,绍武十七年,冬! 绍武十六年,春,格物院,精炼坊。 空气中热浪充斥,扭曲著视线,汩汩煤烟混杂著金属熔炼的独特气味凝而不散。 精炼坊深处。 一座经过数次改进的高炉,正发出沉闷的轰鸣,炉膛內火光炽烈。 赵烁站在距离高炉安全距离外,身上那件素白长袍已沾染了不少煤灰,但他毫不在意。 十岁的他,身形比三年前挺拔了许多,眉宇间的稚气此刻已全部消失不见。 此时,赵烁的目光,紧盯著炉口处流淌出的,闪烁著刺目白光的钢水。 “殿下,这一炉,怕是又不行了————”身旁,负责精炼坊的匠作大监王铁锤声音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 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通红,汗水淌下,衝出一道道泥痕。 “焦炭的热力是够了,烧得比木炭旺得多,可这齣来的铁水,总是太脆,杂质也多,经不起试金堂的锤打呀————” 听著王铁锤丧气的话,赵烁没有出声,只是皱著眉渡步来到旁边堆放废料的区域。 只见一堆形状不规则,色泽灰暗,布满气孔和裂纹的铁块。 隨手拿起其中一块,掂了一掂,入手沉重,而后赵烁又用手指弹了弹。 “嘭嘭。”声音听著很是沉闷。 “试金堂的检测记录呢?”赵烁看向王铁锤,声音平静,丝毫没有急躁。 “殿下请看————”王铁锤连忙递上一本厚厚的,满是污渍,明显翻越许多次的册子。 王铁锤递出册子,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实在是这册子太脏了些。 然而赵烁却是浑不在意,直接接了过来。 只见册子封面写著《精炼坊冶炼日誌》几个大字,里面用清晰的格物快字和绍武数字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每一次开炉的数据。 铁矿石、石灰石、焦炭投料的比例、风箱每个时辰的拉杆次数、观察的火色和经验预估的炉子温度、冶炼时间。 以及出炉后,试金堂对硬度、韧性、耐磨损度,等成品的各项测试结果。 毫无例外,各项数据后清一色的写著“不合格”三个红色大字! 赵烁快速翻阅著。 这三年来,格物院在《算数新篇》和《格物原论》的指导下,已经初步建立了数据记录和分析的习惯。 但知道要记录,和能从记录中找到规律,却又是两回事,尤其是对这些匠人来说。 目前的记录,更多是现象的罗列,缺乏有效且具体的关联分析。 “问题不止在温度,”半晌后,赵烁合上日誌,轻嘆了口气后,目光扫过那座吞吐火焰的高炉,道:“焦炭燃烧更烈,但我们的鼓风跟不上,炉內氧化过重,铁水吸收了大量杂质。” “而且,现有的耐火砖,也承受不住长时间的高温,剥落下来的碎屑混入铁水,也是导致杂质多的原因之一。” 说著,赵燾又指向炉体,某些顏色异常的区域,对王铁锤开口道:“你看,耐火层已经酥化了。” “我们眼下,必须同时解决三个问题,燃料、鼓风和绝佳的耐火材料!” 闻言,王铁锤顿时面露难色。 “殿下,焦炭自然可以从山西运输更多,鼓风的水车还在改建,加急也可以有。” “至於这耐火的材料————”说著,王铁锤苦涩,道:“就连工部那边,最好的窑厂,烧出来的砖,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焦炭的供应让皇城司去办,”赵烁沉吟道,“鼓风的问题,不能只等水车。” “王监,你挑选几个得力人手,成立一个鼓风组,专门研究如何改进风箱结构和传动效率,哪怕是用人力、畜力,也要先实现更稳定,更强劲的送风!” “是!”王铁锤精神一振。 “至於耐火材料————”赵烁顿了顿,脑中飞速检索著那些来自后世的信息,暗道:“记得提到过,硅————嗯,是一种名叫二氧化硅的物质,耐高温性能很好。” “还有一种叫铝矾土的矿石————”想及此处,赵烁看向王铁锤,道:“这样,你派人去各处矿山,窑厂收集不同种类的粘土,白石脂、还有那种白色的、 比较轻的·————”(注1) “都拿来,在窑厂旁边设立一个耐火实验窑,专门试烧各种配比的耐火砖。” “同样,所有配方,烧制过程和成品耐温测试,全部都要记录在案。” “是!”王铁锤立刻领命。 时间匆匆。 冬去春来,夏又至。 时间来到了绍武十六年,夏。 格物院附近的河流上,一座经过重新设计的水车,已然开始“轰隆隆”地运转。 巨大的叶片在水流衝击下缓缓转动。 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机构,將动力传递到精炼坊內,带动著四个巨大的皮质风箱,以远比人力强劲的节奏向高炉內持续鼓风。 数月时间,鼓风组根据赵烁提示的离心力原理,正在尝试设计一种能够產生更高风压的旋转式鼓风机模型。 而在窑厂区,耐火实验窑,已经烧制了上百种不同配方的砖坏。 负责此事的匠人严格按照要求,对每一窑的成品进行编號、记录。 之后,用它们砌成小堝形状,放入特製的高温炉中,测试其耐受极限。 失败是常態,但记录本上的数据一点点积累著,指向几个含有特定白石脂,和一种新发现的白色粘土的配方,表现出更好! 焦炭的供应,有赵諶这个皇帝的点头,在皇城司的运作之下,开始大量输送。 对此,朝中不少名明德派的士大夫,还有督察院的御史,更是不断上书弹劾。 至於郑驤、李纲和李光等高层,面对门下士人的求助,始终是一副不予理睬的態度,不支持,也不反对,听之任之的模样。 虽然郑驤几人对格物学的崛起也很是忌惮,但他们依旧遵守当初的约定,不阻止。 而且上次跟赵諶谈过一次,知晓皇帝的態度后,他们自然也会知晓分寸。 很多事情,他们可以直接跟皇帝谈,但绝不能对下面的人表態,更不能亲自下场。 否则,这就坏了规矩了! 转眼,夏去秋来,时间来到了绍武十六年,秋天。 精炼坊的高炉又经歷了一次大修。 关键部位,此时已换上了新烧制出来的,第三种耐火砖。 强劲的水力鼓风持续送入。 炉温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哗,哗哗————”又一炉钢水出炉了。 不过这一次,流入模具的钢水色泽,却是变得更加纯净,流动性似乎也更好了。 “成不成就看这一次了!”有匠人紧张的吞了口口水,双眼紧紧盯著眼前的钢水。 “尽放那屁,这次不成,难不成还不炼了?!”有人扭头呵斥。 一眾工匠议论纷纷。 边上,王铁锤却是不言不语。 跟著几个小组长官,静静等待著,双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钢水的成色看个不停。 等待冷却的时间里,空气都凝固了。 王铁锤和周围的匠人们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那逐渐由红转暗的钢锭上。 终於,冷却结束了。 王铁锤更是亲自用铁钳夹起一块钢锭,放到铁砧上。 而后,他抢起大锤,用力砸下。 “鐺!”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交击声,迴荡在精炼坊內,不同於之前那些废料沉闷的声响。 钢锭在重击下变形,但並未立刻碎裂。 “成了?!”见此,王铁锤眼前顿时一亮,而后又卯足劲连续锤击了十几下。 直到钢锭被锻打成一块厚实的钢坏,表面只有些许细微的裂纹。 “哗!” 看到这一幕,精炼坊內所有匠人顿时譁然,继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 成了! 將近一年时间,他们终於成了! “快!送试金堂!”王铁锤顾不上高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道。 格物院,试金堂。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堂口,不如说是一个装备了各种稀奇古怪装置的工场。 有利用重物下落测试硬度的撞锤,有反覆弯折金属条直到其断裂的夹具。 新任试金堂主事,是一位原本不得志的工部小吏,名叫李衡,因心思縝密,对数据和数字极其敏感而被赵烁破格提拔。 此时,李衡指挥著手下,对这块编號为绍武十六秋,甲柒的钢坏,进行了一系列严格的测试,边上站著几名负责记录的工匠。 经过硬度测试、韧性测试和耐磨测试之后,一路看过来,最后李衡更是又做了一次重复测试,之后更是亲自记录下每一项数据。 而后与之前的记录进行对比。 最后,他拿起一根淬火后的钢锥,用力在钢坯表面划下。 “呲!”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划痕出现,但钢锥的尖端,也崩掉了一小块。 “记录!”李衡的声音儘量保持平静,但手却是不自觉的轻颤,“编號,绍武十六秋,甲柒號,综合评定————” “为良!” 良!这是试金堂设立以来,第一次有材料获得如此接近合格的评价! 从“申柒號”出炉开始,消息就一直在赵烁处传递著,直到李衡测评结果出来,他脸上始终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 “告诉王铁锤和李衡,復现这个工艺。”赵烁语气平静的放下测评结果,道:“我要的不是一块仅达到良字评定的钢,而是可以稳定生產出优质钢材的流程。” “是!” 时间来到了绍武十七年,冬。 经过一年多的反覆试验、调整、优化,精炼坊的冶炼工艺终於趋於稳定。 新型耐火砖,保证了炉膛的持久高温,改进后的水力鼓风,也提供了充足而稳定的氧化还原环境,焦炭的使用得到了精確的控制。 投料比例和冶炼时间也越发精准。 更重要的是,试金堂的作用,得到了彻底的发挥。每一次失败的数据,都成为了调整工艺方向的指南针。 如今的格物院內部,早已习惯了用数据说话,任何大概,可能的表述都会遭到质疑。 不过这些成功,对於赵烁来说仅仅只是开始,他的脚步不会停下。 几乎是精炼坊的冶炼工艺平稳的同时,他的合金实验,也悄然开始。 根据《变化考源》中模糊的元素概念,指示李衡尝试在炼钢过程中,加入少量不同的矿物粉末,主要是含有锰和铬的矿石。 虽然眾人对於《变化考源》中提出的元素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具体原理,但经过一次次试验的成功,他们都相信元素的存在。 也知道,想要这些元素融入进去,就去把蕴含这些元素的材料加进去。 隨著格物院冶炼技术的成功,矿石材料的来源,更是被严格保密,由皇城司负责搜罗当然,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人可以復刻,但皇城司依旧严格保密! 这个过程比改进基础冶炼更加艰难。 添加的比例、时机、方式,稍有差池,不仅无法改善性能,反而会毁掉一炉好钢。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记录本上写满了“性能下降”、“脆化”、“杂质超標”的结论。 直到绍武十七年,年末。 这一日,精炼坊內依然热火朝天。 一炉按照成熟工艺冶炼的钢水即將出炉,但在最后阶段,李衡却是喊了停。 凝视著这一炉钢水,王铁锤沉默不语。 面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自光却紧紧盯著炉內火焰的色泽和沸腾的钢水。 歷经数十炉的失败,他隱约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失败的经歷告诉他,成败之机,不在矿石多寡,而在火候与炉气的微妙把握。 数十次失败的观察,告诉他。 炉內火焰呈现一种亮烈的纯白色,且烟气稀薄时,投入的“无名异”粉末,方能与铁水交融得更好,炼出的钢质也更显纯净。 反之,若火焰浑浊带黄,烟气浓重,则炼出的多半是脆硬不堪的废料。 他知道,这就是《变化考源》中提到过的,“氧化还原”的至理。 他也凭经验知晓,此乃炉性之关键! 时机將至————心中想著,王铁锤不敢怠慢,对著身旁之人,低喝道:“投药!” “是!” 身旁两名得力助手早已准备妥当。 他们並非直接將那贵重的暗褐色的“无名异”与亮绿色的“陇西碧石”粉末撒入炉中。 而是取来预先打制好的数层极薄的熟铁皮,將两种矿粉小心混合后严密包裹其中。 之后再用细铁丝,將其牢牢綑扎,做成一个孩童拳头大小的“铁函”。(注2\3\4\5 ) 此法是多次失败后摸索出来的。 直接投粉,矿粉轻飘,易被炉风吹散,或浮於表面迅速烧损,难以融入钢水精髓。 以此铁函包裹,沉入钢水深处,薄铁皮率先熔化,內里矿粉得以在钢水包裹下缓缓化开,其“药性”方能浸染均匀。 助手用长柄铁钳牢牢夹住这沉甸甸的“铁函”,看准钢水沸腾最烈、火色最纯白的那一刻,稳、准、快地將其投入炉心沸腾之处! “嗤!” 一声轻微的异响,铁函没入炽白的钢水之中,激起一小股翻腾的浪花。 “搅,快搅!” 王铁锤声音急促的催促起来。 匠人们闻令,立刻用巨大的熟铁搅棍,奋力插入钢水,顺著一个方向急速搅动起来。 棍起棍落,带起道道灼目的流光,目的是让那“铁函”中释放出的“药力”也就是矿粉,能均匀遍布於每一滴钢水之中。 炉火熊熊,映照著眾人紧张的面庞。 他们不懂什么合金原理,只知道,这是在行“点化”之术,欲以异石之“精”,赋予凡铁以“魂”与“骨”。 成败,在此一举! 搅拌,静置,出钢。 当钢水流入模具,冷却成型后,便被迅速送往试金堂。 所有的测试流程再次启动。 试金堂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取自“绍武十七冬,特甲壹”號钢坯的试条上。 第一项此时,依旧是韧性与延展。 这次,依旧是李衡亲自执钳,將那根打磨光滑、宽约两指的铁条一端牢牢固定在厚重的铁砧卡口內,另一端,则由一名壮硕匠人,用特製的弯折铁钳紧紧咬住。 “一折!”李衡沉声道。 “喝!”匠人发力。 铁条开始被稳稳弯折至两指撑到最大的角度后,这才鬆开。 只见贴条“錚”地一声弹回,形变微乎其微。 “二折!” 这次弯折的角度更大,回弹依旧明显。 “三折!四折!五折!”李衡命令连续下达。 寻常的好铁,至多三四折,便会於弯折处出现细微白痕,预示著断裂的开始。 而优质的好钢,更是能撑到五到六折,但必显脆性,回弹渐弱。 然而,眼前这根铁条,直至弯折超过七次,角度已逼近直角,它依然没有断裂! 更令人惊异的是,它並非僵硬抵抗,而是在弯折时展现出一种奇异的“绵韧”,仿佛內里有一根无形的筋在拉扯。 鬆开后,它虽不能完全弹回原状,且留下了明显的弯曲痕跡,但通体不见一丝裂纹! “嘶,”李衡轻吸了一口气,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弯折处,触感依旧坚实紧密,喉头滚动,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嘆,道:“如此百折不挠,竟能曲而不裂!” “开始第二项,测试硬度强韧!” 李衡命人取来一块经过“退火”处理的同批次钢坏,將其置於铁砧之上。 “哈!”一名赤膊壮汉得到首肯之后,抢起数十斤重的大锤,大喝一声,奋力砸下! “鐺!!!” 震耳欲聋的巨响发出,不同於以往锻打熟铁的沉闷,声音浑厚悠长。 带著一种坚实的质感! 李衡快速上前查看,只见受击处,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边缘並无碎裂飞溅之象。 “不错!”点了点头后,李衡示意继续。 接下来,便是关键的淬火了。 匠人將块钢坯加热至灼红,迅速浸入冰冷的水中。 “嗤!”水汽剧烈蒸腾。 取出后,钢坯表面呈现一种暗青色的致密光泽。 而后,李衡取来检验用的標准銼刀,用力在淬火后的钢坯边缘銼刮。 “呲呲呲!” 只听“沙沙”作响,火星迸溅,半晌竟只留下极浅的痕跡,銼刀反而磨损了不少。 李衡又取出以往最好的好钢淬火后的样品对比銼刮,之前的钢虽硬,但銼刀尚能吃力地啃下碎屑。 而眼前这块,其坚硬程度难以置信! 然而,这坚硬的表象下,却无此前炼製之钢,那种“寧折不弯”的脆性。李衡將其夹在台钳上,用铁锤猛力敲击一角。 “鏗!” 淬火钢块应声断裂,但断口並非此前炼製的钢材那种亮晶晶,呈放射状的晶粒结构,而是显得相对细密,顏色偏暗。 这,也意味它在极致坚硬的同时,保留了相当的韧性,並非一触即溃。 最后是耐磨性的测试了。 匠人启动藉助水力缓慢旋转的砂岩磨轮,將钢试条与一根等重的旧式精钢试条,同时以同等力度抵在磨轮侧边。 “呲呲呲!” 砂轮飞转,石屑与金属粉末纷飞,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刻钟后,对比结果令人哑然。 旧式精钢试条已被磨去明显一截,而眼前的这根试条,仅边缘略有磨损,形態大体依旧。 其耐损耗之程度,远超寻常! 李衡放下所有工具,静立片刻。 他拿起那根几乎被弯成半圆状,却仍未断裂的钢条,凝视片刻后,转向记录文书,深吸一口气后,一字一句地口述,道:“编號,绍武十七冬,特甲壹。” “验,曲折不裂,凡七次而筋不断。淬火坚刚,銼刃难入,击之则断口密实。耐磨耐久,倍於常钢。综合评定为,优质!”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道:“此钢,刚柔並济,已非俗铁!” 格物院,理事堂。 测试结果很快便到了赵烁手上。 看著眼前这块表面光滑,质地均匀,泛著暗青色的金属锭,赵烁用手指轻弹了弹。 “鐺!”声音清越悠长。 旁边放著试金堂出具的详细检测报告。 每一项数据,都远远超越了当前大宋所能生產的任何一种钢铁。 王铁锤和李衡站在下首,面色依旧激动。 三年的呕心沥血,无数次的失败,终於结出了硕果。 “稳定性如何?”赵烁放下钢锭后,抬头看向二人,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回殿下,”王铁锤声音洪亮,“按照最终確定的特甲壹號”工艺,连续十炉,皆能稳定產出此等品质的绍武钢!” “所有流程和数据,均已记录归档,新来的匠人依照规程操作,亦可復现!” 赵烁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来。 “好。”赵烁只说了一个字。 而后,他拿起一块“绍武钢”的样品,走到窗边。此时窗外,长安城已经笼罩在暮色与细雪之中,万家灯火初上。 “精炼坊,產能提升至最大。” “试金堂,制定绍武钢分级標准,甲等优先供应军器监。”赵烁开始下令,语气果断。 “军器监?”王铁锤一愣,道:“殿下,如此宝钢,先用於造兵器吗?” 在他想来,这等神钢,应该先用於製造格物院那些,此前提出的精密机械模型才对。 “没错。”赵烁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道:“唯有让军方,让父皇,亲眼看到绍武钢带来的切实改变,我们格物院走的这条路,才能获得最坚实的支持。” “这,这才是最重要的!” “记住了,朝中对我们可是非议越来越大了,也该拿出些成绩给他们看了。 ,说著,赵烁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只有军器监的大规模应用,才能进一步暴露出绍武钢在实际加工,使用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反过来促进我们继续改进。” “材料的道路,永无止境。”王铁锤和李衡恍然,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绍武十七年末,军器监。 第一批用“绍武钢”打造的新式火统枪管被送到了最严苛的老工匠手中进行测试。 相比於以往容易炸膛,使用寿命短的旧式枪管,这批新枪管在连续射击上百次后,依然完好无损,內膛磨损极小。 同样材料製成的炮管,也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压性能,可以装填更多的火药,赋予钢珠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威力。 军器监的简报,伴隨著几件实物,被迅速呈送到了赵諶的御案前,同时也送到了枢密使宗泽和兵部尚书张浚的案头。 宗泽抚摸著那冰冷坚硬,泛著幽光的钢製炮管,良久,对身边的张浚嘆道:“德远,以此钢之利,我大宋军械,自此焕然一新矣。” “此前,火銃也仅仅只限於军器监內部的试验使用,且很多將士都不习惯。” “稍有不慎,炮管就会炸开,如今有了这等上好钢材,炮管已然稳定。看来用不了多久,全军便可配备火銃了。” “等到绍武二十二年之后,攻打金国,怕是会更容易,轻易便可横推了!” 宗泽的语气带著感慨,悵然,道:“只是不知道,那时老夫还尚在否————” “二殿下,真乃天赐我大宋之瑰宝,”张浚也是感慨之余,盯著那钢件,道:“枢相所言极是。此物於国於军,功在千秋!格物院,当重赏!” 他没有回应宗泽那句尚在否。 毕竟,这些时日,宗泽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议政会已经缺席了好几次。 甚至,赵諶都亲自来看望好多次。 格物院內,赵烁並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太久。 他站在理事堂那张巨大的图纸前,上面绘製著“蒸汽机”的初步结构图。 没错,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知道,“材料关”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坎,已经迈过去了。 想要步入工业时代,就必须要有足够好,足够强的钢铁材料。 这些都是那份来自后世记忆所说。 而他在看过工业时代的发展后,也深以为然。 不过,这仅限于格物院和军器监內部,小范围的成功,大批次的刚才炼製,还不行。 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格物院和军器监,只是一个开拓者,留下的东西整理成册,需要后人慢慢发展。 他能做的,只是把见过的风景记录下来,让后人可以直接在这个基础上去生產。 如此,大宋才能走的更远! 第126章 绍武十八年,大宋第一台蒸汽机问世! 第126章 绍武十八年,大宋第一台蒸汽机问世! 绍武十八年,春。 格物院,新设的蒸汽机工坊內。 绍武钢被成功炼製,经过试金堂的严格测试后评级为优质,还得到了殿下的认可,这让格物院上下鬆了一口气。 同时,也让格物院上下,对《变化考源》和《格物原论》愈发信心倍增起来。 之前,他们或许还对这些,好似天书一般的东西存有质疑,尤其是《变化考源》,记载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像是神术一般。 几乎所有人都不怎么相信和看好。 可现在,他们可都是亲眼看著原本普通的钢材,尤其是加入“药粉”之后,质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甚至以往设想中,使用之后直接炸膛的火统,都变得持久耐用,眼瞅这种威力巨大,可被每个將士配备的火器生產將提上日程。 现在,谁要再敢对殿下的天书质疑,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现在,几乎每个匠人都在拼了命的学习《算数新篇》、《格物原论》、《变化考源》 、《万物生息考》。 就算有很多东西不懂,依旧会死记硬背下来,最重要的是,殿下编著的天书,都是用最简单直白的例子给標註好。 比方说《变化考源》中,记载一种名为锰元素的东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可殿下却是指出,郎中用药的“无名异”中有。 若是炼製钢材时,將“无名异”磨成粉加入,便可提升钢材的品质。 因此他们学习的时候不需要知道原理,只需要按照配方和存在的材料使用即可。 一时间,格物院上下都沉浸在了一种疯狂学习的状態,甚至边学边自己试验。 为此,格物院还专门建造了诸多炼金室。 为的就是给那些想要上手实践的匠人,还有从科学院选拔合格,吸纳进格物院的后进之人,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 让他们可以儘快的成长起来! 在格物院上下都沉浸在学习中的时候,赵烁的目光,却早已投向了《机巧营造发微》 图册中,那最具顛覆性的一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以火生气,以气推力的蒸汽机上! 此时,理事堂之中,巨大的案几上,铺满了绘有复杂结构的图纸。 赵烁召集了以张博士为首,包括王铁锤、李衡,以及几位精於木工、铜匠的顶尖大匠0 “诸位,绍武钢已成,筋骨已备。” 赵烁伏案,指向图纸中央,那个关键的气缸和活塞结构上,开口道:“而今,当以此坚钢,铸就蒸汽机之核心部件了。” “其理,利用水沸之气也就是蒸汽,其力涨缩,推拉活塞往復运动,再经由横樑、连杆,化往復为旋转,或直接驱动其他部件。” 几个月的时间,王铁锤,李衡等人都已经大致將《机巧营造发微》这本书背熟。 因此,听到赵烁说原理,並不觉得难。 然而,原理虽然不难理解,可要是將图纸变为实物,那实践起来,就难如登天了。 赵烁借鑑的是记忆中,结构相对简单,对加工精度要求稍低的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的模型,並进行了大量简化。 即便如此,挑战也是空前的。 首要难题,便是这气缸与活塞了。 不仅要能承受住高温水汽的压力,更重要的是密封。且活塞必须在气缸內顺畅往復,却又不能漏气太多,否则压力无法积聚。 “殿下,此物————要求內壁光滑如镜,且需正圆,稍有偏差,便卡涩难动,或漏气无力。”一位负责鏜孔的老铜匠面露难色。 之前铸造炮管,內壁粗糙些,影响尚且不是很大,但这气缸要求之高,著实惊人。 “胡师傅所言极是,”赵烁说著,看向这位说话的老匠人,道:“故而,不求內壁光滑如镜,但求孔圆壁直。” “绍武钢韧性佳,正適合鏜削。”赵烁语气不容置疑,道:“王监,精炼坊需提供最適合切削的钢料。” “是!”王铁锤重重点头应下。 “胡师傅,院內那台水力鏜床,可否一用?” “回殿下,可用,然力道与精度,只能尽力而为。”胡师傅老实回答。 “尽力即可。”赵烁点点头,定下调子,道:“鏜削之后,再以长銼刀,磨石手工精修,务求消除明显台阶与凸起。” “务必使活塞能顺畅往復!” “是!”之后,赵烁又叮嘱了几处细节后,便遣散了眾人。 格物院讲究的就是效率。 在赵烁安排之后,王铁锤便开始组织人手,开始督办了起来。 对於现在的格物院水准来说,烧铸一根气缸並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一根由王铁锤亲自烧铸的上好钢坯就出炉了,而后倒入模具,烧铸成厚壁气缸筒毛胚。而后,胡师傅和一眾好手,带著徒弟们,將钢筒固定在水力鏜床之上。 “呲呲呲!”鏜刀在哗哗的水轮驱动之下,缓慢旋入钢筒內部。 一眾老师傅们,则是凑近了,时刻凭耳力判断,鏜削是否均匀,然后凭手感,进行调整进给,整个过程耗时耗力,全凭经验。 稍有把握不对,这跟气缸桶就算报废。 鏜削后的气缸內壁,布满了螺旋状的粗糙刀痕,远谈不上光滑,但初步具备了形態。 之后,匠人们再用绑在长杆上的各种形状的銼刀和磨石,伸入管內,一点点地修平內部,那明显的刀纹和凸起。 这是一个更加需要耐心的过程。 与此同时,活塞与密封的攻关,也陷入了困境。 活塞本体,虽能用新制的车床精心车製成近乎完美的圆柱,並在外圆车出浅槽。 但难题在於槽內填何物! 最初的尝试简单粗暴,有匠人认为,既要密封,便需紧实。 他们將软木块切削成型,强行嵌入槽中,满心期望其弹性能够堵住缝隙。 然而,第一次空载测试,当炽热的蒸汽涌入气缸,软木遇热迅速收缩变脆,只听內部一阵“啪”细响,蒸汽便从四周疯狂泄出。 效果几近於无。 “遇热则缩,不行!”李衡摇了摇头,在记录上划掉一项,道:“继续尝试————” 继而,有工匠提出,改用致密的熟牛皮。 匠人將皮革,精心裁剪,层层叠绕,以铜丝綑扎於活塞之上,开始活塞推送。 然而,此番测试,初时確有改善,那“嗤嗤”的漏气声小了许多。 就在眾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然而机器运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漏气声便再度变大。 拆检之后却发现,牛皮在高温水汽的熏蒸下已变得僵硬,失去了弹性。 表面甚至有些许焦糊! “不耐久,遇热则僵,亦不可行————”李衡的笔再次落下,心情沉重。 “木、皮皆软物,不堪大用,”这时,一位精於铜活的老匠人不信邪,提议开口:“不若以软铜片镶嵌於槽中,或可持久?” “便依此法一试。”李衡轻嘆一声,虽是如此,但他心里却是不抱太大的希望。 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只要是有一次碰对了,那就是值得的! “嘎吱吱吱————”然而,换上软铜片之后,结果更为糟糕,铜片与钢质气缸壁硬碰硬,摩擦阻力巨大。 活塞运行艰涩,发出刺耳的爆鸣。 不多时便在气缸內壁刮出数道深痕,险些毁了辛苦鏜削的气缸。 这让全程跟进测试的王铁锤,看得心疼不已,又只能在边上,连连嘆息。 失败的活塞样品在墙角越堆越高,工坊內的气氛也如同被水汽浸透般,沉闷而压抑。 “重来,不行!” “继续,这个也不行,换!” “换————” “不行————” “继续测试————” “老王,再拿一批缸筒来————” “换————” 失败,失败,一次次测试,始终失败。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测试,失败中过去了。 “颯颯颯!” 这一日,大雨瓢泼。 试金堂內,一眾匠人围坐休息,皆默然无语。 不远处,披著蓑衣,推著小木车,负责维护院內水车轴承的刘姓老匠,看著那一个个被拆下,带著各种失败填料的活塞,驻足沉思。 而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望了望窗外,那依靠浸油麻绳缠绕,密封便能滴水不漏的水车轴,迟疑间,呢喃自语。 “那水车大轴,转速不低,水衝力也不小,也是靠这油浸过的麻绳堵漏。” “那这塞子,动得还没水车轴快,难道就不能试试这麻绳?”自语间,身后脚步声响起,只见李衡与精炼坊的王监事走来。 见此,老刘也只能按下心头想法,默默地走到棚子里,找了个角落蹲了下去。 虽然他也有一些想法,不过终究是只是一个维护的匠人,跟这些老师傅们差远了。 或许自己的想法,別人早都想到了,没有提出来,怕是压根行不通。 想及此处,老刘也不再想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始终被那一堆报废的缸筒吸引,还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月的连日失败,让此前测试,百试不爽的试金堂眾人情绪有些低迷。 因此,李衡打算前来提提士气。 棚子里,一眾工匠看到主事和王监走了过来,也全都起身迎著上前。 李衡与王铁锤走进工棚,看到一眾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匠人,此刻或蹲或坐,个个眉头紧锁,脸上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沮丧,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闷。 目光看向角落处,失败的活塞和各式废弃的密封材料,李衡环视眾人一圈后,脸上並未露出责备之色,反而放缓了声:“都垂头丧气作甚,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衡说著,走到那堆废弃的活塞前,隨手拿起一个塞著焦糊牛皮的,又掂了掂那个刮花了缸壁的铜片活塞,道:“瞧瞧这些,软木、牛皮、铜片————咱们试了多少法子?失败了不假,可这些失败之物,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说完,李衡將那废活塞放下,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它们至少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们,哪些路走不通!” “这便是天大的收穫!” “若是一次便能成,那这蒸汽机,也未免太不值钱了,何须我等在此呕心沥血?” “想想我们当初炼绍武钢,失败了多少炉?记录的本子堆起来都快有半人高!可最后如何?还不是让我们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如今这蒸汽机,又能怎样?” “陛下与二殿下將此重任交予我等,看中的便是诸位这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和这颗不惧失败的匠心!” 王铁锤在一旁也粗声附和道:“李主事说得在理!咱们匠人做事,哪有次次顺风顺水的?碰了壁,绕过去便是!” “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何况这点挫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李衡点点头,语气转为鼓励,道:“今日不成,便明日再试。材料不对,我们就换材料,法子不行,我们就想法子。” “诸位皆是院中翘楚,万不可因一时困顿,便失了锐气。” “都说说,可还有何奇思妙想?即便听起来荒诞不经,也但说无妨,集思广益嘛。”说著,李衡又看向棚子里其他匠人,道:“还有你们,就算不是负责活塞这活的,也都看了一个多月了,有想法都说说!不要怕说错,只要敢想,那我们就试!” “寧可试错,也不能错过!” 李衡这番话,既承认了活塞製造的困难,又肯定眾人努力,更以绍武钢的成功先例鼓舞士气的话,让棚內的气氛稍稍活络了一些。 不过,眾人互相看看,仍无人开口。 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几乎把能试的法子全都试了一遍。 实在是想不到其他想法了。 而这时,蹲在角落的老刘,嘴唇囁嚅了几下,双手紧张地搓著衣角。 听著李衡那谁有想法,都可以说的话,又想起那水车轴与眼前活塞的相似之处,心中那点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一时间,这个念头,就像是有猫在挠一般,痒的他整个人都躁动了起来。 “我————”张了张嘴,老刘几次欲言又止,而后心中一狠,暗道:“错纠错了!” 想及此处,老刘终是鼓足了勇气,直接站起身,朝著李衡和王铁锤的方向开口。 声音很大,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 “李主事,王监!我,我倒是有个蠢笨的想法,不知,不知当讲不当讲————” “唰!”这突然而来的一幕,顿时让棚子里的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是负责维护的老匠人身上。 甚至很多老师傅看到他都不怎么认识。 李衡跟王铁锤对视了一眼,二人都看向有些拘谨的老刘,脸上露出温和笑容,道:“好,有想法就直接说!”而后又看向其他匠人,道:“你们也一样,等会老刘说完,你们谁有想法,也可以一起说!” 而老刘听到李衡竟然认识自己,心中顿时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心中踏实了不少。 “嗯,我觉得————”然后,老刘便把自己刚才的想法,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眾人闻言,先是愣住,隨即便有人微微摇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麻绳?如此寻常贱物,岂能用於这等精贵机关?况且麻绳脆弱不堪,怎能使用? 然而,与眾人不同的是,李衡认真思索一番后,眼中却是有微光一闪。 他想起《机巧营造发微》中,二殿下標註的“因陋就简,就地取材”之语。 而后看向身旁的王铁锤,后者没想这么多,直接道:“管他成语不成,就像你刚说的,寧可试错,绝不放过!” “之前也没试过这麻绳,说不定成呢?”闻言,李衡也不废话,直接道:“来,取几条上好的苧麻绳来!” 说干就干,用於水车的苧麻绳,格物院可以说是有很多,要多少都行。 很快就有匠人学徒主动找来上好的苧麻绳,置於温热融化的牛油中浸泡透澈,直到麻绳浸泡的柔韧饱胀为止。 而后,在李衡鼓励的眼神下,老刘深吸一口气,也不怯场,亲自上手。 像是对待水车轴一般,极其细密地將油浸麻绳一圈圈,紧紧缠绕在活塞的凹槽內,不留一丝缝隙,直至略略凸出活塞表面。 之后,重新组装,点火生汽。 隨著阀门开启,眾人屏息凝神。 预想中剧烈的漏气声並未出现,只有一阵轻微而持续的“嘶嘶”声。 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测试都要小得多! 活塞带动摇臂,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竟然顺利地运行了超过半个时辰! “有门儿!” 王铁锤声音带著惊喜。 其他一开始不以为意的人,也都是面露惊异之色,而后便是狂喜。 “嗤,嗤嗤————” 然而,好景不长,当活塞运行一段时间后,漏气声又开始慢慢变大。 “停下,检查!”李衡抬手示意停下。 眾人脸上原本的喜色,开始渐渐消失,不过却是没有放弃,而是紧紧盯著。 因为麻绳到底成不成,还要检查才行! 停下拆开一看,只见活塞上,麻绳因干磨而磨损严重,且油脂被高温烘烤流失不少。 “————嘶!”看到活塞的状况后,李衡却是突然吸了口气,而后吐出,脸上也跟著露出笑容,道:“麻绳有其弹性,可適应缸壁不平,此路看来,是对的!” 一旁的王铁锤也是狠狠回了挥拳。 “哗!!!”听到路对了以后,棚子里顿时一片忽然,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一个月的试验,没有一种耗材可以充当活塞,结果偏偏忽视了的,脆弱麻绳,抹上油脂,竟然就可以了? 当然此刻要说最激动的还是老刘! 被眾人激动的推搡中,整个人似乎都要陷入呆滯之中,惊喜之余又有几分不敢置信。 他没想到,自己就是这么一想,竟然真的找到了最合適的法子! “然其自身不耐磨,油脂亦易干,”李衡与王铁锤倒是没有急著高兴,而是继续思考该如何改善,这时王铁锤开口,道:“老李,我记得试金堂收录之物中,有言石墨质滑耐高温,可否与此法合用?” 闻言,李衡也顿时像是被点醒,恍然道:“以麻绳为骨,取其弹性。” “再以石墨脂为肤,助其滑润,並减其磨损?” “不错!”王铁锤肯定点头。 很快,二人便指挥匠人,再次开始尝试。 这一次,尝试的不再是学徒和老刘了,而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 依旧先用油浸麻绳,作为缠绕基底。 不过,这次却是在安装前,於麻绳表面及气缸內壁,厚厚地,涂抹上一层用牛油与细腻石墨粉调和而成的黑亮膏脂。 当再次启动时,活塞的运行,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之前总解决不了的漏气声,虽然未能完全消除,却被压制到可以接受的地步。 看著那稳定起落的摇臂,刘老匠搓著粗糙的手指,憨厚地笑了。 王铁锤与李衡相视一眼,心中感慨,这看似取巧的法子,竟是走了无数弯路后,回过头来,在最初、最朴实的地方找到了答案。 解决了最难的活塞密封,所有人,都如同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士气为之一振。 接下来的部件製造,虽依旧繁琐,却也已经有了清晰可行的路径。 首先,便是锅炉了。 锅炉也被匠人们称为“聚火之釜”,其核心在於密闭与耐压。 王铁锤亲自督造此物。 他选用了延展性极佳的上等厚紫铜板,由经验最丰富的铜匠反覆捶打成型。 接下来,就是铆接了。 匠人们先將两块铜板边缘,钻打对应的孔洞,烧红的熟铁铆钉趁热穿入。 一端顶死,另一端,则由两名匠人各持一锤,一轻一重,配合无间地反覆敲击,將钉头锻打成蘑菇状,牢牢咬合铜板。 每完成一道接缝,便有一位手艺纯熟的老匠人上前,用一把小铜锤,沿著焊缝边缘“叮叮噹噹”地轻轻敲击。 他双目微闭,全神贯注於双耳。 边上,则是精挑细选出来,继承他这门绝活的两个徒弟,老匠人一边敲击,一边给徒弟开口传授,诀窍,道:“你们俩小子,都记住了!” “敲的时候,听到声音清脆,连贯,就说明接合严密了。若敲的时候,若是有声音沉闷或破音之处,便是存在虚接或裂隙。” “需立即剔掉重铆,绝无侥倖!” “关键的接缝处,还要涂抹上一些,用白芨汁液,混合细盐调成的糊状物,乾涸后能起到些许加强密封的作用。” “是,徒儿谨记!”两个徒弟立刻拱手。 “炉子成了————”老匠人没有理会两个徒弟,最后一锤敲下后起身把铜锤別在腰上,拍了拍手,对边上两个討好笑著的工匠道。 “有劳孙老了!”两个年轻工匠討好著,把炉子装上木车,然后匆匆离去。 最终成型的锅炉,是一个巨大的横向圆筒,连接著坚固的炉灶,外表虽显粗獷,但每一道接缝都经受了千锤百炼的考验。 锅炉铸成,接下来便是冷凝器了。 冷凝器,是完全用铜管盘绕而成的一个匣子。 按照《机巧营造发微》所述,冷凝器是让炽热的蒸汽迅速变回水流。 而负责此物的老匠人,凭藉著丰富的经验,想到了“釜鼎夹层”与“酒坊冷淋”的法子来。 先是命人打造了一个坚固的立式铁箱,作为外壳。而箱內,则由铜匠,將长长的薄壁铜管,巧妙地盘绕成螺旋状,宛如一条盘起的细蛇,两端开口,分別连接气缸的进出口。 铁箱上下,则各开一孔。 上面的孔接由高位水槽引来的冷水管,下面的孔,则接排水渠道。 蒸汽通入盘管,冷水自上方注入,很快,铁箱外壁便凝结起一层冰凉的水珠,而盘管另一头,则滴滴答答流出冷凝水。 效率虽然距离《机巧营造发微》中所说还有很大一截,却已实现了“化气为水”。 至此,冷凝器也初步完成。 接下来则是,进排气阀门,与槓桿控制了。 这是让死物“活”起来的关键。 格物院的张博士,领著几位巧手工匠,日夜琢磨如何让机器自己掌控“呼吸”。 阀门本身並不复杂,乃是青铜所铸的蘑菇状塞子,其底部嵌有打磨光滑的硬木,坐落於精心车制的阀座上,靠自身重量闭合。 真正的精妙之处,在於控制它们的槓桿与机括。 不过这东西,有《机巧营造发微》中的图纸,倒也不是很难。 按照图纸,张博士命人在巨大的木质摇臂横樑上,安装了数个,可以精细调节位置的硬木销钉,和活动的掛鉤。 这些销钉和掛鉤,通过细铁链,与下方控制进汽阀,排汽阀和喷水阀的槓桿相连,槓桿的一端,被绳索牵拉,另一端则悬掛著重量不等的小铁砣。 当摇臂,运动到特定位置,横樑上的销钉,就会精准地顶起某根绳索。 绳索一紧,铁砣抬起,槓桿失衡,阀门被拉开。绳索一松,铁砣下坠,槓桿復位,阀门“砰”地一声,紧紧关闭。 调试的过程最为磨人。 匠人们需反覆调整销钉的位置,铁砣的重量,才能让进气、排气、喷水冷凝这三个动作,与活塞的上下运动,严丝合缝地配合。 一开始总是错乱,蒸汽乱喷,但经过无数次微调,这庞然大物,终於可以呼吸了。 最后,便是图纸上,那標誌性的,巨大摇臂横樑。此物非木不可,取其质轻而韧。 格物院的木匠首领,亲自带人前往木料场,精选数十年树龄的巨木,阴乾处理后,以榫卯,铁箍相结合,製成长达近三丈臂膀。 將中央支轴的连接处,包裹了厚厚一层,浸满油脂的青铜轴套,以减少摩擦。 两端,则悬掛著沉重的生铁配重块,以平衡活塞与抽水杆的重量。 当厚实的锅炉、盘绕的冷凝器、阀门槓桿、木质摇臂,全部被组装在一起时,一座充满原始力量感的工业巨兽,终於成形。 虽然尚未点火,但所有人都知道,大宋第台简陋的蒸汽机,至此,算是问世了! 59 ,> 第127章 以后地球所有能源,都是朕的! 第127章 以后地球所有能源,都是朕的! 绍武十八年,夏末。 格物院一隅,一座庞然大物矗立。 蒸汽机壹號,高达近两丈,钢铁与木材构成其身躯,巨大的摇臂静悬於空。 锅炉下炉火已燃,工坊內热浪逼人。 赵烁立於安全处,神色平静,唯有微握的拳显露出內心的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除了紧盯那巨大的摇臂,更不时地瞥向锅炉上方连接的一件奇巧物事。 那是一根长约二尺,被精心烧制而成的素白瓷管,其壁薄而均匀。 透著一种温润的光泽。 瓷管被刻意烧製成“u”字形,固定在一个標有“格物快字”刻度的木架上。 瓷管內注入一半清水,为了方便观察,水中还滴入了墨汁,毕竟瓷管虽然烧制的极薄,但终究不是透明的,加墨汁方便观察。 这物件被命名为“验压瓷晷”。 一端以鱼胶密封,连接著一根细铜管,直通锅炉的汽室。另一端则开口,与外界相通。 “压力已至!”负责监看验压瓷晷的匠人高声呼喊,眾人看去,只见那连通锅炉一侧的黑色水柱,已被缓缓压低下去了约一寸三分,而开口端的水柱,则相应升高。 “开气阀!” 张博士声音沙哑,一声令下。 “嗤!!!”炽白蒸汽,嘶鸣著冲入气缸,推动那包裹著皮革的活塞向上,链条拉动摇臂一端缓缓抬起。 “闭阀,喷水!”命令紧隨。 进气阀闭,冷水喷入,蒸汽骤凝,真空乍现。 在大气压的巨力下,活塞被猛地拉回底部,摇臂另一端隨之高高扬起。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动了,真动了!” 压抑的欢呼瞬间爆发。 儘管动作迟缓,伴隨著“嗤嗤”的漏气声与木铁摩擦的“嘎吱”声,巨大的木桿臂,以一种稳定而有力的节奏,一起一落! “接抽水杆!”王铁锤下令。 连杆机构很快將动力传至工坊外的水坑。摇臂每起落一次,便有力地將数桶水抽出。 其效率或许尚不及连续工作的水车,但每一动所蕴含的,不依赖风水畜力的磅礴力量,已让所有目睹者心潮澎湃。 成功了! 儘管笨重、低效、噪音刺耳。 但一种全新的动力已然在此刻诞生! 不远处,赵烁看著那稳定在一寸三分的水柱差,知道锅炉內部已建立了稳定的气压。 而后对身边的文书开口,道:“记录。蒸汽机壹號机,初动成功。” “此验压瓷暑”所示,汽力初生,约合水柱一寸三分。气密不佳,力有未逮,十成火气,恐只得半成之力。” “后续改进之要,在於堵漏、增压、调速。此暑,即为度量汽力之眼目,亦为安保之基,水柱差不得超过五寸之限,切记! “是!”文书应声记录。 蒸汽机壹號机的成功,极大的鼓舞了整个格物院。之后,赵烁立即下令,製造改进的“贰號机”,这次的目標是为了投入使用。 “总算是对父皇有了一个交代————”撇了眼另一边角落处立著的皇城司的人,赵烁心头不由狠狠鬆了一口气。 不过他不急著给父皇匯报。 目前的壹號机,还仅限於试验阶段,根本不足以投入实际的使用之中。 时间匆匆。 转眼,便到了绍武十八年,秋。 此时,驪山实验工场。 贰號机,被安装在皇城司,於驪山北麓,秘密设立的实验工场內。 此地远离长安城,戒备森严,依山而建。 而在工场的一侧,是专为格物院供给原料的小型赤铁矿与石灰石矿坑。 另一侧则矗立著数座试验性的精炼高炉。 有了壹號机的成功,贰號机自然很快便被王铁锤负责的精炼坊铸了出来。 此时,蒸汽贰號机已经就位。 与壹號机不同的是,气缸的圆整度,已优於前代。活塞密封,更是在软木皮革基础上,尝试掺入少量石棉絮,以增强耐热性。 阀门控制系统,也经过了优化,实现了更自动的运转。 贰號机的试用,主要承担两个任务。 第一个,就是通过曲轴和连杆,带动一个改进后的双向式风箱,为高炉提供远比水力鼓风更稳定强劲的空气流。 力求將炉温推向新的极限! 第二个,则是驱动一台新造的活塞水泵,用於排除旁边赤铁矿坑深处渗出的地下水。 活塞水泵,是一个坚实的泵体,內部有一个经过精细加工的气缸。 而在气缸內,还有一个活塞,边缘包裹著浸油的麻绳作为密封。 在泵体的上下,还各有一个单向阀门,用於吸水和排水。 阀门是一个用皮革包裹的木塞,依靠水的压力开启和自重关闭。 之后连接蒸汽机,通过巨大的摇臂,带动泵的活塞向上运动。 隨著活塞在泵缸內上升,局部化作真空,此时,泵体底部的吸水阀,会被外部大气压力推开,地下的水被吸入泵缸內。 同时,顶部的排水阀,则因自重和水的压力而关闭。 以此完成整个吸水过程。 而排水时,隨著蒸汽机摇臂下落,推动泵的活塞向下运动。 活塞压迫泵缸內的水,產生压力。 此时,吸水阀会被压紧关闭,而顶部的排水阀会被水压冲开。 最终,水流被压入通向地面的排水管道中。 如此循环往復,水就被一筒一筒地,源源不断地从低处提升到高处。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完毕,一双双目光,紧紧盯著不远处的贰號蒸汽机。 “开始!”隨著王铁锤的一声令下,蒸汽贰號机开始工作。 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 稳定的鼓风,让炉温更可控,產出的钢水质量,更是再上了一阶! 至此,蒸汽机二號宣布成功! 消息传回格物院,赵烁並不意外,而后带著自己的成果入了宫。 此时他才可以光明正大的向父皇匯报了。即便他心里清楚,父皇可能已经知道。 但他这次进宫,可不光是为了匯报,而是去要地! 皇宫,紫宸殿。 殿內不似往日议事时的庄严肃穆,仅有赵諶与侍立在侧的皇城司指挥使吴革。 赵烁在刘仲的引导下步入殿中,恭敬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赵諶放下手中一份关於河北路,民生恢復的奏章,目光落在赵烁身上,语气平静开口。 “平身吧。”说话间,赵諶嘴角掛著淡笑,道:“听说你的蒸汽机,弄出了不小的动静,驪山脚下,都能听到雷鸣之声了?” 虽然是在询问,可语气却篤定。 看了眼边上站著的吴革,赵烁並不意外,自然知道皇城司早已將一切稟报。 想及此处,赵烁便开门见山,道:“回父皇,正是。格物院所制蒸汽贰號机,已於驪山实验工场验证成功,其力可代风水畜力,驱动鼓风、汲水,效用显著。” “此乃格物院与军器监未来发展的关键依仗。” “哦?”赵諶身体微微前倾,示意赵烁继续,“说说看,如何关键法。” 蒸汽机成功了,意味著大宋已经开始步入工业时代了,接下来该干什么,赵諶可太清楚了。 “父皇明鑑,”赵烁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条理清晰,道:“此机之力,源於石炭燃烧。” “欲使其持续运转,发挥最大效用,乃至日后驱动更多,更强的机械,非有稳定、充足,且就近的石炭供应不可。” “如今格物院与军器监所用的石炭,多赖零散採购,不论是数量还是品质,皆难保证,更易引人注目,非长久之计。” 说著,赵烁语气稍作停顿,而后抬头迎向赵諶的目光,语气坚定,道:“儿臣恳请父皇,於京兆府左近,勘定一处优质石炭矿脉,划为官营,专供格物院与军器监使用。” “此地需便於运输,且能由皇城司严密管控!” 该烧炭了啊,能源革命了————听到此处,赵諶心中感慨,眼神中有一丝恍惚闪过。 现在已经到了绍武十九年,再有三年,当初定下的,十年休养就该结束了。 那时,大宋將开启新的战爭! 正好,三年时间,大宋的第一批火器,应该也该派上用场了! 殿內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见父皇沉默不语,赵烁不由紧张了起来。 之前,合金钢材的炼製成功,让军方看到了格物院的成果,这几年格物院的动静虽然隱蔽,可却也瞒不过有心人。 朝中那些士大夫阶层对格物院的攻击,甚至是想要控制格物院,都被武將给顶了回去。 也正因如此,格物院才能安稳发展。 接下来,若是有足够的煤炭,蒸汽机便可投入使用,製造更多的钢材,发展先进火器。 甚至,未来蒸汽机还有种种大用,这些都离不开大量的煤炭。 但这第一步必须成功! 只有第一步成功了,让父皇看到更多的成果,才能获得更多,更大的支持! “烁儿,”良久,赵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帝王的威压,“你可知,专划矿脉,非同小可。朝中那些御史、翰林,乃至你皇兄身边的某些人,会如何议论?” 虽然已经决定给批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而且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们会说朕纵容你与民爭利,会说格物院穷奢极欲,耗费国帑於奇技淫巧。” 赵烁神色不变,从容应对,道:“父皇,儿臣所为,非为私利,实为社稷。蒸汽之力,可用於民生,更可用於强军。 军器监已初步试用此力驱动锻锤、轧机,所產军械,质量更稳,数量更增。” “若能得充足石炭,假以时日,儿臣有信心,使我大宋军械之利,远超金虏,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强敌!” 他刻意强调了“任何强敌”,赵諶自然听出了他想要表达的弦外之音。 无论是北方的金国残余,还是草原上诸部,强大的军力始终是帝国的基石。 “远超金虏————”赵諶故作被说动的模样,低声重复了一句,隨即看向吴革,“皇城司近期可有北面或西面的边报?” 吴革立刻躬身回答,道:“回陛下,辽东金人,近来確有收缩整顿之象,虽无力南顾,但亦不可不防。” “另据零星商旅传言,漠北诸部近来亦不平静,似有强人崛起,吞併小部。” 赵諶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赵烁身上。 “你所言,不无道理。国强需利器,利器需根基,但是你打算怎么向朕证明?” 怎么证明————赵烁略一沉默,思考了片刻父皇这番话里的意思。 火统现在已经开始製造,这点父皇肯定知道,而蒸汽机的出现,只会带来更多的战爭利器,这点父皇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父皇想要的並不是成功与否。 再想到现在是绍武十九年,当初绍武十二年,父皇定下的十年休养生息,並下令建造格物院,赵烁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三年!”赵烁目光灼灼的看著赵諶,道:“三年后,儿臣会让大宋主力大军,全部配备最新,最强的火銃!” “甚至,还有改进的火砲!” “届时,我大宋,一年便可,平定残金,征服漠北,疆域扩充至更远!” 见这个儿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就是要让他在三年时间里,把大宋大军武装起来后,赵諶心中也不由笑了,不过面上依旧平静。 “好,朕就给你三年时间,”说著,赵諶语气一沉,道:“三年后,若是你不能办到,那么这格物院从此,便併入明德学宫吧。” 听到这话,赵烁心中一紧。 他只知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朝中士大夫可是一直高呼,要让道来驾驭术,就是要让文官来管理格物院。 一旦那些陈腐的教条思想进来,格物院的研究,必然会被束缚。 所以,他决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父皇————”想及此处,赵烁刚想开口,赵諶便率先道:“吴革。” “臣在。”吴革上前一步。 “著你皇城司,即刻秘密勘察京兆府周边,尤其是同官、澄城一带。”(注1) “寻找上佳石炭矿脉!” “选定后,以筹建皇家军工物料场之名,圈定矿脉,派驻精干人手,名义上归少府监管,实际由你皇城司与格物院共同管辖。” “一应產出,优先保障格物院与军器监之需。记住,初期不必大张旗鼓。” “臣,遵旨!”吴革肃然领命。 而后,赵諶这才看向赵烁,道:“烁儿,地方,朕给你了。石炭,朕也会给你。” “但你记住,朕要看到的,是你承诺的三年军械之利,是实实在在能提升我大宋国力的东西。若只是徒耗钱粮,空有声势————” 后面的话赵諶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下来。 赵烁深深一揖,知道父皇心意已决,而后抱拳一礼,语气无比郑重道:“儿臣,必不负父皇期望!” “格物院上下,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去吧。” 赵諶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御座,拿起了另一份札子审阅了起来。 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政务。 “儿臣告退————”赵烁再次行礼,退出了紫宸殿。 赵烁走后,赵諶眸光闪烁,看向殿外,心中默默道:“以后地球所有能源,都是朕的!” 赵烁以为他的父皇要的是开疆拓土,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父皇看到的是整个地球。 確切的说,是整个地球的全部能源! ” ” > 第128章 十年修整,战爭启动! 第128章 十年修整,战爭启动! 绍武二十二年,冬。 时间匆匆,自蒸汽机贰號成功锻造,朝廷批覆了几块煤矿之地后,三年时间里,格物院终於从最开始的理论,转为实际製造。 军器监也开始了大规模的新式火器的锻造。 此时,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殿內暖意重重,巨大的铜製暖炉里,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著。 此刻,年终的议政会,再次开始。 赵諶端坐於御座之上,年近三旬的他,面容越发的深沉与威严,气度也愈发雍容。 目光缓缓扫过殿內重臣。 左手边,是代表,帝国的秩序,教化与內政根基的文官领袖。 中书令郑驤,侍中李纲,尚书令赵鼎,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光。 右手边,则是以枢密使,宗泽为魁首的军方巨头,兵部尚书张浚位列其后。 儘管宗泽现在老的几乎站著的力气都已经不在了,但此刻他即便是坐著,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一双眸子虽然依旧锐利。 宗泽与郑驤年龄相差无几。 三人一左一若,都是坐著的。 此外,还有两个特殊的存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仲,静立御座之侧。 皇城司都指挥使,吴革,和殿前司牛五,二人则是静立於大殿之外。 “开始吧。”赵諶的声音平静。 郑驤应声抬起头,手持玉笏,开始了关於这十年休养生息的总结。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他掌管的国库帐册,一丝不苟。 “陛下,自绍武十二年,陛下决意与民休息,厉兵秣马,至今已整整十载。” “赖陛下威德,天下承平,国库岁入,自绍武十二年的两亿八千万贯,至今岁,已增至三亿七千五百万贯。” “增长近亿,主要源於河西、寧夏两路,丝路商税完全畅通,以及江南、蜀中等工坊兴盛,商贸往来倍於往昔!” 说著,郑驤语气微微一顿后,继续开口,道:“各地常平仓存粮,皆满溢不可计,足以应对任何大灾之年,或支撑大军三年远征。” “人口方面,根据去岁精户令”覆核,天下人丁较之绍武十二年,新增约三百五十万户。关中、成都府路、两湖流域,皆无閒田,新辟之寧夏、河西路————” “屯田亦初见成效————” 郑驤的匯报细致而冗长,从赋税到漕运,从垦田到户籍,无一遗漏。 虽然著重的强调了增长的成果,却也隱晦地提及了压力。 例如,江南部分地区,因丝织工坊的兴起,导致桑稻爭地,以及大量人口,开始向城镇聚集带来的治理新题。 但总体而言,这是一份,足以令任何帝王感到安心的盛世报表。帝国的肌体,在这十年间变得无比丰腴和强健。 赵諶静静听著,手笔自然的搭在扶手上,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擦,看不出喜怒。 说实话,以如今大宋的国力,有如此盛世之况,他是一点都不意外。 见赵諶没有说话,待到郑驤奏毕退回班列,宗泽也抬起手拱了拱后开口。 “陛下,”宗泽的声音虽然苍老,但依旧洪亮,带著军人特有的乾脆,“枢密院与兵部联署呈报。截至本月,天下兵马,总额五十五万,皆已整训完毕,隨时可战。” “其中,步卒四十万。核心为八万绍武新军,全员列装军器监最新制式绍武一式发火统,配发標准统刺!” “精通线列轮射与刺刀衝锋战术。” “此军由岳飞、曲端等军中统帅,亲自督导操练,老臣多次校阅,其火力、纪律、士气,皆远非旧式军伍可比!” 张浚在旁微微頷首,表示认同。 宗泽语气顿了顿后,又继续匯报,道:“另有精锐战兵十五万,半数配发旧式火器与绍武钢所铸钢臂弩、长枪刀盾,为军中坚城。其余十七万,为各地镇戍兵,以刀枪斧戟等兵器为主,负责守土安民!” “骑兵十五万。”宗泽加重了语气,道:“其中诸如背嵬重骑,约两万五千,人马皆披绍武钢札甲,衝锋之力,可撼山岳。” “龙驤火器骑兵两万!” “皆选自边地善骑射之健儿,一人双马,配发短管燧发统,可骑马驰骋,下马亦可结阵而战,机动无双。” “剩余十万五千游骑与常规骑兵,亦堪称锐卒!” 最后,宗泽拋出了最关键的数据,开口,道:“军器监目前月產绍武一式火统可达两千五百支!绍武钢野战炮五十门。” “各式弹丸火药无算。” “驪山工场“精炼坊”所出之钢,七成优先供应军器监。” “去岁秋獮,新军一哨於三百步外,三轮齐射,覆灭披甲皮靶两千,自身毫髮无伤! “” 隨著宗泽一番话因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在场眾人,诸如郑驤等人,即已知军队在变革,但当如此具体而骇人的数据,从枢密使口中说出时,依旧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一种超越了传统战爭想像的力量! 撇了眼郑驤、李纲等人,心头冷笑,这十年来,因为格物院还有二殿下,他与郑驤等人,已经隱隱出现了政见上的对立。 而军方与文官之间,长久以来的矛盾,也终於在这太平时日逐渐暴露出来。 所以,军方有什么行动,枢密院和兵部都是对郑驤这些人保密的。 甚至有事也会直接入宫与赵諶匯报。 此刻看到这些人震撼的模样,张浚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这些年,虽然郑驤和李纲这些议政会真正,站在权力巔峰的人没有下场,可他们麾下那些士大夫,可是没少蹦躂弹劾。 每次朝会之上,文武集团都要掐架。 现在,实打实的兵力,还有完全超越这个时代该有的战爭利器,以及早在绍武十一年开始,就已经隱隱改变的战爭模式,算是彻底亮瞎了这群旧时代腐儒的眼! 嗯,虽然他也是文官,也是士大夫,可如今站位格物学的他们,早已將之前的士大夫阶层,看做是一个腐朽的阶层了。 赵諶微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並未看任何人,而是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 “诸卿都听到了————”赵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语气平静。 “绍武十二年,朕应诸卿所请,罢征伐,休养生息,如今已十载矣。”说著,赵諶转过身,目光落在在场每一位的脸上。 “十年来,国库充盈,谷粮满仓,兵甲犀利。”赵諶语气顿了顿,声音转为严厉,道:“尤其是格物院与军器监所出的这些火统、火炮,还有那能驱动万钧锻锤的蒸汽机,此等军国利器,已非当世应有之物!” 宗泽这时,也接过话,沉声道:“如今,金人,乃至周边诸国之兵力,在我大宋炮火之下,不过土鸡瓦狗耳————” “朕等了十年,帝国等了十年,”赵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但眸子里,却闪烁著冰冷的目光,“十年一剑,霜刃未曾试!” 说著,赵諶的目光,最终投向东北方向,仿佛能穿透殿墙,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那片仍在异族统治下的土地。 “如今,剑已利,粮已足,士已勇。” “也该是时候,彻底收復那沦陷於金虏之手,让太祖、太宗乃至我汉家儿郎,魂牵梦縈了二十五载的,剩余的燕云故土了!” “陛下圣明!”以宗泽、张浚为首的军方將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包括郑驤在內,亦是躬身附和,在对外上,他们没有政见分歧! 终於,大宋,在和平了干年之后,隨著皇帝的这一句话,战爭轰然启动! 而后,当天一份《北伐諭天下詔》的发兵圣旨,便下达给了诸將与天下人。 “皇帝,詔曰。” “朕闻之,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人心有向,惟义是归。自靖康板荡,二圣蒙尘,中原陆沉,衣冠南渡,迄今二十有五载矣!河洛腥膻,关山喋血,此诚华夏千年未有之痛,汉家儿郎刻骨铭心之耻!” “朕,以冲龄受命於国难之际,荷祖宗之灵,仗將士之烈,赖万民之拥。” “於长安绍武开基,非为苟安一隅,实欲雪耻復土,再整山河!十载生聚,十载教训,非忘北顾之仇,乃礪南指之剑也!” “今观我绍武之世,政清人和,府库充盈,粟米陈陈相因,甲兵坚利,將士效死,火器凛凛生威!” “此非朕一人之功,乃天下忠义之士,拋颅洒血;四海黔首之眾,输粟馈餉,共聚之力也!” “今剑锋已锐,士气已昂,岂容丑虏久窃汉土,坐视胡骑长践我民?” “金虏无道,此仇不共戴天!” “燕云故地,乃太祖太宗肇基之土,华夏之脊膂,岂可久沦於腥膻之手?” “兹命,枢密使、北伐大都督宗泽,总统诸军,节制四方,代朕行权!” “征西大將军岳飞,为前军大都督,领麾下各部精锐,为全军锋鏑!” “川陕都督曲端,为左军都督,出陕口,胁敌侧翼!” “兵部尚书张浚,总摄粮餉器械,保障后方,无使有缺!” “三军將士,皆当奋勇向前!” “克一城者,赏!” “斩一酋者,爵!” “破敌立功者,名標青史,荫及子孙!” “若有畏葸不前,貽误军机者,无论將卒,军法从事,决不姑息!” “天下臣民,其各安本业,输诚效力。” “农夫尽力於南亩,工匠精心於百作,商贾畅货於道路。” “尔等每一粒粮,每一寸布,皆为前线將士破敌之资,復土之基!” “朕已严敕有司,公平市易,抚恤民力,必不使北伐之役,重困吾民。 ,“此战,非为穷兵黷武,乃为雪靖康之耻!復祖宗之土!安华夏之心!” “开万世之平!” “朕,在长安,已备太牢,昭告天地祖宗,当敞宫门,以待將士凯旋!” “愿与天下臣民,共此一心,同雪此恨!詔书到日,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终於,要开战了! 圣旨发出,以实际千层浪,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宋境內的每一个角落。 66 ” > 第129章 癲狂赵佶:让完顏宗翰,千万,千万要跟朕住一个院! 第129章 癲狂赵佶:让完顏宗翰,千万,千万要跟朕住一个院! 长安,枢密院直属演武场。 “哗哗哗!”旌旗猎猎作响。 岳飞此时,已年过四旬,鬢角染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看著校场,那些年轻的將士们,嫻熟地操控战马,而后迅速下马,以火统在百步外將木靶打得碎屑纷飞,岳飞眼中流露出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一生征战,凭藉的是將士用命、武艺精熟和严明的纪律,而如今,战爭的形態,正在他眼前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绍武十一年的时候,战爭模式的改变还不明显,那么现在早已大变了模样。 他有信心,如今的大宋大军,可以对上诸国任何精锐,並且在最短时间结束战爭。 甚至,伤亡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报!”一名亲兵捧著密封的漆盒,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大帅,长安,枢密院密旨,皇城司吴指挥使副署!” 岳飞神色一凛,挥手令亲兵退下,验看火漆完好后,方才用匕首挑开。 捲轴展开,是熟悉的枢密院行文格式,但末尾赫然盖著皇帝的玉璽和皇城司的暗印。、 旨意简单有力! “令征西大將军岳飞,即日起解除西北边防兼职,移交副將,限十日內返抵长安枢密院本部,参赞北伐军机,以备东征主帅之选。” 见此,岳飞攥紧了绢帛。 十年了,自踏破贺兰,灭亡西夏后,帝国开始修养生死,他也閒了下来。但他知道,陛下雄才大略,必会彻底覆灭金国。 这一天,终於来了! 深吸一口气后,岳飞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眼神中有厉色闪过。 “靖康的帐,该结了!”话毕,岳飞转身,对侍立在旁的岳云沉声道:“传令,即刻交割军务,轻骑简从,明日黎明,隨我返京!” “是!” 川陕,利州路,都督府。 曲端已是一方统帅,且十年的休养,脾气比年轻时收敛了不少,但眉宇间的桀驁依旧。 他刚巡视完蜀道新修的驰道和沿线粮仓,正对著舆图与幕僚推演著一旦北伐,自蜀中出汉中,威胁金国侧翼的可能性。 “枢密院密旨到!”这时,副將疾步走了进来,同时道:“大帅,陛下明发圣旨,昭告天下,出兵金廷,收復燕云最后土地!” “这是枢密院的密旨!” “什么?!”闻言,曲端“腾”的一下站起身,也顾不上大帐內一眾幕僚和將领的神色,一把夺过密旨拆开阅览了起来。 內容与岳飞收到的类似。 命其做好自陕西东路出兵的准备,並確保蜀道粮道畅通无阻。 见此,曲端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兴奋,而后大笑道:“好!好!好!” “陛下终於要动手了!” “某等了十年,骨头都快生锈了!”话毕,曲端收敛笑容,冷声道:“金国必灭,靖康血债,该结了!” “传令各军,取消一切休沐,粮秣军械,限半月內点验完毕,缺额者,军法从事!” “是!”摩下眾將领立刻领命。 发兵收復燕云的圣旨,伴隨著枢密院的密旨发出,不光是岳飞等统帅震动,天下百姓,在经歷十年休养之后,亦大为震动。 江南,临安府。 昔日的南廷,如今已成为皇帝南巡时的行宫,平日里由重臣镇守。 圣旨传檄天下,宣告北伐,收復燕云的消息,自然也传遍了这座繁华依旧的城市。 一座建於西湖畔的酒楼中。 士子文人议论纷纷,有人慷慨激昂,痛陈靖康之耻,认为此战乃雪耻正名之举。 也有人面露忧色,窃窃私语,担心战端一开,江南赋税恐再加重,或疑心那传闻中神乎其神的“火器”是否真能毕其功於一役。 茶肆说书人立刻编出了“二皇子梦授天机,格物院再造神兵”的新段子。顿时,引得市井百姓听得如痴如醉。 运河上,往来的漕船开始密集。 不过此刻,满载著的,並非丝绸茶叶,而是粮食、草料和军械构件。 工部的官吏,拿著格物院下发的“標准尺”,在各大官营工坊里严格查验著为大军赶製的军服、帐篷和各类辅重。 战爭开启前的紧张和期待的情绪,在升斗小民和富商巨贾之间瀰漫。 百姓们,或许不懂庙堂之上的深谋远虑,但“收復燕云故土,覆灭金廷雪耻”这句话,足以点燃深植於血脉中对金人的仇恨。 格物院,驪山深处,核心实验区。 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的躁动截然不同,只有冰冷高效的专注。 赵烁穿著与所有研究员无异的深色工服,脸上还沾著些许油污。 此时,他正站在一台轰鸣的蒸汽机前,看著它通过复杂的齿轮组,带动著一排崭新的深孔钻床,加工著“绍武一式”火统的枪管。 空气中瀰漫著蒸汽,煤炭和金属味。 “殿下,陛下口諭————”这时,一名皇城司察子上前,在专注盯著机器的赵烁道:“器械精良,乃此战根本,烁儿当勉力。” 赵烁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只是目光一闪,见器械运转没问题后这才起身,而后来到一旁的工作檯,拿起一把刚刚完成组装,尚未涂装枪托的燧发火统。 抚摸著冰冷光滑,內膛笔直的钢製銃管,又掂了掂旁边一枚铸造得浑圆均匀的铅弹。 “精度,射速,可靠性。”赵烁低声对身旁负责生產的格物院博士开口,道:“这是我们唯一需要关心的。” 话毕,对身旁的侍从兼文书,道:“通知精炼坊”,所有出厂的绍武钢坯料,必须经过“试金堂”的衝击和硬度测试。” “不合格者,一律回炉。” “另外,告诉军器监装配线,每一支火统出厂前,实弹试射不得少於十发!” “是!” 目送侍从离去后,赵烁心底轻嘆,但目光中却闪烁著篤定自信之色。 在他眼中,这场即將到来的战爭,只不过是一场,对格物院十年成果的展示罢了。 这场国战,毫无悬念! 当然,除了军中、民间之外。 还有一个被所有人遗忘,或者说刻意不去记起的角落,还有过三个特殊的存在,看到昭告天下的圣旨之后,同样神情各异。 长安城西,林泉苑。 这里虽名为“苑”,实则是一座景色雅致,守卫森严的特殊別院。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唯独缺少了属於皇家的真正自由。 被幽禁於此的,不是別人,正是无上皇赵佶、太上皇赵桓,以及曾经的南廷偽帝,如今的康王赵构。 冬日暖阳洒在庭院中。 赵佶正对著池塘中几尾新进的锦鲤写生,赵桓在一旁心神不寧地翻阅著一本佛经。 被赵佶父子二人排斥孤立的赵构,则独自坐在远处的亭子里,望著天不知在想什么。 十年的软禁时光,早已磨平了他们大部分的锐气,只剩下日復一日的沉寂。 三人唯一的乐趣,就是彼此吵闹斗嘴了。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声自苑外隱约传来,似乎还夹杂著街面上百姓的欢呼。 紧接著,院门被推开。 张錚亲自拿著一卷圣旨,看了眼朝自己望来的三人,恭敬的打开圣旨,然后宣读起来。 “哐当!” 听完张錚的宣读之后,赵佶手中的画笔掉落在画纸上,污了一大片刚画好的鱼鰭。 不过此刻,他却是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赵桓手中的佛经“啪”地一声滑落在地,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远处的赵构也霍然扭头,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你————你说什么?”赵佶的声音乾涩发颤,上前了几步,目光紧紧盯著张錚,道:“再给朕,说一遍!” 平日里给谁都不好脸色,沉默寡言的张錚,面对此刻突然爆发帝王威势的赵佶,目光却是不自觉的有些闪躲。 不过他想到除了赵构,眼前的无上皇和太上皇,名分依旧在,便又冷著脸读了一遍。 “呵,呵呵————”又听张錚念了一遍圣旨的赵佶突然低低的笑了。 此刻,六十八岁的赵佶,因为养的好而变得红润的脸上,涌起一种病態的潮红。 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屈辱,仇恨与狂喜。 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呜————”从低笑到大笑,继而竟丝毫不顾仪態的嚎啕大哭,泪水纵横,冲刷著老迈的脸庞。 青城北上路上的瑟瑟发抖,五国城被当孙子辱骂,吃不饱穿不暖的奇耻大辱————一幕幕不堪回首的景象在眼前飞速闪过! 突然,他猛地止住哭声,用尽全身力气,状若疯魔般的一把抓住张錚的胳膊。 “让朕出去!朕要见諶儿!朕要见赵諶,朕要见皇帝!”一双枯瘦的手掌,用力抓著张錚的胳膊,嘶声大吼,道:“去告诉赵諶!” “去告诉朕的好孙儿!” “让他答应朕,等踏平了金廷,抓住了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那俩个老贼,不许杀他们!” “千万不许杀了他们!” 赵佶的脸几乎要紧贴著张錚。 这让一时间因为他这癲狂表现而有些发愣的张錚都忘了挣脱说话。 只见赵佶眼中闪烁著癲狂的神色,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低吼道:“把他们活著带回来!带到这林泉苑来,让他们————也尝尝这阶下之囚的滋味!” “哈,朕要与这两狗贼,日夜为伴!!”最后四个字,声音变得极重,却极柔。 然而在场眾人听到后,都不由其鸡皮疙瘩,只觉得头皮发麻。 赵桓在一旁看著状若疯魔的父亲,也跟著流下泪来,不过眼神中同样闪烁著期许之色。 赵构则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看著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看著赵佶的背影,心底轻轻鬆了一口气。 要是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住进来,那这院子,可就热闹了,也有新的玩具了。” “”” 第130章 重新定义人类文明的一战,金廷覆灭! 第130章 重新定义人类文明的一战,金廷覆灭! 与此同时。 金国上京会寧府,皇宫。 气氛与大宋全民譁然,同仇敌愾截然不同,此刻整个金国高层都笼罩在阴影中。 大殿之上,年过七旬的完顏宗翰,身形依旧魁梧如山,但眼角深刻的皱纹,和略显灰白的鬢髮,昭示著他也即將老去。 此时,完顏宗翰端坐在主位之上,虽非皇帝,但权倾朝野,掌控著金国的一切。 在他身侧,坐著的是同样苍老的完顏希尹,这位创造了女真文字的大智者,是宗翰最倚重的智囊,也是金国少数能洞察全局之人。 一份关於绍武皇帝发布《北伐諭天下詔》的详细抄报,被一名侍从颤抖著念出。 隨著每一个字落下,殿內眾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这一天,终於要来了。”一名宗室老將喃喃道,声音中带著不易察觉的恐惧。 若是此前,他自然不会如此,彼时的金国兵强马壮,大宋更是软弱可欺。 可现在,双方位置早已对换。 现在的金国,经歷过当初的政变,当初的將军们,老去的老去,被杀的被杀。 粘罕虽然带领国相派取得了胜利,可对整个金国来说,也算是大伤元气了。 “赵諶此獠,隱忍十年,如今亮出爪牙,是要与我等决一死战了! 另一人也跟著开口,他虽然说的很霸气,但听著,却更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嘭!”完顏宗翰猛地一拍案几,发出沉闷的巨响,打断了眾人的窃窃私语,虎目圆睁,扫视全场,沉声道:“慌什么!早在十年前,本王就知道必有今日!赵諶是何等人物?” “他岂是甘於偏安之辈?” “尔等如此懦弱,难道这十年来,我大金是在睡大觉不成吗?!”说著,完顏宗翰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这十年,我们在大宋的“坦哈”不断传回消息,大宋內部,那两个皇子斗得厉害!” “什么“格物学说”,什么“白话文”,搞得士林沸反盈天!他赵湛看似稳坐钓鱼台,实则也要分心平衡內部!” “可见,赵諶这所谓的绍武一朝,也並非铁板一块,此战我等不需要与大宋硬拼,只需要將其挡住,形成对峙即可!” “一场国战,少说也要数年,十数年的时间。如此之长的时间,宋朝內部,本王就不信它可以长治久安!” “只要耐心等待,总会有时机!” “大都统所言甚是!”完顏希尹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中带著几分凝重,道:“大宋国力空前,兵精粮足,此乃事实,不容否认。赵諶之能,远超其父祖,甚至宋太祖,其志在混一寰宇,亦非虚言。” “然而,据“坦哈”所报,其军虽强,然我大金將士,也並非软弱!” “况且这十年间,我大金也並非毫无进展,真打起来,鹿死谁手不可知。” “那赵諶所恃者,无非是钱粮与那所谓的“新军“纪律。” “至於那“格物院“所出之物,虽不知具体为何,但看大宋境內並未有何变故,想来也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或可提升些许军械质量,却未必能真正改变战阵之道!” “我军此战,不求贏,只在稳!” “穀神说得对!”完顏宗翰接口,信心似乎隨著话语在恢復,道:“这十年来,我们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操练兵马,歷经休整,更胜往昔!南朝兵锋再利,至多也不过与我军持平而已!” 说著,完顏宗翰走到大殿中央,目光环视所有人,沉声道:“赵諶要战,那便战!” “此战关乎国运,我族之存亡!” “躲,是躲不掉的!唯有倾国之力,迎头痛击,让赵諶知道,我大金绝非可任他揉捏的!”说著,完顏宗翰语气一顿,沉声道:“传令下去,即日起,国中所有兵马,皆归本王节度,完顏希尹隨军参赞军机!” “各猛安谋克,即刻点齐本部人马,携足粮草军械,十日內,於辽阳府集结!” “本王会亲自去领兵,看看是他南朝的矛利,还是我大金的盾坚!即日,出征!” “是!” 大殿之上,眾人躬身行礼。 一场国战,开启了,不论是大宋又或是大金,都开始紧锣密鼓的调集军械粮草。 这一次,大宋依旧是攻击方,只是接下来的国战,在所有人看来,与他们熟悉的常规战一样。 可不会有人知道,接下来,大宋將重新定义战爭,甚至重新定义人类文明! 时间匆匆。 绍武二十三年,春。 寒意依旧席捲著整片大地,辽东大地上,更是依旧覆盖著厚厚的一层积雪。 此时,临潢府。 这座昔日辽国的上京,如今是金国在关外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城墙高大,由夯土和砖石混合筑成。 无数岁月里,它曾无数次抵御过来自草原和南方的攻击。 “哗哗哗!” 城头之上,竖立著的,属於金国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守军士兵穿著厚厚的皮袍,手持长矛弓箭,警惕地注视著远方。 主帅完顏宗翰,是金国的宿將,虽年过七旬,但勇武不减,他坚信凭藉坚城和麾下尚存的数万精锐,尤其是十年间发展的大金重骑,足以让任何来犯之敌头破血流。 “轰,轰,轰!” 远方,地平线处,一条细细的黑线出现,而后这条黑线逐渐变粗,扩大。脚步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声音响起,发出阵阵轰鸣。 “来了!!!”城头上的哨兵深吸口,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同时回头嘶声大喊,声音中,带著明显的颤抖。 很快,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以及眾多金国守將闻讯而来,登城遥望而去。 终於,大军缓缓逼近。 完顏宗翰等人首先看到的,就是大军之中,那些被驮马拖拽著的,闪烁著幽冷金属光泽的钢製火炮。 “那就是宋人的新军?装神弄鬼!”完顏宗翰冷哼一声,提振士气的同时,大声道:“传令下去,铁浮屠於城门后待命,待敌攻城疲敝,便开门突击,衝散其军阵!” “步卒守城,弓弩手准备!” 当然,他嘴上虽然说著,对大宋的新武器,不屑一顾,但行动上却丝毫不大意。 不过,他心里倒也不是十分的担心。 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一方才是守城方,而攻城,永远是进攻方最痛苦的事情! 大宋军阵中,中军大旗下。 此次北伐的主帅,不是別人,正是岳飞,而岳飞身旁的副帅,则是以稳健著称的刘錡。 刘錡,虽然如今也是一方统帅,可面对岳飞,他依旧甘愿为下。 放下手中,格物院製造的“千里镜”后,刘錡看向同样拿著“千里镜”观看远处城楼情况的岳飞,感慨道:“这千里镜,果然不凡!” “难以想像,这种战爭利器,竟只是格物院隨手打造的小物件——” 闻言,岳飞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微吸了口气,目视远处坚固的城楼,复杂道:“今日之后,我等將终结一个时代。” 刘錡一愣,看了眼自己腰间別著的短小精致的火统,又看了看身后冰冷粗壮的火炮,认同的点了点头,道:“某倒是庆幸不已!” 闻言,岳飞撇头朝著他看去。 “呵,”刘錡咧嘴一笑,道:“庆幸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大宋一统天下,甚至打下脚下这片土地,乃至更广,更远之地!” “也庆幸,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种族,一个国家,是大宋的对手!” “大宋,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闻言,岳飞点了点头,道:“某也期待——”话毕,岳飞道:“开始吧。” 刘綺点了点头后,对身旁的炮兵统领下令,道:“按预定方略,测距,准备炮击。” “先敲掉他们的城楼和箭塔!” “是!”炮兵统领立身领命而去。 “唰、刷刷——”命令,被旗语和號角迅速传递下去。 一个个炮兵们开始忙碌起来,每个人的动作都无比熟练,神色冷静而严肃。 先是用“千里镜”目测距离,然后开始调整炮架后的“螺旋把”,將火炮高高调起。 最后用丝绸药包,装填好的发射药包和沉重的铸铁弹丸,从弹药车上搬下塞入炮口。 整个过程,没有喧譁,只有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和简洁的口令。 远处,完顏宗翰在城头皱紧了眉头。 他在等待宋军进入弓箭射程,或者推出云梯楯车,开始攻城,但对方在离城墙还有足足七八百步的距离,就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即便是最强的床弩,也鞭长莫及。 而且这个距离也不是最佳的攻杀距离,自然也更不可能在这个距离攻城。 “他们要干什么?”完顏宗翰心中疑惑之余,却也不自觉的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他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放!” 隨著炮兵统领手中令旗狠狠麾下。 “轰!轰!轰!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进发,数十门绍武钢,野战炮的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橘红色火焰和浓密的白烟。 “嘭!”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跳,瞬间尘土爆开。 “嗖,嗖嗖嗖——”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发出恐怖的呼啸声,朝著临潢府的城墙直扑而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城头上的金兵,绝大多数人,一生中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声音,那不仅仅是巨响,更像是恐怖的野兽在怒吼。 城墙之上的金兵,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捂住了耳朵,脸上充满了惊骇和茫然。 终於,毁灭与死亡,降临了。 “轰!”一枚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城楼的一角,霎时间,木石结构的城楼在沉闷的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瞬间垮塌。 砖石木料四散飞溅,躲在里面的经过將领和军卒,顷刻间便被埋葬。 “轰隆!”这时,另一枚炮弹,直接砸在厚重的包砖城墙上。 “——嘭!” 一声轰响,砖石粉碎,夯土飞溅。 城墙之上,一个巨大的凹坑出现,裂纹如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 站在附近的几名金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飞射的碎石打得筋断骨折,惨叫著倒下还有炮弹越过城墙,落入了城內,摧毁了房屋,引起了火灾和更大的混乱。 而这,仅仅是第一轮齐射。 炮击並没有停止,训练有素的大宋炮兵,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清膛、装填、瞄准、发射一发又一发的炮弹,持续不断地砸向城墙和城头。 “稳住,稳住,稳住!” 完顏宗翰挥舞著战刀,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他的声音早就被轰鸣的恐怖呼啸声和镇压这一声声的“稳住”也听著声大,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面对这等战爭利器,该怎么稳住。 他亲眼看到,一枚炮弹几乎是擦著他的將旗飞过,將旗杆打断,大旗颓然坠落。 而后,又看到,一个弓弩手,刚探出身想向下射箭,就被一炮打中,上半身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喷溅的鲜血和残肢。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金军所有的守城器械,所谓的精锐,在这超越时代的远程打击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们甚至看不到敌人的面孔,就被呼啸而来的铁炮成片的收割。 城墙上,被实心炮弹犁出一道道血胡同,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隨处可见。 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 临潢府面向绍武军的一面城墙,已然残破不堪,多处出现缺口,守军士气彻底崩溃。 倖存者,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一个个蜷缩在垛墙后面,不敢露头。 “大將军,守不住了!” “宋军的武器,超出我们太多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千夫长爬到完顏宗翰身边吼道:“让铁浮屠出击吧,只有衝出去,搅乱他们的阵型!或许只有拼死衝杀过去,衝散他们,才能挡住这等攻击!” 完顏宗翰眼睛赤红,他知道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寄希望於铁浮屠无与伦比的衝击力,能够衝垮远处,那一排看似单薄的炮兵。 即便他知道,这是送死! 可他更知道,只有如此,才能有將战局搬回来的一线之机。 “开城门,铁浮屠,给我衝散他们!” “嘎吱!”临潢府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一万铁浮屠重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在骑手的催动下,开始加速。 人马皆披重甲,只露双眼,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闷雷,声势的確骇人,他们是金国最强的精锐。 中军大旗之下,岳飞静静地看著,不发一言,双方的实力,不是一个层级的了。 火器之下,眾生皆为螻蚁! 刘錡通过千里镜看到了涌出的铁浮屠,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下令。 “前排放列,火炮换火銃。”闻言,最前方的火銃兵方阵,第一排將士沉稳地单膝跪地,將架著銃的火统对准前方。 第一排身后,第二排站立,火銃架在前排士兵的肩膀上,第三排准备。 整个过程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紊乱。 这样的一幕,三年时间里,他们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秦岭深处空地,更是不知道演练了多少遍。 方阵的间隙,那些刚刚还在轰击城墙的火炮,炮口被迅速放低,炮手们將一种塞满小铅丸的铁皮罐,塞进了炮口。 “杀!!!” 铁浮屠怒吼著衝杀而来。 速度越来越快,距离在不断拉近。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已经能看清他们头盔下赤红坚毅的眼神和战马喷吐的白汽终於,距离缩短到了两百步! “火炮,放!” “轰,轰轰轰——” 这一次的炮声,相对沉闷,但效果更为恐怖。 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射出数以万计的铅丸,形成一片金属风暴。 瞬间便正面覆盖了衝锋的铁浮屠。 “啊!!!”冲在最前面的重骑,瞬间被打中,撕裂的疼痛,让其发出惨叫。 披著厚重鎧甲的骑士和战马,在密集的铅丸面前,此刻更是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便被炮弹撕裂的粉碎,鲜血残肢撒了一地。 鎧甲被轻易洞穿,战马嘶吼著翻滚倒地,骑士被甩飞,然后被后续的铅丸打成筛子。 仅仅一轮齐射,所谓金国最强的精锐铁浮屠便被彻底打碎。 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火銃手,轮射开始!”副將冰冷的声音响起。 “第一排,放!” 第一排火銃兵扣动扳机,燧石打火,引燃药池,铅弹激射而出。 “啪!啪!啪!啪!”一阵比火炮齐射清脆密集得多的爆鸣声响起。 白色的硝烟从前排升起。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站起,后退,开始熟练地清理枪膛,装填弹药。 之后,第二排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依旧是一声冰冷的“放”字。 第二排所有人,举銃,瞄准。 “啪!啪!啪!啪!”又是一片爆鸣和硝烟升起。 接著是第三排。 当第三排射击时,第一排士兵已经完成了装填,再次上前,回到射击位置。 如此循环,周而復始。 “啪!啪!啪!啪!啪”爆豆般的火銃射击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停顿。 灼热的铅弹如同永不停息的暴雨,泼酒向已经陷入混乱的铁浮屠队伍。 距离如此之近,绍武钢打造的銃管和標准化的弹药,保证了火銃的威力和精准度远超金人的想像。 铅弹轻易地穿透了铁浮屠的甲冑,钻入血肉,带出一蓬蓬血花。 战马哀嚎,骑士坠地。 他们甚至无法衝进一百步之內。 偶尔有零星幸运儿,凭藉个人勇武和战马的速度冲近了距离。 但紧跟著,就会被后排火銃兵精准的点射打倒,或被阵中配发的钢臂弩射杀。 这一刻,衝锋变成了自杀。 铁浮屠的悍勇,在工业时代的热武器下,显得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尸体,成排成排地倒下,垂死的战马嘶鸣,堆积在阵前哀嚎。 大地之上,血泊与尸体的残肢混杂。 完顏宗翰在城头上,眼睁睁地看著他引以为傲的铁骑,就这么一败涂地,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浮上心间。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出击的一万铁浮屠,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一成,残余的骑兵彻底失去了衝锋的勇气。 调转马头,向著城门亡命奔逃! “炮兵,封锁城门。”刘錡的命令依旧简洁。 火炮再次换上实心弹,对准了洞开的城门和溃兵聚集的区域进行精准射击。 “轰,轰,轰轰轰——”炮弹落入人群,血肉横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恐慌。 城门洞变成了死亡通道,试图逃回的骑兵互相践踏,又被落下的炮弹成片轰杀。 完顏宗翰知道,大势已去。 临潢府,守不住了,金国,也守不住了。 望著城外那支沉默,只顾和喷吐著死亡火焰的大军,完顏宗翰的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战爭! 傍晚,残阳如血。 映照著残破的临潢府城墙和城外遍布的尸骸。 一面残破的金国旗帜在余烬中燃烧,最终化为灰烬。 而代表著大宋的龙旗,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缓缓升上了临潢府的城头。 一天,仅仅一天的时间,金廷所有大军,被单方面屠杀,完顏宗翰与完顏希尹,以及十数名將领被俘,押送回大宋。 而完顏宗翰等人的被俘,举国精锐大部被灭,也正式宣告金廷至此覆灭! 败报传回上京,只有三十岁,名义上的皇帝完顏合刺,本就是傀儡的他,在一眾投降派的相劝之下,直接下令举国投降。 至此,金国覆灭! “.” > 第131章 朕要继续征服东亚!老臣要离开了,宗泽弟子,辛弃疾? 第131章 朕要继续征服东亚!老臣要离开了,宗泽弟子,辛弃疾? 临潢府大捷,与金国投降的军报,通过皇城司最迅捷的信鸽系统,与八百里加急驛马接力,短短数日之內,便跨越了千山万水,送达了长安,摆在了赵諶的案头上。 皇宫,紫宸殿內。 赵諶展开由岳飞和刘錡联名签署的,並附有皇城司监察御史印鑑的详细战报。 平静地阅读完毕后,赵諶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是其他喜色,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早已预料之中的结果。 放下军报,对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刘仲淡淡,道:“传枢密使宗泽、中书令郑驤。” “是!” 不一会,宗泽与郑驤便了赶过来,行礼之后,赵諶將手中的军报递了过去。 宗泽率先接过,进宫的时候,他就听刘仲说了,捷报到了! 目光迅速扫过绢帛上的文字。 看著看著,宗泽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一日,仅仅一日! 那座他曾经以为,若是开战,需要付出惨烈代价,甚至经年累月方能攻克的北方重镇,连同金国最后的主力,就这么被破了。 他毕生追求的收復故土,雪洗国耻的梦想,以这样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实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心头流淌。 宗泽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有些佝僂的腰背,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压下喉头的哽咽,而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老臣————”宗泽重重点了点头,喃喃著,向著御座上的皇帝躬身到底。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自此,北境永靖,燕云重光!老臣死而无憾矣!” 郑驤从宗泽手中接过战报,仔细看完,心中同样是感慨万千。 回想起同州城,十岁的太子赵諶发布《令旨檄文》时的刚烈与决绝,还有这二十多年来伴隨陛下走过的风风雨雨。 从流亡到立国,从南徵到北伐,再到如今这摧枯拉朽般的最终胜利。 一种使命即將达成的圆满感,忽然间,心头不自觉的涌上一股疲惫。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正以他几乎无法完全理解的速度,正式开启! 整理了一下思绪,郑驤將心中的感慨压下,恢復了一贯的沉稳,躬身道:“陛下,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金国既灭,接下来如何善后,如何安抚新附之民,如何划定疆域,设立州府,还需陛下宸衷独断,早日擬定章程。” 说著,郑驤语气顿了顿,抬眼看向赵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道:“不知陛下,对於帝国之未来,下一步作何打算?” “著岳飞带兵驻扎,收拾残局,让礼部和户部的人,派人去行教化之道,金国之民能教化则教化,不能教化则杀之。” “这些,就由疏密原和尚书省去办。” “是!”宗泽和郑驤齐齐躬身一礼应下,而后等著赵諶接下来的话。 他们自然听得出来,陛下还有下文。 轻描淡写的安排完后续收拾残局后,赵諶的目光越过两位老臣,道:“金国覆灭,不过是扫清了臥榻之侧的尘埃。” “郑卿,宗卿,你们可知,为何朕要建立格物院,推行那看似离经叛道的格物体?” 说著,不等二人回答,便开口道:“你们现在自然是知晓了,但你们不知道朕真正的打算。” 说到此处,赵諶的语气变得激昂。 “从格物院造出第一台蒸汽机,之后造出合格的绍武钢和火统、火炮开始,这天下,这寰宇,对朕而言,大宋便已再无对手!” 一番话,让宗泽和郑驤心头也是激动不已。 他们知道,陛下说的都是对的! 一日覆灭一国,这等恐怖战绩,史无前例,当今时代,又有哪一国能与大宋比? “漠北草原,如今诸部混战,看似无主,不成气候,”赵諶继续开口说著,语气转冷,“但金国前车之鑑不远,岂能放任不管?” “若有一日,草原再出雄主,统一诸部,又是我大宋边患。不如趁其如今散乱,一劳永逸,彻底镇抚,將其纳入版图,永绝后患。” 赵諶知道歷史,自然知道,十一年后,蒙古就会出一个绝世的人物。 虽然他不惧,但也不想有一块拦路石挡在脚下,踢开它也麻烦! “还有大理,虽称臣纳贡,然国中之国,终非长久,”赵諶说著,来到一侧,那副悬掛的巨大舆图前,语气冰冷无情,道:“吐蕃诸部,亦需整合,令其真正归心。” “还有高丽、交趾,乃至更远的化外之邦————” “朕要的,是往后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应为朕的王土!” “万国来朝不过是虚名而已,朕想要的,是那实实在在的,將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归併为大宋之疆域,行朕之教化!” “用汉之文字,遵我之律法!” 这一刻,赵諶的皇图霸业,才算是真正的展开。 “————嘶!”郑驤倒吸一口凉气,他猜到陛下野心不小,却没想到竟宏大至斯! 这已非简单的开疆拓土,而是要灭万国,成一统! “陛————”下意识地,郑驤想要劝諫,想说如此穷兵黷武,恐非国家之福,但话到嘴边,却又悄然的咽了下去。 看著陛下那平静之下蕴含著无可阻挡意志,再想到那支一日灭金的恐怖新军,以及格物院那深不可测的潜力,他无言了。 而且,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恐怕他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而陛下,还年轻! 甚至可以说是正值壮年! 一边的宗泽,在短暂的震惊后,眸子里不自禁燃起火来。 对於他这等统帅而言,为帝国开疆拓土,戎马一生,运筹帷幄,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只可惜,他与郑驤一样。 他也预感到自己怕是就到此为止了。 但他给帝国留下的火种和苗子,都在著装发展。 甚至,不久前,他也收了一个,他真正意义上的关门弟子,名叫辛弃疾! 这小傢伙,虽然只有十岁,可已然颇有名將资质,再培养下去,又是一方统帅。 “老臣愿陛下,皇图霸业万世不朽!”宗泽再次躬身,声音虽苍老,送上祝福。 一旁的郑驤也是微微躬身。 看著两个老臣,赵諶微微頷首,他自然知道,二人都老了,怕是大限將至,不过还是想让二人参与到这项征服东亚的计划中来。 想及此处,赵諶语气放缓,道:“具体方略,枢密院与兵部儘快拿出章程。” “眼下,先处理好金国投降事宜,安抚地方,接收降眾。岳飞所部,暂驻辽地,维持秩序,待后续官吏与驻军抵达。” “臣,谢陛下!”郑驤跟宗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二十多年君臣相处,甚至是有师徒之实,君臣之间,早已有了无言的默契。 他们知道,陛下知道他们快要到时间了,陛下打算给他们二人送上此生最大的殊荣! 一时间,两个老臣只觉得眼眶泛红,心中有要离开的哀伤,也有君臣情谊的感动。 59 “,> 第132章 古有熙陵太宗戏小周后图,今有徽宗別院施虐作画 第132章 古有熙陵太宗戏小周后图,今有徽宗別院施虐作画 约莫一个月的时间。 经过长途押送,完顏宗翰与完顏希尹,终於被解送至长安。 二人都已经被剥去了甲冑官服,穿著骯脏的单薄囚衣,形容枯槁。 与昔日执掌金国权柄时判若两人。 马车途径长安,全城百姓都在欢呼,更有昔日汴京的老人,看到这一幕,愤怒之余,手中臭鸡蛋,烂菜叶不断砸向二人。 之后所有人像是受到了號召,大片大片的菜叶子,石头,臭鸡蛋,甚至粪水都开始往上泼洒,负责押送的背嵬军见此立刻躲远。 他们虽然是军中精锐,可面对这阵仗,那也是要避其锋芒的。 然后,大街上就出现了怪异的一幕。 负责押送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二人的背嵬军直接离开,將车子停在了大街中央。 背嵬军的撤离,更是相当於给了百姓一个信號,於是越来越多的人冲了上来开始围攻。 约莫一个时辰,约莫朝会快要开始后,背嵬军的偏將这才命令驱散百姓。 继续押送著被污秽之物掩埋的二人,推著囚车,继续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天穹之上红日高悬,暖意渐渐落下。 奉天殿外。 汉白玉的广场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大朝会內,重要的启奏事项都已经结束,隨著皇城司指挥使吴革的启奏,完顏宗翰与完顏希尹,已被押送至宫外等候。 一时间,在场群臣,所有人都不由的有些期待了起来。 尤其是经歷过靖康耻的,诸如宗泽、李纲等人,更是只觉得胸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所有人都知道金国的真正掌权者,就是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因此对对,那金国的皇帝完顏合刺反而没什么期待感。 终於可以看到昔日仇敌跪在他们脚下了,在场眾人,怎么可能不激动! “带上来吧。”龙椅上的赵諶语气平淡,对他来说,不过是两个阶下囚而已。 根本不值得一提! 不过金国与大宋毕竟有血海深仇,看著昔日的敌人跪在脚下,也算是朝会结束前,与群臣的一次娱乐活动了。 很快,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便被背嵬军的偏將和几个校尉强行押了上来。 之前被百姓泼了大粪,为了防止冒犯天顏,背嵬军特地把二人按著冲洗了一番。 虽然如今天气渐暖,可二人到底是年纪大了,被冷水一衝,此刻浑身都在颤抖。 因为嘴里被塞了木棍,防止二人自尽,所以一路上,二人只能像是野兽一般呜咽著,发出阵阵“呼呼”声,看著狼狈而可怜。 不过看到这一幕的群臣,心头却是感到无比的畅快,只觉得还不够狠! 甚至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士大夫文人,此刻也是冷哼一声,满目狠色。 完顏宗翰与完顏希尹低垂著头,二人此刻已经知道被押送到了何处,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最上方那道帝王身影。 这是完顏宗翰第一次见赵諶,但对於有过特殊经歷的完顏希尹来说,这是第二次了。 当年那个稚嫩,但却果决的少年太子,如今已成长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 感受到大宋群臣,那一道道如同实质的自光刺来,完顏希尹又低下了头。 纵横一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完顏宗翰浑身肌肉紧绷,牙齿死死咬著口中的木棍,几乎要咬碎,完顏希尹则面色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彻底熄灭。 成王败寇,不外乎如此。 赵諶高踞龙椅,面无表情地听著范致虚宣读对金国皇族及降臣的处置詔书。 “金主完顏合剌,既已归降,著降封为“违命侯”,赐宅长安,非詔不得出————” “其余金国宗室、贵族,夺其爵禄,贬为庶民,分散安置於河南、江淮诸路,八代之內,不得科考,不得为吏————” “金国皇室子女,及贵族女眷,没入官中,依军功大小,赏赐三军將士为奴————” 而当念到此处时,跪著的完顏宗翰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嗬嗬声。 “嗬,嗬————” 完顏宗翰挣扎著,抬起头,死死瞪著赵諶,目眥欲裂,想要说什么。 但他愤怒又能如何,不过是阶下囚而已,被身后的背嵬军將士,死死按住。 “完顏宗翰与完顏希尹,罪大恶极,待金国所有高层抵达长安,一併处斩!”范致虚则是最后宣判著对二人的处置结果。 对此,殿內群臣,则无一人出言反对。 靖康之耻,城破之时,当初汴京城內,多少女子受辱,乃是所有宋人心中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甚至,在绝大多数臣子看来,此乃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甚至有人认为,比起当年金人所为,陛下此举,已是格外开恩。 一些激进的,更是认为,该把金人全部赶尽杀绝,以免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诸卿,可有异议?” 赵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等无异议。”在文武两列最前方,大皇子赵燾和二皇子赵烁带领下群臣躬身。 背嵬军偏將见此,则是命人托著完顏宗翰与完顏希尹离开了奉天殿的广场。 “退朝!” 见此,刘仲则上前一步,抬头高声吼道。 之后,这场带有强烈仪式性羞辱意味的朝会就这么散去。 傍晚,御书房。 赵諶正在批阅来自各地的奏札,司礼监刘仲悄步进来,低声道:“陛下,卫疆在外求见,说是有事稟奏。” 卫疆,张錚的字。 赵諶笔尖未停,只是“嗯”了一声,隨口道:“让他进来。” “是!” 很快,一身普通禁军服饰,气质却沉稳干练的张錚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依旧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卫疆啊,”看到张錚,赵諶放下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道:“何事?” 对当年那九名亲卫,赵諶心中始终有著不同於其他人的亲近温和。 “启稟陛下,”张錚抱拳一礼,而后有些迟疑,道:“无上皇今日又闹將起来,说,既然擒了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这两个老贼,为何不送去让他瞧瞧。” “还说想亲手炮製一番,以泄心头之恨,为此甚至不惜拉著太上皇绝食。” “而康王,又时刻言语相激,企图,”说著张錚那张本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抹无奈之色,道:“企图让二皇自尽。” “臣担心长此以往下去,二皇有个闪失,会影响到陛下的声誉,所以前来稟告。” 听到又是这狗爷仨,赵諶的眉头不由的皱了一下。对於这狗爷仨,他早已没有任何亲情可言,留在林泉苑不过是圈养著。 这些年,赵佶除了几次异想天开,要求改善居住条件被驳斥后,倒也还算安分。 没想到这次又闹了起来。 要不直接弄死吧————心中暗暗摇头,赵諶看向张錚,道:“依你看,此事当如何?” 张錚难得主动入宫启奏,这次前来,想来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应该让他表达出来。 在赵諶看来,这狗爷仨,根本比不上自己心腹重臣的一个想法来的重要。 张錚似乎没料到皇帝会询问他的意见,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坦诚,道:“末將以为,无上皇这些年,心中积鬱难平。” “完顏宗翰、希尹二贼,乃是当年南侵首恶,无上皇对其恨之入骨。” “如今二贼既已擒获,秋后便要问斩————在此之前,让无上皇见一见,出口恶气,只要不出人命,似乎也无伤大雅。” “权当是,逗个闷子,全了陛下的一份孝心。”他说得谨慎,但意思很清楚。 边上的刘仲,原本听著,还暗暗点头,可听到最后一句话,什么全了“孝心”眉头轻轻一皱,暗骂:“这老张太没眼色。” 这朝廷上下哪个不知道,陛下对那三位可以说是毫无半点亲情可言。 至於孝心更是无从说起,他这个时候来一句孝心。这不是诚心给陛下添堵吗? 不过这话在赵諶听来,却是没什么想法,这话若是旁人来说,赵諶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但他深知张錚的脾气,自然不会计较。 深知这个亲卫的忠诚,话虽质朴,却往往站在维护自己利益和减少麻烦的角度。 目光在张錚那张朴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略一沉吟后,赵諶摆了摆手,道:“罢了。 既然他想玩,就让他玩去吧。” “以后林泉苑的事,你可以全权处理。” “至於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別弄死了就行,秋后要明正典刑。” “末將遵旨,”张錚躬身领命,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看向刘仲,满脸为难不好意思,不过在刘仲那瞪眼发威的表现“威慑”下,还是有些难以启齿道:“陛下,倒春寒,最是寒冷,陛下要注意身体,兄弟们都想走陛下前面————” “到了地下,也给陛下趟趟路!”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刘仲顿时面露欣慰之色,知道这“死人”终於会说句好听的了,可后半句,差点让刘仲腿一软跪下去。 “放肆,张錚,这是御前呢,你喷什么粪,还不跪下!”刘仲当即呵斥。 “噗通。”张錚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老实巴交的跪了下去。 赵諶此时也是从张錚那一番话的愣神中回过神,当即哭笑不得的摆摆手,道:“不碍事,卫疆起来吧,朕不生气。”说著,没好气的瞪了刘仲一眼,道:“让他说些过年话,是你教的吧?” “明知道卫疆性格,你还逼他,就算要罚,朕也要罚你这混球!” “陛下说的是,是臣错了,”刘仲立刻陪著笑,然后瞪了眼起身的张錚,道:“谁知道这榆木疙瘩,真是气死臣了。” “好了,卫疆想回去就先回去吧。”赵諶笑著摇摇头,摆了摆手,示意有些“社恐”和“社死”的张錚退下。 “臣告退!”语速飞快的说了一句后,张錚倒退数步后,转身抬腿就走! 御书房內重归寂静。 赵諶重新拿起硃笔,目光却並未落在奏札上,边上的刘仲则是默默退下。 金国的覆灭,在他心中激不起太多涟漪,那不过是扫清了一个早已註定的障碍。 他的思绪,已飞向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看向高原、丛林,以及更遥远的大海之外。 “灭万国,成一统————”赵諶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才刚刚开始。” 以前常听人说什么地球球长,这一世,他就当一当这地球球长,坐一坐地球话事人! 张錚领了皇帝的口諭,找背嵬军提了人,便回到了戒备森严的林泉苑。 推开小院的门,径直来到主院,只见昏黄的灯火下,无上皇赵佶正与儿子赵桓对坐,面前摆著一盘残局,却都无心落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排遣的压抑和腐朽气息。 不远处的角落,赵构一个人站在阴影中,盯著不远处的父子二人咬牙切齿。 听到推门声,三人不约而同的看来。 看到张錚后,赵佶和赵桓眼中不由闪过期待的神色。 他们自然知道,张錚进宫去干什么了。 “陛下有口諭。”无视二人的目光,张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而后,张錚將赵諶,只要不弄死就行的旨意转述了一遍。 “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会被囚禁在林泉苑隔壁。”张錚的话音刚落,继而就见赵佶猛的从座椅上站起身。 继而,整个人更是不自觉的开始颤抖,喉咙里,也不由的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如同夜梟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瘦削的脸庞扭曲著,浮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里闪烁著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好!好!好!”赵佶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尖利,而后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哈哈哈哈!” “完顏宗翰!完顏希尹!你们两个老狗!也有今天!!!” 说话间,赵佶更是挥舞著乾枯的手臂,状若癲狂,而后快步来到张錚跟前,语气急促,“快!快把他们带过来!” “不!把朕带到他们那里去!” “朕要亲眼看看,他们如今是怎样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相比於赵佶毫不掩饰的癲狂,边上的赵桓,则显得克制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眼神陡然变得冰冷了起来。 对於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他心中的恨,可丝毫不比父皇的少。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亲自报仇,把当初的屈辱,亲自还回去! 张錚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人犯已囚於別院,无上皇若想去,末將引路,”说著,伸出手,道:“请!” “走,快走!”赵佶快步上前,催促著张錚儘快带自己去。 林泉別院,废院,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偏僻院落,如今被临时改成了牢房。 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柱上,虽衣衫襤褸,遍体鳞伤,但依旧竭力挺直著脊背,维持著最后的尊严。 脚步声传来,赵佶在张錚和几名军卒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赵桓沉默地跟在后面,阴暗赵构,则是在边上尾隨站著。 听到院门推开的声音,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二人都不自觉的看了过来。 看到赵佶和赵桓,二人仅仅只是抬了抬眼皮,便不再理会。成王败寇,如今他们是阶下囚,看到这两个软蛋,毫不意外。 看到这两个曾经让他和大宋皇室蒙受奇耻大辱的仇敌,赵佶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 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强压下心头的愤恨与激动,赵佶深吸一口气上前,来到完顏宗翰二人跟前,道:“完顏宗翰,你可还记得朕。” “不知,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像一条狗一样,被拴在朕面前的一天?” 说著,说著,赵佶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 完顏宗翰缓缓抬起头,儘管处境狼狈,一双虎目依旧威严不减,冷冷地扫过赵佶因兴奋而扭曲却不自知的脸,又瞥了一眼后面沉默的赵桓,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讥讽。 “我道是谁,原来是亡国之君,赵佶,”完顏宗翰开口,声音嘶哑,却满是讥讽,“怎么?在你这好儿子脚下摇尾乞怜,得了些许恩赏,便忘了自己阶下囚的本分了?” “现在,来我面前逞威风?” 不得不说,完顏宗翰这话,確实狠狠扎进了赵佶的痛处。 “阶下之囚,你放肆!” 一张原本得意的老脸,瞬间阴沉,尖声道:“朕乃天子,大宋的无上皇!” “嗤!”完顏宗翰嗤笑一声,带著浓浓的不屑,道:“跪在吾主面前称臣纳贡,被扒了龙袍如同猪狗般驱赶北上的无上皇?” “还是说,如今被圈禁在这方寸之地,连见仇敌一面都需孙儿施捨的无上皇?” “赵佶,收起你那套可怜的威风吧,在老夫眼里,你从就什么都不是!” “你,不过是个————笑话!” “————你!”听到这话,赵佶瞬间破防,强自镇定的面色,瞬间扭曲。 整个人再也无法维持之前,强自的镇定,整个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完顏宗翰,嘴唇哆嗦著,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本想尽情羞辱对方,没想到反被对方三言两语给撕开了所有偽装,將他最不堪、最耻辱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上皇今日之威风,不过借新帝之势,”这时,一旁的完顏希尹也幽幽开口,语气带著智者的嘲弄,道:“若无赵諶,上皇此刻,恐怕还在五国城下,与冰雪牛羊为伴吧?” “在我看来,上皇始终都是阶下囚,並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就改变什么。” “上皇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完顏宗翰的嗤笑讥讽,赵佶尚且还能维持体面和理智,而听到这话后,更是火上浇油。 “闭嘴!你们两个老狗,给朕闭嘴!”终於,赵佶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吼道:“张錚,给朕打!” “给朕狠狠地打,打死这两条老狗!” 张錚看了一眼赵佶,並未拒绝。把完顏宗翰二人带来,本就是让二人出气的。 微微示意,身后两名魁梧的军卒上前,解下腰间的牛皮鞭子,蘸了旁边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朝著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抽去。 “啪,啪,啪————”鞭子撕裂空气,重重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完顏宗翰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惨叫,只是用更加仇恨和轻蔑的眼神死死盯著赵佶。 完顏希尹则闭上眼睛,身体因痛苦而颤抖,同样紧咬牙关,却始终不发一声。 见此,更加激怒了赵佶,尖叫道:“打!给朕往死里打,朕看你们能硬到几时!” “啪,啪,啪————” 安静的院子里,鞭打声持续了许久,直到两名侍卫都有些气喘,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身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乎昏死过去。 然而,二人却是始终未曾如赵佶所愿,发出悽厉的求饶声。 赵佶自己也喊得累了,看著眼前这个两个奄奄一息,却始终不肯摇尾乞怜的死敌,一种极度的挫败感和更加变態的施虐欲涌上心头。 目光一撇,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赵桓。 “桓儿!”赵佶的声音中,带著一种诡异的兴奋,道:“你来,你来替为父教训这两个老狗,你也来出口恶气!” 赵桓闻言,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完顏宗翰,又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父皇,没有迟疑,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了那根沾血的皮鞭。 “啪!”赵佶没有像赵佶那样叫骂,只是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下一鞭子。 “啪,啪,啪————” 一边鞭子接著一鞭子。 每一鞭,都仿佛抽在了昔日的屈辱之上,抽在了他压抑多年的恐惧和怨恨之上。 想到自己从一国皇帝,再到如今被儿子囚禁的处境,恨意就越发强盛。 赵佶见儿子动手,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扭曲的笑容,而后心中一动,对身旁的张錚,道:“去给朕准备笔墨,朕要作画!” 张錚闻言,心中怪异,却也示意麾下军卒照办,去別院把赵佶的笔墨纸砚连著桌端来。 院落不远处,白纸铺开。 而后,赵佶一边看著不远处受刑的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一边快速地勾勒起来! 笔锋迅速,勾勾画画,隨著画作的继续,赵佶脸上的暴虐和扭曲反而消失,神情转为专注与狂热,仿佛在描绘什么绝世名作。 嘴角带著一丝病態的,满足的笑意! 古有南唐后主李煜的皇后小周后被太宗赵光义凌辱,命画工绘《熙陵幸小周后图》。 今有他赵佶,命儿子鞭挞敌酋,自己则在旁作画,以记录这“快意恩仇”的一幕。 院门外的角落处,皇城司的人也在记录著堪称变態的一幕,史书上,赵佶昏君的名头上,怕是又要增添一个变態的標籤了。 5 ” 第133章 万国惊恐,集体请求朝贡! 第133章 万国惊恐,集体请求朝贡! 林泉別苑的闹剧,最终只化作一份简短的书面匯报,呈递到赵諶的案头。 对此,赵諶仅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后,见张錚处理得当,未出紕漏,便隨手將报告搁置一旁,不再理会。 於他而言,那被圈禁的狗爷仨,连同他们那点可怜的情绪宣泄,早已是无关紧要。 时间悄然流逝。 半月之后,金国皇帝完顏合刺,以及一眾形容惶遽,失魂落魄的宗室贵族,在严密的押送下,抵达了长安。 所谓的“受封”仪式草草举行。 一封违命侯的印信,冰冷地交到完顏合刺手中,隨即他便与部分牵头投降的重要宗室,被送入早已备好的,守卫森严的宅院。 开始了名为恩养,实为幽禁的余生。 至於其余,他们这些数量庞大的贵族家眷,则被登记造册,如同货品一般,开始按军功大小,分批赏赐给各级將士。 昔日靖康之辱,算是彻底奉还。 然而,这些对於已经开启战爭模式的帝国来说,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未等金国覆灭的余波完全平息,新的战爭指令已从长安发出。 赵諶再下詔令,以岳飞为北伐大总督,总统漠北军事。 之后以曲端为左路都督,自云中出塞。 刘为右路都督,自古北口策应。吴玠、吴璘兄弟等宿將,亦各率本部精锐及新编练的火器部队,分路並进,深入漠北草原。 詔书中依旧沿用“雪耻”、“靖边”之名,但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此次兵锋所向,已非復仇,而是彻彻底底的征服。 陛下之目的,旨在將那片广袤无垠,部落星散的草原,永久性地纳入绍武版图。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东亚诸国,也都相继收到了金国被覆灭的消息。 其实对於这些遥远的其他诸国来说,金国被覆灭,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金国虽然强大,但是却也离他们太远。 然而,真正引起他们注意的是,金国被一日覆灭!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了! 金国的强大,他们自然是知晓的,就算绍武皇帝雄才大略,带领大宋驱逐了金廷。 甚至即便金国只是一个半残状態,但也绝不可能经过短短十年发展,大宋就能將其一日之间彻底覆灭吧? 一时间,欧亚如果几乎是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直接否定。 可隨著不断传回来的消息,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们终於肯相信,金国真的被灭了。 而且还是一日覆灭! 而最先收到消息的,毫无疑问是比邻大宋的大理国了。 此时,大理,羊苴咩城。 宫殿內薰香裊裊,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 段和誉已经退位,此时担任大理国主之位的,则是其子,段正兴。 此时,这位新任的大理国主,手持著来自北方经过多方印证的情报,手指微微颤抖。 他年富力强,並非昏聵之主,正因如此,才更能理解这份情报背后所代表的恐怖。 “一日,仅仅一日————”段正兴喃喃自语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气,道:“临潢府坚城,金国举国精锐,竟连一日都未能撑过?” “这宋军的火器,究竟是何等模样?” 坐在下首的权相,也从高泰明,变成了其孙,高量成。 此时,这位新任的大理权相,同样面色同样阴沉如水。 他执掌大理权柄,又是自幼得祖父教诲,深諳平衡之道,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心中也不自禁的升起一股惊恐。 “陛下,消息確凿无疑!”高量成说话间,语气严肃,道:“大宋所拥之力,已非兵锋锐利”四字可以形容。” “据探子调查,询问城中辛存之人得知,其军中有雷霆之器,可於千步之外摧城拔寨,金人最引以为傲的铁浮屠,在宋军阵前,如同草人纸马,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高量成说著,语气顿了顿,抬眼看向段正兴,语气无比严肃:“我大理,虽山川险阻,有苍山洱海之固,但————” “若面对此等撼山破城之威,险阻又能支撑几时?昔日大宋尚有掣肘,我等还能与之和平共处,甚至与之建立贸易。” “如今之绍武,其势滔天,其志————恐怕绝非简单贸易,甚至是朝贡所能满足!” “呼!”段正兴深吸一口气后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高量成,道:“高卿以为,该当如何?” 高量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道:“立刻遣使,不,陛下,需派王室重臣,携重礼,即刻启程前往长安!” “態度要前所未有的恭顺,贡品要前所未有的丰厚。甚至,言辞上,要暗示愿进一步內附,探听其口风。” “同时,国內整军备武,虽知或许徒劳,但也不能毫不设防。” “最重要的是,必须想方设法,了解那火器”之秘!哪怕只能得到一鳞半爪,或能仿製一二,亦是我大理存续之机!” “好,就依卿所言!”段正兴默然良久,而后地点了点头,同意下来。 大理本就是小国,与大国之间夹缝生存已是常態,就算內附於大宋,也无伤大雅。 只要能保证大理国不灭,就算称臣,成为附属国又如何?一切都是值得的! 中亚地区。 西辽帝国,虎思斡耳朵。 当初辽国被宋金联手覆灭,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耶律大石,意识到在东方已无法挽回败局后,带兵战略转移。 —— 並在大宋宣和六年,决定“另闢蹊径”,率领二百铁骑向西北方向突围。 之后,进入蒙古高原的广阔腹地。 耶律大石更是成功说服了草原上,未被金国完全控制的契丹各部,和其他游牧部落。 最终组建了起了一支大军! 经过数年征战和休养生息,绍武四年,耶律大石在叶密立城称帝,上尊號“葛儿汗”。 並且正式重建辽国。 之后,耶律大石定都虎思斡耳朵,帝国疆域东起土拉河,西至咸海,北越巴尔喀什湖,南抵阿姆河。 如今已然是雄踞中亚的庞大帝国! 而耶律大石死后,由其子耶律夷列继位,並立志光復大辽。 此刻,耶律夷列,同样拿著来自东方的紧急军报,站在巨大的地图前,久久不语。 目光掠过舆图上,那標註为“大宋”的广袤区域,最终落在那个代表临潢府的符號上,那里如今已插上了宋军的旗帜。 “一日灭了金国————”耶律夷列的声音带著凝重,语气中亦有震撼,道:“金人虽是我大辽世仇,但其军力之强,朕亦深知。” “竟败亡得如此轻易?”而后,耶律夷列猛地转身,看向殿內一眾核心臣僚,道:“诸位,都说说吧。” “我大辽,该如何自处?” 此刻,大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半晌,一位老成的枢密使出列,语气沉重地开口:“陛下,消息来源多方印证,確凿无疑。宋军所持火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威力远超想像。” “其破城如摧枯拉朽,歼敌如扫尘除埃。我西辽虽据有西域,带甲数十万,骑兵驍勇,但恕臣直言,论国力军力,昔日之大辽全盛时,或与金国在伯仲之间。 “而今日之大宋,其实力恐已远超我等想像。” 这时,另一位大臣接口,道:“陛下,汉人自古但凡出雄主,必有拓土开疆之志。观这赵諶,自绍武开基以来,南征北战,西平东討,其志不在小。” “金国覆灭,其兵锋下一步会指向何方?漠北?西域?亦或是我大辽?”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更加压抑。 “为今之计,唯有示好,必须示好!”那枢密使继续道:“且要抢在其对我等生出疑虑,或是征伐之心前!” “可遣使携西域珍宝、良马,以至谦卑之礼前往长安朝贺,重申两国之友好。” “同时,或可尝试以其所需之物,如西域骏马、玉石、甚至某些工匠技艺,看能否换取一些其淘汰之旧式火器。” “哪怕只是观摩学习,亦能助我了解此物,或可仿製以求自保。” “此乃以待时变”之策!” 耶律夷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胸中自有雄图,不甘於人下,但现实的差距如同天堑。 他本以为,趁著宋金之爭,大辽暗中发展,最终可以反攻回去,一雪前耻,然而,现在大宋之强大,早已超出了他的想像! 这等差距,早已超出了他的想像! 良久,耶律夷列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静,道:“就依此议吧。” “立刻挑选能言善辩,熟知汉事之重臣,备齐厚礼,启程前往长安!” “切记,姿態要放到最低,务必让那赵諶感受到我大辽的“诚意”与“恭顺”!” “不如人之前,必须隱忍!” “是!” 高丽王朝,开京。 此时,王宫之內,高丽王,王明与群臣的议事已持续了整整一天。 金国覆灭的消息带来的震撼,远超任何一次边境衝突或国內政变。 “金虏,就这么亡了?”王明仍有些难以置信,反覆询问细节。 宰相郑重而惶恐地回道:“陛下,千真万確。宋军之战法,已非人力可敌。” “其火炮声如雷霆,弹如星陨,临潢府城墙在其面前如同泥塑。金主已降,宗翰、希尹被执,宗室为奴,此乃亘古未有之变局!” 殿內一片譁然与恐惧。 高丽也曾与金国也曾有过齟齬,甚至是战爭,深知其强悍。 如今强金顷刻覆灭,怎能不令其胆寒?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道:“绍武既灭金,其势正盛,威加海內。” “我高丽向来事大以诚,此刻更应主动遣使,加大朝贡力度,以示恭顺!” “或可在未来保宗庙社稷无恙!” “臣附议!”另一位大臣急忙道:“不仅要加强朝贡,使节规格也需提高,贡品更要精心挑选,务必投其所好。” “並需在国书中,极力称颂绍武皇帝之圣德武功,表明我高丽永为藩属,绝无二心!” 王.看著群臣几乎一边倒地主张强化事大政策,最终拍板,道:“即刻准备!选派能代表朕之诚意的使团,携带我高丽最珍贵的特產,渡海前往中原,朝贺绍武皇帝天威,重申臣属之谊!” “若是能学的一二火器之威,任何要求,我高丽都应允!” 消息还在扩散,不仅仅是大理、西辽、高丽,整个东亚乃至周边海域,凡消息所能抵达之处,无不为之震动。 日本,平安京。 虽然孤悬海外,但通过往来商船和僧侣,关於大陆巨变的消息也零碎传来。 此时,掌握实权的平氏家族,以及名义上的天皇与公卿,在最初的怀疑之后,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虽自詡神国,但面对一个能一日灭掉强大金国的庞然大物,那种地理上的安全感正在迅速消失。 暗中,关於是否要派遣正式使节重新与“唐土”建立联繫的爭论,已在权力核心圈內悄然展开。 交趾国。 一直与宋朝若即若离,时有边境摩擦的交趾君臣,在確认消息后,感到了深深恐惧。 而后,迅速收敛了所有挑衅行为,边境驻军后撤,同时紧急商议派遣谢罪兼朝贡使团的事宜,生怕那个恐怖的北方邻居,顺势南下,清算旧帐。 还有占城、三佛齐等南海诸国———— 消息沿著海路传播,一时间,海上诸国,几乎是同时,做出了最正確的选择。 那就是同时派遣使臣,入“唐土”,建立朝贡,其目的更多的则是学习“火器”之法! 然而,他们不会知道,赵諶与以往所有皇帝都不同,他要的不是征服,建立简单的朝贡体系,他要的,是脚下星球的全部土地! “6 “, 第134章 绍武三十年,漠北与吐蕃纳入大宋版图 第134章 绍武三十年,漠北与吐蕃纳入大宋版图 幽州以北。 三百里外,大营。 岳飞坐在案几之后,左右两侧则是刘錡等將帅。 此时,案桌上平铺著一份,早在十年前开始,大宋皇城司就开始根据商队记忆与零星探险,绘製出的,漠南漠北水系草场图。 五万绍武新军,两万龙驤火器骑兵,半数背嵬重骑,以及十万常规骑兵与辅兵,共计近二十万大军。 更是,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抵达,曾经的辽、金腹地! 下一步,便是进军漠北。 不过,漠北的情况相对来说,又比较复杂的多,因此即便是岳飞,也不得不慎重对待,仔细部署。 虽然如今的大宋,仗著火器的强大,一单开战,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势力,可与之对抗,但身为统师,必须要慎重对待! 这是在为帝国,为自己,也为身后所有將士负责! “草原之战,非比攻城。” 许久之后,心中已有韜略的岳飞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这才开口说话。 “都过来看看吧,”示意身边的近卫將此前已经画好的舆图掛起,让刘錡等一眾將帅上前后,岳飞这才指著舆图上,代表部落迁徙范围的模糊圆圈,开口道:“彼之长处,在於飘忽不定,聚散无常。我等若是分兵把守,必被其拖垮,疲於奔命。故,此战之要,在於攻其必救,歼其主力!” “不以一城一地得失为念,要找到他们,咬住他们,然后————”说到这里,岳飞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所有將帅都明白他的意思。 “尔等可还有异议?”这时,岳飞开口看向在场其他將帅。 “谨遵岳帅之命!” 这可是岳飞,行军打仗,军事部署,早已超越了宗帅的存在,眾人自然无异议。 虽然在场的將帅,隨便拎一个出去都是一方名將,可以独自行国战的那种,可名將名帅之间,亦有分別,他们清楚与岳飞的差距。 “传令下去,”见眾人都没有异议后,岳飞点了点头,下令道:“既如此,那便以龙驤军,为前驱哨探,配双马,携短统与信號火箭。遇敌大部,不接战,尾隨盯梢,速报中军。” “新军各营,以车营结阵缓行,护持炮队与辅重。常规骑兵分作数股,护卫两翼,清剿小股游骑。” “末將遵令!”眾將抱拳领命。 下一刻,大军开拔,开始向北推进。 岳飞的战略很清楚,不分散兵力,去追逐这些擅长游骑的蒙古部落,而是以主力为砧板,以精锐的“龙驤”火器骑兵为刀斧。 之后,龙驤骑兵以每百人为一队,被直接撒了出去,每一位將士,都背负著短管发统,和足够的火药壶和铅弹袋。 “踏踏踏!” 一支百人龙驤游骑从远处草坡上奔驰而下,直奔地势相对较低之处的毡帐群。(注2) “都头,看来这里的部落,已经提前知道我们要来,早就撤离了。” 副都头张仁手中长枪隨意一扫,將篱笆柵栏扫飞,看向身旁满脸鬍渣的魁梧男人。 身后百名龙驤游骑令行禁止。 “天色不早了,今夜就在此处扎营吧。”都头狄豪环视了一圈,看向远处阴沉沉的天穹,道:“这些毡帐虽然废弃,却能用。” “过了今夜,明日继续搜寻。” “是!”张仁点了点头,对身后龙驤游骑,道:“都头有令,今夜在此休整。” 很快,这支百人游骑便开始下马修整,生火,收拾这处毡帐群的食物和水源。 只是,狄豪等人不知道的是,远处一处草坡凹地处,一群人早已隱匿於此。 一双双眸子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巴特尔,看,他们马鞍上那个短铁棍是什么?”一个年轻骑手好奇的看向身旁部落最强大的勇士,巴特尔。 闻言,巴特尔啐了一口,恶狠狠道:“管他是什么,宋人离开了城墙就是羔羊。” “都等著,雨要来了,等夜里他们鬆懈,我们衝过去,用弓箭招呼一轮,砍翻几个就走,让他们知道草原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好!”听到这话,其余人全都压低声,兴奋的大吼著。 看向远处生火做饭的龙驤军满脸仇恨。 夜色降临,很快便大雨飘泼。 巴特尔率领几十名部落里的勇士,就著雨夜,骑著马迅速直衝毡帐群而去。 “杀!!!”隨著一声怒吼,巴特尔率先骑马冲入狄豪所在的打仗。 其余人,也趁势冲入几个毡帐之中,霎时间喊杀声在雨夜中响彻! “嘭!嘭!!” 然而几乎是巴特尔等人冲入毡帐的第一时间,数道火舌喷吐而出,伴隨著巨响的同时,所有冲入毡帐的勇士,瞬间惨叫倒飞。 “砰!砰!砰!!!” 一连串短促而剧烈的爆鸣声炸响,天地间除了雨声再无嘈杂。 巴特尔只觉得耳边一阵炽热的风颳过,他身边那个刚才还在发问的年轻勇士,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一声未吭就栽下马去。 另一名骑士的战马头颅被击中,哀鸣著轰然倒地,將背上的主人狠狠甩出。 “妖术!”有勇士惊恐地大叫。 巴特尔心头巨震,但他不愧是勇士,怒吼道:“衝过去!” “贴近了他们的妖法就没用!”他拔出弯刀,催动战马,试图凭藉速度冲入敌阵。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自己错了。 离得越近,那些火舌喷吐出的铅丸就越准。 “砰!砰!砰!” 又是一轮爆响,这一次距离更近,铅弹的威力更加恐怖。 巴特尔亲眼看到冲在最前面的族叔,他那身坚韧的皮甲像纸一样被撕裂,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灼热的铅弹钻进血肉,带走的不仅是生命,还有所有抵抗的勇气。 “撤,快撤!”巴特尔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战斗。 大手猛的扯动韁绳,调转马头,耳边还能听到铅弹呼啸而过的声音,以及身后族人不断坠马的惨叫声,然而很快他便发现晚了。 在他撤退的后方,不知何时早已有十多名手持那恐怖铁棍的宋军一字排开。 “放!” 狄豪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 “砰砰砰!” 火舌喷吐,巴特尔在內的十多名部落勇士毫无反抗之力的倒下。 然而,巴特尔这群人,並不是个例。 数日后,另一个稍大的塔塔儿部落,一支,自恃有数百骑士的塔塔儿人,试图袭击一支看上去落单,约两百人的“龙驤”游骑。 不同於其他部落,塔塔儿部落可是有著自己专属的骑兵的。 也是漠北草原上,岳飞下令剷除的真正目標,只有將这种有具备武装的部落打掉,其余平民部落所谓的勇士,则不足为虑。 数月时间里,总有辛存的部落之人,將宋军的情况传了出去。 火器之威早已传遍了整个漠北草原。 这些人部落的游骑,也吸取了教训,不再正面衝锋,而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作战。 眼前这支塔塔儿部落的数百人骑兵,便是打算將宋军引诱到一处预设的包围圈中,利用人数优势四面合围! 同时,抢夺那威力强大的火器! 这支指挥著两百龙骑游骑的年轻都头,名叫韩常,约莫三十岁,却比別的都头多出一倍的龙驤,可见其军事才能非一般。 此时,韩常正在通过手中的“千里镜”,冷静地观察著周围的地形和若隱若现的敌人。 “包围?”韩常嘴角露出冷笑,道:“传令,向左侧那个矮丘集结,结成圆阵。” “鱼饵咬鉤了,准备围杀!” “是!”麾下副都头和押队同样冷笑著开始准备诱敌上鉤,而后一举歼灭。 同样的一幕,在草原各处上演著。 结果自然是好意外的,以草原各部的惨败收场,而后消息传开,草原各部譁然。 与此同时,早就被派往漠北的皇城司细作,以及先行派出的龙驤游骑也开始行动,不断的在漠北部落间开始散布流言。 而最多,也最被广传的一句便是,“顺者生,逆者亡”! 当然,恩威並施,除了威慑之外,伴隨著的,还有对率先归附部落赏赐茶、盐、铁器的承诺,一时间,整个草原部落反应不一。 斡难河下游。 一片丰美的草场上,乞顏部的小首领也客赤列都,此刻正忧心忡忡地看著南方。(注1) 他刚刚接待了几个从南方逃难而来的塔塔儿部残兵,那些人衣衫槛褸,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嘴里,更是反覆念叨著“会喷火的铁管子”、“能炸碎山峦的雷声”等含糊言语。 也客赤列都年轻时也曾隨部族,与金人交战,金人的铁浮屠重骑固然可怕,但至少是能够理解的强大。 然而这次,宋人带来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源自未知的恐怖! 面对火器,这个时代,无人可敌! “阿爸,南边来的商人说,只要我们去指定的地方接受册封,就能拿到很多茶叶和铁锅,以后还能用羊毛换更多东西。” 也客赤列都年轻的儿子说道。 一张还有稚气未脱的脸上,带著一丝期待。 见此,也客赤列都嘆了口气,道:“孩子,茶叶和铁锅固然好,但接受了宋人的册封,我们乞顏部,就不再是自由的雄鹰,而是被拴上链子的猎犬了————” “阿爸————”说著,也客赤列都话还没说完,他的儿子便激动的指著部落里那些妇孺和牛羊,道:“塔塔儿人的下场你看到了?” “他们只是抵抗了一下,整个部落的勇士就——————要是再不投降,我们的下场也不会好i ” 听到儿子的话,也客赤列都面色犹豫,不过始终没有同意下来。 几天后,灾难降临了。 不过並非降临在乞顏部,而是降临在他们的世仇,一个拒绝归附,且试图集结所部全部勇士,骑兵,显示强硬的蔑儿乞部落。 也客赤列都带著儿子趴在一处山丘上,远远地目睹了那场他永生难忘的战斗。 根本没有传统的骑兵对冲。 他们只看到远方蔑儿乞人集结的营地,先是听到一阵沉闷如炸雷的轰鸣,接著看到营地中央腾起一团团黑烟和火光。 无数人和马的残肢被拋向天空。 然后,是连续不断的爆鸣,一道道白色烟雾升腾,而后就见从宋军骑兵手中火喷吐火舌,试图衝锋的蔑儿乞骑士成片倒下。 战斗,或者说屠戮,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结束。 曾经强大的蔑儿乞部落,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燃烧的帐篷和瀰漫的血腥味。 也客赤列都脸色惨白,他的儿子更是伏在地上呕吐起来,一遍呕吐一边开口。 “这就是抵抗的下场。阿爸,去找宋军主帅,我们乞顏部愿意归附,永世臣服!” “再不去就晚了,这次是蔑儿乞,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蔑儿乞营地,大帐之中。 岳飞与刘结伴走在一座座毡帐之间,空气中还瀰漫著硝烟和焦糊味。 刘錡看著正在被登记造册,瑟瑟发抖的蔑儿乞老弱妇孺,对岳飞感慨道:“此等战法,著实霸道。” “单从此次出征漠北来看,草原各部的实力依旧完好保存著,战力也不凡,”说著,刘錡微微摇头,道:“可惜面对的是如今的大宋。” 岳飞望著北方,沉默片刻,道:“刘帅,时代不同了。” “陛下与格物院给了我们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我们的任务,就是用这力量,以最高的效率,为帝国扫清未来数百年的边患。” “必须用绝对的武力,压服一切!” “若无蔑儿乞部的覆灭,岂有如今各部望风归附之势?”说著,岳飞顿了顿,语气略微复杂,道:“我等军人,执行国策即可。” “是非功过,便留与后人评说。” “传令下去,对待主动归附者,务必依诺赏赐,不得欺凌。下一步,目標克烈部,若其不降,便以此为例!” “是!” 大军继续开拔深入。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草原各部,任何形式的集结,都成了自杀行为。 大部分部落,选择了像乞顏部一样直接归附,少数如克烈部等,试图凭藉实力和地利抗衡的,均在野战中被摧枯拉朽般击溃。 清扫漠北,终於在绍武二十五年秋结束。 之后,岳飞大军於斡难河源头,宣告草原部落时代正式结束。 帝国在此设立漠北都护府! 之后,岳飞命几名大將於克鲁伦河畔驻守,而后大军开始南返。 草原,这片孕育了无数游牧帝国的摇篮,在短短三年內,被彻底覆灭。 接下来,只等朝廷王道教化,嗯,儒家那套就很適合这些蛮夷。 当仁义礼智信成为枷锁將其后代束缚,灭其文字,毁其语言。 一代代之后,便是大宋子民了。 而在帝国的西线,另一场风格迥异的征服之旅,也早就展开。 曲端坐镇兰州,他的任务並非像岳飞那样进行大规模的机动作战。 面前是连绵的雪山和广袤的高原,环境远比草原恶劣,而他的对手,则是依託地形和所谓信仰,凝聚的吐蕃诸部。 虽然手中只有两万新军和五万川蜀、陇西边军,但曲端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 曲端的行动很简单,第一步,便是“筑路”与“建堡”。 在吴玠的建议下,曲端调用了大量的格物院人员。 明白曲端的诉求之后,这些格物院的“博士”也不废话,直接开始指导军士与徵发的民夫,沿著河西走廊和青海一线,开始修建標准化的夯土碎石驰道! 並在关键山口,河谷等处,修建永久性的石砌堡垒。这些堡垒不仅是军事据点,也兼具贸易站和仓库的功能。 格物院新打造的简易蒸汽吊臂和重石砸路机第一次出现在高原边缘。 遇到坚硬的石壁,曲端更是直接下令用火炮攻击,霎时间山体崩塌,河流砸断。 巨大的轰鸣与恐怖威势,对於吐蕃各地的部民而言,同样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震慑。 青海湖附近。 一个依附於確廝囉的小部落头人多吉,此刻正满脸纠结之色。 宋人的使者带来了丰厚的礼物,有色泽醇厚的茶砖、雪白的盐巴和食物。 当然还有一份承诺。 只要他接受大宋的册封,他的部落,就能以更优惠的价格与大宋商族交易这些。 从此以后,他的部落子民就是宋人,能得到朝廷的庇护,再也不用受任何人欺凌。 当然,寺院里的喇嘛也在警告他,宋人是异教徒,会玷污神山圣湖,绝不能屈服! 多吉犹豫不决。 他亲眼见过宋军新建的堡垒,那高耸的墙壁和黑洞洞的炮口让他心悸。 他也听说过北方草原上发生的一切。这时,皇城司的细作適时地带来了一个消息。 与多吉部落有世仇的另一个部落,因为拒绝归附,並且袭击了宋军的运粮队,其首领引以为傲的、建在山崖上的寨堡一夜被轰爆。 部落首领和族人,全部惨死,无一倖免! 不仅如此,那此前警告他的喇嘛和他的寺院,也在同一晚被火炮轰杀。 一边是信仰神灵。 一边是恐怖的火炮和死亡。 最终,恐惧压倒了多吉对信仰的顾虑。 之后,多吉亲自带著礼物,来到了曲端设在西寧的大营。在曲端的笑容下,恭敬无比的跪接了大宋“安抚使”的任命状和官印。 因为有表率作用,曲端特意给了多吉和他的部落,极大的殊荣和赏赐。 甚至还让一队宋军和工匠,指导多吉的部落子民,修建更保暖的房屋。 兰州都督府。 曲端听著摩下將领匯报各方归附情况,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便是陛下的深谋远虑。”曲端说著,感慨道:“火炮固然能破坚城,但茶、盐、 贸易和一条条平坦的驰道,才是真正捆住这些高原蛮夷的绳索。” “岳帅在北方犁庭扫穴,我们在西方,便要织一张大网。” 吴玠文言,点了点头,道:“曲帅所言不错。如今確廝囉內部已生裂隙,几个大贵族都在暗中与我们接触。” “只要我们稳住脚步,步步为营,这吐蕃之地,迟早尽入彀中。” “哼,”闻言,曲端却是轻哼一声,道:“告诉下面的人,堡垒要修得牢固,路要修得平整。对那些听话的喇嘛,不妨多给些布施,请他们去长安交流佛法”。” “至於那些冥顽不灵者————”说著,曲端眼中寒光一闪,道:“等路修到家门口,火炮架到脑袋上的时候,自有分晓!” “本帅倒是想知道,神能否保得住他!”说到这里,曲端眸光闪烁,心中却是还有一句话,“真有神,那也在庇佑陛下和大宋————” 他想到了自己经歷的几次重生和天諭。 曲端在吐蕃的行动,没有岳飞在漠北那般惊心动魄的大规模战役和镇压,这边更像是一场缓慢的渗透和一点点的蚕食。 曲端在帐下谋士的建议下,通过经济控制、信仰分化与军事威慑相结合,很快便牢牢扎根吐蕃疆域的东北缘。 时间匆匆,五年转眼而过。 直至绍武三十年,帝国已基本控制了安多,康区等吐蕃东部地区。 之后,在请示朝廷后,曲端在西寧组建了吐蕃都护府! 命令大军和这五年时间里,从朝廷调过来的明德学宫的大儒教化管理后,曲端也开始率军开始班师回朝。 至此,漠北与吐蕃纳入大宋版图。 “ “,> 第135章 故人凋零,新的议政会班底,立太子 第135章 故人凋零,新的议政会班底,立太子 绍武三十年,冬。 夜色未尽,天穹阴沉沉的,下著鹅毛大雪。 紫宸殿,偏殿之中。 已经年近四旬的赵諶身著一身舒適的白色棉服,伏案而坐。 “陛下,时辰到了,岳帅他们都等著了。”刘仲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闻言,赵諶停下手中批阅的札子,打了个哈欠,放下了手中的笔。 “怀中,你今年有去桃花峪吗?”赵諶看著眼前苍老,已经年近六旬的刘仲轻声道。 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感慨之色。 如今已经是绍武三十年,故人都已凋零。 宗泽、郑驤这两位与自己亦师亦友,一路扶持自己称帝的老臣,五年前便已与世长辞0 当然,还有李纲,以及当初一路保护自己逃出汴京的吴革、牛五等七名亲卫。 “去了,”刘仲笑著道:“桃花峪战魂陵,嘿,如今是越来越气派了。 99 “朕感染了风寒,这次没能去,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朕是有原因的?”鬼使神差的,赵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嘿嘿,这臣哪能忘呢,”刘笑的满脸褶子,声音沙哑而苍老,深吸了口气,嘆丽平道:“故人渐渐凋零,算上吴將军,弟兄们九人,如今就剩下了我和卫疆了。” “这些日子,老臣常常梦醒,越来越想那些人了,陛下啊,臣怕是也快要走了,咳,咳咳————”说著,刘仲咳嗽了起来。 “臣,臣御前失仪了————咳,咳咳,陛下勿怪臣,咳咳————” 刘仲说著,咳得直不起腰。 “你这老货,说了让你回家里好好养著,朕这里有人伺候,都回家了,非要进宫!” 赵諶说著,没好气的骂著,不过手上动作却是没停,亲自给刘仲拍著后背。 好一会后,刘仲这才缓过神来,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挤出湿润,抹了一把后,赶紧作揖,道:“老臣该死,竟让陛下伺候了一把。” “哼,那是你祖上积德了!”看著他又恢復年轻时的混不吝模样,赵諶不由笑骂出声0 只是笑著,笑著,心中也不禁升起一股哀伤。 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他心里说不伤感那是假的。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早在十年前大病一场,身体就越来越不行,被他准许回家养老的刘仲,这几日突然死犟著要回宫来。 这老小子是预感到他时日不多了。 “罢了,不说了,开门去吧,让他们都进来。”赵諶摆摆手,不想徒增伤感,独自走向大殿,来到御座上坐好。 与此同时,殿外廊下。 中书令赵鼎、门下侍中胡銓、尚书令虞允文、枢密使张浚和兵部尚书岳飞等新的议政会班底,已经在等候。 郑驤,宗泽和李纲离世之后,原来的尚书令赵鼎,被任命为中书令。 至於门下侍中,则由胡銓担任。 胡銓,同样是歷史上著名的抗金硬汉,之前担任吏部尚书,如今兼任门下侍中。 至於尚书令,则是虞允文,同样是赵諶亲自任命,接替赵鼎的班。 枢密使,自然是由原来的兵部尚书张浚接任了,至於原来的兵部尚书则由岳飞担任。 岳飞如今不论是实力又或者是地位成就,早已超越了与他有师徒之实的宗泽。 况且他在军中的威望足够,担任兵部尚书自然是眾望所归的。 “嘎吱。” 殿门打开,伴隨著的还有一个苍老,但对在场眾人来说,丝毫不陌生的声音。 “御前议政会开始,诸位请吧。” 看到大殿门口站著的苍老太监后,虽然早就听出声音主人的身份,可岳飞等人还是面露惊讶之色,不过很快几人便恢復平静。 “刘兄!”岳飞抱歉拱手。 他没有用公公来称呼,而是以兄弟袍泽之礼对待。 其他人也都对著刘仲抱拳见礼。 刘仲,作为当初保护陛下西进关中的九名亲卫中,仅存的两位之一,地位不必多说。 况且,在岳飞等人眼中,刘仲可是真正的男人,军中好儿郎! “诸位,请吧,莫让陛下等急了。”刘仲笑著抱拳还礼,做了个请的手势入殿。 一群人入殿后,对著赵諶见礼,而后依次落座。 嗯,这群人隨便一个站出来,都是柱国的存在,赵諶自然给了每个人体面。 “依照惯例,政行军隨后,”刘仲看了眼赵諶,得到开始首肯后,开口道:“中书省开始吧。” 见此,此时已经是中书令的赵鼎微微点头,而后对著赵諶拱手,开口。 “陛下,”赵鼎手持笏板,声音沉稳地开始依照惯例稟报,道:“自绍武二十三年始,至今年冬,歷时八载。” “草原与吐蕃二役已毕,成效卓著,远超预期。”说著,赵鼎微微停顿,组织了一番语言后,继续开口,道:“北疆,”赵鼎看向岳飞,露出一抹笑容,继续道:“岳尚书经略漠北,犁庭扫穴,大小部落或望风归附,或顽抗被歼。” “今已设立“漠北都护府”於克鲁伦河畔,辖漠南、漠北广袤之地。” “我朝驰道已修至斡难河畔,沿途兵站、驛堡林立,烽燧相望。” “如今草原诸部,皆需至都护府领取绍武旗”与贸易凭引,方可进行茶、盐、铁器之大宗交易。” “其酋首子弟,亦多送往长安书塾就读。可以说,自唐末以来,中原王朝从未对草原有过如此坚实之控制。” 赵諶坐在御座上,微微頷首,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示意继续。 赵鼎见赵諶示意继续,便又开口,“至於西线,曲帅稳扎稳打,以筑路、建堡、通商为先行,辅以必要之军事清剿。” “如今,“吐蕃都护府”已牢牢掌控安多、康区大部,驰道已通至青海湖以西。” “我朝之茶、盐、布匹,已能深入高原腹地,换取其马匹、药材。” “对吐蕃诸部,进行內部分化,多数已接受册封,少数冥顽者,其倚为屏障之山巔石堡,在我火炮面前,亦不堪一击。” “高原门户,已为我朝大开!” 最后赵鼎深吸一口气后,总结道:“陛下,如今我朝之疆域,北抵漠北深处,远迈汉唐,西控吐蕃,设官立制。南並大理,嗯,大理如今已名存实亡,改土归流。” “东並辽东,远眺海外。” “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世基业!” 赵鼎匯报完毕后,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殿外风雪呼啸之声隱隱传来。 这时,枢密使张浚清了清嗓子,按照惯例,开口道:“陛下,赵相所言,皆是实事。 金国已灭,草原臣服,吐蕃归心。” “然则,帝国兵锋,岂能就此止步?”此前是兵部尚书,如今是书秘书,彻头彻尾的军方代表的张浚继续开口,道:“臣观天下舆图,东南之脚趾、东北之高丽、东海之日本,乃至南洋诸岛,或桀驁不驯,或首鼠两端,皆非真心顺服。” “与其留待后世为患,不若趁此国势鼎盛,一鼓作气,尽数纳入版图。 “成就我朝真正之一统寰宇!”张浚越说越激动,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格物院之能,鬼神莫测。” “臣请陛下下旨,命格物院与將作监,倾力研製可抗风浪、载重炮、行远洋之巨舰! “” “待舰成之日,便是我大宋王师,扬帆四海,布武万邦之时!” 一番话说完,议政会高层都是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赵諶这位武帝的志向,况且大宋兵力確实是世间之巔,毋庸置疑。 这时候不打,留著那么大疆域更待何时? 赵諶听著张浚慷慨激昂的陈词,手指轻轻在御座扶手上点了点,微微頷首,道:“张卿所言,正合朕意。” “漠北、吐蕃既定,內部已无掣肘,正是向外开拓之时。脚趾、高丽、日本————乃至更远之地,凡舟楫所能至,皆当沐浴王化。” “准卿所奏,著枢密院会同格物院、將作监,即日起开始规划远洋战舰之建造,所需钱粮、匠人,由三省统筹,务必优先保障。” “臣,遵旨!”张浚声音苍老而坚定,脸上满是振奋之色。 重大国策已定,殿內气氛却並未放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议的事,其实早在这几年就传出不少议论了。 那就是谁都不愿意提起的国本了。 之前陛下年富力强强,国本无人说,可如今陛下已经年近四旬,也该议一议了。 当然,这並非空穴来风,而是近几年,尤其是近一年,这事数次被提起。 尤其是督察院,更是疯了一样上奏。 所有人都有预感,要是被提起,怕是就会在年终的御前议政上。 果然,赵諶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每一位重臣,最后停留在大殿之外,满天大雪上,仿佛不经意般开口,道:“外事既定,国本亦需考量。” “朕知道这些年,你们没少私下里议论,”说著,赵諶语气微微一顿,道:“朕之诸子,唯燾、烁二人年长,堪当大任。” “既如此那便在今日都说说看法吧。” 此话一出,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中书令赵鼎眼皮微垂,盯著自己笏板上的纹路,仿佛那上面刻著绝世文章,一言不发。 他素来在两位皇子之间保持中立,此刻更是打定主意不先开口。 门下侍中胡銓则是眉头微蹙,他是传统士大夫,但也是领兵之人,內心其实更倾向二皇子,毕竟格物院的贡献有目共睹! 大皇子,其实早就被比下去了。 但他深知此事牵扯太大,也在观望。 尚书令虞允文正要开口,却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光向他递来一个眼色。 李光是坚定的“礼法派”,支持皇长子赵燾。 虞允文会意,知道自己此刻不宜先表態。 李光见无人说话,便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储君之位,关乎国体,当以“长幼有序,嫡庶有別”为根本。” “皇长子燾,仁孝温良,恪守礼法,於明德学宫弘扬圣贤之道,天下士林归心。 “” “立长,可定人心,安社稷,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废。”李光的语气坚定无比。 李光话音刚落,兵部尚书的岳飞眉头微动,但终究没有立即说话。 他虽与赵烁因军事改革而相善,心中更是无比欣赏,但他也不愿轻易捲入立储之爭。 见军方的岳飞不说话,枢密使张浚却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是只是赵烁的,又与格物院、科学院关係密切,是“格物党”在军方的旗帜。 这时候,部位二皇子说话,就没机会了。 想及此处,张浚立刻出列,声音洪亮地反驳,道:“李御史此言差矣!陛下常言,绍武之朝,乃开万世之新局!” “岂能一味拘泥於古法?” “皇次子赵烁殿下,天纵奇才,于格物之道有开天闢地之功!” “火器之利,战舰之雄,乃至未来国计民生之变革,皆繫於格物一脉。 “立储,当择贤、择能,方能带领帝国顺应时势,开拓前行!” “若固守嫡长,岂非自缚手脚?”说著,张浚看向赵諶,恳切道:“陛下,帝国未来之敌,或在万里重洋之外,或在冰原大漠之西,非有雄才大略、洞察时代之君不能驾驭。” “臣以为,烁殿下之才,更契合帝国未来之需!” 张浚一番话,掷地有声,將贤能与时势摆在檯面上,与李光的礼法形成鲜明对立。 一时间,殿內沉默下来。 赵鼎依旧垂目不语,胡銓面露思索,虞允文则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等待著他的反应。 赵諶静静地看著,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大臣们爭论的並非他的儿子,而是两个不相干的物件。 他深邃的目光从张浚脸上移到李光脸上,又扫过沉默的赵鼎、岳飞等人,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而后心中瞭然,这议政会中的分歧,便是如今整个朝堂的缩影了。 传统的文官集团、江南士族多支持赵燾。 而军方、格物院、科学院以及与革新利益相关的群体,则聚集在赵烁身边。 今日议太子,不过是对朝堂释放一个信號,看看谁在国本上惦记著。 他好战,却也不至於对內政不闻不问。 治国,可不光是有武就够了,还要有政! 正好,接下来在具备远洋的船造好之前,可以休养一段时间,再好好调理一下內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