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1章 被绑缚的少年 唐玉笺端著一叠甜糕,从后厨往前院走。 夜雾渐起,远处飞檐翘角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渐次勾勒出河面上巨大的画舫轮廓。 极乐舫是六界有名的销金窟,玉砌雕梁,楼阁巍峨,仿佛天工开物。 是妖仙鬼魔寻欢作乐之处。 路过竹林时,一阵嘈杂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几个护院打手围在一处,嘴里满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不说话?难道真是哑巴?” “你们觉不觉得……他的皮肤好白,这么生嫩,还是男人吗?” “我们都看见了,是一个女妖带你上来的,你不会是给她暖床的吧?” 细雨沾湿的青石板上,躺著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少年,清瘦的手腕被绑著,磨出了红痕,莫名带著股凌虐的美感。 几个后院的恶僕围在他周围,伸手去掐他的下巴,想迫使他仰起头。 少年格外安静,眼眸闭合,没有挣扎。 雨水顺著漆黑的长髮滚落,遮住半张细腻的面颊,破碎的衣衫遮掩不住雪白到刺眼的肌肤,鬆散的衣襟之下,露出一段细腻白皙的颈骨。 妖仆眯著眼打量地上的人,忽然嘀咕了一句,“我怎么看著他,细皮嫩肉的,跟个姑娘似的?” 话没说完,引来许多视线。 有人用脚尖將那少年踢倒,粗糙的麻衣上立即多了道骯脏的脚印,妖奴弯下身,伸手去拨他额前凌乱的髮丝。 空气安静了一瞬,而后变成微微吸气的声音。 良久没有人开口。 大概是那些妖发现,少年生得极为漂亮。 唐玉笺不再继续看了。 她打算和之前那几次一样,忽略他直接走掉。 这样想著便转过身,可猝不及防,唐玉笺与一双淡金色的眼眸撞上。 少年也在看她。 他认出了她。 …… 不久前,唐玉笺曾经捡到过一个人。 就在一个傍晚,那人昏迷在她的下房门口。 那天雨势很大,少年双目紧闭,浑身是血,身上的锦衣像是被灼烧过一样。 唐玉笺妖气微弱,不想招惹是非,可充斥著浓郁异香的血,像张铺天盖地的网,箍的唐玉笺浑身颤慄。 一番犹豫后,她还是走上前去,小心的將少年拖回自己房间。 对方受了很重的伤,靠在唐玉笺怀里时,像是被她的体温吸引,本能地贴紧了她,仿佛快要乾涸的植物寻找水源,微凉的鼻尖时不时触碰到她的脖子,嗅著她身上的气息。 唐玉笺给他换了衣服,沾湿巾帕擦去血污。 这才发现,少年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身上的那些血,似乎不是他的。 洗去污浊,露出他真实的模样。微卷的眼睫印著柔美的阴影,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泛著玉质的冷感,唇色偏红,柔软昳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唐玉笺无法相信,世上还会有如此好看的人。 她是捲轴化成的妖怪,平素最爱美人,真身里藏了许多美人图。 正是因为这幅美貌的皮囊,唐玉笺对那位少年產生了一些肤浅的好感。 她將人扶到自己床上,托腮在旁边守著,一整晚没合眼,细致照顾。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昏迷的少年终於醒来,睁开的眼瞳带著一丝懵懂的水雾。 唐玉笺开心地说,“太好了,你醒了。” 可少年倏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死死钳住她的脖子,眼神冷戾。 他睁眼后第一个动作,竟然是要杀死她。 唐玉笺嚇得拼命挣扎,却被按著肩膀禁錮在床沿,浑身几乎无法动弹。 对方越离越近,掐著她的下巴,將她转过来。 视线落在她脸上,动作停顿了一下。 唐玉笺眼眸湿润,困兽般惊惶。 她声音带著颤,低声下气,“请不要伤害我,我只是想救你。” 少年手指滑动,刮去她柔软脸颊上的泪珠。 指腹撵了撵,他张唇,嫩红的舌尖出现又隱没,將那滴湿咸的泪含入口中。 唐玉笺僵住,被他的动作嚇到。 少年后退了一点,突然俯下身,一口含住了她的眼皮。 湿漉漉的舌头舔动著唐玉笺的睫毛,她甚至能感觉到软而涩的东西碰到瞳仁,要被吃掉的悚然感瞬间箍紧了她。 近在咫尺的唇变得愈发艷红又湿润,直把她眼睛舔得红肿疼痛。 身上一重,他又失去了意识。 唐玉笺不敢再把这个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把他拖到了杂货房后面的隱蔽树林里,走之前,还忍痛留下了一瓶药膏,只希望他未来不要报復她。 原本,唐玉笺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没想到不久之后,她又一次在自己的下房门口看见了他。 依然是满身血污,遍体鳞伤。 这一次,唐玉笺绕过了他,对他视而不见。 可少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频繁到像在唐玉笺门口故意等著她。 他总是在受伤,不是靠在角落里奄奄一息,就是像现在这样,受人欺凌。 唐玉笺每一次都无视了他。 现下是第五次。 …… 空气中瀰漫著带著淡淡腥气的异香,如同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悄无声息,无处可躲。 雨丝斜飞著化进雾里,远处乌金坠落,浮光跃金,江面上是天上宫闕般的画舫楼阁。 可所有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黯淡,甚至消失。 妖物眼中只剩下少年的模样。 招魂幡一样,吸诱著神魂深陷。 空气渐渐浑浊,染上了恶欲。 唐玉笺想走,可脚步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少年像是早就发现了她站在那里。 抬著眸,似乎是在观察她,披著湿漉漉的黑髮,绸缎一般蜿蜒在地面,眼眸里是清晰可见的冷意与好奇。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唐玉笺无法看懂的,阴戾又晦涩难辩的情绪。 直勾勾的,任由雨水滑落眼中,一眨不眨。 妖物们的手伸到他身上,像被烈火烤过般口乾舌燥,熏红的眼睛像极了快要扑食的恶犬。 可少年却全然不在意,仿佛他们都不存在。 迎著唐玉笺的视线,他脸上无端多了一抹笑。 眼中没有温度。 仿佛是刚刚学会做这个表情,像戴著面具的假人。 第2章 怜悯 空气中飘著小雨,冰冷的雨丝落在少年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笼罩在湿润的烟雾中。 远处的妖仆们麵皮上下鼓动,焦躁而亢奋,呈现出一种极为不正常的痴狂之態。 像是……都要疯了。 唐玉笺端著甜糕站在树后,后颈隱隱发麻。 最近画舫游经不周山,这边不知出了什么凶险的东西,接连惨死了许多大妖。 据说死相难看,妖丹尽碎,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一时间不周山眾生自危,连上画舫来寻欢作乐的客人都少了许多。 护院打手大多都是凶恶的妖,私下皆有折磨新来的小奴的嗜好,手段残忍凶恶。 此类事情时有发生。 可唐玉笺从没见过他们这样……疯魔的模样。 少年整个人都透著古怪。 他被压在污泥里,粗麻的衣衫湿漉漉的贴合著轮廓,腿长腰细,后脑的乌髮被扯住,脖颈向后折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度。 可一双眼眸竟是罕见高贵的金色,无声无息的看著唐玉笺,任由妖物践踏,像感觉不到一样。 即使被她察觉,他也不迴避,迎著她的视线,笑容愈发动人。 唐玉笺很不舒服。 每次遇见他,他都在看著她,无声无息,等唐玉笺发现时已经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像是毒蛇盯紧了猎物。 唐玉笺无法再次生出惻隱之心,她的善意只有一次。 甜糕要凉了,她要快点端给贵客,不要惹事上身。 倾盆大雨將河面染成了青灰色,仿佛苍穹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唐玉笺是纸糊的妖怪,最討厌这种天气。 不远处是不周山的巍峨阴影。 传说当年水神与火神祝融衝撞,一怒之下撞向不周山,导致天柱折断,洪水泛滥生灵涂炭,这附近永远阴雨绵绵。 转过长廊,已经能看见远处枫林苑的轮廓。 大概是雨太大,唐玉笺停下脚步。 她拐了回去,重新藏回树后,冲竹林喊了一声,“石姬大人来了!” 一时激起千层浪。 往常,妖物们在没有將猎物得手之前,是不会捨得离开的。但这次,大抵因为石姬就是那打死了许多妖仆的管事,搬出她的名字瞬间让他们嚇破胆。 围在一起的妖仆们像被鞭子抽打了般,没做多少挣扎,就纷纷四散逃命。 污浊的贪念被恐惧短暂镇压。 ……不过,是不是跑的太快了,石姬的名字竟真的这么有用吗? 唐玉笺又等了一会儿,等到那群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才走过去。 少年安静仰躺在碎石上,隔著雨幕看向她。 单薄破碎的衣裳遮掩不住身体,几缕湿透的发贴著脸颊,身上那件旧衣还是唐玉笺给他换上的,现在被雨水浸湿,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唐玉笺撑著伞,一手將松垮的麻绳解开。 他像感觉不到疼,直勾勾地注视著眼前的人。 唐玉笺身上的妖气很弱。 她前世大学没毕业就死了,游魂飘荡著,不知为何来到这里,附著在一柄捲轴上,受了仙人渡气,才渐渐变成了妖。 皮肤和头髮都是苍白寡淡的顏色,发尾整整齐齐,像是一刀裁开的纸。 她站起身,“別笑了,趁他们回来前,离开这里。” 少年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在唐玉笺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尚未癒合的伤痕,是在唐玉笺送茶时,被枫林苑的贵客打伤的。 此刻握著伞柄,那痕跡便显得格外扎眼。 她伸手扯下袖子,遮住伤口,半晌从衣襟里翻出一瓶药丟向他。 她们这些当妖仆的,命不值钱,总会受伤,不备点灵药,哪天死了连尸身都留不下。 “想办法活著吧。” 少年眯起眼,神情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天光隱没,乌金坠落。 最后一丝云霞像是天边燃烧的火焰。 少年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握著瓶子站起身。 嘴角的弧度一寸寸消失,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身上的孱弱也一同隱去。 竹林边缘,有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那是不久前被石姬的名號嚇得逃窜的妖仆,现在又悄悄折返,这次他是独自来的,不想跟任何妖分享。 妖仆魔怔般念著那难得一见的美貌少年,色慾薰心的脑海中,只剩下浓郁的贪婪执念。 他著急地寻觅著,跑回原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上。 宝物……如珠如玉的宝物还没走。 他还好好地站在原地,细长的手指攥著一个小巧的瓷瓶,若有所思。 不久前妖仆还將这个孱弱的少年踩在脚下,像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夺取他的生命。 然而这会儿再看见他,妖仆却觉得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少年微微抬眸,目光与他相接,忽然开口,眼中没有温度。 “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他柔声说。 声如玉石相击,勾魂摄魄。 天边最后一缕光熄灭,阴柔诡譎的语调含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触鬚轻轻抚摸过最脆弱的命门。 妖仆痴痴地看著,殷切点头,只剩下遵从的本能。 夜色渐浓。 远处的不周山巍峨耸立,层峦叠嶂的轮廓盘踞在密布的乌云瘴气之间。 奢华无双的极乐画舫浮在河面上,规模之大让人难以窥见其全貌,玉墙琉璃瓦在月光下闪烁著冰冷的碎光,宛如仙宫蜃楼。 画舫最前端的楼台上悬掛著一块金光璀璨的牌匾,上面鐫刻著“极乐舫”三个大字,舞姬们身著轻盈的薄衫,隨著琵琶声长袖飘摇,罗裙慢转。 这些靡靡盛景,与画舫最下层的奴隶房不在一个世界。 唐玉笺今日受了伤,管事让她先回去休息。 因为送糕点去迟了,她的整条手臂被枫林苑的饮了酒的贵客打得皮开肉绽,连真身都有受损的徵兆。 管事给她送了新的药。 涂了药,唐玉笺早早睡下。 只是梦中也不安稳,像有人一直站在床边看著她。 让她后背不停冒出寒意,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觉没能睡著太久。 半梦半醒之中,她被一声悽厉的惨叫吵醒。 第3章 剖丹 有人使劲敲了几下门板,彻底把唐玉笺从睡梦中吵醒。 平时经常一起洒扫的小廝衝进来,不分由说將她从床上拖起来,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 “別睡了!快跑!” “怎么了?” “先逃命啊!小心被烧死!” “逃命?”唐玉笺蹭地坐起身,揉著惺忪的睡眼,转过头,望向窗外。 心口猛地一跳。 冲天的火光映照著夜空,將周围的一切都染成血红。 唐玉笺连忙爬起来套上外衫,跟著跑了出去,竟看到几个下人杀红了眼,在火光中相互砍斗,惨叫声此起彼伏。 断了腿的僕役面容惊恐扭曲,蠕动在地不断往前爬,大片血色从他身下蔓延出来。 “救……” 模样很是眼熟,像是白天见过,唐玉笺来不及细想,只见脚边飞扑来一道肥硕的影子,撞翻了石磨,另一个更加眼熟的恶僕压著那人的上身,疯狂撕咬啃食。 僕役很快眼睛大睁,变成半截无法瞑目的尸首。 唐玉笺捂住嘴,躲避著火星,跑到船舷忍不住发出一声乾呕。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后院仿佛业火炼狱。 为了不惊扰前舫的客人,管事几乎召来了画舫上所有看护和打手来救火,可很快便发现这大火很是诡异,水浇不灭,土埋不息。 烈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將下院烧得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最后自己熄灭了,才止了这场闹剧。 据说那火是真元之火。 起火的地点是僕人们居住的后院,靠近最边缘的院落。里面的杂役们不是惨死就是发疯,场面骇人听闻。 最毛骨悚然的是,这火仿佛有灵一般,它只吞噬了那一套院落,其余地方皆安然无恙。 唐玉笺住的院子就在隔壁,仅有一墙之隔,可她的屋子一点事都没有。 第二天,几个打扫的杂役窃窃私语,私下里议论著,说那套院子里的僕役死有余辜。 “平日那些个恶僕作恶多端,死了也没什么。” “定是他们惹著什么不得了的贵客了,那可是真火!我第一见到真火。” 有人转过头,“小玉,你怎么想?” 唐玉笺没什么想法。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前几日下雨总是晾不干,这一场火倒是烤乾了。 小廝凑过来,看著她洗得发白的被子,“不应该啊,你也太寒酸了,画舫上油水那么多,怎么你还盖这旧被子?” 唐玉笺心里苦涩,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缓了缓,慢慢摇头,“我的工钱不多的。” 一旁的杂役眼珠快翻进眼皮里,“她那几个钱都去贿赂后厨,拿来吃吃喝喝了,別听她胡说。” 旁边还有人帮腔,“她还囤话本,一屋子塞的全是。” 画舫做的是夜晚的生意,大多数妖邪之物不喜白日出门。 做完了工,唐玉笺回了自己的下房,床铺上散落著几个没看完的话本。 是昨日睡前看的,讲的是一段復仇的故事。 她坐在矮桌边,接著没看完的继续看。 话本主角是一个出身显赫的贵公子,自出世便被恶人捉去,炼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大杀器。经歷了无数次生死边缘后,终於逃了出来,但也因此身受重伤,流落到了混乱骯脏的烟之地。 幸好有一位声若玉振的善良美人及时出现,將他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此后美人细心照料著他,用温柔的方式救赎他,帮助他洗净了满身的杀气。 话本到最后也没说两人在没在一起,不过大概都是那套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唐玉笺自詡是个爱读书的好妖怪,荤素不忌,喜欢看各种话本,偶尔也会为別人缠绵悱惻的爱情故事流泪。 就是有一点不太满意,那就是几乎所有话本里,她这种妖怪都是反派。 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就比如这本里面,公子沦落到柳之地期间,竟被一只恶毒的女妖捡了去,还下药要对公子霸王硬上弓,害公子险些失去了清白。 结果可想而知,女妖最终的下场十分惨烈。 唐玉笺看得很投入,配著几颗蜜饯慢慢翻页,时而痴笑,时而生气。 写的什么玩意儿,这女妖怎么如此恶毒。 妖怪就不能做好人吗? “咔噠”一声。 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唐玉笺合上话本,走过去发现窗外空无一人,窗欞上静静躺著一颗圆形珠子。 她伸手拿起珠子,指腹间传来温热的触感。 珠子呈赤红色,像刚浴过烈火,细碎红纹仿佛下一刻就会燃烧起来。 端详了一会儿,唐玉笺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木匣,打开盖子,把珠子扔了进去。 盒子里已经装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圆珠,至少有十几颗。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看起来挺漂亮的,但没什么用处。 她已经捡到过许多颗这样的珠子了。 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也不知道它们的用途。 她还尝试找过失主,却没有任何线索。珠子看起来很漂亮,她喜欢好看的东西,既没人要,就都留下了。 一晌无梦。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灯笼的光透过雕的木窗,斑驳陆离地洒在地上。 画舫各个亭台楼阁渐次点亮了灯火。 可今晚,乐师的琴声一直没有响起,连平时鼎沸的交谈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画舫之上,巨大的银蛇彷若盘龙,挟著狂狷的妖风降下。罡风吹得霎时间万摇落,飘摇的河灯像是天上的银河倾泄人间。 蛇背上站著一道细长的身影。 无数妖邪跪地不起,以额触地,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恭敬地迎接大妖。 这样大的妖,倒是极乐画舫第一次。 唐玉笺实在受不了大妖那股强烈的妖气,忍得难受,於是跟著出门採买杂物的小廝下了船,逃一样离开了画舫。 因此,唐玉笺自然也就错过了那件震动整个画舫的大案子。 昨晚,护院和打手都在后院忙著救火的时候,枫林苑天字第一號的贵客,无声无息死在了小倌儿的床上。 不知被什么邪物剖了妖丹,被发现时尸首从中间劈开,一双手碎成了肉泥,肚子里还装著稀烂的甜糕。 连魂魄都碎成了片。 第4章 採补 在烟之地的小倌儿床上死去,听起来极不光彩。 更何况是胸腹从中间生生剖开,肝肠寸断的死法,毫无尊严可言。 西荒之隅接连惨死了几只大妖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但极乐舫上居然有贵客这样丧命,还是头一遭。 据说,银蛇背上的大妖就是为了那位惨死的贵客而来。 私下里听到了风声的小奴们说,贵客的妖丹,好像还在画舫上。 唐玉笺对此一无所知。 她跟著负责採购的小廝在白氏国的妖市逛了两天,玩得不亦乐乎,和他们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笼兔子。 兔子的毛也是雪白的,眼珠红里透粉。 唐玉笺白髮雪肤,还有一双圆圆的红眼珠,怎么看这些兔子怎么亲切,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它们。 回来后主动请缨去后厨餵兔子。 小廝提醒她这些兔子过几日要拿来吃的,她左耳进右耳出,还是细心照料著。 苍白细软的手指轻轻摸著兔子的头,唐玉笺感受著指腹下柔软的触感,露出紧张又著迷的表情。 “好乖,软软的。” 兔子的耳朵透著温热,带著细密的血丝。 唐玉笺摸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它们摸坏了。 “毛也滑滑的……” 好软?摸起来好舒服。 想抱。 唐玉笺心跟著软了。 身后的树林传来悉悉簌簌的动静。 “谁?” 唐玉笺回头看去,一间间下人住的小院门口堆放著杂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盯著那片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谁在那里?”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粗糙的石板上落著一层灰,没有脚印,应是许久没人来过。 唐玉笺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她,等到她寻找那道目光时,又消失了。 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她转了一圈,又餵了会儿兔子,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才起身。 兔子笼里装满了草,三瓣嘴快速地抿著咬著,將叶片啃出密密麻麻的豁口。 树冠的阴影晃了晃,一缕衣摆轻轻飘落,碎光映出一抹纤长的身影。 黑暗中缓步走出一个少年,站在笼子前,微微歪头。 片刻后学著唐玉笺的模样,將手探进生锈的笼缝里。 兔子们翕动的三瓣嘴停了下来,鼻尖动了动,覆著雪白绒毛的耳朵接连支棱起来。 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香甜的味道,毛茸茸的兔脸上竟显露出几分凶相,笼子微微摇晃,躁动不安。 下一刻,它们寻到了香气的来源。 三瓣嘴狂躁裂开,鲜红细软的舌面探上雪白的手指,细米粒似的白牙生啃上去,一路啃噬到指根,留下一连串黏腻灼热的触感。 少年轻抬眼皮,看向自己的手指。 指尖残留著殷红的血丝,破碎的皮肉被舔吮得发白。 果然,连畜生都知道,他的血是世间难遇的好东西。 少年觉得索然无味,倏然钳住兔子的下頜,眸光空洞。 须臾之后,笼子安静下来。 入夜。 偌大的水中蜃楼灯火通明。 这是画舫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间,各楼的头牌都使出浑身解数討贵客的欢心,船头会有舞姬轻纱曼舞。 丑时,唐玉笺踏出房门。 一路上,越走越觉得奇怪。 通往枫林苑的长廊两侧,陌生的守卫是平日的数倍,不时有妖气强盛的护卫將唐玉笺冲得身体发僵。 他们不说话,表情森冷,穿著黑底银纹的衣物,格外威严。 她不在的这两日,画舫天翻地覆,许多下人被抓走,连后厨的人都少了几个。 唐玉笺身上妖气微弱,格外怕水,更惧怕旁人的妖气。 这会儿被妖气衝撞得眼前发黑,双腿也软著没有力气。 妖气弱了身体也跟著虚弱,不周山潮气很重,快要浸透她的骨缝。 舫上见多识广的妖曾说,如果唐玉笺再不想办法存住身上的妖气,可能很快会有一天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最终游魂与捲轴分离,魂销天地。 可不知道为什么,寻常妖怪能用的修炼方法,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用。 相熟的小廝给她出餿主意,“不然你去试试双修,采阳补阴。” 说这话时,一位男狐狸精正坐在亭子里捂著嘴,陪著女客娇笑。 小廝意有所指,“你该找个炉鼎。” 唐玉笺惊讶,“妖怪也有找炉鼎的吗?” “怎么没有?”只不过妖怪这儿,都叫採补。 小廝悄悄指著亭子里已经跟贵客顛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男狐狸精,问她,“你知道浮月公子的牌子,为什么那么贵吗?” “为什么?” 浮月算是唐玉笺在画舫上最喜欢的公子之一了,看起来像优雅高贵的世家公子。 “因为浮月公子便是天生炉鼎的好体质,所有人都想与他双修呢。”小廝语出惊人。 妖怪没有什么羞耻心,这种话张嘴就来,但唐玉笺是当过人的。 她止住小廝的狂徒发言,面红耳赤。 浮月公子確实好看,可她不行,做不到。 而且她荷包太扁,吃不了这细糠。 况且,她一直想修炼成仙,就像曾经点化她的那位謫仙一样,去往天上。 可存不住妖气,真身捲轴也在慢慢发黄变黯,恐怕撑不到她成仙那日就先死了。 回想著小廝的话,她难得思考著,不然先去找个炉鼎试试? 枫林苑门口,一群妖围在一起,面色都不大好。 廊桥下有人喊她。 “小玉!” 唐玉笺转过头,浅浅的荷叶下,几尾金橘色的游鱼荡漾出水波。 其中一小尾青蛇甩尾而上,变成头髮湿漉漉的阴柔青年,一只眼闭著,带著淡淡青痕。 远远的朝她招手,“我在这里。” “璧奴?”唐玉笺走近,有些不解,“你怎么游到外面的池子来了?” 青年垂下眼睫,“来等你。” 璧奴,原本不是小廝。 璧是青蛇色,奴则有褻玩之意。 璧奴面容生的阴柔秀美,他幼时上的船,从小精心调养,皮肤细腻滑润,甚至比许多女妖都更柔媚,曾经也是舫里的次等小倌,在南风馆里唱曲。 刚登台时,也名动一时。 只是璧奴运气不好,掛牌了不足一个月,某天一位天族的客人醉酒起了恶趣,想看他哭。 他哭不出来,贵客便命坐骑啄瞎了他一只眼。 从此,璧奴失了容貌,也丟了胆子,沦落成了画舫最末尾的妖,藏在这小小的池中。 璧奴自知命不好,光是活著已经费尽力气。 可在唐玉笺面前,他莫名总想展露些阳刚气,比如护著她,替她拦下闹事的僕从,或是帮她照应著,让她不要衝撞了贵客…… 不等唐玉笺走到跟前,他就伸手去捉她,著急地问,“昨日你去哪里了?” 他还不敢摸她的手,只能抓著她的手腕,掌心湿津津的,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心思。 可唐玉笺惊呼著向后躲,“太湿了!都是水!” 璧奴喉口发紧,一身的冷血都好像在翻涌。 她是捲轴妖怪,纸糊的,不能见水。 会潮的。 璧奴藏起受伤的神色,冰凉滑腻的肌肤摩擦过衣物,抓住她的衣角。 “我这两日没见到你……” 將她扯到远离长廊的莲丛后,璧奴压低声音,“知不知道这两日不在,画舫上出了什么事?” 唐玉笺往远处看了一眼,“那些护卫是什么情况?” “他们是沧澜氏族的护卫。” “沧澜?” 这下,唐玉笺真的有些意外了。 沧澜氏是西荒之地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 据说祖先是上古神灵治水时协助平息水患的古老蛟龙,如今已成为盘踞一方的庞大妖族。 “他们来画舫玩乐?”唐玉笺疑惑。 璧奴摇头。 细问之下,才知道前几日在枫林苑寻欢作乐的贵客,被剖了妖丹,惨死在红枫公子的床榻上。 唐玉笺下意识摸向手背。 “枫林苑,是天字房的贵客?” 不久前被那位贵客鞭打过的伤痕还在,她的妖气弱,受了伤总是癒合得很慢。 竟然……死了吗? 第5章 异香 是她。 不但死了,死相还很恐怖。 舫主怕惹祸上身,重罚了管事,对守夜不力的妖仆下了死手。 那日在枫林苑守夜的护院,还有见过那位贵客的上下所有僕从,全都绞死在枫林苑的楼阁上,以示眾人。 唐玉笺震惊,“绞死?” 水里伸出一只手,璧奴白皙的指头指向远处,“是啊,就在那里。” 唐玉笺看过去。 目光所及之处,大片大片红枫林间,楼阁高耸入云,飞檐覆盖著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雕栏外掛著东西,隨著风轻轻摇晃。 只消一眼,唐玉笺浑身僵硬。 周围几个杂役窃窃私语,俱是不敢抬头向上看,生怕目光触及那几个被残忍掏空了內臟、倒掛在檐下的妖仆尸体。 “死的贵客,是条虺蛇。”璧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她是沧澜少主的未婚妻。” “这虺蛇平素在外端庄正直,与沧澜少主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不知道她私下常来画舫寻欢作乐。” 沧澜是大族,少主未婚妻死得如此不光彩,自然不能声张。 “画舫上所有见过那只虺蛇的客人都被无辜被打死,红枫公子他也没了……”璧奴没有继续说下去。 唐玉笺动了动唇,“仅仅是见过,都要打死吗?” “这事不光彩,”璧奴闭著一只被啄瞎的眼,声音很轻,“在下人身上难道不是死罪吗?” 唐玉笺捂著手背,眼神发直。 妖界和她前世的人间不同,生性残暴冷血。 如果她前夜没有跟著採买的小廝下船,是不是掛在雕栏上的尸体,会多她一个? 横死在榻上的贵客,死时被挖走了妖丹。 最近不周山接连惨死了许多厉害的妖仙,都是这个死法。 沧澜族的护卫没走,舫上都在猜,剖大妖命丹的邪魔,可能就在画舫上。 唐玉笺游魂附生的妖物,没有妖丹,也不知妖丹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虺蛇是六界有名的大妖,她竟然无声无息地被剖了丹,那这背后的东西,一定很恐怖。 画舫一夕之间没了客人,连下人们都整日战战兢兢。 唐玉笺不敢进枫林苑,在璧奴的池子边上偷閒。 目光被池子里的游鱼吸引,满脑子都是黄酥鱼和烧鹅掌。 可是她不招这些鱼喜欢,鲤鱼们一看见她过来就都藏在荷叶下,死活不肯出来。 这也难怪她们,刚上画舫那会儿唐玉笺嘴馋,看到池子边有一条不怕人的鱼,就忍不住捞了起来,捧著急匆匆地跑到后厨,想找熟悉的小廝帮忙做鱼吃。 没想到,后厨的杂役一看她手里的鱼,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赶紧把鱼放回水里,还撒了些药粉。 鱼缓缓转醒,张开嘴就骂唐玉笺。 口吐芬芳,小嘴儿抹了鹤顶红一样。 唐玉笺这才知道自己差点吃了同事。 这会儿正垂涎的盯著鱼,唐玉笺被璧奴抓住。 蛇妖体温极低,冰冷的手指抓住唐玉笺的手腕,握得有些紧。 掌心透著一点濡湿。 唐玉笺示意他鬆手,下巴抬了抬,可璧奴不看她。 清秀的侧脸神色不明,睫毛微颤,咬著下唇,露出一点尖细的牙,耳垂透著薄红。 似乎在紧张。 唐玉笺猜测,他是害怕那些沧澜族的护卫。 璧奴胆子小,他一直说怕,让唐玉笺陪他,说过许多次。 舫上没什么客人。 唐玉笺熬够了工时,从池塘离开,心里不太安稳,自请去餵兔子,结果走到半路时,却被小廝拦了下来。 “不用餵了,那几只兔子死了,提前做成菜了。” 唐玉笺张开嘴,“做成菜了?” 来不及伤心,小廝说,“我给你留了个腿儿,就在隔间的柜子里,快去吃吧,等凉了吃起来就不香了。” “……”她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兔子虽然很可爱,但是做熟了的话就是食物。 唐玉笺看得很开。 吃得也很香。 后厨油烟呛人,吃完兔子,唐玉笺没打算多作停留。 小廝们十分忙碌,要给浮月公子送补身子的汤药,沧澜族那些护卫没来过画舫这种地方,食髓知味,快把浮月耗没了。 唐玉笺早上见过浮月公子,他看起来非常虚弱,却仍对著她笑,知道她爱吃,给了她一蛊甜羹。 听人家说,被採补得多了,炉鼎也就死了。 都活不久的。 刚走出后厨,唐玉笺眼角余光竟然瞥见兔笼子里有道蜷缩的影子。 她停下脚步。 与笼中的少年对上视线。 铁栏间伸出来的手白皙而修长,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似的。未束的长髮从肩上倾泻而下,盛著皎洁的月光,冷峻又美丽。 唐玉笺呼吸慢了半拍。 生著一层暗红色铁锈的笼子里,少年静静地坐著。 眼瞳一如既往,直勾勾地看著她。 看起来就像一只…… 兔子。 唐玉笺错愕地盯著他,隨即皱眉。 是谁把他关在这里的? 远处的后厨传来砍剁声,听不真切,想也知道是在宰杀什么活物。 画舫上的妖很少吃人,但並非没有先例。 妖族一贯弱肉强食,野蛮生长,为了提高修为,不乏有凶恶的妖物杀戮同族取丹,吞噬小妖的道行,增加自己修为。 笼子里还有血痕,生了铁锈的栏杆上依稀可见几缕绒毛。但进这个笼子的,无一例外,都是后厨的食材。 唐玉笺没有从少年身上感受到什么妖气,他坐在铁笼角落,单薄破旧的衣裳无法抵御风寒,近似抱膝的姿態很是乖巧,脆弱得仿佛一捏即碎。 唐玉笺在心中默嘆一声,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清润的嗓音。 “为什么?” 这是唐玉笺头一次听到少年的声音。 声如玉碎冰裂,悦耳至极。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 少年原来不是哑巴,但似乎很少开口,带著一些生涩。 手指攥著铁笼,漆黑的长髮掩住半张脸,双眸沉如深渊。 他的手往前面探出,微不可查地勾动指尖。 倏然间,脚下的巨大画舫隨之摇晃了一下。 唐玉笺一个没站稳,向前踉蹌几步,整个人贴到了铁笼上。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异香。 香到让人觉得不祥。 少年倾身,一只手穿过笼子,握住唐玉笺的手腕。 手指凉得像冰,攥住她,收紧了,力道很大。 第6章 摸兔子 唐玉笺被他的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回想起上一次被他掐住脖子的感觉,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想要把手缩回来,却发现身体不知为何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少年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掌心带著冰冷的温度,近乎將她整个人隔著笼子禁錮在他面前。 “为什么?” 少年微微歪了下头,眼中有些疑惑,纤细的手一点点用力,眼珠一动不动地凝著她。 “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去了?” 纸妖的手腕又软又绵,血肉温热。 好细。 好像稍微用力,就可以轻易捏碎。 喉结上下滑动,他轻声说,“好可怜。” “放开我!” 挣扎间,唐玉笺脸上难得泛起了一层血色。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 小小的,很软的样子。 这样想著,他伸手去摸。 捏住了,嘆息,“红了。” “……”唐玉笺气抖冷,“鬆手!” 少年充耳不闻。 视线下移,他问,“怕我吗?” 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微微垂著眼,白瓷般的眼瞼下落了睫毛长长的阴影,自言自语。 “已经很久了,怎么还会怕?” 唐玉笺挣扎起来,像条在砧板上徒劳挣扎的鱼。 少年不转睛的盯著她,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在画舫上见惯了美人,无论艷鬼还是精魅,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男生女相,雌雄莫辨。 明明举止古怪,却透著一股刚开蒙般的清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听不懂人话吗?”唐玉笺气急败坏,因为眼睛是红的,像是哭了一样,看起来气势不足,反而有点可怜,“鬆开我!” 少年充耳不闻。 他越离越近,忽然垂首,一头漆黑的长髮沾著江上水雾从脸侧滑落,冰冷柔滑,轻轻扫过唐玉笺的皮肤。 唐玉笺前一秒已经紧张地闭上眼,嘴巴抿得紧紧的。 后一秒无事发生,又尷尬地睁开。 果然话本看多了人就会变得很奇怪。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少年正专注地盯著她的手背看。 “还没好。” 他面无表情。 简短的三个字,凭空產生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年忽然弯了弯眼睛,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笼子上。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露出洁白细长的脖颈,眼睛掩在髮丝间若隱若现。 手沿著她的手腕轻轻滑动,探入她的衣袖內,冰冷的触感让唐玉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后颈直衝上来。 拉扯间,袖子辗过笼子,沾上了兔毛。 他將唐玉笺的一只手扯进笼子里,嘴唇湿润鲜红,极为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摸我。“ “……”唐玉笺確定自己没有听错,“什、什么?” 少年模仿著兔子的模样,轻轻蹭了一下笼子,弯著眼眸露出青涩温软的笑容,谈吐间自然而然地带有一种命令的口吻,“快点,摸我。” 怎么会有人有这种要求? 一股沉重的压迫倏然出现,自无形中包裹著唐玉笺。 她浑身发抖,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单薄的身子被他拉扯著完全贴在了笼子上,手不由自主地像吊线一样抬起,抚摸上少年的耳朵。 这一幕与前一日她餵兔子时轻捏兔子耳朵的动作重叠在了一起,可她並没有分出精力去细想。 鎏金般的眼瞳直直看著她,蒙著一层血雾。 近在咫尺,像一柄招魂幡,只消与他对视一眼,就足以让魂魄都被吸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她的手毫无章法,也不温柔。 可有人对它念念不忘。 依稀记得这双手,柔软,温热,抚摸过他的身体时会牵引出一阵颤慄,很舒服。 看到她摸兔子,產生不悦的心情。 他尚不知道那叫嫉妒。 少年半张著嘴,唇齿间溢出短促而轻微的呻.吟,微微眯著眼,黑髮凌乱地披散在脸侧。 因为陌生的亲昵而怔怔的,茫然的看著唐玉笺,嘴唇湿润嫣红,水光晶莹。 他身上缓慢覆盖上一层薄汗,肌肤在月光照拂下微微发亮。 唐玉笺耳边寂静下来,一切声音都离她远去。 只剩下面前的人。 她的眼瞳已经失去焦点,变得空洞洞的,仿若失了魂。 此刻的唐玉笺,脑海和眼睛里,只剩下少年的眼,倾泻的青丝,白皙的肌肤,嫣红的唇瓣。 是兔子。 她的指腹碾压著,轻轻捏过少年的耳朵,眼中是正在用脑袋不断磨蹭著她熟悉的,仿佛在撒娇的兔子。 耳边似乎听到兔子开了口,眼瞳似鎏了一层金的剔透琥珀,深邃的瞳仁锁著她的影子。 他说,“好乖。” 如果唐玉笺还有神智,会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是她前一日摸兔子时说的。 “好软。” 少年的嗓音没有温度,像在舌尖含了一块冰。 他面无表情地握著唐玉笺的手,引导她从自己的髮丝上抚过,口中说出的字眼全是她一日前蹲在兔笼旁餵兔子时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 她打开笼子,倾著上身將少年抱出来。 但今天的兔子好像很重。 唐玉笺微微皱眉,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她觉得自己像被无法摆脱的绞杀藤缠住了,菟丝草顷刻成了索命绳。 笼子里的人缓慢站起身,阴影逐渐拉长,慢慢將她笼罩住,发凉的手指摸著她的背,人影凑近她。 唐玉笺身体一阵阵战慄。 身上的妖气弱得几乎要感受不到,如果不好好修炼,可能很快会封闭灵智,变回一柄捲轴。 除非外物帮她提升修为。 少年慢慢凑近她,冰冷的指腹缓慢握上她的脖子,鼻尖贴著纸妖的皮肤,缓慢呼吸。瘦弱的妖怪正在轻轻发抖,温暖的身体被他身上的冷意浸染。 “要吗?” 他將手指递到唐玉笺唇前。 稍一用力,指尖触到了两瓣唇之间濡湿的缝隙。 好软…… 弱得让他忍不住想要捏碎她,“他们都说我的血是圣物。” 金瞳逐渐暴虐嗜血,杀戮欲汹涌沸腾 他之前从未与人离得那么近过,更不会有人如融化了的稀一样黏在他的掌心下,还会呼吸,睁著眼,懵懂地看著他。 准確地说,从来不会有人能近他的身。 一般不到五步之內就已经死了,最近倒是破了几次例。 手指更深地朝她唇间没入,少年几乎將纸妖完全揽进了怀中,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他柔声命令,“咬我。” …… “小玉,你怎么在这里?” 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唐玉笺忽地一抖,回过头。 帮厨站在不远处的屋子前,提著一筐东西冲她招手,“怎么在偷懒,小心管事发现了打死你!” 唐玉笺迟疑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兔笼? 她一脸茫然。 自己为什么会蹲在这儿? 第7章 拦路 天色漆黑,江面蔓延著薄雾,画舫浸在一片纸迷金醉中,灯隱隱照亮雕樑画栋,镶金边的轮廓鳞次櫛比,仿若天上宫闕。 唐玉笺端著盘子从抚春楼走出来。 水深风大,她刚送完最后一道菜,拿著空盘子转过身,突然被一道高大的影子迎面撞了上来。 “哗啦”一声,手中的盘子杯碟摔落在地,残羹渣滓撒了她一身。 狠戾的罡风扑面而来,唐玉笺膝盖一抖,本能跪在地上,堪堪躲过刮破麵皮的罡风,耳垂一痛,温热的暖流跟著渗出来,沿著脖颈向下弯檐。 一缕银髮从眼前缓慢飘落,她鬢边的头髮削短了一截。 几个下人匆匆赶来,唐玉笺被左右钳住胳膊扯到长廊中间,膝盖从粗糙的石板上磨过。 有人停在她眼前,长袍下摆绣著深蓝色滕纹,是沧澜氏族的族印。 其中一只脚抬起,踩上她的手,黑底靴子碾破唐玉笺手背的皮肉。 “不长眼的东西,不如我帮你將这双无用的眼睛挖出来。” 对方脚下用力,像是要生生踩碎她的骨头。 唐玉笺心跳如雷,“奴知罪……” 这人她见过,今晚,在妖红牌的屋子里,是个沧澜族的护卫。 对方故意打翻了她手里的点心,残渣弄了她一身。 唐玉笺受足了惊嚇,又被摸了手,被掐了脸,才藉口身上都是残羹剩饭的渣滓,逃似的退了出来。 没想到对方又追了出来。 “抬起头来。” 唐玉笺吃痛抬起头,红玉般的眼珠轻轻动了动。 白髮红瞳的妖物,肌肤白得晃眼,因为疼痛而泛起绵密的薄红,身上穿著粗糙的下人穿的衣服,浅灰色的布料包裹著她单薄的肩膀和纤细的腰。 像是要哭似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格外可怜和…惹眼。 护卫的眼神变了。 “你是什么妖怪?”他饶有兴致地问。 唐玉笺答,“奴是捲轴妖怪。” 大概是没见过她这样的妖怪,护卫凑近了,长著鳞片的脸几乎要贴上唐玉笺。 “捲轴妖怪?” 沧澜氏族的族人眼睛呈深蓝色,面容两侧覆盖著冰冷鳞片,看著阴森诡异。 近在咫尺的眼里涌动著蠢蠢欲动的欲望。 被舫上的客人盯上,不是一个好兆头。 画舫是腌臢之地,妖物们没有什么底线,荤素不忌,到这儿来都是寻欢作乐的,品性恶劣,沧澜族不过如是。 这几年唐玉笺身体抽条,动手动脚的客人越来越多,管事几次把主意打在她头上,虽不如画舫上其他的鶯鶯燕燕更美貌,但总有些妖仙鬼魔喜欢她这样寡淡的类型。 要不是唐玉笺身子骨实在太弱,存不住妖气,轻易就会灰飞烟灭的样子,或许真就被送出去当玩物了。 “大人。”唐玉笺匍匐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奴刚擦了桌子,身上不乾净。” 护卫的目光灼热。 “在发抖呢,这么怕我?” 一边说,一边释放出更多妖气。 腥咸水潮的妖气铺天盖地,唐玉笺没有防备,被护卫身上迸发出的浓重妖气衝击得浑身发抖。 她狼狈地抽手后退,肩上的白髮如水般滑落,仓皇失措地躬身行礼,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大人饶命。” 妖界天然慕强,一贯以强者为尊。然而脆弱到了一定程度的小东西,其实更易激发嗜血的凶性。 跪在脚下的人孱弱苍白,可怜地低垂著细颈,被掐过的手腕蔓开一片红晕,白里透红的色泽,勾得醉酒的男人舌头不住发麻。 有些难以抑制心底里涌出的暴虐欲。 想要深深咬上一口,最好咬下些血肉来。 护卫微微眯起眼。 “你是妖,却怕妖气,倒是第一次见到,有意思。” 唐玉笺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到自己招惹上了不能惹的人。 她压著心里的畏惧,双手交叠以额触地,髮丝滑下来遮住脸,儘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对方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无形的力量將她的上身托举起来,带著腥咸气息的手指探上她的眼睛。 男人喟嘆,“这双眼珠倒是漂亮,不知道剜下来是不是还是这么好看。” 她只是一个小妖怪,身上微弱的妖气像是风一吹都能散尽,根本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被咬到濒死也只会红著眼流泪吧? 唐玉笺紧紧闭上眼睫,生怕对方真的挖出自己的眼。 僵持的氛围被一声尖锐的呼喝声打破。 “你这奴才又在这里偷懒!” 长廊的尽头出现了管事石姬的身影。她步伐急促,脸上带著怒意,走近了,表情迅速转变,堆上笑容。 对著护卫说,“这愚笨的妖奴衝撞了您,我这就让她下去领罚。” 说完,管事回过头,將脸色惨白的唐玉笺赶走,“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仔细碍了贵人的眼,还不快退下!” 唐玉笺被妖气衝撞得跌跌撞撞,左脚踩右脚,撑著身体爬起来,匆忙离开。 直到走远了,骇人的妖气才散了一些。 她回到下房,抱著自己的肩膀,虚弱的蜷缩在床上。 像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流浪猫狗。 口鼻呛出了血沫,浑身割裂似的痛。这种情况时常会有,画舫上偶尔会来不知收敛的大妖和邪魔,她没什么自保能力,只能受著。 睏倦之际,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噔噔噔”,三下。 接著,一道女声传进来。 “玉笺,你还好吗?” 唐玉笺费力的睁开眼。 那道声音又响起,“我给你带了些药来,你受伤太重了,把门打开,我给你涂上。” 是刚刚依偎著护卫的那只妖的声音。 她是抚春楼的红牌,唐玉笺头顶的主子。 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摸索著走到门旁。 开口时,唐玉笺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多嘶哑,“姑娘,您怎么来这里了?” “来送药啊,快点开门。” 唐玉笺疑惑红牌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门便被人从外面用力打开,下一刻,陌生又熟悉的妖气扑面而来,她身上的疼痛更刺骨更猛烈。 察觉到不对,唐玉笺想要把门关上,却被横伸来一只手抢先按住门板。 有人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便將她整个人便被扯到了门外。 汹涌刚烈的妖气瞬间侵入唐玉笺的四肢百骸。 她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唇旁渗出血丝。 耳边响起妖带著哭腔的告罪,“对不住了玉笺,谁让你衝撞了贵人了。” 有人捏开唐玉笺的唇,苦涩的东西顺著唇舌灌进喉咙。 一瞬间,她身体里烧起一把火。 脑子也烧得昏沉顛倒。 “好大的胆子,我让你走了吗?” 耳旁陡然传来的声音,正是之前那个碾破她手背的护卫。 唐玉笺用力挣扎著,可妖气兜头压下,灌得她神魂欲裂,连骨缝都泛著生疼。 腰间横过一只手,將她一把扛起,江上又下起了雨,像尖细的刀刃刮过皮肤。 “堂主,您这是要去哪儿?”有人在她头顶嬉笑。 “找个房间,好好玩玩,玩剩下来就给你们。” 就在即將走出后院,拐进楼之时,几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下。 “谁在那里!” 扛著她的护卫发出质问声。 唐玉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奄奄一息的垂著头,眼睛紧闭著。 长廊被阴冷的夜色笼罩,蜿蜒伸展进潮湿的细雨中。 尽头。 檐角下悬著一盏盏灯,微弱的火光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第8章 「还给我。」 画舫的喧囂到了尾声,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逆著烛光站在青石板路中间的人,身形修长,静若止水,周遭竟无半点妖气波动。护卫的心跳如鼓,后背紧绷。 极乐画舫中,妖仙鬼魔云集,他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妖气,要么对方妖气微弱至极,像护卫怀中的纸妖这般。或是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 而凭藉妖族的直觉,护卫知道对方属於后者。 “来者何人,切勿拦路!” 护卫强压心头莫名的恐惧,向对方喝问。 那人似乎充耳不闻。 身影动了,抬脚走近,脚下的木栈道被风霜侵蚀,每一步发出咯吱声。走到一半,脚步声消失了,他的身影也忽如镜水月被风搅散,眨眼消失在栈道上。 眼前只剩明月高阁,风雨敲打屋檐的声音。 四周静了下来,护卫浑身紧绷,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眉头紧拧盯著身前的长廊,一只手放在佩刀上,浑身戒备。 江上的雾浓了几分,地上铺散的月光缓缓隱没,应是乌云蔽月,黑暗降临。 半晌没有动静。 大概是多疑了? 护卫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打算缓慢抬脚重新向前走时,一道极其冰冷的声音,冷不丁的自身后响起。 “还给我。” 什么? 猩红的血线从眼前闪过,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尖锐的痛感。 护卫尚未反应过来,下一秒,看见自己穿著盔甲的身体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奇怪的视角。 他视线上移,看到自己颈上原本连接著头颅的地方,空空如也。 竟是人首分离。 对方步入灯火之下,弯腰抱起无头尸首怀里的人。 护卫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拿过別人的东西,何至於引得对方组拦自己。 除了……他怀里那个捲轴妖怪。 可这只不过是一个微末的小妖。 妖物断头不会当即死去,护卫紧盯著眼前逐渐逼近的黑影,灯笼微光流转,照亮那人的五官,四周的喧囂戛然而止。 金瞳?! 怎么会是金瞳?? 六界之中,现今怕只有那一种血脉会是这般纯粹的鎏金之色。 恐惧霎时间如潮水般漫进灵台,护卫眼中爬满惊诧与恐惧,要通报给少主…… 念头刚起,耳边便传来几声闷响。身后站著的几个族人扭曲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护卫头颅猛地鼓胀,痛吟一声,细密的血丝从唇间溢出,眼珠裂成血泊,却没有直接死去。 那人已至眼前。 轻柔的嗓音缓慢而阴鬱,难辨喜怒,“她怎么了?” 指尖轻触蛟鳞製成的弯刀,霎时间,那削铁如泥的宝刀竟碎成了齏粉。 来人面容精致温润,与阴寒嗜血的气息截然不同。 长睫下投出扇影,眉间透露出与世隔绝的纯净。 他动作生疏地將纸妖托抱在怀里。这显然不是一个舒適的姿势,唐玉笺的头顺著重力向下滑落,髮丝垂下来遮挡著脸庞。 妖怪的一贯肤色苍白,此刻却浮著一层病態的粉润。她微微睁开眼,目光中缺乏神志,皮肤滚烫,身体微微发著抖。 少年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手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她为什么这么热?” 护卫张开嘴,呕出大片腥浓的血肉。 他根本没办法回答少年的问题。 少年也没有耐心等他回答了。 铺天盖地的杀戮欲迎面衝撞而来,黏腻混沌的撕裂声中,血肉骨骼被生生绞断。 空气重新归於寂静。 这一切,唐玉笺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她的耳朵被人用手轻轻捂著,脸埋在冰冷的怀抱里,对周遭的危险一无所知。 抱她的人没有经验,唐玉笺的脖子不自然地向下垂著,被扭得生疼。 好在她很快又被人放了下来。 房间里暖融融的,不像四面漏风的下人房。 唐玉笺挣扎著想要睁开眼,可身上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她身上大片大片薄红,妖气四处漏风一样溃散著,带著淡淡的书卷香,露在粗糙袖子外的手腕细弱,像是一折就断。 好难受,睡不安稳,可像鬼压床似的睁不开眼。 有人站在她床边,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黏在她身上,塞到她手里一颗东西。 圆圆的,带著丝丝缕缕暖意。 唐玉笺並不陌生,因为这段时间她已经收到了许多这样的珠子。 背后的人俯身,挽起唐玉笺散落在脑后,几乎触及地面的银白色长髮。 动作间不可避免碰到了她的脖颈,微凉的指尖无比自然地捻了一下她的皮肉。 唐玉笺身体一阵颤慄。 “好可怜。” 语气缠绵繾綣,带著古怪的亲昵。 她难受得分辨不出自己在哪,每一寸血肉都像掉进了火炉里。 分辨不出床边的人是谁,求生的本能让她想將自己儘快凉下来,只觉得搭在她皮肤上的手指凉凉的,解了难言的焦渴。 有人在给她擦脸,动作不算轻,梦中都一阵阵生疼。 可她偏著头,忍不住贴上去,想要感受更多。 察觉到那人要起身时,唐玉笺伸手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袖。 力道很轻,微不可查,对方却真的不动了。 “这回不躲我了?” 头顶的声音很轻柔。 似乎也没有料想到她会这么粘上来,离开的动作停下。 很快,床边陷下去一块。 有人在她身旁坐下。 “为什么忽然不怕了?” 听得出,说话的人心情不错的样子。 嘰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唐玉笺缓蹭著他的掌心,柔软唇瓣不时摩挲过指腹,没有鬆手。 她只觉得好热。 他的手凉凉的,她不如缠上去。 至於他在说什么,她听不见,也没精力听。 皮肤冰冰凉凉的,身上也透著一股古怪的阴寒,却刚好给唐玉笺降温,她抓著他的手腕,像猫抓到了猫薄荷,粘著抱著不愿意鬆开。 有人僵硬生疏地摸摸她的头,又任她抱著自己的手在脸上贴来蹭去。 “怎么这么烫?” 缓慢地,手指绕到前面捏了捏她的脸。 唐玉笺缩著脖子,喊热。 床边坐著的人拿她没办法,將她外衫的系带解开。 只是刚一动作,又被她抓住了手。 “很难受吗?” 有人在耳边问。 第9章 招魂阵 唐玉笺说不出话。 她在浑沌中一把捞住了那人的脖子,並用力將他向自己扯来。 肌肤相触,得偿所愿,她张开嘴,在那人手上咬了一口。 细微陌生的触感瞬间淹没了另一个人的感官。 “从来没有人咬过我。” 那人语速很慢。 床头丟弃的脏衣服,淡金色的眼珠转动著,思考片刻,抬手从善如流的脱掉了自己的衣裳。 像床上的纸妖一样,少年只穿著贴身的褻衣,爬过去,靠近她。 缠上去时,不小心压到她的头髮。 纸妖脾气不好,骂人的声音颤颤的,又软又轻,睫羽发抖,肩膀蜷缩。 白纸一般,柔弱易碎。 少年贴著她的皮肤,缓缓嗅她身上的味道,嗓音放轻,“再骂一声吧。” 想听。 ……唐玉笺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鬼压床了。 还是一只湿漉漉的男鬼,像刚从水里走出来。 扯她的头髮,剥她的皮。 缠住她的脖子,要她拖下水。 好可怕的鬼。 好无助的她。 冰冷的指尖不停抚摸她的背脊,爱不释手一样。水鬼收拢著手臂,將她拥入怀中,缠紧了。 “好温暖。” 水鬼黏在她身上,抱紧了她。 还一直贴著她的肌肤,缓慢地吸气,偶尔嘆息一声,语气轻轻柔柔, “身上是热热的,好喜欢……” 唐玉笺激灵了一下,身体在陌生的怀抱中微微颤抖,单薄的衣物被水鬼的体温侵袭,感受到他渡过来的微凉。 可这点凉意是她急切需要的。 水鬼的脾气很好的样子,任她摩挲索取。 皮肤带著一丝凉意,细致地贴著她的身体,耐心又大方地承受著她神经质般反反覆覆焦躁的剐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过分亲密的接触让唐玉笺感到茫然。 忽然,水鬼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怎么弄坏了。” 耳边传来喃喃自语,冰冷的手指揉摸著她破皮的手背。 缠著她的鬼又不高兴了。 周遭的气氛变得阴森森的。 他声音略低了几分,语气异常柔和。 “……別生气了,我去杀了他们。” 唐玉笺分辨不出什么,只觉得阴冷的气息离远了。 水鬼走了出去,细心地给她关好门。 小小的屋子安静下来。 魘在浑沌中的感觉像是陷进了沼泽里,身体不断下坠,胸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 唐玉笺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猛然睁开眼。 醒了过来。 她呼吸急促,看著眼前熟悉的房间,缓缓转动眼睛。 她回下房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咔嗒”一声,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从她掌心掉了出来。 唐玉笺侧头去看。 珠子带著浅淡流光,像被人被洗涤过。 不是梦。 她手里真的有颗珠子。 那梦里的水鬼呢? 唐玉笺伸手捡起,仔细辨別著珠子的轮廓,结了薄薄血痂的眼角酸疼。 很漂亮,是深蓝色的。 可今日戏弄她的护卫是沧澜族的族人,眼珠也是蓝色的,她现在看见这珠子便心生厌恶。 她闭上眼。 丟开珠子继续睡。 临近天明,画舫安静了下来。 枫林苑天字阁寂静无声,气压低沉,无数个护卫守在楼阁之外,面容冷硬,沉默不语。 几个收了碗盘的下人快速退出去,头颅压得死低,生怕被贵人盯上。 走出枫林外,才敢小声颤著嗓子问身旁的人,“你刚刚看到了吗?那几具拖进天字阁的尸首……” 同伴嘘了他一声,“你疯了吗?说这个做什么!” 画舫是鱼龙混杂,寻舫上的杂役们想活得久,有时候需要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 那些尸首被挖去了妖丹,灵府也破碎了,这种可怕的死法,近日来是不周山的禁忌。 枫林深处,楼阁薄纱垂落,香炉青烟渺渺。 锦衣华服的男人端坐在纱帐之后,若有所思。 “確认过了?” “回少主,四个银甲卫直接扭断了脖子,堂主缺了內丹,灵府內搜不到一片残魂,是魂飞魄散的死法。” 连魂魄都被真火烧得乾净,狠辣阴险,恶的纯粹。 而最为弔诡的是,这一切发生在画舫之上。 沧澜族的少主就在这里,却全然感知不到任何气息。直到手下的护卫发现堂主良久没有回来,派人去寻,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能做到这一步的,唯有那个让人不敢提及名字的存在。 跪在地上的侍从不住发抖。 他身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摆在一侧。烛火照亮了死不瞑目的堂主……如果那最破烂不堪的一具也能被称为堂主的话。 不久前还一起喝酒吃肉的同族,转眼间变成了一滩烂泥。血肉之上寻不到一丝妖气,仿佛被凭空抽乾了一样。 沧澜渊轻嘆一声,跪著的人抖得更厉害,头颅深深贴著地,身体瘫软。 “奇怪。” 侍从颤声问,“少主有何疑惑?” 这么难看的死法,是沧澜渊碰见的第二具。 第一个是他的未婚妻子。 內间的纱帐之中,一道人影横陈在榻上。 如果不是她此刻的皮肤青灰溃烂,且从锁骨一路到肚脐处都被深深剖开,臟器大敞,这场景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她正安静地睡著。 “以前那人杀人都是乾净利落,直截了当的,但最近却开始挖大妖的妖丹,” 沧澜渊睁开眼,“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如果只是出於杀戮,那些妖的死状应该相似,然而堂主死相异常惨烈,还有他的未婚夫人。 这血肉模糊的样子,像是在发泄情绪。 可那个人之前一直被困在血阵,从未和外界接触过,自己族里小小的堂主和夫人,是怎么惹上他的? 沧澜渊揉了揉眉心,“阵法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拘了残魂,引祭请神,待到少夫人生前用过的四个女奴放干血,便能引魂上身。” 沧澜渊的目光望去,隔著繚绕的青烟,看向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卯时一到,她就死了足七日。” 沧澜族的秘法和人间魂魄殊途同归,有一种说法,就是人死后七天,灵魂能回来。 他的未婚妻的残魂还留有一丝气息,为了將她的灵魂召回,他杀了她生前的四个婢女,放干了血做拘魂大阵的灯油,拔出她们的魂魄作为灯芯。 待灯烧尽了,她的魂就能回来。 第10章 血凤 妖界世家大族皆有秘术,表面风光之下,內里腐朽阴邪。 纱帘之后,墙壁地面,连同屋顶,都密密麻麻地用鲜血写满了咒符,四角吊著流干血的婢女,这里儼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招魂阵。 卯时一刻,床榻上青灰的人面忽然动了。 嘴巴大张,口中聚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之气。 这具尸身躺著的地方是阵眼。 黑气越聚越多,逐渐变成一个虚茫的人形。 披髮的女人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般,茫然迟钝地打量著自己身在何处。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 雕屏风上面绘製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春宫图,很眼熟,她得趣时拉著人临摹过几个动作,诱出了记忆,她想起这是自己寻欢作乐的地方。 她喜欢的小倌儿红枫便是这里的红牌公子。 原来自己在这儿。 那红枫呢? 正想著,女人视线一转,发现灯影错落之处,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深蓝色的眼瞳如同深渊。 虺蛇认出,那好像是自己定了亲的未婚夫君。 他的眼神很冷,一只手捏著阵法,繚绕的烟雾从香炉里漫出,白云般缠在他周身,徐徐飘动著,模糊了他的神情。 难道夫君发现了她在这里寻欢作乐了? 虺蛇心口发凉,就像漏风一样,这感觉非常怪异。她低下头,才看见令她极度恐惧的一幕。 她自己的肉.身,此刻正躺在红枫公子的床榻上,嘴巴大张,喉咙里缠绕著法器,瞳仁死死翻进眼眶。 而胸口,则像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劈开,大敞著,血已经流干了,呈现出一股腐烂的青紫之色。 毫无尊严体面可言。 虺蛇终於记起了…… 她已经死了,原来竟死得这样难看吗? 她想躲得远一点,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自己的尸首,只能仓皇地对著不远处的男子大喊。 “青渊救我!” 可男子无动於衷。 沧澜渊这次来,並不是因为这个蠢笨又轻浮的未婚妻子。 他从未想过要为她报仇。 “你还记得,杀你的人是何模样吗?” 虺蛇看著他唇角极淡的笑意,摇头,“不记得……” 男子从朦朧的檀雾中走出,朝她伸出手。 虺蛇的魂体极弱,下意识想要逃避,却被他一把攥住。 无论她如何挣扎,痛苦难忍,未婚夫君的手指都死死地束缚住她,没有半点柔情。 他哑声问,“他是用什么杀的你?有没有在你魂魄上留下什么痕跡?” 手掌落在脆弱的魂体头上,虺蛇立即知道他要做什么,惊恐地摇头,“不,不可以!” 她魂体不全,根本承受不住搜魂。 这种邪术就连活著的时候都不能轻易进行,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而现在,她的夫君竟然要搜她的残魂。 “让我看看你死前都看见了什么好不好?” 虺蛇恐惧地摇头,“我不报仇了,青渊,別搜我的魂!” 只是离近了,看见他那双眼,虺蛇这才注意到,自己温文尔雅的夫君,此刻眼中满是癲狂。 和她哀求的目光对视著,只留下淡漠又残忍的一声,“別动。” “很快就结束了。” 沧澜渊是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杀器而来。 连同那人的名字都如禁忌般,无人敢开口提及。 不周山以西是曾经的神山崑崙,曾是神的居所,云雾繚绕,仙气瀰漫,可如今,神山已经变成一个巨大阴森的邪阵。 “大荒西经记载,有五采鸟三名。” 沧澜渊眼里满是渴求,嗅闻著残魂上的血气,脖颈间微微鼓出的青筋,喃喃自语。 “一曰皇鸟,一曰鸞鸟,一曰凤鸟……” 面前的床榻上,他还没过门的夫人已经彻底死去,青灰色的麵皮上,暴凸的双眼无法瞑目,连残魂都消散了。 沧澜渊亲手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搜了她的魂,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虺蛇死得其所,死前竟然真的看到了神山遗孤的眼睛。 “是真的……” 传说是真的。 这世上竟真的有凤。 金瞳,乌髮,雪肤,红唇。 沧澜渊在他未婚夫人的残魂中看到了。 凤公凰母,天地间最后一只神裔,原来是男子。 仿佛被这艷丽的顏色刺痛了一下,沧澜渊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榻上。 虺蛇死前看到的那个人影,长著一张看不出和血腥传闻有半点关係的清雋外表。 “……他竟真的存在……” 沧澜渊没猜错,那件人形杀器,真的在这座画舫上。 那是崑崙神裔最后的嫡血,天地间最后一只上古神鸟。 它生来无父无母,被几个西荒的家族以整个神山为眼,布下逆天而行的大阵,將受到诅咒的神鸟困在其中,温养成了极恶邪魔。 它的涅槃来得异常可怕,传说血凤出阵的第一日就血洗了一座冥界的城池,凭一己之力轻描淡写取万魔性命。 那之后,他化出人形,双手沾满血腥,犯下了无数罪行。 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他的名字成了六界的禁忌,恐惧如洪水般淹没六界。 最终为天道不容。 天罚那日,巨雷照亮了整个崑崙,不偏不倚,正中邪脉,劈开了大阵的壁垒。 山石崩裂间,凤凰消失无踪。 沧澜渊原本只是听说了这件崑崙丘血淋淋的骯脏往事。 没想到,未婚夫人的惨死,竟能让他循著魂灯上一点污浊的血气找来。 他第一时间锁住了风声。 除了几个世家大族,没人知道崑崙丘的血阵放出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些接连惨死的大妖触犯了什么禁忌。 有人在寻找,有人在自保。 极少的古族才知道,凤凰永生不死,是为不死神鸟,心头血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灵药。 医死人,肉白骨,可逆天而为。 ……返祖的纯血可以助他成就大道,铺就成仙之路…… 沧澜渊指尖紧紧攥起,走到窗边捏了个法诀。命令道,“速去告知族中长老,崑崙丘最邪恶也最强大的魔物,就在不周山。” 一只灵鸟从他手中飞出,振翅高飞,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江雾中。 沧澜渊冷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吩咐侍卫將虺蛇的尸身收好,送还给她的母家。 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侍卫迟迟没有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 帷帐之外,侍卫维持著之前的姿势跪立在地,可走过去却发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一样。 脸色异常灰败,就像……死人一般。 沧澜渊伸出手,在侍卫头顶一探,脸色剧变。 跪在脚边的人儼然已经成了一句空壳,魂魄尽失。 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周围怎么这么这么安静? 风很大,窗户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隨风晃动。 沧澜渊警惕地注视著窗外的动静,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辰时末,乌金跃出不周山。 隔著一层薄薄纸窗,能看见外头天光大亮。乌金红辉映在窗欞上,將摇晃的影子越拉越长,黑影直直侵入脚下。 沧澜渊伸手,『吱呀』一声推开门,猛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血跡蜿蜒,恰有雷鸣闪过,只见整个院落堆积著无数的尸首,血肉翻滚,黑压压掛在枫树上,猩红诡异。 一剎那,沧澜渊瞳孔缩成针尖,浑身血液逆流。 原来印在窗户上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不是树影,而是一个又一个沧澜族人的身体,密密麻麻,淹没视线。 他们的头髮死死缠绕著凸起的雕梁,悬掛在檐角下,胸腹撕裂,脚下匯集著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这时候,有人来了。 脚步踩过砖瓦,踱步般不紧不慢。 沧澜渊捏碎刀鞘,手背青筋暴起。 转过身,目光中映入一道高挑的人影。 对方穿著的朴素,灰暗的麻衣包裹著修长的躯体,似乎是这间画舫上最卑贱的下人会穿的衣服。 可沧澜渊知道,这里的下人不可能长成这副模样,令人不寒而慄的、几乎要將空气都割裂的冷峻之美。 淡金色瞳孔转动,缓缓地、不带温度地落在了他身上。 仿佛整个不周山,在这一剎那,都因他的目光而静止。 第11章 慈悲面 窗外起了风。 不知是不是天气不好的缘故,风越吹越大,整个船舷都摇摇晃晃,“咔噠”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窗户上掉下来,砸落在地。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 快睡著之际,又是“咔噠”一声。 隨著一阵滚动的声音,小小的硬物啪嗒撞在床脚上。 唐玉笺迟钝地睁开眼,反应许久,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身上透著股不自然的粉,脸色却极为憔悴,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喝了两斤假酒。 回头一看,发现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窗欞上有一层阴影,像有什么东西堆在上面。 她扶著桌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毫无防备一手打开窗户。 哗啦哗啦—— 无数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汹涌地涌入房门,朝她兜头砸过来。唐玉笺一时不防被砸了脑门,捂著额头痛呼一声蹲下,又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摔去。 噠噠噠噠噠噠……密密麻麻的声响在地上弹跳著。 后背硌得生疼,唐玉笺被砸懵了。 她睁开眯起的眼睛,辨別出地上散落著深浅不一的蓝色珠子,几乎將小小的房间地面填满,粗略看去,竟然……有上百个? 唐玉笺的游魂附身捲轴,化成人形是受了路过的仙人点化,真身是一柄捲轴,没有妖丹。 周围的珠子浮出淡淡妖气,越聚越多,没有任何攻击性,可太过密集哀怨。 甚至隱隱约约能听到悲哭声。 她分辨不出,也不知道对其他妖物而言,眼前这一地珠子是什么宛如地狱的凶恶场景。 原本就不清明的脑袋被满屋子妖气衝撞得更加浑浑噩噩,身上的燥热又一次涌动起来。 血气与妖风压得她窒息,无法再在这个房间再待下去,脚下踉蹌著踩过那些珠子,推开门走出去。 关上门的剎那,似乎看见屋子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飘著一股异香,唐玉笺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 循著香气,一步一步向前走。 厚重的雾靄阻挡了曦光,目之所及之处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东西两苑,碧瓦朱门,一路上没撞上什么人,每一扇门窗都是紧闭的。 此时是画舫的休息时间,妖物们惯常昼伏夜出,这会儿都在房內休息。 可怎么连夜巡的护院打手都没了? 空气中瀰漫著异香。 唐玉笺无意识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微妙的飢饿。 她的身上已经不怎么痛了,可是难以言说的潮热从小腹一阵阵涌向全身,沸水煮烫过一般难忍。 枫林苑的亭台楼阁皆建在一片枫林之后,曲径通幽,中间隔著潺潺的水渠,九曲连转的长廊,还有一池红尾鲤鱼。 池塘边停著小小木船,接天莲叶的荷叶,长著水草蒲苇,还有鸭子,红掌拨水的样子很可爱。 唐玉笺喜欢过来餵鸭餵鱼。 今日有雨,该吃清甜爽口的藕段,烧鸭笋,配上枇杷酥烙就更好了,莲子可以用蜜熬软烂了拌进藕粉里,鸭子烤成酥皮也很有滋味…… 好吃,荤了头了。 前舫的歌舞彻底安静下去,这里几乎听不到任何风声。 唐玉笺梦魘似的对著不远处的莲蓬髮呆,整个人静止了一般。 池塘周围零星躺著几个人,他们一动不动地仰倒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在偷懒。 她懂,她也经常来这里偷懒。 璧奴还会给她剥莲子吃……正想著,耳旁幻听似的,出现了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放了我……求,求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唐玉笺转过头,目光先是被不远处一道高挑修长的黑影吸引。 那人半倚在水廊的玉栏上,池塘的水面平静,几片睡莲静静地漂浮其上,旁边仅有一盏琉璃灯相伴。 从唐玉笺的角度望去,对方几乎完全隱藏在阴影之中,只有那轮廓分明的下頜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他的脚下,踩著一个人。 垂下的那只手上持著一根树枝,却如持著一柄利剑般,轻柔缓慢地摩挲著地上那人的喉咙。 略微施力,像是要刺进去。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剧烈的痛苦使得地上的人不住地颤抖,他的脸色苍白,眼珠里满溢著恳求,无助地仰望著掌握他生死的人影。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对今夜的事一无所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求你,不要伤害我!” 半晌,唐玉笺像是醒了似的,抬起脸在空中嗅了嗅,站了起来。 浓烈的异香,就是从声音发出的方向传来的。 潮湿的池塘冰凉阴冷,只有一盏水灯將这一方天地照得昏暗。 青年的绿眼睛中泪水盈盈,但低头的人却面无表情,无视了他涕泪模糊的求饶,仿佛脚下踩著的只是一块石头—— 淡漠,冷冽,不似看活物的目光。 他像高高在上的神灵,长了一张慈悲面,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他,和看一只渺小的螻蚁没有区別。 璧奴知道自救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只能祈求有人能够救他。 可周围都是尸山血海,那些被他们奉为大妖的沧澜族死如螻蚁,璧奴知道,画舫上不会有人能救得了他。 可就在利刃即將割破青年的喉咙的时候,有人来了。 池塘边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只能勉强看到轮廓。 是个女子。 璧奴心里发凉,牙齿因恐惧打颤,嘴唇翕张,想提醒对方快逃。 就待张嘴之际,將璧奴踩在脚下的少年忽然单指抵在唇间,轻轻地嘘了一声。 地上的人立即噤声。 少年回眸,鎏金的眼瞳多了一层戾气肆溢的血色,微微歪头。 唐玉笺一只脚没有穿鞋,踩在乾涸的树叶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 她没有注意到,脚边横七竖八地躺著的尸体,以及在堆积如山的护卫。 尸骨中还有人尚存一息,伸出手。 她只感觉到有人轻触了自己的脚踝,气若游丝,“救……” 就只听见一个字。 她低下头,发现脚边什么都没有。 再抬起头时,面前多了一个人。 少年无声无息出现,不知从何而来,身上的气息此刻如同恶鬼,面向唐玉笺的表情却异常温柔繾綣,仿佛戴著一副含笑的面具。 眼底没有温度,翻涌著阴鬱的杀戮欲。 不紧不慢擦去手指上的鲜血,他神色自然地牵起唐玉笺的手,拢在冰冷的掌心, “怎么出来了?” 第12章 贪吃和想要 天光微弱。 浓厚的薄雾始终笼罩在江面上,阳光透不进来,画舫上一片昏暗。 尸山血海上瀰漫出的血腥味儿,逐渐被一股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替代。 璧奴浑身紧绷,转过头,不由自主地看向不远处的人影。 与刚刚居高临下的模样相比,少年像变了个人,微弱的琉璃灯光隱约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的眉眼柔和,緋色的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淡淡的笑意,脚下却踩著乾涸的血跡。 璧奴的目光在他和面目不清的姑娘之间回扫,心下已经有了判断。 或许,他就只有这一个机会逃跑了。 因为少年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人吸引走了。 虽然这样做很对不起那个姑娘,但看起来他並不会伤害她。 璧奴紧咬著牙关,等待著时机。 终於,瘦弱的姑娘踉蹌著朝少年扑过去,他似乎张开双手接住了她。 璧奴看准时机,爬起来,迅速地捂著伤口转身就跑。 身后那个魔剎一般的少年竟然真的没有追过来。 “很难受吗?” 唐玉笺的睫毛被人拨了拨,冰冷的手指紧握著她的手腕,轻轻揉捏著。 温声细语听著很舒服,可唐玉笺已经被灼烧得神志不清,口乾舌燥。她两眼通红地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贪凉似的將脸埋进他手心,不愿意撒手。 她这会根本看不见少年周身涌动的血雾。 看不见周遭宛如炼狱的景象。 更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淡金色眼眸,诡异而骇人。 她像从水里捞出来暴晒了三天的鱼,在濒临脱水的边缘,终於找到了水源,恨不得整个人溺死在水中一了百了。 好香! 这是什么味道……香香,如此诱人…… 对面的人静止片刻,轻轻捏她的脸。 喊她的名字,“唐玉笺。” 唐玉笺已经听不进去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喊她什么都不管用,连名带姓都没用。 纸糊的妖怪意志力薄弱,此刻已经失去了神志,贴在少年脸上不住嗅闻,柔软的脸颊和小巧的下巴时不时蹭到少年白皙的下頜。 少年只觉得陌生。 他抬手握住妖怪的肩膀,审视她。 “你想要做什么?” 可妖怪瘦得可怜,绵软无骨的身体一推就向后倒去,像张薄薄的纸片。 在她撞上地面前,少年又伸手拉住她,没怎么用力轻轻一带,她重新扑到他身上。 他看起来被动,无奈一样任由她扒上自己,可神情却是柔和的,从容且淡漠。 “是血吗?” 他说著,刺破指尖,在她鼻子前晃了晃。 近在咫尺的香气钓住了妖怪脆弱的意志力,偏偏他还左右游移著,像在钓鱼。 少年歪头看著她,慢声问,“是想要这个吗?” 却没想到她一下凑得极近。 过分诱人的异香仿佛浓郁的浆般,瞬间席捲了她的感官,被甜蜜所淹没,身体在意识之前已经作出本能反应。 唐玉笺一口含住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濡湿的舌尖从上面蹭过。 湿软与肌肤相触的剎那,妖怪身上的温度也传递过来。 柔软的舌面压著破皮的血肉,微微发麻,怪异又陌生,丝毫不讲道理,横衝直撞地衝击这少年的感知。 他怔了一下,没有动。 偏偏妖怪像是哺乳的小动物,尝到了甜头,不知死活地往他身上粘。 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几乎掛在他身上,髮丝细软,少年迟疑,隨意顺从心意摸了一下。 和想像中的一样软。 唐玉笺用力吸嗦著破了层薄皮的指腹,一丝一缕都不放过。 好香。 太甜了…… 一口入魂的感觉,是她喜欢的口味。 喜欢吃,还想吃。 嗅著浓郁到呛人的异香,她体內稀薄的妖气好像被补全了,还更加充盈了。 丝丝缕缕顺著呼吸钻进身体里,让她觉得很舒服。 唐玉笺的体质不好,伤口癒合的速度总是比常人慢上许多。可此刻,手背上那些被碾破皮的伤痕不再流血了,甚至开始缓慢地癒合。 她贪心地想要索取更多,舌尖舔开了薄薄的伤口,撬著那点微末的血肉往里面钻。 浓烈的异香夹在血液中,被她一点点吮吸出来。 细密的刺痛透过指尖传来,还没有那点软肉带来的热意明显,无法形容的酥麻潮湿,渐渐转化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少年专注地看她吞咽。 好心提醒,“慢一点,吃太多会死的。” 他还记得她的体温。 他昏迷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有点恍惚,那夜是他第一次彻底离开那道黑色的血阵,受了很重的伤。 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崑崙丘阴冷刺骨的大阵,睁眼后目光所及是柴房与草垛,很陌生的场景。 受伤的身体被清理得很乾净,伤痕处被涂了凉凉的药膏。 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死,这让他有些失望。 人死如灯灭,但光虽灭,灯还在,再被点燃就是新的一世,灵魂再入轮迴。 可他只有一半魂魄,被养在逆天大阵中吸取六道眾生的恶业,炼化成了一个既非妖也非魔的邪异之体。 行善有善业,作恶则有业火缠身,他被业火烧得神魂剧痛,每个吐息都是折磨,日夜不得喘息。 他手里不知染了多少血,炼就业果是要付出代价的。 命终之后不入轮迴,走的每一步都是不归路,业障堆叠,形神俱灭,没有来世。 死成了他最期待的事。 西荒之隅得到点风声的妖都知道,崑崙丘有动盪,那里是神域,即便当世已不再有神,也仍是不可说之地。 那个不可说的动盪,无非是他破阵出逃罢了。 突然,有什么味道漫入鼻息。 是草木,乾燥的书卷。 他动了动,发现一个温暖柔软的身躯倚靠在他床边。 贴得很近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脸。 “你醒了?” 白髮白肤的小妖怪看起来有些惊喜,淡红色的眼睛弯起,“太好了,你受伤了,我捡回来的,还有哪里痛吗?” 少年看著她开合的唇瓣,心里想的却是—— 这只妖很弱,脖子一掐就断,在他手心可能挣扎不了一下,就会魂飞魄散。 她还抱著他的一条手臂,肌肤相触之处,有种难以名状的躁动顺著血液蔓延,在他的体內横衝直撞。 少年不由自主地对这种接触產生反应,这种感觉让他既困惑又著迷。 他没见过她。 可是他想要。 想要她孱弱身体上透出的陌生软热,也想一直听縈绕在耳边的温柔细语,他觉得好听。 这双明亮而喜悦的眼眸也好看。 她的每一寸都像是合著他的心意长的。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看她第一眼,他就觉得,她该是他的才对。 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是一个活物。 一只纸糊的妖怪,唐玉笺。 第13章 不爱说话 他掐住她纤细的脖颈,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一个念头。 他想要她,放进崑崙的万年寒冰中保存,把她放在自己的血阵里。 这个极端的想法,被她一滴眼泪制止。 耳边是妖怪乱了的呼吸。 她紧闭著眼睛,眼睫上都是水汽,颤动的睫毛像困在蜘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蝴蝶。 这个反应也很有趣,他又不想杀她了,可他还没有跟活物相处过,不知道她为什么露出这种反应,和他过分杀戮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东西不太一样,他们哭很丑,她哭很有趣。 他压著她,依偎著她。 舔她的眼睛,把微微咸涩的水珠吃进嘴里,还想吃她那双红红的眼珠。 温暖柔软的身躯给他奇怪的感觉,他將她按在自己胸口。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种充盈的感觉叫什么,只觉得愉悦。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闭上眼,满足的昏迷过去,然后,在一片枯草中醒来。 她藏匿在画舫中,之后一连几日,她看见他就跑,这种感觉不太好。 画风鱼龙混杂,可以悄无声息的隱匿他的气息。 所以他留在了这里。 他开始回味那间小而漏风的屋子,破旧的床板,和那个人身上的温度。中了咒法一样一遍遍回忆,这点陌生的癮驱使他尝试再次体验那种滋味。 他逼迫一个来追杀他的人抱他,那个人的表情比被鬼吃了还恐惧。 在对方颤抖著碰上他之前,他心中就已经涌起一股不適,於是一把真火將那人烧了。 还是別碰了。 他垂眸想,这样的接触让他感觉噁心。 不知怎么的,他开始观察她。 细软的白色髮丝,洗得发白、旧得褪色的粗布衣裳,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松松垮垮罩在身上,不合身。 他就这么看著她。 看她去餵鱼,又看到她坐在窗户边吃东西,或是被一群魁围著逗笑。画舫上旁的妖物,也喜欢分给她一些吃的,可她仍旧瘦弱,妖气萎靡。 他猜测,可能是因为上次没有杀她,所以自己才会不断地想起她。 他並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因为他想杀了的东西,从未有能够活下来的。 但他现在不想杀她了。 她身上那微弱的妖气,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散。在他想杀了她之前,他需要她能活下去。 有妖怪提及妖丹能够弥补修为后,他离开了。 再次回来时,全身沾满了血跡。 那是剖妖丹时沾上的,他找到了一只有著千年修为的妖,杀死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与捏碎螻蚁无异,他抽出那只妖紧握在手的佩刀,反手刺去。 腰腹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液喷涌而出,伴隨著滋滋声,妖的身体挣扎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他踏上画舫,血污一步一消,走到她窗前,手中沾血的珠子已经光洁如新。 清理乾净后,他將妖丹放在她窗欞上。 …… …… 少年没有继续回忆,因为纸妖现在正扯他的衣服。 他的脚下涌出火焰,打著旋如潮水般铺开,瞬间覆盖上周遭堆叠的尸山血海。 火光中,有一抹游魂从血肉间浮出,没来得及逃离,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捏碎。 动作轻快得像採下一朵。 少年做著赶尽杀绝的残忍之事,表情却很淡。 从他有知觉起,他就一直在做这样的事,他並不厌恶杀戮,但也称不上喜欢,他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没有人教过他这些,所以也没有世俗间是非对错的概念。 他生来就在崑崙,有人用阵法控制他,用禁咒和上古法器囚禁他。 他们也跪拜他。 站在巨大的阵法之外,用灵魂和骨血浇灌侍奉他。 累累的白骨和血肉,砌成了关住他的血骨大阵,也是他生长的地方。 少年收回手,下一刻就被几乎掛在他身上的妖怪捉住,指腹隨即湿了,被她衔住。 孱弱的纸妖不知死活的抱著他的胳膊,儼然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她流著泪,红色的眼睛空洞,梦魘一样。 他想抽回手,不適应这种黏糊糊的距离,可唐玉笺扒住人不放,拢著他的胳膊,亲昵得像是要把他抱紧。 依稀还说了让『再给她一口吧』之类的话。 少年不得不捏住她的后颈,动作很轻,可她还是生气了。 得不到足够抚慰的眼角饿得发红,呜呜咽咽的说著什么,她就这么一个,死了就灭绝了,死了没事但饿死了就太惨了……此类奇怪的话。 像是被他虐待了一样可怜。 他见过的活物不多,一般被他看见,就意味著活不了多久了。 他知道怎么样杀了她,那很简单。 但不知道怎么样让她吃饱。 这很难。 他罕见的生出一丝类似为难的情绪,这倒是头一次。 “吃多了会死的……” 可她太可怜了。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嘴里仍然念著再给她嘬一口吧之类的话。 怎么会饿成这样。 他沉默的看著她。 最终將重新刺破流血的手递过去。 她立即被引诱,鼻尖跟著动,被她蹭著破皮的地方,有点痒。 少年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修长,妖怪怔怔的,反应很慢,於是他將指尖轻轻餵进她嘴里。 好心的问,“还饿吗?” 她伸出舌头咬住他的伤口,他就从善如流的摸著她的舌头。 黏黏热热的,很软,纸妖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嘴,吮了一会儿恶向胆边生,想用牙齿啃咬,被掐住下巴。 “不能咬。” 他深深地、慢慢地呼吸著,嗅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香气。 眉眼显得有些迷醉。 像是在尝试著什么,他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將温热的身躯压在怀里,另一只空著的手落在她的颈间。 “好温暖……” 手指掐住,一点一点用力。 唐玉笺因呼吸不畅而涨红了脸,原本苍白的面容上多了一抹血色。 贴在他怀里,脸烧得泛红,唐玉笺难受极了,挣扎不出来的感觉就像被蚜虫蛀了捲轴真身一样,一身不算硬的反骨起来了,发泄似的磨牙。 可按著她的人仍然不放过她。 这次没有流泪,眼睫却逃不过又一次被濡湿的东西细细舔过,不带任何旖旎色彩,也没有温度,像单纯想要用唇舌描摹感兴趣的东西。 他弯腰,凑近唐玉笺的脸,仔仔细细的看她。 像是在看自己新得的、爱不释手的玩具。 “拿我的血,要用命换。”他认真的说。 妖怪没反应。 身体软下来了,正歪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像是用他借力,连站都不愿意站了。 “听到了吗?”他又捏了捏她的耳朵。 唐玉笺充耳不闻。 她吃饭的时候一贯不爱说话。 也不喜欢听食物说话。 少年心情愉快地用下巴蹭了下她柔软的脸颊。 “好乖。” 第14章 妙不可言 唐玉笺这一觉睡得格外的香。 醒来时,她先被一股无法形容的诡异香气吸引,闭著眼,嗅著空气中的味道,只觉得通体舒畅。 大概是许久没睡这么好了,唐玉笺转动脖子,抬手缓缓伸了一个懒腰。 动作时,腰上传来一点重量。 唐玉笺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床怎么变挤了? 身下剩下的感觉也很奇怪,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压在身下。 她睁开眼,僵硬地往下看,瞳孔一瞬间瞪大。 寂静蔓延,房间的空气都凝滯了。 窗外江面上的水流声、杂役们清扫的声音,甚至呼吸声都消失了,窄小的木屋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唐玉笺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往后退,“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可她来不及细叫疼,睁大眼死死盯著前方。 入目是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衣衫半解的少年还在睡著,他长著一张昳丽漂亮的脸,唇瓣这会儿有些苍白,看起来很疲倦,长而浓密的睫毛像羽扇一样覆著眼瞼,黑髮如昂贵的绸缎一般散在床上。 只是如雪的肌肤上布满了斑驳潮红的牙印,像是经歷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可以用惨不忍睹形容。 他身上穿著的衣衫也被扯开了,纤细的锁骨上不知是抓痕还是別的什么痕跡,几道濡红糜丽的印子几乎横过胸膛,甚至有些破皮渗血。 光洁的肩头还印著一道吻痕。 短暂的几秒间,唐玉笺脑海中飘过各色话本里乱性的桥段。 救命,要死,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脑袋混乱。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时,被周遭的环境又惊了一次。 头顶晃动著纱帘,木雕勾勒著紫檀荷纹。 暖阁里摆放著香炉,窗欞和桌案上分別摆放著白玉瓷瓶和束。垂丝海棠艷丽得像是快要烧起来。屏风宽阔华美,描绘著大片大片红枫。廊下摆放著精细的雕器具。 这么高级,一看就不是她的房间。 偏偏她来这间屋子送过几次点心,自然也就认出了,这是红枫苑最最尊贵的上房。 唐玉笺缓慢眨了眨眼。 她怎么来这儿了?睡小倌?不可能吧自己这么有种吗? 此刻的少年全然没有防备,如一尊玉雕的人偶般美丽而无害,呼吸绵长,轻拂在她的膝盖上,带著股醉人的香气。 那股异香是从他身上传过来的。 唐玉笺凑近了一点,眉毛拧著,悄悄吸气。 一时心猿意马,没忍住又凑近了一些,视线落在对方脖颈上几点曖昧的红痕,越看越眼熟。 她缓慢睁大了眼睛。 “……”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陷入沉思。 修剪的短短的指甲缝里残留著一点乾涸的暗红,不疼,明晃晃就是从別人身上挠下来的血跡。 唐玉笺憋红了脸。 凌乱痕跡的沿著脖颈锁骨一路向下,唐玉笺顺著散开的领口看去,呼吸卡了一秒。 等等,那里? 一点点红色晕在胸口,轮廓很漂亮,不止被咬了一口,没什么章法,破皮了,乱七八糟的,咬他的人下口不轻,细腻的皮肤隱隱泛出乌紫。 红红粉粉,楚楚可怜,还微微有些肿。 唐玉笺几乎无法正视这个场景。 她这是在干什么! 上辈子她被人喊书呆子,死的时候还在刷题衝刺期末考,唐玉笺的好朋友在她的墓碑前哭著说每年都会给她烧几个款式各异的纸人帅哥下去,以弥补她前二十年连男人手都没摸过的惨澹人生。 她现在很想告诉那位朋友,她不仅摸了,好像还睡了。 而且还把人家睡得特別惨,弄得他一身伤。 现在少年疲倦的昏睡著,被她压在身下。 唐玉笺听著他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从头到脚如石雕一般僵硬。 睡了就睡了,但是她一点记忆都没了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那是一种让人飘飘欲仙的感觉吗?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全身上都很舒畅,更重要的是,此刻体內妖气饱满,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怎么回事,睡一觉怎么妖气这么充沛了?而且还顺著少年身上的那股异香,继续往身上钻。 她以前绞尽脑汁想补的妖气为什么不请自来? 思来想去,唐玉笺拍了拍额头,脑海中灵光乍现。 想起来了。 採补。 仿佛感受到她过分灼热的目光,身下的少年发出轻微的动静。 唐玉笺下意识觉得,他似乎要醒来了。 下一刻,浅眠的人掀开眼睫。 刚巧她还维持著趴在他身上吸气的姿势,这一眼算是人赃並获。 “醒了?”他语气自然地问。 嗓音带著一丝沙哑,但是很好听。 他的视线比身上那股异香还要有存在感,唐玉笺心臟怦怦狂跳,被他盯得浑身上下一阵阵发麻。 金色双瞳冷冽美丽,缓慢动了动,视线落在她撑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上。 “別咬我了。”他说。 隱约有什么画面闪进唐玉笺脑海。 模糊不清的浓雾。 浓郁的香气。 她踉蹌著,把过来扶她的少年强行推倒在地上,翻身坐在他腰间。 俯下身啃咬他细长的手指,耳垂,脸颊,听他柔声说,“不要在外面。” 怎么回忆怎么不对劲。 唐玉笺捂住嘴,想要尖叫。 她结结巴巴地问,“我咬你了?” 少年沉默片刻,掀开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物展示,唐玉笺连忙伸手去按,“不用了不用了。” 乾巴巴地咽了一下口水,她又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把你採补了?” 少年看著她,幽幽重复,“你把我採补了。” 採补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问出来,妖怪压抑地尖叫一声,嘴里念念有词,“天啊我竟然真的做了这样的事。” 她又感受了一下,確实通体舒畅,滋味很妙,妙不可言。 有点理解一掷千金来画舫作乐女客们了。 唐玉笺脑海中已经补全了五千字活色生香的故事,那边少年拢著衣襟,垂著眼睫,动作又慢又矜贵,看著赏心悦目。 片刻后她咬唇,小心试探,“你是炉鼎啊?” 少年跟著重复,“我是炉鼎?” 说完皱眉,炉鼎是什么意思? 仍是没来得及问,因为纸妖又一次惊呼,撑著他的肩膀爬起来,捂著嘴拧著眉,眼神古怪地盯著他看。 “……”少年缓慢地思索著,活物確实很难懂。 唐玉笺此刻脑子里疯狂旋转。 天吶她竟然把人採补了!怪不得他现在看起来那么虚弱!她怎么把人给採补了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她问,“你不情愿?” 听不懂。 但看她难得愿意跟他说这么多话,少年点头。 谁知纸妖反应更大了。 唐玉笺屏住呼吸,甚至想就这样直接將自己憋死算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怎么她霸王硬上弓了。 第15章 鬼迷心窍 天色暗了,灯火亮了。 大多数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门窗外。 此刻画舫已经到了上工的时间,薄薄的纸窗外隱约有人走过,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 唐玉笺暗自思索,她不是被人餵了东西掳走了吗? 怎么一睁眼就变成她把別人掳过来了? 想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模糊间似乎有印象,少年抗拒了,推拒著自己,刚把她拉开一些,又被她扑上去缠著。 外面有杂役正在洒扫,窸窸窣窣地说著什么,气氛很压抑。 唐玉笺压低声音,问出最不理解的问题,“我们怎么会在枫林苑?” 少年目光怪异地盯著唐玉笺,缓声说,“你非要在外面解我的衣服……” 话没说完,被她捂住嘴。 唐玉笺一脸无望,“算了。”不想听了,说的每个字都是她不爱听的。 作为一个淡人,她此刻感到了很浓很浓的焦虑。 什么叫她非要?什么狼虎之词,会不会说话,一个巴掌拍的响吗? 唐玉笺不承认自己干了坏事,天错地错怎么可能都是她一个人的错,说不定是他在欲擒故纵,欲拒还迎,欲扬先抑,欲罢不能…… 唐玉笺脑补了很多,拍了拍额头,小声跟他商量,“不然,我们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忘了吧。” 这是她以前看过的话本,书生风流一夜后,对姑娘说的话。 少年露出思索的模样,像山里刚开灵智的懵懂精怪,“怎么忘?” 看起来不太聪明,很好。 唐玉笺大胆了一些,指指头顶,“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走出这个门,谁都不准再提。” 少年抬头向上看去,问,“什么事?” 唐玉笺欣慰,不住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没有,你很上道。” 她移开眼神,往外挪,“那我先出去?你藏床下,半个时辰后再出来,不要被別人看到。” 下床时小腿忍不住抖了抖,但並没有感到任何不適,反而觉得比之前更有力气了。 炉鼎的效果確实不错,採补真好。 唐玉笺將窗户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正要出去,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手腕。 “你要走?”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 冰冷的手指莫名有些阴森的意味,那双极好看的金瞳布满阴鷙,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不然呢?”唐玉笺不解。 少年面无表情的看著她,舌尖慢慢滑过齿侧嗓音带著股阴鬱,像是裹了一层冰。 “唐玉笺,你不能走。” 他摸上她细软的髮丝,淡声说,“我不允许。” 唐玉笺犹豫,摇头摆手,“不了,我知道你很好,但是我太优秀了你配不上我……我打工时间到了,这个事情稍稍再议,你记得半个时辰后再出来。” 手刚触碰到房门,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天字房的窗户怎么是开著的?” 话音未落,就有人试图推门而入。 唐玉笺心中一惊,急忙转身,仓惶间撞到少年宽阔的肩膀,她捂著鼻子来不及生气,连拖带拽將站著没反应的人按回拔步床后,趴下藏好。 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进来。 天字房很大,屏风隔著內外间,少年被摁在凌乱的锦被中,纸妖柔软的掌心压在他的唇上,因为过分紧张,手心有些发烫。 外面走来走去的人越离越近,她抬手將一层层纱帐放下,手指抵唇嘘了一声,警告他不要发出声音。 如果被发现擅自闯入上房,小奴们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命薄的妖物任何小小的差错都可能丧命。 少年没有说话,唐玉笺也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全在外面。 被压著的人,脸色渐渐好转。 他对於周围发生的一切总是带著一种冷漠的厌恶感。杀戮、暴力、血腥——一个又一个妖物的性命在他手下化为灰烬,似乎成了他的常態。 然而,从未有一只妖,敢像这样贴在他身上,极近地压著他的唇。 外间的杂役並没有继续往里走。 隔著屏风,明显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些咒符……” 声音透著紧张。 另一个人则迅速打断那人的话,急促地低语,“我听护院们说这里前几夜……招魂……快走,这个房间不吉利……” 他们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只隱约传来几不可辨的字眼。 不久后,两人重新將门窗关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一切又恢復了之前的寧静。 唐玉笺疑惑他们在说什么咒符,伸手將纱帐拨开一条缝。 可除了华贵的內饰,什么都没看见。 红枫公子呢?那日没听璧奴把话说完,也不知红枫公子最后怎么了。 一边想著,一边低头。 唐玉笺眼睛缓缓睁大了。 衣衫不整的少年重新被她压在身下,漆黑柔滑的长髮蜿蜒著,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人脸,长长的睫毛鸦羽一般,近看五官轮廓又是极为俊朗锋利的,一看便知是男性。 只是身体常年不见天日,太白了些。 唐玉笺悄悄吸了口气。 两人距离极近,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那股让她妖气充盈的浓郁异香,诱人极了,勾得她牙根泛软。 要命,一个男的这么香做什么? 考验她的意志力?她没有那种东西。 少年动了动,却被按住了。 唐玉笺鬼迷心窍的开口,“你好香啊。” 他不动了。 他的骨架比她修长宽阔不少,就是硬邦邦的,和女子的身体不一样。 唐玉笺洒扫的时候被几个漂亮姐姐围著搂搂抱抱,捏脸调笑过。 那些姐姐都香香软软的,这个少年却是香香硬硬的。 鼻尖縈绕著一股香气。 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又让她欲罢不能的,异香。 “画舫里的小倌和红牌姑娘都已经很香了,你怎么比他们还香。” 她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少年皮肤上,丝毫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妥。 自从唐玉笺成了妖怪后,那些身而为人的廉耻心和矜持都慢慢离她远去,尤其是在极乐画舫这样的地方,耳濡目染久了,有些事无师自通。 被她嗅过的地方敏感的泛红。 他好白,身段像冰浸过的玉一样,比她还白。 唐玉笺像饿了三天的小狗一样嗅,闻他的头髮,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和衣襟。 犹犹豫豫的想咬他一口。 但直接上嘴会不会不太礼貌? “你叫什么名字?”她仍然记得这人刚刚喊了她的大名。 少年停顿一下,缓缓开口。 “长离。” 拔步床遮著光,唐玉笺看不清他的脸。 她暗自想,採补真不错,现在身上很舒服,妖气充盈,闻著他的味道也心旷神怡。 炉鼎真好,如果多睡几次她岂不是要变大妖了? “长离你好香啊,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唐玉笺对著他笑。 两瓣柔软的唇移到他脖子上,说话时轻轻扫过皮肤,带起阵阵麻痒。 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密密麻麻地爬过。 少年脖颈上爬上一层红晕。 这一年,长离还分不清喜欢的悸动和杀戮欲翻涌的兴奋。 他以为他想杀了她,所以才会產生神魂都为之颤抖的亢奋。 喜欢,就是杀戮。 毕竟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分辨这些情绪。 昏暗的天光中,他抬手摸向纸妖纤细的脖颈,那里不堪一折,柔弱可怜。 拿了他的血,就要用命换。 她既然要走,就把这条命还给他。 手指越来越用力,压扯著她几缕细软的白髮。 唐玉笺误解了他的意思,只隱约感受到对方似乎想搂她的脖子。 想了想,昨晚大抵是她强取豪夺,所以主动用力抱了抱他。 隨后垂眸看向少年,露出一副『好了吧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她有些为难,自言自语,“不就是採补了你一下,怎么这么粘人?” 看著少年那双黑暗中幽幽泛光的眼睛,唐玉笺抿了抿唇,艰难思考了许久。 她问,“非不让我走?” 少年面无表情的听著,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纸妖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长长嘆了口气。 反手將他的掛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扯下来,和他手拉手。 “我知道你一直在跟著我,之前那几次是故意的吧?” 这个动作很古怪,少年微一垂眸,她的手很小,只能勉强盖在他的手背上。 耳边听到纸妖的声音,“……你想跟著我是吗?” 长离抬眼看她。 纸妖露出一脸瞭然的模样,很快又变成苦恼,两条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但是我没有养过炉鼎。” 她只养过兔子和鱼,养完就都吃了。 从长久目的来看,应该也和养炉鼎意思差不多,除了吃法上有些不同。 思考了一下,她悄悄问,“晚上来我房间?” 第16章 离开 画舫驶离了西荒之隅。 不周山朦朧的轮廓越来越远,隔著浓浓的江雾,像打翻的水墨。 舫上死了不少奴僕。 唐玉笺刚踏出枫林苑时,心中还有些忐忑,担心被人发现自己是从枫林苑出来的。 然而,周围的人都在各自忙碌,並没有人注意到她。 去打听了一下,才得知昨天那个掳走她的护卫,连带最近几天在画舫上出现的沧澜族人,竟然一夜之间全都离开了。 巨大的水上宫闕正在缓慢破开江面,驶离不周山。 舫主实在不敢让画舫继续停在这里。 最近接连出事,大概是元气大伤,画舫驶去的方向是人间。 那边总归安寧些。 唐玉笺今天心情好。 今日画舫上没多少客人,擦完了栏杆,她丟了木桶绕到后厨,按照惯例上交月钱。 后厨的管事经常能看见她,对她三天两头跑来觅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和那里的帮厨小廝关係非常融洽,两人经常一起交流乾饭心得。半年前画舫有几天路过人间,小廝还带著她偷偷溜到凡间去品尝宴席。 他给唐玉笺传授了一点经验,让她趴在不认识的人墓碑前哭坟,捂著脸哭,跪趴著哭,这样哭显得真情实感。 唐玉笺学成出师,七天吃了九顿,腰上的肉都稍稍多了一点。 好吃,爱吃。 上辈子猝死后没吃上自己的席,这辈子爱上了,她一直期待再去。 小廝叫泉,原本是个不苟言笑的山灵魑魅,带著唐玉笺吃了几次席后就被她视作衣食父母,隔三差五就端著碗过来眼巴巴的看著他。 太可怜了,看著跟小饿死鬼一样,让人怎么忍心…… 一来二去,再不苟言笑的山灵都有点顶不住纸妖渴望的眼神,有了什么好东西就下意识给她留一份。 今天是几只个头很大的螃蟹,黄澄澄的蟹粉,喷香流油。 蟹钳拿去用黄酒醉了,唐玉笺坐在后厨的石桌上啃蟹壳,画舫佳肴滋味一流,精心烹製后鲜香无比, 她吃得满嘴是油。 小廝坐在她旁边拆螃蟹,顺便將带蟹粉的蟹块给她,“急什么,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唐玉笺的眼睛微微眯起,白皙的两颊隨著咀嚼轻轻鼓动。 她突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些后怕,“你確定这螃蟹不会说人话吧?” “吃吧你,放心,它还没成精呢。” 上次她在池塘里捞了正在睡觉的青鱼姑娘,还险些將人家燉了,这件事在西苑传得沸沸扬扬,最后管事出来打圆场才得以平息。 据说,青鱼姑娘现在逢人提起这件事还会骂她。 泉细心地拆解完最后一只螃蟹,目光落在唐玉笺那张满足的脸上。 突然说,“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妖气也特別足,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唐玉笺吃螃蟹的时候还在发愁,如果养炉鼎的话以后多一张嘴吃饭,她岂不是要少吃很多。 结果听见这话,来了精神。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语气压著点雀跃,“你觉得我变漂亮了?” 小廝心里暗自思忖,他好像只说了气色好吧? 怎么到她嘴里就变了个词儿? 但她开心,他也就顺著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漂亮了,眼睛更有神采了。” 养炉鼎这么有用?唐玉笺想笑,又憋住,故作矜持的摸了摸脸,“还好吧,也就一般般,我这眼睛上辈子做人的时候就很亮。” 小廝一时无言。 最后一边摇头一边笑著想,她果然是画舫上最不经夸的妖怪。 唐玉笺心情更好。 吃完螃蟹,毫不吝嗇溢美之词,把小廝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小廝微微红了脸,被哄的飘飘然,又转身去厨房给她偷了一杯桃小酿和一碟甜糕。 ……他好像也不经夸。 唐玉笺喝光了小酿,偷偷將剩下的甜糕包了起来,拿回去餵炉鼎。 远离了不周山,周遭的浓雾散了一些。 夜幕低垂,星河如织。 琼楼玉宇的轮廓绵延,鳞次节比,雕刻著精美图腾的柱子支撑宫闕般的穹顶,层层叠叠的薄纱隨风飘摇,同云雾繚绕。 许多红牌清倌喜欢点香,一缕缕轻烟盘绕在窗间,朦朧了纸窗上绘著的美人图。 画是活的,会动。 曾经有位天族的贵客给她们点了灵,图上的美人沾染的是仙气,所以自觉比妖物高上一等,很美也很高冷,一贯见人下菜碟。 平时唐玉笺盯著画上的美人看,她们都是冷淡的或坐或臥,只留给她一个高贵冷艷的背影。 现在,画纸上的美人姐姐们全都转过身来,不停地跟隨唐玉笺的步伐,在一扇扇窗户间移动,紧紧相隨。 她们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似乎在向画中勾著气味,对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感到好奇。 唐玉笺摸摸脸。 今天她就这么光彩照人吗? 路过枫林苑时,唐玉笺耳边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的欢笑声。 走近才发现,竟然是几个妖仆把一个瘦弱的男子吊在水面上。 水下波光粼粼,几条青鳞的人影不时跃出水面,是以活人为食的鮫人。 几个杂役正將那人吊在水上,当活饵,钓鮫人。 这时,两个后院的小管事走了过来。唐玉笺当即跑过去小声呼喊著让管事来劝架。 这几日画舫上死了许多僕役,管事见此勃然大怒,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趁著没人关注,唐玉笺偷偷地將那人从水面上救下来。 鮫人愤怒地用尾巴拍打水面,暴躁地示威,到嘴边的食物竟被捞走了。 一路上,唐玉笺心如擂鼓,费劲力气將人拖拽到枫林后的池塘里,叠声问,“璧奴?你昨天去哪了,他们为什么抓你?你跑出去做什么?” 璧奴闭著一只眼,奄奄一息的趴在石岸边。 他一般不太离开池塘,今天……是因为太怕了。 “小玉……”离开这里。 他嗓音沙哑,后半句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你怎么了?”唐玉笺疑惑。 看著他狼狈的模样,伸手去擦掉他额头沾上的污泥,这会儿也不怕水了,“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璧奴说不出话来。 唐玉笺想了想,將怀里裹得仔仔细细的油纸包拿出来。 “我从后厨拿的。”她打开,纸包里是白软香糯的甜糕,“还温热的,你快点吃吧。” 糕团散发著甜滋滋的味道,递到璧奴唇边。 这是画舫里红牌小倌们才能吃上的东西。下人没那么金贵,果腹的粗茶淡饭即可。 可唐玉笺不同,她从不愿苛待自己,总会想办法过得好一点。 明明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妖,可那些眼高於顶的妖们都乐意给她吃的,连后厨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明,这样的事情在画舫上不合体统。 璧奴定定地看著甜糕。 活著那么艰难,他没办法不被唐玉笺吸引。 让自己活得有滋有味的,无论什么境地都能舒坦快乐的玉笺。 “怎么不吃,趁热里面的豆沙红最好吃了。”她提醒。 他没办法不喜欢这样的玉笺。 璧奴喉口发紧,一身的冷血都好像在翻涌,“小玉,我……” 冷不防感觉到一阵戾气,他下意识抬起头,心头一惊,与不远处树影里站著的人视线相撞。 璧奴面上的神情有一瞬空白。 等他再看去时,人影不见了。 第17章 炉鼎要有炉鼎的样子 唐玉笺坐在池塘边上盯著璧奴吃完了大半甜糕,剩下一小块儿被他重新包了回去。 见她时不时看向池塘,璧奴游过去薅了一小把莲蓬递给她。 唐玉笺弯唇笑了,很简单的喜悦。 天色快凉了,她离开了很远,璧奴还在看她的背影。 直到有人走近。 空气都变得寒凉几分,周围一片死寂。 莲叶的清香縈绕在池塘之上,璧奴精瑟缩在莲叶之下,眼睛越睁越大,心一直紧缩著,不住后退。 他仅余的那只绿眼珠上映照出来者的轮廓,清雋绝色,却比恶鬼罗剎还要令他恐惧。 少年身影修长,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远处,面带倦意。 璧奴知道自己躲不过,终归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颤著身子从水下浮出来,跪伏在少年的脚前。 “我……我什么也没说……”低垂著头,声音微弱,“求你放过我……饶我一命吧。” 他的舌尖麻木,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將命赔进去。 可少年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似乎“嗯”了一声,比想像中多了一丝回应。 璧奴睁大了眼睛,惊慌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是唐玉笺离开的方向,心里一紧,多了些自己都不知从何生出的勇气,颤著声哀求,“她是无辜的,请你不要伤害她。” “咔嚓”一声。 没说完的话变成哀鸣。 璧奴捂著脱臼的胳膊,脸色惨白地跌回池塘。 一块未吃完的白色甜糕从怀里掉出来,沾染了地上的污泥。 面前,穿著粗衣的少年周身縈绕著淡淡异香,他弯腰捡起糕点,手指白皙如雪。 璧奴恐惧极了。 “你要知道,你为什么还活著。” 少年回眸,落下一瞥。 昨夜並不是璧奴侥倖逃走了,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杀他。 “你曾与她相识,所以我不杀你。” 一颗珠子滚到面前,璧奴冷汗涔涔,睁著仅剩的眼睛,看过去,满目错愕。 那是一颗含著五百年道行的妖丹。 她?玉笺? 什么叫与她相识,所以不杀他? 曾,又是什么意思? 五百年的修为已是大妖,而璧奴才刚刚化为人形不过几十载。 这颗妖丹……足以治癒他那只被啄瞎的眼睛。 脑海中闪过西荒那些可怕的传闻,璧奴有了一个无比匪夷所思的猜想。 ……如果那些事都是眼前这人做的,那他究竟是什么怪物? “今后她不必结交太多人,有我就足够了。” 少年声音淡漠且冷冽,指腹间的白糕无火自燃,焚为灰烬,散在绵绵的薄雾里。 璧奴攥紧柱子,艰难地爬回池塘,隨著哗啦一声,掉进水中化为一尾青蛇。 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样的玉笺。 连怪物都喜欢。 西苑与下人房隔开,四周环绕著精心布置的假山和凉亭。 凉亭旁矗立著一片竹林,后侧便是一道院子。 屋外的藤架上全是一些女孩晾晒的衣服被子,窗欞上摆著一盆养死的翠竹,甚至一根简陋的木雕髮簪。 少年在窗户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身上翻涌著汹涌的戾气,金瞳漫著层嗜血的红。 他刚从不周山回来,手上又染了不少血,耳朵里也听进了许多哀求,却没激起心中一丝涟漪。 整个院落隱匿在静謐的夜色里,隔著薄薄的纸窗,隱约有忙碌的脚步声传来。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推开了。 微弱的烛光倾泻出来,立即驱散了那点死寂,暖融融的罩了他全身。 白髮红瞳的妖怪愣了一下,伸手一把將他拉进逼仄的屋子里。 大胆又不知死活。 可莫名的,长离身上那股毁灭一切的衝动,却慢慢淡了。 唐玉笺伸著脖子往外探头探脑,看了一圈后紧关上门。 “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说著,按著少年的肩膀,让他坐在屋子里唯一在那张桌子前,献宝似的拿了个小小的食盒出来,推到他面前。 长离的神情有片刻古怪。 反应了许久,才道,“给我的?” “不然呢。” 纸妖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托著下巴缓慢凑近了一些,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著他,“快吃吧,你肯定还没吃东西对不对?” 比想像中有趣一点的,是她的反应。 长离默不作声,看她越离越近,自以为隱蔽的缓慢吸了口气。 不动声色的表象下,极端黑暗的荆棘丛生。 唐玉笺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像吸猫,可意料之外,在他身上闻到了点自己不喜欢的水腥气。 “怎么不香了。”她睁开眼,幽幽地问。 少年不开口,眼神莫测。 唐玉笺坐直了身体,垮下脸,心中涌起一种满怀期待吸猫却吸到了一只假猫的焦躁。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她从他的衣服上捏起了一片闪闪发光的物体。 “这是鱼鳞吗?”她无法理解,“你今天去抓鱼了?” 长离沉默良久,“去水边走了走。” “走出来这么大的鱼腥味?” 这种味道像极了沧澜族人会有的味道。 唐玉笺不喜欢。 被勾起了不好的记忆,她有些发愁,“沧澜族的人不会再找过来吧?” “不会。” 长离在一边开了口。 他盯著唐玉笺的手背,长时间一动不动也不眨眼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诡异,像一尊漂亮的玉雕人偶,失了几分真实感。 手背上的疤確实不太好看,唐玉笺被盯得浑身发冷,將手缩回衣袖,却忽然被人捉住了手腕。 “怎么一直不好?”他的声音很轻。 唐玉笺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对方力道很大,不但扯不出来,连手腕都开始感到一阵隱痛。 “我的伤都很难好的。”她蹙起眉,“你抓得太紧,弄疼我了。” 少年听不见一样,轻轻地抚摸著唐玉笺的手背。 缓慢地,用湿红柔软的唇瓣在糜烂的伤口上贴了贴。 “他们都要死了才是。”他冷冷地说。 唐玉笺没听清,“嘀咕什么呢?” 她挣扎的幅度不大,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温热的书卷气息。 长离抬头,定定的看著她。 直到唐玉笺表情变了,露出点害怕的神情,才不紧不慢的鬆开手。 后背爬满了毛骨悚然的怪异感,唐玉笺低头看了眼,手腕留了一圈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是不是有病!” 看看他干的是人事儿吗? 唐玉笺哗的站起来,满脸写著气抖冷,“你要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提醒,“你现在是炉鼎,知道吗?炉鼎要有炉鼎的样子。” 少年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炉鼎是什么样子?” 这倒是个问题,唐玉笺也不知道。 但不妨碍她恶向胆边生,“当然是温柔小意百依百顺,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端茶你就倒水,总之一定要听我的话!” 少年安静的听她把话说完。 缓慢地消解著陌生又新鲜的情绪,匱乏的认知让他一时间没能分辨出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格外有趣。 等她终於停下,长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好,听你的。” 第18章 可怜 月色正浓,夜幕如浓稠的墨汁。 画舫刚离开西荒的边界,正在巡逻的护院转头一看,忽然愣住,眼瞳骤缩。 “……那是什么东西?” 同行的人跟著抬头。 一道巨大的阵法缓缓从天空流淌而下,仿佛无边无际的帷幕,將他们刚刚离开的西荒之地牢牢封锁。 究竟是什么东西,才需要如此严密的封印来囚禁? 月色之下,一只飞鸟悄无声息地落在最高的楼阁上。 拍打了两下翅膀,化作一封信。 管事读完了这信,隨即將信纸投入火中,看著它化为灰烬。 隨后步入內室,弯腰在舫主身侧耳语。 密探传信,西荒最古老的世家沧澜一族,竟在一夜之间遭受了灭顶之灾,九宫十八峰的每一个角落都瀰漫著血流成河。 画舫上沧澜少夫人的死,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提起。 管事问,“那之前真火烧了下人房的事,还继续查吗?” 舫主不言,摆摆手让人下去。 极乐舫不愿惹事上身,这种时候撇得越乾净越好。 可无人知晓,这夜的画舫上究竟带走了何等危险的东西。 另一边。 唐玉笺看著对面前的两碟食物毫无兴趣的少年,急切地说,“你快吃吧,多吃点补补身体。” “这是什么?”长离伸出手指,捏住一点红壳,眼神古怪。 “醉蟹钳。”唐玉笺回答。 长离盯著螃蟹看。 他的手很白,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捏著螃蟹腿的样子既矜持又有些古怪,像什么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唐玉笺舔了下嘴唇,“別光看了,快吃吧,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长离微微蹙眉,离近了。 犹豫再三,启唇,连外壳一起咬了下去。 唐玉笺急忙伸手去捏他的嘴,气急败坏,“你怎么连壳都吃了?” 掰开少年的嘴,发现他已经咽了下去,唐玉笺愣住了,满脑子怀疑人生,“壳不能吃啊?你嗓子不痛吗?” 长离闭上嘴,唇瓣上残留著她指腹的触感。她没有意识到他们此刻离得很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吃?”他慢声问。 唐玉笺震惊又疑惑。 “你没有吃过螃蟹吗?” 少年摇头,“没有。” 唐玉笺心想,確实有些人不喜欢吃螃蟹。 她从少年手中拿过那只已经少了一块的螃蟹,然后把另外两盘食物推到他面前,“算了,你先吃这些吧,我来帮你剥螃蟹。” 今天春玉楼的魁心神不寧,一盘金丝玉露只是浅尝輒止,连同旁边精致的羹汤更是连一口都没动过。 唐玉笺见状,欣然將这些没怎么动过的食碟带了回来。 餵炉鼎。 拆完一只蟹腿,她回头,又一次受到衝击。 “怎么不用勺子?你以前喝汤都用手抓啊?” 少年手指染上了油,润润的,指尖泛著红。 他微一侧眸,看著唐玉笺,“以前没有人给我吃东西。” 唐玉笺愣住,手里的螃蟹也“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想起了前世在路边吃烧烤时,那些等待投餵却又有点怕人的流浪狗。 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奇异的表情。 她语气都变小心了,“你家人呢?不给你吃饭吗?” 少年摇头。 “没有家人。” “那你妈妈……啊不,你母亲呢?” “我没有母亲。” “……”唐玉笺没想到他的身世竟然这么可怜。 他不会用筷子,也不知道汤要用勺子喝。 好可怜。 该不会是从什么大户人家泡出来的炉鼎吧? 她旁敲侧击,“之前那些欺负你的杂役说,你是一个女妖带上来的?” 少年轻描淡写,“她追杀我至此。” “……” 唐玉笺慢慢地用手捂住了嘴。 “她为什么追杀你?” “见我出逃受伤,想用我的血肉修炼。” 原来他真的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唐玉笺微微张嘴。 竟然猜对了。 她真该死啊,问的都是什么伤人的东西。 少年一直盯著唐玉笺,將她的一连串表情变化收归眼底,见她先是一脸怜悯和懊悔,半晌后不知从哪又掏出了两只完整的螃蟹,脸上掠过一抹不舍,很快又变得坚定了几分。 手指灵巧地剥开螃蟹,隨后侧过脸,眼中带著些许湿润,柔声告诉他,“吃螃蟹要这样,壳不能吃。” 少年垂眼看她。 他问,“你以前也给他剥过吗?” “谁啊?” 桌子上摆著一小碟淡黄色的糕点,和一盅汤。 少年看著小小的木桌上摆著的东西。 忽然弯了眼睛,语焉不详,“比他的多。” “什么?” 少年没有继续说。 唐玉笺把那块白白嫩嫩的蟹腿肉送到他嘴边,比他还殷切,“快,张嘴。”再不吃她就要忍不住了。 蟹肉剥得乾净,上面没有一丝杂质,悬在他的唇旁。 长离垂眸看著,琉璃般的眼珠轻轻动了动。 见他迟迟不张嘴,唐玉笺直接抵著他的唇缝將蟹肉塞了进去。 纤细的指尖几乎陷进少年嘴里,甚至不经意间碰到他的牙齿。 长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缓慢握紧。 唐玉笺一无所知,嘴巴里念念有词,“好可怜,你一定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吧?” 她收回手,没有留意到指尖那一点晶莹湿润的水痕,把勺子放进瓷碗里,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碗金丝玉露楼里的红牌一口没碰过呢,我专门给你拿回来的。” 长离这时候才知道这是人吃剩下的,被她端了回来。 眸色原本沉下去,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透著淡红的眼,他沉默了一下,张嘴,由她兴致勃勃地將一勺羹汤餵了下去。 桌子窄小,烛火暗淡,白髮红顏的姑娘坐在他身侧,带著点湿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吃东西。 她像是很喜欢餵他,一勺接著一勺,乐此不疲。 很奇怪,长离嫌弃这东西,也並不需要进食,明明这些凡物对他来说並无益处。 但好像拒绝不了她的视线。 吃了两口,尝不出味道,可看著旁边全神贯注看著他吃东西的纸妖,长离眼中带上了点自己没有察觉的暖意。 有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影子跟著摇晃,暖黄的火光中,两个人的影子几乎融在一起。 餵他喝完小半碗羹汤,唐玉笺又用筷子夹起素卷。 长离停顿了一下,看到唐玉笺一副很想吃的样子,他突然伸出手,遮住了她那双红润润的眼睛。 握住她的手腕,將木筷夹住的素卷慢慢送到她的嘴边。 “想吃吗?” 耳边传来诱人的声音,唐玉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自动张开。 一口咬住了送到嘴边的『食物』。 她为什么要吃那个呢? 她想吃的是炉鼎。 柔软的嘴唇覆在少年手指上,牙齿轻轻咬住他的指腹,长离的眼神瞬时变得复杂。 別人都害怕他。 供奉他的人甚至都不敢进入地宫,生怕他会扭断他们的脖子。 取血更是谨慎,用禁术逼迫他涅槃,在最虚弱时用分身傀儡剜走血肉。 她却餵他吃奇怪的东西,露出怜惜的表情,还咬他的手。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他吃东西。 ……以及。 长离盯著她露出的舌尖,眼神晦涩不明。 唐玉笺食髓知味地把那一层白皮咬得又湿又红,声音柔柔得有些含糊,“你好香啊,让我採补一下吧,我感觉妖气有点不够用了……” 夜风寒凉,长离的身体却被指腹那一点温度,染得越来越热。 呼吸也乱了。 唇是软的。 指尖碾过软肉,碰到她的舌。 他低头看她,瞳孔微微颤动。 纸糊的妖怪拉开他捂著眼睛的手,抬眼可怜地望著他,脸颊贴著他的手心,眸光盈盈,淡色的唇瓣开开合合,细声细气地商量。 “就一口好不好?” 长离呼吸凌乱,无法控制地弯下腰,手指捏住唐玉笺的下巴。 那热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暖融融的,他很喜欢。 忽然。 某种成千上万道默念叠在一起的经咒声灌入神魂。 隱隱有锁链拖拽的簌簌声自混沌中传来。 “回来。” 长离眉眼倏然染上猩红。 第19章 保护 唐玉笺还在仰头期待著,摸著炉鼎滑溜溜冰凉凉的手,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异香。 隨即看到鲜血从少年的嘴角蜿蜒而下,染红了衣襟。 她一愣,“太多了吧,不用那么客气……” 下一秒长离整个人蒙上一层血色,痉挛倒地,浑身涌动著令人胆寒的诡譎气息。 唐玉笺惊了一下,这才从那股把她迷得七荤八素的香气中醒来,惊慌失措地蹲下身。 “你怎么了?” 她不就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吗? 长离已经无法回答她,脖颈向后仰著,喉结微微颤动。 额间浸出薄薄的冷汗,浑身上下浮起潮红,隱约有咒符显现,是血的顏色。 唐玉笺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 手指还没碰上,咒符倏然变成裂口。 不断有鲜红的液体从长离身上溢出,在地面上缓缓匯聚,像一滩污秽的血色湖泊。耳中锁链声越来越大,將神魂禁錮。 血水浸湿了他墨一般的长髮,紧紧地黏附在他的肌肤上,处处透著不详,如糊了一层无法洗净的罪孽。 “你等我,我去给你拿些药来!”话音落下,一串脚步声便匆匆跑出门去。 唐玉笺一路穿过长廊,髮丝被深重的晨露打湿。 她快步爬上楼梯,走到那座雕栏玉砌的小楼前,却被人一把拦住。 拦住她的是浮月公子的侍从。 他皱著眉,眼中带著点嫌弃,“你怎么爬上来了?” 唐玉笺是来回送菜跑腿的小奴,和这些衣著光鲜的侍从不同,她穿著粗衣,西苑的小奴一向不允许在东苑露面。 她问,“浮月公子在吗?” 小廝才发现,唐玉笺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很著急,髮丝都乱了,像要哭出来一样。 可他仍拦著,眼中满是不喜,“公子已经睡下了。你有什么事就先跟我说吧。” 唐玉笺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能不能给我拿些药?” “什么药?” “浮云公子平常会用的,补身体的,治伤的,能不能给我一点这样的东西?” “这不合规矩。”小廝应该直接拒绝,可他看到唐玉笺眼睛红红的,像是快要哭出来,又掂了掂钱袋的重量,终是鬆了口,“你隨我来吧。” 浮月身子虚弱,又是炉鼎,瓶瓶罐罐的药物最多。 唐玉笺不了解炉鼎,浮月算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 她不明白长离怎么了,只能来求救。 拿到东西后,唐玉笺再三感谢,提著裙子转身就跑。 小廝看了她一会儿,嘖了一声,转身回去。 刚到阁楼,发现楼台上的小窗被推开了,有人自里面问,“刚刚外面是谁在吵?” “公子,你醒了。”小廝快步上去,跪伏在地,“是西苑跑腿的小奴。” “小玉吗?” 八仙桌上放著瓶垂丝海棠,窗户后的人影坐起身,瓣上的露珠被惊掉。 衣衫半散的公子撩起纱帐,露出半张脸。 “小玉在外面吗?快让她进来。” “公子,她拿了东西,已经走了。”小廝有意挡住公子的视线。 柳梢头,云蔽日。 窗后的公子咳了两声,声音染著落寞,“她走得那样急,小没良心的……” 小廝没有说的是,那纸妖拿走的药,是给炉鼎补身子的药。 一个小奴,拿那种药做什么? 唐玉笺跑得快喘不过气。 然而不过片刻,她就发现不太对劲。 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四周瀰漫著危险的气息。逼近的黑影犹如嗅到血腥气息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倾巢而出,虎视眈眈地逼近她那间屋子。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长离是炉鼎,连她之前都被他身上的异香迷得晕头转向。 那么他刚刚身上渗出来的那些血呢? 想到这,唐玉笺心里一紧,迅速走到门口,发现门已经被推开了。 屋里映出两道人影。 长离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面前跪著一个眼熟的护院,那人额头青筋暴露,姿势怪异,一手紧握著长离的脚踝。呲起牙,眼尾冒出一片片青绿色的鳞片,眼神阴沉,像是要將他活生生地吞下去。 是只快要现原形的蛇妖。 过分浓烈的异香撞开空气,蛇妖弓背俯身,饿急了的样子,埋头贴在长离被血水浸透的衣衫上,嘶嘶吸气。 唐玉笺心跳如雷,她颤抖著看著不远处那个比她妖力强大上许多的护院。 尖细的獠牙已经抵上皮肉,滑腻猩红的蛇信来回描摹著布满密密麻麻咒文的皮肤。她的身体紧绷,下定了决心一样抬手。 翻转手腕间,一柄玉制捲轴带著淡淡光华出现在掌心。 长离是被令人生厌的窸窣声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狠戾阴邪。 一只蛇妖正伏在他的膝盖处,头颅一动一动,喉间飢饿难耐地吞咽著。 这畜生般的东西,一闻到血腥味便兴奋得几近失控。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立刻將其斩杀。而是抬眸,涣散的目光隔著蛇妖,看向已经悄然走入房间的唐玉笺。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对他做出“嘘”的姿势。 手里握著柄什么东西,下一刻利落地捅穿了蛇妖的胸骨。 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她的指尖。 蛇首之下七寸处,是心臟,骨剑上尖锐弯曲的倒刺撕咬住血肉,蛇妖缓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唐玉笺眼尾溅著两滴血,略显怔忪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她用力转动手腕,骨剑便在蛇妖心口生生搅动了一圈。 用力抽出时,碎肉带著血液,溅了一地。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咚”的一声闷响,蛇妖已经软倒在地。 一件带著体温的外衣罩下,略微粗糙的布料勉强遮住少年浸满血液的身体。 唐玉笺颤抖著,眼红红的。 “別怕。” 她把长离从地上拉起来,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没事了。” 长离有些恍惚,听到她的声音,才慢慢回过神,直勾勾地看著她。 唐玉笺正红著眼给他穿上的外套,纤细白皙的手指染了血,打著颤胡乱系上死结。 一看就知,她没杀过人。 少年神色平静,空洞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她。 忽然无师自通,“我怕。” “没事了,我在这里呢。” 可她说话声音弱,身体也单薄。 表情更是难看。 “其实我也有点怕,但他没死,隨时会醒。” 唐玉笺抽出床上的麻席,嗓音不大,动作不停,极力佯装冷静把话说完,“但他刚刚看见我们的脸了,不能留……你躲去衣柜里,我马上回来。” 好怪。 太怪了。 长离手指忍不住颤抖痉挛。 为什么呢? 从来都是他取別人性命,要么是別人覬覦他的血脉。但像现在这样被人保护著的情形,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有些新奇。 有什么在血液里翻涌,变得灼热发烫。 想要……好想要…… 那些尊者耗费数百年的时间,將他炼化成一个无欲无求、只知道杀戮的存在,但恐怕他们要失望了。 长离感受到了鲜明强烈的、想將某个活物据为己有的渴望。 甚至已经盖过了那股汹涌澎湃的杀戮欲。 第20章 粘人精 月黑风高夜。 蛇妖被囫圇装在一卷麻席里,由唐玉笺拉扯拖拽著,穿过竹林向船舷拖去。 刚刚那一剑不足以要一只妖的命。 恰巧极乐画舫近日逼近冥河上,水下有凶恶嗜血的鮫人,闻到血腥,便会衝上来將猎物撕咬吞吃乾净。 这几个护院之前就是这样戏弄璧奴的,那日被她看见了。 算是这蛇妖最后的去处。 “哗啦”一声重物落水,波纹荡漾开。 很快,闪烁著粼粼光泽的鮫尾从远处摇曳而来。 唐玉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站在船舷旁,亲眼確认鮫人挟著挣扎扭曲起来的麻席离开,才终於放鬆下来。 画舫上的杂役们多是些嗜血卑劣的妖物,他们嗅到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接二连三推门而出,蠢蠢欲动,似乎在寻找血气的来源。 唐玉笺诧异於长离的血竟然有这么强的吸引力,可现在情况不妙不容细想,必须儘快离开。 长离闭著眼,坐在柜子里。 脸色有一种病態的白,整个人都瀰漫著脆弱的气息,手脚上爬著血红的符文,锁链一样牵制著他,身体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死了。 外面已然乱作一团。 唐玉笺关好门,一手拉过少年。 “別怕,是我。” 她微末的妖术根本不够阻挡这些血腥散发出去。 画舫上见血是很正常的事,可之前从没有过哪位小倌受伤流血,就能激发那么多妖物蠢蠢欲动,並为之疯狂。 唐玉笺不了解炉鼎,唯一知道的是浮月公子,可是浮月公子身上从未出现过这种诡异的景象。 能猜出,少年的血液似乎比寻常的妖更加会吸引到那些妖物。 窗外,无数道暗影拔地而起,慢慢逼近。 紧接著,有什么东西撞在紧锁的门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简陋的铜锁在猛烈的撞击下摇摇欲坠,门板似乎隨时都会被砸开。 有什么快要衝进来了。 再三权衡犹豫,唐玉笺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腕。 “无论你接下来看到什么,都必须守口如瓶。” 长离睁开眼,长睫掛著血珠,金瞳定定看著她。 “快!”唐玉笺催促。 “我……” 他张嘴,鲜血就顺著下頜流下来,字音尚未来得及发出,血跡被一只手接住。 “可以了。” 唐玉笺在空中招手,一个玉轴画卷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如同动物一般轻轻蹭著她的手。 她在卷柄上来回摸了两下,將画卷展开。 紧接著是一声重响,那扇薄薄的门终於被撞开,一个双目猩红、面目狰狞的妖鬼几乎是撕咬著挤进了屋內,目光疯狂地凝在地面上那令人心悸的血跡上。 可下一刻,脚下一轻,地面跟著颤动了下。 碗里没吃完的汤羹轻轻摇晃,破门而入的妖不见了。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周遭却陡然安静下来。 唐玉笺的脸色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佛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隨著身上妖气耗尽,脑子也空了一样神志不清。 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她身后看去。 撞开的门外,景色变了,白茫茫的一片,与画舫的风格截然不同,入眼是一片湖泊,湖中间有间简陋的亭子,周遭空荡诡异,寸草不生。 清冽乾净的书卷香从四面八方涌入,儼然换了一副天地。 “別动。” 唐玉笺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凑近了,鼻尖几乎贴著他的喉结。 好香。 闻不够。 像会上癮一样。 长离现在浑身是血,迷得她七荤八素。 苍白瘦弱的身子上浮出一层细汗,又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迴他身上。 唐玉笺闭上双眼,面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银白色睫毛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这是她第一次允许外人进入自己的真身捲轴之中。 妖气耗费太多,她的小腿肚子都在发软,微微抽筋。 可这样也不敢贸然採补他,还记得刚刚不过咬了一口,他就浑身流血的悽厉模样,现在只敢闻他身上的味道解渴,恨恨地磨牙。 少年一动不动,任由她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想吃却又不敢吃的样子。 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 两根手指从唐玉笺眼前划过,然后落在自己的唇上,擦去了嘴角的血跡。 唐玉笺睁开一只眼睛,目光呆滯。 他之前吐了血,嫣红的血丝还新鲜著,在雪白肌肤上显出几分触目惊心。 气味香得令人髮指。 唐玉笺眼神跟著他的手指乱飘。 她声音放轻,“你这里都流出来了。” “哪里?” 少年声音轻柔,指腹將脸颊抹得殷红濡湿的一片,看起来可怜又香艷。 “这儿……” 可即便指著,他依旧擦错。 唐玉笺喉咙一阵乾涩,“让我尝……啊不,让我帮你擦吧……” 屏住呼吸,凑过去,张嘴啃住他的嘴角。 长离瞳孔骤缩。 金瞳染了血,显出几分诡譎森然。 “是这儿。” 她小声说,有些含糊。 声音贴著耳朵,热气抚在皮肤上。 妖怪的动作很轻,力道微不可查,柔软的舌尖擦著唇瓣滑过,轻轻舔舐著晕开的血渍。 湿软暖融的温度几乎將他融化,耳旁带著一点甜腻的水声,长离颈间青筋显现,偏过头,偏偏纸妖尝到了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双手顺著他的脖颈不断往上勾,不知死活的进犯。 整个人都酥了,隱隱失控的感觉。 少年指尖僵硬,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他竭力维持理智。 要杀了她…… 杀了她。 唐玉笺脑子里一团浆糊,笨拙地『採补』。 她时刻记得刚刚炉鼎倒在血泊里的惨烈画面,鼻尖摩擦著他的脸颊,饜足地嘆了一声,眯著眼睛飘然欲仙。 画舫上染久了,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一只手缓慢按住唐玉笺后背,被她缠住的人像死了一样安静。 刚起身,肩膀被他死死按住。 少年用一只手臂从后面环住她,不让她动弹。 唐玉笺舔了舔自己多了几分血色的唇,又动了动,发现对方越缠越紧。 这么粘人? 也是,刚刚那种危急的情况,他差点被生吞活剥。 自己算是救他一命。 唐玉笺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张开手,“勉强给你抱一下好了。” 少年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迷人心窍的异香中。 她半闭著眼睛,带著一丝得意地感嘆,“遇见我你的命可真好。” 一定是做过太多好事积了大德。 第21章 真身 命好? 直到被唐玉笺推入浴桶,滚水淹没口鼻时,长离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生来便被藏进逆天大阵以阴邪之术温养,活在血腥和杀戮之间,没有正常的是非观。 他们供奉给他的都是世间至宝。 甚至亲生骨肉。 不知从哪来的阴邪禁术,以血脉为祭,咒印鐫刻神魂之上,让他受控於血阵之下,为他们千里之外夺仇敌性命。 所以,他分不清杀戮的欲望与其他令血液沸腾的衝动。 渴望翻涌到一定程度,他起了杀心,以为是嗜血欲作祟。 可看著纸妖的模样,感受到她的体温,那些碰触,杀戮的念头就像沸水中的气泡一样,啪的一声碎开了。 当真奇怪。 这样想著,身上凶恶的血咒淡了下去,渐渐隱没在皮囊之下。 他缓慢地想。 算了。 不杀她了。 长离沾上了蛇妖的血污,唐玉笺颇为嫌弃,烧热了水,让他沐浴换衣。 可她显然不擅长照顾人,把人推进浴桶就不管了,也不知道那水已经沸腾。 骤然的灼热使少年喉间泛上血腥,手腕和脚踝上浮著一层血咒,像绳索缠身一般。 这是他们用来控制他的手段,让他无法动弹。 他沉底了一炷香的时间,唐玉笺回头找不到人,在木桶上看见了浮起来的头髮才发现,急急忙忙把人捞出来,这才意识到长离的一只手和双脚都已经无法动弹。 “你怎么不能动了?”她不敢看长离的眼色,转移矛盾,“不会水你怎么不早说……” 长离抬眼看著她,人偶似的脸上终於多了点正常人的情绪,掛著水珠的长睫蝴蝶似的,一双淡金瞳含著粼粼水光。 好无辜的表情,莫名有一种强抢良家美男的感觉。 在热水中泡得久了,他通身都泛出一点欲气横生的粉,瓷白染成緋红,线条轮廓紧实优美的胸口上下起伏著,让她挪不开眼睛。 唐玉笺眼神发直,边道歉边欣赏了一番,“你如果去做小倌,一定会成为最红的头牌。” 她的心情变化多端。 上一秒还在高兴,后面一秒看著手上干了一层的血痂,想起自己刚刚捅了人,萎靡下去,整个人都不好了。 月色当空,少年靠著浴桶,金眸被柔柔的白雾半掩,看不清眼底神色。 视线范围內,四周是一片茫茫的空白,无边无际。 像一张未曾著墨的画纸。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虚虚实实之中,仅有一片湖泊、一座阁楼,以及唐玉笺之前在画舫上所住的那间破败的下奴房。 地面上的血跡可能会吸引更多的妖物,唐玉笺又在那里刺伤了一名护卫,所以必须要处理。 这是她第一次做毁尸灭跡的勾当,缺点经验,於是大动干戈地將整个屋子都弄进了画卷。 “唐玉笺。” 背后的人忽然开口,“你的真身里,有月亮。” 唐玉笺正对著一堆瓶瓶罐罐研究,隨便应付一声,“月亮不是很常见吗?” 长离轻道,“画卷里,不常见。” 什么样的捲轴里有日月乾坤? 包罗万象,虚虚实实。 唐玉笺並未察觉到背后投来的注视,她正在给少年找药。 也不知道长离怎么这么倒霉,她第一次见到他就浑身是血,昏迷在大雨中,后面每一次见到他也都是在被人欺负。 尤其身上的血还那么香,在弱肉强食妖魔横行的画舫中,这种人往往都会成为死得最惨的炮灰,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可怜。 幸亏遇上了自己,他可真好命。 湖心的阁楼里,摆著数个宽阔的书架,里面放满密密麻麻的图纸。 唐玉笺抬起手,架子上的画卷就凌空飞到她手上。 翻转手腕之间,画纸上那些水墨绘成的图案,便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 先是一个木桶,现在又是一个柜子。 唐玉笺打开柜门,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 她拿在手里研究,时不时打开闻一闻,这些都是她经年囤下来的破烂儿,也不知道那些能用哪些不能。 画卷中的世界,皆受唐玉笺调度。 她前世死后转生,亡魂附生於不知被谁丟在榣山的捲轴上,被捲轴庇佑,和它共生。 在妖气横生之间多了点灵识,但是痴愚懵懂,浑浑噩噩,是虚弱的精魅。 有路过的仙人看到,就將她点化,还给她起名叫玉笺。 再后来,她被迫离开了榣山,无处可去。 在湖边快要被雨淋成浆糊时,一艘载歌载舞的画舫从眼前缓缓漂过,一位出来透气的妖怪发现了她,看她可怜,就將她带上了画舫。 那妖说她原本是人间江南大户的唐府二小姐,去寺庙祈福的路上,与一只狐妖扮成的书生相恋。 原以为找到了真爱,却未曾料到狐族只贪欢享乐,直到她被拋弃后发现有了身孕,才一怒之下请了道士,捉住了那个负心的狐妖,並吃了他的心臟。 之后唐二小姐引火自焚,可她的执念未消,成了鬼,依附在一株山之上,从此化作妖。 原本唐二小姐是有个孩子的,凡人之躯留不住妖胎,死在肚子里,看见捲轴妖怪后转移了一部分怜爱。 懵懵懂懂的玉笺就隨了她的姓氏,变成唐玉笺。 湖心阁楼的二层被她用作藏书阁。 唐二小姐有许多画本,大多数辛辣不能入眼,全都藏在二楼。 她总是看得津津有味,唐玉笺跟著好奇,想看两眼,可每次唐二小姐都藏得严实,说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唐玉笺一直等那个能看的时间到来。 终於,有一天唐玉笺从外面回来,怎么找都找不到唐二小姐。 半夜醒来时,发现唐二小姐站在床尾,对唐玉笺叮嘱,“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修炼,活得久一点,要爱自己,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 顿了下,又鬆了口,“你可以当他们是玩物,养几个来玩也是不错的。” 话音落下,唐二小姐的头倏然从脖颈上掉下来,不给唐玉笺说话的机会。 唐二小姐成妖依附在山茶之上,山茶凋零时,便是整朵整朵断头的悽厉模样。 这个画面给唐玉笺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她怀疑了很久,唐小姐是不是故意的,好让她记住她。 唐二小姐死后,杂役从她屋子里翻出了两百多本爱恨情、仇嗔痴贪念的话本,唐玉笺拦下要扔书的僕役,將书全部存在真身捲轴里。 原本想著,每当她想念唐二小姐时,就进阁楼看看她留下的话本—— 谁知看完后面红耳赤,受到极大震撼。 这这这!这唐二小姐平时都在看什么……怪不得时而痴笑时而尖叫。 这些话本当真是…… 太精彩了! 唐二小姐前半生被负心人伤害,后半生却过得有滋有味极了,还偷偷藏著不让唐玉笺看。 小廝泉曾问过唐玉笺,“唐二小姐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做了这么久的噩梦?” 唐玉笺动了动嘴,实在说不出口。 唐二小姐在世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她將男子当玩物,养几个来玩。 第22章 收留 地上摆了几瓶伤药,陈旧的瓶身不知放了多久,结了一层蛛网。 唐玉笺蹲在他的浴桶边,不甚在意的拿布擦掉,叮叮噹噹地摆弄,袖子挽著,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腕,像脆嫩的藕段一样洁白温润。 这是她第一次將活物带进自己的真身里。 点化她的仙曾耳提面命过无数次,让她不到生死攸关之际,绝对不能在人前祭出真身。 现在也算是生死攸关之际,舫上那么多妖物被血吸引发狂不是小动静,更何况她还丟进水里一个护院,唐玉笺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可做都做了,她难受,却不后悔…… 而且,长离的皮囊实在出色。 唐玉笺是捲轴妖怪,最爱一切美丽事物,而这少年的每一寸都像贴著她的喜好长出来的,让她看著就心生喜欢。 她挖出一点药膏在掌心融化,朝少年靠近,“不要动。” 妖怪们用的药大多数是灵草兽血酿造而成,像唐玉笺这种位份低微的杂役,领到的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拿出来这些,还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 少年一直有些恍惚,很安静,显出几分温顺来。 穿著破旧染血的粗糙麻衣,听话地坐在宽大的木桶里,衣服沾了水,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著清瘦却又漂亮的轮廓。 凌乱的黑色髮丝下,淡金色的眼睛始终看著唐玉笺,隨著她的身影移动。 身上的血痂已经泡软了,融进水里。 唐玉笺拉起他的一只手,轻轻柔柔地擦拭。 “疼吗?” 长离声音带著沙哑,从唇瓣间漏出来,“不疼。” 泡化的血污一擦就掉,皮肤白皙如羊脂玉,那些刀刻般的咒文不见了。 唐玉笺仔仔细细地看,说话间呼吸都吹了上去,“怎么没了?” 恢復的这么快吗? 她仍记得刚刚那些皮开肉绽的画面,好像就在眼前。 ……实话实说,他的皮肤非常光滑,唐玉笺的手在他手背上滑动,因为喜欢这手感,顺著一路移到小臂上。 怪不得画舫里那些客人喜欢上手。 她以前觉得他们举止轻浮,现在竟然隱隱约约有点理解了。 是有点不好把持。 “你是什么妖?为什么这么香?”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指腹带著凉凉的药膏,激起一阵阵难以言说的酥麻。 长离呼吸潮热,他从有意识起就在忍耐疼痛,可没有一种感觉像现在这样,不是疼,而是难耐。 眼瞳被雾气氤氳,垂眸盯著唐玉笺一开一合的唇瓣。 “你的血怎么回事?”她一无所觉,好奇的问,“炉鼎的血都是这样的吗?” 已经听不清了,他下意识嗯了一声。 唐玉笺感嘆自己捡到了宝贝。 把活物带进画卷耗费了大量妖力,原本她连站都站不住了,虚弱无比,可舔了口他的血,现在又活力满满了起来。 墨汁浸透了一般的长髮沾著水,缠在唐玉笺手腕上,她伸手去扯,无意间发现长离耳尖泛著快要滴血的红。 她有些疑惑,伸手探入水中。 “还那么烫吗?” 怎么更红了? 木桶里的清水已经变成淡淡的血红,唐玉笺的手在水里搅动几下,让他起身换水,“把外衣也脱了。” 她低头拧开一个瓷瓶,里面淡青色的膏体透著柔和的药香,应该是还能用的。 唐玉笺用手指沾了点药膏,转过身发现长离外衫只退了一半,背对著她。 动手扯开那片不成样子的染血外袍时,长离身体倏然绷紧,淡红很快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和脸颊。 他的皮肤很白,肩膀显出几分宽阔,大概泡得太久,浮了一层浅浅的诱人的淡红,轮廓优美紧实的肌肉附在修长的骨骼之上,格外赏心悦目。 只是他的身体在微微发著抖,唐玉笺凑得越近,他便抖得越厉害。 “你怕疼吗?” 唐玉笺问著,身体前倾,去看他的脸。 乌黑湿润的长髮覆盖住大半脸庞,髮丝下,能看到他在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 又出血了。 好香…… 唐玉笺放轻了声音,“不要再咬了。” 不要再考验她了! 她伸手按在破皮可怜的唇瓣上,喉咙小小地吞咽了一下,放轻声音,“涂药可能是会有点痛的,忍耐一下就过去了。” 碰到他的那一刻,他作出抬手的动作,像是想推开她。 唐玉笺暗暗思索。 这么怕吗? 都发抖了。 伤口红肿著,摸起来有些热热的。 手感很怪。 唐玉笺上药的手法称不上细致,不知轻重,只想飞快將药涂好。 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的瞬间,长离搭在木桶上的手指用力扣紧,指尖透出一抹嫩红。身体也向內蜷缩著,不自觉躲避,像是难受极了。 唐玉笺停下手,又问了一遍,“很疼吗?” 长离无力地偏头,血水浸湿的乌髮尽数扯向脑后。 他摇头,可是牙齿把唇瓣咬破了,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跡。 ……香香的。 唐玉笺牙根泛软,想咬点什么。 手下敷衍了许多,一直在出神。 她盯了一会儿他染血的香香嘴巴,意识到自己馋人家身子。 长离垂著眼睫,不跟她对视,唇瓣因破皮而格外嫣红,实在无法忽视 唐玉笺认真的说,,“你长得那么好看,在画舫上要记得遮住脸。” 长成这个样子,在画舫上很是危险。 稍有不慎就会被拉去当物品褻待。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小声评价,“我觉得你比浮月公子要好看多了。” 长离微微抬眸。 眉眼变得冷峻,似乎对她提及別人的名字有些许不满。 空气沉默下来,直到唐玉笺垂不经意间掠过少年腰腹。 浸泡在水里的伤口泡久了有些肿,微微发热,紧窄的腰上竟然还有道极为深刻的旧伤。 两指宽的伤口將皮肤撕扯出蛛网般的细碎伤痕,依稀可以看到柔软的新生血肉,大概是不久前留下的。 唐玉笺想到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昏迷在自己房间门口。 穿著锦衣,像从什么富贵人家跑出来的。 她先后问过几次他的身份和过往,但他总是避而不谈。唐玉笺知道到每个人都有不愿分享的秘密,因此她决定贴心的不再追问他的过去。 很难想像,这样的伤疤是怎样活下来的。 如果是寻常的小妖,单凭这道伤口就足够要了性命。 唐玉笺引著湖中的清水缓缓注入浴桶,细致地將残存的血痂清除掉,一番思索后对他说,“你如果没地方去,我可以收留你。” 长离抬起头,湿发黏在白皙的脸旁,淡金色的眼眸中染著淡淡的困惑。 可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温热柔软的手指又带著无用的药膏碰触上他伤处,昔日憎恨的禁咒都变成酥酥麻麻的折磨。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第23章 好骗 长离掀起眼皮,从恍惚中清明了几分,神情很淡。 似乎经常听到別人对他提条件。 但他没有不悦,耐心地等待唐玉笺的下文,似乎对她想要提的条件感兴趣。 唐玉笺离得很近,微微侧著脸观察他的反应。 认真的、毫无羞怯之色、坦荡地开口。 “长离,以后你只能让我採补。” 长离眼神古怪。 薄唇轻抿著。 没有得到回答,唐玉笺连忙补充,“我救了你的命呢,你要报答我救命的恩情,知道吗?” “上次你晕在我门口,是我给你涂的药。” “刚刚那蛇妖要咬你,也是我把你带进来,救下了你。” 她丝毫不心虚地举例,苍白如纸的脸庞浮著浅浅的笑意,似乎认定他不能拒绝。 话本里,那些狐狸精是怎么报答书生救命的恩情的? 一般都要以身相许的。 “你欠我一条命。” 她伸出一根手指。 纤细的,染著一点药香,仿佛轻轻一折就断。 竖在长离眼前,胆大包天地跟他谈条件。 “我不要你的命,但你乖乖听我的话,要做我的炉鼎给我採补,补足我的妖气。” 唐玉笺一字一顿,极为清晰。 她的表情认真,圆润的眼珠里闪著一丝狡黠和小小的心计,她以为自己的计谋钵满盆满,算盘打得天衣无缝,实则落在长离眼中,一举一动都透露著单纯天真。 “你现在是我的炉鼎,我不想跟別人共用炉鼎,所以你不许给旁人採补,知道吗?” 手下的皮肤在升温,禁咒又有重新浮现的跡象。 一时,画卷里安静无声。 唐玉笺继续涂药。 发现一直没等到回答,又催促,“刚刚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抬头朝他看过去。 发现长离目光正紧盯著她。 胸口轻微起伏,眼神深沉深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在涌动。 直勾勾的,有点诡异嚇人。 就在她思索要不要加码的时候,听到他答,“好啊。” 这就答应了? 唐玉笺一愣,佯装淡定地低下头,实则嘴角快压不住。 “那我要採补你的时候,你不准反抗,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当然不会太过分,知道吗?” 长离居然也同意了,点头,“好。” 几乎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这样一个予取予求的少年,与任人宰割的羔羊没什么区別。 唐玉笺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良善的好妖,也不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说服力,她吵架从来吵不过西苑那些僕役,说到底还是长离太好骗,好傻。 她想,等她找到更好的修炼方法,就放过他。 唐玉笺伸手摸上长离的髮丝,他只是轻微躲了一下,便不再动了,湿漉漉的髮丝像沾水的绸缎,细滑却有些缠手。 略带隱忍的侧脸,是她看过最好看的美人图,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与他的模样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就该长在这张脸上,像落入凡间的謫仙一般。 这种顏色的眼睛实属罕见,画舫鱼龙混杂,唐玉笺见过那么多人,却没有一双眼睛是他这样的顏色。 她的手摸著,没轻没重,像先前餵兔子时摸它们的耳朵。 桶里新换的水是凉的,可长离的体温在攀升。 从颈部开始,浅淡的红晕逐渐扩散至肩膀、锁骨,再到腰腹往下……如同细丝般,一路蔓延,一点一点的,逐渐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 唐玉笺以为他是疼的。 她想自己要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好主人,擦了手,转身从石桌上拿起一个陶罐,绕到长离面前,“张嘴。” 他真如唐玉笺之前说的那般,顺从地张开了唇。 唐玉笺抬手,將一颗蜜塞进了他嘴里。 弯著眼睛笑眯眯地问他,“甜吗?” “喀嚓”。 在牙齿间碎开。 猝不及防被餵了东西,长离反应过来,眼中流露出不解,后知后觉抿了抿,湿红的唇瓣上还粘著一块渍。 这反应,仿佛从来没有吃过一样。 “吃了就没那么痛了。” 唐玉笺晃了晃手里的陶罐。 “喜欢?” 少年沉默不语,颤抖著睫毛,视线仍旧死死落在她脸上。 看著她脑袋上简陋陈旧的木簪,想起大阵里那些献祭上来的財宝。 里面有块七彩琉璃光的补天石,倒是衬她苍白的肤色…… 唐玉笺得不到回答,总觉得哪里不对,不依不饶地追问。 唐玉笺大度地多拿了几颗蜜,用油纸包著,塞进他手里。 “拿著慢慢吃,疼了就吃一颗。” 她自己也挑了一小颗,含在舌尖细细品味,眼睛始终弯著。 隨后仔仔细细地封好罐子,又將少年打湿的乌髮撩起来,给他继续涂药。 他出乎意料地配合,安静地含著,模样显出几分顺从。 好乖。 以往的窄小的木床上只有唐玉笺一个人,而现在却挤了两个人。 原本体谅他受了伤,唐玉笺是想让长离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她还煞有介事在地上打了地铺。 可能是地上蛇妖留下的血腥味儿没有被彻底冲刷掉,梦半醒之间,唐玉笺感觉自己被紧紧地搂著,有人从身后贴著她,缓慢蹭过皮肤,像是顺著她的身形,將她一整个笼罩在怀里。 唐玉笺呼吸困难,被勒得难受。 睁开眼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床上,还钻进了长离被窝里。 不得了。 撑著上身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著当下的情况,像是自己主动爬上来侵占了他的空间。 身后的长离被她挤进墙角,后背紧紧接著贴著墙壁,是个无处可退的姿势,一只手还垫在她的脖颈下。 迷茫之间,少年缓慢睁开眼,眼下薄薄的皮肤透著一点濡红。 领口也散了,像是被她蹭开的。 唐玉笺背过手,有些尷尬。 她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可迷了层雾一样想不明白,倒了歉,给他掖了被角重新爬到地上。 背后传来少年微哑的嗓音,“地上是不是太凉了。” 唐玉笺有些迟疑。 “不如,”柔和的嗓音像一柄招魂幡,“来床上睡吧,会很暖的。” 迟钝了良久,唐玉笺盖回被子,“算了,不冷。” 他今天流了那么多血,万一她半夜昏昏沉沉做点什么,把他採补死了怎么办? 不急的。 反正,来日方长。 此去经年,他总归是她的炉鼎。 第24章 一晃经年 …… “怎么又不听话……” ……谁在说话? “……外面太危险了,阿玉乖……” “不要出去,好不好?” 唐玉笺昏昏沉沉,掀开眼皮。 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几道高耸入云鎏金浮雕的柱子,有三人合抱那么粗,仿佛撑起了整个空旷黑暗的地下宫殿,每条每根柱子上都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羽翅纹,像是有什么巨兽盘踞其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空旷黑暗,带著极强的压迫感,朦朦朧朧,看不清楚。 这是哪? 坐起身时,唐玉笺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哗啦作响。 她低头,看到自己细细的脚踝上竟然圈著一个黑色鏤空的圆环,上面掛著细细的锁链,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些伶仃的脚踝上磨出了轻微的红痕,看起来像她曾经猛烈地挣扎过。 “醒了吗?”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出声,她嚇了一跳,抬头发现前方有一道人影。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身影似与周围阴鬱的宫殿融为一体。 墨青色的衣衫,身量极高,居高临下,微微垂眼俯视著她。 “阿玉还在生气吗?” “听话,外面太危险,只有我身边是安全的。” “阿玉……” 声音和耳边的另一道声音重叠在一起,隔著一层水流般听不真切。 “阿玉,醒醒……” “醒醒……” 唐玉笺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鸟图镶金丝纱帐,不远处的纸窗开著,窗欞上放著一炉小小的檀香。 窗外天光熹微,万籟俱寂。 “阿玉,你怎么了?” 还没完全从噩梦回过神来,唐玉笺呼吸不顺畅,她张嘴大口大口喘气,任由身旁的人拍背,给她顺了一会儿才慢慢从那股压迫感中缓过来。 空旷阴森的大殿不见了,她躺在睡时铺好的那张软榻上,身下柔软的狐毛贴著肌肤,她转过头,看到身旁的男子。 如墨般的黑髮倾泻满身,鼻樑高挺,唇红齿白,专注地看著她。睫毛纤密,两片扇形的阴影投在眼下,一双淡金色的眼瞳在黑暗里好像发著光。 唐玉笺原本心里有气,可看到这张脸又气不起来。 “长离?” 她懨懨地喊了一声,对方握住她的手,將柔软的手指拢在略微冰凉的掌心之中。 “阿玉,你怎么了?” “我……我梦到……”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长离借著这柔和的光线,看到唐玉笺额头上一层湿漉漉的薄汗。 他抬起手,轻拍她的肩膀,熟练地安慰著她,“没事,我陪著你,说给我听就好。” 唐玉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她的额头紧贴著长离的肩膀,闭了闭眼。 “我梦见你,把我关起来了。” 护著她肩膀的手停顿了片刻。 长离不动声色,喉结却危险地滑动了一下。 “什么?” “我梦见你锁住了我腿……”唐玉笺回忆著,不敢看他。 前额汗湿的髮丝由他撩到耳后,睫毛湿润的样子有点可怜。 “刚开始,你只是不允许我和別人玩乐,后面不让我隨意出门。” “一次我在妖市玩得久了,你就去找了他们,再也没人敢带我出去。” “再后来,你不让我跟別人说话,你还送走了我喜欢的舞姬。” “到后面,连舫上平时相熟的妖都不让我见了,还锁著我……我很害怕。” 手掌轻轻抚著她的后背,温柔轻缓。 唐玉笺说完,自己都笑了笑,摆摆手,“噩梦罢了,你怎么可能这样对我呢?” 长离却一言不发。 “……”唐玉笺心里发紧,“长离?” “是做噩梦了,小玉。” 身旁的人靠近她的额头,微微吸气。 唐玉笺的双手被他握著,暖了一会儿,放进被子里。 长离一边轻拍著唐玉笺的背,一边温柔地低声哄著她,“我这几日陪著你,如果你害怕就拉著我的手睡,好吗?” 流血的手指送到唇旁,唐玉笺意识到这是长离又来给她『採补』了。 这些年来,他总是用这种方式为她补充妖气。即便后来唐玉笺明白了所谓的用炉鼎修炼,並不需要吸食血液,这个习惯仍然被保留了下来。 因为他的血,真的可以补全唐玉笺四处漏风的妖气。 闭著眼睛,唐玉笺自然看不到,头顶那双含著暗色的眼眸。 男人坐在软榻旁,一只手支著下頜,垂著眼缓慢地思考。 到底是哪个细节,让她发现了自己严密藏起的控制欲? …… 距离唐玉笺第一次將长离带进真身,到现在,已经七年过去了。 七年前,极乐画舫上最末微的捲轴妖怪唐玉笺,一时心血来潮,『救』了一个玉质金相的雋美少年。 学著话本里救了人就要对方报恩的渣男做法,唐玉笺將他养在了自己房中。 这些年,她用甜言蜜语將人哄骗得团团转,画下了一个又一个大饼,让他给自己当牛做马,甚至供奉鲜血心甘情愿当炉鼎。 “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你只能听我的话,別人不用理会,那些妖都不知轻重,只有我才懂得心疼你,你看浮月公子现在虚弱的……我对你多好?” “你帮我把活儿做了,我躺一会儿……我不是偷懒,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你一个炉鼎拿钱不安全,你把你的份例给我,我帮你存著,以后钱的时候我给你。” “长离,我会永远对你好的,再让我咬一口……” 诸如此类话术,她张口就来。 长离很乖,是个很符合唐玉笺想像的炉鼎。 性格单纯温顺,简直不要太好哄。 唐玉笺过得春风得意。 对於凡人而言,七年不算短。 然而对於妖而言,七年无非弹指一挥间。 这些年,长离事无巨细地照顾她,一点一点侵入她的生活,变得举足轻重。 他成了唐玉笺最喜欢的玩物,她身后的影子,甩不掉的尾巴,也是任劳任怨的僕人。任由她予取予求,鞍前马后,从无丝毫怨言。 唐玉笺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已经从跟著小廝下画舫游玩,变为和长离待在一起。 他像是最听话的,给她当牛做马的玩具,还总是给她带来许多新鲜的体验。唐玉笺喜欢把他剥开了,慢慢地,细致地,认真地,探索他身上的每一部分。 他身上所有地方都是漂亮的。 身在画舫,唐玉笺见到许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和狂浪不羈的画面。 有些美貌,有些丑陋,可少年的身体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最漂亮的,他的身上不是雪白便是透著红的粉。 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捏一捏、揉一揉的顏色,轮廓清晰漂亮,像是冰雕玉琢一般。 可渐渐地,他长大了,城府也变深了。 唐玉笺开始有些不適应长离。 他是个很合格的炉鼎,眼里只有她,然而他也不喜欢任何出现在唐玉笺身边的活物。 总是无声的用他那双诡譎深邃的金瞳凝视她。 第25章 祭七月半 唐玉笺猜测是不是长离是整日和她待在一起,见到的人太少了,所以才会这样。 於是藉口养他太辛苦,让他出去做小廝,去画舫上当僕役。 长离並不反抗,听完后只问了她一句,“阿玉喜欢钱財?” 唐玉笺点头,“谁会不喜欢钱財?” 从那日起,画舫上多了一个名叫长离,不知来歷的妖奴。 说到底还是担心他,唐玉笺总是將他的头髮弄乱,脸涂得脏脏的,认真地叮嘱他,“好容貌在这里很危险,你记得要把脸藏起来。” 寻欢作乐之地,白骨三寸之上的好皮囊,最易招来覬覦。 长离听话,依言照做。 可一年又一年,身子骨不断抽条,污泥遮不住他的身体玉竹似的越长越高,也遮不住越来越惊人的美貌。 长离终是崭露锋芒,从那个整日跟在她背后摇尾乞怜的炉鼎,一路扶摇直上,变成了如今唐玉笺不敢得罪的身份。 ……带回来的奇珍异宝,金银玉帛也越来越多。 他的性格愈发深藏不露,控制欲也越来越强。 无论现在身份如何矜贵,都事必躬亲地经手唐玉笺的一切大小事务。 从她每日要穿的衣物,洗乾净的罗袜內衫,一日三餐的饮食,甚至头上戴的髮簪掛的耳璫,都会经过他手。 对外,唐玉笺小心翼翼地隱瞒著和他的关係,无人知道长离背地里给她一个小小的妖奴做炉鼎。 对內……长离无法容忍唐玉笺身边出现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变化,对她的控制欲愈演愈烈,让她快要喘息不过来。 他正在掌控她的每一方面,每一个细节。 长离以为自己做得很细致,温柔体贴的面具戴了这么多年,她没有发现。 可现在想想,似乎不是这样的。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 唐玉笺闭著眼睛,躺在美人榻上睡著了,似乎因为他的温柔感到安心,没一会儿便平缓了呼吸。 长离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靠在软塌上安静地看著她。 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这样,无论多大的床,无论是不是有了自己的房间,他总要跟她挤作一团。 哪怕是小小的美人榻。 “阿玉,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刻意放轻了声音,长离轻柔地抚著唐玉笺的髮丝,声音不辨喜怒, “阿玉,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他嘆了口气,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你说会永远对我好的,不要骗我。” . 画舫一直徘徊在人间与仙域的交界处,日夜作息渐与人间接近。 清晨,门外一阵嘈杂。 唐玉笺揉著眼睛醒来,发现长离仍坐在她身旁,似乎一夜没睡,脸色苍白了一些。 她坐起来,眼尾带著水红色,怔怔的,“你没去睡吗?” “担心阿玉再做噩梦,醒来看不见我。” 长离弯唇,笑容淡淡。 唐玉笺看了他一会儿,也觉得自己的梦荒唐。 长离那么听话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將她锁起来? 她接过长离端来的银盆,擦脸洗漱,隨后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往下看。 楼阁在高处,偌大的画舫一览无余。 唐玉笺观察一会儿,飞快將外衫套上,“趁现在没人,我得下去了。” 公子缓慢地抬眸,“阿玉,今天是要下船去玩吗?” 唐玉笺点了点头。 她身上的带子弯弯绕绕,不知怎么,总也系不好。 “我来帮你。” 一双手接过了带子,手指修长白皙如玉,骨节分明。 不愧是长离,连手都生得如此漂亮,几下便將系带理顺。 “阿玉今天打算去哪里玩?” 长离似是閒聊。 唐玉笺想了想,没有隱瞒,“泉要下去採买,说顺道带我去人间尝尝美食。” “人间……”他语气中带著一丝忧虑,声音很轻,“最近人间魔妖混杂,你得小心,不如还是不要去了吧。” 唐玉笺疑惑地看著他,心想,船上的各位不都是妖吗? 不愿纠结在这个话题上,她隨口敷衍,“那就过几天再去。” 唐玉笺並不在意他的担忧,觉得他是优柔寡断。 系带打了漂亮的活结,长离顺手给她綰髮,动作轻轻柔柔的很是舒服,於是唐玉笺又顺道坐下,拿他桌子上摆好的糕点吃。 身后的人漫不经心问。 “阿玉昨晚没讲完,你的梦,后来怎么样了?” 唐玉笺隨口答,“死了唄。” “什么?”长离一愣,“谁?” “我呀。” 她不甚在意。 空气稍稍凝滯。 长离恢復了声音,“为什么?” 唐玉笺转过头,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个捲轴妖怪,喜欢吃吃喝喝晒太阳,可梦里那个你將我锁起来,让我整日只能见到你一个人。在那种日子,我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长离若有所思。 趁著无人上工,唐玉笺悄悄溜出长离的楼阁,无人发现。 不久后,画舫上响起裊裊琴声,有琴师坐在前苑弹琴。 河面翻涌著浪涛,漆黑如墨,透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唐玉笺轻车熟路地走到后苑,看见相熟的小廝正在拉著绳索放小船。 见到她,小廝多看了两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唐玉笺摸了摸额头,支支吾吾,“做噩梦了。” “那正常。”泉不以为意,“毕竟画舫现在在冥河上。” 河面上不时有莲灯缓缓飘过,有的已经残破不堪,有的鲜艷如新。 灯芯的火焰在薄雾中摇曳,忽明忽暗,水面上偶尔能看到莲灯的影子,隨著水波扭曲变形,像有人站在灯上一样。 小廝放好船,拍了拍手直起身,“听见前苑的琴声了吗?” 唐玉笺点头。 “那些琴师现在奏的曲子是魂曲。刚入冥河,有阴客想登船。为了防止发生事端,管事就让琴师奏魂曲安抚它们。” “它们?” “小玉,今日小暑,过几日就是七月半。”小廝忽然问,“七月半,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人间祭七月半,鬼门大开,是中元节。” 唐玉笺好奇,“那怎么了?” 小廝指向江面。 “你看见那个姑娘了吗?”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幽暗的河面上竟然有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扁舟上。 黑髮白肤,身形消瘦,正在垂著头浣洗青丝。 唐玉笺点头,“看见了。” 小廝递给她一面铜镜,“用镜子看呢?” 镜子有什么好看的?唐玉笺疑惑地接过。 铜镜里,江面黑黢黢的,只有一片红布漂浮著。 “……”唐玉笺缓缓抬手捂住嘴,再抬眼时,洗髮的女子抬起了头。 泡了许久般青灰腐烂的面容上凹陷著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唇却饮血般猩红,一头黑髮变成纠缠泥泞的水藻。 似乎察觉到视线,正直直面朝著她。 唐玉笺腿软地蹲下,小廝觉得好笑,安慰道,“別怕,她是鬼,你还是妖呢,她怕你都来不及。” 唐玉笺撑著身体,声音颤抖,“你不懂。” 他出生就是妖怪,自己可是当过人的。 人最怕什么? “……”虽说没做亏心事,但唐玉笺还是克服不了本能。 “前面就是酆都冥河,与凡间交界,后日便是七月半,届时鬼门大开,我们应该就在冥河关口上。” 唐玉笺头皮一阵发麻。 小廝说,“又可以去吃东西了,那几日凡间的人会供奉逝者。” 唐玉笺头皮不麻了,“那你下船的时候记得叫上我,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 第26章 地宫赦罪 唐玉笺还是下船了。 原本想告诉长离的,可是一想到那段梦境,想到他越来越让人窒息的控制欲,忽然就起了一身反骨,一言不发便走了。 不但下了画舫,还一连下了两日,在人间与酆都之交的鬼市里兜兜转转。 小廝採买画舫上用於招待人间来客的物件,唐玉笺则是对中元將至,摊贩上摆著的各式各样的纸扎起了兴趣。 被叫回来时,还对一只在棺材铺看到的纸扎人一见倾心。 如果不是小廝极力劝阻,加之她身上没有凡间能用的钱幣,差点就买下它带上画舫。 小廝揶揄她,纸扎人都是用来烧的,烧下去给死人用的。 唐玉笺却觉得纸人很好看,脸上两团圆圆的腮红鲜艷夺目,猩红的唇和漆黑的眼也好看,尤其是眼皮上染的亮黄色。 她本来就是纸糊的妖怪,觉得自己太过寡淡了,皮肤和头髮都是白的,再穿上一身白衣服,简直真成了一张白纸,她也要那样画来试试。 临到冥河上,忽然察觉气氛不对。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古怪的阴冷,唐玉笺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许多。 中元临近,人间与冥界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明日祭七月半,鬼门大开,是地宫赦罪的日子。 船只四周是灰濛濛的雾气,繚绕缠身,使得视线所及之处都变得朦朧不清。 水面上,影影绰绰……站著许多道影子。 “叮鐺——” 一声清脆的铃鐺响,唐玉笺下意识想回头,却被人按住肩膀。 “別看。” 身旁的小廝低声说,“它会跟上来。” 漆黑森冷的河中,船只从几道人影之间划过,皮肤青灰,黑髮遮面。 唐玉笺垂著头,余光看见几只青灰色的手腕上掛有镣銬,许是从阴兵手里逃出来的罪人。 她脸色发白,往小廝身边靠了靠,一回头,错过泉的肩膀,竟又看到了先前浣洗头髮的女鬼。 这次,似乎离得近了一点。 唐玉笺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隱隱约约的,腐烂的水腥气。 它抬起头,髮丝遮了半张脸,猩红的唇裂开,像是对她笑了一下。 小廝冷不防被拧住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可看唐玉笺瑟缩的样子,忍耐几番最终没发作,“你身为妖,为何怕这些人间的鬼?” 唐玉笺情绪懨懨,“我是魂体转生,以前做过人,看了很多恐怖片……你不懂。” 点化她的謫仙说过的,她命格弱,妖气也不足,容易邪物缠身,所以点灵时在她眼里点了暗红色的硃砂,避邪驱灾。 捲轴是最好的附身之物,身边的小廝们一个个妖气衝天,鬼蜮確实害怕,可也正是在小廝那一身妖气的衬托下,唐玉笺活像个靶子。 小廝看了看她的眼睛,確实一直红红的,原来是硃砂。 “我提醒过你,今日酆都城的鬼门要开。” 远处迷雾之间,恢宏的城门若隱若现,露出巍峨阴森的檐角。 唐玉笺没好气地看小廝一眼,不想说话。 红红的眼睛没有什么杀伤力,倒显出几分可怜。 怕归怕,鬼蜮確实也伤不到她。 “有贵客提前登船了。” 隱约间,泉的声音飘忽不定,话语很快便被丝竹舞乐声淹没。 唐玉笺回过头去,耳边却听到了一声“哗啦”微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碰撞在一起。 再次转过头来,视线被河面上的凭空多出的一队队漆黑船只吸引。 每一艘船上都悬掛著红灯笼,乌黑的篷顶上缠绕著锁链。周围漂浮著托著烛火的红莲灯,托举著船只凌空在河面之上缓缓移动。 远远望去,巨大的画舫灯火通明,犹如水中蜃楼。 今日,也是极乐舫在冥河上开门的日子。 周遭热闹了起来,各式各样气派的船只如下饺子般紧密排列,宽阔的河面愣是水泄不通,唐玉笺这艘小船险些挤不进去。 极乐画舫名贯六界,这两年名声愈发大了。 今日妖琴师要开曲,吸引了无数妖仙鬼魔纷纷前来一睹舫上美人风采。 船头,轻纱曼舞的舞姬们正隨著琵琶声翩翩起舞,灯笼悬浮在船舷两侧,许多妖魔鬼怪在围观喝彩。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樑画栋,烛影交错,纸窗上美人图栩栩如生。 唐玉笺懨懨地坐直了身体。 “要上船了,精神点吧。” 画舫外人头攒动,唐玉笺艰难地挤到小廝身后,被他拉著跃上画舫。 要回去了,也代表又要面对他了。 不告而別,他定是要生气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群小廝从舷侧跑出,火烧眉毛般焦急。 几个管事的妖在西苑的小楼下张望,不敢大声喧譁。 前甲上隱约可见几位来头不小的贵客,衣袍华贵,气场可怖,贵客身边的隨从也焦急得团团转,其中一个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不慎撞到唐玉笺,她半边肩膀顿时麻木。 还未站稳,唐玉笺便被泉护在身后,他主动弯腰曲背,向那隨从赔罪。 隨从眉毛倒竖,恶狠狠的凶他,“没长眼啊!” 泉的腰弯得更低了。 只是这会儿隨从也没功夫管他们,挥手將泉一把推开,转身扎进了水中。 窄而长的身体顷刻幻化成黑尾鉤蛇,摆动两下消失在水中,看起来,至少有三百年的道行。 这么混乱的局面,在极乐舫上倒是不多见。 唐玉笺抬手拦下一名妖奴,问他,“这是发生什么了?为何舫上如此混乱?” 妖奴脸都急红了,“琴师言明今日只奏一曲,贵客们爭抢位置,谁知有人趁乱动了手!” “没人去拦吗?” “拦了!但重点不是打起来了。”妖奴说话大喘气,“是有僕从藉机摸了琴师的琴……” 这下连泉都嘶了一声。 竟然有人这么狂妄,敢碰琴师的琴? “然后呢?”唐玉笺打断对方的嘶嘶声。 “然后琴师就生气了啊,当场便沉了脸色,弃琴离宴,今日恐不再奏乐。” 泉蹙眉,“可是,听说戌时河神要大驾光临……” 唐玉笺问,“他不抚琴,河神大人来了听什么?” “我哪知道,此事惊动了舫主,亲自去请琴师再奏一曲……” “可琴师拒了。” 极乐画舫停在冥河上半年有余,今日是第一次开曲,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 太古虚的大妖,酆都鬼国的神宫,魔渊的大护法,甚至还有冥河的主人。 画舫根本得罪不起。 小廝咂嘴,“何况,河神先前已经派了数个阴官送来礼物,无根红莲绕著画舫环了三圈。 如此大的排场,妖琴师现在闭门不出,麻烦大了。” 唐玉笺默默想,他好大的脾气。 第27章 妖琴师 前苑爭执不休,妖仆们也焦躁不安,不停地转来转去。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管事们现在都聚集在楼阁下,几番想要上去,又始终犹豫不决,也不催促,都怕触了上面人的霉头。 唐玉笺跟著著急,旁边的小奴却忽然说,“说起来,这两日也不知道是谁衝撞了琴师,他的脸色一直很差。” “谁惹他不高兴了?”泉在一边接话。 “不知道,害大家一起倒霉!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妖奴咬牙切齿,继续道,“別让我知道是谁!“ 唐玉笺移开视线,看向纸窗上以扇遮面的美人图。 极乐舫上,有位极负盛名的琴师。 以出神入化的琴技,和惊世美貌而名冠天下。 他像是两年前凭空出现的,只一次在夜宴上掛牌抚琴,就一跃成了整个极乐画舫上最受追捧的乐师。 甚至连他换下的琴弦,都次次被妖仙鬼魔一抢而空。 曾有人描述他,是天上月,水中影,琴音摄魂,仿佛招魂幡成精,专门勾魂夺魄的。 可唐玉笺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远不如现在这般高不可攀。 从回忆中抽离,妖怪们还在甲板上挤来挤去,全是跟著瞎著急的,高高的六角阁楼门窗紧闭,屋內人正在抚琴,乐声裊裊,仿佛此刻画舫上的混乱与他无关。 留一群妖在楼下苦巴巴地候著。 再过不久河神就要登舫了,泉害怕站在这里惹祸上身,拉著唐玉笺要躲去后厨。 可一回头,却发现唐玉笺正逆著人流想往前走。 只是身子瘦弱,无法挤过那些比她更加魁梧的妖怪们。艰难地走了几步,就被抓住了衣领。 “你一个小妖怪,怎么这么爱往贵人待的地方凑!”泉拉著她,忍不住说,“你连水鬼都挡不住,一会儿波及到你怎么办!” “无妨,我不起眼的。” “舫主肯定还要罚人的!” “没事,我就去看一眼……” 天就要黑了,管事不能催琴师,只拿下面人为难,许多杂役扣了份例,周遭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急什么的妖仆更多了。 挤了几步,唐玉笺忽然伸手摸上耳朵,低头在拥挤的人群蹲下身。 几次险些被踩到手,小廝跟著她弯腰,短短半盏茶的时间,脑袋被撞了三次。 “小玉,你又在做什么?” “……掉了。” “什么掉了?” 唐玉笺捏著空无一物的耳垂,想起上船时被一个隨从撞了一下…… “那只黑尾鉤蛇!”她表情有点难看,“是那个时候掉的。” 当时耳朵疼了一下,但对方抢先骂了句“没长眼啊”,她就把这件事忽略了。 “什么鉤蛇?你怎么了?”小廝看到她留著淡淡环痕的耳垂,有些破皮渗血,眉头跟著皱起来,“耳鐺掉了?值钱吗?” 唐玉笺问,“你还记得刚刚撞我那人长什么样吗?” “这我怎么记得住?” 唐玉笺抬头看了眼周遭的情况,莫名瑟缩了一下,“我还是去找找吧,不然可能会有点麻烦。“ 泉扯住她,“都多久了,怎么可能找得到。” 再说,冥河上还有那些她害怕的东西,一只耳鐺,值得吗? 他拍拍肩膀,“改日下船时你去凡间铺子再买只新的不得了。” 唐玉笺说,“那我跟你说个事。” 她表情严肃,泉下意识也变严肃,“什么事?” 唐玉笺压低声音,“这是妖琴师给我的,价值千金,现在丟了,他就要更生气了。” 小廝摸她的额头,“你不是刚刚被水鬼被嚇傻了吧?” 唐玉笺拍掉他的手。 表情不太好看。 这玉她戴了两年了,已经戴出了感情,即便那人不生气,她自己也是有点难过的。 “不过,说来妖琴师右耳上掛著一个耳鐺。”小廝弯腰凑近,盯著她的耳垂看,“玉笺你左耳有个环痕……” 唐玉笺有点紧张。 小廝问,“你学他啊?” “……”唐玉笺为自己正名,“我以前怕疼,打一个就后悔了,才不是学他。” 妖琴师一直是画舫上一眾妖怪爭相效顰的对象。 他不喜欢穿艷色,惯常一身浅淡的青衣,抚弄琴弦时清冷又疏离,煞是好看,画舫上总爱繁复装饰的小倌们便模仿著他,跟著穿青色。 不喜配饰,綰髮仅在青丝上別一根木簪或者不带雕饰的玉簪,一眾妖们就跟著只挽一根簪。 而琴师独右耳有环痕,偶尔会戴一条简单的玉鐺平安环,因此那些双耳都有耳洞的妖们,也跟著只戴一个。 现在唐玉笺只有左耳独一个环痕,被泉认为是效仿妖琴师,也有跡可循。 他琢磨著,“你那耳鐺是不是也是个平安环?” 唐玉笺点头。 泉咧嘴,“那你还不承认自己学他?” 须臾间,周围嘈杂的妖群安静下来,周围一双双眼睛看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空气冻结,泉也慌忙噤了声。 琼楼上门帘轻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推开窗子。 唐玉笺抬头,目光下意识落在阁楼上倚著窗台的淡青色身影上。 他实在太过醒目。 青衣簪发,如画的眉眼在裊裊檀香间,远远看去,只剩下那片淡金色。 眼皮惯常垂著,处处透著冷漠疏离,一副蔑视所有人的样子。 那便是妖琴师,长离。 高阁之上的男人也缓慢掀开睫羽,目光望了过来。 隔著遥远距离,越过层层攒动的身影与唐玉笺对上,眼神阴鬱冷淡,无人觉出异样。 视线相撞的剎那,唐玉笺心头一跳。 她七年前捡到的少年,长大了。 长离早在第一次路面时,容貌就惊艷了整个画舫,可这样的眾星捧月的他,却让唐玉笺觉得害怕。 因为每当他出现,周围的人都会变得行为怪异,好像眼里只能看见他。 每个人口中都是他,如果长离受伤,不及时擦去血液,那必定会有妖狂化。 最令人心悸的是,许多人会为他失去理智。 仿佛他真就长成了迷惑心智的……招魂幡。轻轻反覆掌心,便能引人跳入迷途。 唐玉笺喉口发紧,视线却忽然被人挡住。 泉一手拉著她后退,趁著周围人都在看琴师,竟真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等一下……” “別等了,小心遭殃。” 阁楼上的人似乎站了起来。 周围回过神来的妖们纷纷毕恭毕敬垂下头颅,不敢多看。 唐玉笺移开了目光,因此错过了阁楼上那人的视线,遥遥落在他们手腕交匯的那一点。 第28章 铜钱 唐玉笺下船的事没有告诉长离,一直想著等人少点偷偷溜过去哄哄他。 长离她很了解,看起来高冷,其实很好哄。 来回几个別苑送完东西,刚悄悄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被横伸来的手臂拦住。 “等一下,你先別走。” 来的是管事石姬,捂住鼻子问唐玉笺,“你身上戴了什么?” 唐玉笺不解,“什么?” 石姬一手指向她腰间的荷包,“这里装什么了?” 石姬原是仙界一块界碑,有一日,一个犯了错被流放的仙人不愿离开仙界,散尽仙力抽尽仙骨,一头撞死在界碑上,染了仙人的血,界碑从此有了灵,变成了石姬。 唐玉笺倒是喜欢她,因为石姬身上有她喜欢的气息,每每嗅上一口都如沐春风。 此刻石姬冷著脸,见她回答不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腕子,用力抖了两下。 忽然“叮铃鐺啷”响了几声,袖子里面滑出几枚圆圆的东西。 唐玉笺捡起来,惊讶地说,“是铜幣。” 石姬问,“你这些铜钱从哪来的?” 唐玉笺恍然,“回来时不知谁扔到我脚上的……可是我没捡起来啊?” “在你身上你都不知道?”石姬扬声,有些严厉,“你的荷包呢?打开。” 唐玉笺被她叱责得莫名其妙,拉开荷包,竟发现鼓鼓囊囊一袋全是铜幣。 这下表情更疑惑了,“怎么这么多?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我的荷包里?” 看她没心没肺的模样,石姬瞪了她一眼,“臭死了,快拿去扔了。” 唐玉笺依言照做,走到边上將钱幣扔进水里。 黑暗中,水面上像是起了一层雾。 她有些好奇,“石姬,这铜幣怎么了?” 石姬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颇为嫌弃地挥了挥手,“就是些脏东西,快洗了手去送东西,別想著偷懒。” 入了夜,极乐画舫愈发奢靡富贵,明亮的灯火將河面照耀得如同白昼,无数殷红的莲灯仿佛河面上凭空盛开的鬼火,环绕著巨大的画舫,幽幽飘荡在空气中。 杂役们进食的时间往往比贵客登船的时间早,晚宴开始之际,他们便要不停地奔波劳作。 没有前甲那般奢靡,末微的妖怪们总是在幽暗隱蔽的地方进餐,以免被贵客看见,碍了他们的眼。 小廝照例留了份糕点,是唐玉笺在他耳边念叨了许久的红糯米果子,外皮还酥脆著,里面的红流心。 端著出去,却发现纸妖不知跑哪里去了。 他也不甚在意。 “泉。”帮厨喊了他一声,“你去干嘛?” “我给小玉送点糯米果子,不然她又要找我闹……”他话音未落,不远处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小廝抬头,看到了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琴师怎么会过来? 一定是看错了。 几个平日眼高於顶的前苑侍从正卑躬屈膝,拼命討好著摇扇子。周围的杂役也慌忙挪到一边,不敢挡贵人的路。 泉连忙垂下头,躬身行礼,可一双黑色翘头云履,缓缓步入了视线中。 质地上乘的青缎衣袂下,是修长笔直的腿。 琴师就停在他面前。 ……怎么会停到了他面前? 冷不防感觉到一阵寒意,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心头一惊,竟与妖琴师视线相撞。 泉浑身发软,面上的神情有一瞬空白。 可琴师不但停在他面前,还跟他说话了。 他问,“阿玉呢?” 哪个阿玉? 他在跟谁说话? 泉有点恍惚。 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在脑海,泉颤声答,“去送东西了,在南风楼。” 琴师竟然頷首,“多谢。” “……” 泉脑子都空了。 “这是给阿玉的吗?”乍然又听见琴师的嗓音,微微放轻,前所未有的温和,“给我就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安静的船舷上格外清晰。 泉承认,他被嚇到了。 手上的糯米果子被琴师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托著,染上一股吃不起的气质。 转身离开时,青丝隨动作滑落,露出琴师白皙的右耳。 耳垂上掛著一条极通透的白玉平安环耳鐺。 他离开后,身后一眾管事和隨从也哗啦啦跟著离开。 直到人影隱没在长廊尽头,后院上顿时炸开了锅。 前一秒还跪在地上的妖奴们扑过来,將小廝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態度都变得有些谨慎恭维, “泉,你那碟是什么糕点?琴师爱吃?” “就是,那是什么很名贵的东西吗?” 泉迟了许久,才听见耳边嘈杂的声音,“……啊?” 贵人已经走远了,他还愣愣的垂著头,维持著一只手举在空气中的姿势。 他刚刚,看见琴师了? 妖琴师长离? 他跟自己说话了? 周遭七嘴八舌的,越传越奇怪,说是后厨作出了特別美味的点心,妖琴师一刻等不了,亲自来吃。 泉脑子里只剩下琴师耳朵上的耳鐺。 倒是很眼熟。 竟真的……和唐玉笺一样。 “坏了……” 泉心里一紧。 后知后觉品著刚刚惊鸿一瞥时,妖琴师的神情。看起来並不高兴的样子,皱著眉头仿佛在生气。 该不会是唐玉笺真偷了琴师的耳环吧? 空灵裊裊的弦乐隔著江雾传进耳朵,本该是高雅无双的场景。 唐玉笺却拧著眉,没什么心情。 她已经端著托盘在这儿等了近一个时辰了,隔著薄薄的门板,不堪入耳的声音从房內传出来。唐玉笺闭了闭眼,默念几遍听不见。 直到半晌后,听到楼上门帘轻轻响动,她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女客正满面春风地走出来。 贵客衣著华贵,从唐玉笺身边经过时,露出了衣袖上繁复的祥云图样,竟像是天族来的恩客。 她有些惊讶,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大概是先入为主,觉得贵客身上的衣裙越看越像云雾一样,似在缓缓飘动。 直到楼上传来一声轻咳。 唐玉笺抬头望向阁楼,只见纱帐中伸出一截白如瓷的藕臂,轻轻揽起如烟雾般轻薄的纱幔。一件青衣从裸露的肩头滑落,掛在臂弯之上。 画舫上所有小奴都被精心教导过规矩,一个个都知道非礼勿视,唐玉笺慌忙低下头。 高挑阴柔的公子倚靠在柱子旁,含笑看她,“小玉。” 他勾手,“上来。” 兔倌是画舫有名的男妓之一。 他是名副其实的小倌,目光仍保留著南风馆温温柔柔的,瀲灩水润的样子。 可唐玉笺不喜欢他,甚至有些牴触。 她上了二楼,在阁楼放下托盘,低眉顺眼地说,“公子,这是管事让我给你的。” 说完垂首后退几步,转回身,却看见兔倌已经移到了自己身后,从混沌的妖气间走出,衣衫鬆开,露出肩膀。 正看著她怪模怪样地笑。 唐玉笺在画舫这么多年也算是见惯了男妖女妖,对衣著单薄的身姿妖嬈並无太大反应。 可偏偏,他三番几次拦她。 她討厌兔倌的原因,却也不只是因为他经常有意引诱。 唐玉笺目光落在他身上。 兔倌身上披著一袭青衣,长发鬆松綰在脑后,两缕散了,落在额前,耳朵上掛著白玉坠子,轻轻摇晃。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怪异之感。 她发现对方似乎有意在模仿长离,五官不知怎么的,也有两分像他。 但他们之间存在著本质的不同。长离只专注於弹琴,而他的琴艺能让人不惜一掷千金。 相比之下,兔倌身上布满了伤痕,他的眼神总是迷离朦朧,含著春意,带了一股湿粘腻人的风尘气。 第29章 驱儺酬神 兔倌总是受伤,皮肤上遍布抓咬之痕、指痕、鞭痕,还有灼烧的痕跡。 “公子,你被惩罚了呀。” 唐玉笺终於知道石娘为什么屡次让她给兔倌送药。 公子眉眼含笑,看著她,烛火跳跃鼻樑上,“无妨,那位贵客嗜好打人。” 唐玉笺咂舌,“竟有这种凶恶的嗜好?” “你还不懂。”公子柔声说道,语气也拿著长离那股似笑非笑的调子,当著她的面,指腹颳了药膏。 涂抹时微微蹙眉,咬著唇,眼睛看著唐玉笺。 她只能假装关切地问,“公子,您很疼吗?” “是啊,小玉,后面我够不到,不知你能否帮帮我?” 听起来似是请求,唐玉笺洋装担心弄疼他,慌忙摇头。 “无妨,我会忍住。”公子语气温柔,一句话掐住了她的退路。 唐玉笺抹药膏在手指,在掌心化开,细致涂在兔倌身上。 兔倌是现在是南风楼的红牌,算是半个主子,琴艺好,相貌姣好,穿青衣掛耳鐺,极受贵客宠爱。 像面廉价的镜子,照出来处处都是琴师的影子,喜爱他的客人多数都是吃不到高高在上的天上月,就来捞与他两分相似的水中泥。 唐玉笺到底跟长离关係好,最见不得这个。 偏偏画舫乌烟瘴气,妖怪们少羞耻心,尤其是兔子成精,他叫声最大。 每次来送药,唐玉笺都被迫听春宫。 “疼。”手下不小心重了,公子皮肤泛红。 唐玉笺想到他被鞭打过,动作放轻。 公子又咬著牙发出含糊的声音,表情苦恼,“小玉还小,让你看到我这腌臢的模样,不太好。” 唐玉笺就当没听见,专心上药。 兔倌忽然又说,“我是七年前上的画舫,有人將我从白氏国带上来的……差一点,我就被剥皮吃了。” “可是啊,偏偏有人在前一夜餵了我神血……” 原本就松垮的衣衫滑到腰后,兔子的臀线挺翘,腰又细,偏偏说话时爱乱动,一双微红的眼睛从髮丝间看过来,凝在唐玉笺脸上。 “我平白多了近千年的道行,成了精,总想著报答恩公……” “原本有些怨恨害我差点被生吞活剥的那人,可现在也变成了感谢她。” “没有她,哪来的我修得人形,小玉说是不是?” 说什么呢。 奇奇怪怪的。 唐玉笺不理会头顶阴森森的视线,拧上瓶塞子,隨手將兔倌松松垮垮的衣服系了个死结。 “公子,药涂好了。” 兔倌还在盯著她,“小玉,说我要不要报答他们?” “……”唐玉笺笑著行了个礼,“管事让我提醒公子,一定要记得一日三次的涂,不然留了印子让客人不喜欢,那就不好了。” 画舫还靠著他那一身皮囊赚钱。 虽然,但是。 各有各的不幸。 兔倌又动手把玩胸前的带子,风情万种的姿態,想將身上的衣衫褪下,可扯了几下才发现被系了死结,表情一时有些怪。 唐玉笺装作没看见,擦乾净手躬身退出去。 关了门,脸跨下。 感觉浑身都染上了兔子腥。 亥时,冥河的热闹繁盛达到了巔峰,河神来了。 河面上灯光璀璨,奢靡的车马妖轿不断,宛如一幅绚烂的盛世画卷。 数个挑灯阴官青灰惨白,如同幽灵般立於河面之上。 没有双腿,身形巨大,高达寻常人的三倍,巨人围在画舫周围,硬是將水上城楼一般的华美画舫围了一圈。 琴师被请回了前苑,奏了一曲。 琴技出神入化,一曲惊鸿,满船妖仙冥魔皆是惊艷不已,抚琴结束后仍沉浸在余音中,久久不能回神。 冥河的主人极大的手笔,送来无数重礼,其中最为罕见的就是传说中能滋养魂魄的红莲鬼灯。 妖琴师一曲惊鸿,鬼灯就自然而然被送到了他手上。 画舫上不知道有多少魁小倌嫉妒红了眼,但也无用,那些东西不是谁人都能肖想的。 原以为这场盛筵会到天光大亮,却没想到河神来得快,走得也快。 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酆都城的城主,鬼国的阴官。 隨著贵客离席,宽阔的船头响起密集恢宏的鼓声。 无数个乐伶身姿怪异,穿著哗啦作响的衣裙跳儺戏。 唐玉笺没有去凑热闹,坐在船舷上啃青果子,末微的妖怪们不允许露面,纷纷退避三舍。 她眯眼眺望远处,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戴面具?” “那是儺戏,又称鬼戏。” 一同偷懒的妖奴努努下巴,“这戏是祭神跳鬼的,明日是中元,烧金纸放河灯,取悦的……是河上那位。” “河上哪位?” 唐玉笺隱隱有预感,向后抬头。 看到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 高山般巍峨恐怖的黑影,垂头俯瞰画舫,奢华的河上蜃楼在它的衬托下仿佛一片孤叶。 恐惧感不受控制瀰漫上心头。 “不可抬头。” 妖奴的提醒响起。 唐玉笺猛然清醒过来,一阵后怕。 这道黑影的威压太过磅礴,她一介小妖,刚刚险些散去灵识。 “为什么取悦它?”她费力咽下嘴里的果子,小声问,“它是什么?” “夜游神。” “什么是夜游神?” “司夜之神,会招来不幸。” 说是神,但不是真神,更不是正神。 “这世上不是已经没有神了吗?”唐玉笺疑惑。 转生这些年来,听说的都是六道只剩下仙,诸神魂归天地……哪来的神? “夜游神是诸天灵气自然孕育而成的荒野灵体,玄之又玄,会招致不幸,都是涉及天道的说法。” 它们的来歷大多与上古有关。 现在的仙妖鬼魔,都不愿招惹这种沾染了神力的天地灵体。 酬神还愿的儺戏,便是驱儺祭神,希望夜游神不要靠近。 唐玉笺不明觉厉,脑袋更低。 生怕与那磅礴的黑影对上视线。 几个妖奴交头接耳,有人压低声音,“不过,你们知道夜游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吗?” “为什么?” 那妖继续故弄玄虚,“你们知道河神和酆都城的城主,为什么也都著急走了吗?” 唐玉笺著急,“你快说吧。” 拖够了长腔,妖怪说,“因为天族有位大人歷劫,转世投成凡胎,此刻就在人间。” “所以?” “所以这夜游神便是感灵气动盪,出现在这附近的。” 唐玉笺听得专注,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今日在南风楼看到了天族,他们都是为那歷劫的大人来的?” “应该是。最近鬼门大开,鬼魅眾多,今日连夜游神都出来了,那些大人怕耽误了仙人渡劫,坏了命数都担待不起,所以才匆匆离席。” 头顶的影子淡了,儺戏也跳到了尾声,几个凑在一起聊天的小奴们散开。唐玉笺忽然拉住八卦最多的妖怪,问他,“你知不知道神血是什么?” “神血?”妖怪问,“神仙的血?” 唐玉笺摇头,“不知道,一滴血平白可以多上近千年的道行,能让兔子一夜成精。”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听谁说的?” 唐玉笺掐著手指头算,“如果世上真有一滴便可多上千年道行的血,那多喝两滴不就能成仙了?” “不可能,真有那灵丹妙药,早被人抢破头了……许是別人胡说八道,逗你玩的。” 唐玉笺想想也是,她养了长离这个炉鼎这么多年,抱著他舔半天血才堪堪补足一点妖气。 那兔官嘴里估计没几句是实话。 “不过……”妖怪语气一转,“传说大荒西崑仑的凤凰,一滴血可抵千年道行。” “凤凰?” “可那都是传说。”小妖怪摆摆手,“你信那些还不如安分修炼。” 第30章 动执念 唐玉笺看著苍穹上朦朧不清的夜雾,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点化她的那个仙。 她猜那是贬入凡间的謫仙,不然为什么一直住在榣山? 当初唐玉笺惹仙君生气了,仙君身旁的婢女便將她赶下了榣山,直到离开,她都没见到仙君一面。 应是仙君也厌恶极了她这一直赖在榣山上不走的妖怪,所以才不见她的吧?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刚点灵时,唐玉笺原以为榣山是自己的家,后来想想大概不是的,自己许是有山上的累赘,謫仙心善,没有將她赶走,她应该知趣。 她会想像,如果自己成了仙,那是不是就有资格回榣山了? 她被婢女姐姐关在山门之外时,曾听到对方说过,她这种妖物是没资格踏足榣山的。 也不知究竟从哪日起,成仙变成了唐玉笺的执念,像一个醒来就破灭的美梦。 唐玉笺心里装著事,只顾著低著头往外走,冷不丁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异香,牙根条件反射有些酸软。 她下意识循著异香传来的方向张望,隔著层层叠叠雕围栏,看到熟悉的人影。 一袭青衣,墨发由一根玉簪綰著,肤极白,发极黑,耳边坠著一只白玉环,仔细看去,修长的手指尖也拿了一个。 一身气度高不可攀。 他脚边还跪了一个人,有些眼熟。 唐玉笺向前两步走近了,发现是先前登船时撞到过她的那条鉤蛇。 怪不得琴师手里那个平安环这么眼熟,可不就是她自己的。 守在亭台外的小廝穿著精细,不认识她,看见她靠近就皱起了眉头。 伸手横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的衣著,然后仰起头,用鼻孔哼了一声。 “没看见有贵人在此?下等的奴……” 说到一半,声音消失。 上一刻还气焰囂张的小廝忽然脸色难堪,上下嘴唇像被缝起来了一样抿成直线,噤了声,默默让开路。 唐玉笺收回目光,心里嘆了一声,继续一步一步走著。 琴师抬眸看来,神色不清,通身透出矜贵冷淡的感觉,轮廓极为俊美。 画舫上下的妖物都爱东施效顰,模仿了他的衣著打扮,却无人能仿出他的神韵。 单站在那里,就清凌凌的,宛如蒙蒙山涧吸天地灵气幻化出的玉竹,极有距离感,让人不敢冒犯。 见她走近,琴师缓和了眸色,柔声问道,“阿玉既然回来了,怎么一直没来找我?” 看她不出声,也不著急,瞳色渐渐暗下去,仍旧是温柔款款的模样。 “没事,阿玉不来找我,我就来找阿玉。” 如果不是唐玉笺太过熟悉他,还真看不出他心情已经差到极点。 跪在亭子里的,就是白日里撞了她的那个凶巴巴的隨从。 这只能证明,从她踏上画舫的那一刻起,长离就一直在看著她。 蛇妖浑身轻颤,委著身子不敢抬头。 身边传来空灵的声音。 “左手。” 还没等她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见那隨从肩膀被人一左一右按住。 气势冷厉的小廝凭空抽出一柄漆黑的匕首,刺目的锋芒从眼前闪过,唐玉笺毫无防备,嚇了一跳。 下一刻,视线被遮住。 她只隱隱看见鉤蛇的掌心被捅了个对穿,血都没来得及见到,就被握著肩膀走向亭子中间的石桌。 那些人硬是没再泄露一丝声音,將那隨从拖远了。 唐玉笺心有余悸,“他会怎么样?” “本来蛇就要蜕皮,搓掉层皮倒是没什么。” 长离嘴角噙著笑,盯著她看。 这里不是前苑,不是琼楼,也不是琴师会踏足的地方。 唐玉笺看著桌上一叠叠东西,猜到这人知道自己会经过这里,所以提前来这儿等著她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有些好奇。 “你的朋友告诉我的。” 长离似笑非笑,『朋友』二字咬字极重。 “……”唐玉笺语气放软,“你今天不开心了?” “我怎么会不开心。”琴师笑容清浅,淡淡一句,“你回来了,我喜不自胜。”让人头皮发麻。 笑意不达眼底,整个人透著一股懨懨不乐的气息。 唐玉笺目光游移,落在他右耳那条白玉耳鐺上。 泉猜错了。 从来不是她模仿他,而是他在追隨她。 唐玉笺是捲轴妖怪,生来爱美,进了画舫后总爱学著那些漂亮姐姐们描眉画眼,妖精鬼魅大多美艷俊逸,妖界从不缺姝色,她的容色在这里並不起眼。 有天心血来潮,唐玉笺学別人打耳洞,打了一个就痛得要死,眼泪掉下来几滴,捂著耳朵不愿再打。 长离盯著她看了很久,不知是不是为了让她心里好受点,竟抬手穿了另一侧耳朵。 他不怕痛,面不改色,说要和她一起,一人一边。 那个时候的长离,是那么乖巧可人。 唐玉笺每天最喜欢的就是抚摸他柔软的髮丝,对他讲些鬼神精怪的秘闻,將他嚇得微微颤抖,惊慌的埋头进她怀中,任她揉捏摆弄,还不断发出细碎可怜的呜咽。 后来,长离模样出落的越发令人心惊,脾气倒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案桌上的甜羹香气扑鼻,引回了唐玉笺的注意力。 长离伸手將精致的瓷盖打开,对她说,“还温热,来尝尝。” 唐玉笺顿时被勾过去。 只是刚拿起小匙,他又將盖子合上,似笑非笑地说,“不过你对这些应该不感兴趣了,我看见阿玉有更要好的朋友,他不给你甜点吃吗?” “……”听到这话,唐玉笺抬头观察他。 长离垂著淡金色的眼,浓密的睫羽遮盖著眼底的神色。 “你不高兴了?” 她有些焦虑,“你在这儿等我,又不高兴?” 长离勾了勾唇,仍是那种冷淡却又偽装的温润无害的笑意,“我说了,喜不自胜。” 唐玉笺抿嘴,耐心快要耗尽,“算了我走了,既然你不高兴,我就不打扰了。” 刚站起身,袖子被抓住。 视线变化,下巴已经被温凉的手指轻轻捏住,清香甜腻的滋味到唇旁,唐玉笺下意识张开嘴,咬住他餵过来的东西。 是一颗果饯。 很甜。 丝丝缕缕在唇间化开。 唐玉笺品了品,看到他缓缓挪眼,淡金色的眼眸露出笑意。 长离摸了摸她的头髮,语气低缓,“甜羹凉了,我让人重新做。” 抬手推开了桌子上那只装了甜羹的盏。 不知藏身在哪的小奴立即上前,悄无声息地將桌子上的东西收下去。 唐玉笺默默想,自己让让他算了,不跟他计较。 真小心眼。 夜深人静,繁华退去。 清冷湿润的风从河面拂过而来,掠过髮丝,唐玉笺白皙的左耳上环痕淡淡。 琼楼玉宇上面的视野,果然是最好的。 远处无数长明灯悬在空中,一动不动,星星点点灯光宛如撒了一把碎冰。 这样的美景,仔细看看,却是格外阴森的。 河是冥河,许多人间的凡人死去,灵魂都要渡河才能走到酆都城,他们亲人点的灯,就会引著魂灵的往返阴阳路。 灯烧尽了,魂也就走了。 但往往会有生前怨恨缠身,死时怨气太重而无法转生亡魂,化作厉鬼,在阴司手中逃脱,游荡在人间迟迟无法离去。 琼楼最高处,是长离明面上休息的地方。 抬手推开宽阔华美的雕木门,处处华美,处处奢靡。 可实际上,长离最常休息的地方,在唐玉笺真身捲轴里。 第31章 红莲魂灯 轩阁里微风轻拂,屏风后摆著香炉,轻烟裊裊盘旋而上,散著幽幽香气。 回房后不久,两个似人非人,嘴角含笑的傀儡走进来,安静又快速的往桌子上摆东西。 长离不喜欢与人接触,有著近乎苛刻的洁癖。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怪癖还有许多,比如从不让別的小奴踏出琼楼,不但生人勿近,熟人也不能近,就连喜欢在一扇扇纸窗上游荡的美人图都不敢往这边飘。 凡是能进来伺候的,都是山间灵木雕成的木傀。 唐玉笺坐到小桌前等著,眼巴巴的,伸手到盒子里捏了一块鹅油酥,木傀儡脸上带著不变的笑意,任由她捣乱,继续將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然后行了个礼,一起退出去。 长离隨手朝她递来一个东西,顺便淡声道,“先去洗手。” 唐玉笺老老实实洗乾净手,边吃东西边打量长离放桌子上的东西,是一盏精致夺目的琉璃制红莲灯。 每一片瓣都薄如蝉翼,透出淡淡的红光,弧度圆润饱满,流动著细微的异色,灯芯处却是空的。 光看一眼就知道,此物绝对是宝贝。 “这是什么?” 长离递给她的態度隨意,也没有多做解释,只说让唐玉笺拿去玩儿。 可唐玉笺早就听杂役们说过,河神赠予了琴师无比珍贵的红莲魂灯。 无人知道,长离又转手將灯给了她。 这些年,长离往唐玉笺的真身里增添了许多物品。 柔软如云的狐裘,躺上便能滋身润体的贵妃软榻,各式各样的珍宝,以及精致的点心。 那些东西都是长离亲自放入的,每当他往唐玉笺真身里存放了东西,唐玉笺就去咬他的手,以补全自己消耗的妖气。 长离甚至在唐玉笺的湖心亭旁为自己建造了一座精致小巧的阁楼,他没事时就喜欢待在唐玉笺的真身里,躺在那里休息。 唐玉笺拿著莲灯左右看了看,疑惑,“怎么没有灯芯?” 长离正在屏风后换衣服,闻言隨口答,“这是冥河上的东西,无需用火,怨气可点燃灯,能聚魂。” 唐玉笺『啊』了一声,音调有些怪。 长离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她抬起头,苍白的面容被灯映红,脸上满是疑惑。 “那它现在为什么亮了?” 长离眉眼骤然沉下去。 他轻声唤,“过来。” 唐玉笺有些紧张,举著灯走过去,长离垂眼从她身上掠过,忽然伸手在她腰间取下一只小小的荷包。 鼓鼓囊囊的,有些重量。 他没有抽开绳子,直接两指捏著,眉心微蹙,“这是什么?” 唐玉笺也有些惊讶,张嘴就来,“姑娘我今天赏你的嫖资?” 长离安静的看著她,她立即老实改口,“路上捡的,它们自己掉我身上的,每个渡口都有。” 她疑惑,“可是我已经扔了,它们怎么又回来了?” “人间?” “人间。” 她有些怕的样子,唇上偷吃点心还粘了一层粉,“这铜钱上有怨气?怎么回事?” 长离抬手给她擦去,柔声说,“人间有说法,清明撒铜钱,撒的是阴阳借道的买路钱。” 唐玉笺面色一凛,“这怎么办?” “没事,你是妖,你还怕鬼吗?”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还有谁说了?”长离不动声色。 唐玉笺心里一凛,摇头,“不记得了,谁隨口说了一下吧。” 长离怪得很,没有安全感,什么醋都吃,早晚被他粘死。 “没事,画舫妖气太盛,凡人之间自有凡人之间的嗔痴贪念,他们很少来主动沾染妖。” 长离的指腹在唐玉笺唇上停滯,回过神,面色如常的收手,“不用怕他们,我在这里,他们不敢近你的身。” “你口气越来越大了!” 唐玉笺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很信的过他,“听说今天河神和鬼国神官们都去看你,结果你差点罢弹了?” 他闷哼一声,终於不再阴阳怪气,“你今天下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就是下去看看,听说这几日河面上有许多灯笼,很热闹。” “那些灯笼是给人间的亡魂烧的,生者为亡者照亮来阳间的路。冥河上是很热闹,都是……” “我现在知道了。”唐玉笺捂他的嘴,几乎將人按在窗户上,“別嚇我,我不想听。” 唐玉笺看了唐二姑娘太多话本,害怕还是害怕的。 在画舫中,长离的房间坐拥著最美的景致。她倚靠在栏杆旁,一边欣赏著冥河上灯火连天的风光,一边品尝著长离桌上摆放的精致茶点,以及火玉温著的软香甜羹。 长离在月下抚琴,周围布下了结界,使得琴声无法逸出,从而保证了一份不被打扰的寧静。 他坐姿挺拔,在灯火的映照之下,纤密的长睫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他鼻樑高挺,双唇紧闭,肌肤如白玉般细腻,面部轮廓锋利而精致,青衣乾净空灵,整个人透著股无法言述的矜贵与冷清。 有时,唐玉笺会想,如果她离开,长离身上那点为数不多的人气儿可能也要散了。 画舫上的人去去留留,许多唐玉笺曾经要好的妖仆已经不知所踪。 这些年只有长离始终陪伴著她。 或许她也是习惯有他陪著的。 长离成名之前,无人问津,琴师一曲惊天下,没有人在意角落里的捲轴妖怪。 察觉到唐玉笺的目光,他停下,抬头眉眼含笑,“怎么一直看我。” 唐玉笺含糊,“长这么好看不就是要给人看的?” 他继续笑,耳朵上的平安环也取下了,说要重新做一幅新的。 唐玉笺忽然想起这平安环的来歷。 那是画舫刚从西荒离开,游经无妄海,她第一次带长离下画舫,路过一座古剎时,忽然有个看似沉溺於世俗的酒肉和尚喊住了他们。 他一眼看出唐玉笺是异世亡魂转生,告诉她既来之则安之,世间之事,皆有前因后果。因缘聚合,缘起缘灭,自成果报。 看见长离,却语气陡然一转,断言他天生带有凶煞之气,將来可能会成为世间的祸害。 第32章 贪嗔痴 一句话下来,不用等长离有什么反应,唐玉笺就先炸毛了。 她將长离护在身后,一脸『我早看穿了你想干什么』的表情,问那酒肉和尚,“你是不是有东西要卖?” 胖和尚一愣,“出家人,不谈钱。” “谈缘?”唐玉笺瞭然,“是不是给你钱,你就会给我们画个符,让我们佩戴在身上,时间长了便能化解你口中那所谓的凶煞之气。” 和尚被她抢了台词,点点头,竟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看向被唐玉笺身挡在后的长离,对他说,“若是你真想牵制住这一身煞气,便记得不要从她身边离开。” 又对唐玉笺说,“你若真能牵制住他,也算一桩福报。” 唐玉笺云里雾里,就见和尚递出一对平安环,嘴里念念有词,“圆环无始终,是为轮迴,世间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和尚直言五十年后,若世间平安,这对白玉环便算他赠与唐玉笺的,若世间不得平安,他自会向她討要报酬。 唐玉笺觉得好笑,“五十年后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和尚只是高深莫测地说,“命运轮迴,无人能逃。” 后来,这对白玉环便用作了耳环。 算下来,距离那酒肉和尚口中的五十年,还有四十多年。 房间里飘著淡淡的焚香,掩盖住了长离身上的一股诡譎的异香。 唐玉笺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长离身上一直染著一股若有似无的焚香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点香了?” 长离没有直言,“你不喜欢这味道吗?” “倒不是不喜欢。” 唐玉笺说起来捲轴,伸手进去掏了一本话本出来,坐在灯下配著甜点慢慢翻看,“就是觉得闻著这味道有点困。” “困了就休息。” 长离已经低头收拾完了,请他转身一看,唐玉笺还在那儿低头翻看著话本,手边几碟点心都快空了,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像是翻了一本新的。 冥河上寒气种,长离看到她仅著罗袜的脚,微微蹙眉,挥手加了地火。 偌大的房间渐渐升温,越发暖和起来。 纸妖身子总是不暖,怕冷,长离的身体则总是暖的,她喜欢在天冷的时候贴著他,有时甚至將手伸进长离衣服里暖手,他每次放任了。 长离走近,从她身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著画本一角,掠了眼上面的东西,“別再看了。” 最近她翻看的话本不知在讲什么,每每看完唐玉笺都哀声嘆气的,情绪很是低落。 唐玉笺伸手夺过,“马上就看完了,你现在不让我看,我会难受死的。” “该休息了。”长离淡淡一句,勾动指尖便招出了唐玉笺的真身,捲轴违背唐玉笺意志蹭了蹭他的掌心,隨即展开,没看完的话本就那样被吸了进去。 唐玉笺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完全程,气个半死。 大概是长离在她真身里待久了,这东西现在竟然开始听长离调遣,还总是这样隱隱透出一些諂媚,让她觉得很是面上无光。 “別再看这些东西了,它们可能会损害你的心智。” 桌子上一叠叠东西已经吃完了,唐玉笺肚子都有些圆润的弧度,仍是抱著蜜罐不捨得撒手,有些艰难的样子。 她无论吃什么,都会显得那食物格外好吃,因为真身是纸糊的,所以分量不多,也不能喝太多流体。 因此长离这里的甜羹点心都是特別给她准备的。 吃完了手指上沾著一层白白的霜,她低头看,凑得越来越近。 长离看穿她的意图,直接拉过她的手,用丝帕轻轻擦拭。 “不要像小孩子一样,什么都吃。” 唐玉笺『哦』了一声,却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今日怎么不停擦她的手? 长离並无异色,仔仔细细的將她手上的粉全都擦乾净,像在擦一件风吹日晒了两天,染上尘埃的瓷器,擦完了,眼中才勉强露出些满意来。 灭了灯,唐玉笺已经躺在美人榻上快要睡著了。 大多数妖物无需睡眠,可她却是每日都要睡的,甚至还有一套固定的时间,到点就困。 就像凡人一般。 美人榻不算大,一个人躺称得上宽敞,两个人便有些拥挤了。 长离在榻旁坐著,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缓慢走近。 鼻尖贴著她的后颈,轻轻吸气。 唐玉笺被吹拂而来的温暖气息浮动,半梦半醒间问:“你到底在闻什么?” 长离顺势往前移动,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微微潮红的眼尾,很好地被夜色掩盖。 他轻声答,“纸的味道。” 微弱的、脆弱不堪的妖气,从凌乱的髮丝、细软的髮丝和领口间微微透出。 他动作很轻,並不会吵醒唐玉笺,她很快重新睡去。 不知不觉间,两具身体贴在一起,他抬手轻轻抚摸纸妖的银髮,手指滑动到她的后颈上。 她什么时候这么瘦弱了?脖颈纤细得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 长离垂下眸,柔软的唇轻轻贴在她髮丝上。 “好香……” 有时长离会觉得自己真是卑贱不堪。明明她对很多事情一窍不通,却被他有意引导著变得依赖他…… 可这一切的开始不是他的错,是她先找上了长离。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果。 琼楼外,有人正挑著小灯笼一步步上楼。 转过拐角,泉感嘆不愧是妖琴师的琼楼,视野就是开阔,诡譎明灭的河灯盛景一览无余。 原本今日遇见琴师,他还以为是小玉偷偷干了坏事得罪到他了。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却在回后厨的时候,被管事告知即日起便可去琼楼上任。 听到这话,小廝愣愣地以额触地,维持著跪地叩头的姿势,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他反应不过来,有些恍惚。 后知后觉,是妖琴师要他去琼楼……便意识到,他翻身了。 从忙碌无为的后苑小奴一跃成为琼楼一员。谁不知道前苑的小廝们只要稍微嘴甜或勤快些,就能得到贵客的打赏,从那些贵人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东西,就足以保他衣食无忧,甚至於修行也可飞进。 这其中最为丰馈的,便是琼楼。 后厨里有人尖酸,有人前来道贺,也有人阴阳怪气。 听说他是琴师主动要过来的人,连眼高於顶的管事都对他敬重三分,这让泉更加激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坐立不安。 他满怀期待地整理著自己的髮丝,用力清洗双手,身上还特意熏了淡淡的檀香,怀著无比忐忑的心情过来领职。 第33章 地宫剥魂 冥河不分昼夜,总是昏暗不明。 画舫內却掛满了夜明珠,长廊上的灯火映照著水榭。 进了楼阁,泉突然发现这里异常昏暗,所有的夜明珠都被一层薄纱覆盖,光晕透过薄纱显得朦朧而曖昧,仍能看出这里处处构造精妙,全由珍稀財宝和玉质金石堆砌而成。 终於走到最上层,宽阔的鏤空雕木门开著一条缝。 泉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便无声无息自己打开了。 屋里透著淡淡的光,隱约有些响动。焚香瀰漫在鼻间,似可静心凝神。 泉小心翼翼地踏入一步,轻声对著前方喊,“琴师大人?” 没有人回应。 屏风上倒映著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坐著。 此刻已经到了管事提前叮嘱他,要为琴师熏衣点香的时间。 泉思索一番,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绕开屏风,终於看到琴师。 他棲身於光影交接之处,窗旁的美人榻上。 泉刚要开口,却惊觉琴师並不是一个人坐著。 他的怀中竟然还侧伏著另一道瘦弱的影子,斜倚在琴师膝盖上,双目闭著,睡著了的模样。 两道身影交织重叠,髮丝纠缠难解。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地上丟著两个小小的白玉环。 长离动作温柔的抚摸著那头细软的长髮,將少女的脑袋扣进怀中,狭长的眸子缓慢掀起,看了过来。 目光极冷,眼底透著殷红,半面五官隱匿在幽暗的阴影之中,亦正亦邪,美得令人心悸,仿佛深山中饱饮人血的妖魅。 可比起妖,他的姿势更像一只毒蛇。 缠住怀中的猎物,不许人覬覦半分,偏执得令人心惊。 只一眼,泉便嚇得浑身僵硬。 刚刚那女孩的模样……怎么会这么像…… 再细看时,却发现美人榻上的人垂下眼眸,侧身掩住所有,专注地凝视著怀中之人,仿佛视线中再无余地容纳其他任何事物。 泉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走近一步。 还未来得及看清,听到暗处传来轻轻的两个字。 “出去。” 下一刻,一股强劲的罡风將他猛然推出楼阁,宽阔的木门隨之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在眼前死死闭合。 …… 隨著“咣当”的一声重响,唐玉笺睁开眼。 头脑昏昏沉沉,眼前也是一片灰暗。 恍惚间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瀰漫在阴冷的空气中。 出於好奇,她向声源处瞥了一眼,眼前的一切比她想像的还要恐怖。 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她面前,背对著她,不远处倒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素色白纱的美人,长长的黑髮蜿蜒在地,像是昏迷了一样,脖颈纤细,下頜白皙。 身姿优美纤细,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弱柳扶风,仙气飘飘。 没等唐玉笺想明白眼前这幕画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看到身前的人缓慢转过头,修长的手指间捏著几根金红色的羽毛,长长的,在灰暗之中透著股璀璨的光晕,煞是绚烂夺目。 可不等人欣赏,便看他指尖一碾,几根羽毛顷刻间碎成明明灭灭的齏粉。 別啊,这么好看的东西! 刚想开口,却听见无比悽厉的惨叫从自己口中传出,唐玉笺震惊极了。 “不!!不要毁我的凤翎!” 她怎么开口了?什么凤翎? 耳朵里的的確確是她自己的声音,但语气有点不一样,也可能因为她从来没有听到自己叫得这么惨过。 地面上落著一滩积水,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唐玉笺看见了自己的脸,可脸上的神情异常陌生,眼中透出的寒意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怎么了?她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面前佇立的身影高大,面容隱在黑暗中,眉宇间刻著仿佛快要烧起来的猩红纹路,手背上覆盖著血红的咒文。 金灰从指尖溃散,他语气淡淡,“你的?这恐怕从来不是你的东西。”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唐玉笺却愣住了。 这是……长离的声音? 不容她细想,自己的嘴又不受控制地大喊出声,“我们七百年血阵日夜相伴难道都是虚妄吗?我才是你的天命之女!” 她的声音尖锐而绝望,很快便成了一连串痛吟,大喊著『你会后悔的』。 仿佛正在被抽筋剥皮一般,从喉咙中挤出的每一声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苦。 可对方却不为所动。 甚至在笑。 “你偷到她东西时,就该知道会有这一日。” 唐玉笺感觉不到实质的痛楚。 难道是在梦中,所以没有痛感? 那人的声音轻柔,慢条斯理地说,“她移魂之时应当比你更痛,你自然不能轻易死去……” 太狠了。 唐玉笺又惊又惧,眼睁睁看著他抽走什么东西,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再抬起眼,发现是她的捲轴。 她的捲轴被人剥了?! 更震撼的是,自己都已经这副模样了,没换来他一点怜悯,反倒是倒在地上的白衣女子却被轻柔扶起,珍之重之的揽在怀里。 捲轴徐徐展开,朦朧的白光裹在女子身上。 唐玉笺染血的手在地上抓挠,一点一点爬过去,却见男子回眸,眼底凶狠沁血,整个人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罗剎。 “滚远点,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漫天血光晃了唐玉笺的双眼。 她猛地睁开眼睛,视线落在熟悉的雪白纱帐上。 “阿玉?” 身旁传来关切的声音。 柔和,清越,似乎和梦中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长离垂眸看著她,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做噩梦了?” 不久前,她还睡得好好的,只是后面忽然开始发抖,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长离不得已出声喊她,將她唤醒。 可她睁开眼看向他时,眼里分明残存著恐惧。 “阿玉,怎么了?”他严重的带著探究,弯唇,笑得柔和无害。 “我睡前看的书呢?”唐玉笺怔怔地问。 “书怎么了?” 下一刻,她扑进长离怀里,死死地攥住他的领子。 髮丝凌乱,脸颊贴著他的胸口,连声音都透出几分畏惧颤抖。 “长离,我又做噩梦了。” 衣襟都被她蹭乱,软软的脸颊磨在他的胸膛上,皮肤微微泛红。 让长离的动作也顿了片刻。 “又?” 好晦气的梦。 唐玉笺死死揪著长离的衣襟,埋著头,不敢看他。 凤翎,地宫,剥魂……她竟然梦见自己成了看过的强取豪夺嫡血公子的话本中,下场悽惨的女妖! 第34章 浮月 唐玉笺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的细节和蛛丝马跡点连成线,在她醒来的那一刻,所有熟悉的语句拼凑起来,变成一段连贯的剧情。 那是她曾经看过的一本復仇话本。 被困在地宫里剥了真身的女妖,便是话本里没几章就死了的小配角,话本的主角则是隱世古族,遗落在外的纯血贵公子,有著不可言说的矜贵身份。 如果没记错的话,女妖早早便在公子落魄之时凌辱了他,被他怀恨在心,一朝拿回法相,第一件事便是手刃仇人。 太晦气了。 最晦气的便是她梦见自己就是那个女妖。 再睁开眼,梦里的贵公子就坐在她床边,用不久前还杀了人的那只手轻柔地抚著她的脸颊,声音不辨喜怒, “阿玉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唐玉笺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些悽厉的惨叫好像还在耳旁,因为太过逼真,她垂著头,下意识就含糊了过去。 长离微微垂眸,用一种难以言明的晦涩目光望著她。 “不愿意告诉我吗?” 空气都变得安静了几分。 唐玉笺更紧张了。 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埋头在他肩膀上不愿面对。 “没事了,阿玉。” 许久后,长离拍著她的肩膀,柔声安抚,“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 唐玉笺看不懂他的表情,也无法解释自己那诡异的梦。 因为没有抬头,所以自然也就没有看见头顶人此刻的表情。 不久后,到了晨起的时间,长离亲手给唐玉笺挑配今日穿的衣服。 唐玉笺是后苑的小奴,不能穿得太过招摇,外衫看不出什么,可所有的中衣里衣,都是长离给唐玉笺亲自挑选的精细柔软的料子,尤其是里衣,滑腻如云朵一般。 挑选完衣物,唐玉笺仍坐在软榻边出神,这时,长离走了过来,动作自然地开始为她梳理头髮。 唐玉笺儼然习惯了,安安静静地任由他簪好的头髮,又由著他仔仔细细地整理衣襟。 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过颈肩的皮肤,轻柔的恍若错觉。 唐玉笺微微缩了缩脖子,听到他轻声说,“阿玉,別乱动。” 唐玉笺抿唇忍了忍。 他总是这样,待她的態度时常像大人哄孩子一般,事无巨细地干预著她的一切。 琼楼没有僕从小廝,长离从不允许別人近身伺候,反而日日照料著唐玉笺。 明明是男子,却学会了多种女子的髮髻,几乎每天都亲手为她梳头。 更怪异的是,长离总是乐在其中,如果唐玉笺不让他做这些,他反而会露出落寞的样子。 她偶尔也觉得难堪,不是没有挣扎过,她也想自己做这些事。 可每当她提出来时,长离便像受了伤一样,垂著那双漂亮的眼睛,隱隱有些落寞地说,“原来是这样,阿玉不再需要我了吗?” 往往这时,她都不再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所以才会觉得昨夜那个梦很割裂。 唐玉笺实在想不出,从来没有发过脾气长离,怎么会剥她的真身? 简直莫名其妙。 由著长离细心整理好了一切,犹豫再三,唐玉笺还是开口, “长离,你觉得……我强迫过你吗?” 长离愣了一下,“阿玉为什么会这样问?” 唐玉笺语气含糊。 “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其实不愿意给我当炉鼎啊?”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她心生不安,抬头时发现长离在笑,比寻常男子要红上几分的唇轻轻弯著,面容殊艷夺目。 他走近了,摸了摸唐玉笺耳畔滑落的碎发,声音愈发轻柔,“阿玉,你要知道,炉鼎不是我这样当的,你不是那样……採补的。” “若你要真想喊我炉鼎,那我也是愿意的,可你要清楚,我从来没有真正当过你的炉鼎。” 唐玉笺一下就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脑袋轰的一下红了。 他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又说,“若你要说之前咬了我的那几滴血,那我也可以直言无讳……” 他的笑容愈发夺目。 “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阿玉要的太少了,应该再多要点才可以。” 分明是温柔的语气,体贴的话语,可在唐玉笺听来,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仿佛被蛇盯上了一般,后颈发麻。 未时,画舫上工的时间。 唐玉笺照例在无人之时,躲避著周遭视线离开琼楼。 避开长离的视线,才终於觉得轻鬆了一些,她转身便回了自己许久未去的下人房,翻箱倒柜地找起以前囤积的东西。 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看过的那本话本。 唐玉笺坐在床上苦思冥想,除了一点熟悉的剧情,其他的一概想不起来,甚至於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的那本书。 或许真的只是梦? 白日后苑不算繁忙,唐玉笺不久后晃到后厨,四下看了一圈,疑惑地问,“泉呢?” “不知道,石姬给他派了许多光鲜活计。”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承下来,刚刚还看见他一脸失了魂的样子,石姬也真是偏心……我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后苑的几个小奴七嘴八舌,原来是泉已经被调到別的院子了。 他竟没和唐玉笺说一声? 真没义气。 唐玉笺扒了扒荷包,翻出一块前几日贵客赏的灵石,给了其中一个小奴。 不一会儿,小奴就送来了吃食。 由於停留在冥河与人间的交界处,唐玉笺对於太阴间的物產並不感兴趣,於是小奴便准备了蛋羹蒸虾仁、青笋鱼片粥,以及用新鲜藕段燉製的鸭汤。 这些都是人间常见的美食,也正是唐玉笺所喜爱的几样。 对於画舫这种妖物横生的地方,人间的饭菜再简单好做不过。 唐玉笺找了个位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头顶遮阴的百年老树妖怪低头打量她,沉闷嘶哑的嗓音从树洞里传来。 “你今天怎么气色也这么不好?” 唐玉笺摆摆手,不愿多说。 喝完鸭汤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精神状况也勉强平復了些,她好心给树妖赶走了凿洞筑巢的鸟,又给它涂了点滋润老树皮的油浆,以报遮荫之恩。 长离不久前的话,还在耳边。 这让唐玉笺回想起来一桩旧事。 许多年前,画舫上还有一个炉鼎,名叫浮月公子。 刚收养长离时,因为他那一身渗血的红咒嚇到了她,让她一度怀疑是自己採补得太过分了,才导致长离吐血昏厥,所以经常三五不时去找浮月公子。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第35章 误见 浮月身子虚,后厨经常给他准备一些灵药补汤,每次要送药唐玉笺总是主动將活计揽下。 浮月公子对她格外体贴,唐玉笺又喜欢长得漂亮的人,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对他產生了许多模糊的好感。 她常去寻浮月公子,偶尔坐在亭子外听他抚琴。 看浮月公子越来越瘦,心里难免有些难受,就把自己平时有点捨不得吃的点心存下来,悄悄放在食盒里一起送给他。 夏天有冰鉴冻著的荔枝白玉糕,唐玉笺特意托泉做的。 做好之后,她先给长离留了一份,然后又给浮月公子也送了一份。 送过去时冰还没化,唐玉笺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甜丝丝、清新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公子,你尝尝这个,这是人间的吃食。” 浮月是妖,吃的自然和凡间的东西不一样,但厨房里的人都知道唐玉笺偏爱凡人的食物。 当听说这些食物是唐玉笺特意为他准备的时候,浮月仔细地咬了一小口,像是不捨得吃似的。 接过时微微蜷缩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唐玉笺的手背,脸颊和耳朵都染上了一抹红晕。 偏偏她还在旁边看著他吃。 唐玉笺好奇地问,“公子,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微风徐来,浮月髮丝吹乱,苍白的脸缓缓红到耳根,连眼皮上都漫著一股淡淡的粉。 他点头,弯著唇,“小玉有心了。” 唐玉笺笑著,就这样看著他小口小口的將一叠白玉糕吃得乾乾净净。 浮月时常觉得唐玉笺像只眼睛亮晶晶的雀儿,一刀切的白髮乖巧地垂在胸前,两片银色的睫毛也像小扇子轻轻眨动著,好像扫进浮月心里,让他不敢看。 这样乾净的眼睛,他这种身份註定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看一眼都怕將她弄脏了。 不能肖想不该得到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给唐玉笺了好多赠礼,比白玉糕要贵重许多,唐玉笺推脱不掉,带回下人房,珍惜的存进木匣子。 为了回报,唐玉笺送得更勤了。 一日,虚弱的公子忽然小心翼翼问,“小玉,为什么总送东西给我?” 因为他是炉鼎,想对他好点。 但这话如何都是不能说的。 画舫上的妖怪们谈及浮月公子的炉鼎身份时,就会露出促狭之色,唐玉笺大约也能感觉到这身份是有些隱晦在里面的。 唐玉笺认真思考了一下,笑著说,“因为喜欢公子,想让公子多吃一点。” 公子呼吸一滯。 嘴巴张了又合,却又难掩眼中的迷茫,他轻声问,“小玉竟……喜欢我吗?” “喜欢。” 唐玉笺点头,掰著手指数,“公子温柔,是好人。 送我东西,对我好,说话好听,还会抚琴,琴声也很好听。” 她列举许多,像是他有说不完的好。 可是浮月公子听著,从恍惚中回神,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嗓音微弱而颤抖,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原来,小玉的喜欢,不过是像对待兄长那般的喜欢。” 唐玉笺困惑地望著浮月公子,不懂为什么公子忽然露出难过的样子。 刚要开口,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身后响起。 少年站在亭子外,一言不发,空气如同凝结一般,眼神很冷。 在他脚边是摔落的木匣。 “长离。”唐玉笺惊讶,“你怎么来了。” 许是太突然,浮月公子像是被生面孔惊到,他的目光落在亭外的少年身上,脸色变了变,无法移开视线。 少年的面容精致得几乎不真实,勾魂夺魄,甚至比那些阁楼中以美貌著称的小倌还要动人心神。 诡譎的吸引力犹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逃不开挣不脱,令人生惧。 “公子,这是长离,是我的……”唐玉笺难以启齿。 炉鼎两个字烫嘴似的,怎么都说不出来。 当晚,长离变得很是奇怪。 唐玉笺做完了管事吩咐的东西,回房休息,一踏入屋內,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狭窄的屋內瀰漫著浓郁粘稠的异香,床底存放的木匣连同里面的珠子一起碎裂在地。 长离跪坐在地,浑身衣衫浸出殷红的血跡,手腕脚踝上浮现出鲜红的咒符,隱隱破裂成无数伤口,鲜血顺著咒文滴落,染了满地鲜红。 “长离?”唐玉笺捂住口鼻,艰难的靠近。 浑身浴血的少年微微侧头,面容隱没在阴影之下,血红的咒符如活物一般密密麻麻地在他的肌肤上蜿蜒,却莫名透出阴森诡譎的矛盾美感。 长离的金眸被血色遮挡,缓慢转动,凝住她的脸,“阿玉?” 唐玉笺急忙点头,慌张的去捂他身上的伤口,满眼都是心疼。 然而,他像对疼痛毫无知觉,拂开她的手,靠近她。双臂轻柔地环绕著唐玉笺的肩膀,紧紧地依偎著她,像冷极了的人在寻求温暖。 渐渐地,如同蛇一般,將她缠紧了,牢牢地禁錮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似是要將她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阿玉,我要怎么办才好?” 微凉的鼻尖轻触她的颈侧,温热的血液渡过来,渗透了她的衣裳。 “阿玉,我不伤害你,但他不配,他太脏了,你不该与他亲近。” “阿玉喜欢听琴?以后我抚琴给阿玉听,如何?” “我在这里,你怎么还看得到別人……这可不行。” “阿玉,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咔嚓”一声,浮月公子送的簪子断开,碎片散落一地。 唐玉笺被他嚇到,大气都不敢喘,害怕地想,长离流这么多血,不会死吧? “长离,你怎么了……” 少年用脸蹭了蹭她的髮丝,手指轻轻插入唐玉笺发间,缓缓抚摸。 “阿玉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她刚想要回答,却被他打断。 “阿玉怎么可能明白。”他轻声说道。 “我来告诉阿玉。”长离说,“喜欢的感觉,就是疼。” 何为喜欢? 长离不需要深思,因为那些將他囚禁在血阵中的老东西们已经给了他答案。 杀器不需要七情六慾,他必须无欲无求,这样才不会生出反抗之心,变得易於控制,所以如果杀器动情,便会被血咒噬身。 喜欢就是刺痛,是伤害,是流血,这样便不再敢於去喜欢。 唐玉笺看向他。 他说得很认真。 她被引著,问了一句,“那你疼过吗?” 长离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无时不刻都在疼。” 这话来得格外奇怪。唐玉笺再迟钝也知道,下午她对浮月公子说喜欢的时候,被长离听到了。 他有时的確有些小心眼,不喜欢她和画舫上別的妖怪多说话,唐玉笺猜测他是因为从小就被人拋弃了,顛沛流离到这寻欢作乐之地,没有安全感,才会如此。 安静地任他抱了一会儿,长离这才仿佛渐渐清醒过来,鬆了点手劲。 唐玉笺察觉自己能动了,第一反应便是想看他身上的伤口,长离却轻轻按住她的头,慢慢地说,“阿玉,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你说会永远对我好的,不要骗我。” 长离流了那么多血,倒是没让她多吃两口。 唐玉笺谨记著他小气的样子,倒是没再三天两头往浮月处去。 毕竟对她而言,长离朝夕相伴,在她心中才是最重要的。 那之后不久,偶又一次,管事命令她去给浮月公子送药羹。 唐玉笺一无所知的过去,到了门口,发现门缝並未合拢。 从门內隱约传来了古怪的声音,似乎带著啜泣的调子,但又不完全是哭,黏稠而缠绵,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听得她浑身难受。 唐玉笺將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原本想悄悄退离,却在抬头时,撞见不堪入目的画面。 妖精有寻欢天性,浮月亦是如此,画舫本就是寻欢的地方,卖身你情我愿,没有所谓逼良为娼戏码。 只是没想到,她会亲眼看见。 四目相对的瞬间,唐玉笺清晰地看到浮月公子眼里从假意欢愉,到茫然,苍白的脸上匯聚出痛苦。 再到红著眉眼,埋下头。 纤细消瘦的手指抓著身下的綾罗绸缎,费力掩盖住身子。 从那之后,唐玉笺再看到浮月公子,都会想到那幅他被肆意对待的画面。 她从此一蹶不振,对男色敬而远之。 让唐玉笺最难受的是,她有意將浮月的事情拋在脑后,却不知浮月一直惴惴不安。 某一日,他带著一身青紫的伤痕,难堪又隱忍地来找她,嘴唇都是苍白的,不住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说出来的竟是,“对不起,那日让小玉脏了眼睛。” 大概是看到了当时门外的她面上如何震惊。 后来…… 后来她就和浮月渐渐疏远了。 偶尔听说浮月,也是他如何虚弱的事。 某一天,他彻底没了消息,应是离开了画舫。 也是那次,唐玉笺才知道,所谓採补炉鼎,是要那样採补的。 那样丑陋的东西,那样难看的模样,那样残忍的画面。 她不行。 做不到,也不能回忆。 只是她至今也不知道为何那日,一贯细致谨慎的浮月公子,怎么就没关好门。 想到糟心的往事,唐玉笺的状態蔫蔫的。 冥河上的阴气更重了。 今夜过了子时,便是人间的祭七月半,中元鬼节。 第36章 门缝 酉时,唐玉笺在泉住的院子门口餵鱼。 等了许久,才看到他姍姍来迟。 小廝似是很开心,手里拿著前苑客人打赏的东西,唐玉笺见他在笑,也跟著笑起来。 “泉。” 对方满心欢喜的表情却在看到她时凝住了。 唐玉笺一无所知,“后厨管事说你调任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小廝呆愣了片刻,將东西收进衣襟,绕开她往院子里走,“我一会儿还有事,今天没时间閒聊。” “泉?” 唐玉笺有些茫然。 她跟了两步,走到房门口,“那你先告诉我你以后都在哪里,等你不忙了我去找……” “你怎么总是听不懂?” 还没等唐玉笺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他不耐烦地说“你如果还有点自知之明,以后就別来找我了,我没时间见你。” 说完话,泉就收回目光,像是不认识她,擦肩而过。 唐玉笺被他挡在门外。 水妖没有回头,吱呀一声,木门在眼前闭合。 安静的院落,只剩下她孤身站在余暉里。 明明一日前,泉还告诉她,中元这天要带她去人间吃贡品。 他怎么都忘了?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门缝,慢慢抿紧了唇。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良久后觉得大概门不会再开了,缓慢转身离开。 走后不久,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小廝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想著唐玉笺那个伤心的眼神,有些焦虑。 可转念,又想到不久前那个锦衣管事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已经从画舫上的低贱小奴一跃变成了南风楼的主子。不日后,便可从这个跟別人挤在一处的破旧院子里搬出去,会拥有自己的阁楼和庭院,管事甚至给他了两个僕役供他差遣。 他的运气来了,命运也隨之改变。 为他改命的贵人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他离画舫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微末妖怪远一点。 如此,便能永享荣华富贵。 泉相貌平平,也並无才情傍身,他已经在画舫上做了五十年的妖奴,实在不想再做了。 ……无非是离唐玉笺远一点而已。 小廝手指扣在门框上,用力到失血发白。 如果不是无意间撞见的那一幕,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纸妖,竟然躺在高不可攀的琴师怀中安睡? 他想,那位是贵人。 若是唐玉笺被他放在心上,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的。 少了自己这么一个朋友,应该也没什么…… 怀里赏赐的宝物沉甸甸的,小廝有些慌乱的心被这重量坠著,渐渐也充盈了起来。 … 琼楼之外,候著许多人。 高高的楼阁之上大门紧闭,琴师今日闭门谢客。 那些在画舫上翘首以盼的妖仙鬼魔眾多宾客都有些失望。 可无论遣人去请多少次,得到的答覆都始终如一。 只一句,“琴师今日有要事在身。” 后苑深处,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之外,一间不起眼的狭小下人房內。 唐玉笺蜷缩在柔软乾燥的被褥中,感觉到床榻一侧的重量增加,隨之而来,脖颈被一股温暖的气息轻轻触碰。 她从梦中惊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谁?” 唐玉笺睁开双眼,近在咫尺是一双异常美丽的眼睛,却如同死水一般冷寂。 意识逐渐清晰,她问,“长离?” “是我。” 长离柔和了语气,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抬手摸了摸她的眼角。 那里是乾燥的,没有哭,但是红了。 看起来像是伤心过。 “你怎么来了。” 长离没有回答,而是像之前一样,伸手穿过她的肩膀和腰肢,纸妖瑟缩了一下,被他缓慢又不容反抗的扣著腰往回带,搂进了怀里。 “阿玉怎么来这里睡了?”他温声问。 唐玉笺张了张嘴,最后只道,“这本来就是我住的地方。” “那是以前。”长离说,“琼楼会比这里舒適一些。” 他替她做了决定,“回去吧,我背你好吗?” 唐玉笺忽然觉得没办法呼吸。 仿佛被看不见的细丝密密麻麻缠绕,动弹不得。 她的方方面面都在被入侵,每个细枝末节都由长离掌控,结合梦境,让她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和惶恐。 “长离……” “我在,怎么了?” 窒息的恐惧涌上来,像有只手扼住了喉咙。 面前的人和梦中的人重叠,长离眼神繾綣,露出一个笑。 “不想说?”他轻声道,“是我多心吗,最近阿玉似乎都不太愿意和我说话了。” “没有……” 唐玉笺觉得心口闷得发紧。 表情突然变得委屈起来。 “我刚刚又做梦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迷茫。 唐玉笺转生成妖物后几乎不再做梦,因为梦多是凡人的东西。但最近不知怎么的,她竟然开始频繁地做梦,还都噩梦。 梦境似乎都是她以前看过的话本情节。 长离冷清的眸色渐深,嗓音却仍旧温柔。 “能告诉我梦见什么了吗?” 唐玉笺蹙眉,捂住胸口。 梦中长离冷漠嗜血的模样在她眼前不断重现,如此逼真,令她感到有些恍惚。 “阿玉。”长离看著她,將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嗓音温和,循序善诱,“你可以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和你一起分担,好吗?” 唐玉笺妥协,轻声说,“我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我梦见你把我关在了一座地宫里。” 长离轻轻拍打她后背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宫?” “对,很大。”她眉头紧锁,“你要用火烧我,甚至……想要我的命。” “绝无可能。”他断然否认。 可梦里就是这样。 梦里的长离神情隱隱癲狂,满身鲜血,缓缓走向她,声音低沉,一遍又一遍问,“你要离开我?” “可是外面太危险了,阿玉乖……” “不要出去,好不好?” “只有我,是真心为阿玉好的。” “那些东西死有余辜,阿玉为什么要念著他们?不过是螻蚁罢了……” “……寧愿自伤也要离开我吗?” 梦中那个长离居高临下,笑容中带著残忍,让她感觉陌生极了,“那阿玉別走了,死在外面不如我手里。” 她只是不断颤抖,无法反抗。 唐玉笺感到困惑,或许是因为与长离日夜相处,连话本中的恶人也变成了他。 长离安静听完,安慰她,“只是一个梦,我永远不会伤害阿玉。”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她静了静,忽然问,“长离,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我会永远陪著你,阿玉。” 不会吗? 唐玉笺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先是被榣山的謫仙驱逐,后又与璧奴断了交情,再之后,浮月不见了,现在连泉也……她感到困惑,为什么她所有亲近的人最终不是消失,就是变得疏远。 唐玉笺心中隱约有种预感,泉再也不会理她了。 “长离,你不能……” 难过了一整晚,此刻笼罩著她的那种窒息感也被她误认为是对失去的恐惧。 她紧抓著长离的衣襟,想抓住溺水前的救命稻草,缓缓环住他的脖颈。 声音听起来带著一丝哽咽。 “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不想再做我的炉鼎了,一定要告诉我。” 长离似是非常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没有那一天。” 微顿之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交织在一起,缓慢亲吻她的额头,一路吻到鼻尖。 目光缓缓掠过妖怪纤细的腰身,衣襟间露出的脖颈,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即断,肌肤细腻而温暖。 唐玉笺闭著眼,红润的唇微微张著,露出一点水色。 像是又要睡著了。 长离忆起第一次和她亲吻,是在红楼。 小妖怪贪酒,喝了小半壶客人赠的酒水,醉了后趴在船舷上哼不知名的曲子,是从乐伶那里听来的。 不成调子,他却觉得动人极了。 那一晚,醉妖扯著长离的袖子,非要他陪她去红楼。 “我看了书的。”她拿出一本话本,眼睛兴奋地睁得大大的,“顛鸞倒凤共赴极乐,不知天地为何物,但我想像不出,要眼见为实才行。” 长离被她连拖带拽悄悄溜进红楼。 这里住的都是妖,到处香气四溢,妖气衝天。 隔著一道门缝,屋內的床上一片凌乱,茶器香炉粗暴地拂了满地。 一对男女正毫无顾忌地紧紧相拥,四瓣唇难捨难分。动作间几乎要失去平衡,仿佛隨时都可能滚落到地面。 直到里面贵客开始扒衣服,长离抬手关上那道缝,免得唐玉笺脏了眼。 屋中的光线被掩住,只剩下凭栏外的一盏琉璃灯,光晕柔和朦朧,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唐玉笺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离漫不经心,对那些腌臢的事情毫无兴趣。 她却忽然转头,看向他的唇。 冷不丁开口问,“他为什么要吃她的嘴巴?” 第37章 识相 夜幕低垂,周遭声音渐隱。 长离静立不动,落在门上的关节弯曲至苍白,喉头微动。 鼻尖嗅到了从妖怪身上飘来的酒香。 她双眼迷朦,往前挪了挪,几乎贴到他身上,打量著眼前虚晃成两个的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几乎无法再近。 少年的唇,透红姣好。 她的炉鼎五官长开了,也愈发高了。 有如柳条般柔韧的抽枝舒展,骨架变得更加宽阔修长,流畅的线条从脖颈到手脚,腰腹紧窄,两条长腿屈膝抵著门框,无处安放。 “长离,”唐玉笺凑过去,说话间,嘴巴里那股酒香味吹拂过来,“过来点。” 太近了。 长离呼吸微有滯涩,目光被牵扯,看到她很轻地笑了下。 唐玉笺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微光,“你让我尝尝吧,真有那么好吃吗?” “什么?” 他不受控制的滚了下喉结,低垂著目光凝视著她,鎏金的眼眸极为深邃,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克制住自己的动作,嘴上说,“阿玉,你醉了。” 可在她攀上自己肩膀慢慢抱住他时,却没有几分拒绝的意思。唐玉笺的手指很白,纤细柔软,他甚至弯下腰让他不那么费力。 起初那几年,是唐玉笺喜欢黏在长离身边。 她被他身上的气息所吸引,会靠过去,將脸颊轻贴在他的颈边,埋在长离颈侧不住吸气。 有时,他也讶异於自己对待小妖怪的耐心温柔。 柔软温热的东西贴上来,轻轻吻在了他嘴角。 “唐玉笺……”长离轻声低喃。 近在咫尺,唐玉笺那双粉珠子一样剔透无害的眼睛睁著,却没有多少清明。 像是没品出什么,反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他张张唇,没有说话。 唐玉笺皱眉,她几乎整个身体都来都趴在长离身上,屋內污秽声不断,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似有人过来。 长离一手按住她的后颈,一手揽著她单薄的肩膀,一转身將人带进了旁边狭小的隔间,反手拴上了门。 屋內光线昏暗,呼吸声和轻轻柔柔的亲吻声却更加明显。 门外有脚步声路过,小妖怪继续亲吻著他的脸侧,时而用上牙齿磨,像是起了食慾。 长离没有拒绝。 不知亲了多少次之后,长离忽然侧脸避开,问她,“为什么只亲脸?” 唐玉笺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亲脸还能亲哪里。” “你忘了?”长离一双鎏金似的眼眸望过来,带著几分陌生的繾綣曖昧,“你刚刚问的是这里。” 在她不解的眼神里,长离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唐玉笺不会和人接吻,可在画舫这种地方,却见过不少。 更何况,转生之前也听说过。 贴合上去的那一刻,她有些惊讶,长离身上竟然有这么柔软的地方,明明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唇瓣却好品得不可思议。 四目相对之际,长离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主动张开嘴巴,示意她吻进去。 他又轻又柔,耐心十足,让她慢慢感受,等咂摸出乐趣,再缓缓勾著她,將她引进来。 唐玉笺隱隱出了汗,银白色的碎发浸湿了粘在脸颊上,原本苍白如纸的皮肤也开始由內而外透出一点柔软的淡粉色。呼吸乱了,却又被另一个人咽了进去,她两只手被长离反困在身后,仰著头,直到两个人的唇都变得湿红靡丽。 害怕又兴奋,圆钝的牙齿咬了他一下,碾了碾。 长离浑身血液汹涌,全身酥麻颤慄。 良久后,唐玉笺微微蹙著眉,很疑惑的样子,“这还不如你的血。” “是吗?”长离梦囈似的喃喃自语。 目光盯住她的唇,声音极轻的说,“再试一次。” “什么?” 微微发热的掌心贴住她的后颈,將她重新压进拉进怀里。 他低喃,“再试一次才知道。” 紧接著,柔软的触感覆盖她全部的知觉。 试探,勾缠,轻拢慢拈。 他不会亲吻,这是第一次,生涩得可怜,她也一样,甚至醉了,一动不动,清醒时鲜少有这么安静柔顺的时刻,每一寸都透著酒香,被他贪婪的一遍遍捲走洗净。 交换了体温的怀抱鬆开时,两人的脸庞都染上了红晕,长离目光还是一贯的清冷,可唇上却破了皮,显得欲气横生。 唐玉笺摸了摸嘴,留下一句气音, “你弄疼我了……” 隨后闭上眼,歪著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那晚,长离背著醉酒不省人事的玉笺回了后苑,心里不断涌出烫极的情愫,快要將他烧成灰烬。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 嘴被吃的红红的,人却无知无觉。 她不记得,他们曾一同透过那狭窄的门缝窥探过什么。 同样,她也忘记了,那扇小小的门缝背后,他们做过什么。 …… 南风楼上。 刚做了一跃成为主子美梦的泉,却並没有想像中那般风光。 他被强行压著拖出了华贵的阁楼,被他的两个僕役摁住肩膀,屈膝跪在隨时会被人看见的长廊上。 他的面前站著一道高挑的影子,却並非活人。 高大精细的木傀是从琼楼出来的,虽然只是个被妖气点灵的死物,此刻却像真的活过来了一般,冷著脸,一双由笔墨画上的黑眼睛阴沉沉的,像是能渗出水来,诡异至极。 傀儡身躯沉重,抬起脚踩上泉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要將他整个人生生踩碎。 他惨叫一声,额头瞬间砸在地板上,碎掉一样疼痛。 木傀儡不会说话,但他身边自有传音者,那个带著他住进阁楼,又指派了两个僕役的锦衣管事,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丝不经意的轻蔑,缓缓开口。 “你呀你,怎会如此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贵人不过是让你別去招惹人家,离那位姑娘远点。” “你是哪来的勇气,竟敢出言不逊?” “你得悄无声息地消失,別让她察觉,更別让她伤心。” “你怎么就这么不识相,难道忘了你现在的荣华富贵是从哪求来的了吗?” “嘖……真是个蠢货。” 泉痛得额头上冷汗直冒,汗珠细密如雨,顺著他的脸颊和身体滑落,將他的衣物浸得湿透。 骨头大概是裂了。木傀儡並未多作为难,更像是警告,离开时脚步声沉闷,像砸在泉的身上。 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脸颊抵著冰冷的地板,听到管事在头顶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身后两个僕役像是得到命令,並没有起身扶他,而是说,“公子缓缓,我们明日一早就去为公子取药。” 南风楼的另一侧,楼台上的门被推开,看到他悽惨的模样露出惊愕之色,急忙快步走近。 对方扶起他,给了他一瓶药膏。 还在惊呼,“管事怎么责罚的这样重?你是犯了什么错吗?” 泉费力抬头,分辨出来者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兔倌。 第38章 纸扎人 泉扶著栏杆,勉强站直了身体,低声说道,“多谢。” “不必多礼。” 小倌说话时拂了下头髮,自成一段风情。 青衣被风吹得飘逸,头上仅著一根玉簪,耳朵上掛著个白玉鐺。 环顾四周,画舫上能看到许多青衣玉簪之人,约莫都是效仿妖琴师的,琴师长离不喜艷色,许多人便效顰,仿他清雅脱俗的打扮。 南风馆的小倌清一水儿都是青衣簪发。 只是泉没想到对方那么心善,说不放心他自己回去,跟著进了屋子,要给他看伤。 泉当小奴当习惯了,便不敢拒绝楼里的公子,他背对著兔倌坐在灯下,任由对方给自己涂药。 “刚刚那偶人,看著好像琼楼来的。”兔倌声音温和,从背后传来,“是我看错了吗?” 泉低著头,不知如何开口。 就算知道对方是好心,但露出屈辱的一面,仍觉得有点难堪。 “听刚刚管事说,要你离一个姑娘远一点。” 得不到回应,兔倌倒是也不尷尬,继续自顾自地问,“那姑娘是谁啊?” 泉不说话。 头垂得更低。 兔倌手下用力,肩胛上带出一阵疼痛,“是不是……经常和你一起玩乐的小妖怪?” 一瞬间,泉绷紧了身体。 落在桌子旁的手也缓缓攥紧。 兔倌將他的反应看在眼中,拧上药膏的盖子,缓缓嘆了口气,像是为他感到不忿, “那妖怪也真是心狠,把你伤成这样,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了。” 沉默寡言的水妖终於开了口。 摇了摇头,说话时才发现声音如此乾涩,“不怪她,確实是我今日说错了话。” “是吗……你们倒是感情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泉不想开口说话,却不好请人离开,兔倌也不觉得不自在,就坐在旁边一直打量泉的屋子。 屋子宽阔华贵,比他楼阁要大上两倍不止,布局精致而考究,每一处透露韵味雅致。 高挑的梁顶上悬掛著精美的琉璃宫灯,墙壁上掛著几幅栩栩如生的山水画,正厅中间摆著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前摆放著一张红木雕的长桌。 角落香炉中轻烟裊裊,散发出寧静的香气。 四周的架子上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瓷器,有的釉色如玉,每一件都是宝物,就连眼前喝茶的小桌子上都摆放著一座玉石雕刻的盆景,玉片的温润与盆景的翠绿相得益彰。 若不是知道他是谁,兔倌险些要以为他是什么位显赫的贵人。 细看这屋內的一件件,兔倌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可说出来的话仍是温和友善,“你是新来的吧?是清倌,还是乐伶?” 一副要和他要做朋友的姿態。 泉对自己怎么进的南风楼守口如瓶。 他不说,可兔倌都看到了。 早在那琼楼的木傀儡踏入南风楼开始,他便一直注意著外面的动静。 这两日也一直在观察这新来的小廝。 一夜翻身,是个过来做主子的,不会被人糟践,也不用卖唱陪笑。 轻而易举就拥有了满屋子的天才地宝。 看到水妖呆若木鸡,半天都没能吐出一个字,兔倌的语气不善,“只是说错话,他们就那样对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水妖立刻辩解道,“不,阿玉很好……是我需要向她道歉。即便他们不来,我也打算去赔礼的。” 兔倌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环顾著四周精美的物件,隨口提醒了一句,“但我刚才听到管事说,要你离她远一些,你该怎么道歉?” 泉顿时如同哑了火,一声不吭了。 “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兔倌含笑说,“你要怎么赔礼,我代为转告如何?” 泉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副犹豫怯懦、畏首畏尾的样子让人看了就生气。 兔倌理了衣袖,直起身,作势要走,“无妨,我只是想帮你,如果你不需要我走了便是。”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奴,终究是没多少防备心。 泉跟著站起身,著急地喊道,“公子,请等一下。” 停顿须臾,两只手都绞在一起,弯腰向他道谢,“多谢公子的好意,劳公子代我向她转交个东西。公子请稍等片刻。” 说完,生怕兔倌走掉一样,水妖三步並作两步,急匆匆地回了內间。 很快拿了个宝匣出来。 打开盖子,里面珠光宝气,险些晃了兔倌的眼。 兔倌的手指死死地抠著桌角,眼中疯狂乍现。 水妖从宝匣中拿出了许多宝物送给兔倌,说这是对他的报答。 最后,小心翼翼地將一只看起来並无玄机的纸人递给他。 “劳烦公子將这个带给小玉,就对她说,这个是她在人间棺材铺中看中的纸扎人,我给她做了一个。” 几日前带著唐玉笺游玩人间时,路过一间棺材铺,她对里面的纸扎人念念不忘,甚是喜爱。 但那东西不好,捲轴妖怪本身就容易阴气缠身,拿著那东西恐怕更容易撞见污秽。见她实在喜欢的样子,泉回来后便自己做了一个。 两团腮红,圆圆的,煞是怪异,可偏偏唐玉笺喜欢它,泉便用了最鲜亮的顏色。 “原本答应她祭七月半带她去人间,想亲手拿给她的……” 泉说不下去,又是再三感谢。 兔倌收了那东西,笑容带著股东施效顰之感,“好说,不必多礼。” . 唐玉笺睏倦地从梦中醒来,眼前是烟雾般柔白的纱帐。 长离还是將她带了过来,唐玉笺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让人换过了。垂下头,床边摆著配套的鞋袜,桌案上放著备好的木簪和素色香囊。 原本唐玉笺情绪有些懨懨的,可目光触及到桌子上还温热的桂圆蜜枣羹,表情又舒缓了些。 人间的吃食带来的快乐並不长久,走到后苑没多久,管事便过来寻她,让照例让她去南风楼送药。 楼阁房门紧闭著,唐玉笺坐在池塘边,荷叶上圆滚滚的水珠被她一晃,扑簌簌地往下掉,落水时惊起一群红尾鲤鱼,十分赏心悦目。 背后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青衣簪发的兔倌倚著门框含笑对她招手。 唐玉笺行了个礼,隨后便端著托盘先进了房间里,兔倌跟在她身后。转过身关门时,视线冷冷瞥过对面,哐当一声关紧了雕木门,不泄露一丝光景。 阁楼对角一处雕栏玉砌的楼台后,水妖垂下眼睛,脸色发白。 屋內,唐玉笺將托盘上的药瓶一样一样摆出来,转过身却发现公子正眼神柔媚地看著她,手指拢著衣衫,似笑非笑,表情怪极了。 不知为何,唐玉笺十分不喜欢这兔倌。 她行了礼,要往外走,转身时却看见一旁的小桌子上隨意扔著个纸扎人,目光落在上面,便移不开了。 “这是……” “哦,这是一个小廝要我给你的,你瞧我,都忘了。”兔倌笑吟吟地拿起纸人,在手中把玩,“他说他和你约好了去人间的,但现在被人损了人身……” 唐玉笺眉毛紧皱,“他怎么了?” “他啊……” 兔倌拖了长长调子,將纸人塞进她手里,“他没怎么,就是被人踩断了骨头,要活不成了,在人间等你呢,让你快去寻他。” 第39章 目睹 “为何他不等你一同前往人间?”兔倌笑著说,“有人威胁他,不让他与你相见。” “这次他肩膀受伤,人形受损,下次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不如,你去问问身边的人?” 几句话在耳边迴响,如同魔音般挥之不去。 唐玉笺游魂一样走著,跟管事告了假,手里拿著小小的纸扎人,心里满是不安。 泉得罪了什么人吗?还是她得罪了什么人? 可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从外面回来时分明是笑著的,应是对调任的事很满意…… 难道现在有人欺负他吗?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苑。金砖玉瓦的高大琼楼宛如天上宫闕。 她从未在白天来过这里,总是费尽心思与长离保持距离,生怕別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係。 最初这样做是为了保全长离的名声,因为浮月的事,唐玉笺知道炉鼎並不是好词,长离是名动六界的琴师,担心这会影响到他。 但后面唐玉笺自己也说不清原因,她被控制得太多,生了些彆扭的心思。 刚走到琼楼之下,突然看到几个木傀儡站在外面,有贵客身边的隨从带著价值不菲的財宝法器在旁边候著,说要请妖琴师抚琴。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唐玉笺召唤出自己的真身,迅速跳入其中。 下一刻,捲轴凭空出现在最高处的凭栏处,唐玉笺从捲轴里化出来往內走,忽然被一道奇异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像是……求饶? 唐玉笺抬手,收回捲轴,將纸人也一併放了进去。 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很快,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琴师面容冷寂,纤长的睫毛垂著,浑身透著不可侵犯的孤高。 正伸出那只抚琴焚香的手,隔著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拧断了一名衣衫不整醉酒贵客的脖子。 唐玉笺脑海中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愣住了。 长离青衫簪发,一尘不染,杀戮之后,他取了一条新丝帕擦拭手指,垂眸看著死相悽惨的贵客,竟然还弯唇笑了一下。 饶有兴致,像在欣赏。 擦完的巾帕极其轻蔑地丟进血泊里,眼中未起丝毫波澜,像捏死了一只蚂蚁般平静。 唐玉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身体仿佛被巨石压住一般僵硬,动弹不得。 这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模样。 她不认识这样的长离。 这一定是又在做噩梦吧,只有梦里那个长离,才是这般凶恶嗜杀的模样。 不对,究竟是她不认识这样的长离,还是说……她根本没有认识过长离? 很久之前,长离开始学会模仿成温文尔雅,体贴柔和的模样。 他学会了笑,学会了逗她开心,学会了善解人意。 温柔的表象下,极端黑暗的荆棘丛生。 他更喜欢杀戮,掠夺,毁灭。 长离看著脚下血肉模糊的景象,心中涌出更加庞大无法填满的恶念。 他后退两步,招来木傀儡清理地面,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凭栏后传来声音,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並不明显。 却让他原本正在往屋內走脚步一顿,漫不经心的表情一瞬间有了破裂。 他嗅到了。 空气中染著淡淡的,纸的味道。 一道转角之后。 唐玉笺捂住嘴,蹲在玉色釉面的雕瓷瓶后,眼里的惶恐惊慌无法掩盖。 面前的阳光被阴影遮挡,她怔愣地抬头。 男人停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容柔和,淡金色的眼眸淬著诡譎的碎光,轻声喊她,“阿玉。” 他神色自然地牵起唐玉笺微微发抖的手,五指交错进她的指缝间,缓慢紧扣了,然后柔声道, “原来是阿玉来了。” 唐玉笺发愣,眼尾泛著淡色的红晕,怔怔地,落在他眼底,看起来就像被嚇坏了。 原本抚摸脸颊的手向下游移,轻轻扣著她的后颈,指腹冰凉。 犹如薄刃。 “阿玉怎么蹲在这里?” 青衣公子缓慢地抬眸,看到她本就泛白的脸颊,又苍白了几分。 “是看到了什么吗?” 他温声试探,嗓音动人极了。 看她不出声,也不著急,瞳色渐渐暗下去,但依然保持著一贯的温柔,轻轻地抚摸著她的后脑。 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空气安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唐玉笺抬起头,却发现他正在入神地凝视著自己。 那种目光,让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开心。” 眼前的长离,和梦中的长离缓缓融合在一起。 唐玉笺一直当那是梦,梦中的长离再可怕,都是当不得真的。 可刚刚,她亲眼看到了他杀戮时发自內心的愉悦。 低头看著那具血跡斑斑、尸首分离的身体时,嘴角那一抹诡异的笑意。 唐玉笺再看他此刻的眼神,只觉得恐惧。 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必须竭力才能抑制住身体的抖动。 长离单膝跪在她面前,平视她闪躲的双眼。 “怎么了?” 他一面轻声问著,微凉的手指穿梭进她的髮丝,碰到头皮,温柔地上下抚摸。 “不用害怕。” 长离用柔和的声音安抚她。 “刚刚有不好的东西闯进来,脏了我的屋子,他咎由自取……是不是嚇到阿玉了?” 这是知道她看见了。 唐玉笺不说话。 腥甜的铁锈味在鼻息间炸开,她错愕地抬起头,发现长离唇角染著血,越发衬得面容摄人心魂,他竟撕开了掌心的皮肉,將染血的手送到她面前。 轻声道,“阿玉身上妖气淡了,要我的血吗?” 异香拢住了她。 可唐玉笺没有像往常那样捧住他的手,再用柔软的舌尖仔仔细细舔去血液,而是怔怔地看著他。 脑海中思绪纷乱,电光火石间有了一个令她无法成受的猜测。 “长离……我找不到泉了,后苑的一个小奴。” 她声音飘忽,问他,“你见过他吗?” 云层低垂,遮蔽了日光。 祭七的冥河上迴荡著怨气衝天的鬼啸,光线变得昏暗,一阵冷风吹过,凭栏外树梢轻轻摆动。 唐玉笺实在无法忍受,抬起眼睛,长离正死死地盯著他,暗金色的眼眸仿佛藏著汹涌的漩涡,像是要將她生生吸进去。 良久的沉默过去,唐玉笺始终没有得到回答,她的心咯噔一声,重重沉下去。 整个人如坠冰窟。 双手越攥越紧,嘴唇都在隱隱颤抖,她缓慢起身,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要去送东西了……” “你怕我。” 良久后,他缓声问,“就因为那个水妖?” 气氛骤然变得阴沉。 长离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唐玉笺感到一阵窒息。 她猜测了许久,泉究竟怎么了。 兔倌那几句话像是哑谜。 思来想去,都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威胁泉不要理她。 现在,看著眼前的长离,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第40章 哄 是他做的。 长离不让泉接近自己。 唐玉笺后退一步,听到他问,“阿玉,你在怕什么?” 长离从容不迫,步步紧逼,眼神阴鬱可怕,令人不寒而慄。 直到唐玉笺退无可退,背后贴上木门。 她想离开,可一只手却先她一步从身侧横过来,轻轻按住门框,向內推开。唐玉笺骤然失重,踉蹌一步倒回房內,下一刻咔嗒一声,门在眼前关上。 梦境与现实重叠,唐玉笺的脸色变得苍白。 偌大的阁楼內只有他们两个。 逆著光影,长离缓缓走近,身姿高挑挺拔,散发著可怕的压迫感。 唐玉笺从未见过这样的长离。 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妙,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血腥的场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是她第一次对长离產生出如此强烈的恐惧。 梦中,长离是沾满血腥的邪魔,將她关在地宫里,而眼前的长离,垂著眼睛,强烈的威压瀰漫开来,让她无法呼吸。 长离面容冷峻,眼中满是令人心悸的病態执著。 他伸出手,似乎想抱她,可唐玉笺却被这个动作惊得连连后退。 手僵在半空。 空气静得只剩下沉沉的呼吸。 “为什么躲著我?” 长离的声音微不可闻,却似有千斤重。 “看著我。” 他缓声道,“阿玉,抬头。” 冰凉的手指贴著她的下巴,唐玉笺怔怔地抬头望过去,原本会看到可怕的东西,可却看到了一双压抑的眼睛。 “阿玉,那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垂眸看她,去扶她发间乱七八糟的木簪,又整理她的头髮。 嗓音冷清清的,“你觉得我伤害了他?” 他低喃著,像是在询问,又像是陈述,“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信我了。” “因为你的噩梦吗?” “阿玉,这样对我不公平。” 长离的眼中那种阴沉令人心生恐惧。 可也让她感觉到,他不易察觉的委屈。 ……怎么会是委屈? 唐玉笺眼中浮现出茫然,应该委屈的明明是她。 这些年,她无时不刻感到压抑,感觉自己在被监视,也在被控制。她的每一个决定,穿的每一件衣服,甚至吃的每一口东西,都在被长离左右。 每一天,每一年,时时刻刻,让她越来越无法忍受了。 她一直有模糊的猜测。 那些原本与唐玉笺交好的妖,莫名的,都渐渐不敢再和她牵扯上关係,所有她喜欢的人都会悄无声息消失在画舫上。 渐渐地,怀疑逐渐累积,变得越来越强烈。 直到现在被证实。 “我什么都没有对他做,是他自己擅自进入房內,看到你和我的关係。” 再伸出手时,唐玉笺没有躲,他才敢將她的肩膀揽入怀中,微微俯身,脸贴在她的脖颈间深深呼吸。 “我从未胁迫过他,而是让他自己选择。” “阿玉,你於他而言,还不如那些身外之物重要。” 冰冷却柔软的东西贴上来,他的唇沿著唐玉笺的肌肤轻吻,落在她的肩膀和脖颈上。 唐玉笺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像被锁住一样几乎喘不过气,她伸手想要推开长离,可他感觉到她的挣扎后,反而將她拥得更紧。 “阿玉,只有我会一直陪著你。” 他柔声说,“你要知道,他们都不重要,不要和我置气。” 他们? 看来泉的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唐玉笺的本能地抗拒著长离的怀抱,眼前的长离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少年了,他在一夕之间变得陌生。 她並不是在置气。 她只是不想再被人左右。 长离正在一步步变成梦中的样子。 可与他朝夕相伴的这些年,唐玉笺知道自己此时越反抗,他只会越发疯。 他了解唐玉笺,唐玉笺同样了解他。 “长离……” 她喊他的名字。 渐渐冷静下来,唐玉笺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放开我,你太用力了,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拍打在他背上的力度轻柔得更像是抚摸,小上许多的柔软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必须让他先放开自己。 柔和的声线和突然的示弱让长离怔了怔。 唐玉笺討饶一样催促,“快点。” 头顶落著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像是要看穿她。 淡金色的眼睛紧紧地锁著她的身影,让唐玉笺感到一阵寒意。 长离凝视了她片刻,缓缓地放开了手。 像是被她的话语说服。 失去了怀中充盈的体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努力克制著想要再次抓紧她的衝动,藏进袖中。 无法挣脱长离的掌握,唐玉笺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她目光游移不定地盯著地面,不敢抬头。 “你刚刚为什么这么凶?” 唐玉笺拉起袖子,低著头,没有看他,“我刚刚都要不认识你了。”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在唐玉笺的几句话间慢慢消散。 目光瞥见唐玉笺手腕上因自己一时失手而留下的红痕时,长离汹涌阴暗的情绪突然平静了许多。 “抱歉,嚇到阿玉。” 良久,长离缓和了语气,“是我的错。” 唐玉笺却本能地感觉到长离身上隱藏著某种危险的气息。 “长离,你不能嚇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就这样?” 她抬手揪住他的袖子,避开了那些会刺激到长离的名字,移开话头,“今日是祭七月半,外面很热闹,冥河上有许多鬼蜮,我都怕他们跟著我,想问问那些经常去人间的妖……是你不要置气才对。” 她態度放软,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可怜。 红痕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长离眼中是剩下那道印子,一时没有精力去思考她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假。 她是捲轴妖怪,妖气太弱,所以鬼物都不怕她,捲轴又是最好的附身之物,所以撞见她的鬼都想附她的身。 这话倒是不是完全骗人。 长离带著唐玉笺坐到美人榻上,低头拿出几瓶药膏,半跪在唐玉笺面前,小心地捧起她的手,动作极轻地將药膏涂抹在红痕上。 其实那些印子看著可怕,却並没有什么痛感。 唐玉笺並没有告诉他,而是让他垂著眼睛,仔仔细细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那样,將药膏涂抹在她的皮肤上。 涂完药,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唐玉笺的手腕,仰起头近距离看著唐玉笺的眼睛。 “唐玉笺,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会永远对我好。” 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说的是永远,不能变。” 这话听起来莫名带著一丝古怪,可確实是唐玉笺说过的话。 那时她刚將长离带进自己的真身,对他有著莫名的责任感。 她总是喜欢托著下巴坐在旁边笑眯眯地餵他吃东西,她带来的那些东西往往都是楼里那些魁小官不愿吃的,又或是贵客赏赐的。 唐玉笺最爱餵他的是蜜饯。 他不喜甜腻,却对她的关怀渐渐上癮,总会在她吃甜糕时凑过去,於是她就会停下,然后把剩余的,盘子里被她咬了一半的糕点餵给他。 他也会握著她的手,將她柔软指腹上残留的霜蜜汁一点点地舔乾净。 可她並不开窍。 只是说痒,弯著眼睛笑。 “长离,你要乖乖地听我的话才行。”她按住他的身体,拉著他的头髮让他微微仰头,露出一段优美的脖颈,任她抚摸把玩,“只要你听话,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她在还不知炉鼎一词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约定好了让长离一生都当她的炉鼎。 长离答应了,她便低头轻快地亲他的额头,又去咬他的手指。 他一直任她为所欲为,唐玉笺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就让自己变成什么模样。 顺从地承受著。 现在,她点著头说,“我记得。”可却在避开他的目光。 明明以前她从不怕他,明明以前是她將他带进自己的真身,明明是她先亲吻的他。 那夜,他睁眼看著她,从黑夜到白昼,整夜无法平息,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她唇齿间的滋味。 对他而言深刻入骨的记忆,唐玉笺却甚至连记忆都模糊不清,就算第二日他告诉了她这件事,她也不放在心上。 在画舫上,她早已见惯了男男女女痴缠曖昧,跌入蛛网无法逃脱的,只有长离自己 究竟是谁先变了? 长离把唐玉笺抱进怀里。 缓缓地將脸颊贴近她的颈侧,將她的气息吸入肺腑。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对吗?” 他似乎对这个永远两个字格外坚持,一遍又一遍地问唐玉笺,寻求著她的答覆。 唐玉笺带著一丝迷茫点了点头。 长离闭上了眼睛。 “好,你要记住,这是你答应我的。” 没有人能够窥见他內心深处的悸动。 第41章 逃离 祭七月半第二日,酆都鬼门大开,阴阳两界的界限变得模糊,冥河中的鬼魂哀嚎声此起彼伏。 极乐画舫周围,船只密密麻麻,妖琴师以琴声抚慰著冥河中的无数幽魂。 “我会儘快回来,阿玉小憩一会儿,等我回来。” 长离的声音柔和,似乎对她有些不放心。 唐玉笺斜倚在软榻上,翻著手中的话本,一边捏起瓷碟里的蜜饯,像是心思全被吸引进书中,对他摆摆手,“你快些去吧,冥河上的哭声让我头疼。” 长离凝视她良久,终於缓缓站起身,温柔地说,“那阿玉,一定要等我回来。” 唐玉笺又“嗯”了一声。 长离终於离开了楼阁。 隨著木门闭合,房间静了下来。 在他离开后,唐玉笺慢慢合上话本。 走到窗边,伸手去推,却发现窗户紧闭,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他是真的想將她锁起来。 渺渺的琴声隔著遥远的距离传来,是长离在奏琴。 唐玉笺又坐回床前。 不久后,木傀儡送来饭菜,一盘盘人间的吃食摆满了桌子。 唐玉笺用筷子挑开鲜嫩的烧鹅,不紧不慢地夹到碟子里,一顿饭吃得很满足,隨后起身对傀儡说,“我要睡觉了,你把东西收了出去吧。” 傀儡对著她行了个礼,转身时,一柄捲轴贴在它后背上,跟著出去。 傀儡走后不久,她绕著偌大的阁楼慢慢走了一圈,来到门边,抬起手。 下一刻,身影出现在门外浮空展开的捲轴上。 唐玉笺轻盈跃进去,捲轴合拢,隨即消失在空气中,再展开时,已经出现在楼阁之下。 纸窗上的美人图目睹她从捲轴中缓缓爬出,又看见她脸色苍白,倚著栏杆喘息。 唐玉笺妖气消耗太多,缓了一会儿转过头,轻声嘘了一下,示意画上的美人安静。 纸上的美人飞快摇著扇子,似乎对她偷偷摸摸往外溜的行为感到好奇,跟在唐玉笺身后,在一扇扇窗户上追隨著,直到无法再跟。 琼楼没有禁制,唐玉笺出来得格外顺利。 顺利到像是长离刻意留有余地。 琴师开曲,安抚冥河上万千亡魂。 南风楼內,兔倌望著门外撑著纸伞的少女,露出惊讶的神色,问她,“你怎么还没有去?你的那位好友都快维持不住人形了。” 伞檐下,唐玉笺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泉他真的已经去了?” “是啊,他说和你有约定。”兔倌似乎在回忆著什么,“他说什么,前一日和你说了重话……想要向你道歉。” 这的確是只有唐玉笺和泉两人之间才知道的对话。 既然泉连这些都告诉了兔倌,而且纸扎人也是由兔倌亲手交给她的,看来事情不会有假。 唐玉笺向兔倌道了谢,隨即询问了具体的地点。兔倌想了想说,“他说是你们在人间时曾去过的一家棺材铺,你应当记得在哪里吧?” 唐玉笺点了点头,她確实知道那个地方。 虽然不知泉为何在那里等他,但此刻心中只有找到泉这一个念头。 她需要一个答案。 只有亲眼见到泉,知道原委,她才能解开心中的疑惑。 若是见不到泉,她会一直扎著根刺,无法好好面对长离。 唐玉笺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九曲长廊之后。兔倌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柄小小的纸伞。 她走后不久,楼上一间屋子的门推开,有人走了下来。 泉一脸焦灼地问,“小玉刚刚怎么又来了?她说了什么?” 兔倌转过头,望著眼前五官平平的水妖,轻声说,“他说让你不要再去纠缠她,你的话伤到她的心了,她还是无法原谅你。” 水妖沉默了良久,深深低下头。 兔倌一直在身边安抚他,“没事,她可能也就是一时生气,亦或是被人蛊惑了心智,你也知道的,她道行不深,许是被人骗了也不一定。” 听到这话,泉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可很快又垮了肩膀,摇了摇头,“没事,陪著她的那人身份尊贵,我不算什么的。” “是啊……” 兔倌似是在共鸣,“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泉没听到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又感激地对兔倌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代我传达。” “不客气。”想起了什么,兔倌问,“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以前是后厨负责採买的小廝,对吧?” 泉受宠若惊,“你竟然连这都知道。” “是啊,我都知道,忘不了。” 顿了顿,水妖思索一番,还是问出口,“公子为何待我这么好,扶我回房,给我送药,现在……现在还安慰我?” “你大概忘了。” 兔倌勾起唇,白皙的麵皮上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被带到画舫上。” “你们?” “是啊,我们,许多兔子呢,算是一家人。” 泉无论如何地想不起自己曾和这位南风楼里的倌儿有过什么交集,但再问,兔倌就不开口了。 出神一样望向蒙蒙的雨幕中,声音被裊裊琴声模糊。 “这几日,我接了天族的贵客,你知道吗,天族有个身份无双的人在人间渡劫,所有妖魔鬼怪胆敢过去,影响到那位仙人渡劫的,一律格杀勿论。” 整个人间被围得水泄不通,严密到连冥河的河神和酆都鬼国的阴官都严阵以待,若是寻常的妖闯进去,那可就麻烦了。 泉虽然不太明白,但也在一旁跟著点头。 他和小玉之前有些不愉快,但也算是因祸得福,之前他们约好了一起去人间游玩的。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雾靄沉沉,细雨如丝。 冥河上笼罩著一层潮湿阴沉的气息。 这是唐玉笺最厌恶的天气,她是纸糊的,一下雨,浑身都不舒服。 无数的长明灯,如同悬掛在夜空中的长河,连绵不绝,沿著冥河延伸。 水面幽深而宽广,周遭有无数缓缓前行的影子,浮在水面上,跟著头顶飘忽的纸灯笼往人间走。 唐玉笺缩著肩膀,独自摇著一艘小船,从那些阴森的亡魂间穿过,手臂隨著船桨的节奏上下摆动,每一次推水都有些吃力。 河水在船边轻轻拍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水声,周围的空气里瀰漫著陈腐的湿气,她的衣服已被河水溅湿,贴在身上,染了几分寒意。 她一下又一下地摇著桨,低垂著头不敢乱看。 心里默默念著,不用怕,不用怕…… 她是妖,不用害怕鬼。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拍在了她的肩上。 唐玉笺的头瞬间麻了。 “……”这么倒霉吗。 她僵硬著,不敢动,脚下的小船却向一旁沉了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上船。 唐玉笺脸色剧变,急匆匆地摇著桨调转方向。 可越来越多的东西进入视线。 先是一片湿淋淋的破碎红裙,接著是长及脚踝的黑色头髮,拖拽在青灰色的腐烂脚掌上。 水腥气和腐烂的臭味交织在一起,唐玉笺不得不用手掩住口鼻。 她紧闭双眼,不敢直视那骇人的存在。 肩上的手又拍了拍她。 动作很大,力道很重。 听说死时怨气衝天的亡魂,往往无法得到转生的机会,化作厉鬼,从阴司的掌控中逃脱,徘徊在冥河之上,无法解脱。 第42章 酆都鬼门 天光阴沉,冥河上没有月亮,微茫昏暗。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阴风,小船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不再前进了。 大风快將唐玉笺从船上掀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盏茶,一炷香,也可能更久,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点眼皮。 动作极为谨慎,可心还是沉了下去。 光线过分暗淡,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深蓝色。 朦朧的水雾之中,能看见自己身上腿上缠著湿淋淋的红色衣裙。 森森寒气顺著身侧传来。 她僵硬著脖颈转过头。 於咫尺之间,与一张青灰浮肿,被水泡得膨胀软烂的脸四目相对。 湿淋淋的红衣女鬼几乎快贴到她身上,黑洞洞的眼孔透著浓浓的死气。 唐玉笺眼皮猛地一跳,她知道自己是妖,不应该害怕鬼,就算妖气再弱也是妖,鬼物对她並没有什么威胁。 可前世受到过恐怖片的荼毒,潜意识里看到这种场景就会害怕 周遭还徘徊著许多亡魂的影子,死状各异,乌泱的,让人不寒而慄。 软烂浮肿的鬼面再次映入眼帘,许是淹死的。 这红衣女鬼还有些眼熟,似是那日在河面上见过的,浣洗青丝的鬼魂。 怎么又是她? 难道自己是被缠上了? 唐玉笺憋著气,强迫自己勇敢了两秒,“不好意思,我是妖,和你素无瓜葛,你缠著我做什么?” 女鬼终於动了。 绣著血红色鸳鸯牡丹图案的袖子紧贴著手臂,缓缓抬起湿漉漉的手指,指向唐玉笺手中的纸扎人。 唐玉笺急忙將纸人藏於背后。 女鬼又指了指她,身体向前靠近,带起一股浓重的腐腥味。 唐玉笺惊恐至极,慌忙摆手,“有话好说,別离太近……” 却见对方僵硬的行了个礼。 想要上船的样子。 它似是不能说话,指向了人间的方向,而唐玉笺注意到周围的亡魂面前都有一盏灯,引渡它们来往阴阳两界。 这只红衣女鬼却没有灯。 它应该是过不去,很心切的样子。 唐玉笺这会儿没那么怕了,想了想,问,“你是想要上船吗?让我带你过去?” 女鬼先是点头,隨即又摇头,手指向自己的脚下。 脚下是幽深的冥河水,深不见底。 唐玉笺奇异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没办法离开水。” 女鬼点头確认。 接著,她的手指又指向了纸人。 “你可以附身在纸人身上?” 青灰色的手指再次移动,这次指向了唐玉笺的鼻尖。 唐玉笺毛骨悚然,“或者……附在我身上?” 她惊恐地摆手,“我肯定不行。” 女鬼再次指向纸人。 唐玉笺眉头紧锁,很是纠结,“这是我朋友送我的,让你附身不好。” 小船摇摇晃晃,就是不往前走,想必是被拦住了,鬼打墙。 女鬼的手指转向唐玉笺腰间的荷包,下一刻,掛在腰际的荷包诡异地鼓胀起来。 唐玉笺感到一阵寒意从头皮直透骨髓,“之前那些铜钱,是你给我的?” 女鬼缓慢点头,手掌摊开,像是在表示,它所拥有的,仅此而已。 “我又不是嫌钱不够……” 看久了,穿著破烂嫁衣的女鬼显得可怜兮兮,死的时候应该也年轻著。 唐玉笺莫名想起了唐二小姐,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感,最终让步,同意让女鬼附身於纸人之上。 “到了地方你就要下去,我朋友还在等我呢,” 女鬼又僵硬地行了个礼。 许是大户人家小姐,规矩挺多。 小舟在江雾中摇曳,缓缓从冥河间穿梭而过。 越靠近人间,河面上飘荡的河灯便越多。 女鬼附身之后,原本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纸人迅速膨胀,变成一人大,女鬼原本浮肿软烂的脸颊上出现了两团圆圆红晕,皮肤森白,眼睛被墨线勾勒得异常漆黑。 唐玉笺一边讚嘆这泉的审美观,一边觉得女鬼变得顺眼了许多。 彼岸便是阴阳的交界。 一边是华贵阴森的酆都城楼,金砖铺地,绿瓦映天,朦朧的天光下映照出一片阴气森森的黄绿色。城楼高耸檐角错落,轮廓在鬼气中若隱若现,鬼门关敞开著,深邃如渊。 另一边则是人间的村落。 镇子入了夜,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路口摆著铜盆和香炉,零星的碗碟。 冥府中的鬼魂飢肠轆轆,回到人间来寻找食物,找不到家的无主之鬼捧著村民施孤的食物发出古怪的咀嚼声。 空气都染上香灰的味道。 唐玉笺不明觉厉,刚上岸便踩了一脚烧一半的纸钱。 正在拍打灰烬,旁边的女鬼突然行了个礼,隨即转身疾步离去。 唐玉笺茫然的看著她越走越远。 终於反应过来,急忙追赶。 “我的纸人!” “你把纸人还我!” 声音在空旷的江岸迴荡,又隱没进山林。 女鬼走的更快了。 唐玉笺抬手召出捲轴,玉柄的锦织空白画卷唰的铺陈在空中,在黑暗中散出的淡色光晕。 ……好显眼。 周围的鬼蜮接二连三投来视线。 唐玉笺咬牙,又伸手將捲轴收回虚空。 横伸过来的枝椏几次掛到她到头髮,唐玉笺乾脆鬆了髮髻,一头白髮被风吹乱,陪著一双红红的眼,在张牙舞爪的密林间显得比鬼还诡异三分。 越往深处,地面上铺满了苍白的纸钱,如同冬日的初雪,覆盖了一层。 四周突然变得喧囂,人声鼎沸,却又模糊不清,让人分辨不出这些声音究竟是在说什么。 唐玉笺转过头,发现茂密的林间落著一座座高耸的坟塋,鬼影零星四五个,像生前閒聊一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倒是也挺热闹。 唐玉笺边走边看,脚下忽然一绊,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只烧了一半的纸人。纸人的另一半仍在火焰中挣扎,发出咿咿呀呀的哀鸣,香灰繚绕,有点可怜。 她帮忙扑了或,半张脸熏的黑乎乎的,看到旁边烧没了一半的男纸人,將它从地上抱起来。 “都是纸人,你怎么比我还惨。” 周围鬼魂太多,有的过来凑热闹,纸人咿咿呀呀动起来,用仅剩的半边身子对她作揖。 唐玉笺也慌慌张张回了个礼。 一回头,看到女鬼又站在自己身后,似乎在等待她。 唐玉笺拍了拍身上的灰,刚要生气,却见女鬼递过来一颗大而红的桃子。 “……”她接过来,哼了一声,“跑那么快做什么。” 又有点开心了。 举著桃子问女鬼,“从哪来的?” 女鬼指指旁边的坟,墓碑前放著一叠叠瓜果贡品,还有模样漂亮的蝴蝶状豆沙包。 ……唐玉笺连忙放了回去,对著墓碑连连鞠躬。 只剩一半的男纸人將她放下的果子拿起来,两团腮红沾了灰,涂了红嘴巴,嘴角咧到耳根,又递给她。 想到它便是这个坟的纸扎人,唐玉笺受宠若惊,“给我的?” 纸人无法回答她,咿咿呀呀地晃著,苍白的脸上两团突兀的腮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唐玉笺还能感到一点点恐惧,她后知后觉自己也是妖怪,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用了不用了,我吃饱了才出来的。” 说完一回头,发现女鬼竟然又走远了。 她匆忙和纸人道別,又慌忙追著女鬼跑过去,“等等我!” 女鬼的步伐明显慢了许多,地面上铺满了一层惨白的纸钱,每隔近百米便有一个铜盆,盆中燃烧著呛鼻的金元宝,还有各异纸扎人,烟雾繚绕。 唐玉笺捂住口鼻,面对这满地的焚纸和烟雾,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疼惜。 好残忍,她是纸妖,见不得这场面。 “他们人间祭祀,怎么都要烧纸的……” 儼然已经不把自己当人看。 走了一段曲折的林中小路,视野突然变得开阔,眼前赫然是人间官府所修的宽阔山道。 女鬼的步伐停了止,她转过身来,突然跪倒在地,指向那块石碑,然后又指向远处的山峰,对著唐玉笺重重的磕头。 动作中竟然透著迫切和哀求。 唐玉笺心里一紧,“有话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別把自己的纸扎人磕坏了。 女鬼继续磕头。 唐玉笺连忙问,“你是想要我上去?” 女鬼不停,额头撞扁了一块。 山峰巍峨,寺庙的琉璃瓦顶在茂密的山林间熠熠生辉,浮空处似乎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金光,轻纱般縹緲,若隱若现地在山中浮动。 那里是人间的寺庙。 第43章 红莲禪院 夜色浓稠,银月如盘。 月光透过缝隙斑驳地洒在寺庙的瓦片上,山风拂过,树枝摇曳,隱约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石阶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尸体,鲜血漫过寺庙大门,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 数十个刺客飞扑而上,人影在错落的佛寺的瓦檐上飞快地掠至深处,从墙上一跃而下,推开一间殿门,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整个佛寺只剩下最后一间禪院。 殿內,几位穿著袈裟的僧人被捆绑在一起,他们闭目合掌,面容依旧平和,似是外界的纷扰皆与他们无关。 檀香的烟雾在殿內缓缓升腾,低缓的诵经声迴响。 有人朝里屋的方向指了指。 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隱隱映照出一道人影。 里面传来了很轻的咳嗽声。 “验货。” 黑衣人影说完,有人靠近门边,用刀子撬开了一道小缝。 屋內的桌案前,坐著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少年。 桌上点著灯,少年披著厚衣,伏在案前书写著什么。 他的皮肤很白,粉雕玉琢,长睫如蝶翅般向下垂落,仅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仿佛一尊玉像活了过来,黑衣人下意识屏息。 確认了是要找的人后,那个黑衣人立刻拔出刀,准备进去。 “当心点!”旁边的人急道,“小心伤及他的性命!” 屋內的烛火已经快燃到底,温暖逐渐消退,而派出去的几名护卫们迟迟没有归来。 少年的唇瓣透出体弱的苍白,他垂眸专注地在纸上写字,心里大概猜到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表现出来的冷静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符。 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扩散开来,桌案的边缘,一把匕首的柄隱约可见。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 如果到了绝境,他寧愿选择自我了断,也不愿意成为家人的负累。 这座山寺地处偏远,前来供奉的人越来越少,隨著附近村落中最后一位老人的去世,除了偶尔有达官贵人来访,夜晚的寺庙几乎不再有人造访。 可不久前外面传来了一些动静,他听到了剑锋出鞘的声音,不会是那些僧人所为。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取他性命的人来了。 『咚咚』几声,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这些动静让他確信,他带来的那些人恐怕都以凶多吉少。 少年站起身,从纸张下抽出了刀柄。 他寧死,也不愿做人质。 可门外却在这个时候静了下来。 少年一动不动,攥紧匕首。 正盯著门缝,忽然听到檐角下坠著的风铃轻晃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回过头去,却见纸窗被风吹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外面起风了。 山上严寒,晚春梨七月才开,瓣飘落,如雪纷飞。 他抬头时,没看到夜行杀手。 而是一个白髮雪肤的姑娘,坐在树枝上。 漫天飘飞的雪色在她背后交织出扑扑簌簌或浓或淡的阴影。 四周的喧囂与纷扰仿佛在一瞬间退去。 少年目光定在她身上,一瞥惊鸿,此刻的他尚不知会覆盖过整个短暂的人世岁月。 当即只是怔在原地。 少女手上捏著不知从哪摘来的银杏果,白皙美丽的面容不同於世上任何一个人,长发垂落皎洁如月,眸中含著湿润的微光,泛起一点红,坐在树枝上,与周遭涌动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女漫不经心地说,“你怎么得罪那么多仇家,他们像是都要杀你呢。” 禪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正要开口,却看到女孩张嘴一口咬住果子,蹙起眉来不及制止,就听到一连串“呸呸呸”的声音。 “好苦,这是什么?” 她抱怨著,捏著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抿了抿唇,少年说,“白果。” 她的眉头拧著,“白果是什么?” 少年终於冷静下来,他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对方瞪大了眼睛。 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自言自语,“那就是活捉。” 白髮的姑娘终於有些惊讶了。 她轻轻一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少年的窗户上。 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乱了阵脚,少年僵著不敢动,迎面扑过来一股淡淡的书卷香,她问,“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比长离还奇怪。” 听到对方的话,他下意抬头。 却见那姑娘又离近了一点,雪霜般的白髮如雪般垂落,几缕落在他手背上,带来轻微的痒。 “咦?” 她嘀咕。 “好香,你身上怎么也是香的。” 姑娘凑近了,单手撑在他肩上,自窗台上俯身,几乎贴在他的面颊上轻轻吸气。 唐玉笺后知后觉眼前这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飘荡著一股奇异的香气,它与长离身上熟悉的味道有著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天族贵客,自己从他们身上似乎也闻到过这种令她舒畅的气息。 “你怎么会有长离那种香味?” “姑娘自重。”少年耳垂上瞬间漫上薄红,急道,“男女授受不亲。” 唐玉笺笑出了声,“男女是男女,你是小孩子。” “你……” 刚出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院子里躺著横七竖八的黑衣人,被隨意地堆叠在一起。 脸上登时露出防备之色,“那些人是你杀的?” “他们只是睡著了。” 唐玉笺拍掉身上的瓣,直起上身,“他们像是要杀你呢,你快点逃吧,我妖气弱,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救我?”少年仍是怔怔的。 唐玉笺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扔给他。 少年下意识接住。 是只桃子。 “这个给你。”她说。 桃子又大又红,显得格外甜脆。 唐玉笺弯著眼睛,“不管你信不信,是你娘亲让我来的。” 少年一时愣住了,“可我的娘亲早就……” “我知道她应该很早就去世了,但肉身不在,並不意味著她就不在你身边。” 她认真地说,“我在冥河遇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她没有伤害我,但自己无法来到佛寺,所以托我上来。” “我想她可能感觉到你有危险……” 少年静静地站著,身影在昏黄的烛火下拉得孤独的长线。 他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唐玉笺下意识抬手给他挽到耳后,“你不应该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应该更开心一些。” “她不能亲自来陪你,但她让我来救你。” “这个桃子,是你母亲给你的。” 她笑著说,“你知道这桃子有多甜吗?你娘亲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个给你。” “真羡慕你。” “我娘亲……”少年衣衫单薄,不足以抵御这深山的寒意。 肩膀微微颤抖,可当下却不是因为寒冷。 “我娘亲是何模样?” “你没见过你娘亲?”她疑惑,又想到什么,认真地说,“她的皮肤很白,喜欢乾净,眼睛黑黑的,个子高高的,经常在河边洗头。” 少年垂著眼睛。 不知道信了没有。 缓慢的,他咬了一口桃子,抬起眼帘,水润黑亮的眼睛看向她,“真的很甜。” 唐玉笺笑了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瓣,轻盈地跃回树枝上。 挥手告別,“我还有事,要走了,你娘亲还在山下等我,不知道她回去后会投胎,还是明年的此时再来看你。” 她要走了? 鬼使神差的,少年又问了一句,“你住这附近吗?” 问一个姑娘这种话,已是十分失礼。 他意识到不妥,可眼睛仍然看著她,在等一个答案。 “当然不。”她笑著说,“这里荒山野岭,果子也那么苦,谁会住这里。” “那你还回来吗?” 唐玉笺摇头,“画舫要去下一个地方了,我才不会留在这。” “你若有需要,可以来相府寻我……” 少年两步走到窗边,可再环顾四周,发现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她没有说自己住在哪里,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 她救了自己一命,又编出这样的故事,不是挟恩图报,那是为了什么? 他低声喃喃,“谢谢。” 他竟忘了跟她说道谢。 很快,乌乌泱泱的救兵出现,將寺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今夜保护他的护卫已经全部被杀,可是那些刺杀他的人却活著。 她没有骗他,那些人真的只是睡著了。 第44章 鬼打墙 月朦朧,山雾浓。 清风晃过竹林,树梢盪起层层叠叠窸窸窣窣的波澜。 唐玉笺上下一趟,妖气散得厉害,脸色发白。 她收起捲轴,转向在面前对著自己扑通一声跪下的女鬼,按住她的肩膀嘆气,“算我求你,不要再磕了,再磕就真把我的纸人弄坏了。” 女鬼停下来,抬手在头顶转动两圈,又做出双手合十的样子,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著她。 唐玉笺奇异地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和尚?你是想问寺里的那些僧人?”唐玉笺没明白她为什么关心寺里的僧人,但还是说,“他们都好,那群歹人伤了许多护卫,僧人们只是被绑在一起,我已经將他们都鬆开了。” 那红衣女鬼又急切地比画起来,动作格外像活人。 她用两只手比画放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比画放在下巴处。 唐玉笺又一次看到了她的意思,“你说里面年轻的僧人?” 对方忙不迭点头。 唐玉笺想了想,说,“我没有注意,但他们看起来都很平和,没有被嚇到,也没有被伤到的样子。” 女鬼不动了。 明明一副纸人的模样,唐玉笺却觉得她鬆了口气。 “等等,你不问问你儿子吗?”她有些疑惑,“我可是救了他一命呢。” 女鬼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看著她,安静了许久。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滯。 可隨后像是没有纠结於这句话,在她面前重重地行了一个礼,俯身磕头跪地。 “你別磕了,给我纸人都磕坏了!”唐玉笺小声商量,真想感谢我,再给我拿点吃的,你那颗桃子我为了哄你儿子送给他了……” 女鬼没听懂她最后一句话,没等唐玉笺话音落下就爽快的钻入树林。 下山的归程,唐玉笺可谓是收穫满满。 大多数鬼蜮都很友好,这座山靠近佛寺,多是自然衰亡老者,死时没有什么怨气,死后就葬在这处福地。 它们仍是坐在自己各自的碑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些亡者家人烧了纸扎的棋盘,它们就地坐下,与鬼友对弈,唐玉笺看著颇为新奇。 还有些慈祥的,注意到唐玉笺对贡品的垂涎,就直接塞给她大方的让她尝尝,似乎对难得一见的妖怪很感兴趣。 倒是没想像中的那么可怕。 她承认自己前世受恐怖片荼毒太深,亡者曾也是別人的亲人,若不是跟小廝约好了,她都想留下来看一会儿。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鬼门。 女鬼从纸人身上退下来,又变成一身湿淋淋的红嫁衣模样。 唐玉笺捡起小小的纸扎人,有些不太敢看她现在的模样,却见对方原本腐烂的手掌脚掌缓缓褪去青光,变得平滑娇弱,再抬头,发现对方变回了寻常女子的模样。 点著朱色唇,一身鲜艷的红嫁衣,年纪比想像中的还要轻。 女鬼弯著唇,指了指纸扎人,向她道谢。 听说淹死的水鬼大多会变成缚地灵,除非找到替死鬼,否则很难离开他们死去的水域。 所以许多老人总是叮嘱自己的孙儿不要离淹死过人的水太近,免得被拉下去。 她在冥河上徘徊了三年,魂体越来越弱。据说死者若长时间不入鬼门,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再也无法转世投胎。 幸得中元鬼门大开之日,她遇到了一个拿著纸扎人准备前往人间的妖怪,这才让她有了转生的机会。 还去了红莲禪寺,知道他安好,便了了她一个念想。 女鬼握了下她的手,冰凉凉的,终於不磕头了,屈膝行了个姑娘家的礼。 唐玉笺也慌忙学著她的样子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女鬼凝视了她片刻,隨后摆摆手,转身消失在了那鬼气森森的宽阔黑门之后。 唐玉笺思绪忽然飘远。 她看起来那样年轻,怎么就给人当娘亲了? 看了眼天光,唐玉笺开始著急,收了纸扎人抬脚欲走,忽然整个人一顿,將在原地。 衣衫下的后背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冷汗,山风吹过,冷得像坠入冰窟。 以前读过的某个话本,像雨后破土而出的笋芽,一点一点从尘封的记忆中逐渐展露出轮廓。 唐玉笺攥紧手指,缓慢回头,望向身后红砖绿瓦,阴气冲天的巨大鬼门。 那个被她看过即忘的话本中,讲的是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故事的前半部分是才子佳人相遇相知,快结束时却急转直下,女子在及笄不久后,满怀喜悦地乘船出嫁,准备与心上人结为连理。 然而,途中遭遇巨浪,她不幸坠入水中。新郎苦等新娘不至,出门寻找,却只得到了新娘不幸遇难的噩耗,连尸骨都未留下。 新郎心如死灰,最终选择遁入空门,剃髮为僧。 话本差不多是三年前看到的,唐玉笺看完后消沉了许久。 好不容易要终成眷属,只一道巨浪就变成了阴阳两隔,岂能不让人垂泪? 红嫁衣,缚地灵,年轻的僧人。 唐玉笺终於意识到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是什么。 她以前看过的话本,怎么好像……成了真? 周围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手里的纸扎人刺痛了掌心,她缓缓回过神,从不寒而慄的感觉中渐渐清醒。 兴许只是巧合? 泉还在等她,已经耽搁了太久,再不过去他可能要生气了。 唐玉笺將那纸人小心翼翼地收入囊中,步伐变快,驱使著妖气沿著密林间在来时的山路奔走,两侧不断有鬼魅对她招手,拿著供果凑近,像是有事求她去做。 她脚步不停,暗处横伸的枝椏勾乱了她的衣服和头髮,头顶枯枝败叶横生乱舞,像无数只手要兜头压下。 不知跑了多久,山中雾靄渐浓,渐渐看不见日月星辰。 山道上憧憧鬼影越聚越多。 某一时刻,唐玉笺回头,看到背后竟聚集了死状各异的亡魂。 “……”怎么回事?! 难道是见她送走了女鬼,都来求她办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笺力竭,停下来扶著膝盖缓缓平息呼吸,整个人后背发麻,心跳如雷似鼓。 看著眼前的看著眼前漆黑高大的鬼门,一颗心重重地坠了下去。 她又回来了。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巍峨的山峰,古寺的琉璃金瓦在山林间若隱若现。 她跑了这么久,这座禪寺竟然还在身后。 唐玉笺定定地观察著四周,意识到自己好像遇到鬼打墙了。 她无法离开这片山林。 周遭松柏苍翠,枝椏横展,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唐玉笺盯著禪寺,思考了片刻,变换脚步往密林间走,突然之间,背后传来一阵破风的尖锐嘶鸣。 电光火石的一剎那,双膝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她痛吟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击倒在地,朝著坡下翻滚坠落。 第45章 八角亭中 唐玉笺疼的蜷缩在地,抱著膝盖微微颤抖。 几道高大的身影从密林间走出,有人靠近,一手提起她后颈的衣物,將她从地上提起来。 唐玉笺含著泪抬头看去,发现来人身上一袭白衣,质地如云如雾,配著錚鸣不止的灵剑,浑身气势摄人,一看就知不是凡夫俗子。 她少有这么近距离见到天族的时刻,整个人都愣著了,疼痛的同时又有些害怕。 “你是什么人?”对方冷声质问。 唐玉笺眼皮一跳,红著眼解释,“我走错了,我要去前面那个镇子的集市,进了这片林子后怎么也出不去。” 她身上妖气微弱,头髮鉤的乱糟糟的,藏著几片枯枝败叶,看起来倒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小角色。 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著她是否有威胁,见她一幅妖气都快消散乾净的惨样,鼻息间哼了一声,接著,像丟弃一件无用之物,將她拋掷在地。 “顺著这条路下去,我留你一命,还不速速离开。”那人的声音冰冷,带著股高高在上的姿態。 唐玉笺咬紧牙关,强忍著身体的剧痛,从地上艰难地爬起。 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师兄,就这样放她离开?殿下有令,凡擅自闯入人间,影响仙尊命盘者可先斩后奏。” “殿下所指,乃是那些心怀不轨,意图干扰仙尊渡劫的邪佞之流。”他的声音平静,“刚才那精怪,人形將散,不过是一介螻蚁,也无力影响仙尊……” 唐玉笺不敢停下,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跌跌撞撞地沿著狭窄的小路往下走。 背后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可疑惑也在心里滋生。 刚刚那几个人像是九天之上的仙人,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灵气格外精纯,可是天族为什么回来凡间?什么叫擅入者可先斩后奏? 思绪混乱,两条腿像被从中间生生折断一样疼,她的脚步越来越踉蹌,几乎无法稳住身形。 倏然间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一旁的密林滚落。 树丛后隱约一道羊肠小路,坠落的瞬间,她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脸。隨著“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她感到自己快要被撞晕了过去,身体翻转,仰面躺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耳边,是窸窣作响的竹叶声。 远处私有潺潺流水。 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意识模糊,缓缓撑起上身,朝不知什么时候从虚空冒出来的捲轴上爬去。 膝盖好疼。 唐玉笺闭上眼,任由捲轴伏著她缓慢往外飘。 她不懂,不过是在山中寻找出路,未曾有任何冒犯之举,却无端遭受被他们伤害。 那些高高在上天族竟然还要用“留她一命”和“一介螻蚁”这样轻蔑的字眼,施捨一样让她离开。 她不明白。 他们凭什么伤她? 不远处好像有人在说话。 唐玉笺睁开眼,招手收了捲轴,抱著双膝往叶片间藏了藏。 不远处,隱约可见柔和的灯火。 那边似是座人间的雅致庭院。 一座围著雪色白帐的湖心八角亭静静矗立在夜色中,旁边藕浮动,水光粼粼,映照著夜空中的月影,唯有轻薄的垂纱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凉亭之中,人影绰绰。 其中一人坐著,姿態从容,另一人站立一旁,还有几人跪在地上,低垂著头,不敢直视前方。 唐玉笺拧起眉头。 捲轴这是给她带哪来了。 “殿下,仙君被动了命格……但,算是善缘,有一苦渡化了。” “师尊原本都要经歷哪些?” “仙尊的命谱要尝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別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和五阴炽盛苦。 时至今日仙尊已渡生苦,病苦和死苦,死苦本是灭门之祸,可红莲禪寺的僧人未被灭门,所以这一苦便算是渡化了。” “那动了命盘的意思是?” “仙尊原本的爱別离是与人间父母別离,可刚刚横生枝节,后面的命盘全变了。” “有人从中作梗?” “尚不可知。” 唐玉笺隱匿在暗处,瘦弱的身形与周围的树影融为一体,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目光穿过莲池,落在那座灯火昏黄的凉亭上,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声音迷糊难辨。 但有一点。 那些人,仍是天族。 她知道在那些人眼中自己不过螻蚁,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让她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只能静静地等待。 “殿下,还有一事。” “说。” “仙尊的十善业,恐也要破了。” “……”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將厚重的乌云缓缓推开,悬在天际的明月悄然露出,洒下如霜的月色。 清冷的月光下,唐玉笺毫无预兆的看清了对月而坐的人,以及他面前跪著的几道身影。 隱约听到几声“殿下”、“如何处置”,地上跪著的其中一个人忽然用力磕起头,嘶声求饶,“殿下饶命!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殿下饶我一命啊!” 似有一声轻笑响起。 坐著的人轻叩桌面,淡声说,“別脏了亭子。” 顿时有人將地上的人影压下,唐玉笺捂住嘴,眼睁睁看著那几人被带到距离自己不过两丈之处,来不及闭眼,就听到刀刃割破皮肉斩断骨骼的动静尖锐刺耳。 嘶哑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唐玉笺的心臟剧烈跳动。 亭中的男子,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她绝对不能出去—— “不出来吗?”男子的声音淡漠,在这寧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唐玉笺的心尖一抖。 忽有一道剑气破空而出,自纱幔之中疾射而来,锐气逼人,直指她凌空劈下。 唐玉笺眼皮一跳,向后仰躺,堪堪躲开。 剑气如虹,划破长空,连带一旁的松柏都受波及。 落叶如雨,纷纷扬扬。 纱帐后的身影傲立,手中虚浮著一道利刃,指向唐玉笺。 声音冷冽,似冬日寒泉。 “谁躲在那里?”他问道。 雪白的捲轴凌空展开,唐玉笺一头白髮在从密林间翻飞,跳上捲轴乘风穿梭而去。 “去追。” “杀。” 唐玉笺只隱约听到淡漠至极的几个字。 惊出一身冷汗。 第46章 藏书阁 唐玉笺被剑气的锋芒刺得眼睛胀痛,可她並没有看到那柄剑本身。 周围的树林一片漆黑,星月无光,捲轴一直被周围横生的树枝抽打拉扯著,唐玉笺看得心疼,但自己都自顾不暇。 掠过池塘边时,唐玉笺看到了几具已经失去生息、面朝水下一动不动的浮尸。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天族动手,原来总是听说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心怀眾生,高洁善良。 可今夜的种种,都与她想像中的仙人形象大相逕庭。 唐玉笺不敢四处张望,在飞掠近水面时迅速抽走落在尸体旁的一柄短剑。 误打误撞掉进来的人间庭院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大。 院內假山流水,莲池园,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唐玉笺的妖气几乎耗尽,可刚慢了一点,身后一道剑气来势汹汹横贯整个庞大的楼,她被捲轴裹著奋力翻出了后园,抬眼看见长廊之后的一座古色古香的高阁。 几盏庭院灯照亮了小半边楼台,夜色依旧深穠。 唐玉笺抬头,咬了咬牙,抓住凭阑向上一跃,翻进微微敞开的窗户。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是藏书阁。 密集的书卷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高耸的木架上,让人难以数清这里究竟隱藏了多少本东西。 窗缝外几个白衣天族越过长廊,似乎朝另一个方向飞掠过去。 唐玉笺迅速转身,將窗户紧紧关上。 正当此刻,却听到另一侧的木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宛如閒庭信步一样悠然的节奏。 恐惧紧张从脚底和后背猛然涌上全身,唐玉笺握紧短剑后退了几步,退到书架后,四处张望一番又踮脚爬进了一旁饮茶的小台。 这里应是人间的大户人家,蒲团虽然柔软,但唐玉笺的双腿剧痛,且感觉有些潮湿。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化形的人身受了伤,白色的衣裙上沾满了血。 垂眼时看到自己一缕鬢髮不知什么时候被削断了,短短地垂在颈边。 唐玉笺捂住嘴,想到了泉,想到了棺材铺,想到了……长离。 她有些后悔前一日和他闹了彆扭,若是自己回不去,不知他会不会难过。 藏书格里没有光,外面却是有灯火的。 一道高挑的人影映在了纸窗上,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唐玉笺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脚步声从远处一声声地逼近。 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很快,停在藏书阁外。 『吱呀』一声,门开了。 唐玉笺心头狂跳,屏息不敢乱动。 有人停在了书架外。 空气中染上一股极淡的香味,唐玉笺分辨不出,却忽然想起许久之前木傀儡会摘深秋的金桂给长离薰衣,这味道有点像,但又染上了一股寺庙的清雅焚香气。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一双绣著暗纹镶嵌玉石的黑色长靴。 唐玉笺浑身僵直地贴在书架上,倏然看到靠近耳边的那层书架,被人从另一侧抽走了一本书。 来人是看书的? 隨著书卷的移动,更多光线从缝隙漏进来。 她抬眼,透过书缝瞥见一身天水碧色的锦缎,由丝绸和金银线编织而成的精细图纹,与天族那种轻盈如云、朦朧如雾的仙衣不同。 这是人间的织物。 对方似是凡人,难道是这座庭院的? 很轻的翻页声响起。 唐玉笺疑心这么静的书阁,对方会不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脚步声又动了,这次堪堪要绕过书架,但凡往前半步,就能看到躲在架子后的唐玉笺,可他只是停在书架前,徐徐又换了本书。 暖黄的烛火投进来,勾勒出对方的轮廓。 来人一身锦衣,身形挺拔气质高贵,腰腹紧窄,像閒来书阁的世家公子。 他的肤色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眼眸深邃,鼻樑挺拔,淡色的长睫像缓缓开合的鸦羽,唇瓣薄红,下頜轮廓精致锋利,像一尊璞玉雕刻而成。 髮丝间缀著一条细细的银链,最下方吊著一块小小的翠玉,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別的东西。 对著月光,他又翻了一下书,整个人不带一丝杀气。 刚刚那道剑气带著极恐怖的压迫感,可现在这个公子身上什么也没有,腰侧也没有佩剑。 可以用温文尔雅形容。 似有所感,公子微微侧眸,长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度。 唐玉笺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慢向后挪,可背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方合上书,抬步又动了,唐玉笺手指紧张地蜷缩在一起,再抬头时,他已经站到了与自己半扇屏风之隔的地方。 “嘘。” 一道冷冽的剑光从短刃上折射而出,掠过对方眉眼,唐玉笺无法辨认对方的身影,只能紧握著手中的短剑,將其顶在对方的胸口。 “不要发出声音,带我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明显带著颤,气势不足。 对方一动不动,甚至在她出剑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看起来不像活在刀光剑影里的样子。 唐玉笺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著,双膝的刺痛令她仅仅站立都感到痛苦。 对方垂眸看了一眼跟著她双手轻轻颤抖的短剑,缓慢回过头。 须臾之间。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藏书阁上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对方的眉毛轻轻蹙起,因为身量过分高挑,而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四周不知何时没了响动,也不知外面的天族是离开还是怎样了。 唐玉笺思绪混乱,对上那人的双眼。 他此时正垂头看著她,双眼褶皱从前往后渡开,线条柔和流畅,眼眸深邃,瞳仁透出一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深蓝,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清冷淡漠。 转过身,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剑刃轻轻抵在公子的胸前,唐玉笺心中一惊,稍微挪开了剑尖,免得真的伤到他。 唐玉笺手中的剑是从那些死在莲池的人身上捡的,沉重得让她难以握稳。 “我没有恶意,也不想伤你。” 她的声音低低,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声,话语间带著明显颤抖和请求,“能不能不要叫人来,外面有人想要杀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 字里行间都透出无助。 像是此刻拿剑指人的,並不是她。 第47章 摘花 门窗紧闭,四周一片寂静,那些天族人可能已经离开了。 两人之间仅隔著半扇屏风。 唐玉笺能看到他手里还握著一卷书,站在距她三五步之遥的地方,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分明她是拿著剑的那个,却比他紧张得多,双手颤著渐渐摇晃,仅仅是握柄的姿势便能看出她从来没碰过剑。 膝盖处不断涌出剧痛让唐玉笺忍不住轻轻挪动了一下脚,他的目光隨之移过来,落在被血染红的衣裙上。 她的声音带著颤抖,问他,“你来的时候,外面有人吗?” 他停了片刻,才摇头。 唐玉笺鬆了口气。 她缓缓地放下了剑,轻声说,“你別出声好不好,求你了,我很快就会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开了口。 “你是如何进来的?” 声音平缓冷淡,带著丝疑问,如同溪水潺潺流过山涧。 这个声音,让唐玉笺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股寒意顺著后背席捲全身,皮肤的每一寸都绷紧了。 眼睛不受控制地看过去,透过朦朧的月光,与他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眸相撞。 对方居高临下,双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深不见底。 像淡漠的神灵在俯瞰螻蚁。 是他,亭子里那个人。 那些天族喊他“殿下”。 对方向前迈出一步,无形间,屏风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向一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微微俯身,深邃细长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瞳孔是令人心惊的深蓝色。 唐玉笺无法动弹,浑身被巨大的威压所震慑,仿佛有一只大手將她紧紧攥住,四肢百骸都透著锐痛。 她慌张地望向他。 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异常平静温和,他伸手,微凉的两指夹住她紧攥在手里的剑刃,轻轻一折,剑刃便像树枝一样被折断了。 “当”的一声,剑尖落在地上。 他淡声说,“你这样用剑,是伤不了人的。” 唐玉笺惊慌失措的看了眼断剑,又绝望的看向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道巨大无比的力量拉到离男子极近的位置。 “说。” 冰冷的手掐住脖颈,对方似是准备冷厉的拷问他。 可指尖传来的软嫩触感却让他话峰微妙的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 不知是被嚇的还是身上太疼了,唐玉笺脸上流了泪。 眼泪是生理性的,她並不是真的不想哭,也为自己此时流泪感到气恼。 红红的眼睛盯著他,又惊又怕。 像在看什么食肉寢皮的恶人。 他轻笑一声。 將她下巴抬高,“还躲吗?” 小姑娘脸色苍白,身上沾染了点神息,似是个受神灵点化的精怪,五官透著害怕,脸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个子不算太低,却也堪堪只到他胸口处,受了伤,浑身瑟瑟发抖。 就连那三个在他看来称得上温和的字眼都嚇到了她,手下的身体猛的一颤,满脸惊恐却挣扎不脱,“別过来!不要杀我!” 这样胆小的精怪,倒是不像与魔族勾结的样子…… 正想著,虎口处忽然传来了湿软的触感。 以及微不可查的钝痛。 他下意识鬆了手,垂眸看著指根残留的一排小小的牙印。 未曾想到,这世间竟然会有人敢咬他。 唐玉笺撞开书架,脚步踉蹌,抬手转身招来捲轴,不顾一切地跳上,竟然在极度惊慌中撞破纸窗,慌不择路逃了出去。 点点滴滴的血珠洒了满地,撞断的窗户上还掛著一个小小的香囊。 竟这样怕他吗? 男子走到窗边,慢条斯理的摘下香囊,轻轻地擦去手上残留的透明的水液。 那里隱约还能感到那股残留的钝痛。 感觉很怪,像是路边看到了朵受风吹雨打的可怜野,想要將其摘下移到盆土中,却一时不察,被尖刺扎了手。 不疼,可若再把它留在那里,倒是会有些不甘心。 他轻轻碾动手指。 隨即降下结界。 无形的牢笼自半空罩下,包拢住整座府邸。 指尖一动,结印。 周遭光影变幻,藏书阁角落越来越黑,突然间墙根钻出一道庞大漆黑的阴影,接著是骇人的利爪。 眨眼之间,漆黑巨兽就快將偌大的书阁塞满。 借著月光,隱约可见光滑冰冷紧密排布的鳞片。 “去吧。” 清冷低缓的声音,罕见的带了丝兴致。 错落的楼阁阴影间。 唐玉笺在惊惧交加,趴在捲轴上疾驰,雪白的锦卷像会飞的羽扇,伏著她跃过重重墙壁,急转弯过廊桥。 终於,快要衝出庭院。 她看著越来越近的围墙,身体无力地瘫倒在捲轴上。 可以逃出去了。 心中刚泛起一丝解脱的轻鬆,身后忽然传来了什么声音。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 那里有道的阴影,正在迅速膨胀变大。 如同有座大山正自她背后凭空升起。 唐玉笺一愣,身体僵硬,一点点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 黑色的鳞片闪烁著冰冷滑腻的光泽,一进视线便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蜷拢在腹下的五爪锋利刀,仅仅只是显现身形,就足够震撼大地,让万物臣服。 盘旋在天空中的,是……龙? 唐玉笺睁大眼。 难以言喻的恐惧一直从脚底没过头顶。 下一刻,黑龙带著狂暴的威压,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她俯衝而来。 唐玉笺惊恐至极,喉咙紧缩,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妖力的微弱,她已经无法维持真身,只能依赖捲轴,可是她无法进入真身,电光火石间,捲轴將她猛地甩向一旁。 唐玉笺已经无法控制身体,坠落在屋檐的边缘,紧接著顺著斜面滚落。 伴隨著一声哗啦的响动,跌入了茂密的树梢之中。 瘦弱的双臂死死抱住树枝,腕间的皮肉好像磨破了。 很疼。 她张大了嘴巴,呼吸急促而混乱,耳朵、鼻子和口腔里都充满了轰鸣声,整个视线都在旋转。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天族要如此对待她。 他们不是神仙吗?不是应该善良和慈悲吗? 不是应该…… 耳边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清晰,黑龙盘踞在偌大的庭院之上,如黑云压城。 咚、咚…… 又是脚步声。 唐玉笺不由自主地顺著声源处望去。 顛倒的视线尽头,在月光与暗影交织下,一道人影正沿著迴廊缓缓向她走来。 不紧不慢,姿態从容。 是那个人。 阴魂不散。 竟然又出现在她眼前。 唐玉笺眼露绝望。 长廊一侧,男子的声音清冷悦耳,如涓涓细流滑入脑中。 “你不是仙域的人,谁派你来的,” 第48章 烛龙 天像永远不会再亮起那样阴沉。 头顶之上,黑色巨龙盘踞成一座人间城池那么大,远远超出了庭院所及,这座唐玉笺怎么都逃不出的府邸。在巨大的龙爪下面,衬得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具。 她抬起头,透过树叶间的空隙往外看,惊恐地发现,目光所及之处都被泛著冷冽光泽的漆黑鳞片覆盖了。 ……她逃不出去。 长廊之上的男子还在悠然踱步,像是午后出来赏饮茶的世家公子。唐玉笺紧绷著身体,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往片后藏了藏,妄图对方看不见自己。 “不说话?” 那人停在玉砌的雕栏边,声音轻柔如水。 唐玉笺抱紧了树枝,粗糙的树皮將皮肤磨得生疼。 但她並没意识到,自己在天族眼中,藏得有多明显。 烛鈺一直用余光观察她。 看她浑身发抖,紧张得不行,但眼睛始终紧紧地盯著他,好像在防备什么洪水猛兽。 他习惯了被人这样注视,站在廊下,停下脚步,大方地给她看。 庭院里的杜英开得正盛。 一串像小铃鐺似的枝斜斜压在白髮红眼的小妖怪头上,像別了枝与她肤色极为相称的髮簪。 四周静了下来。 乌云遮月,地面上光影消失又出现,黑暗中响起了雨声,从细微到紧密,滴滴答答顺著叶片流淌到唐玉笺头上。 好像连老天都在跟她过不去。 唐玉笺全身紧绷,缓慢的,小心翼翼地往更密集的叶片处躲了躲。 她怕水。 可周遭只是静了须臾,头顶忽然一声巨响,狂烈的风浪夹杂枯枝败叶打在身上,她仓皇护住脸,从指缝间看出去。 发现头顶的树冠整个被削掉了。 周围的掩住她的树枝正在看不见的力量一丛一丛斩断。 唐玉笺心惊肉跳,她没有直接被抓出来,可这一点一点堆叠的惊嚇犹如酷刑,將她折磨得惊恐不安。 最后一片蔽身的树丛被断裂时,他抬眸,望向她。 雨水迷了眼,锦衣墨发的男子缓缓勾唇。 “还继续躲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树上的枝叶被削得乾乾净净。 小妖怪蜷缩著腿坐在潮湿又粗糙的树枝上,像个挣扎许久仍被猎住的小鹿,手里还抱著粗糲的枝椏。 细雨淋湿了她的髮丝,与他对视的瞬间,怯生生的双眼消弭了周遭杂乱带来的烦躁。 他想,她已经逃了许久,应该累极了。 此刻也一定极討厌他。 事实也是如此,唐玉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恐惧像煮沸的滚水般烫得她浑身发痛。她抓住眼前半断不断,只连著最后一丝树皮的枝条,扯断了,力朝他砸去。 与此同时,跛腿踩上身后树干,寄託全部细微朝虚空挥手一招。 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树枝甚至没能落到男子眼前,便凌空碎成齏粉。 而他一丝髮丝都未乱,只是抬眸,头顶巨大的黑龙发出一声幽幽龙鸣,震碎了屋檐砖瓦,大树拦腰断裂,轰然倒地。 唐玉笺瞬间跪倒在地。 来自远古血脉的震撼,足以让万物瞬间沉浮,失去所有反抗的能力。 嗖—— 锋利的剑气在空中弯出刺目的光影,刺破她的衣领向后贯去,將她生生钉在地面。 一只漆黑的靴子踩在她的影子上。 唐玉笺再也动不了了。 男子居高临下,垂眸打量起她。 她看起来极为狼狈。 正又惊又怕地瞪著他,眼眸像是点了硃砂,红红的,睫毛像过了水的白羽,一缕一缕沾湿,水光瀲灩。 被雨水打湿了的髮丝全都黏在脸上,鼻尖也泛著可怜的红,唇色极淡,被她下齿用力咬著,像极了快要碾碎的瓣。 长廊外黑龙捲动,如压城浓雾。 廊內枯叶飘落,空气陷入过於诡异的安静。 烛鈺良久的凝著她,幽邃的视线如有实质。 小妖怪被嚇到不敢抬头,垂下眼,抱著双腿急速喘息。 一只脚的鞋子跑掉了,藏在破烂泥泞的裙摆下,整个人显得悽惨又可怜。 他微微俯身,过分沉默的样子显得有些阴沉。 “谁派你来的。” 嗓音冷淡,可若是別人听到,只会觉得他此刻温和得不可思议。 精怪刚开口时,喉咙里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被嚇得太狠了。她抿了下破皮的唇瓣,脸色惊变,这下连双唇都失去了血色。 可烛鈺仍是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没办法,她强迫自己艰难地开了口,声音都是细细的,快要听不清, “……没有人,我只是路过。” 烛鈺有片刻的出神。 木廊光线昏暗,却影响不了仙族视物,他依旧能够清晰地看见小姑娘柔软的肌肤上磨出的红痕。 她的手腕一圈薄薄的皮肉都磨破了,透著红,纤细的脚腕正在向下流血,淋了雨,血水的顏色很淡,但她应该很痛,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烛鈺想,其实他不该用这样狠戾的手段嚇唬她的。 她看起来胆子极小,就连无极巔外最末流的外门弟子,都比她要强韧些。 自然,也不应该用烛龙之相嚇她。 可偏偏他就是这样做了。 至於原因……恐怕他自己一时都想不清楚。 “路过?”烛鈺的声音压得更冷,“怎么会这么巧,就路过了这座府邸?” 唐玉笺被冷硬的语气嚇得眼皮一跳,她看不懂他身上这股令人害怕臣服的气势,只觉得他很可怕。 “我不想路过的——” 话音一顿,是对方忽然屈膝低下身。 他伸出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声音冷淡,“继续说。” 唐玉笺惶恐不已,侧头避开他的触碰,“我没有……我不想进来,是你们伤我在前……” 谁知,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转过她的脸。 原本毫无感情的眸光,变得若有所思,“谁伤了你。” “我怎么认识,总归是你们天族……” 唐玉笺浑身冰冷,不停地颤抖著。 牙齿因为恐惧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然已经害怕他到了极点。 “我只是要去人间……你们却要杀我,”声音一顿,她惊嚇中带上了一点怨怒,“他们说,是你有令,凡擅自闯入者可先斩后奏。” “我?” 烛鈺薄唇勾出极浅的笑。 玉质金相的面容因为这微末的笑意,生出顛倒眾生的好顏色,“你知道我是谁?” 唐玉笺泪都忘了流。 表情难看得像喝了口呛人的假酒。 瞪著他,眼神似是在说『你难道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我凭什么要认识你』。 可嘴上还是细声细气的解释,“我听到他们喊你殿下,伤我的人嘴里说的,也是殿下有令,格杀勿论那些话……” 烛鈺若有所思,“我竟不知他们私自变了我的意思。” 第49章 嚇妖怪 唐玉笺不敢有丝毫鬆懈,她怕雨水,偏偏长廊之外暴雨倾盆,几乎晃了她的眼。 头顶之上压著密密匝匝的黑云,唐玉笺知道那是一条巨大如城的黑龙,她不明白世间为何有仙,能招来龙。 也不明白这座庭院为何始终不得天亮。 自然,屈膝蹲在面前的人也不会向她解释。 烛龙呼吸之间便能带来风雨,睁眼天亮,闭眼天黑,吹气为冬,呼气为夏。 掌管人间,呼风唤雨。 烛鈺垂眸时,看到妖怪微张著唇,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自以为没有被他发现。 他故意鬆开脚下踩著的影子,让她成功地退了三两步,后背靠在墙壁上。 唐玉笺还在害怕,不明白他为何忽然不动了,抬起头,却发现他正盯著自己,眼眸狭长清冷,意外的专注。 他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唐玉笺潜意识生出危机感,不想告诉他。 她不说,对方也不再问。 像是在笑,可表情实在太淡了,双眼也没有温度,整个人的气质高不可攀,有著极强的距离感。 他抬起手,指尖凭空多出一方白帕,落下手时,唐玉笺诡异地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挪开的距离骤然变短了,空间像是扭曲了一般。 质地柔软的云帕落在脸上,对方垂眸擦拭著她脸颊上沾上的污泥。 唐玉笺心跳加快,呼吸间甚至能闻到男子身上透出的淡淡清雅芬香气息。 这种感觉坏极了,他在她眼里和仇人没什么两样,她受不了陌生人这样接近的距离,想要往后躲,可两只两根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对方声音很冷,像是命令。 “別动。” 她顿时僵若木鸡。 脸上沾上了泥水,一点一点擦去,露出白皙柔软的肌肤,並不似天族那般仿若羊脂美玉,可却透著股意外的苍白孱弱感。 他指尖顿了下,淡声说,“若是他们无端伤你在前,我会让他们向你道歉。” 唐玉笺身体僵作一团。 愤愤地想。 明明是他伤她最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可这样想完,忽然发现身体不疼了。 手腕上的破皮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 难道是……她悄悄抬眼看他。 对方恰时又开口,“若是你一开始不跑,我不会伤你。” 唐玉笺抿了下唇。 心里想,明明是先有剑气伤了她,她才跑的。 她分明听到了,他说了“杀”。 可是嘴上不敢这么说。 画舫上的生存之道就是察言观色,唐二小姐死后,唐玉笺是吃妖怪们餵的百家饭长大的,自然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放过我吧……” 唐玉笺抖著嘴唇向他求饶, “我是路过……出来閒逛,我是要去人间的,没有打算来你们这里……” “人间。” 对方低喃。 他的目光平静温和,透著一点深邃的蓝,“你不知,人间最近,不许妖物打扰?” 唐玉笺当然不知道。 事实上,许久之前便是这样,六界之间从来互不干预,尤其是人间与妖界,人与妖似是有著天然的沟壑,势不两立一般。 寻常妖物若是敢隨意进入人间,定是会被道士天师做法驱逐,而凡人若是进入妖物盘踞的深山,往往也会被吸乾阳气死在山上,或是直接啃皮食骨。 天族从前向来不管他们两界之事,可今时,仙尊在这座人间城池渡劫。 妖怪慌张的抬眸看著他,脸上的神情確实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將手里染了血污的帕子收好。 侧头,看著被仙术洗涤过后,乾乾净净的小姑娘,声音愈发哑涩阴鬱。 “所以你究竟有何居心?” 唐玉笺被他冷不丁的质问嚇了一跳,急切辩解,“我什么居心也没有啊?” “所以呢?”他勾唇,深邃双眸晕开不见底的漩涡,“我怎知你不是魔族细作,故意撒谎骗我?” 唐玉笺浑身冰凉。 著急地摇头,声音不稳,“不是,哪个细作的妖气会像我一样弱?” 暴雨倾盆,打得屋檐外一片茫茫白色。 烛鈺垂眸扫过她的脸,喉结危险地滑动。 声音淡漠,“也可能是障眼法。” 唐玉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自己的意思会被这样曲解。 她还没见过外界的险恶,只以为对方真的不相信她,认真地辩解,“魔族为什么要用一只妖来做障眼法?若是真的障眼法,那应该看起来弱,实际很强。像我这种要当细作的,恐怕没走到能打探消息的地方就已经被打死了。” 为了洗清冤屈,连自贬都用上了。 她的话完全没什么逻辑可言。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怀疑。 烛鈺露出沉思的模样。 半晌后,冷冷开口,“你不是魔域的人?” 唐玉笺愣了一下,急忙点头,“我不是,我当然不是。” 话说完,却发现他的眼神愈发冷厉。 像冥河上稍有不慎就会將船只生吞活剥地整个捲入其中的暗流。 唐玉笺呼吸一滯。 又一次生出『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的直觉。 盯了她一会儿,他说,“我不信。” 唐玉笺心急如焚,“是真的。” 她边想边说,“我可以证明。” 指了指从刚刚开始就被对方拿在手里的钱袋,小声说,“那个荷包是我的。有个女鬼,不,是个水鬼……她离不开水,给了我铜钱让我帮忙,她想来人间的,我以为她要找她儿子,最后才知道她要找她以前的未婚夫君,她未婚夫以为她死了……” 她嘴里的话说得顛三倒四,心急得只想解释清楚。 没有发觉他的目光变得有多可怕。 烛鈺並不在乎她说了什么,也没有听,只是看著她一开一合、沾了点晶莹湿润的唇瓣。 他觉得这只误打误撞掉进来的姑娘,就好像一只自己撞到木桩上的兔子。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站在那里,便可守株待兔。 对待这样胆子小的妖怪,无需严刑逼供就知道,她並没有什么篡改仙尊命盘的能力。 其实她身上已经没有嫌疑了,就是倒霉误闯进来,还被无极峰的酒囊饭袋误伤了的小妖怪而已。 可他偏是一副不信的样子,打断她的话,“难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要怎么办?”她急道。 烛鈺盯著她,面无表情,“要检查一下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细作。” 唐玉笺一愣,胆怯地问,“那要……怎么检查?” 这句话像是爆竹的火线,话音落下,一只手隔著袖子抓住她的手腕,將唐玉笺整个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嚇了一跳,对方却像铜墙铁壁一般无法撼动分毫。 她就这样被拉著,踉蹌的一路走到长廊尽头,闭合的木门在他们靠近时自动打开,屋內光线更暗,摆著屏风玉器,画卷茶盏,还有几样灵气逼人的法宝。 烛鈺面无表情,將桌子上的东西一把挥开,提著唐玉笺的手,不顾挣扎將她放在桌子上。 “你要做什么?”她惊慌失措,却被按住肩膀,像只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坐好。”他这样说。 唐玉笺错愕了片刻,下意识抱住双膝。 烛鈺半俯下身,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唐玉笺的脸颊捏得生疼,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害怕对方会將他灭口,却听对方说,“我需要知道你从何而来,是什么妖怪。” 这是他之前问过唐玉笺的,但是唐玉笺不想告诉他,看著他抬手落到自己额间,唐玉笺才意识到,他想要探她的真身。 不行。 唐玉笺愣怔。 点化她的謫仙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被別人发现她的真身。 第50章 火光 “能不探我真身吗?” 她含著一丝侥倖问,细声细气的嗓子像羽毛扫在耳畔。 原来这种事也是可以有商有量的吗? 烛鈺顿了下,声音淡漠,“不行。” 精怪的表情不难懂,此刻可能是在想要怎么逃跑。 她放弃求饶,想必是猜到自己的哀求和眼泪没有用处。 烛鈺手指捻了捻,莫名也期待,想知道她会如何逃跑。 屋內昏暗,滴滴答答的雨水坠落在屋檐上,又坠落下去,拉成一片透明的珠帘。 锦衣墨发的男子与她视线平视,明明是矜贵冷淡的模样,却没有意识到和一个姑娘共处一室,还掐著人家的下巴有什么不妥。 唐玉笺一直处於被动的状態,被迫扯到离他极近的地方,剥皮鸡蛋似的脸被掐得生疼,又惊又气。 “你怕水是吗?” 他的声音轻了,墨黑到泛蓝的眼睛像一汪幽潭,深不见底。 唐玉笺错愕了半秒,下意识紧闭上嘴,不愿意告诉別人自己的弱点。 可是已经被看穿了。 “无极也有常年无雨的乾燥之处。”烛鈺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但你要学会克化恐惧。” 唐玉笺心头一悸,“什么鸡?乌鸡乾燥跟我有什么关係。” 烛鈺神情淡然,“我没说吗?” “你说什么了?” 看著小姑娘眼里的惊慌失措,烛鈺视若无睹,手心终於缓缓按上她的额头,最后一丝距离消失,微凉的掌心渡进她身体一道令她身心通畅,瀰漫著四肢百骸的仙气。 “无极是你今后要住的地方。” 说完后,果然看见她咯噔一下,上下牙都磕在一起。 不该嚇她的。 这妖怪胆子这么小,可能会被嚇哭。 想到这里,烛鈺声音愈发冷厉,“魔域细作之事可大可小,需要押回去细细审问。” 唐玉笺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要带我去哪?” 烛鈺拉开了点她的下巴,缓和了声音,“若是他们伤你在先,我会自会在无极上灵气充沛之地给你一座庭院,你们这些魑魅魍魎之流,不都是想方设法要进无极修行吗?” 『你们这些』、『魑魅魍魎』、『之流』…… 字字无詆毁,却字字轻蔑。 她怔怔的,像是不会眨眼,“你怎么能这样。” 为何不能? 烛龙自睁开眼眸那刻起便在睥睨眾生,如同高悬夜空的明月。 万物眾生在他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同尘埃,凌驾於六界之上,天族的存在就是规则,就是秩序,不容置疑。 像是没有看到她惊变的神色,烛鈺收回手,缓声说,“原来是这样。” 嗓音清冷柔和,却听得唐玉笺遍体生寒。 “你是亡魂转世,附身在法器上,对吗?” 一股近乎窒息的颤慄感潮涌而来,唐玉笺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画舫之外的世界是这样的。 没有那般好。 ……她好想长离。 唐玉笺有些恍惚。 耳朵里縈绕著陌生男子轻蔑的语气,和將自己视作可以隨意摆弄的物品般的態度,浑身紧绷,脑海里交错著恐惧,压抑,颤慄,像是有寒冰一寸一寸將她冻住。 她想回画舫了。 “嚇著你了?” 烛鈺缓和了声音,不再继续嚇这只傻兔子一样的妖怪,他已经收穫了满意的效果,也意外自己一反常態的卑鄙。 “没事了,只要你……”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划破寂静,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震动。 遥远之际传来一声撼动天地的嘶鸣,烛鈺倏然回头,身上涤盪出冷冽恐怖的威压。 唐玉笺眼睫一颤,一滴泪珠从她的睫毛上滑落,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惊恐地看到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半边天空都似被火焰吞噬,映照得她的脸庞也泛起了红光。 过分刺眼的光芒穿透而来,却被庭院外的无形屏障所阻挡,唐玉笺虽然没有直接感受到那股热浪,却看到周遭的房屋树木都被衝击得摇摇欲坠,飞沙走石。 外面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心头一跳,有种非常不好的直觉。 烛鈺抬头,迅速结印,对盘踞在头顶上方的黑龙命令,“保护师尊。” 霎时间天地风云变幻,仿佛有什么狂烈的东西在將大地生生劈开。 烛鈺凝眉。 感觉到神息湮灭重归天地,灵气散布反哺大地,四面八方许多飞禽走兽剎那之间成了惊,人间也受到波及。 被他一时轻视的妖怪忽然动了,又一次死死咬住他的手指,像是除此之外什么攻击之法都不会,圆钝的牙齿捻在指根上,口腔泛著一股不可思议的热意,湿润而柔软。 烛鈺垂眸,喉结微微滚动,几乎不可察觉。 墨蓝的瞳仁里映著猩红诡譎的天光,已是一片晦涩。 妖怪下了死口,像是孤注一掷寄託了所有细微,想要將那根手指生生咬掉,可他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痛。 他原以为她还要有什么动作,却见她忽然一个后仰,原来刚刚的撕咬是虚晃一招。 自她背后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柄捲轴,在烛鈺失神的片刻,已经裹著她跌跌撞撞掠出门外。 庭院的结界在黑龙离开时破了,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被小妖怪用牙尖轻轻磕过的地方发酥发麻,烛鈺垂在身侧的手上,沾著一丝血跡,不是他的。 红白相交,分外刺目。 食指轻轻碾过指根,蹭了蹭。 房门打开,侍卫闪身出现,“太子殿下,是百里外的冥河之上,司夜之神陨了。” 夜游神不是真神,更不是正神。 是诸天灵气自然孕育而成的荒野灵体,亘古而来的上古灵体。 烛鈺缓缓抬起眼,手中紧握著的某物硌得生疼。他鬆开手掌,一块白玉躺在那里,质地不明,像是天地打磨浑然天成,上面已经有了裂纹。 是一段捲轴的轴承圆边。 太子目光遥遥扫向暗红翻涌的天际,少顷,开口,“师尊那里?” “天有异象时,命官大人就吩咐眾仙下了结界,並未惊动仙尊。” 人间也护了起来,除了最靠近冥河的这座城池惊醒的凡人们需要洗去记忆,並无什么不可挽回的灾祸发生。 “嗯。” 太子挥手让人退下,侍卫躬身,就在退出房门时,看到殿下低垂著眼睛,目光集中在他的右手上。 手指清晰分明,如同冰冷的玉石,掌心握著下一截看不出名堂的白玉轴。 心里忽然就浮现出些许疑惑。 殿下封闭了整个庭院,召出了腾龙法相,院子里满是残破的树枝和落叶。 如此大的阵仗,为何房间里里却空无一物呢? 第51章 琉璃真火 七月十七,斗指坤,芒种小暑之交。 幽冥暗河之上,大妖长离墨发翻飞,掌心一盏红莲魂灯,拘一方魂魄不散。 “阿玉,回来。” 天空被厚重阴邪的煞气压著,穹顶上捲起巨大的螺纹状漩涡。 暗河之下,鬼气衝天,无数渡江的亡魂迟迟无法进入鬼门,被浩瀚煞气倒掛在莲灯之下。 画舫上的妖物惊慌失措,瑟瑟发抖,许多登船的贵客现在藏身在厢房楼阁之內,各怀鬼胎——什么身份的妖,能掀起如此可怕的波澜? 在此之前,谁都不会想到,妖琴师无端发了疯。 船舷边缘,毫不起眼的小廝泉正涣散著眼瞳缩成一团。 他知道妖琴师怎么了。 琴师以为,后苑那个纸糊的小妖怪被亡魂附体了。 妖琴师已经疯了两日。 一日前恰逢鬼门大开,妖琴师坐在高阁上弹了曲镇魂曲,很快便离席,可不久之后,琼楼处响起了分崩离析的破裂声。 一贯温和冷淡的琴师倏然消失,须臾间身影凝聚在南风楼上,將一个小妖凭空拖了出来。 泉被当眾踩住胸口,狼狈又可怜地蜷缩在地,像隨时会被碾碎的枯叶。 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到了这位贵人。 却听到对方声音冷冽,像是要將他冻住般质问,“她呢?” “谁?” “阿玉去哪了。” 长离眸底像藏了寒冰。 泉面上的神情有一瞬空白,“我不知道,我没有见到她……”话音未落,冷不防感觉到一阵戾气,被人一手掐住脖子压到船舷边缘。 “再不说,就杀了你。” 霎时间,泉神魂俱震,喉口发紧,一身的冷血都在翻涌。 他能感觉到,琴师是真的要杀他。 “我真不知道!我再也没有见过小玉……” 长离在外从不喜形於色,可此时却无法控制神情。 一双金眸几度浸血,额间隱隱浮出猩红的符文,整个人状若修罗。 惯常用来抚琴的手掐在水妖脖颈上,青筋浮现又隱没,最终却没有拧断他的脖子。 妖怪的髮丝几乎要触到翻涌漆黑的冥河水,下面无数鬼手破水而出,嘶鸣著想將他拖入水中。 长离在最后一刻鬆开了手。 几乎快要殆尽的理智强行將他拉回,他看出水妖並没有说谎——他没这个胆子。 如果杀了他,阿玉会生气的。 长离手指神经质的抽搐一下,喃喃自语,“如果不是你,阿玉被锁在房门里,她怎么还要出去……” 明明她出去也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去找这只水妖。 她不在这儿,还会去哪里? 泉忽然一怔,嘶哑著嗓子说,“小玉……会不会去了人间?” 酆都鬼门大开,森然的阴气聚集在天空上,仿佛是有一层厚重的遮罩沉沉压下。 冥河往返引渡无数亡魂。若是她此时去了人间,横跨冥河,一定会有亡魂发现捲轴是最易附体之物……长离的脸色就像是寒冰一样森冷。 若是有亡魂想上她的身,该怎么办? 若是阿玉已经被亡魂附体……不行。 长离抬手之间,苍白的手指之上便悬浮起一盏鲜红的琉璃莲灯。 这魂灯是冥河的河神赠予的,没有灯芯,怨气可点燃灯。 此物一出,顿时红光大盛,冥河之上果然怨气衝天。 长离飞身上了最高处,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眼时,竟欲以一己之力將万千亡魂扣下,不入鬼门。 阵仗实在太大,甚至连画舫上的贵客都被森然鬼气震慑,闭门不出。更遑论画舫上的妖奴僕役,被震慑的神志全无,甚至连站立走动都做不到。 不久后,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的舫主坐著木椅上被管事石姬缓缓推出来。 他一出现便解了周遭小妖的痛苦,许多妖仆得以喘息,呜咽著往外逃。 舫主被管事推上阁楼,站在亭台向上看。 妖琴师墨发翻飞,浮空而立,足尖点在一片浓雾间,手持莲灯,双目紧闭。 无数魂魄在他周遭游弋,拨搅起摄人神魂的巨大漩涡。 “你现在竟有这本事了?”舫主沉声开口,“你这样做会打乱生死轮迴的秩序,天理不容,天道会惩治你。” 琴师恍若未闻。 亡魂太多,逆天而行。 他逐一审视,猩红的符咒渗出鲜血,引来无数厉鬼挤破头抢食。 舫主神色沉下去,“收手吧,天族命官若是来罚,极乐舫保不住你。” 可长离不在乎。 鬼气摧折心智,耳边似有心魔乱语,“我看到她死了……” “她被夺了魂…” “被水鬼拖下了水……” 长离突然吐出一口血。 猩红的血珠並没有像寻常人的血那样滴落在地,而是鬼魅至极地化作一团烈火,汹涌灼热。 附在身上贪婪吸食血液的恶鬼们一时不备,被烈火裹挟,瞬间扭曲焦灼,发出尖锐嘶鸣,转瞬间便消散於天地之间。 大风四起,纸窗忽然震了震,被风吹拂得刷刷作响。 舫主见状,避开这场混乱,示意管事將他推走。 这里已经无法再留。 长离闭了闭眼,再睁开,突然余光瞥见什么。 雕木窗上画著美人图,是由太一古族的贵客来画舫玩乐时留下的,血脉天赋落笔成妖,笔下天生有灵。 画舫上的美人图是活的,发不出声音,却正急切地向他摆著手,朝远处指著。 长离思绪飞转,倏然回过头,看到翻涌的江面。 美人图上的美人依旧在画纸上焦急地打转,调动著各个纸窗上的水墨,聚集成一个又一个走马灯般怪异变换的图案,好似有一只小妖乘著船进入冥河,又被什么东西拦下。 长离远远看著,神色冷凝,此时正巧听到一个杂役惊恐的大喊,“糟了,夜游神!” “夜游神吞了人!” 长离突然抬头,突然抬头看到一方遮天蔽日,笼罩著整个冥河的巨大轮廓缓缓升起。 夜游神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微微俯身,站在冥河上慌忙逃窜的亡魂之间,空洞漆黑的眼眶垂视著他。 长离抹开自己额间的血,只有他知道,不久前酬神请离的荒野灵体,为何又会出现。 这上古之物,被他的血吸引了。 祂的身上掛著许多沉积河底淤泥中的骸骨沉船,高大到与天际齐平的肩上,落著一只新的、熟悉的小船。 泉忽然撑著上身,抬手颤抖著指向夜游神,“那是……我的船?” 长离僵硬的回过头,看到纸窗上,由水墨匯聚的扁舟,视线中顿时积聚起一片血红。 垂在一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胸腔里霎时间翻涌起巨大的恶念。 羊脂白玉似的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鲜血淋漓的符文,转眼便爬满了全身。 长离双目猩红,仰视著巍峨恐怖的庞大阴影。 青衣瞬间被烈火点燃了,全身汹涌地掀起琉璃真火。 一切都来得太巧。 泉在一旁拼命咳嗽,恐惧地颤声说,“阿玉之前就问过夜游神,她来往人间也都是坐的我那条船,她不会是……” 话音未落,血雾腾飞。 火焰从半空烧起来,像是打翻的染料,转瞬之间便將整个天际染成猩红。 在混乱中蔓延了大半冥河,骇人的热浪波及到画舫之上,许多妖怪惊恐地哭喊,四处逃窜。 突然间,一股强大的威压降临。 震慑四方。 第52章 弃猫 汹涌绚烂的火焰在半空中无声铺开,瀰漫了满天,诡譎鲜艷,饶是见多识广的妖物们也没有见识过如此震撼邪异的画面。 长离浑身慾火,淋漓鲜血在身上密密麻麻的咒符间涌出。 他金红色双眸沁血,面上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癲狂之色,像是要与整个天地一同坠入深渊。 红灵魂灯搅起万千亡魂,扣在冥河水中,除了进入鬼门的,只要看见他的亡魂都在这里。 可是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 同归於尽般的攻击之下与天齐高的荒野灵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震慑万魂。 长离眼前发黑,动作倏然一顿,一身琉璃真火也隨之消散无踪。 他的目光向下投去,注意到了一团混沌的煞气之中,隱约可见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船上有人,一身白衣,身影纤细。 “阿玉……” 扶著乌篷的纤弱女子睁开眼,眼眸与他一样是金色。 对视的剎那,周遭万籟俱寂,视线边缘变暗发黑直至缓慢消失不见,耳际像隔了一层水膜。灵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牵引著,所有感官都卷到那人身上。 愤怒,恐惧与失去的绝望皆如烟云般消散,远离了他。 长离的视线里,世间万物皆隱,唯留那一道曼妙的白影清晰地映照在瞳孔之中。 好像灵魂被撕扯著,叫囂著想要去追寻另一半。 可那不是唐玉笺。 那是谁? 飘忽的思绪却如同风中残烛,渐渐熄灭,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长离疑惑了一下。 天空被一层诡异的暗金色所覆盖,荒野灵体魂归天地,上古神气反哺大地。 疯魔的琴师带著一团火焰从天空坠落,被人伸出白綾,捲住身体,接进小船里。 百里之外。 烈焰中,唐玉笺坐在捲轴上,往下看。 河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黑色,波涛汹涌,万千亡魂在翻涌的浪涛间发出哀鸣。 猛烈森然的罡风颳得她皮肤生疼,头顶的暗红色缓缓消退,翻涌的余热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后苑著火的那一次。 那次的大火水息不灭,土掩不止。 如今又是什么著火了? 唐玉笺眼睛上糊著一层乾涸的血沫,让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妖气快要耗尽之前,在一片杀气中看到了硕大的极乐画舫。 上了船,发现许多妖都受伤了。 船舱內的气氛凝重,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腐味。 妖物们或蜷缩在角落,或倚靠在船舷,受伤程度深浅不一,有的口鼻还在汩汩地流著血,脸上透出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痛苦。 不约而同的,所有妖都躲避著不愿去前苑,像在逃离某种极为恐怖的存在。 唐玉笺往琼楼走,没注意到身后的妖物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走到琼楼下,才发现偌大的亭台楼阁被人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不止楼里的管事,还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唐玉笺想要上楼,可还没靠近就被人一把拦下,有人厉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眼神上下打量著她,看她一副虚弱到快要咽气的模样,语气才缓和了一些,“琴师受了重伤,閒杂人等不得靠近琼楼。” 唐玉笺一冷,“长离怎么了?” 那人皱眉呵斥,“好大的胆子,琴师大人的名讳是你能直接喊的吗?” 唐玉笺脑子里只剩下“长离受伤了”的事,可她被人拦著,怎样都过不去。 她拼命解释自己与长离相识,是朋友,甚至比朋友更亲近,但在这个时刻,没有人会相信她。 那些侍从只认为她是一个趁乱想要上楼窥视琴师病容的妖物,將她赶了出去。 琼楼的木傀儡倒是经常见她,可长离一昏迷过去,木傀儡也跟著全部失去了生机,就像普通的傀儡一样,一动不动地堆叠在楼下。 画舫太大,唐玉笺只是负责后苑洒扫和送东西的小奴,她与长离的关係一直瞒著,没有人相信她。 而令她更加不安的是,周围的僕役来来往往,几个小奴端著药上楼时窃窃私语,被她听到了。 他们说妖琴师是为了救某个姑娘,连命都豁出去了,要与那冥河之上的夜游神同归於尽。 疯魔的可怕模样,像是要毁天灭地一般。 唐玉笺没有亲眼看见那个场景,也想像不出。 他们口中描述的长离,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最失態的模样,就是上次想要將她关在琼楼里,可也只是短暂的片刻,他对她仍是温和的。 唐玉笺脑中一片混乱,她无法理解,自己不过就出去了两天一夜,长离怎么就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豁出性命了? 她蜷缩在楼下,怔怔的往上看,浑身是伤,妖气都快散了。 如果不发出声音,甚至很难察觉到她的存在。 捲轴藏在虚空中,怎么召唤都唤不出来。 听说那个被长离救下的姑娘,就在琼楼上。 就在最顶上的那一层,她一直和长离住的那一间。 两人双双昏迷,舫主找了医师来为他们医治,此刻自然也待在一处。 可是怎么会有另一个姑娘进了琼楼呢?长离说过,除了她之外不许任何一个活物进琼楼的。 怎么那人就成了例外? 夜幕降临,琼楼外围著的人少了一些。唐玉笺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台阶上到第二层,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扣住,两根木杖左右从她的胳膊下穿过,將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狠狠压在地上。 唐玉笺浑身是伤,模样狼狈可怜。 压著她的护院看到是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这小妖,为什么三番两次想往上面跑,你不要命了?” 纸糊的妖怪看著有些神志不清,仰头怔怔地往上看。 像是偷偷跑出家门的不听话的家猫,在外面徘徊了几天,还是觉得家里好,终於回来了,却发现家里有了新的猫。 护卫压著她,不知是不是要將她交给管事。隱约记得见过她,是后苑洒扫的僕役,“你不好好待在你的后苑,来这里做什么?” 唐玉笺动了,小声说,“我和长离真的是认识的。” “你怎么证明?” 唐玉笺看向木傀儡,“它们认识我。” 可这木傀儡都已经失去生息了,这话死无对证。 护卫將她往下押,“你这妖物满嘴谎言……”话音未落,忽然有个温柔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放开她吧。”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子娉娉婷婷地站在台阶上。 她是从琼楼上下来的。 第53章 信或不信 护院闻言鬆开了她。 唐玉笺还在想,护卫为什么会听她的。 抬头,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一双淡金色的眸子。 那人仅是站在那里,便像聚集了周遭所有的光华,金瞳流淌著细碎的光泽。 只是看见那一双眼睛,便会忘记所有。 怎么她的眼睛也是金色的,和长离的瞳色一样。 她画舫上美人如云,可那些人都与她不同,除了长离之外,唐玉笺还没有见过第二个长著金色眼瞳的人。 长离就是为了救她才受了伤吗? “你为何想要上去?是仰慕公子吗?”那姑娘说话轻轻柔柔的,站在台阶上,垂眸俯视她。 笑著说,“今日已经来了许多像你这样的小妖怪了,但是公子还昏迷著,没办法见你们。” 唐玉笺听著这话顿了一下。 原来来他那么遥远。 她和长离太过亲近,相识了那么多年,导致她许多时候都忘了,如果不是长离主动走向她,她也要和別的妖怪一起仰视著他。 那位身著白衣的姑娘,口中说的话像將唐玉笺视作寻常的小妖怪,却在护卫离开后突然轻声说道,“多亏公子捨命相救,不然我此刻恐怕也昏迷著。” 她的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心中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一边说著,一边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唐玉笺无意识重复,“他捨命救你?” “是啊。” 姑娘莞尔,和长离有几分相似的淡金色瞳眸,流露出一丝怀念,“我们认识许久了。” “在崑崙,已有数百年。” 崑崙。 唐玉笺只听说过这个地方。 长离没有跟她讲过自己的过去。 她在出神思考的时候,对方也在观察她,垂眸良久地注视著她,忽然说,“你说你与公子相识,应该是他从崑崙离开后来到了这里。” 嘆了口气,女子继续说,“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如此糟践自己,来到这样的地方。” 话音一顿,像是注意到唐玉笺还在听,抿了下唇,改了口风,“不过,他若是真与你相识,我也是相信的。” 唐玉笺急忙问,“你相信?那你能不能带我上去看看他?” 姑娘却摇了摇头,唇角含笑,意有所指,“你觉不觉得,你和我有几分相似?” 唐玉笺眼皮一跳,呼吸慢了下来。 有几分相似吗? 她不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她第一眼看到这位姑娘时,只觉得她非常美,美得独特脱俗,长著一双和长离相似的眼睛,但她並不认为她们之间有其他任何相似之处。 可不知为何,对方说完那番似是而非的话后,唐玉笺的思绪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紧接著,她怔怔地想,好像是有些像。 她不清楚究竟哪里相似,但既然对方这么说,她便也觉得像,越是细看,越是觉得相似。 甚至觉得,是自己像这个姑娘,而不是姑娘像她。 恍惚间,唐玉笺甚至觉得她们的嗓音也异常相似,仿佛自己的声线是仿著对方长的一样。 对方看著她思索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大大方方地立在台阶上,任由唐玉笺仰头望著她。 片刻后露出歉意的笑,“我还要上去照顾公子,就不陪你在这里閒聊了,你回去吧。” 说完,白衣姑娘转身上楼,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一来二去 唐玉笺昏昏沉沉,趴在木傀儡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细弱的声音喊她,“小玉。” “小玉!” 她费力回头,目光循著过去,看到脸色惨澹的泉正站在不远处对她招手。 “泉?” 她晃了神,“泉,我被人抓住了,没去棺材铺。” 泉听见这话一愣,问她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没死?” “我为什么会死?” “……可我们都以为,你去了冥河,遭遇了什么意外。” 我们?唐玉笺思绪混乱,闭了闭眼,用力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 泉这才看到她满身伤痕,“你说被人抓住了,不是被夜游神吞噬了吗?” 唐玉笺难得清醒片刻,但意识很快又变得模糊。她的思绪似乎只围绕著自己与那白衣姑娘的相似之处这一琐碎之事。 她努力集中精神,对上泉的话顿了顿,“我为什么会被夜游神吞噬?” 泉回头看了一样,唐玉笺视线跟著移动,看到画舫上的惨烈景象,忽然想到了什么,“画舫变成这样跟夜游神有关?” “倒不是夜游神……”泉抿唇,神情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是琴师。” “长离?” 泉点头,小声说,“我刚刚都听到了,你不要听那来歷不明的女子说的话,琴师其实以为你被夜游神困住了……为了救你,才变得如此癲狂。” 是这样吗? 唐玉笺咬牙忍受著剧痛,身上的痛苦让她的妖气几乎要散去。 在混乱的思绪中,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问泉,“可你不是让兔倌转告我,在人间等我吗?” “我何时说过这话?”泉显得非常惊讶,“人间有天族的大人物正在渡劫,近期是万万去不得的!” 是那兔倌骗了人。 可那兔倌为什么要骗她?唐玉笺头痛欲裂,隱隱感觉好像摸到了一丝蛛丝马跡,可现在对她来说最紧迫的是长离仍在琼楼上不省人事。 所幸,夜晚的极乐画舫是最为忙碌的。 唐玉笺对琼楼也是再熟悉不过。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多,里里外外早就摸透了。 遭了一场横祸,画舫上的妖物都忙著修修补补,附近听到了风声的客人也不敢再登船。 子时一到,舫主和医师离开,被救下的女子既然已经醒了,也不方便再和琴师共处一室。 琼楼之上,舫主设了结界。 但这结界对唐玉笺来说形同虚设,长离为了方便她来去自如,早就为她留了另一道门。如果不是长离有意困她,琼楼的门会一直向她敞开。 等到琼楼上的人接连离开,唐玉笺趁著四下无人,卷著捲轴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跳了进去。 房间里充斥著药材的香气,只是短短几天未归,一切便显得有些生疏,周围摆放著许多她未曾见过的物品。 最里面唯一的雕木床上,躺著一个人。 长离静静地闭著眼,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將面容映得明明暗暗。 那双惯常温柔凝视她的眼睛,此刻紧闭著,浓密纤长的睫毛宛如铺开的羽扇,在眼底压出淡色的阴影。 唐玉笺鼻尖发酸,小心翼翼地蹲在他床边。 “长离?” 她声音很轻,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像是睡著了。 唐玉笺伸出手,探进锦被里。 和平时不太一样,长离的手很烫,手指修长,指尖透出一点粉色,好看得惊人。 他在外面吝嗇於抚琴,却经常弹给唐玉笺听,又是她在一旁捣乱,弹出怪异的杂音,他便会捉住她的手,温声说,“小心受伤。” 唐玉笺眼睛也开始发酸。 “你怎么受伤了?”她將脸贴在长离掌心,有些难过。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如果醒著的话,一定会牵著她。 可现在,琼楼一片死寂,房间里惯常点著檀香也散尽了,隱约透出一股陌生的女子香,八仙桌上时常给她备著的蜜饯甜羹也变成了被人翻看过的一本书和药碟。 唐玉笺趴在床边,看著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睫毛。 “她是谁?”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一定要救她?” 长离沉睡著,周遭很安静,没有人会回答她。 唐玉笺握著他的手,忽然小声说,“长离,我身上好疼。” 往常一定咬他的血来补全妖气,但现在丝毫没这想法。 她耷拉著眼皮,鼻尖不受控制地发红,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快点醒吧,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第54章 凤 琼楼上有许多唐玉笺的东西。 她的许多衣物,没看完的话本,脑袋上戴的髮簪耳环,许多长离给她的奇珍异宝,这里唐玉笺的东西比长离的东西还要多。 柜子里还收著许多她送给长离的『礼物』。 这些年,长离经常会收到唐玉笺送来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她总是爱跟著採买的小廝出去,买回来一些好闻的纸墨,做工不算太精良的扇子,她自己做的灯笼、不喜欢吃的小圆果,还有小半盒口脂。 口脂是瓣熬的,香甜腻人,她会用指腹取一点逼著长离涂,他唇瓣染红的样子格外姝艷,漂亮到唐玉笺每次都看得心猿意马,丟开口脂盒子抱著他嗅嗅蹭蹭。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长离最开始抗拒过,后来甚至会故意用口脂引诱她。 无论唐玉笺送给长离什么,他总是笑一笑,接过来。 只要是她给的,长离都会仔仔细细地收好。 最深处的木架上放著一个木匣,木匣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大小不一的珠子。 有一次,长离忽然问她为什么不用,没头没尾的话让唐玉笺满脸疑惑,“用什么,这个?” 可没等她问出来什么东西,长离却移开了盒子,没有让她碰,“没事,以后用不著这些。” 他笑的时候,眼尾弯弯的,金色的眼眸像是流淌著细腻的碎光。 “阿玉『採补』我就好。” 唐玉笺回忆著又有些难过,她拿了柜子里长离给她备著的蜜饯,坐在窗旁的软榻上吃,却觉得没有平时吃起来香甜。 话本翻了两页,也看不进去。 可床榻上沉睡的人不会跟她聊天,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睁开双眼对著他笑。 被他控制的时候生他的气,离开他却会想念他,唐玉笺想,自己大概已经把长离当做了家人。 她身上的妖气太弱,真身现在进不去,只能去偏阁里强忍著惧意洗了澡,將自己在外面刮破的衣服换下。 沐浴用的都是长离的东西,换的新衣也是长离熏过香的,像两个人现在味道气味相同。 唐玉笺挪到床的里侧,钻进锦被里,凑过去抱住他。 过去她常感觉长离对她有所操控,过分掌控她的一举一动,但在外面顛沛流离了两天之后,她发现还是在长离身边最让她安心。 “你是不是故意的。”唐玉笺轻声说,“离开你,我现在都有点不习惯了。” 长离外表看起来高挑清瘦,但抱上去却意外地宽阔,他的骨架修长,肌肉线条清晰漂流,腰腹紧窄。 唐玉笺將脸埋在他的怀里,身体依偎著他,情绪低迷不振。 以往她靠过来时,长离总会调整好姿势,在她睏倦的时候托著她的脑袋。 唐玉笺喜欢摸他的头髮,顺滑冰凉,像是上好的绸缎一般,指腹没入髮丝间拉扯著,长离便会低下头,任由唐玉笺好奇地观察他那张冷白皮的面上一点点染上薄红。 偶尔唇齿间会溢出好听的声音,像片羽毛一样撩骚著耳畔,让人心痒痒的。 奇怪。 回忆起来,怎么都是他好的地方。 让唐玉笺生气的事此时倒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冥河上阴寒,纸糊的妖怪身上存不住什么热度,长离若是醒著一定会调火玉,將琼楼上弄得暖暖的。 唐玉笺在锦被中找到长离的手,重新握住。 他身上变得好烫,烫得有点反常,皮肤上隱隱有血纹若隱若现。 唐玉笺曾几度目睹长离身上出现血纹,这些时刻往往伴隨著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她小声问,“你不高兴了吗?” 唐玉笺將人抱紧了,像取暖一样,她在不安中终於快要入睡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对话声。 声音忽远忽近,让她瞬间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过来。 紧接著,门伴隨著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此刻再跑已经来不及了,她失措片刻,急忙蜷缩身体,躲进被子里,贴在长离身旁一动不动。 来人不止一个,声音很轻,隱约说著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这些年……” “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 “你们確定这样没事吗?” “不会有事,或许这次他真的要涅槃了……凤是神族后裔,自然不会有事。” “就算是同归於尽打法,也只是涅槃重生罢了。” 唐玉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人逐渐接近,已经来到了床边。 “可我不確定,他昏迷前有没有看到我的脸”有人这样说著,掀开了帷幔,“总之这次要让他知道是我救了他……” 可下一瞬,长离身上的温度骤然热了几分。 唐玉笺只感觉到他的皮肤变得异常炽热,下意识將他抱紧了,在视线不及之处,锦被与床榻周围凭空生出灼热的琉璃真火。 汹涌的真火倏然嚇退了外面的人,各个面露惊骇。 “小心,不要靠凤君这么近!”有人低声叮嘱,“我原以为他这个时候虚弱,没曾想琉璃真火还能这样护体?” “他就算再虚弱也是神族后裔。” 凤…… 是什么凤? 唐玉笺出了层薄汗。 长离极少提到自己的过往,对以前的经歷和自己的身份只字不提。 这些人好像知道。 听起来,像是认识长离的。 唐玉笺和长离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已有七年。 可在那些动輒上千年道行的妖怪眼中,这七年无非是弹指一挥间, 更遑论已经寂灭消逝的、与天同寿的神族,此刻头顶九重天上的仙族,以及幽冥之中的魔族。 年復一年,只是对凡人来说冗长的日子。 实际上,她似乎才是长离认识不久的那个。 唐玉笺感觉唇边传来一点刺痛,好像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 那些人退开之后长离身上的热度也缓和了许多。 唐玉笺紧握著长离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像是在安抚他“没事了”,这是她的小习惯,此刻倒是有些多此一举。 外面突然变得寂静无声,唐玉笺的呼吸中只有自己的温热气息。她正疑惑那些人是否已经离开,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將她猛地拉扯起开,翻出锦被外。 “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凤君床上?” 一条森白的骨鞭缠著她的手腕,几乎將她生生拖拽到地上。 可唐玉笺的另一只手还和长离紧握在一起,如此大力下竟然没有挣脱。 第55章 凰 唐玉笺惊讶地转头看去,却长离並没有醒,只是五指收拢了,和她像是紧握在一起一样。 “她怎么能靠近凤君?” 背后有人大声疾呼。 倏然间,一道刺眼的火光从唐玉笺的手腕迅速蔓延至紧缠著她的骨鞭,以迅猛无比之势朝著握鞭的人袭去。 紧接著,便是一声惊尖,那人慌忙甩开手中的骨鞭,向后急退以躲避这股攻击,火焰却如毒蛇般凶狠,紧追不捨。 唐玉笺慌张片刻很快冷静下来,发现只要別人一触碰长离,他身上就会燃起红黄相交的火焰。 她摸了摸被磨疼的手腕,重新坐回长离身旁,火焰在周遭拢著,她这么怕火的妖怪此刻却安然无恙。 想必,这火是长离的。 有灵性一样。 刚刚因为不知道长离过往还有些难过的情绪瞬间散了个七七八八,她握回他的手,不愿鬆开。 甩鞭子那人一路窜出了琼楼,不知是不是跳入冥河灭火,剩下的人神色冷静,谨慎地避开了火焰,隔著一段距离遥遥观察唐玉笺。 其中便有下午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子。 对方眉心微微拢著,面容上带著淡淡的审视,凝著唐玉笺。 她旁边有人轻蔑地说,“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孤魂野鬼,怕是冥河上的脏东西,打散了就好。”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唐玉笺一愣,听到这样的语气,甚至有些麻木了。 最近好像不管是谁,凭空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人,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口中轻描淡写便是要杀她打散她。 妖怪竟真的像话本里写的一样,任人喊打喊杀吗? 说起来长离醒著的时候,唐玉笺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对待,画舫上的妖怪们也都与她相熟,分外照顾她。 但一旦离开长离,她就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伤害她。 难道是因为她太过依赖长离了吗? 唐玉笺垂眸看著他,在想如果长离看到这一幕,是会觉得他过去的確將她保护得很好,还是该难过一旦他闭上人所有人都欺负她。 正想著,却见白衣女子缓和了神情,皱眉打断了身旁的人,“青鸞,不许如此无礼。” 她转过头,露出温柔的笑意,淡金色的眼眸轻轻弯著,让唐玉笺想起长离笑起来的样子,“我好像见过这位姑娘,下午的时候,就是你想上来看公子对不对?” 唐玉笺没有说话。 对方又说,“你是担心公子才来到这里的吗?” 她长得漂亮,语气柔和,眼睛顏色与长离相似,如果唐玉笺对她没有任何反应,那未免显得有些失礼。 唐玉笺点头,就听到女子又说,“我替公子谢过你的关心,但你在这里无用,擅闯此地不成规矩,还是让我来照顾公子吧。” 话音一顿,她垂著眸,露出羞赧与內疚,“毕竟,公子是捨命救我,才会昏迷不醒的。” 女子的態度显得有些古怪,仿佛她才是琼楼的主人,而唐玉笺倒像是不请自来的外人。 但女子的模样让唐玉笺难以產生强烈的反感。 她天生对美人抱有好感,闻言只是说,“我没有擅闯,我住在这里。” 话音落下,对面两个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怪异。 像听到什么极可笑的事情一样。 女子一笑,柔声说,“我是凰。” 她缓缓捲起衣袖,腕间隱约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淡红色咒符。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公子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血色真言?” 长离身上的確有,她见过几次,不但有,还比对面这人腕间的印子深刻可怕许多。 唐玉笺的手停在长离的皮肤上,顺著他的衣袖探入。 指腹能摸到他皮肤上那些灼热的咒符,有些甚至还在隱隱渗血。 她亲近长离已经习惯了,他总是引著她对他上下其手,又是生活在画舫这样的地方,时间久了,唐玉笺自然就模糊了所谓男女之防的界限。 可外面站著的人却不见得。 白衣女子垂眸看著鼓动的衣袖,几乎能看见妖怪手指的轮廓。 唐玉笺的整只手都踏入了他的袖子中,似乎在顺著他的手臂轻轻抚摸。 她柔声问,“是有的,对吧?” 她身边的人先忍不下去,咬牙切齿的说,“你这脏……请不要冒犯凤君!” 唐玉笺闻言看向另一个人。 那人身量高大,穿著一身锦衣,额间缝著一条掐金丝的碧玉,一头墨发高高束在脑后,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气息比她见过的许多贵客都要盛。 这几个人一看便是往日里高不可攀的,气势惊人,不知从何而来,空气中也涌动著古怪的异香。 却不如长离身上的好闻。 她觉得那些人不好闻,那些人也如是,男子皱眉说,“什么味儿?” 顿了下,幽幽地接了一句,“一股妖气……” 唐玉笺缓慢將手抽出来,听到女子继续说,“我和公子来自同一个地方,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要如何救他。” 她含笑看著唐玉笺,似乎篤定她会妥协,“你这样纠缠,对公子而言,百害而无一益。” 唐玉笺问,“那你是从哪来的?” “崑崙。” 可崑崙不是传说中才存在的神山吗?如今已经没有神了,为何还会有崑崙? 女子说,“在你认识公子之前,我和他在崑崙相识,已有近千年。” 大概是觉得唐玉笺一直坐在床榻上的样子不成体统,她身边那人忍耐已久,咬牙切齿质问,“你到底还要坐在那里死皮赖脸多久?” 他冷声说,“你一个低贱的妖物,有何居心缠著凤君不放?” 唐玉笺认真回答,“我没有缠著他。” 她又问,“什么是凤君?” “他是离,是凤,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凤君。” 站在旁边的女子先接过话。 眼神凝在长离身上,片刻后收回,金瞳锁著唐玉笺的身影,嗓音温柔,一字一顿。 “我是凰。” “这样说,你能懂吗?” 其实也不需要唐玉笺懂,因为她已经证明给唐玉笺看了。 汹涌的琉璃火焰向上窜动著,在別人靠近床榻之时高涨而凶狠,可女子视若无睹,缓慢踏入火焰之间,白色的衣裙微微飘荡,却没有烧灼分毫。 她屈膝坐在床榻旁,乌髮快要垂到长离身上。 转过头,距离极近地看著唐玉笺,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看,凤身上的琉璃真火是不会伤我的。” 看著唐玉笺有些愣神的样子,女子的目光愈发清晰,注视著她,一字一顿。 “因为凤和凰,是天命。” 第56章 金鳞现世 最近楼里的人都在猜测长离的来歷。 长离身上的煞气快要压不住,从琼楼透出来,一天阴沉过一天,这竟还是在他没有醒来的情况下。 极乐画舫里都是妖,不乏道行高深的,却仍被琼楼附近瀰漫的气息震慑得无法抬头。 可听管事说,这不是妖气,问到具体是什么,又露出讳莫如深的样子。 唐玉笺趴在栏杆旁往下看,池塘里游著许多红尾鲤鱼,红艷艷地赏心悦目,耳边听著那些窃窃私语,总觉得他们说话太夸张。 她问,“你们知道凤凰吗?” 一只鲤鱼精浮上岸,露出半截人身,一头红髮披散著,说话间嘴巴里飞出几个圆圆的水泡。 “知道,传说中的上古神鸟,但从来没人见到过。” 唐玉笺继续说,“凤凰凤凰,凤公凰母,浴火可重生,永生不朽。” “神神叨叨说什么呢?话本看多了吧。”鲤鱼精面露难色,“好重的煞气……” 说完一摆尾,重新藏回水里。 唐玉笺从来就没感受到过长离身上的妖气。 只有异香,无法描述的香气。 现在那气息散出来,有些陌生,让周遭的妖物都感觉到了。 琼楼上的门已经锁了三天了。 唐玉笺从琼楼上被赶下来,也有三天了。 最初同意离开长离,是因为那个叫琼音的白衣女子说,她在为他疗伤时,旁人不得靠近。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仍是柔柔的,一副担忧的样子。 淡金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像是觉得她不懂事,“外人在这里多有不便,万一我施展不好,怕是会影响到公子。” “你大概是不懂吧,公子这个时候最需要我的安抚,可若是有旁人在旁边盯著,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安抚得了他。” 唐玉笺问,“为什么要你来安抚她?” “因为他受伤了,会很狂躁,这世上只有凰能安抚凤。”琼音微微抬眼,眼中是有些嘲弄,“如果不是我来抚她,难道是姑娘你吗?” 唐玉笺身上妖气几乎耗尽了,连自身都难保,她这话是有点嘲笑的意味在里面。 但说的也是真的。 唐玉笺又神情平静,“那你要怎么安抚他?” 对方神色曖昧,似乎故意引著唐玉笺往古怪的地方想,“自然,是用我们在崑崙用过的方法。” 哦,他们已经在崑崙认识近千年了。 七年相比之下是有点短。 唐玉笺最终离开了琼楼。 可是那日离开之后,她就再也进不去了,原先留的路被一层新的结界覆盖,跨过去时,像一头撞到了寒冰上一般痛苦。 她再也没办法进入琼楼,甚至,看不到那个叫琼音的女子。 如此几天后,管事找到了她,说后苑还有许多活计要做,“你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妖怪,每天往琼楼下面跑什么?” “仔细碍了贵人的眼。” 收了东西,唐玉笺拍拍衣裙站起来,往自己的下人房走。 逼仄的屋子一眼可以看到底,桌上放著一小碟已经冷却的糕点,这是红楼的贵客赏赐的,前几日无故旷工,她被管事石姬小惩大戒,扣了份例,暂时没有余粮拿去贿赂小厨房。 吃惯了长离给她备著的饈珍佳肴,再品尝这些糕点时,倒觉得有点不好入口了。 由奢入俭果然很难。 唐玉笺靠在桌边休息,为自己倒了一壶茶。儘管糕点不再温热,但搭配著茶水,她还是觉得有些滋味。 期间不止一遍地想长离什么时候可以醒来。他最好快一点醒来,她不想看他和那个莫名出现的琼音一同待在琼楼上。 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她有些心慌。 以前虽然不喜欢长离对她的控制,担心他那种强烈的占有欲最终会使他变成梦中那个可怕的样子,可他依然是唐玉笺心中最亲近的人。 她已经没有別人了。 唐玉笺胸口发闷,抬手將捲轴召出来。 妖气太过微弱,连捲轴都奄奄一息。 刚握进手里,忽然发现捲轴的玉柄上少了一个圆环。 她反覆打量,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把圆环撞掉了。 许是在人间逃命的时候? 捲轴和她一样可怜,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小动物一样慢慢舒展开,绕著她围了一圈。 唐玉笺躲在捲轴里,难得有些心安,合著眼皮睏倦地靠在窗旁。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被外面接二连三响起的的惊呼声吵醒。 “是天族!” “无极峰有仙下界了!” 两个字惊醒了她,抬起头,就见纸窗被阵阵金红映成斑斕的模样, 发生什么了? 唐玉笺缓慢坐起来。推开窗户,一瞬间,各种呼声如潮水般涌入耳畔。 “是、是金鳞现世!” “快看,那边有天灯!” “快去接啊!这可都是天恩!” 窗外灯火辉煌,画舫之上,人影憧憧,连那些刚刚踏入楼阁的显贵们也纷纷涌出,倚栏而立,伸出手极力去接天上漫漫滑落的火光。 瞥见天上星星点点,像是万千流火坠落,划破夜幕,將周围的暗色的云雾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磅礴的灵气在空气中涌动,天边金光大现,锋芒璀璨,如同神恩馈赠。 几名小廝在外面匆匆招手,赶来唤唐玉笺出去蹭修为,催促她快去吸收这股灵气。 捲轴重回虚空,她轻轻推开门,迈出门槛,抬头望向天空,点著硃砂的红眸中倒映著满天的金色。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眼前的景象,给她带来的深刻感受。 金色的鳞片与无数漂浮的华贵天灯缓缓升腾,仿若天宫盛筵。 耳边不知是谁在感嘆,“应是天公重开宴,万两金麟落人间。”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徐徐飘落的金芒。 『金鳞』没什么重量,也没有形状,落入手心的瞬间,一股带著某种熟悉感的纯净灵蕴纳入掌心,渗透进血脉。 某一时刻,唤起很久很久之前,她在榣山上,被謫仙庇佑的日子。 难以言喻的舒適感让她情不自禁眯起眼,等到灵蕴过去,再次睁开时,终於清醒了几分。 唐玉笺问旁边几乎將整个身子都探出去的杂役,“这『金鳞』是什么东西?” “这?这可是天族的宝物……” 有人抢话,“金鳞一片,凡间修仙者原地飞升,妖者百年修为,草生灵识,枯木又逢春。” 第57章 天宫开宴 成仙? 妖物修炼成仙,难如登天,没有千年修为难成大道。 人族修仙者,一路炼气至化神大乘,稍有不慎便是魂归天地尸骨无存。 只有天族,生来便是仙。 唐玉笺低头看著掌心。 成仙,是她的夙愿。 若是刚刚那片金鳞这么厉害,为什么她除了一点微妙的暖意外,什么都没留住? 她抬头看身旁的妖,发现那些一同接金鳞的小廝们皆是妖气充盈神采奕奕的样子,一时之间画舫上儘是横衝直撞的妖气。 她被衝撞的有些难受。 金鳞还在手心,吸纳不掉的,被她收了起来,悄悄藏进口袋里。 极乐画舫先前在冥河上受到了衝撞,元气大伤,今日又热闹了起来。 高阁之上灯火辉煌,檐角下的灯笼如繁星点点。远处金鳞与天灯映照著天际。画舫之上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儘管琴师未出,歌女舞姬依旧优雅地翻动薄纱,舞姿翩翩。 后苑被漫天的金鳞搅了个天翻地覆,池子里几条尚不能化形的红尾鲤鱼直接有了人形。 直到护院们过来催促,唐玉笺才知道画舫外来了几个贵客。 宽阔巨大的飞阁停在画舫高阁之外,悬空伏在半天上,上面绘有精致绝伦的莲祥云纹样,軲轆是玉石雕刻而成,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唐玉笺仰头去看,只看到几个华服锦衣的公子手持羽扇,衣袂飘飘,步入阁中。 这样华贵的轿子,只有天族人会用。 几位贵客一进画舫,便被舫主亲自请进了天字阁。舫上的妖怪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蜿蜒曲折的长廊之后,围观那顶浮在空中的飞阁。 周围的其他楼阁中也不时有客人在一旁悄悄侧目,眼里透著羡慕,更多的是嫉妒。 斜著眼睛,同时伸手去接空中徐徐下落的金鳞,倒吸口冷气,空气都带著躁动的气息。 唐玉笺对天族没有好感,以前觉得他们高不可攀,现在只觉得討厌。 杂役们拦住从天字阁上下来的小廝,好奇的问,“那些都是些什么人?” 唐玉笺在旁边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今天天边有那么多金鳞和天灯?” “今天是天族的小太子三百岁生辰。” 小廝隨口回答了唐玉笺的疑问,又转头对凑热闹的妖怪们说,“整个天族都在为他庆贺,大赦天下罪孽,人间风调雨顺十年。听说……放了许多被擒住的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天族太子?” “对啊。”小廝说著,眼中有了点嚮往,“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呢,前些日子他们天族有贵人在凡间渡劫,天族镇妖司抓了许多妖怪,听闻三日前太子殿下命他们將那些妖都放了,说是要大赦天下。” “还不许滥杀无辜呢,难得天族有这样不眼高於顶的仙……” 殿下? 这两个字勾起了唐玉笺不好的回忆。 她强压下心里的怪异感,指著楼上的飞阁,问,“那位太子来画舫了吗?” “当然没有!” “那可是天族太子,天宫开宴,自是在九重天上,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来这里的大概都是没能去天宫参加宴席的,人家要是能进天宫的盛宴,谁会来画舫?” 唐玉笺想想也是。 漫天灿金飘扬,几乎能晃人眼,冥河亮如白昼,衬得极乐画舫歌舞昇平,繁华似锦。 天族的太子,过个生辰,都能有如此大的阵仗,想必是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尊贵无双。 唐玉笺想再接一片金鳞,又被挤得差点倒在地上。 她侧过头,看向琼楼。 费力的重新將手伸出去。 她上次给自己过生辰还是在七年前,自己给自己的礼物是偷了小厨房一壶酒,拿著从客人那討巧赏得的几枚糕点,翘了半天工,坐在树枝上赏月。 她不会喝酒,很轻易便醉了,醉醺醺的时候,恰巧有风吹来,有竹叶飘落,当时就觉得,这样过生辰已经幸福极了。 这位太子想必是备受宠爱的吧,生来就如此金贵,真是让人羡慕。 她和长离认识后,就没再过过生辰,也没告诉过他这件事,因为长离也没有生辰,唐玉笺最初问起他时,他甚至不知道生辰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画舫上吃百家饭长大的,先前唐二小姐还会给她留口吃的,唐二小姐不在了后,她就学会了討巧的模样,爱笑討喜,也算没饿过肚子。 上辈子虽然不是饿死鬼,但因为全部注意力都备考,到猝死的时候吃的都是泡麵,这辈子有点份例都被她拿来贿赂小厨房了。 天族客人身上散发出的清香逼人,仙气十足。唐玉笺轻嗅著这股香气,又想起在人间遇到的那些没礼貌的仙,和那个『殿下』,一时气闷。 妖怪们聚在一起,连班都无心上了,只顾著伸手去捞金鳞,突然,背后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管事石姬的声音洪亮如钟,“都挤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散开。” 妖仆们顿时一惊,隨即又好奇地望向这位极乐画舫上的仙界唯一人脉。 几个胆子大的妖凑过去,问石姬,“姐姐从云顶天宫来,是不是见过太子,他模样如何?当真这般金贵?” 石姬斥责他们,“太子天顏怎么是我这种诛仙台旁的石头能见到的。” 石姬原是仙界一块界碑,就摆在诛仙台旁,有一日,一个犯了错被流放的仙人不愿离开仙界,散尽仙力抽尽仙骨,一头撞死在界碑上,染了仙人的血,界碑从此有了灵,变成了石姬。 可诛仙台毕竟是晦气地方。 太子的身份尊贵,就连眾多恋慕他的仙娥都只能远远地投以一瞥,加之他性情冷漠,不允许人近身,石姬见过他才是奇怪。 飞阁华丽,石姬仰头看著,冥河之上是无法窥见著天宫的,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思念与嚮往。 自从她获得灵性之后,便被遣送到了下界。她是灵体,不是仙,不能留在天宫。 唐玉笺没有继续凑热闹的兴致,被管事下令去往南风楼收东西。 她走过楼台,在亭子外听到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他们都错了,太子才似乎没回天宫过生辰宴……” 兔倌熟悉的声音传出来,语气阴阴柔柔,“公子,您醉了,切莫乱语被有心人听到。” “我怕什么?我早已被逐出天宫……”那人大著舌头,嗓音透著颓唐和冷意,“太子自幼在无极修炼,他的仙师下凡歷劫,六界蠢蠢欲动,都想沾些机缘……所以太子要留在人间镇守……” “誒呀,您在说什么,怕都是醉话吧。” “那仙师刚刚降生,现在应该还是婴童……不好说,冥河一日,凡间一年……他大概已经弱冠了。” 唐玉笺抬手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后推门进去。 兔倌一身青衣散乱,露出半边白皙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曖昧的红痕。 从她一进来,眼睛就锁在她身上。 唐玉笺不看他,低著头將他们吃剩的东西收掉。 醉醺醺的客人继续胡言乱语,“呵,隔壁那些飞舟里下来的,都是从天上嗅著味儿跑来的贱犬。” 兔倌装模作样惊呼,“公子慎言,那些可是贵客!” 他越是这样煽风点火,客人的语气越是狂妄,“我会怕他们?我原先可比他们身份高贵多了……许多人都去巴结命官了,想让命官透露一二,也好去凡间护在仙师左右,博一个好印象。” 唐玉笺默默收完了东西,转身要走。 擦肩而过时,忽然被横伸来的手攥住了手腕。 一张醉意朦朧的就这样凑了过来。 声音拔高,“是你?” 唐玉笺惊了一下,抬起眼。 也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 像是……在凡间时,伤了她一双膝盖的天族? 第58章 成精 唐玉笺心臟狂跳,眼睁睁看著醉醺醺的天族缓慢撑著上身从桌子前站起来,眼睛紧紧锁著她。 “殿下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就將我逐出无极,说我隨意伤人。”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是你吧?那晚別的妖都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著的,我好心放你离开,你却害我至此……” 唐玉笺思绪万千,脚步后退半步,却被天族的手死死钳住。 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了那夜在人间庭院见过的锦衣公子。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字里行间可以听出,似乎是上次那位『殿下』將眼前这个人从某处赶了出去。 她不理解这个天族为什么会露出怨恨的表情,同时也对『殿下』真的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惩罚了他感到惊讶。 不过这也改变不了那个人在她心里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印象。 眼前这个更是垃圾。 唐玉笺才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现在却反而在他眼中成了罪人。 还有一个问题。 他们天族,有几个殿下? 唐玉笺没能问出这个问题,下一刻就被他的动作嚇到。 那人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语气凶狠地说,“我明明已经放过了你,否则你早就被格杀勿论了。” 冰冷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 天族死死地盯著她。 “就是你,你这张脸,我不会忘……就是你这幅骗人的表情,妖就是妖,应该杀了你的。” 就在唐玉笺以为对方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天族像块破铜烂铁一样倒在地上,那个动静正好是他头颅撞到地板上发出来的。 在他背后,兔倌笑盈盈地站著,手里拿了一个小瓷瓶。 “原来这个东西这么好用。”他笑著说完,將瓷瓶放在桌上,出门招来了护院,露出害怕的模样,依在门框上柔柔弱弱地说,“这位客人醉倒了,刚刚快要发疯,你们快將他请出去吧。” 唐玉笺冷眼旁观著他的演技。 不得不说,这人有两张面孔。 护院將昏迷不醒的天族抬走,他转过头关上了门板,脸上的惧怕重新被笑意取代。 “看来前几日你过得比我猜测的要精彩。” 关上门,整个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 房间不算小,里面堆满了客人送的小物件,瓷瓶玉石,金银法器。 但大多都不算珍品,一屋子东西加起来恐怕不如长离桌子上的镇纸贵重。 唐玉笺看著闭合的门,心里觉得不妙。 她脑海中快速预演过夺过桌上的瓷瓶一把撒到兔倌脸上然后夺门而逃的可能性,但是联想到自己拖后腿的身体素质,遂放弃。 扯著嘴露出僵硬的笑,“感谢公子出手相助,我就不在这里多做打扰了。” 好没种,她正要走,却被人挡住了。 倒也在意料之中。 兔倌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堵著门,笑容也变淡了,神情微妙地看著她,问,“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唐玉笺抬眼看向他。 他又说,“我很担心你。” 这下唐玉笺真的开始难受了。 她后退两步站远了点,看到兔倌眸光变幻,染上几分真切。 “我真的很担心你会死去,无论你信不信,这几日我一直在等你。” 那双因为有些淡红色的兔倌眼锁著唐玉笺的身影,玻璃珠似的眸光中倒映著小小的她。 “我想这一次你会来找我了,可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兔倌前几日被有权势的天族看中,他几日未出房门,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只顾自己寻欢作乐。 前些日子有些麻木了,昏昏沉沉的时候总觉得心空著一块。 “现在看见你,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唐玉笺觉得他好笑,原本的恼怒都变成了想吐。 眼睛再一次撇过桌子上的小瓷瓶,思考迷晕他跑出去的可能性。 “你在看这个吗?” 瓷瓶先一步被一只手拿起来。 她现在妖气微弱,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现在还不是找人算帐的时候,更何况他是楼里的小倌,真出了什么事情,管事打死她也不会伤了赚钱的小倌一根手指头。 “你那天骗了我,”唐玉笺问,“为什么?” 兔倌笑容更淡,“你看,你根本不记得我。” 唐玉笺確实不记得。 但他也不急,换了表情,“本来还在想怎么让你们分开,但现在好像不用为难了,好像有人会將你们分开。” 唐玉笺知道他在说什么,现在没有比这件事更容易刺伤她的了。 她的表情骤然冷下来,可是这一会儿也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本身妖气恢復的就慢,长离昏迷后,更是虚弱无力。 妖气的来源只剩下里那片金鳞,刺著掌心隱隱作痛,可那东西是她想拿给长离的。 兔倌紧紧地盯著她。 “你不记得我,但我可记得你。” 唐玉笺长得唇红齿白,性格乖巧討人喜欢,心肠也软,整日没心没肺,却会隨手做些好事。 她会去餵池塘里的红尾鲤鱼,给后厨边上的树精清理旧伤,也会閒来无事去餵快要做成菜的兔子。 不周山附近灵气充盈,他在被採买的小廝带上画舫前就有了薄弱的灵识,或许唐玉笺妖气太薄弱,察觉不出,但同行的小廝是知道的。 妖物们大多没什么同类相食的负罪感,他只是掂量了一下兔笼的重量,和打猎的白氏国猎人来回折了价,就將他们买下了。 他算是被泉和唐玉笺一同带上了画舫,在他尚不得化出人形的时候,他每天都能感觉到唐玉笺的手落在头顶,轻轻地抚摸过。 有时会把它从笼子里抱出来,抱进怀里。 可那时的兔子就是兔子,没有智慧,没有神思,也没有情愫。 直到在那之后的一个夜晚,他尝到了甘泉一般的血香,充盈精纯的灵力一瞬间蔓延进四肢百骸,瞬间便將他打通了人形。 兔子就这样简单地成了精。 还没等他混混沌沌的头脑做出些什么反应,便被人从笼子里拎出来。 “这两只兔子怎么成精了?”有人这样说。 不久后便喊来了管事,管事垂头打量著他,评估著他的价值,用脚踢了踢他蜷缩在一起的长腿,掰开双膝,语气有些失望,“他是个男儿郎。” 第59章 去见他 那时的兔子刚成精,身上的白毛还没掉乾净。 从软塌塌的兔耳间髮丝间露出那张剥壳鸡蛋似的小脸,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白嫩嫩,软绵绵的样子。 他被几个人拉扯著站直,又软著腿倒下,管事打量了几番,像是想出了他的用处,让人拉著他去沐浴。 洗乾净身上那些黑灰混合的污泥之后,衬出他雌雄莫辨的脸孔,管事点点头,“成了,收拾个屋子让他住进去吧。” 於是轻描淡写地便定下了他的命运。 刚进南风楼时,他惶恐不安。 后面就愈发惶恐了,因为先是有人教了他『规矩』,不听就会狠狠地鞭打他,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每晚又有不同的人,被笑著迎进他的屋子。 怎么刚成了精,就遭遇了这种事。 所幸,兔子天性追寻欢愉,他適应得良好。 那一笼兔子里的別的兔子死的死,伤得伤,他亲眼看到有人吃了他们,先是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吃了他们,后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弟弟还活著。 活著不好啊,他不觉得快乐,反而总是痛苦。 最后莫名就有了一丝怨恨,让他们活下来的那人,为什么不让他们都活下来。 后面有一次终於看到了她,她和池塘里藏著的青蛇精似乎很是要好,和住在南风楼最高阁的浮月公子也很是要好。 只是那青蛇精后来怕极了,不敢再见唐玉笺,后面浮月公子也虚弱得不行。 他们都怕同一个人。 几年后,一名青衣琴师横空出世。 他端坐在楼台之上,高不可攀。 那时兔倌终於知道,他为什么还活著了。 …… 兔倌將往事娓娓道来,说得並不清晰。 说完后,弯腰抱起软倒在桌子旁的人,往床榻处走去。 瓷白的小瓶子已经空了,房间里挤著股淡淡的药味。 “哦对了,你刚刚想拿这个是吗?这是上次恩客助兴用的小玩意儿,是不是动不了了?” 头顶的声音笑意盈盈,兔倌衣衫鬆散,露出白腻的胸膛。 上面几道红印子,看得唐玉笺头皮发麻,可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四肢僵硬无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甚至没有留意到,那药是什么时候被他洒出来的。 一路行至屏风后,她被兔倌放到了床上,身体异常沉重,好像被千斤重物压著,无法动弹。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下的锦被透出不可言说的气息,不知道有多少人躺过。 唐玉笺胃里翻江倒海,脸色难看。 “很难受吗?別急,很快就不难受了。” 出奇的,他的嗓音柔和欢快,不带一丝恶意。 兔倌摸她的脸,喃喃自语,“其实我很喜欢你呢,可是那天,你也吃了吧?” 唐玉笺飞速想著该如何回答他,想稳住他,可是全身麻木到甚至开不了口。 兔倌很快又生气地说,“你吃了我的兄弟姐妹。” 终於,唐玉笺想起了自己吃过的兔腿。 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的原则之一就是绝对不吃会说话有思想的东西。 兔倌伸手解她衣服前的带子,喃喃自语,“喜欢你,但也喜欢他……奇怪了,不喜欢你们彼此喜欢的样子,你们中最好有一个人死了才好。” “先前他太可怕,你去死比较容易,但现在你没死,回来了,他好像快死了,这样也行……” 声音温和似水。 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晚的月光真美”。 神经病。 疯子。 唐玉笺因为强烈的情绪刺激而浑身颤抖。 她手指轻轻勾动了两下,虚空中妖气波动了一下,下一刻被兔倌握住手。 “怎么那么生气?” 他像想起了什么,惊讶地问,“是因为我说他要死了吗?你还在关心他吗?” “可是据我所知,他有人照顾。”兔倌弯著眼睛,一举一动都在模仿长离,从衣著打扮,到神色表情,“有个姑娘不舍昼夜,陪在琼楼里为他疗伤呢。” 这事不新鲜,短短几天已经传遍了画舫。 所以兔倌也知道,妖琴师用命救回了一个姑娘,在他把纸妖骗去人间,九死一生的时候。 唐玉笺的挣扎果然轻了,眼眶透出红色。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微的发烫。 看来药也在生效了。 画舫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兔倌天天吃,这东西对他已经没有用,但对於头一遭的小妖怪来说就有些难熬了。 只是没想到这小妖怪性子这么烈。兔倌觉得不对的时候,一把捏住她的下頜,將她的嘴捏开,接著就看到泊泊的鲜血从她嘴巴里流出来。 她將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半截,难道是想用自己的血將自己呛死? “你又不是凡人,咬舌是死不了的。”他像是在好心提醒唐玉笺,表情却变得愈发难看,“我知道你嫌我脏,可我变成这样,都是谁害的?” “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凭什么他纤尘不染?” 兔倌掐著唐玉笺的腰,带她来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她看。 遥遥可以看到琼楼一角,华贵明亮。 唐玉笺一瞬间不动了,视线凝在琼楼的隱隱约约的轮廓上。 “知道他们在看谁吗?他们都在看琼音姑娘。” 琼楼之下,行人们纷纷驻足,抬头仰望。他们看到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 兔倌说,“你应当知道,她身上有精纯的灵蕴,是从西荒来的,现在舫里都在传,琴师也是从西荒来的,他身上有不周山的气息。” 前两日那可怕的阵仗让所有人都知道,妖琴师不是池中之物,终有一日会离开这画舫。 兔倌转过头来同唐玉笺对视,“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吗?他们是一类人,我们是另一类人,我们与他们之前,有天堑。” 话音落下之际,眼前忽然划过一道金芒。 兔倌只觉得左眼一阵刺痛,下意识鬆开了唐玉笺,一手捂上眼睛,摸到一手湿热。 唐玉笺不惜咬坏自己的舌头,终於用疼痛唤起身体片刻的知觉,她从不是想要自尽,而是等一个机会。 她撞开捂著眼发出痛呼的兔倌,爬上窗台跳下去。 二楼的高度不算高,唐玉笺落到了树冠上,情急之下握著的鳞片划破了手心,她找出捲轴,微弱的妖气已经撑不起她再飞一次,唐玉笺哀求,“去找长离,把这个给长离。” 捲轴绕著她飞了两圈,掠进虚空消失无踪。 唐玉笺新伤旧疾发作。 快要跌倒在地又强撑著站起来。 她想,她一定要修炼成仙。 她要变得厉害点才行。 不厉害,好像所有人都会欺负她。 她再也不想这样了。 画舫的人都去看飞阁了,此时琼楼下的人並不多。 唐玉笺一路跑过去,心跳逐渐快了起来。 楼阁的窗户没关,唐玉笺走不过去,撞在结界上,她睁大了眼睛隔著缝隙看向床榻上隱约隆起的轮廓。 长离的姿势未变,还像她离开的那日那般,躺在这里。 那些人其实並不能碰到他吗? 唐玉笺扶著栏杆出神,忽然一道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袭白衣的姑娘居高临下看著她,微微蹙眉。 “你怎么又来了。” 第60章 话本 很早之前,唐玉笺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她上辈子活得太不值,於是这辈子有了转世的机会。亡魂附著在捲轴之上,又恰巧遇到了心善的神灵,將她点化出了人形。 可似乎她又无法留住这份幸运。 她在榣山活了许多年,原以为那里是家,却被赶了出来。 后来她又有了唐二小姐,唐二小姐教会她许多东西,带她进了画舫,给她留下了无数话本,可唐二小姐也死了。 再后来,她认识了许多妖,可无论是浮月公子,璧奴,还是泉,也陆续消失不见。 最后,她遇见了长离。 自她將长离带进真身以后,两人几乎从未分离过,像是一种看不见的纽带,將两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深刻而错综交织。 过往的一切变得无关紧要,唐玉笺不想失去长离。 可现在,她似乎也要留不住长离了。 白璧无瑕的美人有著和长离一样的淡金色眼眸,气质高贵,如天上月。 这样高贵美丽的人见到唐玉笺后便蹙著眉,站在高出几阶的台阶上,垂眸俯瞰她。 “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轻柔,话里却带著显而易见的不悦。 唐玉笺很难受。 疼痛让她短暂地恢復了清醒,但药效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四肢再次无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琼楼,却被人挡住,到头来还是见不到长离。 这种感觉令她莫名地害怕。 就像是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即將发生,心臟跳得狂烈得快要挤破胸膛。 “让我见见长离。” 她往前一步,琼音当即伸出一只手横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垂眸, “我好像告诉过你,我在为公子疗伤的时候,不能有外人打扰。” 唐玉笺的手背在身后,悄悄勾动。 一字一顿,“我不是外人,琼楼是我住的地方。不信的话,里面有很多我的东西。” 琼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那些东西,我已经命人收拾出去了,原来是你的,你还要吗?” 唐玉笺愣了一下,看到琼音对她柔和的笑,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如果是你要的话,我再命人將他们找回来还给你。” 说话的语气那样轻蔑,唐玉笺扣著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 隔著交错的凭栏雕的窗欞,能够看到熟悉的楼阁就在不远处,只要跨过这几节台阶,她就能回家了。 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一切都让唐玉笺感到不安。 琼音露出微笑,“我告诉过你的,但你好像忘了,那我再说一遍吧。 公子不叫长离,他是凤君,单名一个离字,名讳也不是外人可以隨隨便便喊的。” 唐玉笺感到呼吸困难。 长离怎么不叫长离了,这是他亲口告诉她的名字。 不管他以前叫什么,现在的长离就是长离。 身体逐渐软弱无力,伴隨著不受控制的灼热感。 思绪跟著混沌起来。 琼音似乎不想再与她多费唇舌,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楼下立刻有人上前抓住了她。 唐玉笺被一名高大的男子从身后抓住,几乎没做挣扎,就被拎到了楼下。 男子是之前和琼音一同出现在房间里的人。 她喘不过气。 更绝望的是,琼楼之下,一道淡青色身影笑盈盈地站著,一只眼闭著,睫毛上残留著乾涸的血珠。 他仰著头对禁錮著唐玉笺的男子说,“原来在这儿,將小玉交给我就好。” 兔倌长久待在南风楼,身上不可抑制地沾染上了浓浓的颓靡放浪之气,一看便知是什么行当。 唐玉笺艰难地转动脖子,眼神几乎算得上哀求。 喉咙里有模糊不清的声音,朦朧听上去像在抽泣。 男子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转,看著唐玉笺一副站不住的样子,露出衣领外的脖颈透著不自然的红晕。 再一看到青衣小倌便浑身发抖的样子,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冷声说,“把你的骯脏下作的东西收了。” 闻言,兔倌笑著將手里的瓷瓶拧上,倒是不觉得难堪,“这点助兴的小玩意儿,应该对贵人无效才是。” 男子哼了一声,將唐玉笺像丟了块死物一般丟出去。 和兔倌在对视中,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唐玉笺想,她实在討厌这种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微不足道,轻易就被决定生死。 她来自一个讲道理的和平世界,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从来不讲道理,他们崇尚暴力以强者为尊,末微的活物皆是命比纸薄, 妖物沉醉欢愉,画舫乌烟瘴气。 即便她一直生活在这里,即便这里养活了她,唐玉笺依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骯脏的地方。 眼角余光瞥见楼阁之上,玉柄的白色捲轴缓缓落到窗户边,感知到它正裹著染血的金鳞徘徊在高阁外。 这样也好。 视角天翻地覆,唐玉笺被人扛到了肩膀上。 兔倌张开手接住满脸绝望的唐玉笺,向男子施了一礼,转身欲走时,唐玉笺听到背后传来的嘲讽声。 “公子尊贵非凡,举世无双,却沦落至此污秽之地,差点被你这个妖女玷污了清白。你这双污秽的手怎敢触碰公子,褻瀆凤君?” …… 不远处传来靡靡琴音,丝竹舞乐不绝於耳。 舫下水流潺潺,浪翻涌。 这句话却清晰地落入了耳朵。 『古族嫡血公子不幸流落风尘之地时,不幸被一名心怀恶意的女妖所救,她竟企图用下作手段强行染指公子,使得公子险些失去了贞洁。』 唐玉笺呼吸一窒。 许久前看过的某个话本的內容毫无预兆地窜进了脑海中,唐玉笺后背突然出了一层冷汗,颤慄的感觉从背部蔓延至全身,仿佛血液都在一瞬间凝结了。 她想起来了。 为什么近日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显得那么古怪,带有强烈的违和感。 为什么琼楼转瞬之间就变得陌生?为什么琼音一出现,她便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 唐玉笺的挣扎彻底停滯,面上神情空白一片。 因为眼前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和自己很久之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对上了。 那本话本的主角,是一个出身名门的贵族公子,自出世便被恶人捉去,炼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器。 经歷了无数次生死边缘后,终於逃了出来,但也因此身受重伤,流落到了混乱骯脏的烟之地。 幸好几年后,有一位善良的美人及时出现,將他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此后美人细心照料著他,用温柔的方式救赎他,帮助他洗净了满身的杀气。 唐玉笺之所以对这本画本的印象深刻,是因为公子沦落到柳之地期间,被一个恶毒低微的女妖捡了去,几次三番要对公子霸王硬上弓。 就像身后男子说的一样,险些褻瀆了他。 因为女妖下场格外惨烈,唐玉笺还莫名做过几次噩梦,梦里的贵公子的脸便是长离的模样。 可那时,她一直以为是梦。 若真是梦,为什么梦里解救公子的美人出现了? 琼音,琼音。 怪不得那么耳熟。 玉振之声,清越之音,將公子从混沌之境解救出来的天外佳音。 也是话本里那位美人的名字。 第61章 醒来 夜晚是画舫最热闹的时候。 与之相对的,便是清晨的安静。 琼音在一片晨雾中,目送著那两个人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掩去眼中的情绪,整理了神情,推门进入琼楼。 突然,脸色紧绷起来,很快又转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喜。 “公子,您醒了?” 一片昏暗中,浑身散发著冷峻气息的人影坐在床榻边上,低垂著头颅,神色不明。 苍白骨感的手搭在膝头,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捲轴正绕著他的手腕迴转,修长的指尖捏著一片金鳞,缓慢摩挲。 他垂著眼眸,接住捲轴,轻拂了下玉柄,“你在这里,阿玉在哪?” 琼音看著那柄捲轴,收敛了笑意。 像是刻意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她又喊了一声,“公子,您好些了吗?” 对方终於注意到她,缓慢抬头。 鎏金般的眼眸折射著烛火的微光,瞳孔幽深不见底,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陌生人闯入了自己的领地,他的脸色阴沉几分。 “你是谁?” 声音很淡,琼音却恍惚间生出即將被四分五裂的恐惧感。 她谨慎的后退两步,低垂下头颅,迅速地改变了原本的姿態,“公子,我是……” 可询问她的人似乎根本不打算听她说话。 “你身上,怎么会有我的魂息?” 长离站起身,极具压迫感的身形散发著骇人的煞气。 仅仅被他的目光扫过,琼音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慄紧紧束缚著她的四肢,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產生。 伴隨著一声冷淡至极的“出去”,整个人被骤然袭来的锋利罡风掀至门外。 一听到动静就候在门外的青鸞迅速地迈步向前,伸出手扶住了琼音摇摇欲坠的身体。在旁人的搀扶下,琼音口鼻瀰漫著血气,艰难的开口,“我是凰。” 她不敢往前半步,仿佛行差踏错便是生死边缘。 “公子,我和您是……”话语戛然而止。 这次长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阴煞之气如同潮水般从上方人影身上倾泻而下,將偌大的琼楼笼罩其中。 琼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又回到了阴暗森然的血阵之中,被无形的恐惧和绝望紧紧包围。 先前在冥河上惊鸿一瞥间显露的那抹人性烟消云散,他此刻冰冷得像一件器物,似乎在垂眸看著他们,可眼中空无一物,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站在琼音身旁的男子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片死寂中,长离开口,“不,你不是。” 与浑身汹涌的煞气不同,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男子的声音极为悦耳,如冰裂玉碎,金石相撞。 他淡声说,“这世上没有凰。” 站在琼音面前,对比和落差像是孤品与贗品摆在一处,一个是天上月,一个是水中泥。他的存在本就是世间唯一,高高在上,不可触及。 捲轴从手中脱出。 “带我去找阿玉。” 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身影顷刻消失不见。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倒映出他们的影子,或许在他眼中,他们与会说话的螻蚁並无区別。 清晨的池塘上结了水雾。 一阵风吹过,荷叶盛著圆滚滚的水珠扑扑簌簌往下掉。 兔倌刚沐浴过,正在细致地涂抹著自己的身体。 他动作不缓不慢,拢上衣衫,皮肤上散发著一股曖昧的暖香。 整个南风楼的小倌都是这般,整日精细地温养著,他们就靠这一身皮囊活著,被画舫圈起来关进一件件雕樑画栋的精致庭院里,若是不够漂亮,便会失去价值。 他涂完了身体,又坐在铜镜前,细致地为自己描眉,点上朱唇。 略显淡然的面孔上了些许顏色,便模仿出了琼楼之上那位青衣琴师两分神韵。 即便是两分也就够了。 兔倌从不觉得自己病態,因为画舫上所有小倌都在模仿琴师,那样光风霽月的人物一直是他们效顰的对象。 涂完了,他推开厢房的门,合拢鬆散的衣襟,倚在床榻旁,含笑说,“让你等久了,是我不对。” 锦被上,孱弱的纸妖死死咬住下唇,原本淡色的唇瓣被她咬得破了皮,渗出血,点了硃砂的红色眼眸似乎下一刻就会掉下泪来。 她微微蜷缩著身体,颤抖著,即便头昏脑涨,仍旧死死地瞪著他。 眼神很冷,像厌他入骨。 “怎么这么不高兴?” 兔倌缓慢跪在床上,膝行至她身前,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她额间的汗。 小妖怪紧闭著双眼,费力避开他,又被他掰过下巴转过来。 “你瞧,你是不是在折磨自己?”兔倌迷离地看了她一眼,莫名的,刚洗过澡的身体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额间的髮丝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上。 他微微弯腰,越凑越近,唇瓣抿动著想去舔她额间汗津津的水珠。 这看著她这张脸,这副乾净的身子,兔倌有些理解之前那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浮月公子为何会那样喜欢她。 他们这种出身泥泞的人,谁不想亲近乾净的人? 满身污泥的兔倌自然也想亲近这样一个乾乾净净的,能把他当作普通人,眼中没有一丝揶揄轻蔑的小妖怪。 想与她亲近,更想拉著她一同坠入深渊。 “都是你们害的……”他喃喃自语,感嘆画舫上怎么还有这么一双乾净的眼睛。 真是奇哉怪哉,罕见至极。 房间里縈绕著兔倌皮肤上散发出的粘腻腥甜的脂粉香。 若是不涂上这些香脂香膏,兔妖本身醃入骨髓的腥臭就会散出来。 他埋首在小妖怪孱弱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下透出潮红,“怪不得他要那样嗅你……” 他凑到唐玉笺耳边悄声说,“我都看到了。他一定装得很辛苦,偏生你看不出呢,真笨。” 唐玉笺喉间发出挣扎的颤音。 兔倌感觉到她正抬起手,落到他后颈,可因为太过绵软无力,掐住他脖子的动作像极了抚摸。 他浑身颤慄,激动地说,“对,你以前就是这样摸我的,你还抱我呢!” 兔倌发出哭腔,许多客人都爱这套,低下头,唇瓣间探出柔软的舌。 唐玉笺睁大了眼。 脖颈后传来一丝刺痛,她的指甲陷入皮肤,骨骼也透出痛意。 可他知道,她拧不断他的脖子。 兔倌想用微微长出一截的兔齿轻轻啃噬那点白嫩的皮肉,可无意间,藏在黑髮里垂顺的长耳捕捉到了什么动静。 警惕地回过头,他总觉得暗处有人。 在盯著他,风雨欲来,冰冷漠然。 兔倌撑著上身,想起来一些。 可下一瞬,一丝细微而尖锐的疼痛从脖子传来,紧接著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后脑勺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视线中出现了一道人影,从门外走来。 兔倌穿著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竹青色广袖,他少有那么精细的料子,只有引诱贵客时才捨得穿,平日一直压在柜子里。 只是现在,喉咙被击碎了,颈口正泊泊冒著血,將这身青衣染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摸到从锁骨中间贯穿出来东西,似乎是喝茶的杯子。 此刻正嵌在他的喉口,堵住了血液喷溅到纸妖的可能。 原来杯子也能杀人吗? 他已经成妖,脖子断了不会立即死,妖气吊著几分神识,还能说话。 视线中窥到了一抹淡青色,那身衣服是真正上乘的面料,广袖流仙,像下一秒就会羽化的謫仙。 来人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琴师长离,果然,还是他能將竹叶青穿得如此好看。 他模仿长离一直穿青色,却模仿不出他的神韵,只是他怎么来了,还要亲自夺他性命,让兔倌都有些受宠若惊。 长离垂眸,这算是他第一次与他这种低贱的倌说话。 开口就是,“你怎么敢的?” 第62章 业果 厢房內变得很安静,原本在耳旁喋喋不休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硬物刺破血肉骨骼的咯吱闷响。 逐渐浓重起来的血腥气混杂著脂粉香,格外令人作呕。 唐玉笺费力地睁开眼。 烛火昏暗,眼前的画面让她脊背生寒。 宽阔的雕木门在巨大的力量下裂成了两段,黄梨木的桌子碎成齏粉,茶盏玉器破碎一地。 兔妖的头颅快要从涌血的脖颈上断裂,高挑的身躯如同破布般摔倒在地,伴隨一声闷响,血水从青衣下涌出来,蔓延了一地,兔倌静静地趴在那里,再无一丝动静。 先前的喧囂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 唐玉笺的目光凝在地面上,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久久无法將视线移开。 视线向上,看到青衣人影站在兔倌面前,背对著她。 “长离?” 她惴惴不安,气若游丝。 长离转过身。 虚虚实实的火光映出妖异惑人的脸,眼中还残留著几分森冷的戾气。 唐玉笺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浓长的睫羽半遮掩著淡金色的瞳仁,一半面容似玉,眉眼如画,在昏暗的光影中仿若玉像活了过来,又似画中仙。 另一半爬上猩红的纹络,状若修罗。 他们只是几天未见,五官不会有变化,可此刻长离的神情在唐玉笺眼中却是模糊的。 无端地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兔倌尚未死去,破碎糜烂的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呼声。 长离一眨不眨地凝著唐玉笺,从贗品一样的垂死小倌身上踩过,鞋底染了血,不洁的污秽感让他蹙眉。 他微微向前俯视著仰躺的唐玉笺。 “阿玉,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寻常午后与她閒谈。 可满屋子都是血,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缓缓地缠绕上唐玉笺,她不敢向下看,更无法接受的是,这是长离做的。 他面无表情地击碎了兔倌咽喉的手指,此刻正轻柔拂过她的眼尾,唐玉笺嗅到了令人胆寒的血腥味,忽然想到,长离昏迷这些日子,琼楼並未点香。 她的手在床榻旁垂著,长离就自然而然地握住她那只手。 除了鞋底那一点踩上的血跡,长离的手是那样乾净,指尖透著极淡的粉,不染尘埃。 他俯视她,神情隱没在阴影中,眼底浮动著令人窒息的深重杀戮欲。 “阿玉,为什么跑出来见这样的东西?” 这样的眼神太过陌生,唐玉笺从未这样看过长离,即便是在他们上一次爭吵,他將唐玉笺关在阁楼里时,都没有露出这么可怕的眼神。 唐玉笺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被他握得更紧了,“別动。” 指骨挤压在一起,快要裂开一样疼。 长离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唐玉笺的头髮,灼热的五指穿梭进她的髮丝间,沿著头皮缓慢抚摸。 不急不缓的嗓音传入耳中,“我不是说过吗,他们太脏了,你不该与他们亲近,为什么阿玉从来不听?” “长离,我没有与他们亲近……” 话出口,唐玉笺听到自己声音发颤。 微末地妖在上古神兽面前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吗?那阿玉为什么在这里?”他说著,手指下滑落在唐玉笺的脖颈上,“阿玉怎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好好在房间里等我?” 唐玉笺意识到长离的记忆似乎少了一截。 他並不记得自己昏睡了许久,长离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他昏迷之前,祭七月半那日他回到房间,发现唐玉笺已经离开了琼楼的那一天。 唐玉笺不知道那日她离开后,长离的状態如何,只知道回来时,整个画舫的妖都开始惧怕他,谈及色变。 所以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长离没有执著於她的回答,垂眸仔细检查她的情况。 修长的指尖勾著衣襟,发现她衣服上的系带鬆开了,褻衣乾净,没有染上太多低贱的脂粉香。 她身上的妖气很微弱,微弱到像一捧隨时会被吹散的烟,手指在皮肤上流连,一路向下,停在膝盖上。 “受伤了。”他淡声陈述,“阿玉跑出去,受了伤才回来。” 长离的眼神很冷,深不见底的眼瞳覆著一层阴戾。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体温。 他的皮肤异常高热,整个人像是快要燃烧起来一般。 “长离……” 唐玉笺又一次喊他时,被他打断。 “嘘。” 长离手上倏然用力,握紧了唐玉笺的肩膀。 “阿玉,我在极力克制了,不能嚇到你。” 唐玉笺张合唇瓣,却没说出话来,她感觉到他掌心在颤抖,濒临失控一般。 眼里透出微弱的惧意。 她开始害怕这样的长离了。 长离定定的凝视她须臾,闭上眼睛。 须臾后,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別害怕,阿玉,没事的,没事的唐玉笺,不要害怕我,不怕。” 修长的手臂从她肩膀和腰肢下穿过,像是抱小孩儿一样,擦去她眼尾多余的泪水,將她抱进怀里。 待到唐玉笺被完全抱起来贴到他怀里的时候,才清晰地感知到她正止不住地发抖。 长离將她往怀里压一压,掌心按在她的后脑,迫使她埋头在温热的肩窝里, 轻柔地拍打她的后背,安抚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没事,我在这里,阿玉。” “我这就带你离开。” 微末的妖本能对他身上的气息產生了畏惧,长离只当唐玉笺是个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稍有不慎便会碎去。 可实际上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比此刻的长离更可怕的了。 兔倌尚未死去,苟延残喘的嘶哑之声,夹杂著血沫,转变成了含糊不清的控诉。 声音怪异,面容扭曲,仿佛要倾吐出他一生中所有的坎坷与不幸。 他被迫上船的恐惧和怨恨,看到別人分食与他同出的手足的痛苦,独自在画舫求生的苦难,骯脏的欢愉与卑贱的墮落。 以及爱而不得。 他有很多话要讲,有很多怨气要发泄,可兔倌穷极一生在恨,换来的只有路过他身侧时,长离蹙眉,“什么东西在吵?” 兔倌只刚开了一个头的控诉,就这样没了声音。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了几分。 唐玉笺听到极为诡异的破碎声,后颈发凉,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下看去,却被一只手挡住视线。 长离捂住她的眼睛,將她往怀里带了带。漠然的横跨过地上的血跡,抱著她离开。 奇怪,兔倌死之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想抬手去碰唐玉笺垂下来的裙摆。 只是手臂刚刚抬起,一道血红的光晕划破空气,接著,那只手臂便在眼前断裂,重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兔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明明他从中作恶,手段用尽,泛起了些许风浪。可到头来连在他眼中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是路边的螻蚁或是尘埃。 在他眼中整个画舫都若无物,若不是將纸妖挟持过来,他甚至不会踏足这里。 琴师不会低头看尘埃,就像这些年他从不曾看过他一眼一样。 第63章 清洗 长离失控了。 唐玉笺看不见,被捂著眼睛,但所到之处皆是一阵阵惨叫和痛呼,汹涌的热浪在四周掀起,仿若人间炼狱。 覆盖在眼睛上的手掌放下时,唐玉笺和长离已经出现在琼楼之上。 远处有火光冲天,南风楼里不断传出悽厉的惨叫。 有人大喊著“著火了”,恐慌的四散奔逃,但大火来势汹汹,迅速蔓延吞噬著一切,將数条逃生的长廊化为一片火海。 翻涌的暗金色火光倒映在眼底,长离这把火几乎是大开杀戒,整个画舫甦醒过来,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中。 让唐玉笺愣了神。 她见过这样的火。 她回过头,看著眼前阴鬱且嗜血的长离,意识到多年前后院那场烧死了许多恶僕的大火,也是长离做的。 那时的他,根本就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般柔弱。 自己一直以来看到的似乎都是一个假象。 “长离,你为什么在南风楼放火?” 唐玉笺被他抱著,身体僵硬,“你是想让他们都死在那里?” “死就死了。” 头顶的声音冷漠至极。 “他们不该死吗?” 远处火光冲天。 有人从楼上跳下,却又一次坠入火海,余光所及之处满是腥红。 不远处红楼外面聚集了许多人。 无数妖物將希望寄託於那几个高高在上的天族贵客身上,僕役们奔波著去求救,在外面长叩不起,天族贵客也如他们所愿推门而出。 可看见那火脸色皆是一变,那几个天族竟然面面相覷,默契的没有一个人出来,完全违背了仙人渡世的期待。 那可是琉璃真火。 都是背著天宫来寻欢作乐的,谁想惹祸上身? 长离面无表情的观望著滔天烈焰,如同梦魘。 箍在唐玉笺肩膀上的手越收越紧。 他身上传来的气息震慑人心,可唐玉笺曾经从来都不害怕他,此刻也不该怕他,哪怕眼前这个他凶狠得几乎快要失控。 归根结底,癥结在她身上。 唐玉笺知道的。 她不敢去看那场火,用尽所有力气抬手,引颈就戮一般紧紧地抱住他。 “长离,我在这里,没事了,我就在这里。” 她埋著头,细声细气的说, “你看,我现在好好的。” 唐玉笺儘量去贴合著他,声音愈发轻柔,脸颊埋在他侧颈,费力的抚摸他的后颈。 “冷静下来好吗?你这样嚇到我了。” 缓慢的,紧箍著自己的双臂鬆开了一些。 “阿玉?” 良久后,唐玉笺听到他喊了她一声。 空洞的目光短暂地恢復了一丝清明。 “是我。” 唐玉笺贴了贴他的下巴,抱住长离的手,“我这几日一直很想你,长离,你把那个火熄了,我们进去好不好?我好睏,想休息了。” 长离低下头,神色晦暗地盯著她。 “可阿玉上次也是骗我说困,然后跑了出去。”他的声音透著沙哑,不容置喙的堵住了她的话 唐玉笺心惊肉跳。 长离的火是琉璃真火,诡譎凶煞,除了自己停下,没有熄灭的方法。 她將颤抖的手掌按在长离肩膀上,努力与他对视,“是真的,没有骗你,我后悔了,我不该不告诉你就出去。” 深邃的五官映著明明灭灭的火光,凶煞至极,仿若玉面修罗。 可唐玉笺知道他在认真听她说话。 “我在外面也一直在想你,还受伤了,好疼的。” “谁伤了你?”他的声音骤然阴沉下去。 看到金眸中有了几分清明,唐玉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在他脸颊处,轻轻蹭了蹭。 “不认识,已经癒合了,长离,你把火灭了好不好?” 长离一言不发。 带著她缓缓步入房间。 大门闭合的瞬间,唐玉笺的目光穿过缝隙,看到那原本冲天的火光渐渐减弱,窗外的悽厉惨叫也渐渐少了。 想来长离应该还是听了她的话,將那火熄了的。 没等她细想,几只木傀儡从长廊外走进来,瓷盆里装著赤红的火玉。 直到被长离一路抱进了侧院,唐玉笺终於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挣扎起来,“长离不要,我不要这里的水!” 咔噠一声,门落了锁。 木傀儡退出去,偌大的玉池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长离,这水我不能用……” 唐玉笺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的双手推拒著长离的胸膛,却没有如往常那样换来妥协。 “阿玉,听话一些。”长离说著,脚步没有停下。 玉池上方已经升腾起一股热气,泉池中注满了清澈的水液。 长离將唐玉笺放在腿上,抬手便將她的外衫剥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些水伤不了你,阿玉要洗乾净才行,很快就好了。” 他抱著唐玉笺一起步入泉池。 潮湿而温热的水雾氤氳著,打湿了唐玉笺的睫毛。 她惶恐不已,紧紧抱住长离的脖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挣扎,试图逃离水面。 “我不想要,我说了不要……” 长离仍是摇头。 剩下一层薄薄的褻衣沾了水,贴在她白皙纤细的小腿上,勾勒出绵软匀称的轮廓。 唐玉笺恐惧得將他抱的更紧,被水打湿的白色发尾粘到他身上,与他的长髮纠缠。 长离眸光渐暗,在玉池边缘处缓缓坐下。 她如此孱弱,又轻又软,连肌肤的顏色都贴在淡薄的布料上透出来。 这样轻轻掐一下都会留印子的身体,若是真的被人碰了,该怎么办? 长离想,那他大概会杀了所有人。 然后抱著她去崑崙血阵,將自己的血换给她,再一同投身於真火之中焚尽,以期涅槃重生。 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唐玉笺不知身边人可怕的想法,她喘不过气,溺水般拼命挣扎著,將她和长离的衣衫一同蹭乱。 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长离低垂著眼眸,神色专注地用沾湿的丝帕一点一点地擦拭她的脸颊。 任由她挣扎,在水中拍出细碎的水。 唐玉笺最初离开榣山时,不慎淋了雨,整个人潮湿绵软,提不起精力,像是比前世发烧了还要难过数百倍,幸亏被唐二小姐带上画舫,才保住一条命。 等到日出了,一连在太阳下晒了许久,才渐渐缓和回来。 从那之后,她便格外怕水,一碰到水就浑身虚弱,潮湿难忍。 可长离竟然狠心將她泡在水中。 还在耳边用温柔又繾綣的声音安抚,“没事了,阿玉,很快就好了。” 说著很快,却按著她在玉池里一遍遍清洗。 她痛苦又慌张,气长离不顾她的意愿,也不懂现在的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冷漠严厉,明明知道她怕水,为什么还会强迫她泡入水中。 可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揽著他的脖子,连纤细雪白的小腿都要缠到他腰上。 温热光滑的皮肉贴著他的腰腹蹭过,勾开了衣襟。 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几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强忍著憋回去。 “长离,我身上都是水。” “你快让我出去吧,已经洗乾净了。” 可他像听不见。 咬破舌尖,捏开她的下巴,俯身將呛人的异香餵进她嘴里。 渡尽了口中的血,却也没有离开,而是深深的,繾綣的,细细的吮吸品尝湿软脆弱的每一寸。 从给予变成索取。 许久之后,唐玉笺几近窒息,终於被鬆开了,微微红肿的嘴唇却闭不上,舌根发麻,很僵硬。 像是用力过度了一般,隱隱作痛。 他含了下她的下唇,问,“好点了吗?” 摸著她的头髮柔声安抚。 “这样不就不怕了?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唐玉笺恍惚,又一次觉得长离可怕。 他温柔地安慰她,却让她感到更加痛苦,刺激得泪水无法抑制地流淌出眼眶。 只是泪珠没能掉到水中,就被他吻去。 温热湿润的舌尖舔过她的眼角,轻拍她的背,让她坐在他膝盖上,一边给她清洗身体,一边不断地在她耳边低语。 “很快就好了,阿玉日后要听话,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长离知道他让唐玉笺感到害怕了。 可这已经是极力克制之后的样子,他脑海中叫囂的恶念远比表现出的汹涌的多。 胸腔中挤满了难以启齿的念头,疯狂地生长著,每当想起她与那个低贱的倌亲密交颈在榻,他的所有理智就都崩断了。 纸妖颈背纤薄,皮肤白皙,可不知道从哪儿溅上的血染在蝴蝶骨上,他用丝锻反覆擦拭,却发现怎么都擦不乾净。 仔细一看,发现是那片皮肤已经被擦破了。 红艷艷的血珠顺著破皮的地方一点一点渗出来,流淌到水中,格外刺目。 “阿玉……”长离回过神来,抹了顺著腰背流下来的血,眼底浸出血色,“阿玉,对不起……” 怀里的人不说话,他慌忙抬起她的脸。 唐玉笺双目紧闭,不愿意看他。 “阿玉,看看我。” 第64章 惻隱 水雾蒸腾,潮湿的热气不断上涌,氤氳了他的眼睛。 唐玉笺很长时间都没有开过口,所以他並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流的血,也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將她的皮肤擦破了。 她会有多疼? 长离从几近疯魔的失控中惊醒,终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让她流血了。 “疼不疼?阿玉?” 长离丟开染血的帕子,抱著她的肩膀,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手指无法抑制的痉挛,不敢碰那正在渗出血丝的地方。 “阿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 唐玉笺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喘不过气,感觉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疼。 可无论长离说什么,她都不开口,也没什么反应。 只蹙著眉,垂著眼,甚至不愿意看他。 直到浓烈的异香漫入鼻息。 长离生生撕开了自己的手臂。 大股大股殷红的血水漫进泉池中,空气中饱胀的香气浓郁到令人头昏脑胀。连池水都染成淡淡的红色。 丝丝缕缕的血液涌入她的身体,变成一股又一股暖意。 唐玉笺体內的妖气逐渐充盈起来,像吸饱了水的植物,身体也不再疼痛。 她微微掀开一点眼皮,看到眼前这幅几乎可以称得上自虐的惨烈景象,眼中终於浮起了错愕。 她感觉出长离有些不正常了。 对方正在抱著她,喉间传出嘶哑微弱的喘息声,还有咫尺之间,他缓缓褪色的唇瓣。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有什么湿润温热的东西砸在了裸露的肩头。 唐玉笺一愣,抬起头,那东西就刚刚好坠入她眼中,又顺著眼角滑落,淹没进泉池。 这次不再是血珠。 是眼泪。 唐玉笺唇瓣微微张开,眼中的情绪逐渐明显。 是长离的眼泪。 他的泪流得很安静,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直勾勾地看著她。 一如他们第一次在画舫上相遇时那样。 长离原本只会笑,现在学会了哭。 淡金色的瞳眸混著细碎的水光,眼皮都透出红,打湿了睫毛。在白皙的面庞留下两道浅淡的痕跡。 唐玉笺终於开口,“为什么哭?” 长离像没反应过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疑惑地喃喃,“我哭了吗?” 唐玉笺抿著唇,眼神复杂。 长离低头看自己的指腹,眼中透出与煞气冲天不符的懵懂,启唇將手指含入口中,舌尖舔去了指缝上咸涩的液体。 他恍然,“原来我哭了。” 崑崙血阵施加在他身上诸多禁咒,其中一条便是封闭五感逆天的邪咒。 这种禁咒,在数百年来都是成功的。 他是个怪物,一个没有感情的,只知道杀戮的邪物。 他见过许多人流泪,有人在被他杀死之前跪著哀求的眼泪,崩溃的眼泪,痛苦的眼泪,后悔的眼泪,怨恨的眼泪。 还有一种是他不解的,因为所谓爱与欲而流下的泪。 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还是太复杂难懂了。 他只知道,眼里这几滴泪是为了唐玉笺而流。 长离正在出神。 感到有柔软的指腹擦过他的眼尾。 垂下眸,发现是唐玉笺。 她纤细的眉毛拢著,像是在挣扎,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开口了,“別哭。” 终究还是动了惻隱之心。 长离没有动,任由唐玉笺擦掉了她的眼泪,动作彆扭又僵涩的。 她还在生气,不知道该怎么样处理眼前这个情况。 长离伸手缓慢地抱住她,將下巴抵在她的颈间,像水鬼一样死死地缠住她。 在唐玉笺看不见的地方,他收起眼中的怯弱,若有所思。 他此生第一次流泪,在他尚不知眼泪意味著什么的时候,得出的第一条结论是,这样的面孔会让她怜惜。 至於压在心口之上看不见摸不著的疼痛,那种情绪很陌生,陌生到让他联想到唐玉笺第一次对他露出恐惧的眼神那天。 像有钝器撞击到脆弱的心口,带来微弱的痛感。 可是他最不怕的就是痛,他身上涌动著被上天诅咒的血脉,让他每时每刻都在痛,因此这种未知的疼痛变得微弱,被他刻意忽略。 后背的伤痕已经癒合了,破皮的地方也在长离血液的滋养下重新变得白皙无瑕,长离细致地检查过,又给她换了新的衣服。 唐玉笺像个傀儡一样被迫任他动作,说不清是生气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她一直默认长离不会伤害她,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对待。 眼中满是失落与不解。 终於平静下来,长离抱起唐玉笺,从满是异香的血池中走出。 越过死寂的长廊,走回他们住了两年多的高阁。 把人放在床榻上,然后蹲下身来,湿漉漉的指尖轻轻拨弄著她柔顺的发梢,缓缓向后梳理。 房间瀰漫著淡淡焚香的气息,与他身上腥甜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长离梳理好她的长髮,指尖轻柔地摩挲著她的耳廓,那细腻的触感让她的耳朵立刻染上了一抹红晕。 唐玉笺被他这么碰著,下意识要躲。 却被长离按住。 手指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瓣上,缓慢摩挲。 他轻声问,“阿玉,他今天碰到你了吗?” 唐玉笺停顿了一下,摇头。 这片刻的迟疑让长离想到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和倌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每当想到这一点,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心臟仿佛被烈火焚烧,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那种强烈的衝动和扭曲的欲,让他痛苦不堪。 指腹压在唇瓣上的力道变大,又摩挲了一阵,长离垂首吻上去。 唐玉笺一时间愣住了。 微张的双唇被堵,那股熟悉的异香渡进口腔中,猝不及防被攻城掠池。 长离的体温很高,唇舌也是,比许多年前模糊不清的那道记忆要灼热许多。他的动作从轻柔变得急切凶狠,像是要將她拆解吞没一般,濒临失控。 口中被一寸寸碾过,她的髮丝和长离地交缠在一起。 唐玉笺忍不住想要推开他,可是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精神状况岌岌可危,往日熟悉的温柔像一张剥掉的假面,露出的內里充斥著疯狂骇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冷戾嗜血与漠然不近人情的真实情绪藏在那双眼后。 重组成一个对唐玉笺而言完全陌生的长离。 第65章 零落 唐玉笺错愕,不解,又感到慌张。 她的胸口不停起伏著,除去害怕,更多的是酸涩。 髮丝间又一次落入了湿润的东西。 长离一边吻她,一边流泪,唐玉笺停顿了一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再也无法继续用力。 手摸到长离的眼尾,发现他又在哭了。 唐玉笺心中猛地一悸,就像有一根尖细的针在不断戳刺她的心口。 他怎么又哭了? 他在难过什么? “阿玉,我只有你了。” 微弱而颤抖的嗓音使唐玉笺僵在他怀中,无法回神。 怔忪间,后颈被他灼热的掌心托住。 唐玉笺贴进他的怀里,仰起脖颈被迫与他唇齿相依。 她被吻得失神缺氧,又被长离的眼泪烫得浑身发麻。 咫尺之间,凌乱的碎发后露出一双湿润的淡金色眼睛,白皙的皮肤透出红色,无助悲伤的模样,让唐玉笺一时间愣住了。 她一边不解,可一边又伸手环住了长离的肩膀,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打,像是安抚一般。 混含著水声的床榻上,响起她的声音。 “別哭,长离。” 这样柔软的心肠让他无法自拔。 事情似乎在一点点失控。 唐玉笺的身体上终於重新布满了他的气息,深深地烙进她的身体里。 他施予痛苦,以一种强势且难以抗拒的方式占有了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长离收拢手指,掐进手心,发现真正到了得偿所愿的那一刻,自己的身体竟然在发抖。 他將额头轻靠在唐玉笺的额头上,感受著她的温暖。 柔声说,“不要怕,阿玉。” 后面长离收起了眼泪,因为唐玉笺在不断颤抖,她的身体太小了,薄薄的一片,脸也那么小,热热的,他伸出手就能罩住她整张脸。 哽咽的声音也细而弱,总让人疑心她会不会就此流乾眼泪脱水死去,所以他不断將血液渡进她口中,让她缓和回神,任她焦灼地汲取。 纱帐顶端的夜明珠照亮了他的眼睛,长离修长的身影映在唐玉笺身上,他涌动著细碎光泽的眼眸映入唐玉笺的眼中,专注地凝视著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儘管他竭尽全力去抑制,可令唐玉笺心生惧意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还是不断从他的眼中,动作中,从每一寸皮肤里冒出来,涌动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將她密不透风地罩在其中。 不够。 远远不够。 无论如何都不够,长离甚至想將她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藏进骨骼间,与她密不可分地融为一体。 两人都没说话,耳边只剩下她的哽咽。 某一时刻,唐玉笺一口咬住撑在她脸颊两侧的手臂。 长离的手臂修长白皙,轮廓紧实优美,皮下露出淡淡的青色血管,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摇晃。唐玉笺死死地咬著他的皮肉,因为疼痛和陌生的潮涌,害怕得掉眼泪。 只是眼泪没来得及流下,就被他细细地吮吸进唇齿间,湿热的唇瓣隨即又过来堵住她的嘴,吞咽尽她所有因疼痛和陌生悸动而產生的呜咽。 他本该温柔一点的,应该再小心一点的,可细弱的啜泣声落入长离耳中,狠狠地刺激到了他。 胸腔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施虐欲,变成绞杀的衝动。 先前是唐玉笺对这种事好奇居多,她在画舫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可两个人从来没做过,都是第一次。 这么多年了,长离足够了解她,知道她娇气怕痛,也知道她最是容易心软。 在她心中,男女之间的界限被画舫中的污浊气息所模糊,这一点让长离数次濒临失控。 他討厌任何人接近她,当然了,自己也是,曾经在血阵中,供奉他的人胆敢多靠近他半步,便会被琉璃真火焚烧成灰烬。 只有眼前这只孱弱的,娇气得掉眼泪的小妖怪,从七年前第一次为他涂药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身体就记住了她指腹柔软温热的触感,记下的那种快要將他焚烧的悸动。 曾经唐玉笺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时不时就缠著他蹭蹭嗅嗅,用牙齿啄他的脖颈,学著画舫里那些风流的恩客挑开小倌的衣襟一般,將手探入他的领口,一路向下抚摸他的身体。 掠夺占有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他对她的关心和碰触越发迷恋上癮,只是被藏起来了而已,到了雪崩之日,摧枯拉朽。 长离一直不捨得。 现在得到了,不知为何,却觉得自己正在失去。 某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莫名的恐慌顺著脊背蔓延,迅速淹没了他。 越害怕,就越要占有。 要牢牢地握在手心才行。 他將她錮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唇瓣微不可查地颤抖,“阿玉,你说过会永远对我好的,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不能食言。” 唐玉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隨著呼吸的起伏,她抬起头,看见长离如鎏金一般的眼瞳。 他的眼神让她心生惧意。 仿佛隨时会咬断她的喉咙一般嗜血凶邪。 如果说唐玉笺对这一夜有什么感触,无疑是疼痛与畏惧交织。 红楼的美人们曾说这是快乐事,是世间极乐,会有浮於云端之感,可为什么她只是觉得疼,长离之前不会让她疼的,这次为什么这么狠心? 温热潮湿的吻又一次印在了她的颈侧。 一切完成之后,长离垂下眼睫,与她目光交匯,心口饱胀得像是快要死去。 他细致的给她上了药,握著唐玉笺的手亲吻她的手心。 柔软湿润的唇瓣顺著手腕向上蔓延,一路来到她的脸颊,唐玉笺侧过脸,露出抗拒,他便不再动了。 从背后抱住唐玉笺,身体贴合著她的,像变成了一道整体一般交颈抱著她。 “好了,阿玉,睡吧。” 唐玉笺妖气太弱,到了后面清醒的时间不多,元神放空一样,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待她呼吸平缓,长离缓缓將面颊贴近她的颈侧,张开唇瓣轻含她的耳垂,唇齿轻轻地、一下下地轻磨。 四肢百骸间涌动著一股病態的亢奋。 他努力克制著,手掌中的掐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呼吸凌乱,將她拥紧了,抱在怀中,声音很轻的一声声唤, “阿玉……” “你不能离开我。”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 第66章 禁錮 一连多日,唐玉笺没有离开过床榻。 琼楼的窗户甚至都没有打开过,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不知发生了什么,可默契地没有一个人敢上楼。 所以清醒过来的时候,长离也有些惊讶,他们是怎么在一片狼藉的阁楼上度过那么久的。 睁开眼时,看到了毛茸茸的银白色乱发,轻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的两条手臂正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姿势落在唐玉笺肩膀和腰腹,將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钳制在怀里。 温热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她动了动,没有醒来。 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透著些红晕,脸颊上有个浅浅的牙印。 长离垂眸定定地看著她,凑到她脖颈处,轻轻地嗅著。 他总是会反覆沉溺於这个味道,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迷恋著这股纸香,这是唐玉笺的味道。 脸颊上那个齿痕是他没有忍住留下的。他想要尝一尝她的脸,是否有想像中那样柔软,他的唇齿在这几日早已反覆覆盖过她的全身,每一寸都被他细细品尝过。 唐玉笺睡梦中眉头也轻轻蹙著,即使还没醒来也显得格外不安。 她到最后確实表现出了害怕,可更多的是无法反抗,长离寸步不离地钳制著她,连她装作可怜的说想吃东西想喝水都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亲手餵给他的。 亲密相融后,感官和认知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纸妖垂下的纤细的腰,脆弱的脖颈,细软的髮丝,温热孱弱的身体,白透红的皮肤,每一寸都透著属於他的感觉。 他轻轻亲吻著她的额头和肩膀,抚摸著她肩膀的轮廓,指腹透过纤薄的皮肤,隱隱能感受到下面的骨骼。 她被惊扰,动了一下,於是他不再动,安静地抱著她,闭著眼,沉浸在这个到处都透著她的味道的床榻上。 缓慢的,上癮似的嗅闻。 心口是满的,像被滚烫的热流淹没。 他一直抱著她,后来又睁开眼,垂眸注视著她。 她很累,一连睡了很久。她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从很多很多年开始,他就一直在看著她了。 每一次闭上眼,睁开眼,无论何时都能一丝不差地將她所有细节描绘出来。 等到唐玉笺终於眨著眼醒来,他將她搂进怀里抱起来,餵了她点水,用食指抚平她微拢的眉心,“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长离身形修长高大阴影笼罩著唐玉笺,垂下眼与她对视。 唐玉笺缓慢眨了眨眼,她反应了许久,才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不难受,他真是个好炉鼎,这样不知节制地缠绵不休后,她身体里反而溢满的充盈的妖气。 她缓慢转头往外看,纸窗透著微末的天光。 她有些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关了多长时间了,时常像是昏过去了一样,昏昏沉沉。 这几日,长离时不时会发病,这似乎一直笼罩在她隨时可能离船而去的阴影之下。 唐玉笺有些模模糊糊地想,他为什么会这么缺乏安全感。 明明这些年与她最要好的就是他了,她的所有朋友,亲近的妖,不是最后都被他想方设法远离了她吗? 还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这几日只是显露出冰山一角的可怕占有欲。 正想著,被人腾空抱起,走到窗旁的美人榻上。 小桌上摆了几样食物,都是她爱吃的。唐玉笺分神想他是如何在不停的掠夺间腾出时间去准备这些的。 长离环著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掀开白瓷盖子,一勺一勺將甜羹餵给她。 和他想像中唐玉笺醒来的样子不同,她格外平静,发抖的唇张开,安静地吞咽,吃了几口便不再吃了。 眼中没有往日吃到这些东西时透出的欢愉和满足,也没有对他生气。 他设想过唐玉笺醒来后或许会发脾气,或许会哭,他甚至想像过自己应该如何安抚她。 可能那样的反应,他都没有看见。 唐玉笺吃了几口后,侧过脸,避开了他再一次伸过来的勺子,摇头表示自己不再吃了,垂下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空气安静得像要凝固,长离不动声色,天光照亮的半张脸线条凌厉冰冷。 良久后,他听到她自言自语,“为什么连你也这样?” 长离问她,“要喝点水吗?” 唐玉笺像是没听见,不知是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如果连你也不顾我的意愿,那和外面那些伤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別?” 头顶落上一只手,反覆捋顺她的髮丝。长离拥抱著她,柔声说,“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按著她的后背,明明贴在他怀里,却又让她感觉那么遥远。 唐玉笺说,“如果回来也是这样,那我为什么要回来?” 声音太轻了,长离没有听到。 或许听到了,她不愿意细想。 第七日,梦傀儡推开门时,长离正抱著唐玉笺从泉池回来。 她身上还裹著一层薄薄的锦被,路过时,木傀儡就不敢再动,生怕將短暂睡著的唐玉笺吵醒。 在唐玉笺不知道的时候,极乐画舫几乎变了天。 发生在南风楼上的那场火虽然早早熄了,但还是让许多人受了伤。 那可是琉璃真火,真火不是妖族的东西,也不是仙族的东西,而是神族的圣火,由来已久。 据说在不周山深处,西荒许多大妖世家供奉著不知从何分来的小小的琉璃火,这火熄不灭,掩不住,无人不忌惮,能分得一点,便能坐稳世家之位。 若是之前,画舫上恐怕没人知道这样大有来头的真火是怎么著起来的,但现在都知道了。 因为几天前冥河之上那场几乎燃烧了半边天的盛大火焰,以及夜游神陨,状若修罗的妖琴师让他们这些妖怪开了眼。 可是在画舫之上,竟无人敢提及此事。 妖怪们的慕强刻在骨血里,他们本能畏惧强者,依附强者。 唐玉笺一直在琼楼里,被长离养了起来。 她从一开始的不言不语,到后面渐渐平静下来,开始自己吃东西,还会打开话本翻看。 在此期间,长离寸步不离地陪著她,像除她之外什么都不在意了一样。 第67章 软禁 唐玉笺回忆著让自己噩梦连连的话本。 没记错的话,话本里的自己是一个爱而不得,强行染指落魄的公子未遂的恶毒女妖。 可话本里写得明明是女妖是趁衣公子沦落在烟巷柳之地,对他用了药,想要霸王硬上弓的。 可现在轮到她头上,这么一切都反著来了。 现在她变成了被硬上弓的那个,原本未遂的事情不但遂了,还一连许多天,分不清白天与黑夜,这样算下来,长离是不是里里外外都被她染指了一遍? 怎么就会遂了呢? 她想不通。 话本里不是说善良高贵的美人会將落魄公子救出苦海吗?琼音前段时间那日天天守在这里,片刻都不曾离开,现在怎么不见了? “在想什么?”长离嗓音沙哑,从身后环抱住她,身上透著浓郁的异香。 听到他的声音,唐玉笺小腿痉挛了一下,浑身条件反射地紧绷。 现在她闻到长离身上的味道就后背发凉,被他抱紧了,皮肤透出一层被过度摩挲过的红。 唐玉笺也是现在才知道,长离不止是血中才带有这样古怪的香气。 她不开口,长离便安静地陪著她。 唐玉笺的直觉致使她有所保留,既没有透露话本的事情,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她忽然说,“我想去我自己的房间看看。” 长离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看著唐玉笺,她手里的书许久没有翻页,於是他帮她掀开一页,缓慢说。 “后苑繁杂,画舫正在离开冥河,外面天气寒,阿玉就留在琼楼。” 虽然没有明说,但唐玉笺感觉得到,他这是在拒绝,不让她回去。 她说,“我想回去找本书。” 长离不紧不慢,温声开口,“我会命人將你的东西都送过来,阿玉不用亲自过去。” 唐玉笺一阵窒息。 她避开长离的视线,低声问,“那你这样是要將我软禁起来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离眸光微沉。 “我只是在保护阿玉,外面太危险了,你出去会受伤,不是吗?” 微凉的手指拂过她耳边的碎发,长离缓声提醒,“前几日,还差点被骯脏下贱的东西碰到了……阿玉是不是都忘了?” 手里的书再也看不下去,唐玉笺丟开话本问他,“那你后面会不会杀了我?” 长离皱眉,神色沉下去,金瞳深不见底。 “不要再说这种话。” 顿了下,他缓和了语气,疑心这几日她被自己嚇到了,又轻轻抚摸她的头髮,“我永远不会伤你,也不会让別人伤你。” 唐玉笺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现在算什么?”她问,“你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因为这样才没有人会伤害你。”长离理所当然地说。 唐玉笺问,“你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画舫还在不周山下时,我们从枫林苑中醒来的那一天吗?你觉得那天是我强迫你的吗?” “不觉得。” 长离轻轻弯著眉眼,只是笑容不达眼底,带著淡淡的审视。 “我们之间做的所有事,都是我心甘情愿。” 唐玉笺不再说话。 云里雾里的过了几日,她隱约得知画舫已经离开了冥河,却看不见外面是何光景。 唐玉笺在偌大的琼楼上徘徊,走过了每一寸,翻过了每一个角落,她开始焦虑,闷闷不乐,即便身体妖气充盈也提不起精神。 长离像是中邪了一样,时不时就缠上唐玉笺,原本就极强的控制欲这些日子像是得到了释放。 她的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他亲手给她换衣服,给她洗澡,给她梳理长发,像是唐玉笺走路不小心踩上的,一直黏著她。 无论白天休憩,还是夜晚睡觉,就连唐玉笺翻看话本或是喝甜羹的时候,他都依偎在身侧,將头埋在唐玉笺脖颈处,亲昵地贴著她的皮肤呼吸。 陪著她。 留住她。 软禁她。 他正极端地將唐玉笺束缚在自己身边。 唐玉笺只记得话本里写了长离会和那个美人一起离开,回到他原本逃出的地方,继承大统,夺回什么什么法相,又重新回到什么什么高位。 后面的剧情她草率翻过,因为不喜欢话本里將女妖描述得这么坏,所以看得不怎么用心。 只依稀记得女妖被公子重新捉住后,藏进了地宫里。 还没看完,那本书便不见了,不过没了书还有她的噩梦,噩梦中她会被长离锁在地宫里,不让她见任何人,最后亲手剥了魂,抽走了真身。 如果不是前面一桩桩一件件都吻合了,唐玉笺不相信长离会这样对她的。 可就算长离不会狠心剥她的魂,抽走她的真身,现在將她软禁起来,却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事情。 他正在和梦中那个將她锁起来,不让她出去见任何人的长离重叠。 唐玉笺难过的想,她明明告诉过他的。 她会死。 如果长离真的將自己关起来,像梦中那样,她就会死的。 她是贪生怕死的小妖怪,可她同样喜欢吃吃喝喝,喜欢晒太阳,喜欢坐著小船偶尔下画舫去玩,喜欢看白云拂过山涧,看枝头飘下落叶,看飞鸟从云端划过。 她像一株需要晒太阳、需要新鲜空气的植物,若是將她关起来,那么她便会枯萎。 她都告诉过他的,只是他忘了。 或许他不会亲手杀了她,但他已经在杀她了。 唐玉笺又一次认真地说自己想出去时,长离温声告诉她,“外面没什么好的,等画舫停到下一个地方时,我就会带你出去。” 唐玉笺说,“可是我也需要见別人,我也需要別的朋友。” 长离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眸光。 他的语气温和,措辞婉转,但意思却很明確,他希望她不要和別人接触,尤其是別的男人,连说话都不要。 兔倌的事情,是他们避而不谈的话题。 因为每次提及,他都无法抑制自己的戾色,到最后反而嚇到她。 唐玉笺无法接受,“可是我本来就是画舫上的杂役,在你来到画舫之前,我就一直在见形形色色的人,贵客有男有女,但我一直都相安无事。” “现在不一样了。”长离语气很淡,“现在你不是险些被人伤到吗?” 身形一颤,她错愕地凝视著他。 天光明媚,却照不亮他,长离垂著眼睫,金瞳没有一丝光亮。 她看不懂他了。 唐玉笺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不愿意听你的呢?” “那我就將他们杀了好了。”长离笑著说。 山风从两侧交叠的巍峨高崖间吹拂而来,纸窗轻轻震盪,发出磕碰的轻响。 唐玉笺忽然说,“莲蓬再不吃就要老了。” 长离抬手,木傀儡很快起身往琼楼下走。 唐玉笺打断了他,说,“我想吃你摘的。” 安静了须臾,长离抬眼,眸色晦暗难辨。 唐玉笺一动不动和他对视。 “好,那阿玉在这里等我。” 他缓缓站起身,步出房间,隨后轻轻合上了门。 第68章 莲蓬 唐玉笺没有照做。 为什么不能出去? 她一直都是微末的妖怪,没什么妖气,受了伤后总是无精打采地任人摆布,这幅病懨懨的样子大概让长离忘了,她也有手有脚,有双腿有思想。 又不是摆件,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屋子里。 於是唐玉笺下了楼,走出琼楼,像许久没有看见太阳一样,盯著头顶的阳光出神。 她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和他们像平时一样閒谈聊天。 她去后院,去自己曾经住了许多年的下人房,这里是唐二小姐將她救上来之后,她一直便住著的地方。 狭小逼仄,但让她觉得很亲切,有安全感。 她又翻箱倒柜找了一遍,发现的確找不到那个话本,不知道被她丟到哪里去了。 於是作罢,她在墙角处找到了自己的荷包,去后苑换吃的,往日喜欢调侃她的小廝罕见地没有说话,他们忧心忡忡,凑在一起小声討论著什么,唐玉笺过去的时候安静了一些。 她找到昔日和泉同住在一个院子的小廝,掏空了荷包求他做了份烧鹅酥,难得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愜意的时光,吃得津津有味。 小廝一边看她一边嘀咕,“你怎么像很久没吃过饭的样子?” 唐玉笺眯著眼睛,嘴巴上染著一层润润的油,“只是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香了,你的手艺又变好了。” 一番话夸得小廝十分受用。 画舫正在河面上行驶著,没有太多客人,现在也没到上工的时间, 唐玉笺一直没找到管事,吃完东西便又去了前苑。 红楼的舞姬正在排舞,一举一动,一顰一笑,皆是拿捏著人最心痒痒的地方去的。 唐玉笺觉得赏心悦目,坐下看了许久,楼里的姑娘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娇笑著將她赶走。 唐玉笺便又去了南风楼,原本想看小倌儿们跳舞,走到下面才发现偌大的院舍都一场琉璃火烧得差不多了,正在修修补补。 水榭后面有小倌在练唱,她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是三两个天族站在亭子外。 其他的天族已经坐著飞舟走了,唯有这零星这几人沉浸在温柔乡里,迟迟不愿离开。 其中一人正是唐玉笺见过的,那个曾经伤到她膝盖的人。 他形容落魄,正在被另外两个天族狠狠嘲讽。 “师兄既是人族飞升,一路修炼不可谓不苦,更要珍惜来之不易的仙位才是。” “究竟犯了什么事?好不容易上去了,怎么又被贬下来了呢?” “是啊师兄,听说下界你的同门师兄弟们都將你奉为了修仙第一人了,给你改了庙修了宫殿,既被贬下来了,你怎么不回去呢?” “是不敢吗?” 一连串嗤笑响起,被嘲笑的人脸色铁青,紧咬著牙关,腮边隨之鼓动。 唐玉笺想到对方上次见到自己的样子,后退了两步。 走了之后又觉得烦,明明被伤了膝盖是她的无妄之灾,她在心虚什么? 天色暗了,她往红枫苑的小池塘走,这边是整个画舫莲蓬最多的地方。 唐玉笺前些年吃的莲蓬基本上都是来这边摘的,那时她自认为自己在养著长离当炉鼎,要负起责任,总想带他吃些好的。 可是荷包扁扁,囊中羞涩,便总带他悄悄来荷池摘莲蓬,搞得那些红尾鲤鱼对她意见很大。 那时长离还没当上琴师,姿色却是惊为天人,往往轻轻一笑就迷得那些鲤鱼精七荤八素,唐玉笺由此总结出一套组合拳,让长离在前面笑,自己则是趁鲤鱼精们鬼迷心窍的时候绕到后面去摘莲蓬。 可鲤鱼精撑不过须臾就被长离的脸迷得丟了魂,心甘情愿摘下大把莲蓬拱手送给他。 不能比,比一下真是要气死人。 唐玉笺一路走过去,长离果然在那里。 看见她出来了,也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没做什么反应。 唐玉笺想,她得让他明白,就算她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到长离身旁,她问,“怎么样了?” 长离递来一把莲蓬,个个翠绿饱满。 唐玉笺看完更是满意,掰开一个检查里面的莲子。 长离柔声说,“回去吗?” 唐玉笺有些馋了,想了想说,“就在这里剥吧。” 她笑盈盈地將掰开的莲蓬塞进长离手里,“我现在就想吃。” 长离的目光在她嘴角的弧度上多停留了须臾,隨后听话剥起手里的莲蓬。 这个季节,许多莲蓬都已经老了,长离知道唐玉笺爱吃什么样的,给她挑的都是最脆嫩的,去掉芯子,唇齿间会留下甘甜的回味。 唐玉笺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长离剥,嘴里念念有词,“你仔细些,別把它捏碎了,捏碎就不好吃了。” 话音落下,就见长离手里的莲蓬破了皮。唐玉笺察觉他是故意的,惊呼著让他当心些。 长离脸上终於浮现出笑,看似是不小心,又剥坏了一个。 可这些年他给唐玉笺剥过许多莲蓬,早就熟能生巧,现在剥坏了,只能说他是故意的。 眼见唐玉笺憋著气,不高兴了,长离便不敢再惹她,將剥好的一颗餵进她嘴里。 “怎么样?”他问。 唐玉笺品了品,脸颊浮现出浅浅的梨涡,“好吃,继续。” 长离看著她的模样,跟著轻笑。 他的手指修长,皮肤很白,淡淡的青筋在细白的皮肉下浮动,將手里碧绿饱满的莲蓬衬托得如同翠玉,让人心猿意马。 看他剥得差不多了,唐玉笺便催促,“你怎么这么慢。” 而这个人討厌就討厌在,她催过后,反而故意变得更慢了。 每次都必须先惹她生气,然后再餵给她一颗,害她反覆横跳。 他低声问,“现在没破皮了吧?” 唐玉笺接过去,勉勉强强的说,“还可以吧,你要多练练,那么慢怎么办。” 落在不远处,同样拥有一双金瞳的人眼中,只觉得这一幕不可思议。 近千年来,崑崙的凶煞血阵养出了天地间最为成功的杀器,凤凰这双手,诛过仙,剖过丹,毁过城,灭过门。 唯独没人见过它剥莲子的样子。 即便看到了也让人无法接受。 此刻他正和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怪坐在池塘旁,侧脸温柔,时不时餵给她一颗莲子,人畜无害,岁月静好。 怎么看,怎么违和。 仿佛是精心製作的面具,无论多么逼真,见过他原本模样的人,都清楚那只是虚幻。 第69章 为牢 唐玉笺自以为自己和长离有默契,都没有提到前两天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她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能要跟他大吵一架,没想到他变得正常了许多,唐玉笺心底鬆了一口气,高兴起来。 长离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是因为出来了,所以高兴吗?” 唐玉笺点头,“对啊,出来了我就高兴。” 她没那么贪心,她的快乐来得很简单。 吃到好吃的东西,又活过了一天,妖气充盈,没有被人欺负。 其实和长离在外面吹吹风,一起剥莲蓬也会让她开心。 前提是长离不像之前那样对待她。 直至这一刻,唐玉笺还是愿意相信长离是因为受了刺激才那么反常。 “就这么不喜欢琼楼吗?”他又问。 唐玉笺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失去自由。” 不然再华美的地方,都只会是牢笼。 长离目光柔和,没有再说什么,问唐玉笺还有没有想吃的,他命人去做。 若是跟著长离吃,那便能吃到好的,唐玉笺毫不客气地开口,“鹅油酥,桂圆雪梨蜜,还有酥皮鸭,酥皮鸭要皮脆脆的,里面要软软的,汁水多一点,不要烤太狠。” “我还想吃那个酱烧鸡,炒色的时候多放一点蜜,皮上面用蜜醃一下会很香。” 她说著抿了抿嘴,不自觉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长离都记下了,按照她的意思,不差分毫地命人做了送过来。 他问唐玉笺,“要回琼楼吗?” 唐玉笺晃著两条细细的腿,说,“再坐一会儿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慢慢吃了一只鸭腿,忍不住嗦了下手指,长离又问,“要回去吗?” 他说,“外面风凉,你的外衫太薄,一会儿会冷。” 唐玉笺有些意犹未尽。 她太久没出来了,一出来便捨不得回去,又看了一会儿月亮,她忽然想到,“明日再来就要吃藕段了,脆嫩的藕段放一点点薑末就好,拌上人间的米醋最是好吃。” 她没说要回去的事,长离便任她继续坐著。 吃饱了唐玉笺就犯困,眯著眼,脑袋一点一点,不住往下坠。 长离又问她,“回去吗?” 晚风吹拂荷叶,愜意又悦目。 唐玉笺强撑起眼皮,语速很慢地说,“等会儿吧。” 直到歪著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长离揽著她的肩膀,將她护在怀里。 耐心地问了今夜的第无数次,“回去?” 她终於嗯了一声。 长离没再说话,起身將她从地上抱起来,手掌托著她的后脑勺,让她可以儘量舒服地趴在他身上。 唐玉笺闭著眼睛,银白色的长睫覆盖在眼瞼之上,温热的呼吸吹拂到他的脖颈,又蔓延进心里。 她很轻,身体柔软单薄,窝在他怀里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直到抱住她的这一刻,长离心中汹涌的戾气才尘埃落定,重新活过来。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想,这就是幸福。 心臟都要融化了,饱胀充盈,只有將她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才能平復。 这个长离抱著她一路走出池塘,路过凉亭时,忽然无声掀起眼眸,淡金色的眸子里迸发出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凶煞之气。 那是被人冒犯的不悦。 极端病態的占有欲让他牴触任何除他之外试图靠近纸妖的人,再也容不下旁的任何东西。 凉亭后,白色身影本想行礼,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可驀地对上那道视线,身体一寸寸僵硬,后颈感到阵阵寒意,被磅礴的煞气震慑到动弹不得。 等终於回过神来,发现凤君已经走远了。 有人一夜无梦,有人一夜无眠。 再醒来时,身侧的床榻空出来了,长离不在房间里。 唐玉笺神清气爽,吃了木傀儡送来的佳肴,照常换了衣服出去。 可短短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原先以为是错觉。 一路上,她无论和谁打招呼,对方都会有意避开她,后面她来到后苑,终於看见管事,对方却搪塞她,没有给她派活去做。 直到最后,管事被她跟得烦不胜烦,语气严厉了些,“你別在这里添乱了,这里没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唐玉笺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她接连消失了那么多天,都没有人过来找她,那么她原先要做的活计,想必早已分给了別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肯定有人事先来说过什么。 不然早就有打手来惩治旷工的僕役了。 她早该想到的。 唐玉笺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小厨房。 往日她最爱来小厨房,发下来的份例也都用来贿赂小厨房了,昨天吃烧鹅酥掏空了荷包,她出门前专程拿了长离的钱补满了,荷包又鼓鼓胀胀了才出来。 可这一次,她刚走过去,昔日相熟的小廝和管事就都移开了视线,没有一个人与她对视。 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小厨房突然安静了下来,无人愿意开口说话。 唐玉笺走到昨日为她做烧鹅酥的小廝跟前,拿出自己的荷包,对方却惊惶地后退。唐玉笺的手顿在空中,听到小廝问她,“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我们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说话。 唐玉笺定定地看著他,又移开视线,环视一圈。 终於確认了这件事。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但是所有人都无视她。 唐玉笺离开了许久,后厨才渐渐恢復了动静。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神色复杂,有人活了心思。 昔日对泉搬去南风楼一事冷嘲热讽、心有不甘的小廝忍不住阴阳怪气,“我当泉怎么摇身一变去了南风楼当主子,原来这名不见经传的妖怪才是他攀上的高枝。” 他攥紧手指,“当初他神神秘秘地不肯告诉我们,若不是今日琼楼上有人吩咐下来,我还真不知道他走了什么大运,想必是担心我们跟著沾光,去楼里享清福。” 旁边的人目露诧异,反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惊慌地四处张望,恨不得捂住小廝的嘴,“別再说了,你不要命了吗?你忘了琼楼那位前几日是何模样了吗?” 唐玉笺从后厨出来后,在画舫上徘徊了许久。 她又去了前苑,坐在台子下看舞姬跳舞。 周遭的人都在迴避她,台子上甩著水袖的舞姬也都不再跳了,纷纷退了下去。 唐玉笺看著空荡荡的桌子,自己抬手倒了一杯茶。 大概是太凉了,刚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差点要吐出来。 她浑身僵硬,手撑在桌子上,眼神发直。 唐玉笺自己在那里坐著,邻桌的人也都不敢动。別人桌子上都有茶点,可她这桌没有小廝敢靠近,所以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片刻之后,略显沉重僵硬的脚步声传过来,周遭变得更静了。 木傀儡提著八层高的精致食盒,一叠一叠將她平时最爱吃的东西摆到桌子上,唐玉笺垂眸,看著瓷盘里玲琅满目的东西,抬手捏起一块,指尖簌簌颤抖。 “啪”的一声,糕点脱手掉在桌子上。 唐玉笺闭了闭眼,问傀儡:“长离去哪儿了?” 傀儡不能说话,得了信,便要去找长离,唐玉笺又说:“算了,不要去找她。” 她起身,不再看周遭静若无物的妖物们,也不再跟任何人说话,转身一步一步回了琼楼。 第70章 小眾生 木傀儡奉命注意著唐玉笺的动静。 它只听它主人的吩咐,所以即便唐玉笺说了不要去,它还是在她离开后去往长离身边。 画舫之上乌云密布,寒风凛冽,仿佛隨时会有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走出厅堂时,木傀儡沉重僵硬的身体瞬时变成一只木鳶,飞跃层层亭台楼阁,落在端坐在桌案前的长离肩膀上。 悉悉簌簌的,將话传递过去。 长离撑著下巴,淡金色的眼眸柔和了几分,“累了吧?那让她好好休息。” 周遭很安静。 香炉里燃著淡淡的檀香,是琼楼上惯用的那一种,用於平心静气,安抚失控的焦躁。 长离面对著桌案,姿態优雅,仿佛正沉浸於某项风雅之事。桌案上陈列著几只纸扎人,似乎在製作过程中出了差错,都是残次品,未能送出。 有的纸扎因木条撑持不当而刺穿了薄薄的纸面,有的则是面部的眉目彩绘著色不伦不类,这些均为收纸扎礼物的人没有见过的失败品,此刻却出现在了长离手上。 房间里摆著许多奇珍异宝,大多数上面被擦得一尘不染,可得到这些珍宝的人並不知道它们的来歷,也不知道每件珍品背后的典故,房间的主人並非出身显赫之人,纯粹是附庸风雅罢了。 木鳶拍著翅膀飞出窗外,继续奉命做它主人要它做的事。 长离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眼瞼低垂,神情在白烟间显出几分朦朧。 他今日称得上有耐心,只是一得了唐玉笺的消息,就想快点过去见她,別的事情是有些顾不得了。 长离站起身,青衣仍是一尘不染。 几只做坏了的纸扎人被轻描淡写地投入火盆之中,隨著几声轻微的撕裂和爆裂声,化为灰烬。 身旁的人立即向他递上丝帕,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染上的油墨。 脚下血水蔓延,安静的房间里站著许多人。 对面的人被打得浑身是血,反剪著双臂摁在地上,脸颊屈辱地贴在一片血水当中。 “所以你只是送了她东西,並不清楚她会去人间。”长离的声音显得非常温柔,像是与朋友閒谈一般。 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小廝慌忙点头,他原本勉强维持的冷静早已在严苛的对待下消磨得一分不剩了。 他的脊骨是软的,先前可以为了富贵背弃了与小妖怪的交情,现在也可以为了活命,颤抖著向居高临下睥睨著他的琴师卑躬屈膝。 “我跟她的关係没那么好,只是她爱来吃东西,先前会给我份例,我才会和她结交的……” “我和她私下里也不怎么接触,上次她来院子找我,我还將她赶走了!”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她自己跑去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和我没关係啊!” 原本已经打算抬步离开的长离,突然间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眉眼半隱在昏暗交错的光影间。 他声音仍旧温和,却骤然无端让人遍体生寒。 “你要清楚一件事,是因为你太低贱,所以我不愿让阿玉接触你,而不是因为你有资格拒绝同她交好。” 泉的十个手指皆被折断,指甲生生拔掉,以扭曲的姿態向外翻著。 他爬不起来,身上更无任何骨气可言。 被煞气震慑著,整个人痉挛在血水中,极其狼狈。 看著地上面目丑陋的水妖,长离一寸寸沉了神情。 阿玉总是这样,眼光不好,她不知外面的人有多骯脏险恶,他要好好保护她才行。 长离抬步往外走,只留了一句,“留著他的命,別死了就行。” 为了不让阿玉生气,避免与她爭执的可能,他不会杀了这下贱的东西。 可那幅贪生怕死的嘴脸仍令他厌恶。 琼楼下,有人停在那里,来回徘徊。 又是一个低贱的妖物。 路边遇见的人对长离来说皆若无物,他未施予眼神,踏上长廊前,却忽然听到那微末的东西开了口,“琴师大人!” 对方身上有股油脂气,一闻便知是后苑小厨房出来的。 长离罕见的有耐心,停下来问他,“你是在喊我吗?” 对方慌忙点头,“琴师大人,我和小玉是朋友啊。” 又是一个这样的东西。 对方眼中的贪婪快要溢出来,身上带著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原本这种下贱的东西隨手处理了就好,可他態度温和,“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想到琴师大人真的停下了脚步,原本还忐忑的小廝顿时多了些信心。 这是他第一次和琴师说话,眼尾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些红晕,他急急地说,“今天小玉来了后厨,她来找我给她做油酥,我拒绝了,没和她说话,让她走了。” 长离眉眼间霎时染上一层阴影。 他不动声色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这一眼让他不由有些头疼。 为何小玉总是会结交这样下贱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 “我,我……” 大概是第一次向贵人提要求,小廝也有些忐忑,声音打著颤,生怕要求多了让他生气,便先將別人拖下水。 “之前水妖攀上了玉姑娘进了楼里做主子,可您不知道,那水妖和玉姑娘的关係没有我和玉姑娘的关係好,玉姑娘今天还来找我了。” 长离眼神愈冷,可唇角的弧度却明显了,仍是笑著。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小廝痴痴地看著那笑,心跳加快。 嘴巴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將那点算盘抖落出来,“我也想和泉一样,若是我也能进楼里,我今后会再也不和小玉说话,她来找我,我也会让她走。” 吞咽了一下,贪婪的妖怪改了口,“不,我要得到的比他更多。” 不知为何,就把心里话不加修饰地说出来。 小廝反应过来,想要捂嘴,担心自己提的要求太过分,有些忐忑地看著长离。 却见对方昔日高高在上的琴师满目柔和,俊美无双的面容令人沉醉。 他忽然温声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阿玉知道你来找我吗?” “她不知道!”妖怪察觉有戏,顿时喜上眉梢,“您放心,我是自己过来的,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此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长离点头,“如此便好。” 没有人看见更好不过,这样会省去一些麻烦。 意味不明的话音落下,便没了下文,妖怪向前追了两步,朝他要许诺。 “大人,那我……” 话音刚出口,半透明的琉璃火倏然从脚底升起,眨眼之间吞没了他。 连灰烬都没能留下,像是从未存在过。 长离一步一步往琼楼上走。 推开门,却发现房间一片昏暗。 她不在这里。 第71章 因缘际会 夜晚起了风,枫林苑树影婆娑。 唐玉笺身上存不住什么热度,坐了一会儿就手脚冰凉。 池塘旁那一尾尾红尾鲤鱼在天宫开宴后接了金鳞,都成了精,原本在岸边坐著,看见她来了,纷纷都沉在水底。 唐玉笺拿出自己自製的鱼食往水塘里撒,把他们当普通的鱼来餵。 她原先前世逛公园时便喜欢餵鱼,趁著肥嘟嘟的鲤鱼游过来抢食时,摸一摸它们的脑袋,冰冰凉凉,滑滑腻腻,很是有趣。 可这个世界遍地都是妖怪,鲤鱼不但不吃鱼食,还会张嘴尖叫著骂她,说她瞧不起他们,撒鱼食是在羞辱高贵的红尾鲤鱼血统。 鲤鱼精们生气时会用水滋她,唐玉笺躲来躲去,像打水仗,倒也有趣。 她怕水,偏偏又喜欢玩儿,玩儿心大得很。 可现在都没有了。 偌大的画舫,没有人愿意理她。 撒完最后一把鱼食,唐玉笺托著下巴仰头看天。 安静的过分。 不久后,起了风,阴沉沉的,周遭微弱的窃窃私语在某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都静了下来。 阴影落在她身上,盖住她小小的影子。 唐玉笺抬头,看到了长离。 他走到他身旁,垂眸凝著她,声音温和,“走吧,该回去了。” 唐玉笺想,长离什么都没做。 他仅仅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不愿意看到有人靠近她。 於是唐玉笺就成了这个画舫上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人。 沿途遇到的妖物们都纷纷迴避,静得像不存在,无一不对琴师心存忌惮。 回去后,长离亲自给她洗了手,换了外衫。 他记得昨天唐玉笺说过的话,命人做了藕段,依照她的意思放撒了少许的薑末,又浇拌了命人去人间找来的清甜爽口的米醋。 可端上来后,唐玉笺却有些吃不下。 平时喜欢的酥鸭蜜羹也没吃几口。 长离记得她昨天吃莲子时满足的样子,又给她带来一盘莲蓬。昨天边餵边吃的模样让他很是喜欢,可今天刚餵给唐玉笺一颗,唐玉笺就皱著眉说,“好苦。” 长离以为是莲子的芯没有去乾净,於是剥到下一颗的时候,便多挖走一些,连莲芯旁边挨著的部分都一併去掉。 可唐玉笺还是说苦。 长离尝了一颗,他品不出何为苦涩,或许对她来说还是苦的。 一连许多颗,唐玉笺都说苦,便不再吃了。 她看著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忽然说,“我想吃油酥,今天一直想吃,可是没人给我做。” 长离想起了拦下他的妖物,命人去为她做。 然而做好了之后,她仅尝了一口,便不再继续。 长离垂下眼眸注视著她,胸腔中缓慢涌起一种古怪陌生的感觉,但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 半夜,唐玉笺正在睡著,身体却突然开始发抖。 长离察觉到了,轻声唤她,问她怎么了。 唐玉笺昏昏沉沉的,似乎还没有完全醒来。 嘴里梦囈似的喊疼。 长离问她哪里疼,她又说不上来。 时间久了,额间出了薄汗,身体也弓起来,蜷缩得像个畏冷的小动物,纤细的手指攥著胸口的衣物,一遍遍喊著疼。 长离餵给她血,又检查了她通身,却没发现任何异样,再次问她哪里疼,她仍说不出来,嘴里只重复著“好疼”。 浑身出了冷汗,眼尾快要流下泪来。 长离便一遍遍地安抚她,抱著她,轻拍她的后背。 房间里只剩下她的低喃。 “我好疼……真的、真的求你了……” “放过我……” 长离静静听著,幽深的金瞳透不进丝毫光亮。 他缓慢抚摸著唐玉笺的背脊,指腹贴著脊骨游移。 “放过你,我怎么办呢?” 长离在崑崙大阵之中,困了近千年。 每次踏出大阵,都是为了杀戮。 他不觉得外面有哪里好,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所谓七情六慾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没有被爱过,更不知道爱是什么。他本是神族后裔,一早被剥夺了所谓的七情六慾。那些东西只会成为他的软肋,而神族不应有软肋。 所以如何爱人,都是他自己摸索的。 长离没有接触过別人,离开血阵后,唐玉笺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想杀掉反而想攥在手里的人。 或许从他睁开眼睛,看到血阵外面的第一个人那一刻起,一切都已註定。 她低头靠近他,眼中含著笑意,带著惊喜的神情说“你终於醒了”。 起初,他只是想要她,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那种感觉新奇又陌生。 只是一个妖怪而已,若是不想要了,玩坏了,死掉了,再扔掉就好。 后来,这种想要演变成比琉璃真火还要难以熄灭的占有欲。想要画地为牢,想要將她囚困在自己的视线中。 她心肠那么软,既然再而三將他捡回来,总该为自己的良善付出些代价。 再后来,他离不开她。 他只想將她好好藏起来。 藏在自己的保护之下。 对他而言,这便是爱。 她那么脆弱,那么小,那么难以自保,连妖气都存不住…… 长离想,他没有做错。 因缘际会,环环相扣,世间因果轮迴,无人能逃。 后半夜,唐玉笺重新睡过去,眼尾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 梦里也被人抱著,缠绕著,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第二天醒来后,长离问她身体哪里不舒服,唐玉笺却只是摇了摇头,面露困惑之色,“没有啊。” 她低声喃喃,“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玉笺不再离开琼楼。 一开始喜欢晒太阳,偶尔会从房间里走出来,在长廊上打盹。 后面不晒了。 真的如他所愿,她整日待在琼楼上。 连话都少了许多。 有时会显得无精打采,歪在美人榻上,垂著眼睛,沉默不语。 时间久了,长离先开了口。 他坐在唐玉笺身旁,声音很轻,仿佛她是轻轻一吹就会散开的烟尘,“最近怎么不看话本了?” “阿玉,你想要什么,我命人找来给你?” 她不说话,没什么力气,垂著眼睛一动不动。 “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他温声问,“你想要锦衣华服,美玉灵气,还是……” 唐玉笺打断他,“可是长离,我从来没有想要过那些。” 说完,她闭眼缩在软榻上。 她想,长离大概是不懂,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被虐待。 她想,她明明告诉过他的,是他自己忘了。 如果把她关起来,她会死。 可唐玉笺还不想死。 她转生来之不易,想好好活著,活久一点,她想成仙,想吃很多好吃的,想回瑶山。 在长离满心憧憬著,如何与她天长地久的时候。 她决定要离开他了。 画舫不知驶到了哪里,记得最后一次外出时,有人说过会沿著冥河走下去,就是魔域。 唐玉笺看起来像是真的对外面漠不关心。 她知道每天长离都会离开琼楼一会儿,多是在深夜她睡著的时候,醒来后长离又会出现在她的床榻边。 这一日,唐玉笺睡著后,长离照例离开,可她却提前醒了过来,辗转反侧就睡不下去。 长离为了让她睡得沉一些,熄了房间里所有光亮。 黑暗繁衍恐惧,唐玉笺心生不安,起身推开了门。 忽然看到一道对角的楼阁上,长离和一身白衣若风拂柳的琼音站在一起。 肩並著肩,眸色相同,似是在交谈。 看起来很登对的样子。 或许不是看起来,话本里他们原就是一对,唐玉笺才是从中作梗的恶毒女妖。 唐玉笺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长离似有所感,抬头与她的目光遥遥相撞。 下一刻,他踏雾而来,出现在唐玉笺面前。 “阿玉怎么醒了?”他嗓音温柔,“外面凉,进去吧。” 唐玉笺反问,“我不能出来吗?” “当然能。”长离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但阿玉最好等我在身边时再出来。” 她打断,“你和她在说什么?” “谁?” 他似是真的不知道,想了一下才问,“它吗?” 第72章 天光 话音刚落下,长离忽然皱眉,看到唐玉笺没有穿鞋的脚。 “夜晚寒凉,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落在唐玉笺耳朵里,却条件反射般只剩下“出来了”三个字。 她再提不起別的兴趣,转身往里面走,“那我现在回去。” 下一刻,被长离从地上抱起。 长离经常抱她,他的动作不像画舫上恩客抱魁小倌们那样,带著狎褻和轻佻。长离抱她时会托住她的腿弯,一只手护著她的后背心,像是抱孩童一样的姿势。 这个动作没什么风月可谈,却比其他的抱法更舒適,有时唐玉笺甚至会在他怀里睡著。 他將唐玉笺抱回窗边的美人榻,屈膝给她穿上鞋。 唐玉笺没忍住,问,“为什么还要穿鞋?” 长离抬眸,唇角浮起很浅的弧度,“阿玉不是想要出去吗?穿上鞋,我陪你出去走走。” 唐玉笺有些愣神。 “你不是不让我出去吗?” 听她这样说,长离垂下头,用掌心暖了暖她冰凉的脚底,声音平淡又柔和,“可是你不开心。” 噼啪一声微响,烛火晃了晃。 双脚一点一点回温,长离用那双抚琴焚香的手,给她穿上鞋袜。 没有看她,只有声音传进耳朵,“我的確不想阿玉离开这里,更不想那些骯脏下贱的东西再来接近你。可不知为何,这几日看到你不开心,我也会……” 顿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对她笑,“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唐玉笺鼻尖发红,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仰起头看向屋顶,良久之后,吸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在她决心要离开他时,又来动摇她。 只是他太会偽装了,唐玉笺分不清什么是真是假。 虽听不懂她未竟的话,但长离还是顺从地道歉,“对不起,让阿玉不开心了,是我之过。” 语气温柔得如同傍晚拂过树梢的风。 此刻已近晨曦,鳞次櫛比的亭台楼阁下皆点著灯笼,一片安静。 画舫最近在行驶著,未曾停歇,也鲜有客人登船,往日里总能欣赏到魁和小倌们的曼妙舞姿,今天难得有机会出来,却无缘得见。 唐玉笺和长离走了许久,几乎绕了大半个前苑,却发现外面看不见一个人。 寻常清晨时画舫也会安静,可也没有静到这种程度。想也是別的妖物避开了他们。 船舷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水雾,目光所及之处看不到尽头。 有些太安静了。 唐玉笺不自在,先开了口问,“画舫这是在往哪里去?” 长离说,“许是魔域。” 话音落下,他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其实不该去魔域,那里不安全。” 怎么能去魔域呢? 他的目光游移,落在身旁单薄清瘦的纸妖身上。 唐玉笺肩膀薄薄的一片,正踮著脚撑在船舷上往外看。 四周昏暗朦朧的一片,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出神地看著。 她想晒一会儿太阳,其实自己是无事的,只是捲轴跟著自己受了不少委屈。昨日还飞到她身侧,蹭著她的手心,捲轴许久不见光了,有些受潮,纸张透著一股淡淡的青灰色。 可怜兮兮的,看著竟比她还要蔫儿。 可惜画舫已经靠近魔域,这边终年阴沉沉的,一直等到巳时一刻,仍旧见不著日光。 唐玉笺坦然接受了,对身侧的长离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周遭倒是渐渐有了些杂役出来洒扫,看到他们的身影皆是远远地迴避,低垂著脑袋屏息站在路两边,像是不敢看。 唐玉笺佯装没看见。 快要走到琼楼下时,忽然听到一阵令人心醉的乐声隔著薄雾传来。 脚步慢下来,她好奇地仰头看去。 琼楼对角的高阁之上,悠扬悦耳的丝竹之声如溪水潺潺流淌,纤弱的美人身著白衣,墨发如瀑,手腕白皙而乾净,从轻盈如云的衣袖中露出。 脸庞精致而柔美,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闭合,正专注地弹奏著手中的青色箜篌。 原本阴沉沉的江面上迴荡著裊裊乐声,无端弹出几分风雅意境。 唐玉笺仰头看去,透过朦朧的薄雾,琼音仿佛覆著一层轻纱笼罩,恍若画中美人。 她的髮丝还带著几分湿润,不知是被雾气打湿还是刚沐浴过,神情专注,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高阁下围著几个清晨起来洒扫的僕役,像是都被这美妙的乐声迷住了,一个个抬头仰望,痴痴怔怔仿佛在聆听天籟。 唐玉笺在妖群中认出了几个旧识,只是近日都不再理她了。 原来真的有人能媲美长离抚琴时那样赏心悦目,举手投足间都成了画。 停顿了片刻,唐玉笺回头看向身侧。 一贯眼中什么都容不下的长离,此刻竟也抬头望向高阁之上,神色不明。 唐玉笺心中涌起极淡的微妙感。 她问,“长离,你是凤吗?” 长离缓慢收回视线,没有否认。 他反问唐玉笺,“阿玉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又问,“那你救下的那位美人,是凰吗?” “阿玉,世界上没有凰。” 他摸著唐玉笺细软的白髮,声音冷淡,“至於救它……我也很想知道,它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高阁之上,琼音白衣被风吹动,像是隨时会乘风而去,一举一动都美得令人心悸。 画舫是烟巷柳之地,无论多清冷的美人来到这里,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淡淡的风尘。可琼音却不同,气质出尘,一看就知並非池中物。 她的容貌神韵都和长离有几分相似,若是说两人没有关係,唐玉笺確实无法相信。 想到话本里恶毒女妖的下场,唐玉笺忽然涌起一阵飞来横祸之感。 她问长离,“你是不是和她认识很久了?” 长离闻言,神情莫测,目光定在那道縹緲婀娜的身影上。 淡青色衣衫融进潮湿冰冷的江雾之中,像是即將乘风而去的謫仙。 “认识?倒是能这样说。” 长离话里似含著弦外之音,但唐玉笺听不懂。 可有一点,她知道了。 真如琼音所说,他们认识,在崑崙的什么什么阵中,早已朝夕相伴近千年。 这是长离昏迷那段时间,琼音告诉过她。 第73章 易变 近千年是有多久? 唐玉笺一个小小的妖怪,实在想像不出。 她在前世只活到二十岁,而这一世稍长一些。 先前她把长离当做最亲近的人,像家人一样日夜相伴,可仔细算来,两人相识其实也不过七年时间。 与近千年相比,七年的时间短暂得就像眨眼一瞬。 不知为何,长离在唐玉笺面前总是避开提及自己的过往。 像是不愿唐玉笺知道他的来歷。 唐玉笺也没有刻意问过他。 每个人都有想隱藏起来的事,他不愿讲的,某种意义上也证明那些过往並不算美好。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围在高阁下的妖物们纷纷拍手称讚,琼音柔柔地回了个笑,起身放下箜篌,刚从楼上走下来,就被一群僕役团团围住,爭著同她说话。 琼音態度亲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谁会不想亲近那样的美人。 忽然,被簇拥的琼音似有所感,抬起头遥遥望过来。 看到了琼楼下的长离。 她脸上露出片刻的惊讶,然后柔柔地笑了,像长离行了个十分好看的礼。 围在她身边的妖仆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转过头跟著望过来,目光触及到唐玉笺和长离的一瞬间,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唐玉笺想,琼音还不如不往这边看,这样就不会连累他们扫了兴致。 “阿玉。”长离轻声唤她。 唐玉笺转过头,下意识去看长离。 “我知道它是什么了。” 他面上没有表情,眉目半掩在雾气中,眸光却格外深沉。 金瞳透著某种唐玉笺熟悉的、亟待狩猎的危险气息。 长离注视著她,眼眸中透出诡譎的凶煞气息。 “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她? 为什么说她是东西? 唐玉笺微微一怔。 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看见平日用来抚琴的修长手指,死死攥在凭阑上,竟然留下了深刻的指痕。 凤与凰或许真是天性相吸? 一个是话本中身陷囹圄的贵公子,一个是凭空出现要拯救他於水深火热的善良仙女,他们在话本里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唐玉笺依稀记得,那本书极尽溢美之词,称他们是佳偶天成,是天作之合。 她代入一下自己,在故事里是个下场悽惨的恶毒女妖……想来也是,他们郎才女貌,哪轮得到自己一个妖怪当绊脚石。 可不对。 唐玉笺足够了解长离。 他眼中没有丝毫旖旎的情绪。 附近聚集的妖物太多了,长离对这种嘈杂感到不悦,他敛了目光,带著唐玉笺回琼楼。 却发现她避开了自己的手,快步走上楼梯。 像是在……躲他一样。 天光渐隱,乌金坠落。 日復一日。 那天之后,长离便会带著唐玉笺出来,在琼楼周围走一走。 虽然他仍然婉言拒绝让她独自外出,但他似乎开始接受她需要外出这件事。 他意识到,把唐玉笺圈在琼楼里时,她不开心。 他不想让她感到不快乐,但在画舫上,怎样才能確保她的绝对安全呢? ……或许就是把画舫变成自己的。 在长离认真思索的时候,唐玉笺已经陆续將她平日爱看的话本放进了自己的真身里,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只是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她想,长离或许真的有所改变。 或许她还可以继续留在画舫。 毕竟离开瑶山之后,这里是她眼中仅剩的家了。 唐玉笺渐渐恢復了一些食慾,也重新找回了看话本的兴趣。 吃东西也稍稍多了一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某一天开始,长离白天也会离开琼楼,不再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地陪著唐玉笺。 之前他只是在深夜她睡著后出去,但现在连白天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似乎变得很忙,却从不向唐玉笺透露自己在忙什么。 唐玉笺也没有问过。 他拉开了距离,这反而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心想,或许是话本里的情节要应验了。 又过了几日,外面的天色更阴沉了,大抵是到了魔域附近。 唐玉笺晒不著太阳,整日懨懨的。 儘管长离没有明说,但唐玉笺明白,他大概是不想让她在他不在的时候独自出去。和长离相处久了,即使他不说出来,唐玉笺也能揣摩出他的意图。 她正靠在美人榻上,看一本新收来的话本。 这本她不是很喜欢,遣词造句皆含著一股鬱鬱不乐的调子,不適合她最近的情绪。 唐玉笺翻了几页,直接跳到结局,发现故事竟是个悲剧,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微妙的沉重感。 合上话本,刚想闭眼睡一会儿,却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道婉转的声音。 “公子……” 唐玉笺稍微侧过头,便透过窗缝看到楼下站著的一男一女。 两个人像是在交谈,距离很近。 长离背对著唐玉笺,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可琼音却是正面对著她的。 也不知那么遥远的距离,刚刚那个声音是怎么传进她耳朵里的,明明琼音姑娘也不是那大嗓门的人。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唐玉笺的视力变得如此之好。 她看到琼音粉白的耳廓和脸颊缓慢升腾起红晕,低垂下头,似是害羞了。 两个人的身形很是登对,同样气质高贵,与画舫带著风尘气的妖怪们格格不入。 他们像是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璧人。 唐玉笺正出神想著,忽然对上了楼下人的视线。 琼音不知何时抬起头,像是发现了窗户缝后的她,竟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唐玉笺神情没什么变化。 她想,她知道自己为何能听见琼音那道柔软清甜的嗓音。 想必是对方透过某种秘术,將声音传过来的。 唐玉笺知道,因为她看过许多这般的话本,一般会出现在挑拨离间主人公的配角身上。 不知这话本主角对她露出这般神色,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不久后,长离回了房间,一进来便先轻声唤她,“阿玉。” 唐玉笺躺著一动不动,听到他的脚步来到身后,离近了问她,“阿玉想不想出去走走?” 就在他靠过来时,唐玉笺有了反应 她一手横在身前,做出防备姿势,“你不要离我太近。” 长离不明所以,却顺从地离她远了些。 唐玉笺转过身,背对著他。 像是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长离蹙眉,在床榻旁停顿了一会儿,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她后背上,良久后转动脚步去了侧院。 是去沐浴了。 再回来时,唐玉笺已经睡下了。 带著潮湿水汽的身体靠了过来,贴在她后背,將她抱入怀里。 黑暗中香气愈发浓郁,轻缓的,一圈圈缠著她的颈。 毒蛇一般慢慢勒著她。 苍白的皮肤上有猩红的符文若隱若现,这是长离有情绪波动的表现。 唐玉笺无声睁开眼。 忽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后长离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须臾之后,有人自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急切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似乎是琼音身边见过的那个叫青鸞的男子。 他要请长离出去。 “琼音姑娘那边……” 唐玉笺隱约只听到这几个字,隨后长离便封闭了她的感官,在屋內降下结界。 他以为她睡著了,担心外面的人会吵醒她。 唐玉笺闭著眼睛,假装沉睡。 片刻之后,她感觉到身后的床榻轻了一些。 长离出去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画舫常能见到这样的光景。 贵客前一晚在妖姑娘的房间,后一夜就和狸奴锦被翻红浪。 长离不是那样的人,唐玉笺只是碰巧想到了,仅此而已。 第74章 水中魑魅 整整一夜,长离都没有回来。 唐玉笺无从得知他离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事实上也並不好奇。 她甚至觉得轻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能再睡著。 一夜无眠,第二天唐玉笺睁开眼,等送饭的傀儡离开后,起身打开柜子,將自己这些年搜集过来的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装进了捲轴里。 有些是她在昔日下船在各个地方买来的杂物,有自己没看完的话本,犹豫了一下,连住进琼楼前都爱用的小瓷碗都装了进去。 大概是心理作用,用这个碗时,她总觉得自己会吃饭吃得更香。 她收拾东西时,一次只装很少一部分东西,这样变化不会太明显。 琼楼里真正属於唐玉笺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减少。长离给她买的那些她都没带,而是將之前从下人房带来的小玩意儿整理得差不多了。 长离並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又或许是长离最近心不在这里,自然观察不到这些细节。 画卷一直围在她身侧,唐玉笺將东西放进去后,摸著画卷,认真叮嘱,“如果他再唤你,不要出来。” 说完有些气恼,狠狠在捲轴上搓了一把,“不准再当叛徒了!” 此前,不清楚长离究竟做了什么,或许是唐玉笺吸取了他过多的血液,真身也受到一些影响。 捲轴有时会被长离召唤出来,听从他的差遣。 最近唐玉笺整日在琼楼里鬱鬱寡欢,长离大多数时间都想著如何使她心情好一点,倒是忘记了捲轴。 唐玉笺也默契的没有在他面前召唤过捲轴,让他渐渐淡忘掉捲轴的存在。 如果这个时候他进去,发现了唐玉笺整理好的一堆堆物品,不知道又会做些什么。 柜子的最下面放著一个木匣,唐玉笺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颗颗圆润的珠子。 她隱隱有猜测这些东西是什么,却又无法確认。 正抱著盒子犹豫要不要装进真身,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小玉……” “小玉,出来啊,” 声音很熟悉。 唐玉笺一愣,起身推开窗户,琼楼四周一片静謐,无人敢靠近,一时竟找不到从哪里发出的声音。 “小玉。”那道声音又喊,“我在这里……” 唐玉笺无意间看向水面。 愣住了。 船舷边缘的水面上,泉浑身是水,只露出半截身子,脸色异常苍白,正站在水中对她招手。 “小玉,要下来吗?” 他穿了一身湿淋淋的淡青色衣衫,散乱的头髮上簪著一根木簪子,这身打扮……竟是在模仿长离吗? 她迟疑地喊,“泉?” 已经许久没和泉说话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他,更没想到对方会站在水里。 “你为什么在那儿?” 泉抬起头,露出惨白的脸,往日一双水色的眼睛此时空洞洞的弯著,似乎在对她笑。 可唐玉笺分明察觉到对方眼中那一点点怨气。 他抬手,慢吞吞的对著她招了招,“小玉,下来玩啊。” 唐玉笺抱著木匣,轻轻摇了摇头。 见状,泉青灰的麵皮上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怨气。 “小玉,下来吧,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他要去哪? 唐玉笺几番犹豫,还是下了楼。 一路绕到船舷边,站在船边往下看,“泉,你怎么会在那里?” “小玉,你说的对,水里好冷,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水了。”泉缩著肩膀,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唐玉笺已经许久没见过泉了,长离曾在后来告诉过她,他仅是给了泉选择的权利,要飞上枝头做主子,还是要继续与唐玉笺交友。 两者之间,是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荣华富贵。 唐玉笺原以为他是去过好日子了,可现在竟然这般狼狈。 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就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泉,可现在看著泉缩著肩膀一脸痛苦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问他,“你要上来吗?” 泉仰头望著她。 湿发散乱,木簪子要掉不掉,显得整个人更诡异了。 他点头,“好呀。” 向唐玉笺伸出一只惨白泛灰的手,“小玉,那你拉我上来吧。” 他原本就是水生的魑魅,这会儿站在水里,看上去倒有几分诡譎。 唐玉笺伸出手,“你过来一点,我拉你上来。” 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的手,泛青的手缓慢凑了过来。 可就在要接触到她的时候,缩了缩手指,又收了回去。 唐玉笺问,“你怎么不上来?” 泉摇头,“算了,小玉。” 江上的雾又浓了几分。 他转过身,湿淋淋的影子缓慢隱没在水雾中。 “我不上去了。” 泉的举动称得上莫名其妙。 唐玉笺还没有收拾完东西,下来的匆忙,手里仍然抱著木匣。 等到雾气渐渐散去,泉的身影也隨之消失了。 可她心口却跳动得异常失衡,涌动著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对著江面喊,“泉!” 宽阔的江面一望无际,没有任何人影存在,自然也没有人回答她的呼唤。 唐玉笺眼皮没有由来的狂跳。 她又在水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了南风楼。 许久没有出现在琼楼以外的地方,一路山有人看见她都下意识迴避。唐玉笺径直进入南风楼,直接揪住一个洒扫的小廝,问他,“楼里是不是有个叫泉的水妖?” 小廝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古怪。 唐玉笺不动声色,將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隨后问,“他去哪儿了?现在在楼里吗?” 小廝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唐玉笺也在看他。 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可唐玉笺莫名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仅一眼,她遍体生寒。 她后退一步,问他,“那你今天有见过他离开楼里吗?” 小廝沉默不语,摇了摇头。 唐玉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脑海中的猜测越来越强烈,她慢慢平息了內心的焦虑,向他道了声谢,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身后的人喊住。 唐玉笺良久才回过神,脑海中的猜测愈演愈烈,她缓慢平息了那股焦灼,对他道了声谢谢,转身便要往外走,身后的人却喊住她。 “以后你不要再来这里了。” 唐玉笺回头看向对方,小廝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你会害死我们的。” 第75章 蛇丹 唐玉笺又去了一趟最后看见泉的地方,在河边等了许久,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心中的那种不安愈演愈烈,以至於她心神不寧,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手里的木匣没抱稳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隨之咣当叮铃噹啷地散落了一地。 珠子四散弹跳著散开,唐玉笺蹲下身去捡,但有人比她更快,只是轻轻一抬手,所有珠子便悬浮起来,然后缓缓地落回到翻倒在地的木匣中。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了琼音。 她对她弯唇露出轻柔温和的笑意,与长离相似的淡金色眼眸弯著,却和他的气质不尽相同,带著一股亲和力,让看见她的人不由心生好感。 唐玉笺下意识看了一眼琼楼,长离没有回来。 可他昨夜不是和琼音在一起吗? 琼音柔声说,“我刚刚在楼上看到你在这下面徘徊,你是在找人吗?” 唐玉笺嗯了一声,不欲多说。 就见她笑容愈发柔和,“很巧,我也在找人。” 唐玉笺此时心情欠佳,没有经歷在这里虚与委蛇。 正欲离开,突然听到琼音问,“你在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消失不见了?” “你在找的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消失不见了?” 唐玉笺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琼音依旧保持著微笑,语气温和地说,“別担心,我没有恶意。” 她边说边向唐玉笺走近了一步,身上散发出的香气与长离有几分相似,只是远远不如长离那般浓烈呛人。 “无意冒犯,我无意间看见了你对话的那人,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琼音嗓音柔和,可说出来的话却令唐玉笺毛骨悚然,“如果你和那人关係亲近,那我劝你不用再找了。水生的魑魅重新躲回水里,只能证明,他离了水就活不下去了。” 唐玉笺的心像是被丝线吊著,沉沉下坠,隨时都能崩断。 “你若真和他交好,想等他重新活过来,那便不要再去找他,毕竟若是再一次惹来横祸,他能不能重新长出肉身就不一定了。” 骨子里流淌著一生一世忠贞不渝的血,可他毕竟是逆天大阵养出来的血凤,只知杀戮和掠夺的邪煞,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他认定的心上人的。 琼音的话音模糊含混,字里行间却像是在暗示唐玉笺,泉的事情与长离有关。 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变得极近。 琼音垂眸看著她,能嗅到这末微的妖怪身上那股浅淡的妖气。 也能看清那双露了真实情绪,渐渐爬上了惶恐的眼睛。 她这会儿大概是很害怕,眼中满是错愕,清澈乾净的红眸可以倒映出琼音的脸。 这是琼音第一次如此之近地打量她,某一时间好像有些明白了,凤君为何离不开她了。 她那双眼睛实在是太乾净了,仿佛別人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又像一块稍微用点力握在掌心就会融化的蜜一般。 纯净得仿佛不属於这个世界。 乾乾净净的,让琼音忽然想起了深藏在崑崙深处,终年不冻的神泉。 那口泉眼就在血阵正上方,却奇异地从来未被邪煞之气浸染过,也是这般晶莹剔透,乾净的什么都不剩了。 六道轮迴,芸芸眾生,总是越缺什么,越渴望什么。身负无数罪孽的凤君,当然会对这样乾净剔透的妖物没有抵抗力。 没有人比琼音更了解凤君。 长离被圈禁养在血池中,那里骯脏泥泞,怨气衝天。反是能进去的人,不是覬覦他身上的凤血,就是想要让他出去当杀人的利刃。 因此,在他离开崑崙后遇到这样一个乾乾净净的妖物时,只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她,死死不愿放手。 琼音虽然长久的生活在崑崙,,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长离这么像人的时候。 他永远不似活人,永远高高在上,他是最完美的杀器,被剥夺了七情六慾,视为崑崙最后的神裔。 他是所有神族后裔中最冷漠的那一个,或许该被称为神性。 可从在冥河上看到他的那一眼,琼音就觉得陌生起来。 他实在是有了太多情绪,无论是愤怒,癲狂,还是猝然劫后余生般的样子,都让她觉得陌生。 他竟然有了这么多饱满真实的情绪,好像真正在活著一般。 琼音忽然心生怜悯。 这怜悯来得很突然。 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脆弱小妖怪,被凤君那般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凶煞之物喜欢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唐玉笺眼神警惕,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来找我就是要说这些吗?” 琼音摇头,“不,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查查,青鸞去哪了。” “青鸞?” 那不是昨晚出现在琼楼上的人吗? 唐玉笺不解,“他不是来替你將长离叫走了吗?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 琼音一愣,隨即脸色变得难看,“自作聪明的蠢货。” 唐玉笺敏锐地捕捉到了琼音神情中的恐惧愤怒和慌乱。 奇怪的是,她说话的神態和语气,竟与长离越发相似了。 琼音抬起脚,正欲离开,却又看到不远处掉落的东西,重新变回得体的表情,弯腰將那东西捡起来,放回唐玉笺抱著的木匣里。 弯著眼眸说,“这里还有一颗妖丹。” 妖丹? 怎么会是妖丹? 唐玉笺浑身僵住,琼音似是没发现。 在她还没来得及对“妖丹”两个字做出反应,就听琼音柔声说,“是蛇妖的妖丹,这妖道行仅有几百年,和你那些千年道行的妖丹有些不同,我刚刚竟没看见。” 咔嗒一声,珠落木匣。 唐玉笺整个人如遭雷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这么多年来,唐玉笺只认识一位青蛇精。 那便是曾经与她关係要好,却在某一天忽然不告而別的旧友。 壁奴。 - 偏僻的角楼上燃著焚香,地上倒著一个人,此时已经奄奄一息。 画舫在即將驶入魔域前停了下来,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阴云,沉沉地覆盖在头顶上方。 地上的人嘴巴大张,发出嘶哑的声音,口里血肉模糊一片,舌头被割掉了,儼然已经无法再说出话来。 血跡顺著嘴角向下滑落,他太痛苦了,四周是封闭的,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第76章 元龟 房间里没有窗户,宽厚的门整整一夜都没有打开,透不进丝毫光线,让里面的人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挥散不去。 躺在地上的人血液几乎流干,身体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能一直听到咯吱咯吱骨骼被压断的声音。 无望无助,没有任何转机的可能。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地上的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高挑冷峻的身影踏进来,关上门,转过身,看到地上的人停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这里还关著一个人一样。 极度冷淡的眉眼浮著轻蔑与不耐。 青鸞挣扎得更加剧烈。 他太痛苦了,不熄不灭的琉璃真火在他体內蔓延,一点一点燃烧著他的神魂肉身,血肉百骸。 如果他在这场真火中死去了,甚至没有转世的可能。 『放过我……』他发出嘶哑无意义的哼吟,张开嘴只有血水往外涌。 前一日夜里,凤君从琼楼高阁內走出,並动作轻缓地关上门时,青鸞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早前琼音便警告过他不要靠近那座楼,可在画舫这段时间,青鸞眼中的凤君实在太过正常,他甚至见过他和一个微末的小妖坐在池塘旁剥莲蓬。 他的脚步很轻,动作柔和,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这种亲和让青鸞產生了错觉,甚至一度忘记了崑崙逆天大阵里只知杀戮的凶煞血风。 直到他转过头,眼眸沉到像在看死物,“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 这间屋子,是画舫的舫主的。 舫主沾著一点返祖的血脉,每到严寒之地,便会进入四面不透风的房间,陷入沉眠。 长离將手中的东西处理乾净。 一点火光映照在他眉眼间,身后的地面上,青鸞口鼻间溢出琉璃真火。 那些烧尽了他內臟的火焰,找不到燃料,爭先恐后地从他身上所有孔洞钻出来,一点一点地將他燃烧殆尽,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 长离认真细致地处理乾净手上的东西,隨即转过身,在地上一片灰烬中拿出一片流淌著璀璨金光的长长尾羽。 这根羽毛,长离很熟悉。 这本就是他的东西。 凤翎。 修长的手指间捏著的金红色羽毛,在晦暗的房內流淌著细腻璀璨的鎏金光泽,绚烂夺目。 传说中,凤凰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对鸟,凤公凰母,比翼双飞。 然而诸神寂灭,魂归天地世间,天道不允许世间再有神,最后的神裔只剩下了形单影只的幼凤。 为了控制住诸天最后的神族血脉,曾经西荒朝拜神山的诸多大妖世家,在幼凤看看涅槃出世时,割去他的一缕魂魄,让他不再有七情六慾。 同时又取走了他的凤翎,用来降下禁咒,控制不受约束地凶神。 天地间只剩下凤,那割下的魂魄就用邪术做成『凰』,变成控制凤的枷锁。 魂魄之间会天然形成吸引,冥冥之中牵引著凤向『凰』靠近,这是西荒世家用来控制血凤的最后手段。 可无人知晓。神族后裔强大的修补能力,他在逃离血阵后,又一次生长出了残缺不全的七情六慾。 长离想要做的,是凤凰。 现在凤翎找回来一根,那么其余的在哪里? - 唐玉笺是在长离消失的第二天傍晚,才见到他。 彼时她正坐在窗旁,亲眼看到他缓缓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像只凶煞美艷的水鬼。 唐玉笺不知道他为什么隔了一天才出现,只看到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漆黑的神蔡壳。 龟壳巨大,长离双手自然垂下,壳的底端便从地面上划过,留下呲啦的古怪声响。 等上到琼楼上时,他身上那点水汽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又变成了清雅高贵的妖琴师。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见过唐玉笺。 他很想她。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 不知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两天未见,也会想念他? 此刻她就坐在桌子前,背对著他,身影纤弱又怠倦。 长离一步一步走过去,满怀期待和思念的喊,“阿玉,我回来了。” 他眉眼间多了一些温和,只想分享自己的喜悦。“我找回了一点属於我的东西。” 他身上的咒印淡了一点,以后可以不用那么疼了。 可她转过头来,眼中是冷的,目光像凝了一层寒霜。 长离缓缓地停下了脚步,迟疑地看著唐玉笺。 他將漆黑的龟壳当做礼物放在唐玉笺面前,“阿玉,这个给你。” 这些年,他总是这样,拿各种各样的东西討唐玉笺欢心。曾经唐玉笺乐此不疲地挑挑拣拣,喜欢的都收下了。 可现在,看著这个龟壳,唐玉笺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竟是想到极乐画舫的舫主,似乎便是一只千年的玉灵夫子。 她没有妖丹,也从未见过別人残忍地將妖丹掏出来,因此之前的她並不认识妖丹。 现在知道了,她对这个龟壳开始感到恐惧。 她有些不確定,画舫的舫主不良於行,无法在岸上直立行走,常年臥床。 妖奴管事们偶尔会推著他出没於前苑,但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舫主。 他消失了。 唐玉笺声音发颤,不动声色地问,“我听闻舫主就是千年的元龟,这个壳莫不是也是元鬼做的?” 长离点头,即使被发现了,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他將龟壳往唐玉笺面前推去,含笑说,“这就是他。” 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唐玉笺的表情骤然变了。 他怎么可以用那样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血淋淋的事实。 “这个东西可以做成发起,刀枪不入,火锻不化。” 琉璃真火烧了一天一夜。將那个千年大妖从头到脚烧尽了,其余地方都变成了灰烬,可留了这道龟壳。 如果让那些西荒世家的大妖看见,定会抢破了头,抢夺这件可以抵挡凤凰琉璃圣火的宝物。 长离兀自愉悦著,却没有发现唐玉笺的表情已经从错愕变成彻底失望。 他看出她的心情沉下去,却不明白原因。 “泉的死,跟你有关吗?” 冷不防,唐玉笺这样问。 长离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平静地说,“我没有杀他。” 对於那些骯脏下贱的东西,他不必亲自沾手。 只需一个眼神示意,自会有人前赴后继去处理。 唐玉笺显然也知道,长离没有杀他,却不代表,没有將他逼入绝境。 她在梦里就见识过长离的手段。 唐玉笺手指搭在桌案边缘,指尖失血泛白。 她忽然问长离,“璧奴去哪儿了?” 长离皱起了眉头,他並不记得这个名字,也不知唐玉笺为何忽然提到他, 她话锋一转,又问,“你是不是杀了璧奴?” 第77章 不懂 唐玉笺的质问让他也產生了片刻的迟疑。 因为他手上確实沾染杀业无数,或许其中就包括唐玉笺提到的那个人。 短暂的思索间,长离沉默地反应在唐玉笺眼中像是已经承认了。 ——他杀了壁奴。 唐玉笺震惊於,原来这么久以前,他就开始杀害她身边的人了。 为什么一直没发现,他是这样可怕的存在? 长离不愿与唐玉笺爭执,自己不记得的是他的注意力重新转回巨大的黑色龟壳上抬手轻轻动了一下龟壳变缩小变成巴掌点大。他拿著伸手去拉唐玉笺的手,想要將龟壳放在她的掌心。 长离柔和地说,“阿玉,以后你可以在画舫上隨便行走,以后画舫就是你的。” 他竟是杀掉了舫主,將画坊拿来给唐玉笺做礼物? 唐玉笺无法接受,长离手中拿的那条命竟是因她而遭横祸。 离开瑶山后,是极乐画舫接纳了她。儘管她这样低微的身份不常看见舫主,但偶尔也会仰望,思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建造出这样庞大华贵的水上蜃楼。 她来自一个平和安稳的世界,那里不会有人隨便取人性命,更不会有人將別人的妖丹掏出,集齐满满一盒。 冰冷坚硬的龟壳甫一碰触到手心,就被唐玉笺忽然动作剧烈地挣扎开。 她眼中再也藏不住恼怒与恐惧,“然后呢?画舫是我的,所以整个画舫都会变成囚禁我的牢笼,对吗?” 性命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 她又算得了什么? 唐玉笺缓慢摇头,自言自语:“我真后悔认识你。” 话音落下,偌大的房间无端冷了几分。杯子里黄澄澄的茶水缓慢结了一层浮冰。 长离脸上所有的表情凝固。 他嗓音不大,缓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遇见你。”唐玉笺一字一顿,眼眶通红。“我说我后悔了,没听见吗?需不需要我多说几遍?” 长离眼神渐暗,冷白如玉的皮肤之下,密密麻麻的血色咒文若隱若现。 连琉璃真火都无法烧毁的龟壳上,突然“喀嚓”一声,多出了一道裂痕。长离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双无瑕的手格外好看,此刻却散发著摧枯拉朽的煞气。 他凝视著唐玉笺良久,然后微微弯起嘴角,缓缓露出一个未达眼底的微笑。 “阿玉,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温声说, “刚刚那些,我就当作没有听见。” 又是这样。 唐玉笺直勾勾地盯著他,胸口急速起伏。 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有多生气,在长离面前都像是一拳打进了里。 他会含笑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个不听管教的顽劣孩童,原谅了她的冒犯,又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就好像唐玉笺真的错了一样。 可是她错了吗? 唐玉笺隱隱崩溃,这一次却格外坚持,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不,我一定要说。” 她要將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念头都说出来。 “我后悔了,我一开始就不该遇见你,不该把你带入真身中,不该自作多情地说要对你好……” “我太贪心了,人果然不能要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我不该被你的血冲昏头脑,一无所知的时候对你说那些话。” “你根本炉鼎……我也从未將你当作炉鼎对待。” 唐玉笺眼中微微刺痛,水雾瀰漫了一片。 这些年,她虽然嘴上要占他便宜,哄著他听自己的话,常常拿炉鼎一词掛在嘴上。 他怎么可能是炉鼎。 在她心中,早就拿他当家人了。 可唐玉笺心里的他难道就是真正的他吗?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从未。 唐玉笺手指颤抖、抽搐,在桌沿边缘越扣越紧。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 “可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她盯著他,两瓣淡色的唇一开一合,语气极轻地吐出剜心的刀子。 “你就是个怪物。” 怪物,对於长离来说不是陌生的字眼。 將长离豢养在血阵中的西荒世家中,不乏有人表面对他恭敬有加,背后却说他是怪物,是凶煞,是这世间的浩劫。 对於那些窃窃私语,长离通常没有什么反应,最多只是抬手杀了他们。 可这话从唐玉笺口中说出来,就变得格外锋利,像一柄匕首径直插入心口。 长离从来不知道,原来口中言,也还可以这样伤人。 他的眼神一度显得迷茫,那股睥睨一切的掌控感,像破开的冰面,一片片从他身上滑落融化。 但在唐玉笺面前,他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只是嘴角的弧度分外僵硬。 长离缓慢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阿玉,听话,不要再说了,刚刚那些我就当没听见。” 这些年来,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都倾注在了唐玉笺身上。 唐玉笺冷笑一声,站起来,身体微微向前倾,逼近了他。 “不,你听见了,每一个字你都听见了。” “你知道我在后悔。” 咫尺之间,点了硃砂的双眸明亮冷淡,紧紧盯著他的眼睛。 长离的眉心缓缓皱了起来。 笑容再也无法维持。 “我只是想保护阿玉。” “那不是保护!是你的占有欲。”唐玉笺又气又笑,“把我关起来,封闭住,这也配叫保护?” 他懂什么是保护吗? 他知道什么是爱吗? 看著他一向清明的面容上终於多出了茫然和不解,唐玉笺知道,他不懂。 唐玉笺不了解长离的过往,他从来没讲过,她也没有问过。 和长离朝夕相伴相处了七年,直到这些日子才像是真正看清了他。 一个隨意剥夺別人性命,杀戮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怪物,真的会有正常的感情吗? 唐玉笺早已將他看成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如亲人一般,可他呢?他究竟是和自己一样,將她当做了重要的人,还是出自莫须有的占有欲,把她当作他的所有物,隨意摆弄践踏? 他说要保护唐玉笺,可做的只有掠夺,控制,占有。 “让我只能见到你,只能跟你说话,让我失去一切,这就是你口中的保护吗?” 唐玉笺一锤定音。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长离一言不发。 垂著眼瞼,如墨的碎发遮住了眉眼。 心中那股曾经浮现过的快要失去她的恐惧,如今愈演愈烈,像要快要浮出水面。 某种事情超出他掌控的失控感,像极细的绳索一般勒著他。 让他感觉到疼痛。 “为什么不能只有我?”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也只有你……” 第78章 错 可唐玉笺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向琼楼的门。 长离的视线顺著她看过去,神情变了。 看著她一步步走过去,他的心不断发颤,某种无法言说的惶恐一瞬间笼罩住了他,让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让阿玉离开这扇门。 可刚刚唐玉笺说的那些话,又让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思索之间,唐玉笺已经抬手按上了大门。 “阿玉,你要去哪里?” 她没有理会长离,也没有回头,就好像踏出这扇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唐玉笺能看到门外的一层雾气的江面,不远处那些亭台楼阁上的点著灯笼,微光正破开迷雾照到她身上。 她正出神,可一只手伸出来,越过她的身体,在她眼前咔嗒一声关上了门。 长离站在她身后,一条手横在他耳侧,声音温和,隱隱透出快要藏不住的颤意。 “阿玉,不要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唐玉笺看著闭合的门,“我哪里都不去。” 长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慢慢地,从门上移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他不应该在她面前把门关上。 却见被他困在门与怀抱之间的唐玉笺转过身,红眸直愣愣看著他。 那双眼里失去了的所有鲜活,没有一丝波动。 “你后面还会把我关在地宫里,是吗?” 长离下意识抬手,盖住她的眼睛。 “……不会。” 掌心渐渐湿了,是唐玉笺流下泪来,“你忘了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我梦见过,我梦见你把我关起来了。” “那只是梦。” “可我的梦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真的!”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纤长湿润的睫毛不停颤动,通过手心,传到心臟,带来一阵绵密的刺麻。 让他感到了一丝恍惚。 清澈的水珠顺著她的脸颊滑落,最终凝聚在他的手腕处。 啪嗒一声,坠落在地,粉身碎骨。 长离长久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很早之前,他的確有过这个念头。 无数个夜里,他曾经摸著唐玉笺的脚踝,脑海中涌动著无数暴戾冷漠的想像。 他想过在这只脚踝上套上金炼,將她锁起来,关在谁都不能进入的崑崙血阵里。 他甚至漠然地想,如果她的脚踝断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跑来跑去,是不是就不会再结交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妖物。 有时,看著她对別人笑,他就想,如果把他们都杀了,她是不是就只会对著他笑了。 他知道唐玉笺是坐在捲轴上翻出了琼楼,离开他,跑向人间的。所以他又想,如果她的捲轴听从自己调遣,她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 可那都是之前。 那些极端的念头很久没有再出现过,一如他所说,现在他只想保护她,让那些为点蝇头小利就能隨隨便便践踏她心意的东西都远离她。 唐玉笺被捂著眼睛,看不见他的神色。 “所以你真的要把我关起来吗?” “不是的。”长离否认。 “那之前算什么,你不已经把我关起来了吗?” “因为你去人间不告而別……” “我为什么不能决定自己去哪里?”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说了,可是无法控制住那些话从嘴里出来。 “人间……那里也危险,人心是最难测的,如果阿玉去了,我会担心。” 唐玉笺问,“如果我去了呢?” 长离知道自己说的话在將一切都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推去,但他还是开了口。 “我会担心阿玉被欺负,如果你去了,我会屠城。” 杀人对他来说如同捏碎螻蚁,自出世那日,对他来说便成了稀疏平常,画舫上那些妖物的性命在他眼中微不足道。 可是,被她知道了。 那一切就產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唐玉笺僵硬地拉开他的手,看著眼前的人。 他也在看著她,痛苦和惶恐从苍白冷峻的面容上透出来,凝结成了如有实质的哀伤。 原来这才是他。 披著漂亮的皮囊,可骨子里留的却是凶煞异常的血。 唐玉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算了…… 算了。 不要激怒他。 她现在在他的控制之下,他不会放开自己,她这个时候不能激怒他,他那样强大,可以对她做任何事,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和那些可怕的想法养著她,甚至將她关在地宫里。 可这不是唐玉笺想要的长离,她有一种被他主宰的感觉。 好像在渐渐失去自己。 可明明,她没有做过错事,她只想好好活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他,透明湿润的水珠无法自控的从眼睛里冒出来。 “长离……” 她流著泪问他,“如果我求你呢?你能不能放过我?” 隨著一声沉重的跳动声,长离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害怕的事情,无非是,她要离开他。 “阿玉,不要说了……” 他看似控制住了唐玉笺的一切,实际上,他极度恐惧,卑微,笼罩在被拋弃的阴影中。 他身背罪业,手染鲜血,真实的他远不如唐玉笺看到的那样清白乾净。 面对她,他总是毫无胜算。 可现在,阿玉哭了。 一切都错了。 泪水不断从她眼中流淌下来,他第一次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像是一直被小心翼翼呵护在手心的雪人,想要留住她,可最后融化在了他紧攥的手心里。 “求求你,长离,你不是说什么愿意答应我吗?那让我走,好不好……” 她的情绪异常,仿佛即將崩溃,泪水不断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凝结。 说话时嘴唇微微颤动,泪珠也隨之坠落。 “我不该带你进真身……我不该总是来琼楼,求你,放过我……” 从嘴里吐出的匕首正在一刀刀刺向长离的心臟,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疑心烛火是不是要灭了,房梁之上悬掛的明珠是不是蒙了尘,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黯淡晦涩。 唐玉笺哀伤颤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四面八方的冷气挤压著,让他感到窒息。 长离伸出手,下意识抱住她,可摸到的一切都是冰凉的,整个身体沉重得像是快要冻结。 她想离开他? 唯独这个不行。 “除了放你走。”他在她的眼泪中,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声无光的荒凉深渊,“阿玉,除了让你离开……” 第79章 幸福 一片几近窒息的沉默中,唐玉笺从梦魘般的状態中醒来。 她被紧紧地禁錮在长离怀里,冰凉的手指落在她脖颈处,像是掌住了她的命脉/ 唐玉笺一点一点冷了心。 她语气平静,像在和他閒谈,“那你乾脆连我一起杀了呀,这样我什么人都不用接触了,我永远都会像个傀儡一样,你想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伸出手,指向一道纸窗之外,守在门口等候差遣的木傀儡。 “或者你把我也做成它们那样,不就好了。” 长离神色几番变化,仍旧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阿玉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都可以当作没听见。” 唐玉笺甚至笑了,眼尾还残留著红晕和眼泪。 “你不想吗?可把我做成傀儡,不就不用担心我会出去了吗?” 他去拉她的手,血肉剧烈地收缩和痉挛。 “阿玉,对不起,我……” “你別碰我!” 唐玉笺挥手之间不知抓到了什么,重重地脱手而出。 猛然破了长离的麵皮。 鲜血从他的脸颊处流淌下来,他浑然不觉,看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脸,轻轻摸了一下,才发现指腹上染了血。 可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没事的,阿玉。” 唐玉笺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染血的龟壳,一时恍神。 “长离,我感觉我病了。” 她颓然丟下龟壳,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她病在心里。 她害怕这样歇斯底里的自己。 画舫上,变了天。 不只是谁先发现的。 极乐画舫的舫主失踪了,舫上的一切大小事务,原本是由管事向舫主请示,现在则变成了在琼楼下等待,向妖琴师请示。 可琴师也总是消失不见。 比起曾经不良於行整日待在高阁里的舫主,如今的妖琴师更让人害怕。 他深不可测,不苟言谈。淡金色的眼眸,如冷傲的寒潭,垂眸看人时,像是在看渺小没有生命的杂草碎石,可即便如此,妖物的慕强刻在骨子里,他们只会追隨强大的人,无论他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他危险还是良善。 追隨强者已经成了小妖们的生存之道。 在他们看来无所不能的妖琴师,站在琼楼的高阁外,看著闭合的门,一直没有进去。 长离就那样站了良久,每次想要推开门时,脑海中先闪过的念头是……如果他现在进去,阿玉看到他会不会不高兴? 她最近总是不愿意看见他。 她那日已经剖开了自己,告诉他,她想离开他。 长离不敢再关她。 可她自己竟也不再出来。 长离闭了闭眼,猩红的咒文在皮肤上若隱若现,他从薄暮站到夜深,再睁开眼时,又重新变成了从容温和的模样。 他已经预想过会看到唐玉笺冷淡的眼神,可没想到,推开门进去后,竟看到唐玉笺坐在桌旁坐著。 托著下巴捏著碟子里的蜜饯,垂眼看一本摊开的话本。 闻声,她抬起头,竟然对他笑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对他说话的声音也轻轻柔柔,带著一丝抱怨。 长离怔怔地看著她,像是在晃神。 唐玉笺推开碟子,坐直了一些,“有点甜腻,我想吃点咸的了……就吃糯米肉圆好了,糯米要捣碎了再往肉圆上包,再烤一份熏鸽吧,把肉拆下来,骨头可以煨汤。” 她像往日那样说自己想吃什么东西,絮絮地说了几道菜,忽然抬眼,细细的眉毛拧著,“你怎么愣著,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长离缓慢点头,脖颈透出一丝僵硬。 他转过身,推开门,细致地將她刚刚说的那些吩咐给穆傀儡。摁在门框上的手用力到发白,浮出青筋。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金瞳中酿起汹涌的情绪,爭先恐后地往外钻,快要蔓延出来。 他用力闭上眼,再睁开,回头时,神色变得自然许多。 “阿玉,在看什么?” 唐玉笺翻了一页,嘴巴抿了抿,“一个天上的神仙,下凡歷劫的故事。” 长离不动声色地在她身边抗拒,眼睛一直盯著她的反应。 她不像之前那般抗拒,也不像前几日那般没有丝毫波澜,像个假人。 她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合上了话本,煞有介事地说,“这本我不喜欢,又把妖怪写成拆散神仙命定姻缘的坏人,怎么这样?妖怪就不能善良吗?” 长离隱隱觉得不安。 察觉出反常。 可她忽然对他笑了一下。 看见她的笑,一切都拋诸脑后。 难得的亲近,像是坠崖前紧勒在脖颈上的绳索,一步之差,粉身碎骨,被她勒住,又会折断颈骨。 可他仍旧无法自拔地一头陷了进去,忽略了那些怪异之处。 木傀儡很快將她要的东西一叠叠送了进来,又根据她要的那些,一连送了许多种,都是她昔日爱吃的。 唐玉笺很给面子的吃了许多,偶尔会將份量太多的推给他,长离一一吃下。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这么多了。 他心中重新膨胀起来,酸涩愉悦交织缠绕,层层叠叠,让他忽略了那一点微妙的怪异感。 整整一夜,他手脚不知该如何安放。 唐玉笺躺在他身侧,半夜翻过身,头靠在他肩膀上,於是长离就更不敢动了。 就这样揽著她睁了一夜的眼睛。 前任舫主消失之后,画舫就换了行驶方向。 重新朝著西荒的方向驶去。 长离说要带唐玉笺去崑崙,所以在去崑崙之前,他要把那地方清理乾净。 於是他白日里一遍遍回去,一遍遍清除,踩在血肉横陈的西荒世家,將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古老妖族在西荒的存在痕跡抹去。 他可以瞬息之间出现在万里之外,但唐玉笺是微末的妖,妖气又极易散去,连罡风都能生生將她撕碎,於是长离不愿带她过去。 画舫的行驶速度刻意放缓了些,足够他有时间回去清理。 第四日,长离从水中走出,他很心急,想要更快一点处理完所有,所以每次回来,身上都会带伤。 走到琼楼之下,轻轻一晃,身上的水珠和血液便隨著他的步伐蒸发。 回到楼阁上时,他又重新变得乾乾净净。 长离推开门,心中想,此刻唐玉笺可能正坐在小桌子旁,翻著话本,听到声音会抬头对他笑一下。 这样的想像让他的心一瞬间变得饱胀,再也容不下一丝一毫別的东西。 吱呀一声,门推开。 可房间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一瞬间,猩红的咒符乍现,长离越过长廊,翻飞的衣袖墨发如同被狂风捲起的落叶,焦躁无序地找遍琼楼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房间、每一道走廊、每一处隱蔽的缝隙,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找到唐玉笺。 他找了许久,直至濒临失控边缘,一脚踏出楼台,却看见唐玉笺抱著几只莲蓬回来。 她抬头看到他时,眼中有些疑惑,“你怎么站在这里?为什么不上楼啊?” 一瞬间,所有攻击性如潮水般褪去。 长离迟钝地看著她,“阿玉?” 唐玉笺从他身边走过,发现他没跟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走?” “没、没事……” 长离微不可查的鬆了一口气,眉宇间流露出柔和,眼皮半垂,唇闭著,给人一种安静而无害的错觉。 仿佛刚才那股几欲毁天灭地凶煞狠戾都是一场错觉。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中邪了一样紧紧盯著她。 喃喃自语,“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唐玉笺打断他的思绪,把莲蓬放在他手里,满眼期待坐在他旁边,“快点,现在还新鲜著呢,今年的最后一茬莲蓬了。” 长离闻言,什么都不再想,开始细致地剥莲蓬。 她就在他旁边,贴著他的肩膀。 甚至能闻见那股淡淡的纸香。 他感觉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加充盈满足的了。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幸福了。 第80章 消失 画舫上,变了天。 舫主死了,不知是谁先发现的这件事,风言风语数日间悄然蔓延,隨后某一日,有人无意间看见,漆黑的龟壳被垃圾般遗弃於地面。 这些日子,后厨的僕役也心惊胆战。 他们都在钻研凡人民间的菜式,却又不知道楼上那贵人到底想要什么,只能一样样菜按要求备齐了备好了,隨时准备著。 等到有人来只会一声,就排著队端著新鲜的饭菜,走到琼楼下面。 然后由著栩栩如生的木傀儡,將那些菜送上去。 虽然明面上没有一个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妖琴师是画舫新的主人。 白日里,曾经光风霽月的白衣琴师,浑身都是令人心惊胆战的煞气,双目猩红。 他会离开画舫,早出晚归,再回来时,往往都会带著一身血腥的气息。 入夜就会……变成另一种可怕的样子。 他会回到琼楼上,闭门不出。 不停命后苑厨房做那些人间的佳肴,然后送进去。 可第二天,木傀儡们端出来的菜餚,分明是原封未动,看起来一口也没吃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送菜的小奴分明透过缝隙瞥见,那高不可攀的妖琴师一改清冷之姿,含笑对著一只摆在桌子前的,一动不动的纸扎人说话。 …… 光线柔和的明珠之下,长离墨发垂肩,正坐在桌案前,在一只纸灯笼上虔诚写字。 身旁传来好奇的声音,“你写的什么?” 他温言,“为你祈福。” “祈了什么福?” “愿你平安健康,所求皆如愿,所愿皆所得。” 身旁的白髮红瞳的姑娘托著下巴,眉眼弯弯的问,“那你给自己祈了什么福?” 长离唇角露出浅浅的笑。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愿望多了,就不灵验了。” 於是她就將自己的灯笼送给他,“那我的这只就用来为你祈福吧。” 她要写字,却不知要写什么,洁白的牙齿无意识咬住笔稍。 长离拔下小姑娘口中的笔,轻声说,“不乾净,別咬。” “我知道了。” 她握不好笔,写出来的,也是与这些年別无二致的鬼画符的字。 这次换成长离问她,“阿玉,许了什么愿?” 她笑著將自己的长明灯递给他看,“希望长离安康,成为世间最厉害的大妖。” 他希望她所求皆如愿,她希望他安康。 琴师眼下有一抹红痕,像割裂了似的,自眼睫投映的阴影之下拉开一道极细的血痕。 身旁的姑娘凑过来,身上透著纸墨气息,抬手摸他眼下的伤痕。 语气像在心疼,“我下手就那么重吗?怎么没有痊癒?” 长离没有说话。 因为是他刻意不想痊癒,结印护住了这道伤痕,不让它好,才得以保存到今天。 毕竟这是唐玉笺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痕跡。 耳边,小姑娘还在细碎的追问著,问他如果为自己许愿,会许什么愿。 在这片为了让他放鬆警惕而表现出的温情中,长离仍旧专注的落笔。 白玉的笔桿上雕刻著精细的螭龙纹,毛尖的墨汁越聚越多。 突然,一笔落错。 横拉出极黑的一道墨,在纸面上,像划出了一道裂缝。 所有美好温情悉数破碎瓦解。 他垂眸注视那滴墨点,良久后,神情变了,眸光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嗓音柔和,却带著丝丝缕缕冷意。 “阿玉,我骗你了。” “其实我的愿望,是你回来。” 长离缓慢抬头。 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积聚起近乎冰封的冷漠。 窗外一道惊雷划过。 天地间霎时间被照射的如同白昼。 眼前的『唐玉笺』面容上出现了变化。 整个人像是一点点乾瘪下去的水泡。 点了红硃砂般的眼睛缓慢变成了黑色,嘴角僵硬的咧向耳际,眼下多出了两团圆圆的腮红。 一只纸扎人。 长离安静的看著它,感受不到什么喜怒哀乐。 香炉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他忘记续上,於是今夜提早清醒过来。 曾经唐玉笺问过他这是什么香,那时候,他告诉她,这香是用来安神的。 实际上,它是用来驱邪避煞,驱散恶气,镇压他身上日渐滔天的煞气。 往往一根香,便可换了整整一天安稳。 可这些日子一炷香已经不行了,他加成了两柱,三柱,直到现在,香炉里满满都是燃尽的断根。 这香极为凶邪,除了镇煞,还能摧毁神魂,消磨意志,是西荒某些妖族秘制的邪物。 过分浓郁的镇煞香让长离思绪出现片刻恍惚,他看到,唐玉笺留下的那只纸扎人笑了,还走到他身边,对他柔柔的说话。 为了看见她,长离点了更多的香,点到浑身疲软发麻,可他觉得幸福。 因为这个时候,能看到唐玉笺对他笑。 以前没尝到过的喜怒哀乐,在这短暂的七年全部出现了。 曾经离开大阵时他以为自己会死,他不觉得活著有什么好的,还期待过,可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又不想死了。 这幅躯壳,装的是丟了执念的恶鬼。 她逃走了好几日了。 那一晚,他回来时,她便已经走了。 七日前,长离往返於崑崙,手刃了上下一百八十一条性命的西荒大妖氏族,登上画舫。 他没什么表情,身上的血气隨著走路的动作消散,周遭的妖奴们畏惧,跪立著向后缩。 等他走到琼楼上层,身上已经变成了乾净无害的样子。 前一日夜里,唐玉笺哭了,哭喊著问他能不能放过自己。 长离站在琼楼门口,第一次心生怯意。 他想,如果此刻他推门进去,唐玉笺看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会不会不开心? 他站了许久,才抬手推开了宽阔的雕大门,可与他料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一样,阁楼里空无一人。 唐玉笺不在。 房间里纤尘不染,桌子上放著一碟没有吃的糕点,她的许多东西都消失了。 那一日长离双目猩红,几欲崩溃。 他找遍了琼楼每一个角落,都没能找到她。 从始至终,唐玉笺都没有如他幻想的那样,抱著莲蓬回来。 而是消失了。 一声不响,消失在了琼楼上。 第81章 逃 长离重新点上三根镇煞香,一步一步走向內间的床榻。 靠窗的美人榻上丟著几件没有被带走的衣服,那些都是长离昔日给她的,上乘柔顺的料子,绣工精致华贵,可她不要。 旁边的小桌子上还放著一个木盒,长离伸手打开,眼神晦暗不明。 那是一盒妖丹。 所有千年道行的大妖妖丹,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里面,唯独少了一颗珠子,便是她那晚声泪俱下,质问他是不是杀死了『璧奴』的那一颗,灰绿色的珠子。 长离不解她为什么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跟他生气。 他反反覆覆检查过琼楼,唐玉笺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 他给她的,一件没带。 唐玉笺的意思可以很简单的猜出,她走了,把所有他给她的东西留下,像是再无瓜葛了一样。 可是她为什么会走? 长离手指微微颤抖,半边身子麻木僵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她走的那日留下了一只纸扎人,上面带著一点微弱的魂气,会咿咿呀呀的动,它拿出唐玉笺留给他的纸,递过来。 纸上是她鬼画符般的字。 求他放过她,让他不要去找她。 长离闭了下眼。 手指攥紧,刺进掌心,空气中多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 现在镇煞香也没有用了。 纸扎人上的一点魂气正在散去,快要什么都不剩下了。 长离已经能在浑浑噩噩的状態中,清楚的意识到纸扎人是假的,不是她,也没有在对他笑。 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梦太快结束。 他想要给她一点自由,让她短暂地离开这里去喘两口气。 或许他应该让她出去走走,她只是只附身捲轴的小妖怪,怕水又怕火,她去不了多远的。 何况她身上有他的血,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 他不能把她逼太紧,不能让她再哭了…… 可今日一刻也无法忍受了,他迫切地想要嗅到她的气息,更想要见到她。 坐在他平常一贯喜欢躺在上面翻话本的软榻上,將自己埋在柔软的被褥间,著了魔似的轻轻嗅著软枕和被褥,嗅她留在上面的味道。 下一刻,睁开眼,面无表情,一把將手中的木匣捏碎。 无数妖丹,上万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如同尘埃般散落一地。 “阿玉。”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迴荡。 没有人回答他。 心口积聚的血气和煞气汹涌反噬,长离猛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呛在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將这股血气压下去,双眸猩红,再一次轻唤出声。 “阿玉。” 长离发了疯一样的想念,痛苦不堪,直至怨恨,他將自己锁在琼楼中,画地为牢一样不敢踏出半步,生怕自己出门便会不受控制地將她带回来,然后愈发执著地、彻底將唐玉笺束缚在自己身边,让她永远陪伴著他,直至魂归天地…… 长离將自己关在琼楼许多天,某日忽然推开门。 他答应她,放过她,无非是因为她的眼泪。 但是现在,她去了太久。 他要把她找回来。 留住她。 一滴猩红的血珠坠落在地。 下一刻,火焰毫无预兆地飞速流窜。 “糟了!”远处,不知是谁先看见,喊了一声,许许多多杂役衝过来,“琼楼著火了!” -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天际。 惊雷自远处降下,雷霆万钧之势仿若天罚。 唐玉笺猛地扭过头,转头去看身后的天。 只见一片火光从遥远的地方直衝天际,像是拉扯著六界坠入一片火海。 心臟猛地收缩,仿佛有什么带刺的绳索正一点一点收紧,扎破血肉,缠绕上她的喉咙。 快来不及了…… 是他要来了! 熟悉的火焰从远处看过去,像是一片绚烂明媚的云霞,可唐玉笺看到它的瞬间,脑子就轰地一声炸开。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是长离发疯的表现,那些血液会从他皮肤之上浮现出的诡异血咒中流出,变成琉璃真火,吞噬一切。 他要来抓她了…… 唐玉笺强迫自己不再看那片红云,抬手召出捲轴,跳上去飞速向前掠去。 她不想回去了。 如果这次回去,长离一定会像梦里那个样子,將她捆起来锁进梦中暗无天日的地宫,日日夜夜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她早已离开了有水的地方,往一片人烟稀少的山林中藏去。 横伸出的树枝密密麻麻,不疼掛住她的衣衫头髮,但是她什么都不顾上,被擦红了脸皮仍旧费力地撑著自己的身体,紧紧趴在捲轴上,跌跌撞撞朝远处飞去。 整整七天七夜,她不敢停下,直到身上没了多少妖气,狼狈得从捲轴上翻下来摔倒在地。 以为已经逃出了很远,但怎么还是能看到那些火焰? 为了抹除气息,不被发现,她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人身。 离开画舫前,唐玉笺曾去找到琼音,主动问她,“你现在是不是想剥我的魂?” 琼音含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还知道,你拿了长离的『风翎。』” 这句话带有赌和猜测的性质,却成功让琼音愣住,表情古怪。 唐玉笺知道她猜对了,说,“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他会杀了你。” 琼音若有所思,“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唐玉笺说,“你將我的魂魄剥离,然后附身在我的身体和捲轴之上,藉此接近长离。” 顿了一下,她认真提醒,“但这样一定会被他发现,他了解我,你装不出来的,我想你应该能猜到,如果他发现你將我的魂魄剥出后,会如何做吧?” 一番话,说的是琼音的所思所想。 她迟迟无法接近凤君,长久离开崑崙,正被那些老东西催促得厉害。 现在,唐玉笺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建议。 “不如你教教我离魂的方法。” “这样我就会自己离开,你也不用担心他会因我而迁怒你。” 离魂之术,对唐玉笺这种残魂转生附身的妖物来说,並不算太难。 只要她的真身捲轴还在身边,就不会有失去肉身的风险,还能很好地抹除自己的气息,以免被长离追上。 唐玉笺知道,自己这些年喝下了不少长离的血,他的血液中带有一股浓郁的香气,时而会染到她身上。 长离又总是爱趴在她脖颈处轻轻吸气,对她的气息了如指掌。 於是她有所保留,学了离魂方法,附身到了一只纸扎人上。 她悄悄前往画舫后苑,在採买小廝最繁忙的时候,挡著面容告诉他管事说少了东西,让她过来取。 对方也没有太在意,摆摆手让她上去。 等小船横过江面,划出去很远,她又坐著捲轴飞掠进了一架巨大的凡间游船上。 船缓缓驶向岸边,岸上风景如画,人烟稀少。 她戴著头巾遮面,眼睛微微泛红。 找了一处人最少的地方,悄悄跳了下去,一路抹去自己的踪跡,向著深山老林中跑去。 这是曾经生而为人的她,能想到的最易躲藏的地方。 明明她已经那么努力,可看见天边的红云那一瞬间,还是如坠冰窖。 惊慌失措的逃跑之际,忽然不知踩中了什么。 『叮铃噹啷』一阵碎响。 下一刻,一张缠满铜幣的红线大网从地面掀起,猛地將唐玉笺紧紧兜起来,高高掛在树上。 第82章 铜钱狱 唐玉笺突然被吊到了半空中,她猛地回头看去,只见火红的云霞在视线的尽头凝成了一道细长的红线。 他要追来了。 不行,她要快点逃。 唐玉笺惊慌失措地挣扎。 如果这一次被他抓住的话,她很可能就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他一定会把她抓在梦里的那个地宫里关起来的。 在挣扎之间,铜铃忽然叮叮噹噹地响了起来,开始共振。霎时间,千重万响齐发,震慑神魂。 唐玉笺痛呼一声,捂住了额头。 她身上被滚烫的红线烫出了焦灼的痕跡。 红绳上有火,似乎与穿在绳上的铜钱和最上方隱约可见的一道黄符有关。 唐玉笺意识到自己可能误入了某种阵法之中,这阵法大概是用来捉妖的。 她抬手召出捲轴,想要跳进真身里,却发现原本应该很大的网兜隨著自己的动作在不断放大缩小,根本无法张开捲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明看起来不算坚韧的绳线,偏生逃不出去。 心生绝望之际,捲轴撞了撞她。 唐玉笺转过头,忽然看见不远处一道树丛后,躺著一个昏迷不醒的、穿著灰色道袍的人。 是个道士? 道士不知是睡去了还是昏迷过去,头下枕著一只比寻常要大出许多的白毛笔,身旁放著一个空了的水壶。 嘴巴上一层白皮,像是渴极了。 唐玉笺连忙喊他,“醒醒,醒醒啊!” 周遭天气炎热,地上裂的满是空隙,水壶空空如也,盖子都滚到了一边,想必小道士是缺水已久。 捲轴无法张开,但却有样东西是即便不张开也可以引渡出来的,那便是她画卷中那汪一望无际的湖水中的水。 唐玉笺抬手引出捲轴中的湖水,这些是绳索拦不住的。 只听见“哗啦”一声,巨大的水柱兜头降下,泼到道士头上。 “咳……咳咳……” 地上的人猛地咳了几声,呛著水从昏迷中醒来。 唐玉笺连忙向对方求救,“我给你水,你能不能把我放下去?” 道士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被水淋湿的脸。 但仍是神志不清,呆坐在地。 迷濛地看向她,忽然开口吐出了四个字。 “祸星命格……” 唐玉笺皱眉,“什么是祸星?” 小道士有问有答,“为祸四方,惑乱天下。” “哦……你才是祸星,我把你叫醒,你竟然咒我!“ 道士一顿,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处境一样,四周打量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湿的衣服,仰头问,“是你將我叫醒的?” 唐玉笺不敢碰那些绳子,抱著膝蜷缩在网兜里,可怜兮兮,不停点头。 “这是你的阵法吗?救救我,把我放出去吧,这绳线都快要把我烧坏了。” 道士站起身,仰头端详著红绳结网,看著上面的铜幣和黄符若有所思,“这绳结是属火的,铜钱立狱……这是个火牢。” 说的什么? 唐玉笺听不懂。 她只是被越收越紧的火绳烫得浑身难受。这样烫下去她倒是不会死,因为她现在是附身在一只纸扎人身上。 可是,如果烧坏了这个身子,她的魂气就会散出去,长离必定会找到这里来。 若是那样,就糟了。 唐玉笺可怜兮兮地问,“大师,那你能把我放出去吗?” 道士被这一声大师喊得飘飘然,抬头看她,眼中多了点怜惜。 他沉吟片刻,说,“这阵法是我师兄设下的,他去追害人的狐狸了。若是误伤了你,那我自当要將你放出来才是。” 说著,他拿起自己丟在一旁的巨大毛笔起身,问唐玉笺,“能否再给我一些水?” 唐玉笺立即召出湖水渡向道士。小道士看到那水是从捲轴里出来的,眼神变了变,可也没说什么。 沾湿了毛笔,咬破手指点在笔尖,隨后站到唐玉笺的绳兜正下方,在四个角上依次画上了古怪的图案。 唐玉笺只能依照他的笔画轮廓猜测那是什么,图案有马、有鱼、有牛,看得一头雾水。 “你在画什么?” “……狻猊、狎鱼还差一个……” 道士嘴里念念有词,在四个角依次写下咒符。 最后一笔落下,倏然间,汹涌冰冷的水流漫过呼吸,唐玉笺整个人出现在了水下。 惊慌失措之际,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就在耳旁响起,“不必害怕。” “这些水是假的。” 唐玉笺现在是纸扎人,被水淹了当然害怕。 她转过头,在淹没视线的水潮中,看到自己的头髮在翻飞。 与此同时,道士已经站在水中,伸手扯下了绳结上的那道水符。 霎时间,阵法破了。 绳结散开,铜幣叮叮咚咚掉落一地,唐玉笺也隨之挣脱出了网兜,拼命向外游去。 “哗啦”一声,她跃出水中。 回头一看,唐玉笺发现在道士在地上写过字的四个角上方,凭空出现了巨大的水墙。 扯下黄符之后,道士挪到其中一角,抬脚踩了自己画下的图案。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水墙竟然就这样无端消失了。 小道士回过头,正对上唐玉笺目瞪口呆的模样,有些脸红。 “你还好吗?” 唐玉笺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乾燥一片,头髮也是蓬鬆顺滑的,像是从来没有碰过水一样。 想到小道士刚刚说的话,她错愕地问,“刚刚那些水是假的吗?” “五行避火法,周遭都是水中瑞兽,刚刚的这块地方就变成了水下。” 道士说著,在地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画得极为认真。 落下最后一笔,破开指尖,滴上一滴血。 下一刻,土地之上便凭空出现了一个木匣。 他抬手將自己的毛笔珍之重之地放进木匣里,抱著木匣站起来,看到旁边的唐玉笺脸更红了。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他怀里抱著的盒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法术?可以凭空造物?” “这不是造物,是我一早存好的,只是现在可以用笔召唤出来。”道士脸颊红红地说,“这是我们太一族的术法。” 见他这么厉害,唐玉笺又想起他刚刚说自己是祸星的事,表情变得难看,“你刚刚为什么说我为祸四方?” 小道士解释,“是从魂相上看出来的……” 看唐玉笺一听这话又不高兴了的样子,道士连忙改口,“但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修仙正位,祸福相依,即可恶因善果。” 第83章 狐狸娶亲 唐玉笺皱眉,听他说得神乎其神,疑心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透露出了想要成仙的想法,被对方察觉了。 可又觉得,刚见一面的人怎么可能看出这个? 她精神不振,看著嘴皮乾涩的小道士,拿起地上的水壶引著湖水装满了一壶,用塞子重新塞好,递到道士手里。 隨后问他,“你可知人间该怎么走?” 她连续走了七天七夜,又累又倦,又被这铜钱狱伤了附身的纸扎人,浑身都不舒服。 想找个人间的客栈停下来休整一下。 道士闻言抬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唐玉笺谢过,让道士现在就喝两口,再给他注满水壶。 收穫了一连声的感谢和一张红扑扑的脸。 夜幕低垂,乌云遮月。 依稀能越过山林,看到远处镇子上的万家灯火。 唐玉笺朝著道士指的方向离开,可一路上越走越觉得奇怪,丛林间多了许多浓密呛人的瘴气,天空也昏沉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只要唐玉笺回头,便能看见遥远天际上的一抹鲜红的顏色。 她知道长离不会死心,他反应过来,恐怕就会猜到她会去人间,细细搜索过每一座人间城池。 唐玉笺必须要在他来之前,换一具新的身体。 正走著,脚步停下,眼前的丛林两侧被一条横穿而过的宽阔河流断开。河流上打著旋儿,下面有无数的暗流,看上去极为汹涌。 幸而唐玉笺有捲轴,无须踩水渡河。 就在她抬起手,准备坐上捲轴之际,突然间,寂静的山林间传来了阵阵欢腾的嗩吶与敲铜鼓之声。 叮叮噹噹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响起,像是还有人在摇铃鐺。 唐玉笺循声望去,一队身著火红衣裳的影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似乎……是在迎亲。 这荒山中有喜事? 唐玉笺站在原地没动,看著那条长长的迎亲队由远及近。 涌动著瘴气的树林因为这支迎亲队伍热闹起来。最前面的两个高挑身影戴著面具、穿著红色吉服,他们举著猩红阴暗的纸灯笼,双手併拢,一同往前走。 精致繁复的轿上,红绸飘荡著,摇摇晃晃,门帘被风吹得几次掀起又飘落。 唐玉笺好奇地望向轿子里,隱约看见一个穿著大红喜服的人影,姿势有些怪异,似乎倒臥在轿子中。 这便是新人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薰香味儿,却压不住淡淡的腥涩气息。 唐玉笺认得这个味道,因为画舫上有许多狐狸精,身段妖嬈纤细,模样漂亮,是她最喜欢的妖怪之一。 原来是狐狸娶亲。 没来得及细想,队伍忽然在唐玉笺面前停下了。 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高达人影转过头来看向她,面具下尖尖的狐狸嘴將面具顶起了一道小缝。 唐玉笺犹豫著,说了声恭喜,祝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面具遮住了脸,但她能感觉出狐狸在笑,向她发了一张请柬,“我们家主大婚,在山中设宴。” 鲜红的纸张上撒了金,上面是奇怪的字。 带著一点甜腻腻的味道,像酥染上的。 队伍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很快敲锣打鼓之声又重新响起,树林里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妖怪的迎亲队伍过境之处,所有的山间魑魅都被邀请去家主的喜宴上喝酒。 迎亲队伍变得格外长,一时间热闹非凡,后面的妖物们抱著一盒盒贺礼,兴冲冲地跟著。 唐玉笺想了想,悄悄从捲轴里抽出一叠话本当聘礼,又扯了条红色旧衣裙上的腰绳绑在上面,仔仔细细的打了个蝴蝶结。 她抬手掀起一点帘子,垂下的红绸遮掩住了月光。 沿著蜿蜒的河道往前看,一座华贵又莫名带了点阴森的古宅突兀地矗立在山林之间,大门前悬掛著血红色的四方灯笼,隨风摇曳。 院子內喧囂热闹,有许多模样奇形怪状的山中魑魅正在谈笑,家僕的面容与常人迥异,许是道行不够深,化不出完整的人形,尚还长著尖嘴狐狸耳。 手中托著巨大的盘子汤盆,步履蹣跚地在院中穿梭,有些盘子比身体还大,已然覆盖了他们的身躯,必须要费力地將盘子高举过头顶,才不会洒出来。 迎亲队伍在大门前停下了,唐玉笺掀开帘子从轿子上跳下来,目光看到最前面,几只妖怪抬著大红轿往院子里去。 接著便是一阵热闹的起鬨声,有妖怪闹著要看新人。 这座府邸妖气衝天,乌烟瘴气,唐玉笺被衝撞得浑身难受。 可这种杂乱的环境却能很好地掩饰住她身上的气息。 唐玉笺拿著请柬往院子里走去,前面的小童对她作了一揖,引著她去往一处空桌。 偌大的庭院很是气派,坐落在山中开凿出来的一个巨大洞穴中。头顶没有月亮,漆黑的岩石遮天蔽日,却异常开阔,仿佛整个山体都快被挖空了。 远处楼阁高耸,近处水榭川流,这倒是个讲究的狐狸。 院落中挤满了牛鬼蛇神,期间有人过来跟唐玉笺搭话,问她是从哪座山上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她。 唐玉笺一一敷衍过去,走神在心里盘算著,她最多能在这处休息两个时辰。 便安心地坐在桌子旁。 盒子里塞满了瓜果蜜饯,还有从未见过的酥,面前摆了几碟红彤彤的喜果,唐玉笺剥了两颗酥,正在好奇地等待一对新人。 路过的一只狐狸看到她嗑瓜子,忽然惊呼一声,走过来拉她的胳膊,“哎呀,纸扎人怎么跑出来了?” 唐玉笺一脸莫名,“啊?” 身边粗獷的牛头怪作出恍然大悟状,“原来你是纸扎人?” 唐玉笺,“我不是……”等等,现在这副身体好像確实是。 狐狸声音尖细,成了精也惊惊乍乍的,叫得唐玉笺太阳穴生疼,想必对方妖力在她之上。 她被拉扯著,苍白地辩解了几句,“你等等,別推,我虽然是纸扎人,但不是你们这里的纸扎人。” 话音未落,便被那小奴一把推进了庭院的深处。 “你们可別再往外跑了,坏了规矩家主会打死我的!”小奴嘟囔著,似乎对唐玉笺走来走去的样子十分不满。 咣当一声,门已经在眼前闭合了。 唐玉笺目瞪口呆,缓缓转过头,看见房间內充斥著杂乱无章的吉祥象徵。 宽阔的雕木门上,绘著並蒂莲,又贴了暗红色的鸳鸯剪纸,桌子上摆著红枣生桂圆瓜子,却又摆了油腻腻的烧鹅,各种喜庆的东西杂乱无章地堆砌在房间里,反而透出一种怪异。 这里明明是狐狸娶亲,却处处都是凡间的样式。 进去另一侧,一左一右果然摆著两只纸扎人。 大概是吸附了周遭的邪念怨气,漆黑的眼仁在脸上转,可又不像唐玉笺这样可以来回走动。 莫非狐狸要娶的,是个凡人? 唐玉笺对这两只没有红艷艷腮红的纸扎人不感兴趣,好奇驱使,往里走了两步。 这一眼,看到雕拔步床上,绑著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盖著红盖头的高挑人影。 第84章 熟人 唐玉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 生怕惊扰了待嫁的新娘子。 她虽然当了很多年妖怪,已经久未涉足人间,但再不了解这个世界,她也知道,盖盖头的都是女子。 身著喜服的高挑身影安安静静的坐在婚床上,肩膀似乎有些太宽了,若是凡间的女子,必定是一个高大的女子。 听说这些个人间城池的凡人大多都是盲婚哑嫁,盖头掀开之前,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但……也不至於把人绑起来吧? 唐玉笺感觉到一阵古怪。 新娘子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绑住,一双手臂更是反剪在身后。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直到看见对方过分平坦的前胸,才意识到这个身著红裙的新娘子,是个男人。 狐狸娶亲,取的不是妻,而是夫。 雕刻著龙凤呈祥纹样的红烛噼啪燃烧,缓慢垂泪。 忽明忽暗的光影照在『新娘子』身上,地上却没有影子。 怪不得,婚房里会用纸扎人,那明明是民间丧葬用的东西。 唐玉笺一时毛骨悚然。 没猜错的话,这位『新娘子』是活人的生魂,竟然被这座宅院的狐狸家主生生拘了过来。 外面敲锣打鼓,喧囂欢闹。有人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热闹极了。 屋里,生魂安静地坐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似曾相识的异香。 若不是与长离身上的气息稍有区別,唐玉笺都险些认为是他追来了。 凡人魂魄离体太久不是会死吗?若是这男子是生魂,那此时肉体必定还存活著。 这狐狸真是有损阴德,唐玉笺內心还是把自己当作凡人看的,当即便想从这喜宴上出去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喜宴,而是妖怪勾魂的民俗恐怖话本。 唐玉笺推了推门,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啪嗒一声,身后出现了响动。 唐玉笺嚇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门边一左一右站著的纸扎人,竟然有一个朝自己迈出了一步,漆黑的眼仁儿在扁平的麵皮上,直勾勾地盯著唐玉笺,身侧垂著的一只手颤著,似乎想抬起来。 但纸扎的身体太过僵硬,它碰不到唐玉笺。 这里是深山老林,又是狐狸宅院,若是这狐狸吃人的话,周围想必有不少冤死的亡魂。 怨气变成邪祟,钻进了纸扎这种极易被邪物附体的东西上。 唐玉笺走近纸扎人,仔细地上下打量著它。 须臾过后,她移魂换了个新的身子。 原先的身体倒在地上,被铜钱狱灼伤,满是伤痕,现在正好不用了。 这里气息杂乱,乌烟瘴气,倒是能很好的隱藏她身上的气息。 唐玉笺手里还握著一把从喜宴上带过来的瓜子果仁。 在房间里找了张软榻坐下,休整好身体,恢復一些妖气便会离开此处。 可今天手里的书怎么看都看不下去。 房间里另一个穿著大红旗袍的人存在感太过强烈。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血红的盖头无端飞起来半边,露出半张涂了口脂的清癯轮廓。 一看便知是男子,却偏偏穿著大红衣裙,充斥著怪异的美感。 唐玉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曾察觉四周的诡异变化。突然,地上被她刚刚蜕下的纸人,突然咿咿呀呀的活了般飞扑向她, 动作僵硬而迅猛,唐玉笺反应不及,被猛地撞开,重重地撞倒在一旁的桌子上。 纸人压在她身上,撕扯开僵硬的双臂,疯狂的掐她的脖子。 手上的纸边锋利如刀,像是要夺命,唐玉笺挣扎著,试图摆脱髮疯的纸扎人,空气中瀰漫著劣质油墨和怨气刺鼻的气息,纸人的身体在扭打中被撕裂,但它毫无痛感,依旧不知疲倦地生扑猛攻。 唐玉笺后背发麻,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到了拔步床旁,只听见刺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撕裂。 再回过头时,『新娘子』的红盖头已经被掀起,露出来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唐玉笺没想到新娘子那么漂亮,不对,应该说是新郎官。 他被波及,生生撞倒,原本安静的坐姿变成了仰躺,头上的珠釵掉了许多,漆黑的墨发再也簪不住,倾泻在身下。 唐玉笺思绪短路了片刻,这狐狸想学凡人礼,却学不明白,新郎官哪有戴珠釵挽青丝的? 刚刚那刺啦一声,是他脚踝上的一段麻绳被锋利的纸扎割断了。 想必看他只是魂魄之身,那帮狐狸也没有好好捆他。 唐玉笺受够了旁边穷追猛打的纸扎人,弯腰转了几圈猛地扯下麻绳,抬手召出捲轴一跃而上。 趁著僵硬的纸扎人回头往后看时,从上空俯跳而下,从背后用麻绳缠绕了几圈,一脚踢中纸扎人的背心,將他踹到了桌子后。 咣咣噹噹的挣扎声中,唐玉笺拿过床边掉落的红盖头,一把盖到了纸扎人头上。 这下,两个黑洞似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纸扎倒是安静了许多。 唐玉笺终於回头,有时间打量身后的新郎官。 凡间极少能看见如此雋美的凡人,在这世上,过分美艷的,不是仙魔便是妖魅,食五穀的凡夫俗子大多粗糙,寿命短短几十载,都是隨便长长。 他仰躺在一片浓艷的红中,安静的闭著眼,睫毛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让唐玉笺出戏的觉得他像个等待人拯救的睡美人。 唐玉笺靠近他,仔细观察这个新郎官。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自己的確见过这个人。 几年前,就在一座人间城池的寺庙里,他还是个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少年。 现在,他竟已长大成人。 虽然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却已经能看出温润惊艷的模样。 当年,她误以为那个被无数杀手追堵的少年是女鬼的孩子,將自己捨不得吃的桃子赠予了他,让他好好活著。 怎么几年后,连魂魄都被狐狸勾出来,在这深山老林里当起了新郎官呢? 外面响著叮叮咣啷的喜乐声。 有人喊著,“要到吉时啦!” 唐玉笺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婚房,心想自己是万万不能留在这里了。 狐狸小气又记仇,本来躲长离就危险重重,这个时候不能再惹事上身。 可走到门口,她又犹豫了一下。 回头看著双目紧闭的新郎官,一只手握在捲轴上,没有立即离开。 第85章 城隍 狐狸娶夫,是翠清山头等热闹的大事。 几乎整个山上的魑魅魍魎都给面子过来了,贺礼堆地成了小山,狐狸们飞来跑去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在此之前,翠清山的火狐精,已经洋洋得意地告诉所有来到洞府的妖精鬼怪,说她娶到了一个煞是好看的俊美夫君,吊足了眾人胃口。 如今又藏著掖著,不让眾妖在吉时之前看他,说是自己动了真心,要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直到吉时到了,噼里啪啦放著鞭炮,才让小奴们去將夫君请来。 远远地,便看见穿著大红衣裙盖著红盖头的高大身影走过来,动作有几分僵硬。 可这也是自然,毕竟狐狸家主新娶的这位夫君是人间的生魂。 三魂七魄只被她勾出了两魂六魄,少了一魂一魄,便有些痴傻。 新郎被小奴们拉扯著走过喜堂,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这新郎官身上有股油墨味儿。” 现场闹哄哄的,一句话石沉大海。 没人管新郎官是人是鬼,究竟是谁,迎著所有人,狐狸按照凡间的礼数行了不伦不类的礼,匆匆拜了堂,在一群起鬨声中被群青面獠牙的妖怪送入了洞房。 狐狸期待已久,却隱隱觉得新郎的身形不大对。 不久之前,她被一个道士重伤,在山路上断了腿,匍匐在地。 正巧一位路过的公子,见她化作的狐狸原形唧唧叫著,心生怜悯,便在她面前撑了一把伞,又给她包扎了受伤的腿。 公子温润如玉,如琢如磨。 那一瞥惊鸿,让狐狸念念不忘。 於是趁著夜黑风高,她跑到山上的庙中,勾了公子两魂六魄。 虽然此前她此前成婚许多次,害得那些男子阳气尽失而亡,才引来那道士非要收了她。 但这一次,她是真心的。 狐狸精缓缓走向坐在床边的新郎,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给男子掀盖头,这倒是头一遭。 柔声唤了一声“夫君”,她羞红了脸,轻轻抬手,撩起那红艷艷的盖头。 本以为会看到那张在红烛下惊艷一室的面容,却不料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两点墨水化成的黑洞洞的眼睛。 盖头下的纸扎人,直勾勾地盯著她,眼下是两团滑稽的腮红,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根。 这一幕,即便是狐狸是妖,也陡然嚇了一大跳。 她好大一个新郎官呢? 怎么变成这腌臢的东西了? - 唐玉笺拎著那道高挑的影子,在山间羊肠小道上疾步如飞,心中却不停地咒骂自己多管閒事。 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双手呢? 她提著的男子只是一缕游魂,轻若无物。 或许是因为离体时间太久,魂体有些散乱,透出淡淡的虚影,仿佛隨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唐玉笺心中一阵焦虑,“我拼死把你带出来的,你可不能死在我眼前啊!” 周围的山道越来越熟悉,唐玉笺却辨不清方向,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走回了来时的路。 背后那敲锣打鼓的洞府突然沉寂下来,一群鸟被尖锐的嘶鸣惊起,乌压压地拍打著翅膀,四散飞逃。 唐玉笺心中一凛,意识到那狐狸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新郎官被调了包。 更焦虑了。 不过好在她不算倒了血霉。 远远地,唐玉笺便看见之前快要渴死的道士,举著水壶小口小口啜饮,背后背著巨笔,一路往上走。 好歹算半个熟人,唐玉笺一见到对方赶紧叫著,“大师!过来救命!” 道士平时哪听过这种真情实感的叫喊,更何况还是『大师』两个字,顿时虎躯一震来了精神。 唐玉笺急促地喘著气,飞速地解释了当前的情境,“山上的狐狸精抢了凡人的生魂,要与他成亲。我將人偷出来了,不过那些狐狸好像也疯了!” 道士目瞪口呆。 看见飞扑过来的妖物,和她身后追著的一群东西,抽出巨笔隨即顶了上去。 唐玉笺始终捂著自己的脸,生怕被那些狐狸瞧见。 此时有人帮忙,也顾不上自己还剩多少妖力,拋出捲轴,拎著昏迷不醒的生魂一跃而上,回头问那小道士,“下山往哪儿走?” 道士百忙之中告诉她,“顺著你面前的路,去下面!” 隨即毛笔落在地面上,飞速写了几个字。 片刻后,一道土墙拔地而起,道士追了上来。 “你怎么回来了?”他喘著气问。 唐玉笺气急,“还不是你之前给我指的路,我要去人间,你把我送狐狸洞去了!” “啊?” 道士长得不好看,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 唐玉笺对不好看又笨的人没耐心,好在这人的毛笔还有两把刷子。 只是土墙挡不住穷追不捨的狐狸,正当道士咬破手指又要动笔之际,周遭骤然冷了下来。 阴风怒號,掠过树林,天地间驀地一片死寂。 唐玉笺警惕地跳下捲轴,將游魂藏进了真身里,站到道士身后。 林中鬼影幢幢,比常人高出两三倍的竖长身影如同林立,步伐整齐划一,带著冰冷的死气,从远处缓缓而至。 道士单手抵唇,示意唐玉笺安静。 对面那群气急败坏的凶狠狐狸竟然也齐齐噤了声。 唐玉笺脑中只剩下四个字。 阴兵过境。 恰好截断了那群狂躁狐狸的去路。 道士趁著四周阴气瀰漫之际,低头在地面上急速地画著符咒。 笔落如刀,划地为牢。 隨著最后一笔的完成,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唐玉笺,疾步向外奔逃。 一路跑远了,道士终於猛地大喘气,他在阴兵过境之时便开始憋气了,险些给自己憋过去。 唐玉笺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发现视线里多出了些宅院瓦舍,周遭也依稀有了人烟。 只是这人烟和寻常看到的不太一样,恰逢路边有个坟头,一个穿著紫衣的姑娘正坐在碑上哭。 离近了,唐玉笺看清那人穿著的竟是绣有仙鹤纹样的寿衣。 哭声也听清了,姑娘在说,“我生前都说了不要穿深紫色……” 周遭几个手持红缨长枪的阴差横臥在坟头,面色青灰,眼眸死寂。 唐玉笺沉默片刻,险些破口大骂,“这里是什么地方?” 道士说,“城隍庙。” 他又解释,“这男子是生魂,送到哪里都不如送到城隍庙去。” “这真的可行吗?” “当然,城隍也是阴间的官府,管领阴间的亡魂,你把他送过去,若是他阳寿未尽,自会有阴差將他送回去。” 唐玉笺看了眼坟头上躺平晒月亮的阴官,持怀疑態度。 又走了一会儿,远远便看见金砖琉璃瓦的城隍庙,矗立於山脚之下,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庙门两侧立著石狮,金柱高高耸立。殿內香火繚绕,人影憧憧。 到了跟前,却发现这里挤满了孤魂野鬼。 唐玉笺震惊,“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鬼?” “你不知道吗?今夜七月十四,是人间中元。” 小道士顿了一下,迟疑地说,“但今日,这里似乎有仙者气息……” 第86章 「殿下」 一句话,落在唐玉笺耳朵里是毛骨悚然。 “仙者?有天族在?” “你什么语气,那可是天上的仙人,要尊重仙人。” 唐玉笺后退两步,说,“那我不进去了,你把他带进去。” 抬手一拉,將闭著双目的生魂拽到道士身后。 道士疑惑,“为何不进?” 他试图劝说,“中元节,鬼门关开,肉体凡胎也混能进去赏灯逛市,我跟你一起进去,天亮前出来就行。” 唐玉笺咬著牙,“我不喜欢天族。” “誒呀!”道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差点伸手去捂她的嘴,一边急得直叫唤,“我就发现你这小鬼怎么口无遮拦的?” 唐玉笺知道自己顶著一具纸扎人的身子,被他当作中元还阳的鬼也无可厚非。 但她不愿意进去,一听说里面有天族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小道士倒是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对神仙心嚮往之。 唐玉笺为活下去是要修仙,但是修仙和喜欢天族是两码事。 她觉得自己成了仙之后,一定和那帮高高在上的天族不一样。 道士害怕她那张嘴惹出祸端,也没敢再邀,让她去旁边鬼市逛逛。 自己带著生魂踏入城隍地界。 只是没想到里面一片混乱。 四周瀰漫著陈腐的阴森气息,青面獠牙的鬼差们身著冥府的官服,匆匆地穿梭而过,带著无数高大的阴兵往外走,气势森然。 “怎么就会在咱们的地界上不见了呢?” 身侧飘过焦虑的窃窃私语,“不是说那位是……怎会落入妖物之手?” 迎面一个鬼官大人在抹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叱责旁边佝僂著身子的阴差。 “我就说那边翠清山妖气太重,那些魑魅魍魎也太过放肆了!竟敢碰阳间的人!” “可大人,妖界的事我们鬼府不好插手吧?” “你懂什么!这是好不好插手的事吗?” 道士也小小的震撼了一下,没有料想到这里的城隍庙竟然如此繁忙,挤了这么多官大人。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阴气森森的鬼国阴官。 小道士带著生魂进去,找了个最近的青面獠牙的阴差,向他作了一揖。 “这位官差大哥……” 话刚一开头,对面连连摆手,“你的生人做什么要到地府里来?別添乱,快点滚。” 道士连忙解释,“我是送生魂送来的,翠清山中的狐狸洞里救出来的,应该阳寿未尽……”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一段话还没讲完,阴差“唰”的抬起头,巨大的獠牙面具快要抵到脸上来。 “那个生魂呢?”官差幽幽问。 道士向旁边移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垂眼不动的温润男子。 “就在此处。” 阴差“哐当”一声从桌子掉到地上。 这肉眼凡胎的小道士或许看不出端倪,但那些开了天眼的阴差却能清晰地看见,此生魂之上,分明打入了十道仙咒,封住了浩瀚仙蕴。 “你跟我来。” 说完,道士竟看见阴差哆嗦了一下。 像是遇到了什么极恐怖又救了大命的事情,一路大喊著“报”,衝进了城隍庙最深处的大殿。 原本还嘈杂的冥府突然安静下来,陷入了一片死寂。 道士被周遭森森的鬼气压得喘不上气来,刚一进去就被人押著跪在地上。 想抬头,却被身旁的鬼差压住后脑勺,以额触地。 比那些鬼气加起来存在感还要高出万倍的,是最上方清正冷冽的灵蕴。 仙者……应该就在那儿。 道士头埋得更低。 不远处的人命令他抬起头来,细细向大人们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士这才敢抬头。 却惊见曾在城隍庙里见过画像的城隍爷,竟然屈尊坐在下面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在他之上,几位身著紫袍腰系玉带的威严身影端坐著。 其中正居座首的那位,周身环绕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仙气,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神魂巨震。 就连鬼国的神官,也只能屈居他下方一侧,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殿下”。 “快说吧。” 见小道士一副被震慑得不敢动弹的模样,城隍爷在旁边急切地催促道。 “我、我在翠清山的狐狸洞里,看、看见……”道士脑中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生魂其实不是他发现的,是一个口无遮拦的…… 最上首的人忽然起身了。 偌大的殿堂噤若寒蝉。 高挑修长的白衣身影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镶了灵宝的云履在衣摆下若隱若现,竟朝著自己走来。 道士浑身紧绷,感受到巨大的仙蕴瀰漫过来。 那双脚越过他,停在自己后方。 那位“殿下”走到闭目的生魂旁,竟然躬身行了一礼。 “师尊。” 声如冰层碎裂,淡淡的两个字,敬重与矜骄皆有。 生魂自然不会睁眼。 这位“殿下”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冥府鬼官们也无一敢再安坐,纷纷起身,大殿內顿时站满了乌压压的高大身影。 被道士带来的生魂,此刻如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般,被几位仙风道骨的白衣仙者小心翼翼地引了下去。 小道士以额触地,颤著身子跪在地上,心中充满了疑惑。 眼下这场景,真的是他一个小小的道士应该参与的吗? 他反应不过来。 却发现那位“殿下”没走,忽然开口,“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小道士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的阴差便解释道,“殿下,今日是人间中元,许多凡间的活人会烧纸钱纸扎祭奠亡者,其中还有一些纸扎的房子轿子,童男童女。” “他身上染的,便是那纸扎上的油墨味儿。” 那位殿下收回视线,似乎对这些俗事並不感兴趣。 等官差们走尽了,阴官拍了拍道士的肩膀,“起啦吧,你这次立大功了,有大功德。” 道士昏昏沉沉的,“什么大功德?” 话音刚落下,一位仙气飘飘的仙者便出现在他身旁,温和地对他说,“我们殿下问你有什么心愿?” 见他怔怔的,不说话,仙者便引导,“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永生不死,福寿万年?是家財万贯?还是……” 道士福至心灵,高声回答,“我想修炼成仙。” “想成仙?” 仙者上下端详了片刻,问,“太一族的后裔?” 道士连忙点头。 太一一族,天上一支,地下一脉,地上的想要飞升极为艰难,凡夫俗子修炼成仙的千百年来都未曾听说过。 可这小道士身上却有些机缘,刚好遇到殿下。 第87章 凤火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远处青砖琉璃瓦的大殿上似乎瀰漫出一道光晕,喧囂的街道安静了片刻,又重新吵闹起来。 唐玉笺抬头看去,身边有人说,“不用看了,这是有人飞升。” 唐玉笺回头,问旁边跟自己一起排队的女鬼,“你怎么知道?地府怎么还能有人飞升?” “兴许人家本来到地府就不是投胎的。” 女鬼说,“只有没有背景的肉体凡胎才会被阴差勾魂,送到下面转世轮迴,冥界时常有那些天上的神仙下界轮迴,称之为歷劫,一旦消了劫难,轮迴结束,就会被天上的人接引上去。” 轮迴,转世投胎,不存在的。 唐玉笺一愣,“我看过几本神仙歷劫的话本,原来还真是这样。” 话本说得比较直白,阴差勾魂,有三不勾。 阳寿未尽不勾。 有身孕者不勾。 最后一个就是,有背景的不勾。 女鬼跟著摇摇头,幽幽嘆了口气。 前面是喷香四溢的鬼市,据说有个老字號的蝴蝶酥味道很不错,老板生前是上京最大酒楼的厨子,死后荣归故里,到了地府也生意兴隆。 小道士去城隍庙里面送生魂,唐玉笺便被一股又一股的香气吸引到这边来。 她在这条鬼街上已经徘徊了许久,可惜手里没有一分钱。 亡者们在冥界的纸钱,都是阳间活著的人烧的,在阳间烧多少纸钱,地府供养阁的对应帐上就会相应多出来多少。 一般都是亲戚朋友逢年过节给他们烧点冥幣下来,亡者们可以去供养阁领这些冥幣出来,然后在鬼市上尽情消费,好不逍遥快活。 唐玉笺知道。 是因为她看大家都去供养阁领钱,以为那是个什么发钱的好地方。 也跟著去排队。 穿著灰暗官服的阴差翻了半天魂簿,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名字。 一抬头才发现她是个妖怪,將她赶了出去。 还是目睹了全程的女鬼看她太过悽惨,便邀她一同逛鬼市。 女鬼生前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死后在冥府也是巨富,唐玉笺一整晚寸步不离的跟著人家,吃吃喝喝享受了一把巨富的快乐。 又一次感嘆,冥府真好,下次还来。 鬼市嘰嘰喳喳很是混乱,没钱的亡魂就只能吃鬼市不要钱的汤汤水水,过了阴阳之交的拱桥,有个老婆婆推著大桶在一碗一碗分给大家。 唐玉笺走近看了一眼,看见翻涌的人骨內臟险些吐出来。 眼看天要亮了,唐玉笺还记得道士说过要在天亮前出去。 她和女鬼依依惜別,记得对方带自己吃吃喝喝逍遥快活的恩情,问女鬼姐姐在阳间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她到了阳间帮她想想办法。 女鬼压低了声音,语焉不详,“我死的时候还没成亲……我家里人比较含蓄,你是纸扎人对吧?有没有相熟的俊朗男纸扎……” 唐玉笺想了想,点头,“如果我能碰见卖纸扎的铺子,就给你烧两个下来。” 女鬼含笑点头,“多烧两个。” 女鬼是上京李府的小姐,她详细的讲了一遍,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生辰八字,唐玉笺说她记住了,会挑高高壮壮的烧给她。 两个人依依惜別。 唐玉笺回到城隍庙门口,等了许久,却不见道士出来。 眼看天要亮了,她心里咯噔一声,跳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该不会小道士在里面耽搁了出不来,要被困在这城隍庙了吧。 一想到对方是因为多管自己的閒事才捲入这个地方的,唐玉笺二话不说便要往里走。 忽然,一股灵韵涌动。 周围往返於阴阳两界的亡魂纷纷惊愕不已,抬头望著远处的天空指指点点。 唐玉笺心下一沉,缓慢地回过头。 看到自己来时的山林上,正蔓延起一道诡异的金红色薄雾。 …… 狐狸娶亲是翠清山最近的头等大事。 原本山中魑魅魍魎全都聚集一堂,说著喜庆话,洞府热闹喧囂,可现喜事没办起来,新郎跑了。 狐狸洞人走茶凉,只留下满桌狼藉。 狐狸正大发雷霆,忽然察觉周遭气场不对。 她转过头,看到门外一道高挑的身影踏进来。 洞府里霎时一片寂静,静得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 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落在那人身上,却融化不了他寒冰般的冷戾气息。 一步,两步。 他走过来,狐狸心生警惕。 能感觉出来,来者身上可怕的威压。 “不知阁下擅闯寒舍,有何贵干?” 那人半张面孔上爬著猩红的符文,怪异却艷丽,堪称绝色。 他无视了洞府的主人,走向贺礼之间。 在堆积如山的各色盒盘之间。 抽出一沓话本。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系在话本之上的红色旧衣系带,繾綣的缠绕在指尖。 抚摸两下,隨后冷下嗓音,“她呢?” 山风带著湿润的气息,轻轻掠过树梢。 正午时分,日光炽烈,却不知怎的,让人无端起了一层寒意。 “谁?“ 狐狸看著男子手中的那叠话本,没有丝毫印象。 她不知那是谁赠的。 山里的妖怪都给了贺礼,妖怪间没有学著人间记下名册的习惯,都是送了贺礼说了吉祥话就能喝酒吃肉了,贺礼堆积如山,谁会记得区区一沓话本出自谁手。 只是,狐狸看著不远处的男子,眼睛隱隱发光。 这人深不可测,一看便知不是池中物。 他从进门开始便没有看过她一眼,孤高冷傲,像块千年寒冰。 可偏偏他生得高大俊美。 狐狸精看见这男子惊为天人的容貌,被未婚夫君伤过的心又一次热了起来。 她想,她心动了,她这一次真正的爱情要来了。 今日还算是良辰吉日,没办完的婚礼还可以继续办,喜服也在婚房里,甚至来得及再將那些魑魅魍魎叫回来一遍。 万事俱备,就差个新郎。 狐狸想得投入,可下一刻,眼前却无端掀起了滔天的热浪。 层层叠叠的金红色转瞬间汹涌地吞噬了整个洞府,深处传来上百只狐狸的惨叫。 它们惊慌失措地想要往外逃,可来不及踏出半步,就被更汹涌的火焰卷进去。 长离微垂著眼睫,动作轻柔,將唐玉笺留下的旧衣系带握在手心。 手指因为那一点布料上残留的气息,而无法抑制地颤抖。 看来,她来到了这附近。 山上有这种作恶的妖怪,太危险了。 金红色琉璃真火烧了半边山头。 烧去周遭许多魑魅魍魎。 盘踞一方的狐狸洞,再无生息。 第88章 姑娘 晨雾繚绕,寺院的钟声在山中迴荡,红墙绿瓦上堆积了层薄薄的落叶。 一架宽敞华贵的马车从城郊的古寺中驶出。 车內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安平侯府的世子此刻躺在软垫上,面如白玉无瑕,唇瓣微微失血。 他是上京诸多世家公子高岭之中,最高不可攀的那一枝,不知惊扰了多少春闺少女的梦。 身旁的隨从颤抖著声音说,他已经失踪了两天。 幸得左丞千金也来禪寺祈福,在路上见到了他昏迷在地,给他施了针诊治,並带到了禪寺里。 然后就见禪寺这边安平侯府的侍卫家僕们已经找翻了天。 “世子,这次多亏了林小姐在!不然我真怕您就这样不见了!万一您是被什么穷凶极恶之人绑走了怎么办!” 云楨清蹙眉,止住了身旁的隨从昭文的哭声。 问他,“我现在在哪儿?” “还在净云寺,我们现在坐的是林小姐的马车,她看您刚刚昏迷著,说她的车大些,好让世子您能好好躺著休息。” 隨从压低嗓音,在他耳边说,“世子,林小姐还在外面呢……” 云楨清由昭文扶著起身,微微掀开一点帘子。 车外,左丞府的千金林玉蝉正和丫鬟站在枝下乘凉,看见马车掀开帘子,不禁移来目光。 目光与他相触,双颊微微泛红,“世子,你醒了。” “林姑娘。”清润的嗓音如泉水流过山涧。 马车里的人微微頷首,面容胜雪似玉,带著几分病气。 无论何时,看到这张俊美如斯的面孔,都像坠入梦中般,让人觉得不真实。 “听闻是林姑娘发现了我,有劳林姑娘了。在下回到上京后,定当备上厚礼,以表谢意。” 林玉蝉下意识屏住呼吸,仰头看他,目光对上须臾便移开视线,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世子不必言谢……我见世子安危未卜,心中忧虑,便想到禪院中或许有僧人精通医术,於是急忙將世子送至此处。” 她垂著眼,將吹乱的髮丝拂到而后,更露出一张面容若桃,“未曾想,竟巧遇您的家僕,也算是天意使然。” 左丞一直有意与安平侯府结亲,左丞千金与侯府世子,听起来颇为般配。 此外,当今皇上是世子的亲舅舅。 云楨清由隨从扶著,从林玉蝉的马车里走了下来,一身月白色锦衣衬的皮肤温润如玉,整个人如天上月般,缓缓走来。 林玉蝉说,“过几日便是灯会,若是世子有閒……” 云楨清结过话,“在下会登门道谢。” 他示意隨从將自己留在丞相千金车上的物品全部取下,重新安置回自己的马车中,並向对方温和地表达了谢意。 看到林小姐脸色微妙变化,他温声说,“今日之恩,日后若左丞府上有何需要,在下定倾力相助。” 林玉蝉一时间愣在原地,缓缓揪紧了帕子。 “不、不必言谢……” 等人走远了,身边的奴婢小声问,“小姐,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林玉蝉轻轻摇头,“无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世子上了车,后面的隨从感嘆落有意流水无情。 正在整理箱子,突然发现底部多出了一柄捲轴,其中一端还少了一件玉饰。 他打开捲轴,却发现画卷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丝笔墨,觉得奇怪。 但一想到这是世子的物品,便不敢再隨意触碰,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回了箱子里,好好盖上盖子。 回到马车上,云楨清的意识仍旧模糊不清,他半垂著眼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在昏昏沉沉之中,耳边突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隨即感觉到身旁有了轻微的动静。 云楨清掀开眼睫,咫尺之间,视线中多了一张放大的脸。 一个涂著红腮红的姑娘坐在他旁边,摇著头说,“她说得不对,你是我救下来的。” 云楨清错愕一瞬,身体本能地向后靠,软榻旁的摺扇掉了,发出咔嗒一声响。 马车外,隨从扬声问,“公子,你有事要唤我吗?” 迟迟听不到回应,他快走往前跑了几步,就要上车,却又听见马车里传来世子的声音。 “我无事,你不必上来。” 车內,莹润的光线从车帘缝隙处透进来,细碎点点,落在白髮红眼的小姑娘脸上。 她身体向前倾著,长长的头髮顺著肩膀垂下,在锦榻上蜿蜒著。 与他墨色的髮丝碰撞。 云楨清不自觉屏著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专注地看著那张距离极近的脸。 她的模样有些怪异,唇红如血,眼睛下涂了两团圆圆的、规整的红色。眉毛也似炭条抹过一样,画得漆黑。 因为刚刚离得太近,乍然看见甚至有些嚇人。 最开始没有看出来她是谁,可当她开始对著他说话时,云楨清忽然顿住。 唐玉笺弯起眼睛笑了,“你可让我好找,一路从城隍庙找到这里,原来你是在这儿被狐妖鉤的魂。” 说完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晃,竟拿出一面铜镜。 对著自己的脸细细地照,看来是很满意面上怪异的妆容。 发现身后病弱的公子良久没有开口,她回过头,“怎么?” 云楨清仍旧不说话。 垂在软榻边缘的手握紧又鬆开,往復多次,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十年了,她的容貌並无变化。 他记得,因为他时常梦见十年前,他推开窗,看见她坐在树梢上,对著他笑的那个画面。 云楨清定定地看著她,缓慢想,无论是十年前,还是这次,两次见她都是在中元节。 心中对她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唐玉笺还在疑惑,“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病弱的公子低垂睫羽,声音放轻,“你说,是你救的我?” 唐玉笺点头,转过头继续照镜子。 “你被深山里的狐狸精盯上,被勾魂做了她的新郎官,她那后山上死了许多人,亡魂都附到纸扎人身上了。你若是跟他成了亲,也是一样的命下场。” 她转过头,笑著说,“不过你的盖头是我掀的,你们的婚礼不作数。” 公子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姑娘,慎言。” “我救你一命,你要如何报答我?” 马车里有几分寂静,云楨清动了动唇,又不自觉屏住呼吸。 “姑娘想要什么报答?” 原来昨夜那些不是梦。 云楨清依稀是有知觉的,可浑浑噩噩,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唐玉笺想了想,笑得更开心,“你们刚刚说的灯会是什么?” 第89章 无字书 唐玉笺要去上京,为李府的小姐烧几个纸扎人。 得知这架马车也是前往上京的,她便以救命之恩为由,让清俊病弱的公子带她一同前往。 公子很好说话的样子,她刚说完,他就答应了。 唐玉笺便有些期待,像前世去春游一样。 她还记得李府小姐跟她说过,上京哪些地方的糕点好吃,打算一一去尝尝。 只是人间的车马很慢,从这里到上京,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期间,马车停下来休整时,隨从几次在车外询问公子是否需要下去休息休息,但公子都婉拒了。 和唐玉笺一道,安静的坐在马车里,也不觉得闷。 车厢不大,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一阵一阵透出公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唐玉笺不自觉嗅了几口,转头对他说,“你身上真好闻,有点像曾经点化我的那位謫仙。” 隨后又嘆了口气,“可惜他应当不愿见我,当年从瑶山上將我赶了下来……我许久没见过他了,不知他现在是否安好。” 云楨清不知要说什么,迟疑地看著她。 就见她虚招了一下手,陆续从虚空中拿出了一些东西来。 先是一块绣得绿绿的软垫,又拿出了一本书,接著是一叠油纸包好的点心,最后是一盏造型別致的陶杯。 她找好了地方铺上软垫,舒舒服服的坐下,掀起了一点点帘子,让日光透进来,隨即將书打开,摆好了糕点。 抬头问,“有茶吗?” 云楨清一言不发,提了旁边的瓷壶给她往小杯子里倒上。 唐玉笺有礼貌地道了声谢,品了品,点评,“还不错。” 公子一愣,忍俊不禁,又给她满上。 这病弱的凡人公子身上不知有什么机缘,在他身边所有气息都透不出去,像是隨身带著结界一样。 唐玉笺的真身捲轴封在箱子里,也散不出什么味道,稍微放下些心来。 她透过撩开的一点帘子,时不时看向窗外。 直到离那燃烧的金红色越来越远。 打开的油纸包里,是李姑娘让她打包带走的冥府鬼市上的蝴蝶酥,此刻已经冷了,但配著茶吃起来仍然很有滋味。 唐玉笺一共剩下三块,只吃了一块,另外两块有些不捨得吃。 她擦乾了手指,抬头时,却发现那病殃殃的公子正看著她。 见她的视线与他相撞,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唐玉笺停下收纸包的动作,凑近了一些,“你……” 公子的面容隱隱泛红,耳垂透出一点血色。 她问,“你也想吃吗?” “……”云楨清摇头,“不是。” 唐玉笺大方的说,“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分你一块,不过到了上京你要还我。” 公子一愣,又露出一点笑意,“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想要的儘管开口。” 唐玉笺从小桌上找了个茶碟,將蝴蝶酥分给了他一块,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冥府的李姑娘给我的,你也应当要谢她,到了上京备点好吃的供给她就好。” 云楨清总觉得她嘴里说的话稀奇,可並没有怀疑真实性。 他投桃报李,打开了隨从准备的八珍玉盒。 一只手按住顶端的木枢,轻轻一拧,层层叠叠的食盒便如瓣般展开,每一层都整齐地摆放著不同的点心和蜜饯。 对於上京的公子小姐,这种玉盒再常见不过。 但对於唐玉笺来说实在太新鲜了。 她长长的惊嘆一声,引来马车外的隨从扬声问,“公子,您刚刚喊我了吗?” 云楨清,“没有,我要休息了,你不要上来。” 唐玉笺脸上红扑扑的,“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公子含笑,“请便。” 食盒里的点心琳琅满目,每一样都很精致。一共八层,有胜似朵一样的糕点,还有像动物一样栩栩如生的糯米糍团。 唐玉笺捏起一只糯米兔子,有些不忍心下口。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窗户边,边吃甜饼边看手里的画本。 今日看到的这本,讲的是出天神下凡歷劫的故事。 唐玉笺之前看过,但是没看完,现在翻回之前没看完的地方,却发现內容与记忆中的有出入。 她记得上次看的时候,说话本里的男女主是青梅竹马,两人在凡间自小一起长大。 女主原是天上的贵女,痴情了上千年,下凡来求一段佳话。 两人算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可怎么今日再看,那贵女已经出现,但话本里的男主却没有和姑娘有什么往来,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怎么回事? 唐玉笺翻了翻本子,確定是自己看了一半的那本。 总不至於有人进她真身里换了她的话本吧? 唐玉笺总觉得不对劲,往前翻几页,终於知道哪里不对了。 她看过的那一部分话本里,多了一个情节。 一个横空出世的女妖,劫了这段命官写好的姻缘。 一时间,唐玉笺头皮都麻了,“哗啦”一声条件反射將话本甩了出去。 坐在一旁假寐的公子掀开眼睫,將她丟开的书捡起来,垂眸扫了一眼,发现纸上空空如也。 是本无字书。 一旁的小姑娘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又是这样,妖怪就不能是好人吗?这是歧视。” 云楨清不动声色的將书放回她面前的桌子上。 没有字的书,她也能看得这样生气? 唐玉笺气极了。 她不懂,明明是讲述人间痴情男女爱恨纠葛的话本,怎么总是会突然冒出恶毒的女妖,出来作恶的情节呢? 为什么要把妖怪写的那么坏? 难道书里的男主是什么很香的东西吗?妖怪做什么要去抢他? 唐玉笺將公子捡回来的画本扔到一边,转而伸手探入虚空,又拿了另一本书出来。 翻了几页后,发现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个无欲无求的魔域共主的故事。 她忐忑的想,魔的故事,总不至於再有妖了吧? 唐玉笺看话本,坐在一旁的人便不动声色的看她。 整整一日,云楨清时常会想,或许自己尚在一个许久不曾做过的梦里? 风吹动树叶,阳光透过缝隙洒了进来,一瞬间刺了他的眼。 她还在那里坐著。 云楨清缓慢地想,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她的每次出现,都出乎他的意料。 这次不是她第一次救他,十年前红莲禪寺,银杏树上那惊鸿一眼,就让他记了整整十年。 这一次见过了,是不是又会让他记掛十年? 他忽然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可云楨清一直没有机会开口问,因为小姑娘换了本新的无字书后不久,便有了些困意,斜斜靠在窗户旁睡著了。 第90章 曼陀罗与乌头 马车走了整整一日,过了碧水关,穿过风行岭。 夜半时分,一行人抵达了一个镇子,决定停下来歇息一晚。第二日过了关口便是上京。 侍从在小镇上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邀请世子下去休息。 昭文站在马车旁,满心期待地准备扶世子下车,可却听世子说,“你先进去吧,我稍后自己下去就好。” 片刻后,世子又说,“房间须得大些,最好有隔间。” 昭文不明所以,寻声问,“世子可是有什么不便?奴才扶您下来不好吗?” 世子的声音虽不大,却不容置疑,命他快去。 整整一日,世子都没有让他上过马车。 昭文心里酸酸的,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否碍了世子的眼,忧心自己照顾不周,害公子险些被歹人掳去,不会到了上京就將自己赶出侯府吧? 怀著忐忑的心,昭文要了酒楼最好的上房,並亲自铺好綺罗云锦,回头再去马车上想殷勤地接世子下来,却见马车上已经空了。 昭文愣了神,找了几圈儿,听侍从说世子已经上了楼。 这让他一愣,连忙又跑到顶层的厢房,在门口敲了许久的门,却听世子淡声说,“有什么话就在外面说吧。” 昭文更加惶恐,问世子想要吃什么,需不需要他进去斟茶,或者伺候世子更衣。 得到的一律是否认的答案。 昭文登时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片刻后,屋內再次传来世子温润的嗓音,“劳烦你把店家的菜谱拿过来。” 昭文依言照世子的吩咐去做,回到楼下,端著一托盘木牌菜谱急忙跑上楼。 他敲门后,门仅开了一道缝隙,世子伸出一只手,骨节修长,苍白如玉。 接过托盘,“哐”的一声轻响,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昭文忐忑极了。 世子这是怎么了? 屋內,唐玉笺一个一个仔细地看牌子,挑了几个出来。 其中捏著薑丝蒜末豆腐爆牛肉的片子,一番犹豫,指著最上面的两个字摇了摇头。 於是昭文便看见世子推开门,温言点了几道菜。 认真的叮嘱他,“薑丝蒜末和香荽不要有。” 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中鱼片烩炙前先用小火煎上片刻,至两面金黄即可。” 昭文面色一凛,认真记下。 世子神情也有些微妙,似是很少在口腹之事上提要求,有些难为情地说,“有劳你了。” “世子別这么说!” 楼下的雅间里坐著相府林姑娘和她的婢女。 见隨从拿著木牌子下来,林府的婢女上前问,“世子为何一直不下来用膳?” 昭文闻言道:“世子身体不適,要在房內用餐。” 那婢女一愣:“世子身体仍然抱恙吗?” 昭文不知该说什么,他也觉得奇怪,世子行事贵重端方,光风霽月,出门的衣衫皆有奴婢薰香,极少有闭门不出的情况,更遑论在寢居內用膳。 林玉嬋转过头,目光淒淒,昭文支吾一声便跑了。 婢女站回林玉嬋身后,低声道,“小姐,这安平侯世子身体未免也太病弱了些。” 林玉嬋缓缓摇头,“你不懂,世子大概是在躲我。” 她与云世子原就没有太多可能,上京中有太多女子都对他虎视眈眈。当今圣上是他亲舅舅,还深受太后的宠爱,长公主和安平侯留下的家產无数,世子更是人品贵重,世间少有。 明明这一路上多的是单独相处的机会,两人也刚一道从偏远的山寺里出来,分明是拉近距离的绝好机会。 不止是家父的提点,她自己……也钦慕世子已久。 若是真能成就佳话,到时候父亲定能请得圣上给他们赐婚。 可没想到,她救了他一命,也没能改变什么。 自幼年起,云世子便对所有人都疏离冷淡,唯独对她还算温和,两个人甚至说过几次话。 依稀记得在她豆蔻之年,世子曾主动问过她,名字里的玉,是哪个玉。 从那时起,林玉蝉一直觉得自己在世子心中是有些不同的。 別人都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不知道他们的关係生疏到,去年宫宴上相遇,世子甚至不记得她是谁。 林玉蝉沉默著,有些食不下咽。 三楼厢房,一道道菜按照世子要求送了过去。 世子仍旧没有让人进门,折返几次,亲自一一將菜端了回去。 咔嗒一声,门又一次关上,昭文站在门口,和一同端菜上来的侍从面面相覷。 房间內,唐玉笺嫻熟的摆出了自己的陶杯和软垫,甚至还备了筷子碗碟,可见她对待进食这件事態度十分认真。 云楨清含笑摇头,提起杯盏给她往陶杯里倒了茶。 小姑娘十分自然地接过,道了一声谢,举止率真自然,明明不像规矩繁多的世家大族规训出来的千金贵女,却又透出习惯被人照顾的態度。 想必,曾经她也被人养得很好。 云楨清坐在她身侧,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和姑娘家同桌用膳,多少有些的不自然。 两个人共处在一个房间时,他总不自觉地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模样看起来已经及笄,雪色的长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脑后,仔仔细细地拿出一张小帕子,將嘴上的口脂擦乾净,露出原本淡粉色的唇瓣。 这十年来,她的容貌並无变化,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仍是这样。 云楨清想起他曾听人说过,亡魂会维持离世时的模样,若是早早便去世的人,便会一直保持年轻的样子,不再老去。 唐玉笺正仔仔细细地挑著鱼刺,忽然感觉气氛不对。 抬头时发现,一旁的公子眼神变幻,似有怜惜。 好奇怪。 唐玉笺一头雾水。 难道是看她挑鱼刺太辛苦了吗? 她看著碟子里碎成渣的鱼片,摊开手,“要么你来?” 没想到公子竟真的一手斯文的抬起衣袖,认真的挑起鱼刺来。 “……”不是吧。 唐玉笺拧眉,这人好奇怪。 鱼片是按照她的要求烩的,煎过一遍后再熬出来的鱼汤呈乳白色,入口香醇。 牛肉也是按照她的要求爆香的,用薑丝蒜末细细地煎出油,又將渣子撇去,只留了香味儿在里头,吃起来格外可口。 唐玉笺又一次讚美人间,边吃边点评,“好吃,牛肉不老不柴,鱼片鲜嫩滑润。” 云楨清含笑,手中的杯盏。 唐玉笺百忙之中回头说,“这茶水你別喝了,店家在里面放了曼陀罗,还有乌头,有点奇怪的味道。” 云楨清手顿住,面色微变。 紧接著便听见外面传来『咚咚』几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唐玉笺抬起头,“什么动静?” “……”云楨清单手抵唇,示意她小声,转眸看向木门,眼光沉下,“曼陀罗和乌头,是蒙汗药的原料。” 唐玉笺挑眉,咦了一声,“那看来外面的茶水也放了?” 云楨清已经无声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看著他的动作,唐玉笺恍然大悟,“这是家黑店。” 门窗上不知何时戳破了一道小口,细长的竹管探进来,繚绕著淡淡的烟雾。 等发现时,云楨清察觉自己半边身子已然麻痹。 唐玉笺一脸紧迫地將盘子里挑好刺的鱼片慢慢吃乾净了,起身拍了拍手。 推开门,敲晕了门外正捏著竹管放烟,一脸错愕地看著她的店小二,抬步走了出去。 “小心……”云楨清气息凌乱。 可她的身影已经不见。 第91章 玉佩 入夜后的镇子格外安静,因为在两座山之间的关口,所以遮蔽了不少月光。 若是天黑后踏入这座镇子,只会觉得这里格外安静,以为镇子上的人习惯日落而息。 可若是白天来,便会发觉挨家挨户门窗紧闭,地上落了层厚厚的浮尘,仿佛多年无人踏足,角落里儘是密密麻麻的蛛网和湿滑的苔蘚。 整座镇子上,只有零星几个酒家掛著灯笼,虽开著门,做的並不是寻常的酒肉生意。 这道关口通向上京,这么大的马车大抵是京中的富贵人家。 他们一早就盯上了这些华贵精致的车马,分成两路行动,一些人负责搬空马车,掀起帷帘將里面一箱箱货物抬出来。 不出所料,隨便一个宝珠玉佩便能值上不少钱。 另一些人嫻熟地在茶水饭菜中掺入了药粉,又吹了软筋散进去。 楼下的隨从车夫,被几个壮汉沿著酒家外墙一路拖入一处后院。 庭院並不讲究,还有些简陋,可是面积却不小,院子里放著许多半人高的竹筐,隱隱透出腥臭的味道。 他们將人费力拖过去,竹筐里顿时惊飞起无数只苍蝇。 这处连著酒家厨房,往往劫路时没用的家丁,就会当作两脚羊,后厨炉子上架著一口比寻常大出不少的铁锅,里面正燉著什么,咕嚕作响。 半人高的竹筐下正缓缓渗出些粘人腥臭的水液,拖动家丁时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一筐,里面便有什么青灰的残肢滚出来。 混杂著沾血的毛髮,大多已经腐烂发臭,令人作呕。 可若是劫路时碰上皮囊不错的,还能发卖掉再赚一笔。 今日二楼有个姑娘,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 若是卖到富庶之地,定能卖个好价钱。 此时万籟俱寂,夜风拂动,杏吹落。 有人提刀上了二楼,行至一半,忽然发现有个人悬在楼梯上。 一头莹莹的白髮,眼睛却是红的,双脚没有沾地,坐在一片薄薄的物什上……双腿轻轻晃著,浮在半在空中。 看到他,托著下巴的姑娘面无表情,幽幽地问,“你要去哪里?” …… 林玉嬋很难受。 因为食不下咽,今夜的饭菜她吃的不多,只浅浅喝了几口茶水,药量没那么深。 昏昏沉沉间似乎听到自己门口传来一声惨叫。 隨后便是什么重物一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声音。 她头疼至极,费力睁开眼。 猝不及防对上一张苍白又鲜艷的面孔。 咫尺之间,垂头看著她的年轻女子弯起猩红的唇瓣,对她一笑,“你醒啦。” “……” 林小姐倒吸一口冷气,惊呼一声,“有鬼……” 隨即又一次昏迷过去。 临近天明时,被用了软筋散的车夫隨从们陆续醒来,发现自己人竟一个个躺在酒家外的马路上,隨意地堆叠在一起。 衣物上还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腥臭味,像是什么腐烂的东西粘在了身上。 昭文头疼欲裂,按著太阳穴反应了片刻,突然浑身紧绷,想起昨夜自己被人迷倒了。 第一反应便是去看世子。 却见马车后面绑著几个人,正是酒家里的店小二和膘肥体壮的厨子。 在马车內,云楨清细致地回答了隨从昭文关切的询问,淡声说,“我无碍,等大家恢復了便即刻动身吧。这些人到达上京后就移交官府处置。” 这座镇子紧邻著通往上京的关口,附近山贼横行,此处算是皇城脚下,竟还能出这种事,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 外面的家丁僕从陆续上了马车。 启程后,云楨清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从后半夜开始就一直眉头紧锁,坐在马车角落里闷闷不乐的白髮姑娘身上。 她的心情似是很低落,又拿出那只熟悉的小铜镜,对著面容反覆照。 云楨清暗自思忖,不明所以,直到入关口下车时,听到两个婢女在树下悄悄討论,“昨晚林姑娘好像撞了鬼!” “据说是个女鬼,生的青面獠牙,双颊血红,很是嚇人。” “林姑娘嚇得到现在人还惊慌著,回去要去庙里拜拜才是……” 云楨清一愣,这才明白癥结所在。 他沉吟片刻,上了车,见小姑娘仍旧坐在角落里无精打采,犹豫片刻,生硬地开口,“你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 闻言,唐玉笺幽幽掀起眼皮,看向他。 云楨清张开唇又闭上,自觉说错了话。 快到上京时,她说自己要去李府,却不认识路,问云楨清能不能將她送过去。 一番询问之下,发现李府原来是京中做布匹生意的大户,就在南前街上。 云楨清命昭文將马车驶到李府附近,到了地方,唐玉笺道了声別起身便要往外走。 忽然面前横伸过来一条手臂,挡住她的去路。 公子沉吟片刻,从桌子下抽出一把纸伞递给她。 唐玉笺疑惑,“怎么了?” 云楨清避开她的眼神,嗓音温和,“外面太阳太大了。” 唐玉笺“哦”了一声,接过伞,眼睛勉强弯了弯,“谢谢你的伞。” 等到掀开帘子准备下车时,云楨清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暗自懊恼,是否太过直白了。 唐玉笺却没放在心上,回头说,“唐玉笺。” 云楨清闻言,將她的名字含在唇齿间默念一遍。 “唐玉笺……” 他抬眸轻轻一笑,“是个好名字。” 唐玉笺同意的点头,“我也觉得好。” 可迈开步子时又一次被拦住。 她微微蹙眉,听到公子声音轻到快要散进初秋的风里,“我叫云楨清。” 风吹帘动,树影隨之纷乱,使得马车內光影交错,一片碎光摇曳。 云楨清平復了呼吸,一字一顿,说得清晰,“由此向东,便可看到安平侯府,那里便是我的住处。” 说著,他摘下腰间的一块玉佩,放在唐玉笺手心。 “你如果有不便之处,可以来府上寻我。” 他垂下眼眸,面色平静,耳畔却泄露一丝微红。 唐玉笺低头看了看,问,“你这玉给了我,就是我的吗?” 云楨清含笑,“这是自然。” 唐玉笺又问,“隨我怎么处置吗?” 云楨清闻言一愣,依然点头,“隨你处置。” 唐玉笺这次又笑了,笑容中带了两分真心实意,“那多谢你,我收下了。” 这玉成色还不错,许是可以卖个好价钱,正好她在上京没有银钱可用。 唐玉笺抬手掀开帘子,却没见她人走出去,身影已经消失在被风吹动的帘子下。 像是凭空融进了空气中。 马车停在南前街上许久,昭文在外面站著,一直听见马车上传来若有似无的对话声。 可当世子掀开帘子往外看时,昭文分明看见马车里空无一人。 他暗自想著,世子这两日好生奇怪,开口询问,“世子,我们要走吗?” 云楨清望著不远处的府邸,遗憾著从头至尾,都未能跟她说一句“好久不见”。 沉默片刻,终是頷首。 “走吧。” 第92章 贼 夜晚寒凉。 云楨清坐在院中,漫不经心地翻看手中的一卷文书。 他穿著湖水色云锦长袍,沐浴后微染著些湿意的青丝隨意披在肩上,孱弱却不瘦弱,面白如玉,唇色浅淡,眼睫低垂著遮住眸光,恍若冰雕玉琢而成。 昭文今夜已经去劝了世子第二次了,请他回房休息。 世子恍若未闻,坐在石桌旁,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珠帘似的在屋檐下铺开。 一连几日,云楨清都在府邸內等待,但他没有等到拿著玉佩来寻找他的姑娘,反而等来了官府的人。 官府派人来侯府,说有人偷了世子的玉佩,还拿去当铺抵押,被当场抓个正著,现在正在监牢里扣著。 云楨清是皇城里最一等一的贵公子,最贵矜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 父亲是安平侯,母亲是当朝长公主,当今圣上是他的亲舅舅,如此贵重的人,幼年去往红莲禪寺为父亲守孝,十四岁回京后便回宫中和长公主同住,三年前才离宫独住安平侯府。 世子虽是年轻,却手握重权,官居尚书右丞,管兵、刑、工三部十二司,有权封驳,且入政事堂议政。 算下来,云世子是上京官府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官府不敢隨意处置,便派衙役来问云府的管事,要如何处置处置那贼人。 外院总管並没有將此事直接告知世子,而是告诉了昭文。 昭文想著,公子的玉佩遗失被一人捡到,那並不是大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就算被人偷去了也就偷去了,公子不缺一块玉佩,怎么想都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公子休息。 可去了院中,却发现公子一直在坐著,时不时看向门外,像是有心事。 直到夜深了,在他提醒之下,公子才打算回房休息。 昭文连忙跟上,无意间提及一句,“世子有洁癖,被人碰了的玉佩肯定不会再用,我明日再去为世子打一块儿。” 云楨清忽然顿住脚步。 转过身,声音缓慢,“玉佩?” 昭文点头。 “世子,您之前的玉佩遗失了吗?” 他露出讥讽之色,“那块玉佩被一个贼人捡到了,竟送到典当铺典当,真是个笨贼,现在被官府抓住了,扣在牢中。” 气氛冷下来,可昭文一无所知。 “世子,我明日便去將你那块玉佩要回来,即便您不用了,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杯盏里的水洒出来,落在地上几点湿痕。 昭文嚇了一跳,却见云楨清快步回屋,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 “世子,您去哪儿啊?” 昭文急忙跟上,听到公子冷声说,“去官府。” 昭文刚开始还以为一块儿玉佩那么重要,后来却发现,世子似乎和偷了他玉佩的人相识。 夜访京衙,惊动了一干主簿司吏。 云楨清脚步不停,像是等不及,命人打开牢门,要亲自进去將人请出来。 一连几个府役去拦,说寒气深重,让世子不要下去。 可世子从始至终只有两个字。 “开门。” 昭文跟过去的时候,世子已经进到了牢房里,他朝前一步,看到里面关的贼人竟是个姑娘。 模样和常人不太一样,似乎更白一些,看不太仔细。 监牢阴暗又潮湿,入了夜后没有点灯,她就坐在角落的乾草堆上,在上面积了块儿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软垫,绣著翠绿的荷叶和红尾鲤鱼。 身旁还放了颗圆润的明珠,光是看一眼光泽就知价值不菲。 世子进去时,那姑娘蜷缩著膝盖,只占了很小的一块地方,一只脚踩在草垛上,另一只脚尖点著地,像是怕踩到潮湿的污水。 她的一只手上捏了个陶杯,里面是空的,没有茶水。 身旁的软垫上还放著一本书,翻开了几页,像是正在读。 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她抬头看过来,泛红的杏眼睁圆了一些,声音很轻。 “你来了,云楨清。” 世子径直走进去,温声说,“我来迟了。” 他气质雋永骄矜,走进牢房像带进来了一道月光。 一向温和又疏离的人,此刻却不再高不可攀,而是取下让昭文备好的乾净披肩,屈膝与她平视,將披风系在姑娘脖子上。 姑娘的皮肤很薄,在寒凉了牢房中冻得失了血色,像张纸一样。 纤长的睫毛在眼尾压出小扇子似的阴影,嘴唇像褪去色泽的瓣。 唐玉笺声音有些低落,“他们不听我解释。” “是我的错。” 她像是確认,仔细辨別他的神色。 没在他的脸上看到厌烦和慍怒,才有些不安地问,“那块玉佩,你是送给我了,对吗?” 云楨清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既有懊悔和歉疚。 又隱隱带著怜惜。 “对,它是你的。”他认真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那块玉佩上刻有侯府的印记,寻常当铺担心惹出麻烦,会派人来核实一下。” 可唐玉笺不看他,目光像是无处安放一样,落在地面的污泥浊水上。 她文不对题地说,“其实我能离开这里,这里困不住我,但是,如果他们已经认定我是贼,我就这样直接离开,他们就更加確信我是贼了。” 后知后觉,不该这样做。 云楨清平息了呼吸,压住声音里的异样,“嗯。你做得很好,是我来迟了。” 唐玉笺鬆了口气。 表情终於没那么紧绷。 迟疑了一下,声音小了许多,“云楨清,我不是故意要当掉你的玉佩,我没有你们凡间的银钱,什么都买不了。” 唐玉笺没有骗他,她的確可以用捲轴离开这里,毕竟她是妖怪,即便再微末,人间的牢狱也关不住她。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心里琢磨著,或许她不应该把那块玉卖掉。 她一直在这里等待,也是出於同样的想法,想知道他会不会来。 唐玉笺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也担心他如果发现了自己把他送的玉卖掉了,会不会生气。 云楨清的手指离她不近,在空气中打了个结,拉著披肩绳线的两端,没有碰到她。 举止端放,不冒犯半分。 “玉笺,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他的声音无限温柔,似乎怎么样都不会生气。 “那块玉佩是你的,你想如何处置都可以,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受累。” 第93章 无计可施 监牢里远称不上乾净,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腐臭的味道。 角落里放了一碗稀粥,是衙役送过来给牢里的犯人吃的,稀稀拉拉,顏色泛黄,像是泔水一样。 官府不会这样作践未定罪的囚犯,眼下的情状只能是狱卒剋扣,將油水漏下去了。 云楨清想到她平时吃东西时认真仔细的模样,心口那一块像是塌陷了的地方,继续扩大。 她说她身上没有银钱,玉佩又没有当掉,那她这几日吃的什么,住在哪里? 姑娘一副睏倦的模样,问他,“云楨清,我现在可以走了吗?你有没有跟他们说清楚,我不是贼?” 云楨清说,“都解释清楚了。” 一个抬眸间,牢门外的昭文脸色苍白。 他知道世子今日生气了,因为他下午便得知了这事,却一直没告诉公子。 因为这事在他看来根本就不重要,他第二日去官府代公子处理就好,左不过是一块玉佩的事。 一直生生等到半夜才將此事告知,致使公子半夜才过来將这姑娘接出去。 可是他又奇怪,公子平素里耳根清净,不问窗外事,何时认识了一个这样的姑娘来? 在他看来,姑娘看起来略有些怪异。 一头长髮黑一块灰一块,眼睛隱隱泛红,说话也没有规矩。 整个上京,除了当今圣上,无人敢直呼世子殿下名讳,可她不但喊了,还一口一个。 云楨清也发现唐玉笺染了头髮,他看向她的髮丝,想,她一定是经歷了许多。 原来那一头白髮变成了黑色,黑得有些古怪,顏色並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乍一看像是没洗乾净。 脸上的妆容也擦去了,一张脸洗得白白的,浅色的眉毛描成了深色,原本朱红色的眼睛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变成了与常人相差不大的褐色。 她精神不太好,闷闷不乐的样子。 或许变成这幅模样,是发现上京的人对她白髮红眼的模样感到害怕。 云楨清在面对她时,总是会反覆陷入自责。 他该早些提醒她的。 她初来乍到,又是跟著他的车来的,遭遇这些,都能算作是他疏忽大意。 唐玉笺看起来心情不算太好,有些低落的样子,不过更多的是疲倦,听他说解释清楚了,便放下心来。 要离开时,她脚步停下。 犹豫了一片刻,说,“我不该把你的玉佩卖掉。” 周遭的人大气不敢出,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京兆尹半夜被人叫回了衙门,此刻跟在世子身后,原本终於鬆了一口气。 却忽听世子冷声开口,“上京官府现在是这样判案的吗,无凭无据就將人定罪,关入地牢?” 原本松的那口气就这样生生卡在了嗓子里,京兆尹与主簿面面相覷,从彼此眼中看出,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离了阴暗寒凉的监牢,唐玉笺像是打算离开。 她刚抬起手,召到一半突然停住,看了眼周围的人,慢慢又把手放了下了,迈步往街上走去。 云楨清两步並作一步,追上她说,“我的府上很大,有许多空房间,若是玉笺不嫌弃,可以来我府上一住。” 唐玉笺懨懨地抬起眼皮,看著他摇了摇头,“我们才刚认识,这样不好。” “不短。” 云楨清接过让昭文备好的手炉,递到她手上,“你或许不记得,我已经认识你十年了。” 他时常梦见她。 回到那个一念生死,决意自刎於古寺中的夜晚。 风吹开纸窗,她坐在漫天零落的晚春梨中,对他弯著眼睛笑。 “你救过我的性命……多次,这不算什么。”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仍旧摇头。 她说,“我在护城河外寻了间菩萨庙,跟庙里的泥菩萨说了,会借住在那里。” “明日我会去向菩萨请罪,菩萨心善,定是不会责怪你的。” 云楨清又说,“我的马车上备了紫苏桃片,如果不吃可能就要丟掉了,还用暖炉煨了蜜茶,你不想喝一杯暖暖身吗?” 他拿出身上所有东西来討好她,如果她还是不答应,他真的就无计可施了。 所幸唐玉笺听见紫苏桃片的时候就已经动摇。 她矜持地停顿了片刻才点头,“那好吧。” 说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劳烦你了。” 云楨清在心里嘆了一声,眼中笑意真切许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不算什么。” 安平侯府在上京最金贵的地段,那块地方住的都是皇城达官贵人,侯府更是占了一条街。 偌大的府邸內分布著眾多院落,云楨清吩咐昭文清理出一套既与內院相距不远,又能单独进出的院子,且不宜过大,格局要简单。 他让昭文快马加鞭先行回去,即刻安排人手进行清扫,点上淡雅安神的薰香,备上乾净舒適的寢具。 唐玉笺坐在观月亭里,慢慢用自己的杯子喝著暖身的茶。 面前小碟子里的桃子片已经吃了不少,看来是合她的口味。 云楨清不喜甜食,却在十年前从寺庙回来后,总会留意与桃子相关的甜果蜜饯。 桌子上除了醃製好的那罐紫苏桃子外,又额外多了几道菜。 將那些菜端上来时,云楨清说,“我晚上还没有用餐,这些是后厨提早准备的,但菜色有些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下太多。如果玉笺现在还不困的话,要一起用些吗?” 唐玉笺前脚刚卖了人家的玉佩,还被官府抓进了牢里,现在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坐下。 本来就打算尝几口桃片就躲开,还没等开口拒绝,就听到公子温声说,“就当是帮我的忙,不浪费后厨的心意,可以吗?” 唐玉笺抿唇,慢慢点头。 她总是吃软不吃硬,拒绝不了別人温声细语地跟她说话。 於是两个人便在园的观月亭里面坐下来了,一吃就吃到了月上中天。 云楨清垂眸看著她,十年来在梦里逐渐变得模糊的模样,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缺失的那些细节也都渐渐补全了。 其中一道翡翠玉带虾仁,她吃得格外多,是后厨用新鲜的河虾剥好浅浅醃了后清炒的,色泽鲜亮,口感爽滑,算是相对清淡的口味。 云楨清暗自记下,问她,“这些菜你喜欢吗?” 唐玉笺点头说喜欢。 她笑著,眼睛弯弯的,瞳仁很亮,渐渐恢復了一些原本的朱红色,指著盘子里翠白相间的菜色。 “这个虾仁很清甜。” 云楨清也含了笑意。 唐玉笺看到他手腕上一点青紫的痕跡,想起来是那夜在黑店中了软筋散后,追她出来时磕碰的。 忽然说,“你是不是气运不好?怎么不是被妖怪勾魂,就是遇上黑店,上次在山顶见到你也是被人追杀。” 云楨清顿住。 血液一点点发烫,染上苍白的耳垂,慢慢泛出血色。 “你记得我?” 明明是句疑问,却被他说得肯定。 “当然。”唐玉笺轻轻笑著,“那时你看起来还小呢。” 第94章 百年 直到唐玉笺笑完了,低下头重新开始吃桌子上的菜餚,像是跳过了刚刚那个话题,云楨清才缓缓回神。 庭院里飘落的对瓣落在水渠上,跟著水波缓缓飘摇。 他拿起杯子,举到唇旁。 对面的姑娘却说,“你的杯子是空的。” 云楨清愣了愣,略微不自然地抵了一下唇角,拿起瓷壶倒满。 胸腔中涌动著前所未有的悸动,让他此时的思绪並不清晰,周围的声音似乎也变遥远了,耳朵里只剩下她那句『那是你看起来还很小』。 那时他才刚刚束髮,十四五岁。 “时间是太久了,这些年我时常梦到你……” 说著,他又羞於启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恪守礼仪的世家公子,极少这样直白地表露自己,他兀自紧张著,却发现唐玉笺好像没有再听了。 她垂眸看著桌子上的一道菜。 是一道放在边上的醉蟹钳。 云楨清以为她想吃,离得太远够不到,便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唐玉笺弯了弯眼眸,“原来人间你府上也有这个,长离剥这个剥得很好,但他不让我吃太多,因为画舫上的酒烈,吃多了嘴会疼。” 说著说著,她忽然不再说话了。 情绪比之前还要低落。 低下头,缓慢细致地吃饭。 醉蟹钳没有再碰过。 云楨清没有问她话里那个人是谁,也不问她为何心情不好,而是拿过那碟醉蟹钳开始一点点剥起来。 他的手指冷白似玉,骨节分明,指尖泛著柔软的粉红。 剥壳的动作不算嫻熟,却很认真,仔细將黄酒醃泡过微微泛著透明的蟹壳剥下来,將鲜嫩软滑的蟹肉放到碟子里,慢慢剥了三五个,拿到唐玉笺面前。 他柔声说,“府上醃蟹钳的酒不烈,你尝尝这个。” 唐玉笺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缓慢將碟子里的蟹肉吃乾净。 “如何?” “嗯,不错。” 唐玉笺擦了手,看起来终於放鬆了一些,唇角重新弯起来。 脸上也有些血色了。 “虽然这两日人间待我不好,”她说,“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人间的,人间还有你这样的好人。” 云楨清轻笑,“能让你喜欢上这里,在下不胜荣幸。” 她的妖气散去了更多,用外物染黑的髮丝透出淡淡的白,一缕一缕交叠在一起,像变成了一头灰发。 这几天人间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雨。 她本身妖气就不足,也存不住,乍一离开长离,险些忘了自己这些年是靠他的血撑著,以前充盈惯了,现在就对比得格外虚弱。 她很久没做人,忘记了自己的长相在人间很奇怪,也忘记了这里不是她曾经生活的世界。这里没有人染髮,没有人带瞳片,自己这白髮红眼的样子在凡人眼中是明晃晃的非我族类。 因为太过奇怪,被一群人拿菜叶砸,举著东西追著她喊打喊杀。 惊慌失措之际,唐玉笺坐著捲轴离开,逃到远离人群的地方才敢停下。 凡人惧怕妖物。 他们一边说著害怕,一边想要想方设法要將她置於死地,她倒是懂这种感觉,因为她看见虫子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明明虫子没来咬她,她仍旧很想拍死它们。 唐玉笺狼狈极了,一路躲到了城边的破菩萨庙。 菩萨面目慈悲,泥像斑驳脱落,这座庙已经废弃了,可唐玉笺在那里短暂地躲了雨。 她想,菩萨果然宅心仁厚,让自己一个被人唾弃的小妖怪进来避雨。 又冷又饿之际,唐玉笺摸到了云楨清的玉佩,想那她可以用这个玉佩换来短暂的安寧,於是拿著玉佩去了当铺,想要换钱。 可帐房看了看,跟她说让他坐下。她坐下没多久后便见帐房先生领著官兵过来,指著她说,“就是她!就是这个小贼偷了云世子的玉佩!” 唐玉笺一愣,连忙解释,“这是云楨清给我的。” 可没有人听她解释,反而斥责她胆大包天,竟然敢喊直呼世子名讳,直接將她扣下。 唐玉笺抬头,却发现对面的人脸色泛白,凑近了些,“你不舒服?” 云楨清不自在地垂下眼,命人重新温了茶水,移开话题,“你后面,是否有要去的地方?” 唐玉笺想了想,抬手虚晃一下,凭空拿出一个捲轴,展开了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煞有介事地说,“画舫上的人说过,顺著人间一路往东,翻过雾隱山,就会有无数仙洞和灵泉,是修炼的绝佳之地。” 画舫? 云楨清不动声色。 “雾隱山,这名字倒是闻所未闻。” “你是凡人,能闻什么。”唐玉笺指著透明的水痕说,“这雾隱山面与上仙界的无极接近,里面有许多大小洞天福地,是下界最靠近仙域的风水宝地呢。” 她边画边擦,小心翼翼將捲轴上的水印子蘸掉。 “结气所成的洞天就藏在峰峦洞壑之间,许多来画舫上的妖怪都说过这里,去这里求乞成仙,我存不住什么妖气,这里灵蕴充足,刚好適合我。” 云楨清一顿,抓住了刚刚忽略的某个字眼,“修炼?” 唐玉笺点头,“是啊,我是个有志向的妖怪,要修炼成仙的。” “你是妖?” “我是妖。”说著,她语气弱了一点,“你怕妖?” “不怕。”云楨清立即否认,“只是,之前猜错了。” “你之前怎么猜的?” 云楨清猜测她大概不会想知道,所以自然跳过了话题,“那玉笺要如何去?会去多久?” 果不其然,唐玉笺注意力转移,她继续沾著茶水在纸卷上写写画画。 “雾隱山离你们凡间很近,有许多散仙和你们凡人修炼,我到时候去山里面找个散仙修炼时建宫立观的地方,就在那里修行了。” 说完,唰啦一声收了捲轴。 將陶杯递到他面前,“满上。” 云楨清依言给她斟茶,“那玉笺还没说,要去多久。” “去个三五百年吧,如果慢一点,可能要上千年。”唐玉笺说著,眉毛细细地拧著,有些不自信的样子。 云楨清微敛眼睫,遮住眸中异色。 慢慢重复,“三五百年……” 第95章 偏见 可凡人寿命不足百年,如果她三五百年,或是上千年才回来,那云楨清註定见不到她了。 心忽然空了下去。 云楨清坐在旁边出神,听到唐玉笺惊讶的声音,“你院子里竟然种了一棵桃树。” 观月庭外不远处,有棵桃树精心被水渠异石围拢起来,像一道风景。 唐玉笺起身走过去,手指拂过沉甸甸的果子,表情更加生动了。 “好多果子。” 云楨清“嗯”了一声,放下心中鬱结,温言说,“这棵桃树的桃核,是十年前你给我的那颗桃子里的,这颗树上结的果子,就是你今天吃的紫苏桃片。” 唐玉笺真的惊讶了,拍拍树干,“那桃子是我一个月前在冥河上遇到的女鬼给我的,我將她当成你的娘亲了,所以才给了你。” 那桃子又大又圆,她当时馋得厉害。 她回头惊讶地说,“没想到这桃树的桃核都长成树了,还能结果。” 这样看来,她最终还是吃到了那颗桃子。 唐玉笺笑盈盈地问,“这是不是所谓的因果?” 良久没有听到回应,她转过头,才看见云楨清脸色比刚刚还要白。 眼眸低垂著,神色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 “是啊,冥河那里一日,是你们人间一年。”她说,“画舫在冥河上停了十日,对我来说,只是十天而已。”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嗓音依旧温润。 神情却空了。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费力,这时终於感受到夜晚的风寒冷刺骨,他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身体冷到有些麻木,脚下似有藤蔓般缓缓生长,缠绕在脖颈上。 即便过去的十年只见过她一次,即便十年中从未再见到过她,连梦中的模样都隨著时间推移而日渐模糊。 他也想像著有朝一日,推开窗,看见落在树上的雀鸟又一次出现。 至於为什么,他从未细想过。 而现在,他突然得知,对他而言朝思暮想的十年,只是她的月余。 现在她出现了,不久后就要离开,再离开,似乎就是他的永生永世。 云楨清的血液冷了下去 他抬眸,在她跃上枝头去摘桃子时,轻声问,“能不能慢一点走。” 树叶晃动一下,唐玉笺摘下了一颗尖头红润润的大桃子,对著他晃了晃。 他喃喃自语,“人这一生,很快就会过去……” 所以她能不能,不要那么著急走。 云楨清虚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嗽。 唐玉笺走回他身旁坐下,“你刚刚说什么呢,我没有听见。” 边说边將手上的桃子擦了擦,对著红艷艷的桃尖咬了一口,慢慢品著。 “好吃,但我觉得不如你这醃泡了一会儿的紫苏桃片,你这里的厨房手艺真好。” 云楨清看著身边的人,头一次生出那么强烈的衝动和念想,迫切地想要再留她一段时间。 於是他开口,“我的府上有许多这样好吃的菜色,你要不要留下多尝一些?” 他可耻地用这种方式,去挽留一个三番救过他性命的姑娘。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可是……” 有了开头,他轻声礼貌而克制地询问,“玉笺喜欢吃蟹吗?过段时间庄子上会送来膏黄肥美的螃蟹,醉醃清蒸和烧制的味道都很不错。” “……” 云楨清看著她的反应,缓缓继续说著,“我胃口不佳,一向用得不多,往日吃不完蟹离水死了就不能再吃了,总有些浪费。玉笺不想尝尝吗?” 姑娘明显动摇,抿了抿唇瓣,含蓄地说,“那我想想。” 他鬆了口气,含笑说,“玉笺好好想想。” 这一夜,是唐玉笺这几日里难得睡的好觉。 床铺柔软舒適,锦被丝滑且温暖。 还有温柔漂亮的姐姐带她去沐浴,並为她拿来了上京许多贵女所偏爱的锦绣楼的衣裙。 唐玉笺以前在琼楼上住惯了,这几日吃得苦中苦,又尝回了甜中甜,警觉自己是不是在被外物麻痹意志。 翌日,难得的晴天。 她早上坐在昨夜见到的那棵桃树上晒了半晌的太阳,终於將身上的一身潮气晒了七七八八。 觉得是时候要走了,想和云楨清说一声。 左等右等,云楨清没有出现,却见到了他的隨从。 隨从明明是朝著她的方向走来的,但到了跟前却装模作样地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明明看见了她,却装作没看见,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唐玉笺跳下了树,喊住他,“小绿。” 隨从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再没有別人,才错愕地指著自己,“我?” 唐玉笺点头,笑著说,“你穿著绿衣服,我不知该如何喊你。” 小廝立即拧眉,“我有名字,叫昭文。” 这怪模怪样的姑娘在他心里不是主子,他自然不会在她面前自称奴才。 唐玉笺莫名感受到了昭文对自己的怨气,她不知道这怨气从何而起,只能看出来对方不喜欢自己。 她改了称呼,好声好气地问,“昭文,云楨清呢?” 昭文说,“世子出去了。” 唐玉笺摇头,“他没有出去,我知道他还在这里。” 抬手一指,指向不远处错落別致的宅院,“他就在那边的院子里。” 昭文瞪大了眼睛,用身体挡住她的手和视线,对她竖目拧眉,“谁许你去窥视世子的?” 唐玉笺放下手,“他果然在那里。” 昭文更生气了,“你套我的话?你这姑娘年纪不大,怎么如此有心计。” “没有套话,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这下昭文不知想到了什么,登时红了脸,“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如此……如此口无遮拦!” 唐玉笺觉得他真奇怪,自己好像没说什么吧? 如果云楨清不出来,又让別人告诉自己他不在的话,那便是不想见她。 “那你代我转告一声,就说我走了,谢谢他昨夜的收留。” 唐玉笺不再自討没趣,收回手抬步要走,昭文却脸色一变,往前追了两步,拦住她的去路。 似乎不太愿意开口,但想到什么,露出了一丝后怕的神情,最终还是说,“世子请你移步去小园坐下休息休息。” 唐玉笺原本是不想去的。 可云楨清待她不错,她又刚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便跟著他走去了小园。 园布置得十分精巧,丫鬟和內侍都未被允许踏入,所以也很安静。 小径的尽头有座雅致的亭子,亭子里的石桌上摆放著几盘精致的糕点,散发著丝丝缕缕香气。 唐玉笺目光落在上面,又收回来。 克制的没去碰。 其间那名叫昭文的侍从一直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唐玉笺抬头看向他,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明明一脸不耐,却又时刻跟著她。 “你为何一直跟著我?” 昭文不说话,抿唇看向一旁。 实际上世子並没有安排他盯著唐玉笺,可昭文看著她衣著普通,头髮鬆散,举止之间没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和礼仪,说话也很是率真,口无遮拦,声声直呼公子名讳。 就担心她会做些什么。 一想到世子將自己的玉佩都给她了,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 那玉佩价值不菲,足够普通人家置办良宅,衣食无忧的。 可这姑娘竟然拿走了转手就將公子的玉佩卖向当铺,竟都不知凡事有头脸的世家公子们都会在上面刻字,她敢买,怎么会有人敢收? 真是个又蠢又笨的小贼。 也不知使了什么心计,骗得了公子信任,引得公子对她亲近。 在他看来,世子是上京最明珠无瑕的贵公子,是天上的皎月。 可世子纯善,自幼家宅中连奴婢都没有几个,定是被这怪里怪气的女子骗了。 第96章 不告而別 之后连续三天,云楨清都没有出现。 昭文不喜欢她,可唐玉笺每次要走他又拦,唐玉笺也想再见云楨清一面,和他告个別。 而小园里每天也都备著不同的茶点。 第一次见到时唐玉笺没有吃,发现冷掉的糕点傍晚便被下人们带走扔掉了。於是,第二日再看见石桌上透著香甜滋味的糕点果子时,便有些没忍住,在旁边坐下。 空气里都瀰漫上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云楨清的府邸没有人做客,这片小园也没有下人过来,这些东西放著如果不吃的话,就凉了,凉了就要被丟掉了。 唐玉笺这样想著,便伸手探过去。 摆盘精致的点心还温热著,其中一样便是唐玉笺在地府时吃过的那种蝴蝶酥。 她眼睛亮了些,唇角微微弯起。 蝴蝶酥的滋味很好,除此之外,还有桂糕、鹅油酥,各式各样的点心很快变进了唐玉笺的肚子。 她越吃眼睛越亮。 吃完了还有茶喝,唐玉笺在石凳上垫了自己的软垫,倒茶时用的是自己习惯用的那支陶杯。 她坐在园里,不知道一道院墙之后,有人站在阁楼之上,正在看她。 第三日再来的时候,桌子上甚至开始出现了话本。 唐玉笺看著桌子上的话本,良久没有动弹。 如果说那些糕点是小园里常备的东西,她碰上了只是偶然,那这些话本就是故意为她准备的。 想要引诱她,將她留下,但是人却不出现。 这次唐玉笺没有坐下,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往外走。 昭文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唐玉笺要走,下意识上前拦住,“姑娘要去哪里?” 唐玉笺问,“云楨清今天又有事出去了吗?” 昭文眼睛看向一旁,避开她的视线,“是啊,世子事务繁忙。” “云楨清忙到每日这么早就会出去?” 昭文拧眉,“你怎么总是直呼世子大名?”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唐玉笺疑惑,“可是是云楨清告诉我他叫云楨清的,为何不能这样喊他?云楨清都不生气,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世子乃是当朝长公主的嫡子,安平侯独子,圣上的外侄。”昭文竟是越说越气,“你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竟然敢直呼世子名讳?真是大不敬,还、还拿了世子的玉佩去卖!你知道那玉佩价值多少吗?你这样对得起这般照顾你的世子吗?” 话赶话,一番心里憋了许久的气就这样说了出来。 说完了昭文也有些忐忑,抬眼去看姑娘脸色。 却发现她的头髮上多了几缕白色。 他目瞪口呆,“你怎么年纪轻轻还生了白髮?” 还没待他看清,姑娘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头,向后退了一步。 她没再碰桌子上的东西,也没再往这几日住的院子里走,而是对昭文说, “既然他一直不愿出现,那我就不等著同他告別了,你替我转告一声好了。” 昭文一愣,“你要走?” 一阵风凭空而起,迷了眼睛。 昭文惊呼一声低头揉眼睛,再睁开眼时发现院子里哪还有人。 活生生一个姑娘就这样不见了。 他连忙赶去这三日安排给姑娘住的院子,却发现被子叠的整整齐齐,里面的奇珍异宝精致摆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当然了,她人也不在。 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即便钓到了世子这样地位显赫的贵公子,竟然也愿意放手? 想到刚刚他说话时咄咄逼人的態度,昭文一阵心虚,环顾周围,没人看见。 踌躇片刻,昭文转身去了內院。 主宅內最为雅致宽阔的那间院落便是世子地。 推开房门,便能闻到屋內漂浮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夜在寒凉的观月亭坐了半宿后,世子便受了寒。 他那日將自己的披风给了那个来歷不明的姑娘,结果自己便病倒了。 这几日日日咳嗽,眼下浮著不自然的潮红。 昭文因此对那拿了世子玉佩还出去卖掉的姑娘有了诸多意见,见世子一直不好,这意见便越堆越多,自然也就带到了面上。 而且她次次都直呼世子大名,举手投足间都没规没矩,哪家的闺秀会像她这样? 偏偏世子这么守规矩的人,不知怎么被迷惑了,將人接进侯府不说,还吩咐他每日一早就去小园备上各式各样的糕点,还让他出府寻一家酒楼,买那所谓的天字第一號蝴蝶酥。 回去后,对他说,“我也尝一个” 可那酥脆的点心掉的都是渣滓,世子咬了一口,便又咳嗽起来,看得昭文著急不已。 这会儿魂不守舍地进了房间,见世子正在起身,昭文连忙上去扶他,“世子,身子今日有好些吗?” “我无事。” 说完,世子起身去了外卖。 昭文著急地跟上去,“世子,你要去哪儿?” 云楨清没有回应,不说昭文也知道,他又要站在凭栏旁出神地向下看。 外面风大,一著急,他就直接说了出来,“世子,不用去了,那姑娘已经走了。” “走了。” “嗯,走了。” 昭文硬著头皮开口。 云楨清停下脚步,良久没有反应。 反正小院子里的事儿没人看见,昭文便张嘴就是嫌弃,“世子不必掛怀,那姑娘忒没规矩,一直直呼世子大名,还拿了世子玉佩去卖,我看她兴许就是个骗子……” “住口!” 世子骤然回身,脸色冷了下去。 一看便知是生气了。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修长的手指虚握著抵在唇旁,“昭文,不得无礼。” 当晚,他独自佇立於栏杆旁,一个人站了许久。 即使看去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良久之后,他才慢慢转身,缓缓步入屋內。 这几日云楨清都没有上朝,称病在家休养,宫里圣上也派了宫人带了许多珍稀的药材和宫廷御医过来为世子诊治。 一番调养下来,好是好了,可公子的气色却愈发不好,整个人也在短短几日里消瘦了许多。 昭文急得团团转,嘴上都多了几个燎泡。 就在这时,太子的亲信来府上递的帖子,说今夜要在春月楼宴请几个上京有头有脸的名门公子,言辞之间不许云楨清推脱。 正巧刚班师回朝的中郎將也要去,云楨清便应邀赴约。 第97章 身份是自己给的 春月楼是上京世家公子最爱去的酒楼之一,也是上京最鼎鼎有名的风月之地。 楼阁高大,飞檐翘角,肉眼所及之处,皆可看出铜臭雕饰的痕跡,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云楨清一走进去,周遭的男男女女便像鬣狗嗅到了肉腥一样扑过去,又被身后的侍从隔开。 护卫亮出牌子,原本喧闹的人群立即散开。 很快便有小奴引著云楨清向楼內走去。 四角楼台之后別有洞天,错落的水榭中间是一条九曲长廊,两边儘是红柳绿,凭空从楼台上延伸而出的木廊之上,有人抚琴弄弦,起舞吟唱,风雅又怪异。 小奴將云楨清引进了最大的那间阁楼,门外两侧跪坐的侍女一左一右拉开雕木门。 云楨清越过几道屏风,看到里面的人。 太子此刻的模样,和平日宫中清正高洁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一身衣袍鬆散,仰躺在地上,一只膝盖弯曲著,任身旁柔弱无骨的美人揉捏捶打。 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瓷瓶,仰头如痴如醉地深嗅了一口,浑身长袍鬆散,头上的发冠也散了,一头墨发披在身上,整个人透著诡异的慵懒。 周遭几个昔日朝堂上见过的名门公子也都是这般模样。 浑身上下衣物松松垮垮,有的正在自己扯开,像是热得不行,浑身也打著颤。 手里都捏著形状各异的大小相似的玉瓶,敞开的衣襟之下,隱隱有皮肤上溃烂的痕跡。 坐在这些公子身体两侧面容姣好的男女顺从地为他们脱去衣物,好让他们日渐薄弱的皮肤不再受到摩擦刺痛。 云楨清一来,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是上京最光风霽月的贵公子,围坐在別人身边的几个姑娘都抬头,不住好奇地打量著他,目露惊艷。 连跳舞的舞姬都乱了节奏,一连拌了几下,在太子抬眼之间被人拖了下去。 “云卿,你来了。” 盛著红烛的灯座沾满了蜡痕,熏炉中升腾起裊裊的轻雾,是极为上乘的香料。 却掩不住房內那股刺鼻的气味。 “孤听闻,云卿前几日处理了京兆尹的失职一事。” 云楨清不动声色,在唯一一处没有男男女女斜倒的锦榻上坐下。 “可孤怎么还听说,这事的起因是世子深夜从牢房里领了一个姑娘回去,並且將她带入了府中?” 气氛静了片刻,周遭的人看似饮酒作乐,实际上一个个都將注意力落在了这边。 太子推了把身边轻柔纤弱的美人,眼角微微上扬。 “去,將手擦乾净了,陪云卿饮上几杯。” 美人裊裊婷婷起身,斟上一杯递过去,“奴家为公子倒酒。” 忽然像是脚步不稳,“哎”了一声朝他身上倒去。 可那滚落的酒杯並没有洒到云楨清身上,而是在他不经意的一个侧身之间,掉到了地上。 美人也直直倒了下去,引来一声闷哼。 太子抬眸,目光落在了云楨清身上,似笑非笑,“怎么,云卿现在连孤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云楨清淡声回应,“子清身体不適,还在病中,不能饮酒。” 太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露出恍然的神情,“孤想起来了,是有此事,都怪孤考虑不周了。” 太子另一侧的美人正拧开一个精致的香盒,伸出縴手欲將其送至太子鼻端,却不想身上的叮咚作响的玉石金饰擦过太子裸.露 的皮肤,引来一阵刺痛。 太子面上顿时阴沉狠戾,猛地抬手將美人掀倒在地,力气却轻飘飘的,只在娇美的脸蛋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可美人惶恐不已,跪在地上不住认错,被两个护卫反剪著手臂压了下去。 太子一个抬眼间,看向云楨清。 “云卿,靠近些。” 他拿起掉落在地的香盒,抬手举到云楨清面前。 “云卿不是病了吗?这个可是好东西,能止痛……” 云楨清垂眸看向那个太子递来的小小玉盒,他知道这散剂是最早是用於治疗伤寒病症的,由钟乳、硫磺、两色石英和赤石研磨而成。 药剂燥热,嗅闻服用后可以让人全身发热,只能吃冷食来散发药性。 这方子不知什么时候传进来的,上京的名门贵子纷纷开始服用。 长期吸食之后,皮肤会变得白嫩细腻,也会越来越薄,只能穿柔软松垮的绸缎云锦,稍微粗糙一点的布料,便会磨得皮肤生疼,甚至渐渐溃烂。 朝中多番禁止此种药粉蔓延,可渐渐的,那些人不知是被何人引著,也开始吸食这类散剂。 直至现在,无人再提。 眼下,这些名门公子甚至东宫太子,竟然公然聚在一起吸食。 云楨清不动声色地说,“子清来的不巧,今日已经服过药了,再用这些药性会相衝。” 对比起上次离京前,太子已经消瘦许多,不只是太子,满屋子名门贵子都消瘦许多,眼下泛著青灰,一个个身上皆有中毒之兆。 桌子上摆的儘是冷食,许多美人小倌手里拿著蘸了冷水的锦帕,在他们身上细细擦拭,用冷水给他们发热的身体降温。 云楨清收回视线,对上太子阴桀的眼神。 “原是云卿看不上孤这东西。” 云楨清起身温言道,“刚刚酒沾湿了衣裳,我去换身衣服再进来。” 隨后不顾太子沉下来的眸光,拂袖离去。 出了门,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一边是水旱洪灾,一边是国库亏空,可这些名门公子竟还在这里吸食散剂。 楼外一阵歌舞昇平靡靡之音,像是处在极乐盛世,可云楨清知道这个朝代气运將尽,眼前俱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他起身往下走,侍从跟上来问他,“世子这是要去哪?” 云楨清说,“备马回府。” 穿过九曲长廊,正往外走,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细细软软的,带著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公子,再喝一杯吧。” 云楨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黑髮垂肩的少女正坐在一桌锦衣玉带的少爷面前,拍手擦著眼泪。 嘴里念念有词,“是的,我就是从那偏远的小山村里一路走来寻亲的。若是各位公子行行好,今日多买几壶酒,我便能多从龟公那里拿些银钱,早点赎身,离开这个地方,去找我那十年未归、生死未卜的阿姐。” 一旁的公子满眼怜惜,可还是露出狐疑之色,“你刚刚说的是去找你的阿兄……” 小姑娘立即改口,丝毫不慌,“对对,去找我那十年未归、生死未卜的阿兄。” 公子看她哭的可怜,立即多要了几壶酒。 正在唐玉笺喜滋滋接过银子之时,听到他问,“这位公子,为何站在此处不走?” 抬眼望去,才发现对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越过自己,看向她身后。 她顺著视线回过头。 毫无准备的对上了一双润泽的眸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听到对方声音温柔,慢条斯理的问,“阿兄?” 第98章 阿清 “阿兄?” 因为声音太悦耳,导致唐玉笺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知从哪吹来的微风拂乱了水渠,瓣隨风飘落,隨著涟漪缓缓打旋。 身后的木廊上,墨发白衣的公子静立,皮肤白皙,瞳眸黑而润,连烛火都偏爱他雋秀优越的骨相,浅浅在鼻樑眼窝勾勒出金芒。 修长的身影映在流转的灯火中,如同从画卷中走出的謫仙。 他垂眸看著唐玉笺,唇角含著浅笑,“玉笺,在这里做什么?”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他,无意识跟著重复,“阿兄……” 云楨清一顿,“嗯”了一声。 身后的公子惊讶,“这就是你阿兄?” “竟这么快就找到了?” “怎么会这么巧?” 桌上的几个公子中,只有一人神色大变,哆哆嗦嗦站起来,撩起前袍像是想要行礼。 嘴里发出微弱的两个字音,却被周遭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 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奇怪的举止。 唐玉笺手里的托盘抖了抖。 怎么回事,云楨清出现直接就叫了她的名字,不太符合她“孤身一人来到上京无依无靠”的人设。 害怕他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害唐玉笺刚刚半天白干,她连忙先发制人掌握话语权,声音里带著软绵绵的哭腔,“阿兄,我也没想到你在这儿,这十年我找你找得好苦。” “……” 云楨清极少遇见这种情况,听著周围杂乱的声音,略一思索,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从善如流的“嗯”了一声,顺著她的话往下说,“好久不见。” 这话显然有些僵硬,接不上戏。 演技不好,唐玉笺只能抹眼泪抹得更卖力了。 “我找你找得好苦,呜呜……十年了!” 云楨清不动声色,伸出一只手將唐玉笺从低上一阶的水榭上拉起来,另一只手去接她手上沉重的托盘。 唐玉笺却往后躲了半步,托盘上还有几壶温过的酒,她还想从那几位人傻钱多的公子哥手里赚银钱。 可转眼间一锭灿灿的金子放在她手里,“你这些酒,我都要了。” 然后將托盘从她手中拿出来,隨手放在锦衣玉带的公子那桌,“感谢各位让在下找到家妹,这些算是在下赠与你们的谢礼。” 唐玉笺被他装到了,捧著金子仔细翻看,眼睛都被照成金色。 “玉笺,走吧?” “嗯嗯。”说什么呢?听不见。 正要离开。 一位红著脸的公子站起来,抬步上了木廊,“阿清姑娘!” “……”云楨清回头。 却见那锦衣公子看的是唐玉笺。 唐玉笺表情有些尷尬,飞速地看了云楨清一眼,转过头换上淒楚的神情。 “怎么了,公子?” 公子微红了脸,“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你还会来这间酒楼吗?” 唐玉笺点头收好了金锭,点头,“会来的,亥时我会进来。” “玉笺。” 背后有人喊她。 话却是对著那位追来的公子说的,“在下失礼,打扰二位閒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唐玉笺肩上,云楨清含著浅笑说,“门口有车马,上面备了甜羹,再不出去,怕就要凉了。” 唐玉笺“啊”了一声,杏眼正圆了些,对拦路的公子道了声再会,连忙拉著云楨清往外走,“你说得对,凉了就不好了,甜羹要热著才不腻呢……” 公子站在原地,眼中隱隱透著失落。 他们的身影离开很久后,公子才恍惚地回到席间,坐下还在喃喃自语,“她竟这么快就找到了兄长。” 桌子的托盘上摆著几壶温热的酒液。 不算香,可在这春月楼也能卖到三钱。 一桌的公子们都露出了做了好事还平白赚了美酒的表情,唯独一位刚入仕为官的侍郎之子,缩著肩膀,神情惊愕。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他像被鬼拍了一下似的,嚇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 “刚刚,那位、那位是……” “我也觉得那位公子极为俊美,明日便去定身白衣来穿。” “什么啊!”瑟缩了半晌的公子终於说了出来,“刚刚给咱们买酒那位,是、是当朝皇帝的亲外甥,安平侯府世子,云楨清!” 一路穿过熙攘的九曲长廊,云楨清似笑非笑,“阿清?” 唐玉笺咳了一声,惊讶地看著手中的金子,用牙齿轻轻咬了咬。 隨后震惊地说,“这锭金子足够买我五百壶酒了。” 人在尷尬的时候总会表现出很忙的样子。 云楨清闻言,浅笑著回应道,“我平日並无什么旁的爱好,金银之物总是不出去,看来要劳烦玉笺帮忙了。” 又被他装到了。 唐玉笺犹豫一下,问他,“你这金子能出去吗?” “什么?” “了会被官府抓起来吗?” 云楨清沉默片刻,看著眼珠隱隱透出红色,髮丝藏著丝丝缕缕浅灰的姑娘,认真说,“不会,以后也绝对不会。” 唐玉笺弯起眼睛,將金锭收了起来。 “玉笺,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说这话时,云楨清没有看她。 周围嘈杂,唐玉笺也没有听出他话音里怪异的情绪。 她回答道,“我要赚银子啊。” “你不是……为何要赚取人间的银两呢?” “当然是为了买东西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好像觉得他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云楨清原本以为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心中不免消沉。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在这种——周围充斥著刺耳的调笑声和污秽之言的环境中。 他又一次遇见了她,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跟这座楼签了卖身契?”云楨清神情严肃。 “什么卖身契,我是妖怪,哪来的卖身契。” 唐玉笺压低声音,示意云楨清离近些,“我是为了多赚些银钱骗他们的,这你也信。” 云楨清表情复杂,“確实不信。” 她直起身,微微挑眉,“你前几日不是闭门不出吗?现在愿意见我了?” 沉吟片刻,云楨清认真道了歉,向她解释,“我前几日,是染了风寒,不是故意闭门不出……” 刚走了几步,刚出了八角楼阁,忽然又有一道声音喊过来。 “小楨姑娘。” 云楨清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抬眸向一侧看去,一个男子正微红著脸,从不远处的散桌上追过来。 走到浑身不自在的唐玉笺面前,眼眸中带著些许怜惜,“小楨姑娘,你葬兄的钱筹集齐了吗?” 第99章 小楨 “小楨……姑娘?”身后似笑非笑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 唐玉笺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云楨清,转过头,一秒切换人设,换上一副可怜脆弱又病气缠身的样子。 轻咳了几声,抬袖遮面轻柔地说,“公子,不要靠我太近,我病气未愈。” “没事的。”那公子眼神更加怜惜,“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 唐玉笺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又可怜,“银钱筹集得差不多了,公子不要担心……” “小楨姑娘,昨夜回去后,我想了一夜,已经想好了……我要为你赎身!” 那男子说著,忽然拿出一小袋鼓鼓囊囊的荷包。 “这些银子你拿去还你的仇家,你跟我走,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唐玉笺眼神变了变,盯著那袋钱。 这时,一只手横伸而出,截住了那位公子递来的荷包。 手指修长如玉,竟比那月白镶金丝的布料还要夺目几分。 头顶传来一道清如玉碎碰冰瓷的声音,“不必了,她跟我走。” 公子抬头,看到她身后高挑清雋的世子,恍惚出了神。 唐玉笺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发现云楨清虽然仍笑著,但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她转瞬变了神色,轻摇著头,露出一丝感恩,“不必了公子,这位公子已经帮我赎身了。” 隨后迈著步子走到云楨清身后,离他近了一些,“小楨已经是他的人了。” 云楨清面色稍霽。 那位公子面露一丝懊恼之色,似在嘆息命运弄人,终究是迟了一步。 他问,“小楨姑娘,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唐玉笺柔柔地说,“从此一別两宽,天涯各自安好。” 说完,她忙拉著云楨清走出了门。 一路拐出门外,云楨清淡声问,“你还有別的名字吗?比如阿云小云什么的。” 唐玉笺尷尬地笑了笑,“那倒没有。” 是昭昭和小文。 她垂著脑袋,露出一丝不自在,“理解一下,出门在外不能用真名吧?” 编名字很难的,只能从听过的上面抽几个字改了。 “我竟不知道你身上有这么多可怜的故事。”云楨清换了个话题,“既要孤身一人来到上京,寻找十年未见生死未卜的阿兄……还会被仇人追债,要凑齐银子埋葬惨死的阿兄。” 在她口中,那位阿兄竟这样惨。 不巧的是,那位“阿兄”的身份好像还被他认下了。 唐玉笺微微挺起胸膛,似有些骄傲,“我读过许多书,这些身份信手拈来,还有失忆流落民间的大小姐,因为家族恩怨被卖入红楼的小可怜,被仇家追杀躲起来掩饰身份的贵女……” 云楨清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哑然失笑。 虽不知道她在骄傲什么,但既然她开心,就隨她去吧。 身后,二楼雅阁的窗户被轻轻推开。 隨著那人抬手的动作,身后一室喧囂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楼下。 水榭之外,上京那位光风霽月的高岭之,正与一位姑娘交谈,眉眼含笑,与整日温和却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太子看著他们並肩走出了春月楼,不久后,一位侍从上来,走到太子身后。 “殿下,小人试图尾隨,刚一出去便被世子的侍卫截住……看来暗卫们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 太子缓缓转身,衣襟敞开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红痕,药膏的痕跡依稀可见,勉强减轻了一些红肿。 他的声音懒怠又阴沉,“下去领罚吧。” 马车上。 唐玉笺以为上去就能喝到甜羹,没想到是坐了片刻之后,有人从外面送回来的。 食盒精致,丝丝缕缕飘著香气。 但显然是刚从外面买回来。 唐玉笺没有拆穿,打开盖子嗅著清甜香软的味道,很是喜欢。 云楨清坐在她对面,问她,“我刚刚听到,玉笺说明日还要来此处?” 唐玉笺点头,没有否认。 她蹲点了两天,已经打探出来了,这间楼是整个上京最好的,进来的人都非富即贵。 於是到了夜晚,她便趁著那些凡人不注意,悄悄翻进楼里倒卖酒水。 她与里面的小二商量好分成,她得六成,小二的四成,通过中间商赚取差价。 仅仅两个晚上,就赚了近十两银子,而小二的月钱不过五百钱,这两天的分成就能抵上他近一年的工钱。 现在小二看见唐玉笺就两眼发光,就差喊她衣食父母了。 只要当心点,不被里面的龟公老鴇发现,这钱唐玉笺还能继续赚下去。 今夜她怀里还多了一锭金子。 是面前的人傻钱多的贵公子给的。 唐玉笺目光再次落在食盒里的点心上,眼神飘忽不定,云楨清將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將点心拿出来推向她面前。 “尝尝这个,你之前说过的蝴蝶酥。” 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多谢世子。” 云楨清动作一顿,垂下眼睫,“你不必这样喊我,还喊我的名字就好。” 唐玉笺咬著蝴蝶酥,又一直讚嘆,“公子你长得真好看,上京这几日没有见到比你更好看的男子了,要我说刚刚那楼里的小倌都不如你美。” 又凑近了轻轻吸了口气,补充,“身上也好闻。” 云楨清保持著端庄有礼的姿態,侧过头抵了下唇。 拿侯府世子与楼小倌比,不知道这样的话算不算夸讚。 吃饱喝足后,唐玉笺起身,转身又要下马车。 云楨清出声,喊住她,“玉笺。” 唐玉笺回过头,看向云楨清。 云楨清说,“你要离开了。” 唐玉笺点头。 “不如,玉笺还去我府上住。”云楨清抬眸看著她,声音温和,“你住过的那间院子空著也是空著,玉笺过去后有了些人气,府上看起来也热闹些。” 唐玉笺微微拢著眉心,想到了什么,对他的提议並不是很心动的样子。 云楨清又说,“你刚刚喊了我一声阿兄,那你便可以府上的表姑娘身份住进来,我既担了你一声阿兄,便有这个责任。” 在唐玉笺再次开口之前,云楨清又说,“你前几日在京外时,不是问过我上京有什么灯会吗?”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点头。 “过两日便是灯节,那时会很热闹,有许多摊贩走街串巷,可以猜灯谜,逛灯会,届时府上也会备上比平日更多的菜餚。” 云楨清缓慢靠近了些,那股勾得唐玉笺垂涎不已的淡香縈绕在鼻息间。 “玉笺,不想留下一起去逛逛吗?” 第100章 表姑娘 当夜已经深了,云楨清驳回了唐玉笺想看小倌跳舞的提议,领著她在正经吃饭的酒楼用过夜宵后,便將人带回了府。 唐玉笺对夜宵里一道淋了蜜浆的桂糯米藕爱不释口,离开时还在回味。 於是回去的路上,云楨清不知有从哪拿出了一小碟。 他说,“这个太甜,不可食用太多。” 但还是將小碟子放在她面前。 唐玉笺体会到了什么叫惊喜。 由於投餵的分量不多,唐玉笺吃得格外细致,藕片吃完后,唇齿间仍留有那香香甜甜的余味。 准確地说,是从身边传来的。 她好奇地抬手轻轻拉云楨清的衣襟,“你身上是不是还藏了什么东西?” 他身上散发出一阵阵好闻的香气,与甜腻的蜜气息交织在一起。 唐玉笺感嘆自己的心志坚如铁石,意志力稍微脆弱的可能就要把持不住了。 云楨清没有料想到她会直接上手,身体紧绷起来,为她的亲近心悸,耳尖诚实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另一面恪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礼仪促使他伸出手,但按在她肩膀上的力度却似乎缺乏了几分真诚。 他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温声说,“玉笺,不可如此。” 他从衣襟里拿出隨身携带的酥皮,递给她。 唐玉笺惊讶了,“你还带著?” “以前不带的。”他嗓音温柔,带著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慢慢地说,“如果你喜欢,府上还存有许多,后厨也会做桂糯米藕,你想吃什么都有。” 唐玉笺坚如铁石的心志有些坚定不下去了。 云楨清带著她穿过迴廊,绕过园,来到了前几日她曾住过的那座雅致的別院。 別院內多添置了许多精致物件。 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的,让她看了就喜欢。 路过一处木雕的鏤空书架,视线一掠就能看出上面陈列著各式各样的话本。 她果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在这些画本上流连。 心里想著,確实比城郊那间颳风漏雨的菩萨庙好多了。 第二日,安平侯府住下了位表姑娘的事就悄悄传开了。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了?” “安平侯府上那位表姑娘啊。”宫中,太后亲办的赏宴上,几家贵女坐在一起閒谈说笑。 一位粉衣姑娘捂著心口说,“我今日入宫时好像看到安平侯世子出来了,他路过时我紧张得后背都发麻了,可又忍不住想看他一眼。” “我也是,我本来想行个礼的,可是一看到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惜世子太难接近了,不似宫里的这些皇子还有那些紈絝子弟,平时连见上他一面的机会都少。” 上京英俊风流的公子不胜枚举,可像云楨清这样的,只他独一个。 一群容色各有千秋的少女们围坐一团,笑著讲自己的心上人,语气儘是落落大方。 人人都倾慕那风度翩翩,如明月般清朗的人物,但天上月只有那一个,即便那月亮掉不入她们的怀里,还是可以仰头欣赏。 “你们刚刚说的表姑娘是怎么回事?” “那表姑娘现在就住在侯府,安平侯离世这么多年,谁知道从哪里来的表姑娘?” 几个姑娘嘰嘰喳喳,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林玉蝉,扬声喊她,“玉蝉。” “你不是和世子算得上自幼一起长大?你知道那个姑娘是哪家来的吗?” 林玉蝉回过神,“什么?” “你平素与长公主亲近,知不知道那表姑娘是何模样?与是云世子关係如何?” 一双双眼睛都看过来,林玉蝉侷促了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清楚。” 有人忽然提了一嘴。 “我听说,玉蝉前几日从禪寺祈福回来时,救了世子一命?” 林玉蝉表情有了微微的变化。 她不太愿意提及这件事。 回京之后,云世子一如他之前承诺的那样,备上了十几箱厚礼送到府上,其中不乏奇珍异宝盒,美玉墨宝,样样都是千金难求的珍稀孤品。 林玉蝉的父亲讚不绝口,可却也提点过她。 如果世子如此慷慨地送来谢礼,那可能是想要彻底了结那份恩情,將风月之事撇清,避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林玉蝉自然明白,云世子大抵是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瓜葛,即便是在拒绝时,也做得十分得体,给足了面子,让人丝毫挑不出错处。 周遭的姑娘看她神色不对,便不再继续问垂眸出神的林玉蝉。 有人小声嘀咕,“过几日灯节,那位表姑娘会出来吗?” “谁知道呢……但我听说世子去上京第一楼请了专做甜羹蜜藕的厨子去了侯府。” “宫宴上从未见过世子碰甜点,这厨子说不定便是给那表姑娘请的。” “什么?世子竟如此看重她?” 林玉蝉心间像是不断被细小的绳子拉扯著,耳边是清脆悦耳的聊天声,几家被邀请到宫里赏的名门贵女欢声笑语,可林玉蝉耳朵里只剩下“表姑娘”三个字。 那位表姑娘,是什么样的表姑娘? 或许只是认识而已? 林玉蝉自己也不知为何,生来便有一种执念。 执著地想要靠近那看似温和却极难接近的云世子,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同他一起。 她从见他的第一面,便有一个念头,就是未来要与世子携手,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一直都想嫁他为妻,所以这些年,也常来宫中走动与当妃子的姐姐相见,同时与长公主交好。 林玉蝉仍记得初见的那一日,她在园里迷了路,被避开人群躲清閒的世子遇见,將她领回了宫宴上。 回去时正巧撞见找她找得满头是汗的姐姐,喊了她一声“玉蝉”。 云楨清停下脚步,温声问她,“林姑娘,你名字里的玉,是哪个玉?” 即便这些年,云楨清后面再也没同她有什么交集,可仍不妨他们能算作青梅竹马。 因为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便已经说过话了。 这么多世家贵女中,他也只主动同她所过话。 她是唯一一个,她是特別的那一个。 第101章 醉酒 云楨清一早就去上朝。 唐玉笺还没有醒,他就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踏入她的小院子半步,披著月色便离开了。 一连几日,唐玉笺睡醒时,门外都已经备好了她平常爱吃的那些菜餚,还有一些精致的糕点。 云楨清果然没有骗她,他们府上的菜餚精致,厨子手艺很好。 下午,云楨清回到府上换了常服,只匆匆来看了唐玉笺一眼。 彼时她正坐在小石桌旁晒著太阳看话本。 云楨清只留了很短的时间,眉宇间带著淡淡的思虑,对她说,“我需要出去一趟,可能会晚些回来,玉笺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去做就可以。” 唐玉笺並未將此事掛在心上,他要出去,出去就是了,她不明白为何他还要专程赶来跟她说一声。 这一日,唐玉笺给自己放了个假,没去卖酒。 她隨手翻著话本,这次这本里写的,是那將高门贵女骗得团团转的贫寒公子。 也就是所谓的软饭男。 看著看著,唐玉笺忽然一惊,手里的糕点抖了两下,落下几块糕粉,被她快速塞进嘴里。 书上说,那寒门苦读的公子根本就没有一心放在圣贤书上,专用甜言蜜语哄著富贵人家的姑娘,吃她的,喝她的,还拿她的银子天酒地。 什么都没做,却过得有滋有味,好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戏码。 唐玉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了一堆的琳琅满目的吃食,又看了一眼自己仰躺在软椅上愜意的姿態,表情凝重。 糟了,那她现在岂不是软饭女? 世子这夜许久才回来。 一身白衣凝结著寒露,眉眼浮著一层醉意。 昭文的声音带著很浓的怨气,压低了声音抱怨,“他们明明知道世子大病初癒,还偏要世子为难?” “那酒水里分明就被他们偷偷放了……如此下作的手段!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 “什么世子前几日提早离席,一去不归,分明就是藉口!他们就是想拖世子下水!” 云楨清低著头,咳嗽的声音很压抑。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院落。制止了昭文继续碎碎念,“小声些。” 昭文脸上除了愤慨又多了一层幽幽的怨气。 云楨清喊来院子里侍奉的丫鬟,问她,“姑娘睡了吗?” “姑娘早早就休息了。” “她今日看上去如何?” “看了三本书,吃了五叠糕,一只酥鸡一只烧乳鸽,两盘食……” “咳,不必说这些……”云楨清侧过脸,抵唇忍住喉间泛上来的痛意,提醒丫鬟,“明日让姑娘少食些太过甜腻的。” 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走几步,他停下来。 抬头看看院中的桃树,不动了。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安静,像是连风都消失了。 树枝上,像是等待已久的姑娘轻轻晃著腿,正看著他笑。 “玉笺。” 云楨清唇角多了些笑意。 她今夜没有偽装,大概是知道这间院子里只有他一人。 云楨清一贯不喜欢下人贴身侍奉,周遭静悄悄的,小姑娘一头银白色的长髮像盛了月光,水一般顺著肩膀垂下来,像是他初见她时那样。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酒香,以及微不可察的甜腻气息。 唐玉笺很熟悉这个味道。 她垂眸看著走到树下的云楨清,问他,“你喝了许多酒吗?” “没有很多。”他声音轻柔,“你怎么还没休息?” 唐玉笺从树上跳下来,盯著云楨清看。 她觉得云楨清现在的模样很奇怪,像是回来前刚用力的洗过脸,嘴角和眼尾都隱隱泛红,额前垂下的碎发有些凌乱,带了细微的水痕。 一向端庄得体的世家公子,极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你身上有酒味。”唐玉笺靠近了一些,轻声说,“是前几日我卖酒的那家春月楼里会有的味道。” 他的衣领不知为何有些鬆散,露出一段轮廓优美的纤长锁骨,苍白如玉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云楨清,”唐玉笺轻声喊他,云楨清没有说话,很安静地任由小姑娘走近。 周遭静悄悄的,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你今天身上,多了点不好闻的味道。” 云楨清问,“什么味道?” 唐玉笺蹙眉,捂著鼻子后退半步,“像小厨房里被火烧坏的鸡蛋壳。” “玉笺怎么会知道烧坏的鸡蛋壳是什么味道?” “因为我以前总喜欢去小厨房觅食。”她微微挺起胸膛,“会让他们给我烤鸡蛋吃。” 那是不好闻。 云楨清后退一步,“我去沐浴。” 唐玉笺跳回树上。 继续就著月色翻看没看完的话本。 可看著看著,忽然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 唐玉笺垂下眼睛,看到不远处的侧房竟然没有关窗。 皎洁的月光透过敞开了一道半掌宽的缝隙洒进去,落在身形优美,洁白如玉,肤白如玉的公子身上。 像是为他穿上了一层轻柔朦朧的薄纱,有种说不出的撩人神魂的美丽。 唐玉笺一顿,手里的话本顿时不好看了。 云楨清洗澡怎么忘了关窗? 她晃了下脚,移开视线。 水声仍旧若有似无。 窗户后,公子背对著她,撩开一侧乌墨长发,露出玉似的肩颈,后背肌肉轮廓优美紧实,身形挺拔。 唐玉笺克制著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看。 直到声音渐隱,云楨清披著一身白衣,身上染著一股乾净的淡香,从房中走出来。 一路来到树下,仰头含笑看著她。 看著对方那张俊美温柔的脸,唐玉笺没坐稳歪了一下。 被他伸手托住。 “玉笺,小心。”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总爱只喊后面两个字。 玉瓷相碰似的嗓音,听起来总是酥酥麻麻的。 每次让唐玉笺觉得像被羽毛刮过,想伸手摸一摸耳朵。 好怪。 唐玉笺摸摸耳朵,感觉那一块耳垂跟著烫了起来。 云楨清將她从树上接下来,声音很轻的问,“玉笺还没告诉我,前几日你都住在哪里?” 他说的是离开侯府的那几日。 “菩萨庙。” “何处菩萨庙?” 朦朦月色下,云楨清的目光很专注,落在唐玉笺脸上。 唐玉笺悄悄吸了口气,移开视线,避开他的注视。 可这时,云楨清的手忽然抬起,落在她耳边。 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耳畔,带起一缕碎发,和髮丝上飘落的枯叶。 “乱了。”他说。 唐玉笺怔怔地不动了。 “是不是城郊那处泥菩萨庙?”他语气自然,就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处土庙靠近河岸,以前总有渔民去那祈福。” “嗯,泥菩萨……” “那玉笺那两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唐玉笺微微缩了缩脖子,耳朵更烫了。 “云楨清,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他安静下来。 许久后,才再次开口。 “大概是有些醉了吧。” 云楨清声音独特,像溪水拂过山涧,用温柔带著一点酥麻。 唐玉笺眨了眨眼。 “玉笺,我总是在想,你能不能多留一些时日,若是能多留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微微合上眼,半托著下頜坐在石桌上,声音很轻。 “我总是在想,玉笺,喜欢什么……” 唐玉笺挪到他面前,弯下腰,从下往上看,去寻他垂下来的那双眼。 “云楨清,你醉得太厉害了,我把你扶进去吧。” “是我的错。” 云楨清说著,忽然动了半寸,额头抵在唐玉笺肩膀上。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这样不得体的动作。 脸颊轻轻蹭过她肩头的布料,一触即分。 “玉笺,若是你在人间有了更喜欢的东西,”云楨清轻嘆一声,嗓音微不可闻,“会不会留下得久一点?” 第102章 卖酒 第二日,云楨清病了。 咳嗽的厉害,浑身浮著一层薄红,唇却是白的。 他靠在床榻上,对昭文说,“若玉笺问起,就说我在处理公务,晚些会去带她出门。” 昭文嘴抿成一条线。 “世子,你都这样了,还要带她出去?” “我答应过她,不可食言。” 九月末尾迎来了几场大雨,夜风寒凉,前一日他被强用了散剂,不过一夜,本就孱弱的身体便病了起来。 云楨清想,大概不用太久的时间……所以想她多留一些。 风吹开窗户时,他意识昏沉地躺在床上,整个人处於混沌状態。 一只手落在他额头上。 细软的髮丝落了一些在脸上,云楨清睁开眼,和一双透著红的眸子对视上。 尚在病中,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朦朧,黑玛瑙似的眼眸上蒙著一层薄雾和水汽,看上去毫不设防。 坐在床边的姑娘问,“你就这样骗我?” 云楨清只看著她,目光柔软安静。 “你怎么病了?”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掌心下透出不正常的热意。 眼中露出点担心,“有点烫。” “我没事。” 云楨清垂眸掩去情绪,声音很轻,“很快就会好起来,晚上带你去吃一品居。” 前一日夜里,她告诉云楨清想吃荷叶包鸭跟清燉乳鸽。 “那你睡吧。” 唐玉笺在旁边的软垫上坐下。 他看向她,迎著视线,她晃了晃手里的书,“我可是个读书人,在你这里借坐一下。” “好。” 青年的嗓音中多了一丝笑意。 姑娘真的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了下来,轻轻一招手,从虚空中拿出她常用的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开始认真地看书。 轻缓的翻书声就在不远处。 空气里似有淡淡的纸墨香。 窗外有微风拂过,树叶婆娑窸窣,茶盏偶尔轻碰桌面,寧静又让他觉得安全。 唐玉笺就坐在他旁边翻话本。 这个认知让云楨清无法入睡。 他抬眼,不期然看到她的书的封面。 发现这次是一本有字的书,叫—— 《三步迷倒英俊公子》。 “……” 唐玉笺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给喝口水,在某一页上折个角。 她既要美。 又要弱小。 还要悲惨。 这样编出来的故事,才能让那些掺了水的女儿红卖出更高的价钱。 唐玉笺垂眸看了一会儿,直到桌子上一壶茶喝完。 转过头,看到云楨清已经闭上眼。 安静地睡著了。 终於睡了。 唐玉笺起身,在他眉毛中间点了一下。 推开门走出去,昭文就站在门口,看著她不说话,神情有些复杂。 “我听见公子与你交谈的声音了。” 唐玉笺知道昭文不喜欢自己,她感觉得到,他不喜欢她,那她就也不喜欢他。 错身往外走,却听见他喊,“玉姑娘。” “怎么了?” 几番隱忍,昭文垂下头,神情恭敬了许多。 “公子身受疼痛,难以成眠,若你能陪伴公子……” 昭文心里想,哪怕她要骗点钱,或者骗点玉石珍宝,都无所谓的。 他希望世子能开心些。 “公子……命运多舛。”他的声音里带著无奈。 唐玉笺本来在往外走,闻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云府中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婢女,手脚麻利,被调过来负责侍奉唐玉笺。 午时,她端来了饭菜,唐玉笺尝了一小口,隨即摇头,將食物吐出。 婢女关切地问,“玉姑娘,这菜不合口味吗?” 唐玉笺眉毛拢著,“有股怪味道。” 闻声,婢女递上清水,“那姑娘漱漱口吧。” 唐玉笺接过水杯,刚要喝又停下,目光直视婢女。 婢女不解,“姑娘,还有什么不妥吗?” 唐玉笺將带著一股淡淡鸡蛋壳味的茶水放下。 对她招招手。 婢女弯下腰,听到她说,“咱们出去吃,姑娘手头有点小钱,请你。” “那我先把这些收了……” “好饿,那些回来再收吧,先去吃饭。” 上京热闹繁盛,到了夜晚也是人声鼎沸。 春月楼外站著招揽客人的男女,这和极乐画舫倒是不一样。 画舫名冠六界,来的都是妖仙鬼魔。 更有像妖琴师这样天下无双的人物坐镇,排队想上去的客人都挤破了头,寻常的小妖小仙根本难以登船,更不用说招揽了。 极乐画舫从来无需招揽,隨便一个舞姬清吟,拉出来都是倾国倾城的容色。 唐玉笺照例绕到春华楼侧面小巷子里,对著一道暗门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相熟的小二给她开了门。 “你终於来了,我等了你两日了!” 推开门,小二给她备了许多壶酒。 “小文,今日和前几次一样,小心別被龟公老鴇发现,还有,后面的八角楼,”小二叮嘱唐玉笺,“那桌最好不要去。” 唐玉笺问,“你上次也不让我去八角楼,里面到底是谁在啊?” “一位惹不起的贵客,稍有不慎命就没了……我没办法细说,总之那些人非富即贵,你不要去招惹。” 剩下的话唐玉笺听不进去了。 只听到了非富即贵几个字,不自觉地出神。 春月楼后面別有洞天,充斥著脂粉气和酒香。 几个身形妖嬈,穿著艷色薄纱的男女正摆弄著姿势,在楼外的长廊上起舞。 唐玉笺端著酒上去,侧眸透过未关的雕木门往里面看。 里面坐了许多人,衣服都松松垮垮的,无一不是微敞著怀,有面容姣好的美人跪坐在他们身旁,拿沾湿的帕子轻轻柔柔给他们擦身。 其中,坐在中间的公子看起来身份最为显赫。 锦衣玉带,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虚弱,身上透著股慵懒阴柔的气息,很养胃的感觉。 髮丝也有些乱了,模样还算端正,可被那萎靡的气质笼罩著,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古怪。 唐玉笺一眼就看中了他。 非富即贵,绝对非富即贵。 四个美人排成一排进去,將一叠叠精致的菜餚放在桌上,隨后躬身出门。 唐玉笺在她们离开时直接进去,看准了人,端著酒壶倒在中间那个锦衣玉带的公子身旁。 声音带著一股愁绪,“公子,买壶酒吧。” 周围安静了下来。 良久得不到回应,唐玉笺抬头,看见一屋子或坐或仰倒的年轻公子们,纷纷面色古怪地盯著她。 看什么看,没见过身世可怜的卖酒女吗? 第103章 三句话迷倒英俊公子 唐玉笺抽噎著继续说,“公子,若是今天卖不出去这几壶酒,我会被龟公活活打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那些原本正拿著小瓶子吸食的公子哥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咔嚓”,身后出现了冷剑出鞘的声音,却没有什么旁的动作。 因为面前的公子开口了,“继续说。” 男子放下手。 唐玉笺一抬眼,就见一双漆黑的眼睛,莫测又含著饶有兴致的意味,紧盯著她。 “公子心善,一定不忍心让我受到责罚吧?”她问。 “心善?”公子微微歪头,“你如何得知我心善?” “公子一看就很面善,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与眾不同。” 周围的人面色古怪的盯著她,唐玉笺继续说著,“你好特別,看起来很孤独,公子和我所有见过的公子都不一样。” 公子不说话,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旁边的人悄悄地挪远了一些,拢了拢衣服。 露出一副害怕一会儿被血溅上的畏惧表情。 “公子身上有一种疏离感,好孤独的感觉,好清新好不做作,即便在人群中也有一股若即若离的气质,虽然那些公子看起来也很孤独,但我觉得公子你的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 “是吗?”他一只手支著额头,仍然不提买酒的事。 哈,欲擒故纵? 她懂。 “我知道公子一直在偽装自己,公子你让我感觉有一点危险,有一点捉摸不透,有一点迷人甚至有点自我折磨。” 唐玉笺抬手,用自己的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 旁边的人手一滑,杯子“咔噠”一声从手中掉落,惊慌失措的美人立刻伸手去擦拭。 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了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但不影响唐玉笺继续发挥,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和公子手里那杯对撞了一下。 公子没喝,她也不喝。 “公子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我都能感觉到你要破碎了。” “公子,不要悲伤了,喝了这杯酒,忘记那段愁。” 没关好的扇门缝隙处,唐玉笺瞥见相熟的小二路过,与她四目相对的剎那神色宛如遭了鬼一般惊恐。 他揉了揉眼睛,满脸冷汗,一只眼睛疯狂眨巴著,不知是不是害了病。 唐玉笺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非富即贵,非富即贵。 再回过头,面前的公子问,“你一壶酒多少钱?” 唐玉笺原本想说的是二钱,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两银子。” 话音刚落,她便担心自己报价过高。 “公子若多买几壶,我给你算便宜点……” 公子抬手,“我全要了。” 旁边有人慾言又止,“殿下,她那酒是……” 太子却含笑说,“这位姑娘深諳我心,我是为她的『懂』付的钱。” 旁边几个躲远了的公子又凑过来,表情难看得像灌了一壶假酒。 唐玉笺仰头,將手里那杯掺了水的女儿红饮下,“小文谢过各位公子。” 她接了钱袋,关上门,走之前还对里面直勾勾盯著她的公子笑了一下。 侍从走上前,手轻轻抵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手势,“殿下,是否需要……” 太子垂下眼帘,凝视著杯中的酒液,“不必了。” “可是,她与世子……会不会是世子派来有意接近殿下的?” 周围的人表情明显有些复杂。 哪有这样的细作。 一举一动,都透著股莽撞和市井之气,连周遭人的眼色都不会看。 明显就是过来骗银子的。 太子轻笑,显然不以为意,“挺有趣的,不是吗?” - 唐玉笺拎著一包银子走到后院,找小二分帐。 谁知对方瞧见她,像是嚇了一跳,惊讶道,“你竟然活著出来了?” “不然死著怎么出来?” 唐玉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將钱袋打开往下倒。 里面大块的银锭晃晕了小二的眼。 “这么多……” 不及前两日那个冤大头的金锭多。 但那块金子唐玉笺私漏下来了,没告诉小二。 她看著小二兴高采烈地数银子,表情漫不经心,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二接过来,打开摸了摸,脸色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捡得。”唐玉笺看著他的表情,问,“这是什么?” “寒衣散。” 小二指尖捻了一点,想往唇边送,但又隱忍著放下,將手指擦乾净。 唐玉笺垂眸看著,“这是吃的吗?” “可以拿来服用。” “服用了会怎么样?” “听那些贵客说,这寒衣散是五种石料磨合而成,服下说是能滋阳健体,很是昂贵,只有名流之士才用得起。” 小二表情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 “但听说……这东西有毒性,用了还断不得,有的人服用了一段时日想停下,结果不堪承受……自尽了。” “那若是身子骨本来就弱的呢?服了这东西会怎样?” “那怕是会要命的。” 小二回头看她,嚇了一跳,“你怎么这个表情。” 唐玉笺收敛神情,又变回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表情?” “很可怕的表情。”小二说,“就是没有表情。” 像在说废话。 唐玉笺撇了他一眼,收了盒子离开。 城外的菩萨庙里。 比寻常女子要高壮出许多的婢女,被塞著嘴,绑著手脚倒在杂草碎石之间。 见破旧的庙门被推开,眼里露出惊恐之色。 走进来的姑娘看起来与寻常少女差不多的年龄,可却生著一头白髮,双眼暗红。 她还会使妖术,虚手一招,便有一条白綾环绕在她周围,托举著她浮空坐下。 饶是婢女在杀手如云的暗门练了那么多年,还是无法反抗。 看见那白髮姑娘手里把玩的木盒,婢女一双眼睁大了。 唐玉笺转过头,阴惻惻地问婢女,“你在我的饭菜和水里,下的就是这种东西?” 婢女摇著头,满脸惊惶。 唐玉笺凑近她,“你要对我说实话,不然你知道的,我是鬼,我会缠上你,还会缠上你的家人,缠著你们永生永世,让你们下了黄泉都不得翻身……” 婢女疯狂摇头。 婢女明白她所言非虚,因为她最初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却被这女鬼直接带入了一片茫茫无边的境地。 在那里,滔天巨浪在她掌中如翻云覆雨般汹涌,任凭她如何奔逃,都似乎无法逃离那片白茫茫的困境。 唐玉笺说,“我给你鬆开,但不许叫,不然就带你下黄泉。” 婢女点头。 唐玉笺將她口中的软布抽了出来。 听到婢女带著恐慌的声音,“这是殿下命我暗中为之! 你与世子关係密切,一旦你沉溺於这散剂,世子便难以拒绝与殿下为伍。” 第104章 掛绿 人间的立秋之日,清新宜人,城郊聚集了许多人。 这一日晚上是灯节,但是白天便有许多达官显贵,文臣武將,纷纷赶赴上京城外的围场,跑马秋猎。 看唐玉笺撩开帘子很好奇的模样,云楨清向她解释, “京郊白日会围猎,民间的秋猎不束身份,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平民百姓,皆可在立秋日进入围场,只需注意一些,避免被误伤即可。” 最远处的山尖上已经透出了一点黄色,风中带著股清爽的凉意。 从帘子外吹进来,唐玉笺回过头,看到云楨清额前被吹乱的发。 他的眼神很清,唇色浅淡,因为风寒未愈,面色还有些苍白。 在她的注视下,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薄红。 “怎么了?” 唐玉笺说,“你闻起来好香。” 那一点薄红涨满了。 云楨清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下车时,他才轻声接上,“玉笺,不可对旁人说这种话。” “那你呢?” “对我自是……无妨的。” 围场內已经有许多人了。 云楨清来的时间较早,进入围场后,便有马夫领著他们沿著围场外围,走向那些人跡罕至,且视野更佳的楼阁。 只是上楼时,碰巧看见几架精致的车马从远处驶来。 是一群相伴而来的上京贵女们。 云楨清的马车此刻就显得尤为显眼,处处尊贵气派。 云楨清向来行事低调,並无张扬之心。 只是最近为了方便唐玉笺能够舒適地坐臥,才总是选择最宽敞的马车出行。 两人从马车出来时,正赶上贵女们纷纷驻足。 上京没有女子不知云楨清,那张脸实在可称得上恍若天人,个子很高,骨架像是匠人雕刻的杰作。 他一出现便吸引走了所有注意力,更不必说,这位从来不近女色的侯府公子伸手从马车上接下来一个人。 贵女们顾左言他,一个个站在楼下不再向上走。 车上下来的姑娘很年轻,身形纤细,皮肤很白。 她的一只手搭在世子手腕上,袖口边缘镶有精细的金丝,衣裙是浅青色的绣襦裙,丝绸面料柔软轻盈,从车上下来。 下裙的多层纱隨著她的动作晃了一下,裙摆上绣有精美的云纹和鸟图案。 针脚细腻,色彩斑斕,栩栩如生,行走时裙摆隨风轻扬,腰带上缀有小巧的玉佩,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铃鐺声。 有人不自觉盯著那只玉佩看。 那是羊脂白玉吗?玉质细腻如同凝脂,都快透明了。 世子另一只手提了一只八层珍膳盒,没有往旁处看,带著人逕自进了阁楼。 很久后,楼下才有了声音。 “那一位便是安平侯府的表姑娘?” “应当是了……” 上京贵女大多偏爱高雅淡薄的纯色,如月白、抹银、雪兰、秋葵绿、梅子青,雅致且不浮不媚。 倒是极少有人穿得这么彩。 不过能看出,都是精细的料子。 这表姑娘应该很受重视,想是来歷不凡。 唐玉笺上了楼问,“他们怎么都在看我?” “无事,你要吃荔枝吗?” “……” 唐玉笺摸摸脸。 谨慎道,“我今天就画了一点淡淡的妆。” 云楨清说,“我们在此处看一会儿秋猎,你吃点东西,若是觉得无聊了,我们就离开。” 这倒是个好主意,但很容易让她养成好逸恶劳,贪图享乐的习惯。 来之前,云楨清在唐玉笺的食盒里放了一盘灵山的掛绿荔枝。 这种荔枝至秋而熟,產量极少,只生数十百株,还很挑剔,一旦换个地方种,味道就变得不是这般了。 口感又脆又甜,汁水丰富,剥了皮如白玉般晶莹剔透,其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掀开食盒,云楨清取出荔枝,剥好外皮,递给唐玉笺。 他剥去了大半的壳,特意留下一小部分,以便她能方便地持取。 唐玉笺接过荔枝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与果肉在唇齿间挤压碾碎,冰冰凉凉的,她的眼睛微微合起,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日子也太好了。” 天天都有新裙子穿,还有宝珠美玉,新奇的话本,好吃的佳肴。 云楨清將剥好了皮的荔枝放在碟子里,闻声轻笑,“那玉笺多留一段时间。” 唐玉笺难得羞赧,“这不合適吧。” “没什么不合適的。” 去壳荔枝满满当当地堆了一碟,由他递到她手旁。 唐玉笺今日原本心情不好。 昨天晚上做了噩梦,梦醒了表情就一直很凝重。 推门而出,便瞧见了院子里摆放著云楨清买给她的东西。 她不知自己身上的东西值多少钱,也不知身上那个叮咚作响的玉佩值几座人间的宅院,只知道它们都很好看,轻轻碰撞在一处的声音也清脆好听。 收到好看的东西,心情就会好。 他们这边在阁楼之上赏秋景,那边贵女们心不在焉,口中的话题全从上京的逸闻趣事,转移到了安平侯世子与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表姑娘身上。 有人閒聊似的提道,“以前从未见世子来过秋猎,不是说他身体病弱轻易不出侯府吗?” 引来几人兴致勃勃的討论,“听闻世子自幼便容易生病,少时一直养在禪院里,圣上宠爱有加,连早朝亦可免去。” “此次想必是为了陪伴那位表姑娘……究竟是怎样的绝色,竟能令世子如此倾心?” 她们悄悄地向上望去,只见帘幕低垂,看不见那层薄纱后的光景。 太子的华盖在不远处,那里热闹非凡,聚集了一群显贵公子,衣衫松垮,懒怠散漫。 几个贵女收回视线,小声嘀咕, “虽说世子体弱,但体弱並非虚弱,你看那边几位,似乎身体都已被掏空……” “听说他们整日沉迷於烟之地。” “连站立都显得无力,我看那云世子始终挺拔,像玉竹一样。” “你胆子好大,竟敢妄议东宫?” “四下无人,他们又听不见,隨口说几句真话又有何妨?” 又一位姑娘走来,坐下时带来了一丝淡淡的清香。 听了一会儿,她问,“太子有什么红顏知己吗?” “若说,还真有一个。”贵女接道,“太子殿下与左丞府上的柳姑娘交好,算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 “可柳姑娘似与世子也交好……” 姑娘捂嘴,“糟了,这不是两男爭一女的戏码?” “是吗?若二者相比,我还是觉得世子好一些。” “你们为何觉得世子比太子好?” 旁边人露出回忆之色,“公子行事端方,人品贵重,前一年在京郊的马道上,郡主的车马坏了,困在那处无法离开,恰逢世子遇见,就將自己的车马让出来,为了避免閒言碎语,还在山中又多留了一夜。” “那新科状元未入仕前,读书都靠世子帮衬。” “世子不是经常施粥吗?” “听说在南屏街的医馆里,每当有贫苦的病患缺少珍贵的药材时,去求世子,定能换来慷慨解囊。” “……啊?”旁边的姑娘很不能理解,“那不就成了冤大头?” “你怎么这样说话?”贵女回头,这才发现身旁坐著的,是一个脸生的姑娘。 衣著处处显露精致,只是妆容有些古怪。 脸颊上为何会有如此鲜艷的红色呢? 贵女问,“你是哪家的小姐?” 唐玉笺將手中未剥壳的荔枝递给她,“姐姐你好漂亮,要尝尝吗?” 贵女抿了抿唇,含笑。 隨即眼睛一亮,“这是灵山的掛绿荔枝?你从哪买到的?” “別人送的,给那边的姐姐也尝尝。” 姑娘的模样画得虽有些古怪,像只猫,但她出手大方,嘴巴也甜,满满当当的一碟荔枝分了出去,很快和大家相熟起来。 说话间,外面有人叩了叩门。 却无人进来。 眾人都望过去,只见紫檀木框的纸门前掛著两盏宫灯,高挑修长的身影就印在门上。 门外传来如玉瓷相扣的清润嗓音,“玉笺,该告辞了。” 唐玉笺闻声起身,腰间坠著的玉佩叮咚作响。 她往外走了两步,转过身,在一室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又拿出一袋蝴蝶酥。 “这个也好吃,赠与你们品尝。” 第105章 歷劫天神 还以为京中贵女都很高傲,没想到那些姑娘格外好说话。 唐玉笺有些喜欢她们了。 从城郊回来后,她让云楨清带她去买纸扎人。 在云楨清复杂的神色中,她正色问店家,“你们有没有那种高高壮壮的男纸扎,给我来几个?” 店家看了看她手中比划的宽度,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云楨清,再看了看桌子上的雪银。 按她的要求给她现扎了几个。 唐玉笺又买了许多近日喜爱的糕点,在城外的无人之地画了一个圈,並在圈內写下了李小姐的生辰八字。隨后,他將这些糕点连同几只纸扎一同烧给李小姐。 天黑之后就是灯节,此时已经出来了许多摊贩。 云楨清和她边走边逛,时不时买一些看上去精巧却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在四下无人时塞进捲轴里。 对上云楨清不解的视线,她理直气壮,“我要买够三五百年吃的东西呢。” 话音落下,身旁人眸子里情绪也跟著缓缓凉下来。 她喜欢绿绿的东西,顏色越鲜艷的越喜欢,觉得很漂亮。 於是云楨清也给她买了许多顏色斑斕的灯,其中两支从侯府带出来的,灯罩是鮫纱上嵌了一片片琉璃,灯四周悬掛著金丝编织的流苏和珠串,小巧精致。 这人倒是奇怪,像是以前没过银钱一样,买来许多东西送她,若是她不收下就露出失落的模样,让她又觉得奇怪又高兴。 唐玉笺收了他太多礼物,有些不好意思,也想给他买点什么。 街头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周围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唐玉笺被旁边的做面具的摊子吸引,便向旁边挪动了几步。 云楨清回头寻她,忽然几个嬉戏的市井紈絝跑过来,不偏不倚撞到他身上。 力道之大让他一时头晕目眩。 唐玉笺闻声回头,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面具铺的老板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可唐玉笺看见那人伸手掏云楨清的荷包,打断了老板的话,“抱歉老人家,我先不要了。” 几个男子衣著松垮,衣料虽算得上精细,但面上都是一幅虚脱亏空之色。 撞了云楨清后没有道歉,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嬉笑著往外走。 忽然一个刚及他们肩膀的身影挡在他们面前。 “你谁呀?挡什么路。”正说著,表情狰狞了起来,“啊啊!鬆手!” 唐玉笺捏著男子的手腕,一只镶著金丝荷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男子比她想像中的还要虚弱,另外几个与他同行的紈絝倒退两步,嘴上嚷的厉害,却无人愿意出手相助。 “谁撞的你?”唐玉笺问云楨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云楨清按住她的手腕,“玉笺,不要碰他。” 他眼中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骯脏不堪之物,可落在唐玉笺眼中就变成了心软同情。 她回过头用力翻转手腕,面前的人惊叫一声,被按著肩膀跪倒在地。 人群霎时向周围散开了,留出一片空地,旁边几个紈絝面面相覷,悄悄藏匿在人群中溜走。 云楨清看著唐玉笺挡在身前的模样,心口涌动著莫名的悸动,耳朵似有阵阵嗡鸣。 “偷钱还敢撞人?” 唐玉笺按著他跪在云楨清面前,“还不快向他认错!” 男子脸色惨白,像是被按著肩膀就快疼死了的模样,不停喊著知错了。 守在不远处的暗卫看到世子的手势,迅速上前压下了那男子,將他送往官府。 唐玉笺瞥了他一眼,“有护卫在,为何不叫他们上来?” 云楨清没有遮掩,“因为玉笺在保护我。” 想起那些贵女的话,唐玉笺持怀疑態度,总觉得云楨清太过心软。 摇著头说,“你这么好说话,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玉笺不是会保护我吗?” 话是这么说。 云楨清忽然抬头看向她,弯著眼睛笑了。 唐玉笺瞪他一眼,“在指謫你呢,笑什么。” 他笑著说,“玉笺说的都对。” 朝野上下都期望他为天下苍生著想,唯独她会担心他受到欺负,劝他不要太过善良。 唐玉笺又是一阵摇头。 云楨清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如同浮云,眼神清净,爱生病,又挑灯熬夜处理公事。 连家里进了投毒散的人都不知道。 她想,凡人寿命那么短,对妖物而言很快一生便过去了。 她多留一些时日,也不是不行。 免得自己走了,他被人欺负。 云楨清看她兴致不高,便提早带她去酒楼吃些东西。 落坐在三层的雅间后,云楨清为她的小陶杯倒上热茶,状似无意地问,“玉笺,今日看起来不太开心?” 唐玉笺终於说,“我做梦了。” 云楨清將杯子放在她面前,“什么样的梦,可以说吗?” 唐玉笺神情严肃,对云楨清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公子神色倒是自然,配合地坐到她旁边。 可她开了口,温热的气流吹拂到耳畔,苍白的麵皮上便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唐玉笺说,“我之前看了一本话本,是讲一位天神下凡歷劫的故事。” 云楨清点头,“玉笺的梦,是与这话本有关?” 唐玉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话本不简单。” 她有些不知该从何讲起。 “我知道说了你可能不信,但这话本里的故事可能真的会发生,而且我已经猜到了。” 云楨清问,“玉笺猜到什么了?” 唐玉笺说,“昨夜的梦里,我梦见的便是两男爭一女的故事。下凡的天神与命定的女子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话锋一转,她说,“而这时,偏偏出现一个爱慕这位青梅,求而不得的男配从中作梗,三番几次陷害转世的天神。” 先前看到这本话本的时候,唐玉笺就持谨慎態度。 直到昨夜梦醒了,將那话本拿出来一翻,果不其然,在上面看见的“捲轴妖怪”四个大字,心里什么都明了了。 她说,“你可知,神仙下凡歷劫,和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中,如果有人捣乱的话,那人的下场会怎样?” 云楨清沉吟,“会不好?” 唐玉笺点头,“下场会很惨。” 她声音压得更低,“话本写的会比较含糊,如果是一般人,可能就看不出来,但是我有经验了。” “那本话本我已经翻过一遍,结局里,下凡歷劫的神仙最后会成为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 他沉吟片刻,认真地分析,“所以?” “谁会是未来的皇帝?” 看云楨清始终不说话,唐玉笺著急,“笨啊,当然是现在的太子!” 云楨清沉默片刻,忍不住说,“玉笺看得话本,是我最近让家僕买来的吗?” “不是!是我以前在画舫上带下来的。” 唐玉笺有些著急,“你猜猜谁和太子有同一位青梅竹马?” 云楨清思索著,“那位从中做梗的男配?” 唐玉笺眼神怜悯。 算了,不知道对他也好。 “还有。” 唐玉笺表情严肃。 云楨清也跟著认真,凝眉看著她。 她压低声音,“如果没猜错的话,太子可能会爱上我。” “……” 唐玉笺很忧愁,手里的筷子放下了,“我好像是红顏祸水。” 云楨清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他还在她上一句话的『太子可能会爱上她』中没有缓和过来。 看他神色复杂,唐玉笺按住云楨清,煞有介事,“你別不信,以前我也不信,结果遭大殃了。” 云楨清维持神色平静,“那玉笺认为,该当如何?” 第106章 男女配自救计划 唐玉笺在梦里看到了一切。 虽然所有人的面容始终都是模糊的,像是皮影戏一样,在隔著一层薄薄的绢布快速掠过,但至少她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人间那个妄图作恶,陷害天神的凡人,下场惨烈。 而唐玉笺,也就是梦里坏了天神机缘的女妖,是在天神重回天界后被抓住的,至此抹去了天地间她存在的痕跡。 帝王登上九五至尊之位,虽很早便离世了,但留下的一连改良举措换来人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梦还没做完,唐玉笺就嚇醒了。 梦里的天神因为是因为女妖渡劫失败?可失败了竟然还能登上皇位,真是奇了怪了。 那日醒来后,云楨清刚巧病了。 她就去他屋子里看话本,看见“捲轴妖怪”四个字,她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豁然开朗。 那个恶毒女妖竟然是只捲轴妖怪,这类妖怪在世上极为罕见。毋庸置疑,这又是和曾经一样,算是个预知梦。 唐玉笺看了个大概,只是实在好奇这歷劫的天神究竟是何模样。 不让她看看,她也不知后面该怎么避开他,於是才便想要去探一探究竟。 只是没想到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那天神竟是个身体亏空的男子,浑身上下阴阴柔柔的,透著一股虚弱之气。 身上还有股鸡蛋壳的怪味道。 侯府里那个身形高大的婢女在她的逼供威胁之下全招了,她就是太子殿下派来的,可在此之前,唐玉笺明明没有见过太子。 原本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都是因为云楨清的缘故。 “原来是你拖累了我!我都没在天神面前刷过脸就已经被他恨上了!” 果然故事里多一个坏人,倒霉加倍。 云楨清似懂非懂,“与我何关?” 唐玉笺想想大概还是自己说得太含蓄了,让他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 便以过来人的身份,三言两语道破了天机 “我,是破坏天神命格的恶毒女妖。” 她的手指先指了下自己,又转过去,指向云楨清。 “你,是陷害天神处处作梗的恶毒男配。” 她有些哽咽了。 “我们两个都是下场很惨的角色,你知道了吗?” 云楨清从善如流,“知道了。” 店家端上了一盘刚刚烤好的乳鸽,香气四溢,引得唐玉笺忘了自己讲到了哪。 云楨清细心地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轻声提醒她慢慢品尝,不必急躁。 周围的环境热闹非凡,楼下依稀传来叫卖声和谈笑声,与酒楼里杯盏茶碟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几只乳鸽经过简单的处理后,由炭火上烤制,皮脆肉嫩,散发出咸香油润的香味。 少女的唇边沾了点油光,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如同新月。 她颇有兴致地说,“不过现在有人和我一起当坏人,我心里好受点了。” 云楨清点头,“嗯”了一声。 “你没有经验,一切按我指示行事。” 云楨清不动声色,“如何行事?” 唐玉笺问,“你觉得恶毒女妖和恶毒男配,如果一早知道自己下场这么悽惨,还会选择恶毒吗?” 倒也不好说,毕竟她从来没打算做什么好人。 她是妖怪。 “我们要改命,不能再走上话本里淒悽惨惨的不归路了,既然靠近他们就会变得不幸,那我们就避开他们。”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恶毒女妖和恶毒男配自救不行吗? 不过唐玉笺还是有些气不顺,“但我真的搞不懂他有什么好值得我去染指的。” 她问云楨清,“我看起来是什么眼光很差的妖怪吗?我怎么会看上那样的人。” 云楨清倒茶的动作停下,眸光微沉,“玉笺的意思是,你会喜欢上太子?” “不知道,但话本里我会对他骗身骗心,搅得他与佳人不得圆满,最后孤独终老。” “……”骗身骗心? 唐玉笺摇摇头,“他那副尊容,我骗他不如骗你……誒,你茶倒出来了。” 云楨清不动声色,將溢满的茶盏放下。 “玉笺,这种话不可对旁人说。” 唐玉笺用勺子颳了刮碗里没吃完的汤圆,说,“其实原本这种別人的爱恨情仇,我跑了就可以,但是这样你就太可怜了。” 他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捲入了別人歷劫的故事中,像变了个人一样墮落作恶。 “你坏事做尽,最后……”死得很悽惨。 如果是唐玉笺自己就算了,她是妖怪,是活到天神回到仙界才被抓住的。 而且已经知道了会发生什么,肯定不会重蹈覆辙。 可他是个凡人。 生命短暂,身子骨脆弱,死得很快,结局悽惨。 唐玉笺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足够了解他,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城外那些为流民搭建的粥棚便是他设的。 虽然在像唐玉笺这种只关心自己日子的妖怪眼中,他有些烂好人了。 但她还是觉得,像云楨清这样善良的人,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云楨清眼神柔和,“原来玉笺是为了我留下的。” “可以这么说吧。” “可是玉笺不是还要修炼吗?我岂能耽误玉笺的前程。” 唐玉笺伸出食指,摇了摇,正色说,“我修炼从来都不是为了变得多么强大,而是为了让我身上的妖气不散,活得更久一些,吃香喝辣春风得意,不受人欺负践踏就好。” 难得和她聊到这些。 云楨清略作思索,语气柔和地问,“玉笺,不知你为何对食物多有的偏爱,能问一下缘由吗?” 唐玉笺回答说,“因为上辈子没吃到啊。” 猝死的那日,当她捂著心口躺在地上时,才意识到这一生对自己多有亏欠。 营养不良,胃病缠身,小小年纪颈椎曲度变直,长久低头刷题肩膀一动就疼痛。 活著不应该是日復一日的艰辛。 她是死了之后,才知道的这个道理。 既然有机会重活一世,她便想要活得隨意一些,要自在,要躺平,要吃许多喜欢的东西,吹很多山风,看不同形状的云,走风景各异的路。 她决定要对自己好一点。 “这个地方躺的不舒服了,我就换下个地方躺,躺一躺没什么不好的。” 快乐就好。 第107章 齐聚一堂 夜晚华灯四起,灯节十分热闹。 唐玉笺刚喝了一口桃醉,脸上带著点红晕,像熟了的桃子。 窗外熙熙攘攘,宽阔的河面上,游过人间的画舫,隱约能听到琵琶和弹唱的声音。 比起极乐舫小上许多,但也別有一番意趣。 唐玉笺眼神里已经有了些醉意,对云楨清说,“人间很有趣,在这里我就很开心,明日还能出来吃烤乳鸽吗?”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云楨清被她这个模样引出一抹笑意,唇角的弧度清浅柔和,“自是可以。” 楼下传来一阵动静,唐玉笺转过头垂眸看去,只看见远处走来一道穿著鹅黄色锦衣的年轻女子,浑身带著柔美高贵的气息,像是梦里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从皮影戏里走了出来。 唐玉笺定定地看著她,酒意都散了两分。 恍惚间,楼下的女子似有所感,抬眸看过来,隔著一段距离与他们遥遥相望。 隨后目光偏移,落在了唐玉笺身侧的云楨清身上。 顿了一下,婷婷裊裊的身影往酒楼走。 云楨清正在命昭文將她用过的杯碟收起来。 酒楼里的东西都是反覆使用的,他让昭文带了单独的碗勺杯盏。 她喝水的杯子,难道要让別人啜饮? 忽然被人抓住袖子,他抬头看去,小姑娘严肃地看著他,“上次在黑店里见过的姑娘是林小姐?你的青梅竹马?” “是。”云楨清回答前一个问题。 “不是。”他又补充道,回答了后面一个问题。 唐玉笺急忙拿出话本,慌忙地翻著页。 云楨清垂下眼眸,看向她手中的那本无字书。 这时,楼下的林姑娘已经登上了三楼,站在长廊里,却没有踏入房间。 “云世子,巧遇。”她轻声说道。 唐玉笺呼吸微顿。 低头遮住脸。 林姑娘又开了口,“世子,能否借一步说话?玉蝉有一些事情想请世子相助。” 云楨清將白瓷勺递给了昭文,听到林姑娘的话后,转而对唐玉笺轻声道,“玉笺,等我片刻。” 唐玉笺抬起眼睛看向云楨清,可他已经转过身,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一错眼,却越过云楨清的肩膀,看到那位林姑娘正往里面看,眼神带著一点疑惑和探究。 唐玉笺连忙遮住自己的脸。 凡人见不得妖怪,所以她今日乔装打扮了一番,头髮是黑的,眼睛也是褐色的,可脸上的妆容与那夜在黑店的有些相似。 她还记得,这位林姑娘曾惊慌失措地对著她喊了一声“鬼呀”,这件事让她自闭了很久。 也不知现在那林姑娘会不会认出她。 云楨清走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只留下一道缝隙,唐玉笺隱隱约约能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的交谈声,听不真切。 “正要去寻世子,听闻今日在街上……” 林姑娘的声音带著一丝焦虑。 “那是表兄……” “他是家中独子,今后要入仕途,若是被冠以偷盗之名……” “世子可否从轻责罚?”她恳求道。 林姑娘的话语中透露出担忧,云楨清却始终没什么声音。 唐玉笺看过去,没听到云楨清说了什么,门就开了。 他走进来,面色如常,倒是门口的林姑娘有些失魂落魄。 等两人在出门时,那位林小姐已经离开了。 唐玉笺好奇,“你们刚刚说什么了,我能知道吗?” “今天下午撞见的偷盗之徒是林姑娘的表兄。那家人不知是否走投无路,找到了林二小姐。林小姐担心表兄若因偷盗之名被发落,会影响到表兄的前程,所以又来寻了我。” 他说得很细致,唐玉笺听懂了。 她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此事自由官府定夺。” 唐玉笺问,“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云楨清頷首,“左丞府的千金,林玉蝉。” 唐玉笺摇了摇头。 “她是话本中提到的天命之女。” 云楨清不解。 唐玉笺指指天上,“她是天族的仙女。” 云楨清抬头看向上方,只看到了酒楼明亮的灯笼,“玉笺怎么知道的?” 唐玉笺说,“话本里看的。” 云楨清仍然困惑的神情。 就见唐玉笺將无字书递到了他眼前,“她是天女,你一个恶毒男配不要想吃天鹅肉,要想活命就千万不能爱上她。” 云楨清表情变了,盯著她那本无字书。 又垂眸看她。 良久才说,“这也是话本上说的?” 唐玉笺哗地合上书,顺手塞回虚空里,严肃点头。 云楨清眼神中多了一些怀疑。 唐玉笺不高兴了,“你什么表情,我说的都是真的,以前话本里的东西都应验了……你个凡人,说了你也不懂。” 云楨清时常不懂她的想法,总是稀奇古怪捉摸不透,但不妨碍他配合她点头。 “好,我记住玉笺的话了。” 灯节一如云楨清之前告诉她的那样分外热闹,唐玉笺挑著自己的琉璃流苏灯,和他一起慢慢沿著河道走。 云楨清在明灭的火光间,显得五官愈发柔和俊美。 光是走在街上,仪態涵养,每一处动作都透著温润如玉举世无双的气度。 上京的民风大胆直白,许多姑娘还有个別阴柔的公子,都时不时拿眼去看云楨清。 看著他,偶尔顺带也会看到他身旁的唐玉笺。 有人不解地低声交谈,“她怎么画成那样?为何会画如此规整的红色在脸上?” 云楨清忽然侧过身,低声询问唐玉笺走得累不累,声音掩盖住了不远处两个女子的交谈时。 唐玉笺回头看他一眼,“你怎么声音这般大,嚇我一跳。” 幸而那两个姑娘走远了,她也並未听到。 先前在酒楼里看过的那艘大船正从身侧划过。 唐玉笺侧头看去,忽然在船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好像是那日在春月楼看到的太子。 仍是那副病殃殃的虚弱模样,唐玉笺绝对不会看错,而他似乎正在低声安抚身边的人。 穿著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低垂著头颅,鬱鬱寡欢,是刚从酒楼离开的林玉蝉。 唐玉笺瞥见这一幕,不由得一怔。 果然,那千金小姐不但是云楨清的青梅竹马,还是病怏怏的太子的青梅竹马。 她凭藉自己的敏锐的洞察力,稍加思索便理出了头绪。 恶毒男配把青梅气哭,温柔天神挺身而出。 正在唐玉笺紧张而兴奋的头脑风暴时,忽然一个隨从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云楨清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恭敬地行了礼,说,“世子,殿下邀您去船上一聚。” 唐玉笺一凛。 坏了,男配女配天神仙女怎么碰到一处了。 见云楨清朝那边看去,唐玉笺心中一急,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视线。 將人拦下。 “你要过去?你过去做什么?” “殿下邀我去……” “他们天潢贵胄,才子佳人,你过去干什么?” 云楨清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唐玉笺认真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但他们两个是天生一对,命中注定,一般像你这种想要横插一脚的深情男二,下场都是很淒凉的。” 云楨清微微蹙眉,“横插一脚?” “我知道,我知道。” 他还没说出什么,唐玉笺就知道了。 她温声安抚,“我知道你不甘心,毕竟你和她时青梅竹马,但是竹马打不过天降啊。” 她左右看看,思来想去,想到这些日子的糕点都是他给的,於是好心提醒,“你看著那太子殿下姿色一般,其貌不扬,但他就是气运之子,这没办法。” 旁边的隨从脚步一顿,表情古怪的看向她。 第108章 拖入 云楨清没有上船,可是太子下船了。 一身锦衣,腰间的玉带却很鬆,显得浑身上下带著一股慵懒颓靡之气。 “子清,又见面了。” 另一边,林玉蝉还在船上,遥遥的看过来。 刚刚还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唐玉笺忽然安静了,表情很怪,带著一点嫌弃,又像是觉得有一点晦气。 察觉到对面人似有若无的视线,她往云楨清身后躲去。 云楨清不动声色地掩住她的身影,“太子殿下,巧遇。” “不巧,子清不愿来见孤,孤只好来亲自见见子清了。” “殿下要说的事,不必再说了。”云楨清神色少有的冷淡。 “子清,你上次尝了这东西,感受不出妙处吗?” 太子走近一步,泛著淡青色的面容上勾起令人极为不舒服的笑意。 “只要你多感受几次,自然就会理解为何有人对此难以割捨,或许你便不会再坚持將其禁止。” 晚风吹拂,空气中瀰漫著初秋特有的乾燥气息,周边摊贩上浮动著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 掩盖了太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寒食散气息。 这种石料製成的药粉中,其中一味是石硫磺,闻起来像是碾碎的鸡蛋壳。 这种散剂不知何时起在名流雅士间悄然流行开来,服用后能让人感到精神异常亢奋,被许多男子用来助兴,文人墨客也视它为激发灵感的灵丹妙药。 朝中下令销毁药方,但王孙贵族和世家公子之间仍然暗中流传使用。 此前,太子利用寒食散控制了许多权势滔天的大臣,文官武將,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云楨清官居尚书右丞,手握重权,管兵、刑、工三部及下辖十二司,负监督与稽核之责。 他力主禁止这药,不仅仅是阻断了贵族世家沉溺於药粉所带来的极乐,剥夺了他们依赖此物的享乐之道。更有可能改变整个朝堂的权力格局。 圣上已经採纳了他的禁药建议,並且对这东西表现出极度的厌恶。 倘若圣上得知连太子也沉溺於吸食这种散剂,那么恐怕太子的储君之位很都將不保。 所以,太子无论如何,都要拉云楨清下泥潭。 “开条件吧,子清莫要再拿这件事要挟,”太子懒洋洋地靠到身旁隨从身上,一身骨头都像软的,“直接提条件,如何?” 云楨清拱手,“若是殿下没有別的,子清就先告辞了。” 显然是不愿多谈,也不想让身后的少女听到这些隱晦之事。 隨即,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太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唐玉笺身上。 “小文姑娘,我们又相遇了。” 云楨清停住的离开的动作,皱了皱眉,缓慢抬眼。 “小文?” 碎发间,那双漂亮的眼里若有所思,“玉笺,你何时认识的太子?” 唐玉笺压低声音,“前两天刚认识的,这不重要。” 显然不想细说。 她拉著云楨清往外走,可偏偏太子向外跨出一步,拦住唐玉笺。 “小文姑娘怎么对孤视而不见,你不是说,孤很特別,让你感觉与眾不同吗?” 说这么大声,这光彩吗? 唐玉笺直接翻供,“记错了吧,我不认识你,你也不特別,你和我认识的男人都一样,你还流连楼,有种很养胃的感觉,很俗气。” 左拥右抱还露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不是太閒了就是吃得太饱了。 太子笑意微顿,“?” 身后几个隨从脸色都变了。 唐玉笺推开云楨清,假装不认识他。 “我知道你很震惊,因为你定是认错人了,你看起来很装,不好意思请离我远一点,我很忙。” 她是妖怪,妖怪要什么素质,那是人才有的品质,她不做人好多年了。 “小文姑娘是觉得上次我酒买少了?” 太子心理素质还不错,竟能面不改色地说,“那下次你的酒我都要了。” 想那身份压她的时候就自称孤,想与她好好说话时就自称我。 唐玉笺半笑不笑,严词拒绝,“要也不卖给你。” 她转过身,看到挡在自己面前的云楨清,做出一副陌生的姿態,“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你挡到我的路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云楨清皱了下眉。 侧身给她让开路。 太子似笑非笑,“世子的这位表妹真是颇具趣味。” 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又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若是连子清身边的人也沉溺於那石散之乐,你还能如此坚持地要將其禁绝吗?” 云楨清面无表情,回头时太子已经笑著摇扇远去。 一路上,世子周身气息凛冽。 昭文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回到府上,在院中的桃树上看见早归的少女。 他表情很淡,“玉笺。” 唐玉笺上下看了看他,“那人就是歷劫天神,你记得躲他远一点。” “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云楨清难得对她冷麵一次,语气很淡。 “玉笺,他认得你。” “你明知他是谁,却还是去接近过他吗?” 他的神色冷淡,身体上的血液也像被冻住,明明初秋的天还带著热意,可他却觉得自己浑身都被凉气沁得僵硬。 他想到唐玉笺言之凿凿地对他说,她未来会爱上太子。 那些话本之说在他看来许是无稽之谈,可一想到唐玉笺主动接近太子,又想到太子离去前的那句话,他就无法抑制地感受到失措。 可下一刻,所有因担忧而產生的慍怒驀地凝住了。 因为唐玉笺说,“是他先让人在我的糕点和茶水里放那种东西,我去看看他是何方神圣,不行吗?” “什么东西?”云楨清声音紧绷。 “那种鸡蛋壳味的粉末。” 唐玉笺对他此刻的惊骇一无所知。 等了良久,没听到他的回应,她认真的叮嘱。 “之前我身边那个高高壮壮的姑娘是太子安插的眼线,我把她关在后院了。云楨清,你要小心了,你府上有他的细作。” 无数纷繁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相互衝撞、交织,让他头疼欲裂,最终却归於一片虚无。 云楨清胸腔中掀起惊涛骇浪,以及前所未有的震怒。 他想起了太子离开前的那句话。 “若是连你身边的人也沉溺於石散之乐,你还能如此坚持地要將其禁绝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在掌心,淡青色的血管因怒意和后怕而绷紧凸起,在如玉般的肌肤下交错成网。 原来,太子是在说她。 他竟想將那明月般乾净无瑕的姑娘,沾染上污浊。 第109章 无忧 那夜之后,云楨清忽然忙了起来。 他变得早出晚归,绑在后院的那个高大的婢女也被他带走,不知去向。 唐玉笺不明所以,第二日仍如以往那样在庭院中等他,因为前一日他们约好今夜还要去吃那家酒楼的烤乳鸽。 可最后,只等来了昭文。 昭文似乎急匆匆地赶回来的,不顾天气转凉,奔走得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目光在与唐玉笺相接的瞬间,迅速低下头,遮掩住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然后低声说道,“走吧玉姑娘,世子吩咐我,今日要带你去第一楼吃烤乳鸽。” 唐玉笺顿了顿,没动。 昭文又问,“姑娘不是想吃吗?为何还不起身?” 唐玉笺问,“云楨清呢?” 昭文回答,“世子处理朝务,今夜可能不归,就宿在宫里了。” 唐玉笺沉默片刻,又躺了回去。 “那算了,今日我也不是很想吃。” 昭文似是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离去前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多了许多东西。 只可惜,唐玉笺並未抬头,也无法洞悉那眼神背后的意味。 一连许多日,唐玉笺都没有见到云楨清。 某一次夜里,唐玉笺坐在树上,靠著宽阔的枝椏睡著了。 等再睁开眼时,发现树下多了个身长玉立的白衣公子。 云楨清不知何时回来的,墨发肩颈上披著银白色的月光,远远地站在一处未开的西府海棠旁,仰头看著她,並没有靠近。 察觉她醒了过来,温声开口。 “玉笺。” 唐玉笺微微垂首,声音中带著一丝睏倦。 “云楨清,你回来了?” “为何不去屋里睡?”云楨清轻声问道。 “我在等你。” 唐玉笺睡眼惺忪,扶著树枝坐起来,“好几日没见你了。”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她以为自己是睡糊涂了,睁眼看过去,却发现云楨清依旧静静地佇立在树下,没有离开。 只是也不知为何,只看著她,没有开口。 距离遥远,眸光似明似黯,像有什么心事。 想了想,唐玉笺决定大度一点,先打破沉默,“云楨清,你最近有没有按我说的,离那两个话本里的主角远一些?” 云楨清动了动唇。 就见他的唇角缓慢扬起,弯起新月般清浅而柔和的弧度,笑容温和,“好,我按你说的,避开他们。” 唐玉笺点头,孺子可教,“这样你才能长命百岁,安乐无忧,知道吗?” 长命,百岁。 安乐无忧。 云楨清在唇齿间回味这几个字,隨后点头,“知道了,玉笺。” 唐玉笺也笑,白皙柔软的脸颊上还带著些许睡著时袖子压出的红晕。 她隨手將一只圆圆的果子从树上摘下来,扔给了他,语气中带著一点得意,“这是今年最后的桃子了,我特意为你留下的。天一冷,就再也尝不到这样的鲜甜了。” 云楨清垂下眼帘。 目光落在掌心中那颗圆润饱满、红尖诱人的桃子上。 仔细地將其收好。 仍旧是一阵无话。 一阵微风拂过,唐玉笺轻轻吸了吸鼻子。 闻到了淡淡的鸡蛋壳味。 回房后,云楨清再也压抑不住,捂著嘴闷声咳嗽起来。 门被推开,昭文匆忙进入,一见到云楨清的状况,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惊呼道,“世子!” 他快步走到云楨清身边,只见云楨清指缝间渗出丝丝缕缕鲜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云楨清低垂著眼帘,凝视著自己的手掌,沉默了许久。 淡声说,“我无事,安静些。” 这只是个开始。 不过是他的身体早已积弱,服用了散剂后,比別人更早地显露了衰败的跡象。 他猜想,隨著时间推移,他的身体可能会溃烂。 那样实在不好看。 上京街道上不知何时起,多了许多僧人的身影。 唐玉笺最近衣食无忧,倒是没有再去卖酒,时不时跟著侯府负责採买的管事出门,去挑一些喜欢吃的东西。 回来时,看到门前有一位行脚僧人,在向房门討水喝。 唐玉笺慷慨地上前,主动给僧人递了水。 却没想到换来的竟是一句,“施主,你是祸世命格。” 一时间,身边的下人们都没了声音。 管事的脸色一沉,先回过神,怒气冲冲地斥责道,“哪里来的狂妄僧人,竟敢在侯门之前妖言惑眾,来人啊,还不快將他逐出去。” 僧人手里端著水碗,面容平静,不卑不亢,他的话语直指唐玉笺,声称她的存在会给周围的人招致灾难,走到何处,便祸及何处。 听到这样的,唐玉笺心中虽有不开心,却也不至於到让人將他赶走的程度。 她只是凶恶的瞪了僧人一眼,对他说,“那你还不快点喝了水把碗还给我?站在这里不走,是想被我祸害吗?” 僧人轻抿一口水,目光再次投向侯门,凝著安平侯府那块沉甸甸的门匾,缓缓开口。 “这家的主人,时日无多了,活不过月圆。” 原本只是略有怒意的唐玉笺脸色倏然沉了下去,眼瞳中透出一点暗红。 她嘴角缓慢平了,一字一顿的问,“你说什么?” 僧人依旧从容不惊,开口像是要重复一遍。 唐玉笺扬起手一把打翻了僧人手中的水钵,水四溅。 正怒气冲冲之时,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冰凉,肤白如玉。 唐玉笺转过头,看到了面色平淡的云楨清。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究竟將这僧人的话听进去多少。 对上唐玉笺的视线,只是握住她的手腕,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隨后转身吩咐昭文给僧人拿一些食物和越冬的厚衣,除此之外便再无別的情绪,带著唐玉笺回到府中。 唐玉笺垂著眼睛。 也不知为何,她有些不安。 “云楨清,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云楨清声音柔和,听上去像是没將僧人刚刚的话放在心上,“昨夜之前,我不知玉笺一直在等我,所以回来的迟了。外面天寒,不想让玉笺再等了。” 唐玉笺开心了一点,“那今日能吃烤乳鸽了?” 云楨清含笑,“今日本就想带你吃烤乳鸽的,玉笺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她高兴了一会儿,可又垂下眼睛,忽然有些难过。 她问云楨清,“听到那僧人满口胡言,你不生气吗?” 云楨清摇头,“不生气。” 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玉笺也不用因此事生气。” 唐玉笺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拿眼睛看著高挑雋美的云楨清,鼻息间闻到那股很浅很浅,却依旧存在的鸡蛋壳味。 忽然问,“云楨清,你很容易生病吗?” 许久之前,他也只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第二日就生病了。 唐玉笺不信那僧人的话,可心尖像始终有东西吊著,让她不得安稳。 她罕见的有些认真的问,“你会不会死?” 云楨清良久地看著她。 他回想起,刚才僧人也称她为灾星,可她好像已经忘记了那些话,只顾得关心他会不会死。 喉间翻涌著晦涩的血腥,舌尖却像品到了含著苦涩的甜意。 云楨清的笑容柔和而虚幻,如同镜水月,转瞬即逝,在凡尘间美得不真实。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我的余生不会太长。” 这种话他从出生起,就经常听身旁的人说, 生老病死,四字一直缠绕在他短暂的生命当中。 忽然他又笑了,轻声说道,“也许余生短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柔和的目光的转向她,云楨清语气平淡,落在唐玉笺耳朵里,却凭空添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所以,玉笺,能不能多陪我一段时间?” 第110章 镜花水月 “玉笺,能不能多陪我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时,唐玉笺也一番思忖,认定了云楨清是个病怏怏的药罐子,觉得他可怜。 凡人寿命本身就短,他还病怏怏的。 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总被人暗害,不是被凡人暗卫现杀害追杀,便是被狐狸勾走魂,做新郎官儿,还被迫捲入天神歷劫的命谱中,想想都挺惨的。 那她多留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保护保护他。 闻声,她隨口说,“本来就打算多留的,我喜欢人间,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 说完继续往前走,却发现背后的人没有跟上。 她回头,云楨清还站在远处。 那双清润漂亮的眼眸中,含著隱隱的难过。 “你怎么了?”唐玉笺嚇了一跳。 “无事,就是听到玉笺的话,觉得开心。” 那一日云楨清说了许多话,比以往说的话要多,也吃了许多东西。 唐玉笺发现了一个规律,如果云楨清身上染著淡淡的鸡蛋壳味,他便不会靠近唐玉笺,但如果他身上哪一天没有鸡蛋壳味,他就会靠近她,或者牵她的手。 她还发现虽然云楨清发乎情止乎礼,但是若有些机会,他便会不动声色地离她很近。 偶尔会想轻轻碰碰她。 很奇怪,就像上辈子她在学校里遇见了猫学长,一边小心翼翼一边又想趁机上手摸一把。 第二日云楨清没有去上朝,便是这样的状態。 一反常態一直跟在唐玉笺身后,她吃东西跟著,她看话本跟著,她坐在树上晒太阳还跟著。 直到她趴在院子的藤椅上睡著了。 闭著眼睛,安安静静的。 云楨清就在旁边的石桌上看书,半个时辰过去,书没有翻动一页。 他转过身,缓慢靠近。 再靠近。 唐玉笺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轻轻落在自己额头上。 她很想知道他要干什么,一动不动,可最后他还是移开了。 额头上残留的温热,浅淡到让她无法辨別,那究竟是不是一个吻。 等她从装睡中醒来后,云楨清已经命人在观月亭摆了许多菜餚,多到快要放不下。 用过膳竟然还备了糕点和清茶,一改平时矜持的模样,说想要多听唐玉笺说说话。 於是她就讲她看过的话本。 云楨清听得很认真,听著听著,忽然说,“我觉得有点问题。” “什么有点问题?” “这本书。” 云楨清说,“你说故事里天神是由上界谱好了命中注定的一段姻缘,但这不对。” 唐玉笺疑惑,“怎么不对了?”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就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以至於第一遍听到的时候,唐玉笺甚至没有听清。 “如果是命中注定,那便不是天神的意愿,也不是另一个女仙的意愿。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活这一遭?天神为什么还要立这一次劫?” 唐玉笺微微侧头朝他看去,云楨清也在看著她,眼角含著温柔,轻声回答了他的想法。 “命中注定,那这命又是谁定的?” “同样,如果说你我命中注定要在这段故事中扮演恶人,可若是我们从未有过作恶的意愿,那么这恶行究竟是我们所为,还是所谓的『命』所为?” “你说贵女和天神是前世缘分,原本就倾慕天神,歷经千年的等待与付出,痴情换来一段姻缘,这也不对。” “姻缘是两个人共筑的。一个人的姻缘,不叫姻缘。” 唐玉笺哗啦啦翻话本,说,“书上说,天神的姻缘是命官观星卜卦,推演而出的。” “若是两人情投意合,何苦等何苦浪费了那上千年,直到天神下凡,才能成就一段佳话。” “命官写这段卜卦而来的姻缘时,是否曾询问过天神,他愿或不愿?” “天神下凡歷劫,必然有其必要之因,为何要在歷劫的路上,平添一段姻缘?” 唐玉笺有点被说服了。 他点点唐玉笺手心里的无字书,修长漂亮的骨节像一段玉竹,指尖透著点淡淡的粉色,落在雪白的纸面上,平添了一些触目惊心的美感。 “若是一切都定好了,那便真的像这话本里的一个个角色,都成了死物。” 唐玉笺看著他,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一切都是註定的,所以在她心中就是无法更改的,她被迫当坏人,却不知道故事里的好人是不是也不情愿。 她还未曾从这个角度上思考过。 乍一听云楨清说的话,有些回不过神。 半晌后,她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替那天神说话?” 云楨清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抬起,似是像抚摸她的髮丝,可顿了下,又缓缓放下。 “我不是替天神说话,而是觉得事实如此。” 唐玉笺点点头,思考了许久,还是说,“我觉得你说得对,但你还是要避开他们。” 云楨清轻笑,“会的,玉笺放心。” 这夜,无论唐玉笺说什么,云楨清都一一应下,很是听话的样子。 第三日,云楨清迟迟未归。 第四日,他依旧未归。 大概又过了七日,云楨清回来了。 曾经挽留过唐玉笺许多次,不停问她能不能多留在人间一些时日的云楨清,忽然对她说, “玉笺,你该离开了。” 那日与平时並没有什么不同,唐玉笺坐在树梢上看书。 昭文给她买了许多书,每日都成摞成摞地往她小院里搬,多到她看都看不完,只能將它们都收进自己的捲轴里。 除此之外,他还整日搬来许多玩乐的东西,唐玉笺说过许多次太多了,不要再买了。 可每次昭文就只有一句话,“都是世子吩咐的,让给姑娘备上。” 彼时唐玉笺还不知备上两个字意味著什么,她只觉得云楨清人傻钱多,哪有这样买东西的。 可看著看著,书页上忽然落上了细密的雨点。 唐玉笺抬起头,分明是晴空万里,却下起了太阳雨。 云楨清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从微雨中走过来,面容白皙轮廓清俊,微抿的薄唇顏色很淡,像是画中仙。 一直走到树下,仰头去看她,“玉笺。” 院子里没什么人,视线也被微雨染成一层青色。 雨丝绵密,纷纷扬扬,落在他的髮丝上,眼睫上,还有双眼里,让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唐玉笺出神地想,云楨清模样真是好看,在人间能称得上绝色。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惊喜。 以至於最討厌的雨丝都不那么討厌了。 云楨清很少在白天这个时候回来。 他总是回来的很晚,或整夜整夜不回来。 只是云楨清並不是独自回来的,唐玉笺从树上跳下来后才发现,他的身后跟著许多人,他们正搬著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进屋。 唐玉笺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她往后看,那些来回搬东西的下人一直排到了远处的转角之外。 她甚至在想,云楨清是不是將上京那几家她常去的铺子搬空了? 除了各式各样的綾罗绸缎精致布料,话本首饰,乾果蜜饯,甚至连茶盏都备了好几套。 那边,云楨清却蹙著眉,似乎仍觉得不够周到,“昭文,忘记备夏天用的冰鉴了。” 唐玉笺越看越觉得奇怪,忽然问,“这些为什么都往我的院子搬?” 云楨清抬起眼眸,看向她。 面容在细雨中有种镜水月的虚妄之感。 “玉姑娘。” 他这样称呼她,声音很淡,眼中也没有笑意。 “你离开之后,会用得上这些。” 唐玉笺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要我走?” 云楨清安静的看著她,沉吟片刻,点头称是。 第111章 月圆 唐玉笺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慢半拍的问,“可是,你不是说让我在人间陪你吗?” 云楨清温润如玉的面容,还是第一次在看向唐玉笺时,面无表情。 他平时总是含著笑意,所以才显得此事的平淡,有几分冷峻。 “不必了。” 他看著唐玉笺,一字一顿道, “玉姑娘,你留与不留,对我而言没什么影响。”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他,“什么?” “玉姑娘说过,说过要去洞天福地修炼。” 云楨清语气平和,从始至终没有说过重话,却让唐玉笺觉得胸口像灌了一杯坏掉的果酱,酸涩得令她腹部绞痛。 “我命人备了些东西,能保玉姑娘衣食无忧。” 唐玉笺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指著里面的金银玉石,“这些也是我需要的吗?” 云楨清神色平静,“若是以后你还想来人间看看,有想要的东西,不必像之前那样。” 因为没钱而去酒楼里编故事卖酒。 他没有对唐玉笺说重话,也不愿说那种话。 这世上並非一定要恶语相向,才能让人离开。 他神色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原以为唐玉笺会多问两句,却没想到她点了点头。 “好。” 心空了一块。 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疼痛。 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吩咐昭文,马车备好了就去送玉姑娘。 唐玉笺摇头,“不必送了。” 她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我又不是你们凡人。” 云楨清沉默了很久,勉强也露出一丝笑意。 倒不如不笑了。 出门前,唐玉笺听到他说了一句“抱歉”。 人间的夕阳也很美,斜照著飘落的雨丝。 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偌大的府邸很快安静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她离开的也很快。 当云楨清还在迟疑这要如何同她告別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一如十年前红莲禪院的那一夜。 还在来往搬东西的下人见院子里只剩下云楨清一个人在,便拿不定主意,想要问问他剩下来这些东西怎么办。 唐玉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她住的那间院落。 云楨清看著满院的东西,终于坚持不住。 晚霞如火,美艷却又短暂。 街边摊贩络绎不绝,许多人在卖圆圆的饼子,有人边倒茶边閒聊。 路上多了许多举止疯癲,显得异常虚弱的人,神情空洞,脚下也踉蹌这,看起来非常奇怪。 唐玉笺闻到了香甜的味道,点了个豆沙,又点了个枣泥的。 饼子黄澄澄的,像月亮,她咬了一口,视线落在不远处蹣跚的人影身上,听到身后有人提及皇储等等字眼。 “上京这天,怕是要变了。” “……听说圣上大发雷霆,將那些路都封了。” “看他们平时高高在上,现在跟那虱虫有何区別?” 趁著小二提著一壶茶过来,唐玉笺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小二还没开口,就见这姑娘递过来一粒碎银,於是悄悄告诉她。 “据说最近上边有位大人彻查石散,断了那些风流公子『养精血』的散剂,销毁了许多药庄,封了所有外邦石料进来的通路。” “那边那些公子,是买不到药粉的,就变成这样了。” 唐玉笺说,“哦,这不是好事吗?” 可为什么茶馆里的人说,最近恐怕要不太平了? “谁知道呢,服用这散剂的人多了,都是些名流之士,达官贵人。” 小二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指並在一起朝上一举。 “要知道上边儿的可不只是只有一个人,那位大人是將自己放在了明面上,可是又能撑多久呢,如此毫不掩饰地斩断了某些人的財路,那些人若是被逼急了,恐怕就不会再顾忌什么了。” 牵连起来,树大根深。 若是一定会有一个罪人,那所有的罪过都会推到彻查石料的那一人头上。 唐玉笺接过茶,慢慢喝了一杯。 虽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还记得,云楨清之前说过,他可能会活不太久,所以希望唐玉笺多留一段时间。 短短几日过去,又忽然告诉她,她该离开了。 那会是什么意思? 唐玉笺抬头看向天空,晴朗无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月半,今夜的月亮大抵是会很圆。 脑海中想起的是前几日那个僧人说过的话。 他曾在云府门匾下断言,这家的主人活不过月圆。 那不就是…… 唐玉笺手中一顿,茶水洒了出来。 不就是今日? - 昭文回来时,云楨清坐在书案前。 神色平静,只是手里的卷宗良久没有翻动一页。 “拿到了吗?” 昭文点点头,走过去,拿起墨条缓慢研磨。 房间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开口。 许久之后,他听到世子说,“我今日在朝堂上,已將所有罪状呈了上去。” 皇庭之中已经传出风声,储君之位將有变动。 只是说起来这也並非储君一人之事,而是他身后牵连的眾多官员。 太子早已用那种令人痴迷成癮的药粉控制了大半朝野,若想让他们戒掉药粉,难上加难,那东西是会腐蚀心智的。 且不说朝中已经有许多人向太子投诚,早就是太子一党。 云楨清沉默良久,放下手里看不进去的书卷,走到窗边,仰头看著天空。 慢慢地想,大概就是今夜了。 昭文站在云楨清身边。 而这个时候,肃狱的人大概也已经快要到了。 这些日子,云楨清佯装对那药上了癮。 太子生性多疑,云楨清作为主办此事的朝廷命官,他只有让自己也陷入那污浊不清的泥潭,染上那种癮,才在死罪难逃的情况下,让太子以为,他已经被药粉控制,以此换取一点信任。 太子原本,的確以为这样就能牵制住他。 因为他已经靠这种方法牵制了无数重官。 癮远比毒来的更强烈,它死不了,却让人从里子开始烂掉。 却没想到,云楨清是要玉石俱焚。 不知何时,他已经一路抽丝剥茧,搜集到了所有罪证,並且调换了太子玉盒里的药粉。结果导致太子前一夜在宫殿上犯了癮,现在连储君之位都要丟了。 此时,大概许多人都盼著他快点死。 如果云楨清想要清清白白地离开,他就绝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因此,恐怕他连多留一天都是奢望了。 前些日子的风平浪静让云楨清產生了错觉,能这样一直平淡地生活下去该多好。 但他这一生註定命运多舛,连他身边的人都险些被染脏了。 所以必须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离开。 包括昭文。 昭文沉默不语,一边將取回的匕首递到世子手旁,一边流泪。 世子给了他许多银票和地契,足以保证他下半生的富贵和无忧。 再次开口时,他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世子,我可以不走吗?” “我想留下来陪伴世子,与世子共度难关。” 但得到的只有拒绝。 人有来生吗? 夜幕低垂,银河生辉,星辰点缀其间,没有一丝云翳,寧静得连呼吸也为之停滯。 月亮缓缓攀升至夜空的高处,照在地上的人身上。 留下些许的不甘心。 云楨清想,若是有来生,他想將这一世未来得及宣之於口的心意说出来。 第112章 菩萨庙 密密匝匝的脚步声穿梭在黑暗的树林间,像是紧密的鼓点。 城门下,守夜人提著灯笼向林边走。 “谁在那里?” 刚发出一声质问,声音就戛然而止。 灯笼飞出去坠落在地,墙边,守夜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那些被誉为能臣的权贵们,权势可谓一手遮天。在寒食散的毒害下被逼至绝路的癮虫,疯狂程度远超想像。 外面有一群刺客要活捉云楨清,而云楨清身上一身素衣,身形显得比平时单薄许多。 他的手在颤抖,那便是五石散融进血液带来的癮在作祟。 此处靠近上京,却在城外,旁边便是河道,夜晚比城內静謐许多。 河岸边有一座孤零零的庙宇,云楨清抬头望去,端坐在高台之上的泥菩萨脸上有几块砖瓦脱落,斑驳不清。 却依稀能辨別出一双温和的慈悲目。 庙宇有些破旧,门板不能避风。 纸窗也从木框上掉下来了,留著几个森然的破洞。 这便是之前玉笺提过许多次的泥菩萨庙。 高台一侧有几处草垛,一卷竹蓆。 她当初是在这儿过的夜吗? 也不知为何,云楨清每每想到她,总是觉得多有亏欠,只觉得给她的还不够多。 玉佩被卖掉那次,他直接將唐玉笺从牢狱之中接回了侯府,曾许诺过她,要代她向菩萨告罪。 所以他现在来了。 泥菩萨庙中没有蒲团,云楨清素衣跪地,向神佛叩首。 叩谢慈悲的菩萨,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收留过她,叩谢这座庙宇为她遮挡过人间的风雨。 明月高悬,清辉透过破旧的窗欞,洒落於他身上,铺就一地的银白。 月圆了。 若是能活得久一些就好了。 这几日云楨清常常有这样的想法。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孑然独立,无欲无求,可原来临到自绝前,还是会怕的。 分不出到底是怕还是不甘心,只知道遗憾著最后都没能说出口的话,终於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云楨清出神地想,玉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了城。 她没有拿那些冬衣,也不知过几日天冷了会不会著凉。 许是不高兴了,才会什么都没拿……她不高兴也好,会记得久一点。哪天她將这件事放下了,或许就要把他忘了。 这样一想,云楨清又有些不甘心。 其实他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大度。 身体已经开始有些失温,这是药癮发作的表现。 皮肤之下,像有密密麻麻的虫蚁在啃食血肉,四肢百骸间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般滚烫,让他抑制不住想要將外衫脱下。 可到底还是留著侯门世子的高傲,他不愿自己那样难看,只是鬆了些领口,衣著仍旧规整。 这种药散之所以被称为寒食散,便是因为服用后会精神振奋,血液滚烫。总想將衣服脱下,並吃些寒凉的食物。 云楨清抬手摸了下脖颈,皮肤之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红痕。 而它的药性之一是皮肤会日渐细嫩,连最柔软的褻衣摩擦都会让人觉得疼痛。 因此,那些长时间服用药粉的名流雅士,多会穿些宽鬆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有隨性的风骨,实际上却是因为皮肤脆弱不堪。 入了秋,天气变寒凉起来,尤其是城郊这样沿河傍山的地方。 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窗外滴滴嗒嗒下起了雨珠。 温度失衡,他却只觉得热。 云楨清想,他或许会这样冻死在寒夜。 有附近的村民赶路经过,匆忙跑进庙里躲雨。 忽然看见蒲团上倒著一个人,一身月色锦衣,髮丝散乱,整个人蜷缩著,像是在梦魘中,昏迷不醒。 村民嚇了一跳,本想走近查看他的状况,可目光触及到他华贵的衣著,以及腰间掛著的一枚通透的白玉佩时,担忧变成了贪念。 他伸出手,缓缓向那枚玉佩靠近,可惜他虽然將这东西扯了下来,却没命享受。 胸口骤然锐痛,他低下头,看到了染血的刀尖。 “噗呲”一声,肉体被利器捅破的声音在密集的雨声中微不可闻。 村民倒落在地,手指僵硬,染血的玉佩碎成了两块,滚落在泥土中。 数个头戴斗笠的黑衣蒙面人缓步走入庙宇中,来到蒲团前。 他们居高临下,垂眸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如今狼狈地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毒发,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因为刚刚的动静和空气中的血腥味,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睁眼看过来。 黑衣人抬手,从怀中拿出一包厚重的粉末。 不堪折的傲骨公子瞳孔皱缩,是想玉石俱焚,唇角溢出血跡。可下一刻,有人掐住了他的下頜,迫使他张开嘴,无法咬舌自绝。 另一人扯起云楨清的头髮,逼他抬头,动作间有几分刻意践踏羞辱的意思。 黑衣人蒙著面,就要將那一包粉末倒进他口中。 可忽然,那人的手被钳制住,耳旁一个声音问,“谁准你餵他这种东西的?” 轰隆一声惊雷划过,骤然间將庙宇照得如同白昼。 男人看到咫尺之间,一张雪肤红瞳的脸正直勾勾地看著他,心中骤然一跳。 不知何时,白綾似的画卷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罩住了其余几人。玉柄一挑,一抹寒光乍现,刺客手中锋利的弯刀便落到了唐玉笺手上。 她缓慢地將匕首压进男人的喉间。 “你要餵云楨清那么多粉末,是想要生生毒死他?” 不止,是还要让他在散剂的热潮之下尊严尽失,死状难看,然后第二日被人在这破庙中发现。 这些人不只是要云楨清死,还要毁了他。 唐玉笺出离愤怒,胸口涌动著一股躁意。 刀尖在那人脖颈上压出了血印子。 可这时,背后隱隱约约传来声音。 唐玉笺犹豫了片刻,隨即抬手劈向那男人耳后,男人喉间发出一声痛呼,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其余的刺客也在捲轴重力之下窒息昏迷过去,顷刻间倒了一地。 唐玉笺转过头。 看到身形修长的青年被反绑住手脚倒在地上,喉咙间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他唇角残留了这一点灰白色的药粉,身上全是鸡蛋壳的味道,唐玉笺摸了一下,细滑灼热,是石料。 “云楨清。” 她轻喊了一声,地上的人倏然僵住。 接著,他缓慢地弓起后背,仿佛在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你醒著吗,云楨清?” 唐玉笺在他身边蹲下。 良久后,对方缓缓转过头,凌乱的髮丝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一贯白皙的面容上红得十分不正常,痛苦与难以言说的亢奋从那双眼睛中溢出。 细密的薄汗顺著他优越的眉骨往下滑,又沿著眼尾向下流淌,恍惚间,像是他在流泪。 云楨清狼狈极了。 在杂乱的雨打屋檐声中,茫然地抬头看向她。 似有些无法確定她是谁。 “玉笺?” 他以为自己在梦中。 “嗯,是我。” 唐玉笺应了一声,却看他面容上浮现出痛苦。 他终於恢復了一些清醒,却无法面对她的目光。 缓慢的,將自己蜷缩起来。 第113章 命官 “云楨清,你没事吧?” 唐玉笺轻碰他的脸,喊他的名字。 “別怕,云楨清,我来了。” 她不停地在他耳边喊著他的名字。 逼仄的土庙里迴荡著淡淡的纸墨香,云楨清在想,这就是被人保护的感觉吗?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刻,她总会出现。 “玉笺” 他浑身疼痛,眼中浮现出难堪。 肩膀收拢著,躲避开她的视线,向黑暗中缓慢退了一些,像是这样唐玉笺就看不见他了。 “你走吧……不要看我。” 他仍想留些体面。 唐玉笺一愣,“那你怎么办?” 他想跟她一起走,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云楨清在黑暗中昏昏沉沉,鬢边的薄汗已经打湿了缕缕长发,粘在白皙的脸颊上。 唐玉笺相当生气,在他身旁蹲下,弯腰轻轻拨开他脸颊上的湿发,露出那张白皙俊美的脸庞。 “你都这样了,我怎么出去?” 她知道云楨清被人强行用了那些药剂,现在浑身身体都在发热,神志不清。 云楨清侧过脸,用一种带著点祈求的声音对她说,“我现在不好看。” “好看。” 唐玉笺看著他,又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云楨清,你在发热。” 滚烫的皮肤接触到柔软的掌心,便像是极度乾渴之人尝到了清甜的泉水。 四周昏暗,凡人夜视能力不佳。 云楨清微微眯起眼睫,黑眸中还带著一层潮湿的水汽。 破旧的窗子缝隙间透出乾净皎洁的月光,照得他眼波瀲灩。 “你要喝点水吗?” 唐玉笺摸了摸他的唇,微微失血的唇瓣已经裂开了。 云楨清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玉笺,不可如此。” 说著不可如此,可他的眼睛几乎黏在唐玉笺的脸上。 目光中带著浅浅的眷恋,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写满了,不想让她离开。 他不想让她走。 不想独自死在这寒夜里。 “云楨清,你好像生病了。”耳边是她关切的声音。 云楨清的身体很烫,可是周遭寒凉潮湿,窗外甚至飘起了晶莹剔透的冰雹。 他的衣衫只克制地鬆散了一点,皮肤磨红了,看上去格外迷乱。 唐玉笺引著画卷里的水,从云楨清微微开启的唇舌间渡进去,指尖时不时不小心碰到他的唇舌,那里更烫。 因为他躺著,那些来不及吞咽的泉水又从唇角溢出来,晶莹剔透的水珠顺著下頜流进脖颈里,丝丝缕缕的冰凉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引来他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慄。 “你能坐起来吗?” 唐玉笺扶著他的肩膀,手刚探上去,却被他抓住,猝不及防的接触却让云楨清敏感地闷哼出声。 因为服用散剂,他的皮肤已经变得很薄,再精细的布料也变得格外粗糙,痛感都比平时放大了许多。 “疼吗?”黑暗中传来她关切的询问。 衣物的吸塑声在耳边响起,云楨清意识到,唐玉笺正在解他衣襟前的系带。 这个认知对於一向端方自持的侯门公子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 握在她腕间的手掌像被她的皮肤吸住了一样,松不开。 云楨清想出声制止她,可又眷恋她的体温。 纸墨香像张铺天盖地的网,笼罩了他全身。 他脱力地倒在唐玉笺肩膀上,唇齿间无意识发出喘息。 唐玉笺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有些无法適应。 外边太冷了,她不敢將云楨清的衣服脱下,只將腰间的玉带鬆开了一些,扯著他的衣领。让一些凉气透进去,免得他被活生生烧死了。 鬆开手时,却发现神智全无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抱住了她。 云楨清身形高挑,肩膀比她宽阔出许多,將她整个人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可浑身滚烫潮湿的模样却像是一只被拋弃的小狗,嘴唇轻颤著,无疑是发出一声低喃,“热……” “要再喝点水吗?” 唐玉笺想动,可肩膀也被抱住了,修长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环绕著她的上身,力道大得甚至让她感觉到有些疼。 可似乎云楨清更疼,疼到指尖痉挛,浑身颤抖,皮肤上全是红痕。 近在咫尺间,他的耳廓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一种细细密密的怪异酥麻缠绕著唐玉笺的心臟,不知是不是被他传染了,她也觉得有些热起来。 周遭还横躺著几个昏迷不醒的刺客,以及那个像浑水摸鱼的村民。 屋顶的砖瓦被风吹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隨时都会倒塌。 唐玉笺正思考著,耳垂上忽然间传来一阵蚂蚁啃噬般的触感。 她的心胸腔猛地跳了一下,后颈发麻。 温热的呼吸吐纳在她的脖颈间。 唐玉笺眨了眨眼,意识到那並非错觉,耳旁仍然有轻微的湿答答的触感,就像有片被水湿润过的羽毛在轻轻撩拨。 窗外细密地下著雨。 屋內,端方自持的云楨清轻轻含著她的耳垂,用舌尖舔弄,用牙齿研磨。 几缕凌乱的碎发垂下,衬得他脸颊越发白皙,眉眼也越发潮红。 “云楨清。” 唐玉笺浑身发麻,甚至忘了將人推开,“你还醒著吗?” 耳边的热潮停下。 云楨清蹙眉看著她。 迟疑片刻,吻到她正在说话的唇上。 …… 九天之上,云雾繚绕。 在东极府的深处,救苦仙君身著青色法衣,手持玉净瓶,静坐於莲宝座之上,周围环绕著祥云和瑞气。 閒来无事,命官正在这里坐著喝茶。 他手边的观星图,可以窥见由天罡地煞世间万象,洞察其中的万般变化。 命官悠然喝著茶,笑眯眯地对莲座上的太一仙君说,“天君回来时世间会有动盪,到时候还需要太一仙君超度亡魂,救苦救难。” 莲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命官也不在意,只是低头时,不经意间看了眼观星图。 倏然一口茶喷出来,眉头拧成了麻。 救苦仙君终於睁开眼,“怎么了?” 命官一脸震惊。 给仙君写好的命谱,忽然全乱了。 太虚无极的楨清仙君被卜卦推演出將有一劫,只是这劫,是苍生之劫,並非仙君自己的劫难。 因此,才会剥去仙骨,下凡歷劫。 至於推演出的苍生之劫,是因为仙君由天地孕育,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对爱恨一无所知,未染七情六慾,因此行事不知轻重,手腕可怖。 换言之,他缺乏的,正是那份对眾生疾苦的共鸣。 所以命官原本写好的命谱,是要仙君亲自尝尽人间至苦,分別为生、老、病、死,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 再让仙君行尽十善业,从此不贪不嗔不痴,为了天下与苍生,怀一颗平和良善之心。 若是度化了劫难,仙君方可成神。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仙君下凡后也如命谱所写,可谓是真善美的集大成者,举止端方,温柔自持。 可现在……命官“哗啦啦”地翻著命谱。 定睛一看,不禁两眼一黑。 命官不过是到东极救苦仙君府上喝了杯茶的工夫,仙君的命谱在转眼间就发生了巨变,七苦破的破、灭的灭。 生苦和老苦消失了,病与死变得斑驳不清,苦怨憎的情绪已经破除,爱別离和求不得的苦楚也渐渐变淡。 命盘上浮现出的卦象九死一生,玉石俱焚,儼然是在人间与他人同归於尽的路数。 这不符合仙君凡人身份上的温和气度,也违背了他此行的目的。 可明明写好的轮迴路还有几十载,且过程忍辱负重,怎么会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这算是滔天大罪过,苍生之劫啊……命官要碎了。 救苦仙君在身后问,“茶不喝了?” 命官头也不回头,著急踏出府外,抬手掐了个诀。 一只仙鹤踏风而来,落地时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锦衣小童。 命官问,“太子殿下呢?” 小童答,“殿下还在西荒平定祸乱,没有回来。” 命官手抖了一下,“还没回?” 第114章 改命 最近西荒大乱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不知出了什么大妖,手段狠辣,邪煞至极,一连许多盘根错节的大妖世家皆被连根斩断,月余间尽数消失。 西荒那些妖物们慌不择路受惊逃窜,其中不乏上古凶兽。 若是全跑出来了,其余五界必遭大乱,將会在天地间引起巨大震盪。 太子殿下近日异常繁忙,就去平定因西荒之乱而捲起的流火。 而比这更怪异的,是命官看到的天象。 他卜卦关星发现天上多了一星,四象黯淡无光,凌驾在万物之上,是“四灵”的卦象。 可推演一番,却发现那是一颗邪星。 若是不加以压制,五百年內必出大乱。 太子殿下亲自出手,去了西荒坐镇,一面是为防西荒之乱波及六界而生灵涂炭。另一面是因为仙君正在人间渡劫,若是那些逃出西荒的妖物去了凡世,凡间城池定无力自保。 到时,恐怕仙君这劫就度不了了。 却不曾想那些妖物竟无一只接近人间。 命官想了想,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劳烦殿下了。 “需要通报殿下吗?”仙童在旁边问。 “不必。” 命官本就有改命之责,这点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於是他摸著命运姻缘线,缓慢推算著。 发现一切机缘巧合,诸多变数,都源自十年前的某一夜,红莲禪寺被外人闯入,生出的变故数。 这一夜之后,命谱上的姻缘线和善恶线断了,仙君的命盘也就此改变。 在命官原本写好的姻缘线上,和仙尊写在一处的,是跟隨仙君下凡的惊蛰仙子。 无极峰上仙尊座下的唯一一个女徒弟。 数百年前,仙君曾救过她一命,並允她留在无极峰上,收了她为徒。 因为救命之恩,仙子暗生情愫,得知仙君要下凡渡劫,她便主动来找了命官,说想要追隨仙尊一同下到凡间去。 仙君本来就要去体验世间苦难,七情六慾也在其中。命官一想,便大笔一挥,將这惊蛰仙子的命和仙君的命改写在一处。 千丝万缕,一桩桩一件件联繫到一起,他们必將会相识。 只是命谱上,两人的姻缘分明彻底断了,惊蛰仙子两番巧遇仙君也都没生出什么更多的情愫。 风起於青萍之末,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既然问题出自十年前的那一晚,那改了便是。 命官抬手,在太子殿下归来之前,將命谱上整整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全部涂黑,抹去了这段记忆。 - 风雨中,泥菩萨庙摇摇欲坠。 庙內一片寂静,面如冠玉的公子缠在唐玉笺身上,蒙著水雾的双眼一瞬不转地凝著她的脸,拧著眉,很痛苦的样子。 她一边按著人,一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 云楨清衣服松松垮垮,露出一段白皙纤长的锁骨。 这个样子让旁人看见不太好。 而且背后高台上的泥菩萨面目慈悲,在神佛眼皮底下这个样子,罪过大了。 唐玉笺两条细细的眉毛拧成了麻,没做犹豫,一把搂住云楨清的腰,挥手招来捲轴,將人带进真身里。 这是她第二次將活人带进自己的捲轴里。 她的真身里面是这些年她囤积进来的琳琅满目的物品。 亭子里放著软榻石桌,书架和拔步床,里面还有一部分是曾经长离非要塞进她真身里的收藏。 亭子外则隨意堆著昭文前段时间成摞成摞送过来的话本,以及一些人间有趣的小玩意儿。 画卷中自成一片乾坤,很適合唐玉笺这样吃吃喝喝、混吃等死的小妖怪。 云楨清靠在她身上,身形高挑,腰很细。 儘管体弱,却因坚持骑射而拥有一层薄薄的紧实的肌肉,这使得他摸起来手感非常好。 唐玉笺面不改色地摸了一把,將人放到软榻上,引著湖水又餵给他一些,拿帕子擦去了他额头上的薄汗。 做完这些,刚想要直起身,却被云楨清勾住了脖子。 他看起来很难受,张著嘴却没有发出更多声音,只是模糊地喊了她一声。 “玉笺……” 唐玉笺被他拉扯著,问他,“怎么样会让你好受一点?” 他不说话,只是看著她,眼睫湿成一缕一缕,像是过了水的羽毛一样。 此刻的他比以往坦诚,不再拘於廉耻礼仪,紧紧抱著唐玉笺不鬆手,身体在发抖,灼热的温度透过松垮的素衣染到唐玉笺身上。 似乎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眼睫动了两下,潮湿的瞳仁转动著,像是在观察四周。 唐玉笺说,“这是我的真身里,放心,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进来。” 闻言,云楨清胸膛起伏了两下,眼底映出淡淡的红色,將她抱得更紧。 唐玉笺不知道这句话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只觉得云楨清身上的衣衫好像更加鬆散了,柔滑的布料顺著肩膀滑落,隱约露出如同暖玉般温润的肌肤。 唐玉笺眼神飘忽,“云楨清,你衣服好像没穿好。” 云楨清当然不会回答她。 他的体温很高,高到让唐玉笺都觉得热,她將云楨清推开一些,却被他捉住了手。 隨后,指尖触及到一抹湿润柔软。 唐玉笺的后背都麻了。 云楨清好像变了一个人,不然为什么矜贵自持的他,会一根一根亲吻她的手指。 就像是小时候餵了路边的小狗,却被欢喜的小狗舔了手指,舌尖顺著指缝滑进去,又慢滑出来。 这感觉很怪,色气十足,怎么看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云楨清。 “你不会是把脑子烧坏了吧?”被他碰过的地方也跟著发烫,唐玉笺虚张声势地问,“你是谁,你快从云楨清身上下来。” 她抖著手去探他的额头,掌心下一片潮湿灼热。 云楨清闷哼一声,宽阔的掌心覆盖住她的手背,染著红晕的脸贴在她的手心里,不让她离开。 潮湿的吻也隨即落在手心。 唐玉笺的脸色又变了。 为什么觉得这会儿的云楨清好色.情,他的脸耳垂和眼皮都红了,微喘著,皮肤上洇著一层薄汗。 不会要烧坏了了吧。 “云楨清,虽然趁人之危不好,但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可就要恶向胆边生了。 “好,可以。” 云楨清喉头髮紧,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唐玉笺的脖颈上,垂眸靠近。 唐玉笺看著他的唇一点点靠近,“你现在不清醒。” “玉笺,我已经醒了。” 云楨清轻声道,“如果你不愿,就推开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唇瓣与她的相贴,动作很轻,浅浅地,温柔又令她无法抗拒。 这並不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也不再是发乎情,止乎礼。 脱去那身素衣,他便不再是正人君子。 云楨清的手环著她的肩膀,罕见地带了一些侵略意味。 唐玉笺像是被他吸走了精气一样,浑身没有力气,只能手软脚软地靠在他怀里。 两条摆设似的胳膊被他牵引著搂上他的肩膀,仰著脖颈任他温柔亲昵。 耳边儘是微妙而柔和声音。 良久后,他退开了一些,唐玉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彻底被他圈进了怀抱里。 云楨清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唐玉笺悄悄抬起眼,不知为什么胸口处变得很烫。 云楨清苍白虚弱的面容上也泛起薄红,黑眸湿润,像是被风吹乱的湖水。 他低下头,看见唐玉笺正抬著头看著他,眸色愈发柔和,將她往怀里抱紧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抱歉,情难自禁。” 剩下的事情,要等到明媒正娶之后,才行。 唐玉笺飞快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陷入沉思,不知道怎么就这样停下了。 她还以为他们要那个……住脑,不许再想了! 云楨清將她变换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弧度柔和,抬手轻轻拢住她的衣衫。 將她乱了的领口整理好,手背上浮起淡青色的筋络,声线温柔沙哑,“玉笺,是我冒犯了,这些事该等到我们成婚后。” 唐玉笺脑袋乱成一团。 不冒犯,她也开心的。 在画舫上待久了,她都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该给他钱,总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 以前做人的记忆已经很单薄了,但她仍隱约感觉,这个时候自己应该適当地矜持一点。 这样想著,唐玉笺低下头,脸颊埋在云楨清怀里,佯装害羞。 话本上说姑娘害羞的时候会很可爱,不知道她现在害起羞来会不会也很可爱。 第115章 移花接木 侯府的下人被提前遣散了许多,以至於变得格外安静。 云楨清站在庭院之中,轻声对唐玉笺道,“太子在宫宴上公然出了丑,储君之位定生变数,今日一过,我可能会变成罪人。” 唐玉笺摸了摸一日未见的桃树,回头望向他。 不明所以。 “出丑的又不是你,为什么你要变成罪人。” “世道如此,朝堂之上的事太过复杂,无法向玉笺解释。” 唐玉笺说,“我就说了,话本里能学到真东西。话本里说,太善良的人反而会被欺负。你听过那句话吗?『好人命不长,坏人遗千年』,你要当个祸害才行。” 云楨清轻轻笑了笑,点头称是,“玉笺说得对。” 天光熹微,映出那张白皙雋美,不似凡人的轮廓。 凡夫俗子能长出这幅模样真是不容易。 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唐玉笺问,“云楨清,你上辈子不会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吧?” 不然为什么这辈子过得这般悽惨? “或许吧。”云楨清眉眼柔和下来,浓密的睫羽低垂著,问她,“玉笺,如果我被褫夺侯位,贬为庶人怎么办?” “贬为庶人会怎么样?” “大抵就没办法给玉笺买漂亮的衣裙,成色好的玉佩,带玉笺去酒楼吃精贵的菜餚了。” 唐玉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扬扬手,很大度的说,“那我养著你算了,你之前给我的银子,我还存了好多。” 云楨清眼眸微亮,“玉笺想要养我吗?” “你会吃很多吗?” “不会。”他心中涌动著一股股热意,垂眸低声,“粗茶淡饭即可。” 云楨清想,他只是还想多活些时间。 如果能活下去,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她,有衣衫可以蔽体,有瓦舍遮挡风雨,他就心满意足了。 对他来说,平淡的活著与奢求无异。 “那你还挺好养。” 唐玉笺含笑看著他,像被他逗笑了。 她想,反正凡人一共也没有多少年寿命,养个人应该也不了太多精力吧? 云楨清又说,“可带著我这个累赘,你是不是就不能去仙山了?” 唐玉笺哼哼,勉为其难,“晚点去也不是不行。” 卯时,云楨清与唐玉笺告了別。 他独自沐浴,点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胸腔处一直流动著灼热的暖流。 此生从未有过的欢喜与安寧笼罩著他,让他无法入睡。 一夜之间,人间王朝风云巨变。 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其党羽亦遭清洗。 圣上一夜之间生出许多白髮,他膝下子嗣凋零,或因年幼而未成大器,或因宫廷爭斗而心智受损,沦为无法自持的痴傻之辈。 於是,朝野间便有风声传出,说圣上有意从宗室中遴选贤能,过继到膝下,以继大统。 安平侯府周遭的暗卫死士不知何时被绞杀了个乾净,悄无声息中,朝局变幻莫测,风起云涌。 床榻上,沉沉的倦意掩盖著云楨清,让他无法从梦境中醒来。 他紧闭著双眼,黑暗之中,思绪掠过千重万重,回到了十年前红莲禪寺的那个夜晚。 他又看到了那个坐在树上,给他留下惊鸿一瞥的姑娘,对著他微笑,手中轻捏著一颗银杏果。 云楨清仰头看著树上的姑娘,也对著她轻笑。 姑娘拍著衣袖上的薄雪,眉心微微拢著,像是有些忧虑。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摇了摇头,不说话,目光里倒映著云楨清的脸。 可须臾之间,一切如同镜水月般转身即逝,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倒影隨之消散。 树上的姑娘面容被无形的外力抹掉,眨眼之间,换了一副面孔。 云楨清认得她。 是左丞林府的嫡女,林玉蝉。 又一眨眼,他在马车中醒来。 身旁哭哭啼啼的年轻男子是他的近身隨从,名叫昭文。 云楨清意识朦朧,听到昭文断断续续地在耳旁说。 “世子失踪了两天,幸亏左丞千金在路上见到了您昏迷在地,给您施了针诊治……” “是林小姐救了您。” “这次多亏了林小姐!现在坐的是林小姐的马车……” 昏沉之间,他听到自己问,“左丞千金……她叫什么?” “玉蝉。” “玉蝉……” 玉……蝉?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云楨清头疼欲裂。 梦境再次变换。 惊雷闪过,破旧不堪的庙宇被照射得如同白昼。 红著脸的贵女垂眸看著他,抬手探上他的额头,“世子,你没事吧?” “別怕,我来了。” 旁边面容模糊的婢女说,“是我家小姐救了你。” 云楨清仰头,看到端坐在高台之上的神佛,双目慈悲,面上砖瓦脱落,状似垂泪。 不对……他为何会出现在菩萨庙? 瞬息之间,平静的水面被拨乱,世间万物皆为虚幻,所有面孔和嘈杂声都消失了。 种种表象,皆是虚妄。 “世子……” “世子,醒醒……” “醒醒!” 云楨清自黑暗中睁开双眼。 眼前帷幔熟悉,床边的香炉向上渡著裊裊青烟。 床边,隨从昭文红著眼,抹了把泪,喜极而泣道,“世子,你安然无恙实在太好了!旧太子已被废黜,他的党羽也都在清算。如今东宫虚位以待,圣上要你身子好些后入宫覲见!” “废太子?”记忆缓缓回笼。 云楨清想起来了,自己孤注一掷,用这条命相搏,將所有罪证呈了上去。 还换了太子的药粉,让他在宫宴之上公然犯了药癮。 “昭文,我病了吗?”云楨清迟疑地问。 “是因为那粉剂吗?”昭文將泪擦乾,“没事,圣上知道世子以身犯险,已经让太医配了药囊送过来,所幸世子碰那东西的时间短,等过段时间,世子调养回来就好了。” 不是。 云楨清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是觉得,自己的心口空了一块。 像在漏风。 昭文守在床边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楨清问,“你还有事吗?” “世子,林姑娘来了,现在就等在外面。” 昭文问,“昨夜就是林姑娘將您从城郊送回来的,您不见见她吗?” 无极峰上,命官低头,看著凡尘镜。 他本想將那些出了变数的过往直接抹去,可却发现,仙君竟在这些变数中渐渐生出了七情六慾。 有了七情六慾,不就能对眾生共鸣了? 这不就是渡化苍生之劫的关键所在? 思索片刻,命官移接木,以假带真,不止改了仙君的记忆,也重塑了惊蛰仙子的记忆。 因此,下界的林姑娘便真的以为自己救了世子,三次。 命官重新修正了仙君的轮迴之路,心中鬆了口气,关了凡尘镜。 暗想,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 只是身为仙官,跳出轮迴,就忘了万物皆有因果造化,不必强求。顺应自然,才能方得始终。 第116章 不请自来 云楨清回房时已经到了亥时,神情有些疲倦。 门外传来昭文的声音:“世子,您若是还有什么不適,及时记得喊我。” 云楨清嗯了一声,往屋內走去。 刚才与前来探望他的左丞府千金林玉蝉交谈了几句后,他突然感到头痛欲裂,於是便吩咐人將林姑娘送回家。 礼数实在不周全。 云楨清过往的记忆中,依稀记得对方曾经救过自己三次,这份恩情太大,很难偿还。 他还能回忆起在破庙中,林小姐和她的婢女发现自己的情景……可心口似乎缺失了一块,总觉得在那间破庙里,他似乎做了什么极重要的决定。 现在,全忘了。 云楨清迟疑地抚摸著自己的心口。 记忆模糊不清,从林小姐在庙中发现了他,到后面天亮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询问了林小姐,对方也支支吾吾,说是记得直接送他回家了,竟似是也有些记不清了的样子。 云楨清眉心紧锁。 他抬头时,却发现他房里多出来一个姑娘。 此刻正坐在他的床榻上,自得其乐地翻阅著一本书。 心口突然快速跳动了几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敲打胸膛。 姑娘掀起眼睫,那双润泽泛红的大眼睛看向他时,仿佛有轰鸣崩裂之声从遥远的地方涌入他的耳中,浑身骨血都隨之震颤。 “云楨清,你怎么才回来?” 心口空的那一块,莫名被补齐了。 云楨清缓缓皱眉,“你是谁?” 房內静了片刻。 姑娘眼睛睁圆了一些,收起书坐了起来。 一头雪色的长髮隨著她的动作自肩头滑落,像是洒了层轻柔皎洁的月光,落在他刚躺过的寢具上。 “云楨清,我惹你生气了?” 他转过头退回门边,开口要喊人,“昭……” 门刚推开一条缝,却被一手摁住了门。 “你怎么了?”唐玉笺眉头拢在一起。 云楨清后退一步,身上隱隱透出防备,“姑娘,请你不要靠得太近,男女授受不亲。” “……” 唐玉笺一愣,问,“你今天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啊……你该不会是话本里写的那种翻脸不认人的绝情公子吧?” 云楨清拧眉拧得更深,张口就喊,“昭文。” “別喊!” 唐玉笺眼皮一跳,连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別喊他,我可不想看见他,他每次看到我脸色都不好,现在见我回来了又要阴阳怪气一番了,不想听!” 抬起眼,却发现面前的人整张脸都涨红了。 一双深琥珀似眼眸望著她,石化似的怔著不动,薄薄的耳垂也驀地浮上一层血色。 “你到底怎么了?”唐玉笺觉得奇怪,缓慢鬆开手,嘴巴抿著,满脸无辜,“我没做错什么吧,你怎么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云楨清不动声色地拉开了点距离,身体紧张僵硬,垂眸看著这举止大胆的陌生姑娘。 她的外表不似任何一个凡人,与尘世显得格格不入,单看发色瞳色,疑心她或许非我族类。 云楨清冷下声音,“我不喊人,你出去。” 唐玉笺一愣,眼睛更红,“你要赶我走吗?” 不知为何,看著她这副模样,云楨清忽然说不出重话。 他拧著眉,目光闪躲,几番隱忍。 无法直视她的那双眼睛,心肠也硬不起来,甚至无法说重话將她赶出自己的寢房。 白髮红瞳的姑娘脸上写著低落,转过身十分自然地坐在桌子旁,手一挥,凭空变出了一只杯盏给自己倒水喝。 喝了一口又转头看向他,幽幽地说,“这茶都凉了。” 云楨清走过去,抬手自然地將瓷壶放在暖炉上,忽然停住了动作。 这动作做得如此嫻熟,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但问题在於,他为何会如此自然地听从一个姑娘的差遣? 唐玉笺转过头看他,拿著陶杯晃了晃。 云楨清神情平静,他换了茶盏,將她的杯子斟满,然后对她说,“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是我的寢居,你一会儿还是回到你来的地方去吧。” 唐玉笺斜睨了他一眼,反驳道,“你以为我爱来你这里?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准备著那么多我喜欢的东西,故意引我过来的?” 她指著床边的软榻,咬字清晰,“那个软榻就是你让我看话本坐的。” 掀开桌子上的果鉴,她指著里面的蜜果说,“这些不也都是我爱吃的?” 云楨清僵在原地,他的目光顺著姑娘纤细白皙的手指,一一从软榻桌子锦盒上划过,这才惊觉自己房间內多出了许多有些陌生的东西。 窗边的软榻上摆著烟粉色的软垫,这绝非男子寢房內该出现的东西。 锦盒里的果脯蜜饯也都是他平时不会碰的。他从不喜甜食,除了规矩时间进餐之外,不再碰他的东西。 这些凭空多出来的东西,就在这里放著。 他的头又开始疼痛起来。 “为什么不理我?”唐玉笺来找他是想同他一起吃饭的。 肚子有些饿了,她身上带著银子,还记得昨夜和云楨清说过要养他,准备带他去上次的酒楼里吃烤乳鸽。 可怎么一觉醒来,他就翻脸不认人了?莫非像书中说的,男子都是这般得到了就会换一张嘴脸? 唐玉笺绕到他面前,对上他低垂思索的双眼,“你看我一眼。” 云楨清皱眉,不堪其扰。 唐玉笺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云楨清没有料想到她会直接凑过来碰她,脸色变了,身体紧绷著后退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姑娘……请自重。” 掌心下纤细的手腕让他感到心悸,云楨清倏然鬆开手,耳尖诚实地泛红。 “你怎么不记得我了?是那药粉的后遗症吗?” 姑娘眼睫耷拉著,看著有点可怜,“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来我?” 她怎么知道药粉? 云楨清皱眉,疑心自己真的忘了什么。但是他转念一想,即便忘了,他应该也不会去招惹什么姑娘家。 “姑娘为何一直纠缠我?” 她笑了,弯了弯眼睛,语气带著些甜腻的稚气。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第117章 薄情 “你……” 云楨清一怔,疏离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 他將脸转向一边,耳根处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你是女子,不可將这种话掛在嘴上。” “为何不可?”唐玉笺看他好像生气了,有些莫名。 云楨清喉口发紧,“你我素昧平生,刚一见面就说喜欢,是轻浮的表现。” 唐玉笺更不解,“我只对你一个凡人说了喜欢。” 他怔住了,手指动了两下,攥紧收拢。 眼神略微停顿。 只喜欢他? “……为什么?” “我就是喜欢你呀,你身上香香的。” 唐玉笺向他凑近,明明弯弯的笑眼一片澄澈,身量只到他肩膀,却莫名带来一阵心悸。 “云楨清,你脸红了。” 她声音很软,脸颊白皙,鼻尖都快要碰到他的。 “你会想起来的对不对?你昨天还问我能不能养你呢,我答应了,你要是忘了就不吃不上软饭了。” 呼吸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书卷香,姑娘那双泛著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像被水洗过的珠玉,很漂亮。 云楨清猛地回神,向后躲开,脸上半是窘迫半是羞赧。 “既然你说我们……那我们是缘何在一起的?” 这会儿他在这里反覆见外,唐玉笺也不剩多少耐心,可看著云楨清脸红的样子,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对著她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小古板。 唐玉笺忽然笑出来,凑近了,捏著一缕发梢,蹭了蹭云楨清的脸颊,“云公子,你是不是忘记了,在翠清山的狐狸洞里,我们还拜过堂呢。” “……荒唐!”云楨清长睫猛颤了一下,向后避开她的手。 “怎么可能是荒唐呢?”唐玉笺软声说,“你仔细想想,我还掀过你的盖头呢。” 经她这样引导著,云楨清好像真的在朦朧之间看见,自己穿著一身婚服,坐在满是吉祥如意之物的婚房里。 由一个面颊红红、妆容怪异的姑娘挑开遮面的盖头。 可怎么会是他盖著盖头呢?他分明是男子。 荒唐,荒谬至极! 姑娘还在继续说著,“算起来,你可是我的童养夫呢。我从你尚未弱冠时就认识你了,那时你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就满口礼义廉耻……” 突然,不知是不是一时之间急火攻心,云楨清竟然咳嗽起来。 他忙抬袖掩面,墨发之间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唐玉笺连忙闭上嘴,不敢再闹他,她將桌子上的杯子递给过去,云楨清下意识接过。 快要触到唇瓣,他却发现这是那姑娘刚刚喝水用的陶杯,手一抖险些將杯子掉在地上。 “小心呀!” 姑娘低呼著接过杯子,“这是我从画舫上带下来的,就这一个。” 云楨清实在忍无可忍,按著额头往外走。 唐玉笺在身后疑惑地问,“你去哪儿?” “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 云楨清声音冷淡,“既然你不出去,那我出去便是。” 唐玉笺看著他冷淡的背影,愣住了。 门外寒风呼啸,凛冽的冷风正肆虐著。 他这幅刚被寒食散折磨过的身体恐怕会受寒。 在云楨清推开门的时候,背后地喊住了他,“等等。” 云楨清拧眉。 “我刚刚说笑呢,你別生气。”他听到姑娘声音染上了些低落,“你別走了,外面那么冷,我出去。” 她虽然说要离开,却没有选择走门,而是走到软榻旁边,推开窗户,身体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纵身一跃,便消失在窗外。 窗户咔嗒一声重新关上,房內仍旧一片温暖。 云楨清良久站在原地,直到侍女送来暖身的薑汤,请他去用膳。 他回过神时,已经到了膳房。 今夜桌子上多了几道甜食,还有一份酥脆的荷叶鸡,香气四溢,滋滋作响的油漫出来,淌在白瓷盘上。 云楨清皱眉,没有碰。 只吃了些清淡的,寥寥几口便回了寢房。 一夜过去,睡得並不安稳。 可第二日晨起,用早膳时,发现桌子上又多了几道甜食。 云楨清皱眉,隨即叫来了昭文。 “这是甜腻的羹汤点心是怎么回事?”他问,“厨房换了人吗?” “世子,这是您要求的啊?” “我?” “是啊,因为……”昭文说到一半,脸上带了点嫌弃,“因为您那夜从衙门里带回来的姑娘,总喜欢吃这些甜腻之物,您不是就请了第一楼做蝴蝶酥和桂蜜藕的厨子来府上了吗?” 话音落下,发现世子竟怔住了。 昭文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平时总爱凑过来蹭饭的姑娘今日也没在。 这是怎么了?两个人吵架了? 这样一想,昭文眼睛亮起来。 那可就太好了,他早就看不惯那怪里怪气的姑娘了。 无极峰命谱只写凡人命数。 跳脱凡间之外的命,不在命官的职责之內。 命官正匆匆赶往天宫的琼林宴,途中却不禁有些忐忑,他是否遗漏了什么? 命谱上所有可见的命运都已调整妥当,至於那些未被记载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足以动摇既定的命运轨跡。 若是不出意外,仙君的凡人之身也跳不出命谱早已框好的一生。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人间上京,云府的膳房里。 昭文看著迟迟不开口,也不再进膳的世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世子,您吩咐我要修的庙,已经让人去修了,即日便可动工。” 云楨清抬头,“修庙?” 他问,“哪座庙?” “城外柳溪庄旁的泥菩萨庙啊,前日您回府时曾嘱咐我的,要我寻工匠重新铺设砖瓦,为泥菩萨重塑金身。” 叮噹一声脆响,玉勺碰到了白瓷碗。 云楨清良久未能回神,一顿早膳食不知味。 圣上特意吩咐过,等他调养好身体再进宫面圣。 厨房煎了药净化他身体內残存药性的药汤,味道並不好。 云楨清身体底子不好,用了药后有些昏沉,却仍旧坐在书桌前整理最近的朝务。 他记得近日发生的每一件事,却唯独对昭文提到的那个从牢狱中救出、来歷不明的姑娘毫无记忆。 可既然他这样说了,就证明確有其事。 思绪一片复杂之间,书桌旁的纸窗忽然被风吹开,斑驳的光影洒在书卷上,晌午的阳光带来一阵暖意。 院子外,唐玉笺坐在桃树上,扶著树干。 讚嘆,“你比我有造化,没想到才短短十年,你就已经生出了灵识,真是天大的机缘。” 桃树的叶片轻轻摇曳,一道略带些生涩的声音透入神识中。 “此地仙气蓬勃,我也不知如何就生出了灵识。” 唐玉笺整日坐在桃树上,摸了摸树干,问它,“你既然有灵识,能不能多结几个果子?” 那道声音又说,“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唐玉笺明显失望了。 “你又在看什么?”树妖问她。 唐玉笺说,“我在看这个院子里的公子。” 她晃著腿,语气有些不满,“他將我忘了,果然薄情最是读书人。” 窗户边的人看起来还在专注读书。 白皙的耳廓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第118章 佳偶天成 被云楨清发现了。 桃树妖问,“你喜欢他?” 唐玉笺点头,“喜欢呀,他也喜欢我,我们两个佳偶天成。” 眼见窗后的是窗后的年轻公子,耳垂红得要滴血。 唐玉笺心里惊嘆,怎么他把自己忘了之后变得更加容易害羞了? 忽然听到桃树妖说,“可你是妖,他是人,你们不是同族,本就人妖殊途。” 唐玉笺摆摆手,不以为意,“我以前也做过人的。” “那为什么现在是妖?” 唐玉笺嘆了口气,“因为年纪轻轻就不小心猝死了。” 所以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行。 话音刚落,就见屋內的公子终於站起身来,伸手关上了窗户。 “咔嗒”一声轻响,纸窗闭合,唐玉笺看不见窗户后的人,却知道他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想来对方是不想理自己。 唐玉笺坐在树上往下看,“我们之前说好要去吃第一楼的烤乳鸽的。” “还有蝴蝶酥,他现在把我忘了,都不带我去吃了。” 窗户后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玉笺不以为然,晃了晃腿,“我现在说这些都是他不愿意听的,他定是要不高兴了。” 摸了下荷包,又抱著桃树默默地思念烤乳鸽。 不久后,昭文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赶来,敲响了门。 屋內的公子说了一声“进”,昭文隨即推门而入。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门终於打开。 再出来时,不久前还穿著素衣的公子换了身衣服,一袭霜色的锦衣上带著靛蓝的刺绣纹样,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如雪,眸若点墨。 头上一只简单的玉冠,唇瓣都生出几分薄红,英俊又丝毫不显阴柔。 唐玉笺从桃树上下来,离近了一些,站在廊外看他。 “真好看。”她问,“你要出去吗?” 云楨清缓缓转过身,用那双墨玉似的双眸看她。 唐玉笺毫不吝嗇讚美,“你穿霜色好看,上面的靛蓝色更衬你,你好白啊。” 话音落下,就见云楨清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转过身,手屈握成拳,抵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有事要出去。” 这便算是回应了,有进步。 见唐玉笺跟上来,他蹙眉,面容清冷疏离,“你怎么还不离开?” 唐玉笺说,“是你之前希望我留下的,所以我才留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不想我走,天天露出一副惹人怜的模样,我可能早就离开了。” “不可能。” 云楨清没有一丝犹豫地否认。 他怎么会让一个年轻的女子留在他府上,此等举止实在有失分寸。 而且男未婚女未嫁,这岂不是坏了姑娘家的名节 “是真的。” 唐玉笺语重心长,“你现在把我忘了,我不能走,不然等你想起来定会后悔的。” “就算我后悔,与你何干?”对方冷淡地回应。 “我不想看你难过啊。” 她说得自然,又露出了那种恼人而又甜美的笑容。 云楨清感到心中一动,仓皇移开了视线。 唐玉笺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她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著“你穿靛蓝色的衣服好看,戴玉冠也好看”这些直白的话语,是寻常女子难以启齿的。 云楨清的心跳莫名也有些快。 快走到庭院门口,他无可奈何地说,“姑娘,请不要再继续跟著我了。” 唐玉笺问,“那你会回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云楨清无奈,“我不认为我们是会一起用膳的关係。” 未婚男子与年轻女子共进晚餐,怎么听都有些不合规矩。 “可是我们以前就一起吃啊。” 唐玉笺抿了抿唇,看模样是有些不高兴。 但她想到云楨清还没记起自己是谁,不想让他也跟著不开心,於是妥协了一步。 “那好吧,我等你,那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云楨清听到这话,一时有些怔忪,目光定定地注视了她片刻,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不用等我,今日或许会晚归。” 唐玉笺又笑起来。 他这样说了,唐玉笺便没有跟上,一直等在院子里。 期间將头髮变成黑色,去后厨转了一圈儿。 厨子想不起她是谁,但看她在府上自如穿梭,又出手太大方,直接给了他一锭银子,以为她是哪个院子的內务婢女,便收了钱按她要求做了桂糯米藕。 唐玉笺一边吃一边称讚,说最爱吃他做的糯米藕,以前厨子在上京第一楼的时候,她就爱去吃。 厨子听得高兴,说要给她加两道菜,然而云府的內务管事忽然要过来,唐玉笺便匆匆离开。 勛贵之家便规矩繁多要守规矩,不允许府上的厨子擅自接私活。 其实她也觉得奇怪,不止是云楨清,云府上这些人也莫名其妙都不记得自己了。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擦去了她的存在。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晚上。 云楨清说的没错,他的確回来得很晚,一直到月上树梢头才姍姍来迟。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捧著话本昏昏欲睡的唐玉笺立即精神了过来,跳下来一路走到门口,就见身量修长的公子披著月色而来。 身形高挑,如画一般。 唐玉笺闷了一天的心在看见他之后明朗了一些。 云楨清抬头,眉心微微拢著,看著站在门边换了一头黑色乌髮的姑娘,眉心微微拢著。 开口想要问“你怎么还在这里”,可对上那双含著笑意的杏眼,心尖驀然传来一阵极为陌生的悸动。 到嘴边的话变了,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怎么站在这里?” “我在等你回来,想和你一起吃晚膳的。”姑娘嘴抿著,脚下轻轻踢开一颗石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云楨清说,“我已经吃过了。” 唐玉笺露出古怪的表情,“书上说的没错,负心人,得到了就换了一副嘴脸。” 她大度地说,“那算了,你看著我吃。” 可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 “云世子,请留步。” 唐玉笺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云楨清。 月光藏在树上后落下一片阴影,压在他的眉眼上,神色不清。 那一串脚步声接近了。 门外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人,大概是匆匆赶来,林玉蝉几步上了台阶,脸颊微微泛红, “世子,你刚刚有东西落在马车里忘记拿了。” 第119章 阴差阳错 微风拂过,几片落叶簌簌掉在水渠上,打著旋远去。 云楨清转过身,看到匆匆赶来的林玉蝉一路走到身后,衣裙单薄,身影纤细。 她提著一只食盒递过来,“世子,你的东西……” 话音未落,林玉蝉微微一愣,目光与站在门后的唐玉笺对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你是……” 她的眼眸瀲灩,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慌失措,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京外酒楼那晚的……” 剩下的话在她一口冷气中哽住,像是惊嚇过度,身体一软,竟然倒了下去。 林玉蝉身后跟来的婢女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惊呼一声,“小姐!” 唐玉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云楨清。 可云楨清没有看她,他的第一反应是侧身挡住唐玉笺,扬声喊昭文和僕从过来。 隨后屈膝在地,说了声“失礼了”,抬手探向林玉蝉鼻尖。 婢女在一旁急切地呼喊,“世子且慢,我家小姐尚待字闺中,这样不妥!” 本以为云楨清为了救人会继续下去,可没想到他闻声竟真的收了手,对婢女说,“是有不妥,那你来。” 他吩咐,“將你家小姐放平,衣领鬆开一些,头部儘量后仰向外偏,以防她呼吸不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婢女也愣了,“仙……世子,我家小姐尚未婚配,怎可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 云楨清后退一步,移开视线,身影背对著地上的人,举止挑不出丝毫错处,“请吧。” 隨后,又对匆匆赶来的云府婢女吩咐道,“你为林小姐轻掐虎口与人中,若是林小姐素来康健,之前没有什么大病,稍加疼痛刺激,或许能令她片刻间甦醒过来。” “昭文,备马,送林小姐去善医堂。” 唐玉笺也站在门后,和云楨清面对著面。 眼中有不解和茫然,错愕的看著这一幕。 她今日上了粉黛,两腮抹了两圈圆圆的胭脂红,眼皮轻敷了一层淡淡的黄彩,眉黛描得漆黑如墨。 即便是云楨清平素不諳熟女子妆容之道,也觉她这般打扮颇为古怪。 可没有什么姑娘会可以扮丑。 或许,她觉得这样是好看的。 “我刚刚什么都没做。”她此时也显得有些茫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她以前在黑店被我嚇晕过一次……该不会,她把我当成女鬼了吧?” 某个字眼似乎刺激到了云楨清,他的神情突然冷肃。 林玉蝉已经由家僕陪著送去医馆,云楨清转过身从门后走出,准备离开。 唐玉笺跟了两步,却见他回头,声音不容反驳,“你模样与常人有些不同,此刻不宜轻率显露於人前。” 听到这句话,唐玉笺一下愣住了。 原本偽装成深褐色的眼眸微微透出些红色。 那双大眼睛这样看著他,忽然让他喉中感到乾涩。 云楨清脑海里忽然想到一句话。 女为悦己者容。 她这么晚还在门口,是在等他,或许她脸上这略有些怪异的妆容,是为他而画的。 “抱歉。” 地上是只摔开的锦盒,里面放著一只有些冷了的烤乳鸽。 这是刚刚林玉蝉追过来给他的,原来他今夜这么晚回来,是和別人一起去了第一楼。 唐玉笺吸了吸鼻子,视线有片刻模糊。 看著唐玉笺失落的目光,云楨清张了张嘴,下意识多说了一句,“我和林姑娘是巧遇。” 可说到一半,他又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向一个无甚关係的姑娘解释。 两人相顾无言,最终是唐玉笺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么晚了,我確实不该等你。” 云楨清说,“我从未让你等过我。” 话音落下,姑娘的眼睛垂得更低。 “是啊,我忘了。” 她只是一时忘记了,云楨清已经將她忘记了的这件事。 云楨清看著她,那双如点墨般漂亮的眸子倒映著她此刻的模样,“去休息吧,不要跟来。” 唐玉笺沉默不语的看著他离开,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云楨清亲自去了医馆,眉心一直拢著。 他到的时候,林玉蝉已经醒了,由婢女扶著正往外走。 看见他,轻柔出声,“让世子见笑了。” 云楨清不动声色,温和开口,“林小姐刚刚身体不適?你可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林玉蝉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好像看见了以前噩梦里梦见过的……一些不乾净的东西。” 云楨清皱眉。 隨后说,“是府上的掛饰,掛在门后许久了,姑娘大概看错了。” 上京民风开明,却绝对不允许妖物作祟。 当朝帝王年事已高,正是求神拜佛的昏聵之际,经常请人驱邪做法。皇宫里的天师是重礼请来的,据说是某个修仙门派里的仙长,法力高强,经常会有捉妖驱邪之说。 云楨清虽百无禁忌,不信鬼神,但对那整日坐在桃树上的姑娘仍心存疑虑。她白髮红眸,隨手便能凭空取物,这等举止实在不似凡人,让人疑心她非鬼即妖。 若左丞府的千金在他府上中邪昏迷之事传扬出去,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到那时,圣上大抵会让天师来云府做法。 那姑娘必然会受到牵连和伤害。 今日出去,和林玉蝉的確是偶遇。 对方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已经派人送去了良田美玉到左丞府,这份谢恩礼之丰厚,甚至被人戏称比普通人家的聘礼还要多。 可云楨清这样做,实际上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流言。 今日他本是去见恩师。 回程到一半时,恩师坐在马车上,看到外面的楼阁,说想邀云楨清共进晚餐。 云楨清一愣,抬头看去,竟看到了第一楼。 脑中想到昭文说的他曾將第一楼的厨子聘回了府上,想必是喜欢第一楼的口味。 这样想著,嘴上不知说出了什么,恩师听到便以为他同意了,欣然下了马车。 云楨清无法拒绝,所以跟了下去。 只是吃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嚷声,垂眸看下去,隔著帘子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外面一辆马车坏了,一个姑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似乎也不明白马车为何就这样坏了,一张白皙的脸上挤出了薄汗。 恩师在旁边看著,忽然道,“那位是左丞府的林姑娘。” 第120章 交好 “林姑娘最近的处境,大概有些艰难的。” 恩师这样说著,目光落在云楨清身上。 “说起来,这里面也有你一份推波助澜的责任。” “此话怎讲?” “林姑娘月余前与废太子多有来往,自太子罢黜以来,她也因左丞的失势而成为眾矢之的,遭受了不少心怀叵测者的非议。作为一个无辜的闺阁女子,其处境之艰难,不言而喻。” 云楨清沉默听著。 恩师言外之意,若非云楨清之举导致太子党倾塌,林姑娘也不会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 这件事,云楨清也听到过风言风语。 祸不及子女,更何况是一个与朝堂纷爭毫无瓜葛的姑娘。 楼下,林玉蝉站在那辆损坏的马车旁,十分无助。 马车上堆满了物品,而左丞府距离此地又相当遥远,她身上衣衫单薄,显然不能就这样走回去。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婢女轻轻拍了拍她,指向了楼上。 慌乱中,林玉蝉抬头看见了云楨清,含著雾气的眸中顿时亮起来,生出几分希翼,仿佛看到了救星。 站在断了车轴的马车旁,用哀求的目光看著遥遥看著他。 云楨清吩咐昭文下去,將自己的马车让给林姑娘使用。 谁知林姑娘隨后跟著昭文一道上来了,亲自来感谢他。 要走时,她身边的婢女忽然低声同她说,“小姐,你还没用膳,这么晚回去府上一定都用过膳了,听说第一楼菜品极佳,小姐不如吃过了再回去。” 这话自然被房里另外两个人听见,恩师当即笑著邀请她坐下。 林玉蝉羞红了脸,轻斥了婢女一句,抬眼看向云楨清,有些不知所措。 於是云楨清頷首,礼貌地对她说,“林姑娘,请坐吧。” 离开时,云楨清不知出於何种考虑,让昭文去买了份烤乳鸽打算带回去。 却不料下人在忙碌中,不小心將其放回了林姑娘的马车上。也是这个小小的差错,才导致了林玉蝉一路追到府上,又过度惊嚇而昏迷送至医馆。 这中间,处处都是巧合。 云楨清不解的是,为何林玉蝉会对他府上的那位姑娘感到害怕。 明明那位姑娘的妆容並不算恐怖,多看几眼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而林玉蝉则是说,噩梦? - 云楨清回到府上时,天色已近破晓。 他穿过庭院,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院落中的那株桃树,平日里那位姑娘总爱坐在那里,但此刻她並不在。 的確,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休息了。 云楨清眉眼疲倦回了房。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高悬在天空,日上三竿。 他平时並不贪睡,但最近却时常被药癮困扰,身体不时感到如同被虫蚁啃食般的不適,有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因疲惫而睡去还是因痛苦而昏迷。 每次药癮发作,他整个人像被水浸过一样,状態十分糟糕。 熬过药癮发作后,云楨清才出门,不知是否因为最近太过关注那凭空出现的人,他打开窗户的第一反应,就是望向院落中的那棵桃树。 树上依旧空无一人。 云楨清静静地思考著,莫非是那来歷不明的姑娘已经离开了? 落在窗欞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心中突然漫出一种空落。 他犹豫地按著胸口,怀疑药癮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 云楨清回到桌旁,翻起一卷书,缓慢看著,良久后眉头皱起,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昨夜他说出那句『你的外貌异於常人,不宜轻率显露於人前』时,其实是担心风言风语传出,会有天师做法。 可说出那番话后,云楨清看到她面上一愣。心里第一时间漫过的竟然是酸胀。 他摇了摇头,將奇怪的念头拋诸脑后。 原以为这一天就会这样平淡地过去,下午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 云楨清手中的笔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滴墨跡。 他站起身,走出门外,听到姑娘甜软討巧的嗓音,“好昭文,你就告诉我吧,我都给你带酒了!” 昭文在他面前一向表现得顺从恭敬,可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罕见的骄傲与得意。 “你这分明就是掺了水的假酒,那些生来富贵的小公子不懂,我还能不懂吗?” “告诉我是哪家的点心吧,我去尝尝,回来也给你带一份!” 云楨清站在走廊上,看著屋檐下染了黑髮的姑娘,和他那状似不愿意搭理对方,但眉眼之间却满是笑意,显然是被姑娘哄得洋洋得意的隨从。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云楨清温声喊了一句,“昭文。” “世子。” 隨从的表情立即恭敬起来,不再和那姑娘说笑。 姑娘也看到了云楨清。 可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像往常那样笑著上前,喊他的名字,嘴里满是令人无法招架的蜜语甜言。 昭文一路走到云楨清身边,毕恭毕敬地问,“世子,您有何吩咐?” 云楨清道,“我要写点东西,你来为我研墨吧。” 昭文应了一声,准备朝书房走去。 隨即注意到云楨清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世子?”昭文疑惑地问了一声。 却见世子的目光落在庭院里。 往常这个时候,世子定是要与那玉姑娘说几句话的,可现在他没过去,奇怪的是平常没心没肺的玉姑娘也没过来。 两人怎么看怎么奇怪。 昭文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流转,还没等想明白,就见远处的姑娘离开了院子,清瘦的身影就那样消失。 云楨清还站在长廊上,可那姑娘的目光甚至没有与他相触,像是看不见他一样。 昭文低声嘀咕,“玉姑娘这是怎么了?她平时不是总喜欢缠著世子吗?” 云楨清声音很轻,“玉姑娘?” 天光暗了许多,头顶不知何时积聚了阴云。 昭文看不清世子的神色,想起云楨清此前问过几次关於玉姑娘的话,才慢半拍记起,世子生了一场病后,似乎將那姑娘的事都给忘记了。 莫非连名字都忘了? 他赶忙说,“玉笺姑娘。” 第121章 失望 “玉笺。” 云楨清重复了遍这两个字,目光放在远处,嗓音依旧温和,“昭文,你和那位姑娘很熟吗?” 天气不算太冷,昭文的后背却莫名爬上一阵冷意。 他抬头看著公子,觉得应该是错觉,因为公子依旧很温和的样子。 “还行吧,没有公子和她熟悉。” “原来是这样。” 云楨清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边走,边不经意地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她昨晚没有吃东西,所以我就把我自己带回来的点心分给了她一些。”昭文解释道,“她很喜欢那个味道,就一直缠著我问是在哪里买的,还说要用她的酒来跟我交换。” 缠著? 云楨清微微拢眉。 “但谁想要她那酒啊,我也就是逗逗她,一包点心而已,送给她也没什么。” 昭文平时话不算多,这会儿却听著有些聒噪了。 云楨清沉默片刻,又缓声问,“那你知道她平时都爱吃什么点心吗?” 昭文点头,“当然知道了,芙蓉饼春卷麻球水晶饺红豆糕,还有前阵子府上请来第一楼厨子做的桂糯米藕,她总爱吃些甜腻的。” 房间静了许多。 云楨清回眸,视线落在昭文脸上。 “……” 昭文头皮一麻,不安地问了句,“世子,我脸上有什么吗?” 云楨清收回视线,温和地说,“无事,就继续研墨吧。” 片刻后,让昭文研墨的人又似不经意般开了口,询问起上次昭文提及的那句,將姑娘从牢狱中救出的事。 “公子难道不记得她了吗?”昭文终於问了出来。 “嗯,许是药粉的问题,是有些不记得了。”云楨清问,“她为何会住在府上?” “我也不知,是您让她住下来的。” 昭文想了想,又说,“好像是因为她没有银钱,被抓到官府,也是因为拿了您的玉佩去卖,被人报官抓起来了。” 原来是因为银钱吗。 安平侯府的確殷实,身上那块玉佩也確实不见了。 若她是为了钱来,到是有跡可循。 云楨清想,原来是他误会了。 “那给她一些银两,让她离开吧。”他淡淡地说。 昭文的脸色突然变得复杂。 “怎么了?” 云楨清不解。 “公子,虽然我对她並无好感……但我认为您这样做不妥。”昭文迟疑著说。 “为何?” 云楨清不动声色。 “如果您恢復记忆,恐怕会后悔莫及。”昭文低声回答。 之前,云楨清曾让昭文为那位姑娘准备了许多话本,自己则早出晚归,儘量避免与她相见,原是因为朝堂的纷爭,打算提前將她送走。 他留给她那么多东西,分明是不放心。 然而,人尚未送走,云楨清却已夜不能寐,形容憔悴,眼圈泛青,甚至食不知味。 昭文虽不愿承认,但他深知自家世子当时已是深陷相思之苦,难以承受分离的痛苦。 如今,云楨清却说要用银两將她打发,昭文认为,如果还想看世子好好活著,就必然要拦住世子,不能让他这么做。 可惜,世子似乎並未意识到这一点。 云楨清执笔在那张空白的摺子上书写,待到落笔成文,天色已悄然暗下。 昭文放下墨条,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准备退下。 刚走到门口,听到背后传来世子清淡平静的嗓音,“昭文,你去何处?” 昭文愣了一下,回头说,“我去……” “去找玉笺?”云楨清低头將摺子合拢,语气平和地对他说,“你先去將这封帖子送往左丞府,有什么话,等閒时再聊。” 昭文微微一怔,隨即按照他的吩咐接过了帖子。 正当要踏出门外时,云楨清又道,“对了,你说的那种点心是在何处买的?” …… 僻静的院落里,摆著一张软榻。 唐玉笺靠在浮空的捲轴上,拿著小陶杯喝茶,隨手翻看话本。 手中的书明明是一本新的,却处处流露出似曾相识的气息,仿佛曾经翻阅过。 话本上讲的是两个凡间世家公子与小姐的故事,两个人都是名门之后,两小无猜一同长大。 小姐出身显赫,公子身份也同样尊贵,他们两家的长辈都有联姻的打算,打算时机成熟时让公子与小姐定下婚约。 唐玉笺读得津津有味,好一出才子佳人的经典戏码。 可是看到后面,画风急转直下。 公子自幼体弱多病,养在佛寺清修。 他是当朝宰相之子,宰相与夫人伉儷情深,夫人去世后,宰相便没再续弦。 因此,有不少人將主意打到了小公子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 忽然有一天,公子外出被绑,小姐著急不已,冒著雨在山上找了三天三夜,才將他从山上救下。 那个雨夜分外恐怖,是清明时分,丛林中处处都是瘴气与凶兽,姑娘鼓足了勇气才带著公子,歷经磨难回到都城。 唐玉笺看得更起劲了。 佳人救才子这样的戏码少见,她喜欢。 她对於清明的风俗並不甚了解,但对於人间的中元节却有著独到的见解。 中元算不上恐怖,还很有趣,林中的亡魂请她吃过贡品,果子又大又圆,城隍庙的鬼市里也有好心的鬼魂招待她吃东西。 还有狐仙娶亲,虽然最后被她搅合了,但刚开始跟著去道喜时也颇为有趣。 书接话本,小姐把公子带回去后,就发现公子梦魘了一样,一直醒不过来。 有人说公子是撞邪了。 唐玉笺喝了口茶,想起云楨清曾经被勾了魂,默默的想,也有可能是被妖怪勾魂了。 怎么回事,那些作恶的妖怪行为不端,结果却让她们这些品行端正的好妖怪们也坏了名声。 画风又转了,回去的路上,公子醒来。 醒来后就闭门不出,甚至连身边的隨从都不见。 几日后,那位和小姐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公子,竟带回了一名陌生的姑娘回到府上,而更荒唐的是,一向恪守礼教的公子竟堂而皇之的让那个人入住家中。 唐玉笺看到这里已经开始难受了。 心里酸酸的,手脚酥酥麻麻的,摇头嘆息自古才子多是薄情负心。 从小和他长大的青梅竹马这么好,他瞎了眼才会被外面世界吸引。 唐玉笺看得心烦意乱,正要继续看下去,突然,有人敲响了她的院落门。 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像玉竹般清俊挺拔。 她知道是谁。 唐玉笺一动不动,盯著门。 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清淡的嗓音,“玉笺,你在吗?” 唐玉笺一愣。 从捲轴上跳下来,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公子面如暖玉,手里提了一包点心。 唐玉笺问,“你想起来我是谁了?” 对方不说话,垂眸看著她。 唐玉笺顿觉失望。 第122章 小寒 他的神情平静如水,看她的目光依旧陌生。 还是没想起来。 唐玉笺想关门,可目光又落到云楨清手里的点心上,是她前一日缠著昭文问何处买的那种。 云楨清將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唐玉笺抿了抿嘴。 將东西接过来。 打开了油纸包的袋子,轻轻凑过去嗅了一口,眼睛明亮了几分。 云楨清垂眸看著姑娘那双异於常人的眼睛,拇指抵著指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要尝试伸手去碰触流浪猫前克制的动作。 姑娘的面容白皙,唇瓣透著一点淡淡的黄,淡淡的书卷香从他身上瀰漫出来,带著一点轻鬆与活力,像是吹散了一室沉寂的清风。 心口处也像是流动著暖意。 直到唐玉笺问,“昭文呢,这两日怎么不见他?” 云楨清掌心还残留著点糕点留下的余温,这东西买来后交给下人送来就行,或是放进食盒里,也不会凉。 可他就是这样一路拿著来到了这间院子里。 听到她提昭文,云楨清將手收回袖中,淡声说,“昭文近日繁忙,不在府上。” 他稍作停顿,隨后补充道,“若是你有什么事,找我也行。” 唐玉笺疑惑,“这不是昭文给我买的吗?” 云楨清淡色唇角慢慢收敛,神情微顿,“玉笺刚刚以为,这是他买的?” 唐玉笺没有说话,可从她的神情能看出来,是这样没错了。 手里拿著的糕点像是烫手,“所以,这是你给我买的?” 云楨清心情第一次像这样,因为一句话就沉下去。 或许从这次踏入这间院子,他就已经发现了,前几日总对著他笑眼盈盈的姑娘,第一反应是想关门。 前几日,她总是整日往他窗户旁走,一见到他就围过来,笑的眼睛弯弯地喊他的名字,问他在做什么,讲一些她看过的有趣的故事,在院落里发现的东西。 又或是乾脆赖在他书房里翻看话本不走了,然后看著看著躺在他书房的软榻上睡去。 很鲜活,像是家中多养了一只粘人的猫一样,用各种理由缠著他。 她还总是会说些令人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话。 “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你身上好香啊。” “我们以前拜过堂啊,你的盖头就是我见过的掀起来的。” “……” 云楨清恪守礼教,到底是没有见过这种姑娘,只觉得难以招架,避之不及。 可这两日,她不再来寻他了。 云楨清生活依旧,耳边反而清静了许多, 可桌子上的摺子却一封都看不进去了 於是想起了昭文说过的糕点,几番犹豫,还是给她买了过来。 可现在,她以为是他那个隨从买来的。 云楨清垂眸,冷静的看著她,听到她开口问,“那昭文什么时候回来?我答应了要送他酒的……” 这两日没有昭文跟唐玉笺一起拌嘴,院子里很安静,她还有些不適应。 “听昭文说,姑娘无处可去。”云楨清跳过那个话题,微笑著问,“所以才留在府上的,是吗?” 他没有问过她的前尘,是因为不想与她牵扯太多。 但现在他开始好奇了,那个整日缠著他嘰嘰喳喳的姑娘突然变得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而是说,“等你记起我,我就离开。” 云楨清检索记忆,无从得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现在这份疏远从何而来。 他问,“若是一直想不起呢?” 唐玉笺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如果他一直想不起,还这么整日要赶自己走,自己还有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当初她会留下,是因为那时的云楨清想让她留下。 他现在不想让她留下了,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你要去哪?” “总之,会离开人间。” “离开人间?” 唐玉笺点头,毫无芥蒂的坦诚了自己並非凡人的身份。 可云楨清只是茫然了一瞬,就接受了。 他注意到的只是,“为什么告诉我你要去哪?你不是说过,我们拜过堂,是夫妻吗?” 唐玉笺扬眉,像是有些惊讶他说出这话,“那是骗你的,你也信。” 自从他醒来的那天起,废黜太子之位后,心中那种空了一块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可此刻又一次出现了,向下坠著,沉甸甸的,让他有些无法承受。 云楨清良久地注视著她,就在姑娘看了一眼天色,似乎想要提醒他该出去了的时候,云楨清突然开口说,“或许我忘记了许多东西。” 他语速很慢,说得很认真,“若是姑娘不介意,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 最后一场雨过去后,寒风凛冽,树叶凋零。 上京进入了冬季。 今年的雪姍姍来迟,小寒那日夜晚才从天上飘落。 那夜,云楨清犯了药癮。 他已经许久没有发过癮了,这次身上的躁动和疼痛来得格外汹涌,半梦半醒的朦朧中,一些零散的碎片也混入云楨清的梦中。 他感觉到有人正很轻地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靠近了,手心落在他的额头,担忧地说,“你好烫,好像发烧了。” 云楨清在梦中挣扎。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心口也快速地跳动著。脑海中浮现出林玉嬋的脸庞,但他突然摇头,一阵心悸,背后冒出了冷汗。 不,不对。 那些明明是亲身经歷的画面,虽然不知道到底如何不对,可就是不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感到困惑,为何在梦中看到林小姐会让他感到如此陌生和不安?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他和一个姑娘在山林中奔跑,仿佛在逃避著什么,一路走进了绿瓦金砖的城隍庙。 云楨清从梦中惊醒。 身下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窗外透著天光,癮症在缓缓褪去,熬过这次,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 他匆匆穿上外衣,院落里到处银装素裹,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屋顶、树枝、水渠,无一不是纯白。 他的第一反应是寻人。 第123章 妖物作祟 院中的桃树上是空的,石桌旁也空无一人。 是了,大雪的天气,她本就不该待在外面。 可当云楨清走到姑娘平日所住的隔壁院子,发现里面也没有人时,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眉眼捲入霜色。 一脚踏出门外,却看到他寻了许久的人正蹲在长廊下餵无处可去的猫和雀鸟。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旁边长廊下,有一团圆滚滚的雪人。 看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云楨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像是鬆了一口气。 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云楨清走近,看到她肩上落下了一层雪末。 一步一步走过去,淡声提醒,“玉笺,怎么在这里?地上凉,起来吧。” 唐玉笺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將它抱进怀里,才慢慢站起来。 抬起头,就见云楨清站在一片银霜的庭院中,眼睛柔软,启唇向她提议, “今日有雪,不如去湖心的醉玉轩用午膳,可以一边进餐,一边欣赏湖面上的雪景,那里的铜炉鱼十分鲜美。” 微风吹拂,细白的雪粒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即便是男子也显出几分冰肌玉骨。 他身著一袭霜色锦缎长袍,上面绣著靛蓝色的暗纹,清贵又雅致,在漫天的雪色中恍若謫仙。 她曾称讚他穿这顏色极为合適,但或许他已经忘记了,近日频频穿这种顏色,只是巧合。 唐玉笺的目光也並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出神地想,寒冷的天气里吃吊铜炉是很舒服,热腾腾的。 云楨清看她迟疑,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还有御製烧天鹅,南府辣炒鸡,香酥烧肉,烧鹅脆饼,再让他们做点云雾清蒸肉和冰鲜的草原蒸羊羔,这两道菜清淡,可以煨进吊炉里一起燉煮。”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简直是精准诱捕。 唐玉笺给面子的问,“那我们何时去?” 云楨清眼中的笑意变得更加生动,仿佛连漫天的雪景都比不上唇角的弧度。 “不如现在就去,到西十街可以给你买份香酥奶皮烧饼,玉笺意下如何?” 玉笺意下可以。 云楨清看到她怀里瘦弱的幼猫,提议可以把它给前院管事照顾,给它寻个温暖的地方备些食物好渡过冬天。 唐玉笺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可有时,冥冥中像是有什么命中注定的巧合,云楨清忘记她之后,他们似乎总也无法一起吃上一顿饭。 刚走出厅堂,就见外面一个人仓促的赶来,在云楨清耳边说什么。 云楨清思考片刻,说,“我今日有事。” 那人又说,“过来的婢女十万火急,还拿了您的信物,说求您务必要去见她家小姐一面。” 闻言,云楨清脚步一顿,转头对唐玉笺说,“玉笺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唐玉笺点头,像是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走后,避开侯府家僕的视线,一跃跳上树梢,跟著看过去。 在门厅的屋檐下,她瞥见一位婢女,手里拿著一枚玉佩,神色忧虑地向走来的云楨清急声道。 “世子,小姐忧思过度,您去看看她吧……” 那枚玉佩很眼熟。 洁白通透,雕工精细,唐玉笺甚至记得它触感如冷羊脂般温润。 她初到人间时身无分文,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將玉佩拿去典当,结果被关进了牢狱。 前段时间丟在了泥菩萨庙里,再回去找时怎么都找不到。 原来这块儿玉佩他又给別人了吗?唐玉笺垂眸定定的看著,转身从树梢上下来。 不久后,云楨清去而復返,垂眸看著她,有片刻的沉默。 唐玉笺沉静地等待著。 果然,须臾后听到他说,“抱歉,玉笺,今日不能带你去外面用午膳了,我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 说完似是很急,吩咐护卫备马车,立即要动身。 云楨清转身向外走去,唐玉笺迈出一步,轻声喊他的名字,“云楨清。”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仿佛一直在等著她开口唤住自己。 唐玉笺紧握著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问,“那玉佩,你后来有没有送给別人?” 略一思索,云楨清问,“你说的是,刚刚那枚我赠予林小姐的信物?” 两人都是一愣。 这算是亲口承认了。 唐玉笺最后一丝侥倖沉了下去。 云楨清蹙眉,“那玉佩我之前赠予过你?”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唐玉笺同时开了口,声音中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你不是说,那块玉佩是我的,是属於我的东西吗?” 云楨清良久的站在那里,陷入思索,这时听到门外的婢女喊了一声,“世子,小姐等不得了。” “抱歉,玉笺,我有些事。” 他一只手按住唐玉笺的肩膀,嗓音温和,“我先送你回房,迟些回来,会將这件事理清楚。” 说完这话后,云楨清心里的內疚与隱隱躁动,无法言说的不安同时翻涌。 原以为她会抱怨些什么,或是不高兴。 可唐玉笺只是將怀里的猫抱紧了一些,心不在焉的点头。 “不用送了,你快去吧。” 像是原本就没有多少期待。 云楨清唇边的弧度淡了,又说,“我命膳房给你做多一点你爱吃的,今日天寒,在府上吃会暖和些。” 虽然午膳耽搁了,但晚上想邀她一同游船。 可没来得及让他说出口,唐玉笺就已然摇头,“我还有別的事。” 云楨清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她有什么事。 却见她已经抱著猫转身离去,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 云楨清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他想,她或许要不高兴了,他们原本先约定好了要一起去湖心楼的。 若是她不高兴,自己便想办法补偿她。 在云楨清的眼中,姑娘偶尔的情绪和小脾气,归根结底,是希望自己能多陪陪她。 护卫出现在云楨清身后,向他请示,“世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云楨清回过神。 嗓音恢復平和,“走吧。” 脚步声远离了,院落重新安静下来。 唐玉笺听著外面的声音,一直等到车马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抬步走出去。 她將怀里的猫递给门厅处走过的管事,叮嘱道,“请照顾好它。” 掂了掂自己的荷包,心想即使没人带她去吃,她自己也可以去品尝想吃的东西。 於是抬步往外走去。 可是刚走到门口,忽然瞥见一抹影子。 身姿挺拔的婢女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她,一张脸是过目即忘的模样。 却有一种令人畏惧的高洁气质。 “我原以为是看错了。”婢女盯著她,目光中透著与平庸面庞截然不同的深邃与冷峻,“世子府上竟混入了你这等妖物。” 第124章 仙君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婢女,寻常的面容,寻常的衣著。 可那双眼睛並不寻常,唐玉笺感受到无形的重量,仿佛血液凝固一般压迫著她的胸口,让她的呼吸变得困难。 未曾修炼过的凡人,是没办法一眼看出妖物的。 更何况,唐玉笺今日是以凡人的扮相出现,黑髮褐眸。 唐玉笺倏然转过头,发现庭院里的僕从,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婢女朝她一步步走近。 视线中,屋顶上多出了几道影子,有人说,“把她带出来,不要在仙君的府邸中动手。” 唐玉笺猛然从混沌中惊醒,转过身,第一反应是要跑,可后一秒她被一股如潮水般汹涌的力量卷出府邸,重重地摔落在空无一人的后巷中。 像是被淹没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泊中。 唐玉笺缓缓地转过头,睁开沉重的眼皮。 细碎的雪沫拂面,风吹著夹杂著湿冷的气息。 模糊的视线中,几道高洁修长的身影,气质斐然,以仙人之姿站在寂静的巷子中,各个面容精致,衣裙如云雾般轻轻拂动,与寻常的凡间街巷格格不入。 鼻息间满是蓬勃的仙气,可却冷冽似刀割。 那是完全凌驾於妖物之上的气息,寻常魑魅魍魎之辈没有任何抗衡的余地。 唐玉笺喉头收紧了。 天族?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仙? 场面肃清,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仙者踏著白雪,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前走。 行至离唐玉笺还有十步之遥的地方,那位仙人站住,不再往前走,像是前方有什么他不想碰触到的污秽一般。 唐玉笺紧紧盯著他, 强大的威压和精纯的仙气同时降下,提醒她危险的靠近,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眼神中的蔑视和厌恶。 “妖怪?” 仙者的唇瓣间吐出极冷的两个字。 “到头来,作祟的竟是……” 他微微闭眼,神色中透露出高高在上的轻蔑与厌恶,就像是目睹一件华美的锦袍上爬满虱虫。 “竟然是个妖怪。” 周遭的仙对她怒目而视,疾言厉色。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这微不足道的妖物,可知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 原本已经改好了命格,將失控的一切强行重拉回原本的轨跡上,当命官以为一切终於不会再有变数之时,分开命谱一看,忽然跪了下去。 以额触地,满身惊骇。 是罪业。 命谱上原本已经改好的命格遭到无端毁坏,又一次回到了原处,甚至仙君红星鸞动,变成滔天的祸。 仙君一定要尝遍世间之苦,而非世间之欢。 可命谱上並没有另一人的命格,卦象也卜不出仙君身边出了什么生人,命官魂不守舍,亲自下界查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未曾想过,命谱上从未出现过旁人的命格,是因为破坏了仙君机缘的竟是一只妖物。 仙者带著傲然的气势,在唐玉笺面前踱了两圈,焦虑之情溢於言表。 “怎么会是一个妖怪?” 他自言自语,难以置信到表情都显出几分扭曲。 “我寧愿是个凡人,也好过一个妖物!” 他怒视唐玉笺,厉声责问,“你知道你个小小的妖孽捅了多大的篓子吗?” 唐玉笺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所震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仙君是要尝遍七苦,圆满十善业,与苍生共情,压下私念重回天界,然后一心为天下苍生。 他可以博爱,却不可以偏爱。 尤其是偏爱一个来歷不明的妖孽。 仙者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中显得高大而不近人情,他缓缓抬起手,周围寒风倏然凝结了,一股无形的微压力笼罩住整个巷子。 唐玉笺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威慑,出自下位者对即將到来的击杀与毁灭的直觉。 “不可,大人,她身上已结下了善缘!” 剑拔弩张之中,忽然有人拦下了仙者。 “善缘?”仙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稍作探查,神情更加慍怒。 这妖物身上竟然真的承蒙了仙君的恩泽,若贸然对她下手,便是在造下深重的恶业。 命官几乎两眼一黑,“你这、这妖孽,破坏了仙君的因果,还占了仙子善缘,掠夺了他人的福报!” 他看著眼前像是被震慑住了的妖怪,牙快要碎了,强迫自己与之沟通。 “无极的仙尊下凡歷劫,转世成为这家府邸的世子。他的命运早已有天命安排,与人间的贵女有一段姻缘。” “你一介小小的妖物,鲁莽地破坏这段天定的良缘,破了仙君的七苦十善业,不仅会搅乱仙君的命谱,更会触犯善恶因果的天律。” “你可知道,破坏仙君渡劫,会有什么下场?” 妖怪抬头看著他,目光空洞,像在出神。 命官怒不可遏,厉声说,“若有胆敢破坏仙君歷劫者,將遭九天雷击,身形俱灭,永坠无间不入轮迴!” 难怪…… 唐玉笺看到院子里的桃树也显露了精怪之相,能与她交谈。 树妖说此处仙气蓬勃,它得了机缘,就成了妖。 难怪她分明存不住妖气,这些日子却一直觉得通体舒畅。 电光火石之间,听过的看过的一幕幕点连成线,拼凑出画卷般在她的眼前展开。 红莲禪寺上的仙云,山中重伤她的仙族,封起来的人间……还有那些话本,话本中的那些故事,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此时唐玉笺才知道,云楨清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是仙气。 云楨清的推拒被她当作发乎情止乎礼,云楨清三番几次让她离开,被她当作失忆之举。 而仙人在旁边气急败坏的说,她破坏了仙尊的姻缘。 “仙君在无极峰上便和仙子相伴!下界本也该有一段佳话!” “你做什么从中作梗!” 唐玉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又一次做了拆散了別人姻缘的恶毒妖。 她是有些喜欢曾经那个没失忆时的云楨清,但那点喜欢不意味著唐玉笺可以被践踏,忍受高高在上的仙讽刺侮辱。 她也无法接受自己是话本中拆散別人的那个恶毒角色。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她不会没有任何犹豫迟疑,直接走掉。 “疯了,真是疯了。” “荒唐!” 高高在上的仙官无法相信他精心撰写的救世命格,竟会毁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妖怪手中。 且並非什么声名显赫的大妖。 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微末之流。 “算了,趁仙君还没回来,快把她收了吧,押给殿下处理。” 殿下? 唐玉笺捕捉到熟悉的字眼。 又是殿下。 她突然感到一阵惶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身体已经作出反应。 逃! 第125章 爱別离 午时,冬雪的街上少了许多行人,但路两侧的酒楼却人声鼎沸。 唐玉笺穿梭进熙熙攘攘的街道,发抖的手拢著受伤的肩膀。 那些仙人似乎不能干预人间的气运,也不能在凡人面前现身。 她发现每当她跑进人群密集的地方,那些仙人就不再跟隨他了,於是转往闹事上跑。 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鹅毛大雪將一切染成了迷濛的烟雾白。 突然,视线中落入一架熟悉的马车,轿前站著一位锦衣小生,正与车夫交谈。 午时,世子在楼上用膳。 昭文在马车旁等著。 他没有进去,最近世子也不让他近身,甚至给他派了许多在外面的杂事,让他连回世子府上的时间都变少了。 正在等待时,忽然听到有人轻声喊他。 “昭文。” 昭文转过身,看清来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玉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玉笺头上肩上落了一层雪,细碎的雪末掛在眼睫上,被热气湿润成一缕一缕,可怜的垂著,眼睛和鼻尖也泛著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本来就是这般瞳色。 她捂著肩膀,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走近,看起来有些虚弱。 笑著说问他,“昭文,云楨清在这里吗?” 昭文一顿,面色复杂,踌躇似是不知如何回答。 唐玉笺问,“我能进去找他吗?” 昭文第一反应竟是抬手將人拦住,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遮掩都遮掩不住,“不方便。” 顿了下,他缓和了语气,“世子有要事在身,现在不便与別人相见。” 唐玉笺又喊他,“昭文。” 细碎的雪末散落在姑娘额前的碎发,落在眼睫。 “你拦不住我的。” 隨即转过身,跃上酒楼的侧墙。 昭文一愣,急得团团转,“你怎么……?” 他有些惊讶,这姑娘在侯府时就总往树上跑,怎么现在到了別人的地盘儿还翻墙? 唐玉笺踩在瓦檐上对昭文露出一个笑来,“我只想问问他一句话,很快就回来。” 正值午膳时间,楼里喷香四溢。 唐玉笺吸了吸鼻子,想一会儿也要点几个菜才行。 她在画舫上多年,早已学会了识趣。自从云楨清第一次婉拒了她一起外出吃饭的邀请,她就不再期待与他一起外出。 外面有几个护卫站著,唐玉笺凭栏而立,一路走过转角,巧妙地避开了楼梯下把守的隨从。 继续往上走,耳边传来了外面等候著的家僕们的閒言碎语。 “你们听说了吗?” “世子今日为林小姐挡刀,手都伤到了!” “今日幸亏世子及时前来,將那些闹事的人关押了下去,不然小姐肯定要受委屈了。” “……听说最近左丞遇到的那些麻烦,还不是世子出面摆平的。” 唐玉笺站在楼阁外,从没关紧的窗扇缝隙间看进去。 看到一身霜色锦衣的云楨清背对著她,正与林玉蝉说话。 宽阔的暗色雕木纹桌面上摆满了一道道精致的菜餚,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过的,全是第一楼的招牌菜色。 屋內,林小姐流泪过,擦拭完眼角,抬头认真聆听面前人说的话。 云楨清垂在桌边的一只手上缠著白纱,如刚刚那些人所说,受伤了。 原本一直看不清神色,可忽然,他转过头看向,露出半张如玉的侧脸。 唐玉笺在他唇角看到一抹清浅的,可以融化一切的笑容。 倒是许久没看到他这样效果了。 “小姐最近频频邀请世子,看来两家的好事將近了。”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我就说过,我亲眼见到世子用他的马车送林府的小姐回府呢。” “我们小姐与世子,真是郎才女貌。” 奇怪,昔日在街上从未听过这些话,今日全都灌进了耳朵,像是刻意说给她听得一样。 唐玉笺的脚步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未再向前踏出一步,她的目光透过茶楼的窗户,望著外面喧囂的街道。 漫天霜雪中,曾经短暂留恋过的平淡温暖碎成了满地银霜。 她看了许久,转身下了楼。 原来真是她弄错了。 其实从来都不必问,云楨清是话本中下凡歷劫的天神,下到凡间也有命官铺好的大道,与佳人结下命定姻缘。 自己是个妖怪,明明提前看过话本还闹出了这场荒诞的乱事,却还卷了进去,平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族一番羞辱。 走出楼外,唐玉笺眼角余光看见什么白芒掠过,周遭隱隱能感受到磅礴的威压。 是那些仙人,在无形中悄然围拢过来,却迟迟不敢靠近这里。 她走回昭文身旁,喊了他一声,昭文急切的凑过来,像是比她还在意,“你见到世子了?” 唐玉笺摇头,“没找到他,算了,那就不问了。” “……”昭文面色古怪,看来是没信,訥訥地说,“你看到了?世子是忘记了,所以才……” “与我无关了。” 唐玉笺说,“我要走了,我住过的那间院子石桌旁埋了几坛酒,听说放一放会更香醇,那些就留给你了,这次的酒没兑水,你要好好品尝才是。” 昭文先是笑了一下,隨后愣住,像是刚反应过来,“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唐玉笺抿嘴,“这可不能告诉你。” 昭文赶忙又问,“那你何时回来?” 唐玉笺摇头,弯了下唇角,却不太像在笑,“不会再回来了。” “不回来?!” 昭文脸上顿时露出了天塌了一般的表情,就连唐玉笺之前逗弄他时都没有露出过如此慌张的神色。 “不行,那你现在不能走,我去通报世子一声!” 刚迈出一步,被人拉住袖子。 唐玉笺捂著胳膊嘶了一声,昭文立即不敢再跑,盯著她的肩膀,“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这是警醒我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纷飞的雪,看著窗户后那两道朦朧的影子,“昭文,若是你还想看我好好活著,就不要再在他面前提我了。” 昭文急得头疼,嗓子都泛出了哑音,“玉姑娘,求你了,先別走,有什么误会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焦虑的扯了把自己的头髮,將一丝不苟的束髮都拽歪了许多。 “你要是走了,世子若是將一切想起来……就完了!你千万別走,我代表整个安平侯府求你!” 唐玉笺充耳不闻,摇头说,“他不会再想起我了。” 话音落下,她绕到了马车后。 昭文急忙追了过去,但眼前是一片喧囂,街上人来人往,玉姑娘的身影仿佛凭空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良久后,昭文回过神。 感觉一切全完了。 第126章 腊梅 云楨清坐在酒楼中,目光落在窗外窗欞上的一盆寒梅上。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幽香,他的神情隨之变得柔和。 对面的林玉嬋唤了他一声,“世子?” 云楨清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时,目光中还残留著一抹余温。 “抱歉,林姑娘。” 林玉嬋见状愣了片刻,隨后善解人意道,“世子若是喜欢那梅,可以同店家说一声。” 云楨清摇了摇头,“不用,只是看见梅开了,想到城外有处梅园,可以带一个人去那里赔罪。” 腊梅幽香,那个整日坐在桃树上的姑娘,应是会喜欢。 闻言,林玉嬋眼睫轻垂,尽力让嘴角弯出一个笑来。 抬手將那枚温润的白玉佩递还给他。 “世子,这玉佩是您遗落的。“ 林玉蝉有些羞赧道,“我不知今日润雨会擅自带著这玉佩前往侯府,以此作为求见的藉口,今后必將严加管教,不让她再有如此鲁莽之举。” “无妨。”云楨清接回玉佩,声音温和,“你想行医救人,这是善事,左丞不该横加阻拦。若是今后还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府上找昭文,让他来转告我即可。” 林玉嬋笑了笑,眼中多了些释然。 今日,她的心情確实愉悦,世子叮嘱了她许多,像是师长一般,让她收穫颇丰,一一认真记下了。 父亲牵连进了太子一案后,她在府中诸多艰难,求助无门,虽是家中的嫡女,但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和妹妹,生母已经去世,由庶出的姨娘掌管家务。 林玉嬋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帮助自己的,只有云楨清。 云楨清也曾说过,林玉嬋三番对他有恩,称会答应她三个请求。 於是,半月前,林玉嬋鼓起勇气向他索要了第一份恩情,只是那请求被世子温言驳了。 他让林玉蝉认真思考,並对她说说,“林姑娘,所以不知你为何会想到结亲,但恩情不该以这种方式回报。” 他端方有礼,言辞也温和委婉,更像是在开解她。 “或许你並非真的喜欢我。” “我们从未接触过,只有几面之缘,谈何喜欢?” “左丞做了错事理应受罚,你不该以这种方式帮他,且子清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救命恩情无以为报,若是林姑娘有需要,定会倾侯府之所能为你所用。” 那日云楨清离去后,林玉嬋长久地低头思索著。 恩情不是这样报的,那么该如何报呢? 於是,又过了几日,她便请求世子帮她开一间医馆。 马上就要到她的生辰了,她只有这一个想法。 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想要打破桎梏拋头露面十分艰难,若有显赫的贵人相助,路途便会顺畅许多。 世子就是这样的贵人。 他为林玉嬋解决了今日医馆中纠缠之人的麻烦之后,便乘马车前往第一楼。林玉嬋见他步入楼中,便萌生了宴请他的念头。 可他並没有留下用膳,而是在此等待,准备將几道招牌佳肴带回府上。 林玉嬋点选了几样精致的菜餚,劝说道,“世子,即便您要回府,也会在这里稍作停留,不如用些让我表达谢意。” 云楨清只是品了茶,再次开口时,眼中多了些含蓄內敛的笑意,“不必了,家中还有人在等我。” 不久,忙中出错的小廝回来,將他先前所点的菜餚一道道放到八层锦盒里。 云楨清提起锦盒,起身温和地同她道別,“林小姐慢用,我先告辞了。” 林玉蝉站起身,“若是世子办喜事,可一定要邀我去喝杯喜酒。” 云楨清唇角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无旁的亲人,或许不会大办。” 步至马车旁,远远地便望见了昭文。 对方正在马车边上徘徊,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慌张不安。 將锦盒交与下人,昭文期期艾艾的喊了句,“……世子。” 云楨清转向他。 “怎么了?” 昭文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呼唤,“世子。” 云楨清回头,看到林玉嬋拿著一瓶剪枝的腊梅出来,因为追得急了,脸上浮起淡淡的红,微喘著气。 “世子,不知该赠你何物,刚刚见你看了这枝寒梅许久,便从店家那里买了下来,您不是要赔罪,就拿著这支梅回去吧。 云楨清垂眸看了眼,想到腊梅的清香或许可以让唐玉笺消消气。 既然林玉嬋已经买下来了,那带回去也无妨。 他眼神温柔许多,弯唇笑了,“林小姐有心了,多谢。” 转过头,却看见昭文又一脸复杂,夹杂著慍怒的神情看著自己。 云楨清疑惑,“怎么了?” “无、无事……”昭文支支吾吾,不再看云楨清,原本似是想说什么,也没再继续说了。 云楨清没將他的反常放在心上。 乘车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要如何向玉笺赔礼道歉。 身体调养好后,已经进入冬月。 不久前他回朝,圣上就密令他查办了几个利用职权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的案子,並在適当的时机,將证据呈於朝堂公之於眾。 许多最终被朝廷革职查办,皇帝震怒,下令將许多犯错忠臣革职查办,云楨清因此受到皇帝的重赏,那些翻云覆雨的重臣,若有似无地向云楨清投诚,与他交好。 皇储之位空悬已久,朝堂上渐渐传出了风声,说圣上年事已高,心力交瘁,有意要立储。 圣上也开始经常让云楨清进宫,去看看这些年闭门不出的太后。 这些年山河太平,周遭並无战乱,文能治世,云楨清有远见且心繫天下,品行端庄温良,圣上话里话外,透出了意思。 云楨清沉思许久,以曾被人断言活不过太久为由,避开了朝政。 圣上立刻提出要为他召来太医进行诊治,但云楨清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了。 如今,他不再追求那些。 若是立了皇储,会对生辰八字,请天师来测姻缘,可如果与他合八字的那个姑娘是妖,那该如何? 也因为她是妖,云楨清再也没有去过祭坛祈福,也称病回绝了冬猎和登庙拜神的祭祀。 若是当了九五之尊,一切便身不由己。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忽然想为自己活一次。 玉笺天生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云楨清想空出些时间带她去外面吃东西玩乐,也將自己身子养好,多活一段岁月。 林玉蝉那句祝福不是空穴来风。 云楨清对这些事实在一窍不通。 他恪守礼教,因此曾觉得唐玉笺过於急切。为了早日腾出时间,他在朝堂上夜以继日地拼命处理政事。 虽然没有记忆,但每当想到两人甚至已经同住一处,他偶尔也会感到心跳加速,耳垂微红。 两人这样一直住在一起,虽然心意相通,但终究缺乏正式的名分。 云楨清想到他与玉笺成婚后,最好搬到风景宜人的富庶之地,远离官场,还要置办宅院。 林玉蝉的生母在寧安府,便请教了许多。 第127章 怨憎会 不知不觉中,那个像一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鸟儿一样聒噪的姑娘,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云楨清的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人,而在尘世喧囂中,也只能分辨出她的声音。 无论是她在院中的桃树上自言自语,还是她撒娇般地非要进入他的房间,趴在软榻上翻看话本时,指尖摩擦过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鼻尖也总是下意识去捕捉那抹淡淡的书卷香。 再到之后,他看书时,饮茶时,就寢前,她的身影也时常浮现在脑海中。 现在出门在外,也时常想起她。 她的存在已经渗透进云楨清寡淡的生命。 ……马车停下,云楨清回过神。 不知一会儿她见自己带了她爱吃的东西回去,会不会高兴一些。 想到她吃东西时满足可爱的模样,云楨清眼中显出羞赧,即便车厢內没有旁人,还是抵唇掩面,红了耳朵。 下车后,昭文一直跟在他身后。 云楨清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要跟著自己到內院,略一迟疑,沉吟道, “今日落了雪,夜晚定会寒凉,你看看附近有多少猫狗鸟雀,给它们留些食物吧。” 於是,昭文又一次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只是回到府上的时间已经晚了,云楨清携著八宝盒在院中等了许久,不见唐玉笺出来。 往日下午时,她总会在桃树上坐一会儿。 云楨清犹豫了一下,担心锦盒里的食物变凉,人也迟迟不过来,才起身,想著不如去喊他一下。 他提著八层锦盒,穿过长廊走到她的小院门口,忍耐著因逾矩和失礼而涌动出的生涩羞赧,敲了敲门。 门没有落锁,一敲便开了一条小缝。 院內良久没有传出声音。 “玉笺?” 云楨清迟疑著,踏入一步。 院中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摊开的未看完的话本,地上摆著两坛树下挖出来的酒。 锦盒里还有一道烤乳鸽,是她之前对云楨清说想吃的,若是放凉了外皮就不酥脆了。 思及此,他又喊了一声,“玉笺?” 仍旧没有人回应。 许是院子的主人出去了。 想到她一贯爱玩乐,云楨清笑了笑,走到桌旁坐下。 等了很久没等到人,有在附近洒扫的小廝看到了,连忙请他进房內休息,外面寒凉。 云楨清身上凝结了一层霜,他问,“今天玉笺回来过吗?” “玉姑娘没回来呢。” “那我再等一等。” 小廝无法,只能给他多添了几份炭火。准备的暖身汤羹也快凉了,云楨清便命人取来铜炉,用温火吊著,拿扇子轻轻的扇。 天色渐晚。 云楨清手指冻得泛红,小廝来劝了三四次,最后被勒令不许再靠近。 他从一开始含笑等待,到时不时蹙眉抬头回望,到最后一动不动,小廝再来劝也听不见,出神的看著铜炉。 领命去府外餵猫的昭文一步步走了过来,唇紧紧抿著,表情有些古怪。 “世子在等人?” 云楨清点头,一言不发。 昭文目光落在他的手和耳垂上,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察觉到对方复杂的目光,云楨清抬头。 “怎么了?” 昭文垂下头,“世子不要站在此处了。” “为何?” 云楨清有些疑惑。 “世子是找玉姑娘吗?”昭文问。 云楨清点头,手中打扇的动作渐渐停下,“昭文,你见到她了?” 一番隱忍,昭文艰难开口,“玉姑娘……现在不在这里。” 云楨清微微蹙眉,“她在哪?我去找她。” 回应他的是半晌沉默。 咬了咬牙,昭文第一次说出了能称之为不敬的话,“世子,若是您不喜欢她,便放开她,隨玉姑娘去吧,不要再找她了。” “你说什么?” 炉子上的炭火烤了太久,铜壁滚烫,雪飘落上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让人听得焦灼。 一直縈绕在心上的不安开了道豁口,看见昭文低著头不敢直视他,云楨清沉声问,“昭文,玉笺呢?” 昭文声音很闷,“姑娘走了。” “去哪了?” 云楨清看了眼天色,“去把她接回来吧,夜深了。” 顿了顿,他站起身,“算了,我亲自去接,备马。” 昭文一愣,连忙跟上去,“世子!玉姑娘是离开了!” “您是不是忘了,玉姑娘本身就不是上京的人。” 云楨清倏然顿住,缓缓转过头。 凝视他片刻,脸上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再说下去就通畅了。 昭文硬著头皮说,“这姑娘这些日子也挺难受的。虽然我不喜欢她,但真不想看她这样。” “世子,您若是不喜欢她就该跟她说清楚,为何苦让一个姑娘天天这样守著?让她看著您与旁人谈笑来往,她也是个年岁没有多大的姑娘啊!” “现在她走了,世子不是终於可以不用再想办法赶她离开了吗?” 说著说著,昭文满脸通红,忐忑的看著他。 声音低了许多,“既然世子已经忘记了她,不如各自安好,免得玉姑娘整日闷闷不乐。” 几乎在一瞬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崩塌,汹涌的情绪疯狂地灌入脑海。 院子寂静一片,只剩下昭文刚刚那几句越扬越高的声音。 云楨清问,“谁说我不喜欢她?” “世子不是前些日子总要赶她走吗?难道不是討厌她吗?” “我討厌她?” 云楨清疑惑,“你觉得我討厌她?” “不止是我,府里的人都这么觉著。” 云楨清眼神倏地冷了下来,转过身走出去。 脑海中確是一片空白的。 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也一阵又一阵模糊,耳朵里只剩下轰鸣。 浑身的血都冷了,身体中像是有什么尖锐锋利的东西要撞破皮囊钻出来。 他不顾下人们怪异的目光,穿梭过偌大的府邸,焦急地寻找著,可最后哪里都找不到。 那人真的消失了。 云楨清站在桃树下,看著空空如也的树枝。 寒风带过,惊起一层白雪,落了他满身,冰凉刺骨。 上京的冬夜就是这样寒凉。下了一场雪后,可以冻住天地间的一切,冷得那样不近人情,让他四肢百骸里流动的血液都隨之凝固麻木,冷到骨髓都透出生疼。 他怎么忘记了呢,她不是凡间之人,她会走。 可她走了,云楨清甚至不知该去往何处寻她。 若她真的再也不回来了,那他该怎么办? 紧攥的指尖刺破掌心,身上为数不多的热气也一同散进了天地间。 身后有人传来惊呼,他恍若未闻。 口中渡出了暖意,又带著铁锈的腥甜,极端疼痛从四肢百骸中撕裂翻涌出来。 云楨清倒在地上时,眼睛仍盯著空旷的枝椏。 思绪里是多了一个念头。 这次,也没有跟她说告別。 第128章 灰狸花 大概是因为唐玉笺在云楨清身边待久了,身上的妖气似乎也变得充盈起来。 一路上她时而藏进捲轴里,时而出来躲躲藏藏,朝著雾隱山探路,呼吸间只剩下疯狂灌入的冷风,隱约带了点血腥气息,狼狈又惊险。 原本她都已经认命了,做好了被抓住的准备。 可那些仙人似乎有些懈怠,竟然让她跑出了很远的距离。 甚至在某一时刻,紧追不捨的仙族倏然消失。 唐玉笺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路逃亡,不敢有片刻停歇。 当她终於清醒过来时,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日夜,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坐著捲轴跃到树梢,再回头望去,人间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而进入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的深山中,飞鸟走兽平白多了起来,山谷中似有小镇,且走在路上,是不是还能看见路过的妖精了。 唐玉笺沿著狭窄的溪水滩走著,忽然看到一个婀娜柔弱的美人坐在路中间,似乎不慎扭伤了脚,正轻轻地呼喊著她。 “姑娘,奴家好痛,能否过来帮帮忙?” 美人声音中带著一丝娇弱的痛楚,漂亮的眼睛也水汪汪的。 唐玉笺立刻收起捲轴快步走上前去,“姐姐,你没事吧?” 可离近了,对方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突然咧嘴“呲”了一声,径直站了起来。 语气十分嫌弃,“怎么是个妖怪,白费了我那么多功夫。” 唐玉笺,“你不痛了吗?” 美人轻哼一声,隨即转身踩著轻盈的步伐踏雾离去。 唐玉笺心念一动,连忙跟了上去,在后面连声喊,“姐姐,等一下。” 美人身后露出一条蓬鬆的尾巴,轻轻甩了两下,不耐烦地回过头。 唐玉笺先是用惊嘆的目光看了会儿那毛茸茸的蓬鬆尾巴,接著又问,“姐姐,你知道雾隱山怎么走吗?” “雾隱山?”美人晃了晃髮丝,一对耳朵也从长发间钻了出来。 她上下瞥了一眼唐玉笺,嗯了一声,下頜隨意往后面一划。 “这里就是了。” “这里?”唐玉笺抬头看出去。 只见开阔的山峰犹如斧劈,巍峨险峻直指苍穹,峡谷深不见底,岩壁之上,层叠渐次的树枝横生而出,如同天然的屏障,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不见天日。 原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雾隱山? 拥有许多洞天福地的地方? 狐妖转眼消失在山间的轻雾中,唐玉笺跟著踏入潮湿的雾靄之间。 行走间確实感受到了微弱的灵蕴。 她寻了许久,找到了一处隱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和野遮掩,进去后有些潮湿,但不算小。 摸索了一圈,她觉得这个洞穴还算合適。於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將洞穴打扫得乾乾净净。 接著用捲轴引来的湖水冲洗了地面,然后摆放上自己的软榻、锦被、书架和桌椅,放上陶杯,並用火石点燃了吊炉。 炉子里燉煮的还是人间上京带来的吃食。 唐玉笺摸著胸口,那里一阵难受和压抑。 她现在好像变成了一个伤心的妖怪。 唐二小姐曾告诉她的话,如果爱上一个男人会心痛,那就爱十个,周旋於那么多男色之间,忙起来就没时间心痛了。 到时候她就会心疼自己好累。 这里只是偌大的雾隱山中最不起眼的一处,小麦甚至算不上洞天福地。平白多了一只妖怪,也引得周遭生灵好奇。 唐玉笺正捞著掉进锅里的肉片,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回过头,一只芊芊玉手撩起藤蔓。 不久前见过的狐妖走了进来,满眼嫌弃地打量著洞穴,问,“你就住这儿?” 洞里就唐玉笺自己,这美人想必是在同她说话。 唐玉笺点头,“没別的地方可以住了。” 狐妖哼了一声,问她,“你从哪儿来的?” “人间。” “你是妖,一个妖怪为何会去人间?” 唐玉笺抿著嘴不说话。 狐妖又问,“你来的时候表情就不好看,像奔丧一样,是遇上捉妖人了?” “这里竟还有捉妖人?” “那是自然。”狐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眼珠一转,闭了嘴。 唐玉笺摇头,筷子戳到碗沿,半真半假,“我被负心人赶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看她可怜,狐妖一顿,紆尊降贵地在她旁边找了块乾净石头坐下。 两条纤细雪白的腿在薄纱下若隱若现,修长且骨肉匀称,很是好看。 狐妖抿唇看了眼唐玉笺的吊锅,移开视线,又问,“你说的那负心人,可是凡人?” 唐玉笺点头。 狐妖顿时同仇敌愾,“凡人要不得。” 唐玉笺,“你也?” “我们家主之前是翠清山的领主,也是说与一个真心相爱的凡人要成婚,结果大婚之夜,未婚夫君就跑了。” 狐妖说著,露出后怕的神情,眉眼间笼罩著明暗不平的阴影。 “后面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鬼火,还將狐狸洞府烧得一乾二净。我也是无处可去,才一路逃到这儿了。” 唐玉笺筷子一顿,“翠清山?” “你听说过?” 唐玉笺连忙摇头,避开视线去拿筷子找锅里的东西。 狐狸没留意唐玉笺脸上的异色,她又颇为嫌弃地对洞穴指点了一番,目光忽然落在唐玉笺放在一边照明的夜明珠上,眼睛顿时亮了。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唐玉笺想了想,说,“家里带的。” 狐妖表情古怪,“你家是南海的?” “……”鮫珠是以前长离给她的,琼楼里面堆积了许多,唐玉笺偶尔会搓著玩,上次离开画舫时她隨手带了几颗,晚上当烛火用。 这东西原来是南海的? 狐狸对著那南海鮫珠惊疑不定,再跟她说话时態度好了许多,“你来雾隱山是做什么的?” “我来修炼。”唐玉笺回答。 雾隱山是妖怪人修甚至散仙的修炼圣地,山中灵气浓郁,有助於提升修为,可里面也有许多禁地和秘境,搞不好能找到大机缘。 狐妖好心说,“你若是想修炼,在这里是行不通的。这几座峰是天妖峰,这里没有人修散仙,只有妖,且妖都不靠修炼活著。” 唐玉笺问,“那靠什么?” 美人抿唇,反问,“你猜我今天在路上是做什么的?” 唐玉笺,“……碰瓷?” “……” 美人不说话,不知是不是有些难言之隱。 她摸了摸鮫珠,说,“你若是想修炼,有一个很快的法子,那便是吸食活人精气,以前我们家主就是这样修炼的,练得很快。” 唐玉笺回想起那日狐狸娶亲时,在狐狸洞府后看到的诸多亡魂,连忙拒绝,“我想修炼成仙的。” “妖能修成仙的很少。” 美人觉得她不自量力,可又没精力跟她说太多。 目光又在她的夜明珠上徘徊两圈,开口道,“我给你个能保命的忠告。” “什么忠告?” “你若是没有点道行,不要留在天妖峰,这里最近不太平。沿著河谷往灵宝镇走,那里还能让你多活些日子。” 说完就迤迤然起了身,作势要走。 唐玉笺抬头问,“姐姐,你住哪里?” 美人不理她,或是不想告诉她,转身婷婷裊裊地走出洞穴。 狭小的山洞重新安静下来。 唐玉笺低下头继续吃饭,喝了口暖融融的鸡汤,却发现洞穴里黯淡了许多。 只剩下吊炉下面的火石摇曳著微光。 “……”她那么大一颗鮫珠呢? 唐玉笺立即起身,快步走出洞穴。山中雾靄瀰漫,遮蔽了月光,使得四周一片朦朧,看不见踪影。 狐妖也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带著她的鮫珠一道消失了。 唐玉笺迎著冷风愣滯了很久。 刚要回去,却看见林中的浓雾间似有什么东西,在浓稠的黑暗中,像是一道人影。 唐玉笺顿了一下,“姐姐?” 呼应她的只有风声。 炉子上还吊著她吃不下的半只鸡,本著邻里友好的善意,她转头回去,將盘子里的鸡放在外面的地上。 “姐姐,你饿了就吃,那珠子送你了。” 仍是没有人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拿到朦朧的影子像是离近了一些。 她转身回了山洞,却发现一只灰色狸猫静静地坐在乾草垫上。 圆圆的猫瞳正看著她。 第129章 成婚 上京进入隆冬。 街边的摊贩、城中店铺熙熙攘攘地置办起年货来,到处都是一片洋溢著喜气的氛围。 只有安平侯府安静一片。 昭文整日守著世子。 他的身体本就羸弱,近来又时常站在院中出神,忘记严寒,往往要家僕上前提醒多次才回神。 可偏偏除了时常失神外,世子別的事情上又表现得极为正常,甚至每日更为认真的处理从朝中带回的政事,往往到了深夜还在挑灯。 因为太过正常,反而让昭文觉得不正常。 时间久了,他渐渐意识到,世子似乎难以成眠。 世子夜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因此才会在桌案前批阅奏摺,若是奏摺处理完毕,他便会提起画笔作画。 日復一日,终於因劳累过度而病倒。 昭文心中隱隱有种预感成真的感觉,他为世子煎好了药,並向圣上奏报世子身体不適,请求免去早朝。 然而病中第二日,世子深夜站在院中,像在等候什么人。 第三天亦是如此。 像是生出了梦游的臆症。 又一次病倒后,宫中派来御医前来为世子诊脉。 御医从屋中出来时,摇了摇头嘆口气,称世子病根在心,药石无医。又留了几道方子,吩咐昭文要好好为世子调养身体。 房间里瀰漫著药渣的苦涩和药汤的苦味。 世子垂眸坐在床边,眼下透著不正常的红晕,唇却是苍白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墨发散在肩侧,像是出神。 云楨清自幼体弱多病,近日更是急剧消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冷而脆弱的气质。 昭文低下头,心里一阵阵骤痛。 世子就是受寒生的病,可又总让昭文开窗,抬头望著窗外的树枝,像是担心会有什么人从树上俯看下来。 等了许多日,树还是那棵树,却始终没有人来。 云楨清似乎也意识到不会再有人来了,在昭文的苦求之下,终於点头同意关窗,也不再在院中等。 就这样过去了许多日,一眨眼到了初春。 世子除了身体略显虚弱之外,其他方面表现得都很正常。 他对下人態度温和,每日都按时上朝,圣上的赏赐也源源不断地送入府中,良田美宅、地契一摞摞地堆叠,越来越厚。 一切看似都井然有序,然而,这种过於完美的正常,反而显得有些不正常。 昭文时而觉得现在的世子就像一本已经写好结局的书,整日沿著既定的轨跡,晨起、进宫上朝、回府处理政务、就寢,日復一日,一切都严丝合缝,没有分毫差错。 偶尔昭文都在怀疑,眼前的世子是否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世子,总感觉,他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现 正常融洽的表象像是镜水月一样,似乎只要轻轻一触就会消散。 就在昭文以为一切不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时,某一日,府上来了几个布庄量体裁衣的人。 又过了几日,昭文睡前喝了太多水,夜起从恭房回来时,在院中看到了世子。 此时月至中天,是深夜。 应该是从不行差踏错的世子,睡觉的时间。 他没有束起长发,任由青丝隨意地垂在脑后。 修长的身形宛如精雕细琢的美玉,皎洁的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银白色的轮廓,衣衫单薄,肌肤白皙到近乎透明。 整个人透出一种隨时会消散在风中的,縹緲脆弱的脱俗之感。 “世子?” 昭文轻轻喊了一声,眼中涌现出惶恐。 他朝前世子走过去,离近了才发现世子睁著眼,並非在梦中犯了癔症。 云楨清抬著眸,声音温和。 “玉笺不来,是在闹脾气吗?” 昭文心里那根弦霎时绷紧了。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昭文,我近日,时常会梦见她。梦里那些场景,是以前我不曾见过的。” 顿了顿,他摇头。 神色平静,“无事,只是想到了此事。” 隨后又一派正常的回了房,甚至温言吩咐昭文快去休息。 第二日,世子难得起得晚了一些。 往日寅时一刻就去早朝的人,直到卯时才从屋內传出些动静。 昭文一直守在门外,闻声进门为世子洗漱,端著银盆离开时,不小心撞掉了软榻边茶碗。 世子倏然皱眉。 “轻点。” 昭文立即屈膝,“望世子责罚。” 云楨清微微皱眉,“小点声,夫人还在睡。” 屋內霎时间静了下来。 昭文愣住,良久后才出声,“世子?” 云楨清神色平静,举止自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仿佛一切如常,让人难以察觉任何端倪。 只是每一个动作都很轻。 举止透出谨慎,就像內室中还有人睡著,怕吵醒了对方一样。 昭文喉头髮紧,明明身处暖室,却有种寒意自后背蔓延,感觉全身都要被冻住了。 “世子,您……没有夫人。” 站在床旁整理衣带的云楨清顿住手。 眼神有些茫然。 “什么?” 昭文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世子,您没有夫人……玉姑娘早就离开了,您未曾与她成婚。” 云楨清怔了许久。 才浅浅一笑,声若玉碎,“是了,我没有夫人。” 世子走后。 昭文站在门口迟疑很久,抬步进入內室。 只一眼,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內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红烛和窗扇上贴著的喜字此演技了,凤冠霞帔掛在一侧的架子上,深红色喜服空空荡荡,平铺在床榻內侧。 世子……似乎是疯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连初春都显出积分阴冷。 仙君骤然病倒,命谱多舛,乱得一塌糊涂。 且命线正在急剧变淡,呈现出溃败之相,原本去追那逃窜的妖物的仙们早就不追了,事已至此也不敢再拖,赶忙派人告知回了天宫的太子殿下。 命官原本还想著一切正常后返回无极峰,现在也不敢了,整日守在人间。 又不敢靠近,生怕自己过去又影响了仙君命数,惶惶不可终日。 另一边。 雾隱山的天妖峰,唐玉笺抱著那只灰狸猫从洞里出来,准备带著它一起搬家。 这里的灵力太过淡薄,靠她自己修炼也几乎练不出什么名堂。 第130章 擼猫 离开巍峨高大的天妖峰,沿著河谷一路向东南走,再往前就是灵宝镇。 这里说是镇,却有凡间一座都城那么大,灵蕴比天妖峰浓郁许多。 城里多是人族修仙门派,抬头时能看到有人在天上飞,或乘风或御剑,容貌无一不俊美。 能来此处的,哪怕是人修也是修士中的大能者。 唐玉笺过去时正值夕阳割昏晓,城门外十分热闹。 周围的人群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抱团凑群,往开阔的镇门前走。 跟过去,发现是修仙门派过来招弟子。 几位身著华服的修仙者正悬浮在空中,他们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今日,我等奉门派之命,来此选拔有缘之人。若你们中有人心怀修仙之志,不妨上前来,接受我们的考验。” 话音刚落,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唐玉笺饶有兴致地看著修士伸出手,一道光华从他的指尖射向周围的人群中,这便是在选所谓灵根好的弟子们了。 身上落上光的,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唐玉笺看了一会儿,转头往城门里走。 镇內人群最密集之处是修士们交易的地方,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隱约能看到一张张摊位上放著各式各样的法宝、灵药,以及看不懂的石料灵草。 甚至还有人拉著铁笼,里面关著不知从哪抓来的,尚未化成人形的妖兽灵宠。 人群中有些与眾不同的身影。 是一些散仙,他们混跡与人修之间饮酒作乐,看起来不是很厉害但是很愜意,唐玉笺很羡慕。 灵果酒和妖兽烤肉香气四溢。 但唐玉笺的原则之一就是不吃会说话的东西,再加上自己现在是妖怪了,所以对集市上的东西敬谢不敏。 她在附近找到一家很热闹的酒楼,进去要了一间厢房。 小二笑吟吟地说,“下房一枚下品灵石,上房三枚下品灵石,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唐玉笺犹豫,“人间的钱幣要不要?” 小二顿时上下打量她,“姑娘不是修士?” “不是。”她是妖怪。 “银子在这里不值什么钱,若要银子,那可比凡间贵上许多了。” 那人態度立即不好了,说话间也有些阴阳怪气。 “姑娘是没有修为傍身的凡人?那来这里可就危险了,若是出了点差错小店可担待不起……” 唐玉笺凌空拿出一只锦绣荷包。 小二一愣,话音止住。 就看她挑了锭又大又圆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五十两银子,开五天上房,外加好酒好菜,你们不收我就去找別家店,你们既然是人,肯定会有收银子的。” 小二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笑吟吟地接过银子。 “姑娘真是阔绰,刚才小人只是提醒一下。请隨小人上楼!” 酒楼的上房不如上京都城那般华贵,但是床榻桌椅应有尽有,角落放置香炉,屏风之后是盥洗的浴桶木盆。 门外的噪音透不进来,唐玉笺还算满意。 很快,小二便送上一盘盘饭菜。 清蒸碧波鱼,宫保灵禽丁,还有一份灵米粥。 不算糊弄,但是也价格不菲,唐玉笺手里攥著一堆银子,却不妨碍这里通货膨胀太厉害,若是她真的要修炼几十上百年,这点银子恐怕不够用。 山中妖族之间常常进行物物交换,而人族修士则普遍使用灵石作为交易货幣……唐玉笺又开始发愁,她抬手召出画卷,將猫抱了出来。 灰色狸猫不吵不闹,任由她將自己放到软垫上,一双猫瞳漂亮得不像话,脑袋轻轻一甩,柔顺的毛髮就蓬鬆起来。 唐玉笺越看越喜欢。 前世在学校里,她餵过许多流浪猫,还给它们买过小鱼乾和猫条。 知道猫喜欢吃鱼,便將那盘清蒸鱼扒了一半出来,细细挑了刺,又去除了上面的一层薑丝蒜末,给它找了一个小碟子放进去,用筷子戳碎了,递到猫跟前。 “快吃吧。” 狸猫眯了眯眼,看著那盘鱼肉没有动。 唐玉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手心从猫的后颈一路滑到尾毛,引得猫弓了背。 “不用跟我客气。”她笑眯眯地把盘子端高,“尝尝呀,好香的。” 这只灰狸猫,和她那天在云楨清的侯府雪地中抱起的那只猫极为相似。 可这里距离人间如此遥远,那只猫不可能跟到这里来。 况且,那天遇到的那只猫还是一只幼崽,而眼前的这只明显大了许多。 唐玉笺尝了口灵米粥,入口软糯温热,有淡淡灵蕴在其中。 可咽下去就如牛毛入海,对她而言没有一点作用。 前段时间也是,她在山洞里打坐了几日,按照画舫上的妖怪曾教的那样吐息流转,可妖气反而越来越弱。 在人间时她总是通体舒畅,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待在云楨清身边,总有源源不断的仙气渡过来,才让她妖气充足。 由奢入俭难,离开了云楨清,她开始浑身不自在。 ……唐玉笺摸了摸眼角,指尖沾了点潮气。 察觉到这种异样,她就不再回忆了。 將灵米粥也分出来一半餵猫。 幸好猫是杂食动物,不挑食,无论是荤是素,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不吃唐玉笺就捏著它的后颈慢吞吞揉,一边揉一边餵。 猫有些炸毛,但是还是乖乖低头。 夜幕降临后,灵宝镇一片寂静,温度也冷了许多。 小二送来了热水,唐玉笺回捲轴用湖水洗过后,又出来浸湿柔软的布,给狸猫擦了擦脚爪浮毛。 经过这几日半强迫的努力,她终於顺利地擼上了猫。 灰色的狸猫不知是放下了戒备,还是不再挣扎抵抗了,躺在她的怀里,任由她擦了一遍后又忍不住抚摸顺毛。 偶尔眯起漂亮的猫瞳,嗓子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轻轻晃动的耳朵也柔软而细腻,覆盖著灰色的绒毛,蓬鬆又顺滑。 唐玉笺用猫耳朵假装擦眼泪。 “真好,我还有你。” “……” 猫甩了甩湿答答的毛。 尾巴抬了一下,尖尖打著卷缓缓落下,躺平了,带著股慵懒的意味。 唐玉笺忽然盯住它,觉得柔软又奇妙,奇妙到眼神放空,忍不住越靠越近。 狸猫刚被顺了毛,接受著她的抚摸討好,像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可忽然察觉到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到了额头上。 尾巴上的毛一层层炸起,猫瞳睁开,喉咙里隱隱发出声音。 接著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温吞又羞涩的呢喃,“吸吸小猫头。” 下一刻,前爪也被捻住。 “捏捏小猫脚。” …… 唐玉笺轻轻地嗅著小猫的脑袋,感受到它准备挣扎,一只手柔柔地打圈抚摸猫的肚子,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那正在不安抖动的猫耳。 手指像陷了进去一样,淹没在柔软的触感中,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这谁能受得了。 吸吸小猫胸,吸吸小猫肚,暖暖小猫爪,捏捏小猫腚——据说这个流程下来,再高冷的猫都会喜欢上和人贴贴,欲罢不能。 第131章 熟人见面 可没等她顺利吸上小猫的胸,猫已经“蹭”的一下远远躲开了。 身影消失在客栈的衣柜后,任凭唐玉笺怎么找都找不出来。 甚至第二日都没有出现。 唐玉笺思索难道猫猫强制爱不管用了吗? 妖物修行多为吸纳天地灵气,活得越久,道行越深,可若是想要修仙,必然要加上许多机缘。 有了机缘,才方有升仙的可能。 唐玉笺对这些事一知半解,便出门想寻各懂的人教授他一些经验。 她观察了几日,盯上了灵宝镇集市上的一个修士。 他支著摊位画符籙,唐玉笺好奇地去看,见到那摊位上还画著隱身符、御火术、遁地符等稀奇之物。 且此人看起来面目年轻,下笔灵气磅礴,许多人成百上千灵石过来买一张符。 唐玉笺最好奇的是他摆在锦布上的一本心法,纸页泛黄,书皮厚重,看起来有许多年份。 她翻了一本,问修士,“你这心法能不能用银子买?” 修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种说法十分可笑。 “这本心法至少也要八千下品灵石,你若是想用银子买,是决计买不起的。” 唐玉笺问,“你是人,以后不会去人间吗?去了人间不要银子吗?” 修士摇头,“我已不在人间多年,门派里的人也都以为我大乘飞升,银子对我来说已经无用。” 所以在人间的大乘修士现在就支著摊子在这里卖符? 修士像是看出她中所想,平心静气的说,“我来这里是在等一个机缘,若是我现在回人间,修为一到恐怕会立即飞升。” “可你修炼不就是为了飞升?” 修士说,“飞升是飞升,成仙是成仙。” 凡人修仙本就是逆天而为,多是养气炼丹,大乘飞升之后方才可能升仙。 但古往今来,能够成功飞升成仙的少之又少。 大多数最终都未能渡过天劫,修为到了顶点,一道天劫之后魂归天地,修为散尽,反哺人间。 “这么难?” 修士老神在在,“所以我才不回人间的,我离渡劫只差临门一脚。” 所以过来此处求个机缘,若是求不到机缘,大乘之后就是魂归天地的结局。 他提醒唐玉笺,“寻常的妖物想要修仙更难。” 人族都是万里挑一,妖怪就更少了。 也极少会有妖怪吃得了这个苦,如果过不了天雷那劫,一道雷劈下来就灰飞烟灭了。 比较妖物也不像人那样死了隨隨便便就能入轮迴。 因此许多妖怪成为大妖后,便盘踞一方,能多活个百年已经知足。 唐玉笺却一心想要修仙。 她问,“那你修炼到现在修了多少年?” “不才,三百年。” 唐玉笺错愕,“三那么久。” 修士睁眼,双眸古井无波,看起来十分高深,“我已是人中龙凤罕见的天才。根骨绝佳,才能用短短三百年就修至大乘。” 人中龙凤还不是在这里卖符籙。 唐玉笺在他的摊位旁坐下,拧著眉头思考,“三百年太久了。” 她现在身上这点妖气,能不能保住三年人形都是个问题。 修士高深莫测的掐指,“所以说,才要等一个机缘。” 灵宝镇的大多数修士,也都是在等机缘。 唐玉笺侧头看他,“你们人族有人等到这个机缘了吗?” “自然是有的,比如那一笔入魂的名门望族太一……” 话音落下,修士嘆息道,“太一血脉传承千年,听说他们一族最近又有一人飞升,不愧是修真界最强的门派。” 忽然间,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唐玉笺抬头,看到不远处红光大盛,地面上倏然流转出巨大阵法,凭空升起了一道牢笼。 “结煞立狱?”身后的修士一把拉住唐玉笺,朝后退去。 唐玉笺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衝脑门,接著就看到满身猩红的妖物如利刃划过,骤然砸到地面,悽厉嘶吼,刺耳至极。 接著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踩在妖物的胸骨之上,一掌將其逼入了牢中。 修士惊呼,“高手!” 唐玉笺跟著惊嘆。 什么动静,嚇她一跳。 飞身过来的年轻男人衣袖飘荡,他咬破手指,指尖沾血催动笔尖,在空中凌空划出一道血线。 手上转瞬掐了个复杂又凌厉的诀,口中念了句咒,用血线將那邪物困住,符纸点燃下手猛地在拍在牢笼上。 妖物愕然喷出一口黑气,烟雾散去,笼中只剩下一把铡刀。 “是邪物,沾了许多命化成的邪祟。”身旁的修士揣测。 唐玉笺也跟著看去。 心想这种邪祟要是出现在画舫上,也就是管事石姬一掌就能將其打回原形的事。 可周遭的人纷纷兴立跪拜,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一般,这让被围观的年轻男子有些靦腆,他抬手作揖,也回拜了一礼。 “诸位免礼。” 修士的目光在那男子背后的笔上凝固,嘴唇微微颤抖,“太、太一……” 唐玉笺的目光也被那支笔所吸引,脑海中有些模糊印象。 “是那位飞升的太一氏族!”修士喃喃自语,难言兴奋,“太一氏族的仙长,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男子身穿青白相间的长袍,挥手將地上的阵法消除,牢笼也隨之像烟尘般散开。 直到他转过头,唐玉笺视线停顿。 这才想起那笔为什么这么眼熟,这人分明就是自己曾经见过一次的小道士。 那日將生魂送到城隍庙之后,唐玉笺就再也没见过他。 原来他也在这里? 唐玉笺走近,拍了下对方的肩膀。不料,那人猛地挥出一掌,力道之大,几乎將她击倒在地。 她错愕地盯著对方,“你不记得我了?怎么还出手伤人?” 小道士闻声回头,也露出震惊的神色,“是你?” 唐玉笺上下看了他一圈,“我还以为你进了城隍庙便没再出来,是因为阳寿已尽。怎么感觉你现在比之前过得好了?” 回想起上次见到他时,还是一副几乎渴死在路边的狼狈模样,如今气质大变。 衣著清冷华贵,身上还有一阵阵清幽的冷香,像高山清泉一般。 唐玉笺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嗅了嗅,惊讶地说,“你身上好香啊。” 但隨即,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这不是香。 唐玉笺缓缓睁大眼睛。 这是仙气的味道。 第132章 关係户与入仙门 唐玉笺震惊地看著那个小道士,“你修炼得这么快?” 小道士支支吾吾,看见她后露出一幅有些窘迫的样子。 “你该不会得到什么大机缘了吧?”她酸了。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別人的成功更令她揪心。 “我找了你许久,没有找著你。”小道士终於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低垂著脑袋不敢看她,再没有刚刚收服邪祟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找我做什么?”她不解。 道士有点尷尬地说,“姑娘,不好意思,抢了你的机缘。” 唐玉笺神色一凛。 “我的什么机缘?” “那日,你送去地府的生魂……” 正说著,就听进一道轻快悦耳的声音传来,“怎么样了?这个邪祟是不是我的?” 接著就看到一个衣著精致的粉衣姑娘从飞舟上下来,挑挑眉说,“这东西好丑啊。” 小道士连忙將铡刀收起,那姑娘不愿意触碰,抬手拿出一样精巧的臂釧轻轻一挥,眼前就出现一个法阵,將那东西吸了进去。 她將臂釧戴回手上,抬眼问小道士,“我这入试炼的机缘是不是成了?” 小道士连连点头,“成了,成了的。” 唐玉笺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看著,看到飞舟之上还有几个装束不俗的年轻男女。 姿態高高在上,身上却没有之前见过的那些天族那种仙气,像是尚未成仙。 可小道士的態度分明对他们嘘寒问暖,极尽討好,任那些少爷小姐们对他颐指气使,转头又要去镇上订酒家。 唐玉笺跃上城门,远远看著小道士跑前跑后许久,將一切打点妥当后才將飞舟上那些少爷小姐们请了进去。 镇上来了一位仙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到了夜幕降临时,整个镇子也变得热闹起来。 从城门上跳下来时,唐玉笺听到摆摊卖符籙的修士时嘖嘖称奇,即便是在灵宝镇,刚刚那人也是难得一见真正的仙家。 唐玉笺问,“这灵宝镇上不是也有散仙吗?” 修士用一副唐玉笺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她,“你不懂。” 他指著不远处停靠在城门之上的飞舟说,“你看到上面的那枚徽印了吗?” 唐玉笺看去,只看到船头印著深刻的凿痕,上面似有烟雾繚绕,浮动著微弱的金光。 修士说,“那便是真正的仙家徽记,代表著无极的正统。” 唐玉笺仍旧一知半解,正琢磨著修士的话,忽然见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整个人拘谨又惶恐。 接著便听到有人喊她,“姑娘,我来迟了。” 唐玉笺转过头,看到刚刚忙前忙后的小道士,一副疲倦不堪的模样站在她身后,勉力对她露出笑容。 唐玉笺拍拍手,站起来问他,“你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送进地府的生魂,怎么了?” 小道士有些尷尬,便问她能否借一步说话,唐玉笺便跟著他一同进入了镇上最奢华气派的酒楼, 就见小道士要了一桌好酒好菜,像是要好好宴请她的模样。 一看这架势,唐玉笺便有些瞭然,她一般做了亏心事时也会这样。 果然,小道士支支吾吾,將那日中元节去城隍庙中送生魂,又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仙人,飞升入仙门之事跟她含糊地讲了一遍。 唐玉笺听著,拳头硬了。 倒是没有太意外,原先已经知道云真卿是下凡歷劫的神仙,只是令她咋舌的是,“你就这样成了仙?” 小道士唯唯诺诺。 她牙都要咬碎,“你就这么简单就成了神仙?” 为什么一起救了云楨清的生魂,她成了话本里破坏仙人渡劫被追杀的恶毒妖物,而小道士竟然直接升仙了? 唐玉笺无法接受。 要知道她甚至还成了云楨清的仇人,那些天族都在恨她呢。 “我、我也想找你的……但是仙门之人不许无故下界,所、所以就……”小道士声音越说越低,“都怪我,那天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竟然一句解释都没敢跟他们说……” “是没敢说还是没捨得说?”唐玉笺挥手打断他,“那你怎么会又来了这里?这不算下界吗?” 小道士耷拉下眉毛,变成苦瓜脸。 闷头喝了一大口水,才断断续续的將此事讲明白。 “我是奉命下界招纳新弟子的,负责带他们过试炼。” 因为他是从凡人世界飞升的,那些师兄师姐们便觉得他好拿捏,以他对人间最为熟悉为由,派他下界选几位“天赋异稟”的弟子回无极。 可那些所谓根骨奇佳的新弟子,实际上全是与上仙界沾上点关係人间名门望族之后,他们多是天族那些风流仙君在凡间留下的私生子。 所谓的招贤纳才,实则是在以选拔弟子的名义,將这些带了天族血脉的后代名正言顺带回无极仙门。 小道士刚刚进入仙门,还是外门弟子,就被扔过来带这一届最难带的几个弟子。 他无法推辞,只能接下这份苦差事,那些少爷小姐们趾高气昂,拿他当下人使唤。 “虽说他们尚未拜入仙门,可在仙门里有错综复杂的关係,过来试炼也只是走个过场。” 小道士满脸愁容,一肚子苦水,“连过试炼收服的妖邪,都是我来斩杀的……” 他升仙不久,尚未掌握正统的仙术,使用的都是太一氏族的传承术法。 那些少爷小姐们身上带著天材地宝,自然不惧,可他这些日子已经受了许多伤。 唐玉笺摇摇头,嘆了口气,心想打工哪有轻鬆愉快的。 她忍不住疑惑,“他们从未修炼过,哪来的修为?” 小道士苦笑,“升了仙,天道自然会赐予他们蓬勃的仙力,哪需要自己修炼。” “这也太不公平了。” 想起那个摆摊卖符籙的修士,人家修了三百年,还是人中龙凤,照样求仙无门。 这些娇贵的公子小姐们什么都不用做,竟然还能直接升 仙。 小道士嘆了口气,“这天底下最大的公平,就是到哪儿都不公平。” “是啊。”唐玉笺幽幽地说,“我从狐狸洞救得生魂,成仙的是你,的確不公平……” 小道士哆嗦了一下,问她,“你也想成仙?” 唐玉笺含泪,“我太想了。” 她捏著杯子,泪眼汪汪,“你能不能把我黑幕进去?” 小道士面露尷尬,“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也没办法从中运转,只有真正有机缘的人才能够一同进入试炼。否则,即便我强行带你进去,你也进不了无极之境。” “什么算是有机缘?” 小道士举起一面无字牌,“此牌便是只能在身怀福报,有机缘者面前才能照亮。” 唐玉笺接过那牌子,满腹狐疑,“它现在不是亮了吗?” 哗啦一声,小道士撞掉了杯子。 他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盯著金光大放的无字牌,“金、金光?” 第133章 「师尊。」 无极峰的天尊渡劫失败,神魂动盪,连带著影响了封印。 命官瞒不住了,才报上来。 西荒那边的琉璃火尚未能熄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传说中上千年前被封印在无尽海之下的上古凶邪,翻涌出阵阵波涛,无尽海方圆百里刺出森寒冰霜,苍穹黑气密布,遮天蔽日。 明显是下面那个极其危险的东西甦醒了,正毁坏著封印禁制。 九重天的大殿之上,太子殿下端坐於主位,双目微闭。 数道身影沉默地站在台下,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坐也不敢动,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 仙域无极中,无人不惧天族太子烛鈺。 相较於即將衝破深渊禁制的魔,以及尚未渡劫重返仙位的玉珩仙君,还是眼前这位俊美而冰冷的太子殿下更可怕一些。 他的手指修长,正漫不经心地翻转著一片白色的物什,对万物皆显得漠不关心,哪怕双目闭闔,也似有睥睨与矜骄之姿。 眾人不敢有任何轻率之举,仅能闭著嘴忐忑不安悄悄观察著那道身影。 良久后,太子睁开双眼。 “走吧,先去接师尊回来。” 隨行的侍从恭敬地將外袍递上,恭顺地跟隨在殿下身后,如影子般悄无声息。 等他离开大殿,里面的人才感觉活了过来。 “无尽海下到底是什么东西?怎的动静如此骇人?” 有人嘆息,“魔,此魔还非同小可,在幽冥时吞噬了许多上古的魔……” 玉珩仙君曾在一千年前將那魔封印在无尽海大阵之下,如今他渡劫未成,听起来似还动了孽缘,生出了恶业,那封印自然隨之衰减。 大殿中的眾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为立在殿外的命官悄悄地抹了把冷汗。 无极峰上,太子的身影刚刚显现,便听到不远处起伏的喧譁声。 烛鈺斜睨过去,眉心不易觉察地拢起。 侍从感到一阵寒意,冷汗都快下来。 “殿下,是外门正在广招弟子,我这就让他们安静些。” 烛鈺收回目光,“不必。” 侍者一个眼神,便有人悄声走向山门外,以最快的方式让周围的嘈杂声平息。 走出山门,一道阵法在太子脚下徐徐展开,隨从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不自觉地踏入其中。须臾之间眼前已经换了天地,置身於充满烟火气息的尘世之中,这才意识到刚刚那是殿下所设的传送阵法。 低头望去,云雾繚绕之下,是繁华昌盛的上京城。 人间正是春日,万物復甦,草长鶯飞。 可显赫的安平侯府如今却瀰漫著忧愁沉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清雅的內院,书童跪在床榻旁,惊慌失措的呼唤著,“世子!世子您睁开眼啊!呜呜您再看昭文一眼……” 忽听背后一声轻响,高大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內。 昭文回头,警惕地问,“你是谁?” 怎会有人未经允许便擅自闯入世子的寢居—— 下一刻,就看到那道逆光的身影背后走出一个眉眼清俊的小奴,上前双指併拢点到他眉心 猝不及防,一阵剧烈的眩晕感骤然撕开灵府,昭文头晕目眩地倒在地上,被小奴握住一侧肩头,稳住他的身形。 被强制带回仙位的感觉並不好受,他浑身几乎要散架一般,眼前阵阵发黑,汹涌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灌得他呜咽一声,疼得发抖。 等到那种汹涌的撕裂感缓缓褪去,才恍惚地睁开眼。 对上面前清贵男子冰冷的双眸,腿一软,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 文昭尚在浑浑噩噩之中,便见居高临下的天族太子翻转手心,掌中金光流转,汹涌澎湃的仙气压得他刚想站起的身体再次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烛鈺手心向下,悬於面色苍白的凡人公子额前,缓缓移动,一缕缕细丝如同抽丝剥茧般被牵扯而出,隨即被金芒斩断,尽数落入他的掌心。 片刻之后,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片清冷空寂。 烛鈺后退一步,垂首,“师尊。” - “她是谁啊?” “怎么忽然多了一人,白头髮红眼睛,好奇怪!” “小师兄啊,你怎么带了个妖怪回来!” 小道士名叫太一洚,他带的那一堆都是少爷小姐,见他將唐玉笺带了过去简直炸开了锅。 言语中故意还羞辱小道士,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我早就说过,不过是个来歷不明的野道士,也配引领我们?真是气煞我也,我定要让我姑母为我另寻一位带著过试炼的师兄师姐!” “……嘘,別说这话,我听说他是被殿下亲自点入无极的。” “哪个殿下?” “还有谁能被称作殿下!当然是天宫那位!” “怎么可能!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有閒暇去点化一个凡夫俗子!” “可是他姓太一啊……” “此太一非彼太一,天脉与地脉早已断绝联繫近千年了!他还没那个资格高攀!” 其中一位脸色苍白的公子叫囂得最为激烈。 一双眼睛上下撇著唐玉笺,一口咬定自己闻到了怪异的气味。 “她是妖怪吧?我闻到了污浊之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了一声重响,“我是堂堂仙门之后,怎么可以与这些邪门歪道为伍!” 那些公子小姐们跟著嘰嘰喳喳地附和。 明明没什么修为,也没开天眼,不知什么时候统一了口径,声称嗅到了不洁之气,认定唐玉笺是邪佞之辈,断言她绝无可能踏入仙门。 “我们是要进入无极仙域的,怎能让这样一个邪祟玷污了仙门的清誉!” “小师兄,你说句话啊!” “她是不是带过来给我们斩除的邪祟啊?” 太一洚连连摆手,急得一脑门汗,“诸位,稍安勿躁,玉笺姑娘有机缘在身,是玉牌认定的,诸位安静啊……” 唐玉笺抬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个叫嚷得最凶的白面公子,红瞳直勾勾地盯著他,“你说你闻到了什么?” 公子顿时涨红了脸,色厉內荏地大叫,“鬆开!你这个妖孽离我远点!” 她不但不鬆手,反而將他的领子攥得更紧,“说啊!” “你、你竟然敢这样对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一下,连旁边的太一洚都战战兢兢,“玉、玉玉笺,你还是先鬆开……” 唐玉笺犹豫地他一眼,抬起手,太一洚立即將无字牌放在她掌心,顿时,玉牌上金光流转。 她拿到公子眼前,“你说我辱没仙门,那这牌子算什么?” 公子瞪大了眼,“怎会如此……” 话音未落,她突然鬆手,公子本能地接住了那块无字牌。 只见那牌子上的金光逐渐消散,化为了一抹微弱的白光。 公子顿时惊叫,“你使了什么邪术,欺人太甚!” 第134章 义庄 唐玉笺这辈子很少与人爭执,她大多数时间都是个没心没肺的咸鱼。 吵到最后竟是天都要亮了。 面色苍白的公子被无字牌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群人里其中一位是他的表妹,立刻表现得比他还要激动,她一抬手就扬言要除掉邪祟,直接在屋內拿出了法器。 太一洚当即嚇得脸色苍白,唐玉笺也眼皮一跳,差点將捲轴召出来。 不知道她那柄不爭气的捲轴扛不扛得住。 最终还是小道士咬破手指持笔划出一道屏障,鸡飞狗跳的混乱之后,白面公子嚷嚷著要打赌,一口咬定唐玉笺绝对无法通过试炼。 他囂张地指著她大声喊,“如果你这邪祟进不了无极仙域,就得跪下来,给我和我的表妹磕头认错!” 唐玉笺反问,“那如果我能进呢?” 公子冷哼,“那就进了唄,你一个妖孽,该不会还想要我道歉吧?” 唐玉笺扯唇笑了下。 “不,我要你跪下来磕头道歉,从山脚一直磕到山顶,绕无极峰一周,让所有人都看到。” 那两人顿时怒气冲冲,“你知道无极峰一周有多广阔吗?你知道山顶有多高吗?” “这么说,你是认为自己会输?”唐玉笺反唇相讥。 “岂有此理!” 公子脸色像大便,半点经不起激將,“磕就磕!” “表哥!” 他旁边的姑娘连忙伸手拉他。 许是想到无极仙山的主峰有多巍峨高大,公子表情变了变。 可很快镇定下来,像是料定唐玉笺进不了仙门,轻慢道, “那我也要换个条件,既然你说你是纸妖,那你输了的话,就给我当个茅厕纸吧。” 唐玉笺缓口气,在周遭的哄闹声中应了这个赌约。 气消了一些后,她想,反正逃跑这种事她已经很有经验了,如果混不进山门,就坐著捲轴跑路。 过几年改头换面捲土重来,又是一条好汉。 太一洚追出来,错愕地喊住她,“玉、玉笺。” 唐玉笺,“都什么素质,竟然还能升仙,你们那儿太黑了。” 太一洚点头,“的確。” 她又幽幽说,“都怪你。” 太一洚羞愧难当,“怪我。” “……” 他围著唐玉笺转,“真奇了,你……你身上怎么会有如此精纯的机缘?还是个大福报呢。” 唐玉笺严肃,“是不是因为我经常做善事?” “你做了什么善事?” “隨手救助小动物,扶老太太过马路,和傻*对骂。” “……”道士问她,“或许,你是见到什么仙人了吗?受了点化也是有可能的。” 唐玉笺一时怔忪了下。 脑海中就想起了云楨清。 原本就生气的心情,现在更掺杂了点难过。 简直雪上加霜。 只要回忆起来,她就会懊恼於自己明明看了话本,竟还能因为一个所谓的『九五至尊』身份认错人,简直活该。 如果能够早些察觉,或许就不会投入那么多感情,也不会如此……难以自拔。 唐玉笺捂著心口,深觉自己转生之后在情情爱爱上吃大苦了。 她又一次幽幽地看向小道士,“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占了我的机缘,我就不会跟他走,不跟他走就不会变成恶毒女妖,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仙,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了。” 太一洚听不懂,却不妨碍他认错,“都是我之过。” 这让唐玉笺忍不住又想起云楨清,他也总是无条件认错……住脑! 见她皱起眉,小道士忙说,“总之,你先跟著我吧,那日確实是我之过,一时大喜过望,就独占了这机缘。” 算了,事已至此。 唐玉笺抹了把眼角,决定从现在开始封心锁爱。 还是唐二小姐有大智慧,远离情情爱爱保平安,她要做一个冷漠无情的妖怪。 太一洚看她终於平静了,认真地跟唐玉笺说,“你不该跟他们爭执,这种事情应该忍一忍,他们跟仙门里的人有关係,背后错综复杂,你惹了他们,难保他们不给你使绊子。” 唐玉笺问他,“为什么他们这么討厌我?” “他们都是天族与凡人结合的血脉,在人间或许还能享受眾星捧月的待遇,但一旦进入仙域,那里全是血脉崇高的正统天族,他们被压了一头,本身就难以適应。” 太一洚说,“为了继续维持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们便结伙欺凌那些飞升的凡人修士,人修在他们眼中是不如自己的。” 唐玉笺,“所以他们也对你呼来喝去?” 太一洚点头。 “而在仙域中,最为下等的,莫过於妖物精怪修炼成仙的存在。” 也就是唐玉笺。 “你瞧这些人,虽然已经显得颇为尊贵,却仍然只是外门弟子。內门弟子一定是血脉纯正的天族,自持高贵,绝不与凡人以及其他各界的人通婚。” 停顿了片刻,他补充,“当然,神族不在此列。” 任何一族,都以沾上神族血脉为荣。 唐玉笺感嘆,“外门就已经这样了,那內门得娇贵成什么样?” 太一洚提醒道,“玉笺,你既然已经得罪了他们,知道要想在仙域这种地方站稳脚跟,该怎么做吗?” 唐玉笺洗耳恭听。 就听到太一洚说,“找人抱大腿。” 唐玉笺,“啊?” “对,你以为呢?这里面都是关係户,你要是不找一条粗壮的大腿抱上,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玉笺惊嘆,“……你变了,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小道士沉声说,“生活所迫。” 翌日。 午时一刻,人间阳气最盛之时。 太一洚带著一眾来此地试炼的公子小姐们来到灵宝镇郊野。 他们这一次要过的试炼便是灵宝镇的祸事,只有解决了这祸事,才有进入仙门的机会。 明明是阳光正盛之时,但越是深入郊外,林中的阴冷之气就越是明显,连头顶的阳光似乎也变得黯淡许多。 太一洚出门再三告诫这群公子小姐,绝不可乘法器飞舟,不准打草惊蛇,於是没走多久,便听见接二连三的抱怨迭起。 身后有人抱著肩膀,惴惴不安地问,“小师兄,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是啊,我们要过的试炼是什么呀?” “这里好黑啊,阴森森的。” 太一洚沉著气,不言不语。 走了许久的路,直到远远地看到一间破败的院子,这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眾人,“诸位,这次灵宝镇祸事牵涉甚广,若是能拿下来,便算是过了试炼,也就是跨越了进入无极仙域的第一道门槛。” 公子小姐们根本不在乎。 反正他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驱邪除祟、平定祸事这些琐事自然交给小道士去处理,他们只要找个地方休息,不添乱就已经足够。 唐玉笺立於树梢之上,远远地望见那座四方院子的厅堂內摆放著一具具棺槨,地面上也放著几张明显卷著『东西』的草蓆,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她不敢多看,从树上跃下,走到太一洚身边。 “灵宝镇有什么祸事?” “这怪事,说来有些晦气。” 灵宝镇义庄中的尸首不见了,似乎有人盗走了尸首。 太一洚正是为了此事前来。 唐玉笺头皮发麻,“我们来是要抓盗尸贼?” “不止。” 太一洚皱眉,“玉笺,你有所不知,这些尸首与寻常凡间的尸首不同,灵宝镇毗邻灵脉,位於雾隱山河谷,尸体上沾染了仙气,但若一旦..….怨气积聚过深,它们就会比常人死后的尸身更加恐怖。” 一阵寒风吹来,周遭似乎更阴冷昏暗了。 他沉吟片刻,神情严肃。 “怕就怕,有人盗走这些尸体,用来作恶。” 第135章 坏猫 义庄內的棺槨是空的,白天庄里只有一个老翁在。 太一洚和那老人说了许久的话,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言不语,正在他口乾舌燥之时,老翁突然对他张开了嘴。 布满皱纹的乾瘪嘴唇一开一合,露出黑洞洞的內里,口中竟空空荡荡没有舌头。 至此算是探听不出消息了。 外面天色阴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败陈旧的泥土气息,太一洚望著这异常的天色,喃喃,“天象不好。” “小师兄,我们还要等多久?” 身后传来带著些许不耐的声音,太一洚回过头,几位少爷小姐们脸上显露出倦色,站在庄子外不愿意进来。 “若是没有头绪,不如先放我们歇息片刻?都走一天了。” “就是,天都快黑了,这里阴森森的,既问不出什么就先回去吧!” 这些少爷小姐们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太一洚眉宇间难掩焦虑之色, “诸位稍安勿躁,之前为了给你们找机缘已经耽搁了许久,这试炼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会误了时限,就来不及入仙门了。” 闻言,怠惰的少爷小姐们终於著急起来,“不早说,那你还不快点!” 太一洚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苦笑。 忽然抬头,“玉笺呢?” 镇外的老柳树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围坐在一起喝茶閒聊。 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议论著近日来的怪事。 “你们听说了吗?薛老爷家那刚去世的女儿,尸首在义庄停了一夜,竟然也不翼而飞了。” “可不是嘛,听说还有人见到薛老爷家派了家僕出去搜寻,寻了许多日了。” “可李四不是说,他见到了那姑娘……” 一个村民压低声音,眼神中满是惊恐。 “……在走呢,还会动,长得和薛老爷家那死去的女儿一模一样!” 议论声中,头顶一道身影悄悄离开。 当唐玉笺折返义庄时,她发现门外只剩下太一洚一人,正独自蹲在地上,手握笔桿,在地上写写画画。 见她回来连忙收笔起身,眉头紧锁,“你去哪了?” “村头情报处。” “……这是何意?” “镇上有个富绅姓薛,薛老爷家的女儿尸首也失窃了。” 唐玉笺三言两语將话说清楚,“薛小姐的尸首仅在义庄放了一夜,次日清晨薛老爷过来接时,那小姐的棺槨已经空了,尸首不翼而飞。” 太一洚凝眉,“义庄的尸首会丟,我们查的就是这个……” “重点在后面。”唐玉笺继续说,“怪就怪在,有人看见了那薛家小姐,会走会动,由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扶著,两人共撑一伞。” “当真?” 太一洚神色变了。 “不止一个人看见,应该不会有假。” 说完,唐玉笺也觉得头皮发麻,“死了的人,怎么会走?” 太一洚沉吟片刻,“是真是假,亲自去探个究竟。” 薛小姐和书生不好找,可高门大户的薛家却好找。 灵宝镇內被凡人修士和散仙占据,多数寻常的生活在这里的凡人都住在镇外。 朱门大户白日里紧闭著,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人开了一条缝。 听到来意后,里面的薛家家僕忙去通报,不久后大门又一次开了,这次是个衣著考究、双鬢斑白的中年人。 正是薛家老爷。 灵宝镇上奇人异士眾多,可却没人愿意掺和这些事,动輒伸手要的都是灵石。薛老爷是凡人,当然拿不出那东西。现下听见有人说能將女儿的尸身找回来,连忙將人请进府中。 小道士向薛老爷要了一件薛小姐生前常用之物,婢女翻找出薛小姐的一只绣枕头。 接著,太一洚在薛小姐生前住的寢房內支了桌子,让人备上一碗清水,一只香炉,四根香,还有两支蜡烛。 开坛做法。 將那只绣枕点燃后,一缕缕青烟裊裊升起在空中。 桌上烛火忽明忽暗,也不知紧闭的房门里哪来的风。 不止唐玉笺害怕,薛小姐生前的婢女也害怕,缩在唐玉笺身边惶惶不安。 接著就见太一洚低声念了几句,朝碗中看去。 唐玉笺一时好奇,也凑过去看,结果在碗里清水的倒影中,看到了一个散著头髮的背影,正缓缓地朝门外走去。 她毛骨悚然,回过头,却见身旁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婢女,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无旁人。 太一洚转过身,说了句“跟上”,连忙追著那道魂影走了出去。 青烟飘过,像是一条细长的白练,在空中蜿蜒飘荡,曲曲折折。 在薛家附近的一户人家门前盘旋凝聚,久久不散。 “是这儿了。” 话音刚落,门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接著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太一洚变了神色,挥手將门破开。 就见里面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正满面悽惶地给一间屋子上锁。 屋內传来砰砰的撞击声,紧接著是一阵刺耳的抓挠声,像是指甲在木板上用力划过。 见到有人破门而入,书生惊愕,“你们是何人?” 唐玉笺反问,“你在关谁?” 书生背过身挡在铁锁前,神色慌张,“夫人,我夫人犯了癔症……” 白烟顺著书生身后的门缝滑入屋內,太一洚骤然沉下眉眼,冷声说,“让开。” 书生仍旧死死地挡在门前,质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擅自闯入我的宅院?” 太一洚眼神幽暗,“你印堂发黑唇无血色,眼下透著青紫,再不让开,不出三日就会死在这房中。” 这下书生惊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待他反应过来,一道大力而过,书生已经被推到一旁倒下,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铁索如纸般被太一洚单手扯开。 唐玉笺害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先一步跳上院墙,隨时准备跑路。 只听见像是打斗的声音传来,片刻后,动静小了下去。 她低下头朝门內看去,就见一个披散著长发的姑娘背对著门站在屋內,头颅和手脚都向下垂著, 身上缠绕著一根红线,露出袖子外的皮肤一片青灰。 旁边的太一极速挥笔將一张黄符贴到她额头上。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失窃数日的薛小姐的尸首就被重新送还回了薛府。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那个印堂发黑的书生。 书生被反剪著双手压在堂內,薛老爷怒气冲冲地要他给一个说法,让太一洚帮他做主。 “小女生前循规蹈矩,死后竟然被你这贼人坏了清白。你说,义庄的尸首是不是都被你这贼人给盗走了!” 书生结结巴巴,像是被嚇傻了。 “尸首?怎么会是尸首?” “……娇奴会动会叫,只是有些痴傻……怎、怎么会是尸首?” 儼然丟了魂的模样。 院外摆放著一具楠木棺材,棺盖上贴著数张黄符,外围还缠绕著一圈锁链。 这活尸狂乱不止,是太一洚亲手將其封印进棺材中的。 书生脸色惨白,像是快要將自己嚇得昏厥过去,“娇奴……不,那尸首不是我盗的,是我捡的!我以为她有臆症而已!” “在哪儿捡的?” 太一洚冷声质问。 可那书生像是已经疯了,什么话都答不上来,只知道反覆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经过一番盘问,终於断断续续地得知这书生因为没有考上功名而返乡,家中父母已经去世,身上没有银钱,一直无法娶妻。 一日出门卖画回来,路遇一个动作僵硬行为怪异的女子,见她身无寸缕,又似惧怕阳光,便想上前相助。 却发现那女子似乎没有意识,他误以为她是个痴傻之人,就將她带回了自己的住所,视她为自己的夫人。 因为觉得两人刚相识不久,也没与姑娘肌肤相处过。 所以一连与那薛小姐的尸身同住数日,都不知道他心中得了臆症的夫人,早已浑身冰冷,骨节皮肤都僵硬了。 听完了全部,唐玉笺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啊,他说薛小姐的尸首是自己在外面徘徊,那难道说义庄別的尸首也都是变成了活尸自己从棺槨里爬出来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毛骨悚然。 薛老爷不在意义庄的事,只知道自己的女儿炸了尸,变成了邪祟,还被黄符封住了,气得险些中风。 家僕们全都围著气得昏厥的薛老爷,太一洚在棺材前作法,没有一个人听唐玉笺说话。 正想著,耳边忽然听到一声闷响。 “咚——” 唐玉笺的思绪被生生打断。 她眉头微蹙,四处张望,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口古井上。 井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覆盖,石板的边缘长满了青苔,她疑惑地走近,看到一群苍蝇围绕著井口盘旋。 石板间的缝隙里面一片漆黑。 “咚……” 又是一声。 却不是从井里传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井边不远处的厢房。 莫名觉得眼下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走近,手轻轻推了下门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诡异的陈腐味扑面而来,唐玉笺不自觉皱眉,目光在屋內扫过,看到了地上几只木桶。 其中一只倒了,刚刚的声音似乎就是它传出来的。 滴答。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地面上。 唐玉笺缓缓抬起头。 “……” “该走了,玉笺。” 太一洚的声音突然从院子中传来,嚇了唐玉笺一跳,她猛地回头,只见薛府老家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姑娘,快请吧。” 唐玉笺转过身。 怀里多了一只灰色的狸猫,被她拿手捏著后颈的皮毛,不满地挣扎著。 看见老僕神色古怪,她连忙解释, “这是我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撞到了这屋子里的桶,实在不好意思。” 老家僕后退两步。 转过头急声说,“姑娘该走了。” 怀里的猫忽然挣扎一下。 “坏猫。”唐玉笺轻轻压著它的头,从头到尾巴擼了一把,“別动了,乖。” 第136章 六界第一美人 离开薛家后,唐玉笺对小道士说,“刚刚我看到井后面那厢房里有好几桶木桶。屋子里有股怪味儿,还有苍蝇。” 太一洚看了她一眼,“你觉得?” 唐玉笺说,“我以前在凡间住过一家黑店,那黑店里劫持杀害的人就是装在木桶里。” 道士毛骨悚然,“玉笺的经歷很丰富……”但又摇了摇头,“我刚刚在薛府点了黄符,院中的符籙没有燃起来,薛府人身上没有鬼气,应该是你想错了。” “没有鬼气?” 唐玉笺一愣,然后又想到,“我也没有感受到妖气,那应该也不是妖物作祟。” 没有鬼,没有妖,看来只是薛姑娘诈尸了。 回到义庄时,那些回城休息的男女也姍姍来迟,一群少爷小姐看唐玉笺的眼神像看到了什么邪祟。 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灰狸身上,低声道,“妖孽还带了个小畜生回来。” 今夜会有几口棺材进义庄。 太一洚抿了抿唇,慎重道,“诸位,今夜我们要留在义庄。” “不要!” 少爷小姐们都不乐意,他们的身份尊贵,平日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让他们住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简直荒谬。 仙门是他们要进的,试炼却是要太一洚帮他们过。 难怪一提到下界选贤,那些师兄师姐们就急忙把这无人问津的人间路推给了太一洚。 原来是个这么苦的差事。 “不住在此处,那机缘只会落在我身上,诸位还是无法进入仙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太一洚无力解释。 他去找了间义庄守夜人住的乾净屋子,忙里忙外收拾了一番后手中握著一支毛笔,笔尖沾了血和硃砂,又在屋子写下阵法。 最后一笔落下,地上一个个符號像是活了过来,散发著淡淡的光芒。 在屋子的角落,太一洚点燃了一支蜡烛。 “你们坐在符內,护著烛火不灭就好。”道士安慰他们。 少爷小姐们满不在乎,他们身上有诸多护身法器,不得不留在义庄后,反而又振奋起来,凑在一起打打闹闹,讲起鬼话。 陆续来了十几个青年,抬著棺材草蓆进了义庄,看到他们也没什么反应,將棺槨如之前那般一一摆放在堂中,又有人送来新的纸扎人和金元宝,潦草地堆摆在灵堂两侧。 院子里的灯笼散发著惨澹的光芒,天色漆黑,不见月亮。 怀里的灰狸猫抬眼看著灯笼,圆润的猫瞳倒映著微光,带著一丝诡譎意味,唐玉笺以为猫能感受到灵气的怪异,將它抱紧了,手掌往下滑,贴著猫咪柔软的肚子慢慢揉捏著。 猫没有挣扎太狠,像是已经习惯了,又像是放弃了抵抗,乾脆任由她上下其手蹂躪著,老老实实地趴在唐玉笺怀里一动不动。 唐玉笺贴著屋檐坐著,正盯著太一洚查验尸首。每一个棺槨都被打开检查,她看得害怕,於是让捲轴带她飞得更高一些。 可她一头白髮,从高处垂下,外加雪肤红瞳,屋子里的男女都不敢看她,感觉她更像鬼。 唐玉笺正抱著猫瑟瑟发抖,忽然听到屋內几个少年小姐的爭执声。 “你们懂什么?天宫的仙乐虽然美丽,但过於循规蹈矩,缺乏趣味。这世间真正的极乐之处,名叫极乐画舫,那才是六界真正一掷千金的地方!” “真的假的?” “我听家父说过,极乐画舫上的舞姬美人,才是真正的蚀骨销魂……” 说话的男子正是前一天与唐玉笺打赌的那个公子,名叫桑池,尚未冠姓。 父亲是天上的仙族,母亲是凡人,一夜风流后便有了他。他自幼便在凡间小国呼风唤雨,被国君奉为小神仙,经常送去大批金银財宝,地契良田。 视他为沟通上天的桥樑,只要伺候好了他,便可让那个凡间小国繁荣昌盛,得到仙人庇护。 “你们可知真正的六界第一美人是谁?” “在你说的那画舫上?” “没错,那极乐画舫上,有位名贯六界的琴师,正是以出神入化的琴技和惊世美貌而名扬天下。” “可是,琴师?怎么听起来……” “没错,那妖琴师正是个男子!” “可男子怎么会成为六界第一美人?还是妖?” “你们又不懂了吧,妖也分三六九等,那妖可是多少仙家一掷千金都见不到的,宛如天上月,水中影!”桑池挺起胸膛,似是十分骄傲。 “家父一年前便曾去过那画舫,见过那坊上美人琴师,还听过他抚镇魂曲。” 引来周遭人一片羡慕之声。 纷纷要他描述那六界第一美人究竟是何模样。 “如果真有那么美,我也想去那画舫逛逛了。” “你以为那里是谁都能去的?而且,听说极乐画舫已经许久未出现过了……” 他们聊的琴师,是长离。 唐玉笺出神的想,也不知道她走了之后,长离是不是很生气。 他一定会恨她。 长离接受得了唐玉笺的一切,唯独接受不了的,就是被拋弃。 太一洚见唐玉笺又回来了,提醒她不要看棺槨里的那些人。 唐玉笺不敢进灵堂,在外面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他说那些尸首的惨状,其中一个樵夫断了胳膊,身体残缺不全,只能用茅草草草垫上。 忽然。 她问,“太一洚,你旁边的人是谁?” “……” 灵堂里除了他和唐玉笺,其他的人应该都在躺著。 怎么现在,他身边多了一道人影? 太一洚僵硬转头,入目是一张青灰僵冷的脸。 是他刚验过尸的樵夫! 灵堂不知何时里邪气冲天,棺槨下东西都自己动了起来,一张张棺盖震颤不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 太一洚抽出毛笔咬破指尖,迅速在符纸上写下几笔,接著点燃符纸,將其拋入空中。 可符纸转为黑焰,无风自灭。 太一洚骤然变了脸色。 “不是鬼魅邪祟……” 他后退几步捆住挣扎不止的活尸,怔忪的说, “是魔。” 唐玉笺顿时紧张起来,抱紧了怀里的猫,“怎么会有魔呢。” “快躲起来!” 太一洚也没想到,小小的灵宝镇上竟然会有魔。 如果是妖邪或是恶鬼作祟,太一洚还有一战之力,可如果有魔,那显然大事不妙。 魔是决计不可能出现在试炼当中的……他神色巨变,“糟了,要快点离开这里!” 怀中的狸猫挣扎起来,像是想往下跳,唐玉笺一把將其捞进怀里,搓了把猫耳朵,“快別添乱!” 她坐著捲轴跃出门外,忽然看见朦朧的雾靄之中,有无数道影子在晃动。 唐玉笺眯起眼睛,发现那些竟然是人,一个个像是丟了魂一样,从家中接二连三走出,身影僵硬,消失在鬼气森森的雾靄当中。 第137章 魔 魔与所有生灵都不同。 魔会蛊惑,放大恶念。 人人都能成魔,妖妖皆可化魔,连仙都能坠魔。 六界生灵皆难逃此劫。 唐玉笺震惊的看著眼下的一幕,不安在胸口急剧膨胀。 忽然,怀中的猫跳下去,如鱼入水般眨眼间消失不见。她转身想去找猫时,视线却被地面上行走的“人影”中的一道身影吸引,骤然愣住。 是那个不久前在灵宝镇上卖符籙的修士。 怎么会? 唐玉笺一怔,顾不上什么狸猫了,迅速展开捲轴跳了上去,俯衝向修士,跃到修士身前,出声喊他,“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从灵宝镇出来了?” 修士充耳不闻,她就抬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却驀地感受到一阵冰冷。 “你……”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轰然撞到肩膀上。唐玉笺猛地被震射出去,被飞来的捲轴“刷啦”一声捲入其中,拉著她升到高处,避开了凌厉的一击。 哐当一声,两人合抱的古树被风刃拦腰砍断。 唐玉笺心惊肉跳,那修士浑身僵硬,四肢不灵,可攻击的本能和一身修为尚在。 可她刚刚分明摸到了,修士浑身冰冷,且面上一片青灰,双眼空洞,额间隱隱有一枚猩红血印,像是皮肤被极细的小刀凿开,露出深红泥泞的血肉。 这修士,分明是已经死了的模样。 某种极可怕的念头骤然浮上心间,唐玉笺浑身颤抖,坐著捲轴越升越高,转过头朝灵宝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繁盛广袤的灵宝镇縈绕著一股死气,许多人正从镇外镇內往外走,动作僵硬,行为怪异,一步一步朝著某个方向走去。 而唐玉笺再迟钝也都发现了,所有人脸上都呈现出一股死气,皮肤青灰发紫,显然都已经不是活人。 怎么会这样? 唐玉笺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像是突然间坠入冥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身后的义庄传来一声尖叫,是那些被困在阵法內的少爷小姐们。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知是谁被活尸嚇到,不小心踢翻了角落的蜡烛,阵法轰然破灭。 正在与活尸缠斗的太一洚见状飞扑过去。 他已经成仙,有金身,这些活尸伤不了他。那些少爷小姐身上也满是天材地宝,可不妨碍他们因为害怕那诡异可怖的活尸而越添越乱。 唐玉笺没什么妖力,也不会什么术法,能帮上的忙只有將眼下的唯一战力解救出来。 权衡片刻飞身下去,抬手抓住两个已经跳到已经被挤到圈外的男女。 “你干什么?”那两人被抓住,第一反应是尖叫,看到唐玉笺更是奋力挣扎。 唐玉笺不解释,拼命將两人送到墙头,他们惊呼一声,扶著砖瓦坐在那里尖叫不止。 “你把我送到这儿干嘛?” “坐稳別动!”唐玉笺耐心尽失。 高处活尸跳不上去,唐玉笺不停地拎人上去,太一洚转头看到,眼露感激之情,像是快哭了。 唐玉笺拉著他往外走,“我知道你很感动,但你先別感动,你看那是什么。” 她將太一洚拉出义庄,指著外面越来越多的尸群。 太一洚视线骤然被钉死在地上,变了脸色。 他也被此刻眼前密密麻麻的景象震惊到。 从镇中方向走出来的活尸越来越多,一眼望不到头,莫非一个城的人都……他不敢细想。 “完了,全完了。” 唐玉笺头皮发麻,“他们这是都在往哪儿去?” 太一洚抽出巨笔踏上,浮飞至空中,乍一眼看过去,愣住。 唐玉笺张著嘴,半晌后问出一句话,“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住过一家黑店?” 太一洚看向她。 她说,“薛老爷家的木桶,可能装的真是尸首。” 密密麻麻的尸群走去的方向正是白日里去过的薛老爷家。 太一洚掏出玉牌,手抖得快要不听使唤,“我也是刚升仙,这情况实非我能处理的,我要寻求师兄师姐的帮助。” 可抬手飞速掐了几个诀,表情骤然垮了下去。 唐玉笺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太一洚看向她,“这里有结界,玉牌没有反应。”说完缩地成寸,身影瞬时消失在眼前。 唐玉笺幽幽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太一洚再次出现,面色铁青,“出不去了。” 唐玉笺问,“哪里出不去了?” “灵宝镇。”太一洚举起一只手给她看,手上鲜血淋漓,可见白骨,“周围一圈环绕著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连我的金身都能吞噬。” 远处,涌动的尸潮之间。 一道微小影子无声跃上屋脊。 下一刻,灰猫化作高挑修长的身影,静静站在黑暗之上。 男人的轮廓被黯淡的月光勾勒出浅而冷的银边,苍白的手指尾部系了一条极细的红绳,像染著鲜血一般的顏色。 抬手的剎那,空气倏然冷了几分,遍地寒霜结出尖锐的冰棘。 眾生皆苦。 每个人都有痛苦。 而魔吸食痛苦。 大地之上人头涌动,脚下的屋檐缝隙间,將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中年富绅一边畏惧,一边又因贪婪而生出无穷无尽的恶欲,而变成怪物。 黑影抬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暗红色的眼眸极其淡漠,须臾之间,手中就会放出憎恨,瘟疫,死亡,和灾难。 薛老爷面前是一尊佛像。 落座在高高的石台之上,香火油灯洒落成斑驳的光影,高台之下血肉堆砌,虱蝇乱舞。 凡人修仙是逆天而为,若是想要修炼成仙,需要先看根骨,若资质平庸,即便竭力吸取天地之灵气,终究徒劳无功,难以突破凡胎。 修不成仙,只能生老病死,归於尘土。 但是薛老爷在灵宝镇看了太多容顏永驻的仙人,从他风流少年,看到如今两鬢生出斑白,若是看不见或许就会认命,可灵宝镇中全是修士散仙,整日在他眼前飞天遁地,这让他如何甘心? 他如今已经有了钱財,可在灵宝镇,地位非由金银所定,而是以修为高下为尊。 如同人间帝王总是求仙问道吞服仙丹,无非也是一个长生。 可他根骨太差,註定无法修行,又没有大作为成不了仙,眼看一日又一日衰老,求助无门,便起了贪慾。 魔便在此时出现,让那种贪慾放大。 再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帮助。 比如薛老爷自己不知从何寻来的邪术,用炼尸成邪,以至阴之术餵养“神佛”。 薛老爷跪倒在塑像之下,声音含著喜悦,甚至还带著些疯狂,“待我铸成大道,得到金身,定將虔诚供奉神佛,献上骨血无数!” 像是下一秒就会將自己献祭。 屋脊上的男人垂眸看著,缠著红线的手指抬起,反指抵在唇间,无声开口。 “开门” 轰隆—— 大地震盪不止。 “这竟是……” 唐玉笺从捲轴之上向下俯瞰,瞬间头皮发麻。 粗壮的树木在地动山摇中根茎翻出泥土,瓦舍房屋在坍塌化为废墟,大地如同被生生撕裂,那道朱门大户中间裂开,裂缝中涌出猩红粘稠的血肉。 令人窒息的红,像有火焰在裂缝间燃烧。 地府开门。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轮廓自裂缝间拔地而起,扭曲变换著,越升越高。 猩红的头颅有整个薛府那么大,散发出腥臭的腐烂之气,身上掛著无数残肢断手,像是粘稠的蛛丝沉沉下坠。 古怪的是,那阴邪诡譎的头颅,竟是闭眼的菩萨像,脑后长出无数只手臂,张牙舞爪,怪异至极。 唐玉笺怔怔地问,“这是什么?” “全是残肢……四、八、十六、三十二只手臂……这是在要用邪术炼就一个黑绳地狱!” 太一洚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想要成“神”。” 唐玉笺不由得捂住鼻子向后退了许多。 “什么意思?” “黑绳地狱原是按恶业將生前作恶之人打入十六小地狱,有铜铁刮脸,刮脂倒吊,分髃瓟心等等小地狱,其中便有用一狱用烙铁锯身,让作恶的眾生反覆忍受被割锯之苦。” “先前在棺槨里检验那些尸首时,就发现有些尸身有割锯之痕,明显时锯开身体后又粘合的……我还想,到底是何人在作恶,如此践踏尸身。” 现在,太一洚终於知道了。 “原是有人逆天而为,炼尸供奉,靠阴气,生生堆砌出一尊……血肉菩萨。” 第138章 请神 天上凝聚黑气,不见月光,地上裂开巨口將朱门大户一点一点吞噬,远处走来的尸首像是米粒粘上糯米球,將『佛』首餵得越来越大。 开合的神佛口中有个苦苦挣扎的人,向上伸著手,半边身子已经融进了血肉菩萨里,朝著悬浮在空中的太一洚喊,“救救我……” 下一瞬,佛口闭合,最后一点缝隙被吞噬。 太一洚脸色异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破手指,用血在符纸上画一道符咒。 唐玉笺还在焦急的寻找什么,被他喊上来,“玉笺,你离远一些。” “你要做什么。” “烧符请神,打散这东西。” 张牙舞爪的肉身菩萨渐渐生出身躯,只是佛首太大,身体显得格外矮小,看上去极其古怪。 黄符点燃悬於空中,隨著火星的飘落,太一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抬起口中催动念诀,周身气流开始旋转,衣袍猎猎作响。 “这是...”唐玉笺从未见过这样的术法,但也知道不是仙术。 太一洚用的还是做人修道时学的那些东西。 见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唐玉笺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蕴涌入他的身体,似乎连下面邪异的血肉菩萨也感受到了,身体开始扭曲,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忽然这么有实力?”唐玉笺不明觉厉,“请的什么神?” 繚绕的云雾之上。 小童垂眸,看到繁茂的人间山川。 忽然,他发现在山间某一处团诡譎古怪的黑雾,大抵是又冒出了邪祟。这种事情无需惊动太子殿下,他下去便能处理。 他抬眼,悄悄观察前面那道身影。 可就在小童想著的时候,太子忽然抬手,指尖绕著一抹金光,小童又看向黑雾,有些惊奇。 一眼就看出来是下面那团黑雾中正有人在借太子的力。 小童一贯会察言观色,当即开口,“殿下,这是进无极山门的试炼之处,像生了魔气,不如我下去看看。” 原以为这淡薄的魔气无需惊动太子,可没想到他竟然凌空停下,是要亲自过去看看的意思。 魔气之下,浓烟滚滚,罪孽深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一洚刚刚身上仙气大盛,勉强將佛首打开一条缝,可身上已显出亏空破败之兆,一条手臂无力地垂下来,像是已经不能用了。 唐玉笺焦虑的看他,“太一洚,你怎么了?” 太一洚口中渗出鲜血,一手撑在笔上,转头看向她,“抱歉,玉笺,我已经成仙,就不能再借力了,用凡人的术法请神上身有违天道。” 说完,他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唐玉笺看的心惊,忙对他说,“你快別说话了。” 太一洚似乎还要撑在那里,唐玉笺觉得再让他在那借力很可能会眼睁睁將自己弄死。她坐著捲轴衝上去,一把拉过人,不许他挣扎,“你把自己耗死了我们也活不下去,不然先躲一躲,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脚下的火焰越烧越凶,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无数活尸还在往血肉菩萨上涌。 唐玉笺攥紧了手指,看著脚下炼狱般的一幕,头皮发麻。 成仙也太可怕了,成了仙就要面对这个吗?那就算能得到长生又如何,能活多长时间还不一定呢。 正想著,身旁的太一洚又开始一边咳血一边挣扎,像是要衝下去,却被唐玉笺一手压制住。 他已经虚弱至极,单手就能控制住他,也是悽惨。 “你快別动了,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吗?”唐玉笺被他这模样唬住。 “是我太弱了,你去那些公子小姐们身旁,他们身上有法器,兴许能护你片刻。”说完,她身上一重,太一洚直接倒在了她肩上。 “太一洚,你怎么了?”唐玉笺晃了晃倒在旁边的人。 太一洚脑袋往下坠,髮丝散乱滑落,像是快要失去意识。 “玉笺,我对不住你……” 血肉菩萨所在之处的火焰不断攀升,邪气直衝云霄,地面的裂缝也缓缓扩大,下面翻涌著猩红泥泞之物,恐怖如斯。 唐玉笺满脸焦虑,坐著捲轴飞了那么久,她的妖气原本就亏空,此刻更难以为继。 “太一洚,醒醒啊……” 忽然,头顶传来剧烈的震盪,满地的活尸似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震慑,纷纷摔倒在地。大地隨之剧烈震盪,草木和碎石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半昏半醒的太一洚费力睁开眼,神色起了变化,低声自语道,“竟然真来了?” 紧接著,浓重的黑雾被一道气势磅礴的仙韵生生劈开。 唐玉笺问,“你刚刚说什么?” “借力是与神灵沟通,请神借力。”太一洚显然也有些恍惚,难以置信,“我请的神仙,好像亲自过来了……” 唐玉笺怔怔地仰头看著,耳边狂风四起,脚下阴气流窜,昏暗的天空却透出细碎金芒,越聚越多。 剎那之间,將雾气生生劈开,耀眼而绚烂的金芒霎时间覆盖天地,唐玉笺承受不住,侧过头避开光线。 只能感觉到浩瀚到让人觉得恐怖的仙气从天而降,兜头压下震慑四方。 唐玉笺的手止不住颤抖,可身上的妖力却一点一点地富裕充盈起来,出自本能的吸引,她眯著眼,忍不住朝云端看去。 在浓郁的烟雾之间隱隱约约看到了一道身影。 是谁? 怎么会有这般恐怖磅礴的仙力? 血肉之中的佛首像散开的珠串一般,生生破碎成无数残肢断体,徒留一道邪祟凝成的菩萨像横断在地面。 骤然掀起狂风,整个天地都被强烈仙力震慑,唐玉笺和太一洚一同被掀翻,滚落在地面。 不远处的残断废墟之间,隱约能看到躲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少爷小姐们。 他们竟然还好好的,身上没什么伤势,只是一个个灰头土脸,像被土埋过的小鸡仔一样。 唐玉笺莫名觉得好笑,可这个时候也笑不出来。 太一洚躺在她身下,替她承受了撞击力,此刻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连忙將太一洚扶起来,不忘问出另一个问题。 “你请的神仙是什么神?” 太一洚眼眶泛红,怔怔地看著天际,口中喃喃道。 “天族太子,烛鈺。” 第139章 雾隱山仙宫 唐玉笺被这齣场镇住。 地狱开门,邪魔降世,整个灵宝阵即临灾厄,甚至连那些在她眼中已经十分厉害的修士散仙们都变成了一具具活尸,铸成的血肉菩萨更是可怕至极。 她一直心惊肉跳,担心自己会死,可剎那之间,从天而降的仙人就扭转了乾坤。 凌厉的罡风吹拂,唐玉笺髮丝翻飞,眯著眼看向天空,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来自强者的震撼。 差距实在太大了。 先前太一洚拼尽全力,未能伤及血肉菩萨分毫,甚至请神借力才勉强在佛首之上劈开一道裂痕。可现在这事便平息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族太子么? 唐玉笺心里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慌张。 这位天族太子,不会是当日自己在人间红莲禪寺旁遇到的那个“殿下”吧?如果是的话……就麻烦了。 可费力去看,却发现那人的身影十分遥远,怎么看都无法穿透那层厚重的金雾,只能隱约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尘世风霜初歇,金芒轻纱縹緲。 逆光的云雾间降下了一个眉眼清俊的少年,落地无声,抬手降下结界,密集的金线封住薛府四角和巨大佛首,又掐指唤人来清理此地。 要走时,抬眼看到浑身是血靠在唐玉笺肩膀上的太一洚,径直走了过来。 仙童的眼瞳竟是纯净空灵的银色。 他抬手在太一洚额头间抚过,便顷刻止了崩裂的血口。 “是你们借殿下的力?” 太一洚连忙要行礼,看到仙童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救星,只是他浑身是血,还没跪下去就被仙童隔空扶住肩膀。 “不必多礼。” 仙童抬眼望向云端,像是急著回去復命,让太一洚长话短说。 於是他三言两语向仙童解释清楚,自己是来带外门新弟子过试炼的,结果误打误撞撞了魔。 现在这试炼现在被搅乱了,他们身上就没有鐫刻过试炼的印记,可能无法入山门。 仙童看著从乱石后面走出来的一帮男男女女,都是凡仙结合的血脉,现在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样子,没有半点无极仙域该有的体面。 他沉吟片刻,说,“你们既然挺过了魔的这一关,那这试炼按理来说便算是过了。” 一群少爷小姐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云端上的影子是谁,但再怎么说也从刚刚那可怕的场面中猜出,面前的银瞳少年身份不俗,都在悄悄抬眼打量。 听到这话,猜到他是无极的仙人,纷纷感谢起仙童。 只有一个人面色古怪。 见到仙童要走,桑池终於站不住了,开口喊住对方,“仙子且慢,我们这里混入了一个妖!她不能这么混进去吧!” 原本洋溢的感激之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仙童看过去,慈悲柔和的面庞,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桑池打了个哆嗦。 “你们是哪个洞府仙峰的?”仙童冷声问。 桑池不敢说话,下意识抬眼看向太一洚。 无极仙域三峰十二门二十四洞,另有门阁灵谷无数,他们要进的是外门的玄天宗。 “此等小事,交由你们主事去管。”仙童说完,冷哼一声。 桑池脸色瞬间煞白,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要走时,仙童却在唐玉笺面前停顿片刻,问她,“你是妖?” 唐玉笺有些意外,点点头。 仙童多看了她两眼。 说是妖物,身上却没什么妖气,容貌姣好,一双红瞳睁得圆圆的,气质纯净无害,穿著普通,一头银白色的长髮並未綰起,顺服乖巧垂在肩上。 仙童垂眼看向太一洚递上的无事牌,倒没说什么,留下一句让他们好好休整就离开了。 桑池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觉得十分难堪,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唐玉笺,好像让他出丑的是唐玉笺一样。 有人大著胆子问太一洚,“刚刚那位是谁呀?” 太一洚仰著头,许久都未能收回视线。 “是仙域的太子殿下。” “太子……” 此话一出,眾人譁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是天宫上那位太子吗?” 除他之外,还有谁能被称作太子殿下? 周围安静了下去,原本还怒气冲冲的桑池一张脸重新变为煞白,像是失了魂一样,连身边表妹喊他都没能听见。 唐玉笺有些反应不过来。 到此刻,都还没见到那位太子殿下。 太一洚十分敬重太子殿下,仰头望向云端,“殿下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能出手相助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唐玉笺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刚鬆了一口气,却没想到头顶再次盪开仙韵,金雾翻涌。 原本走了的仙童,又一次出现了。 这次眉目间竟然带著淡淡的笑意,踩著云雾落在太一洚面前。 看得太一洚受宠若惊,又要行礼。 “不必多礼。”仙童虚扶起人,一改刚刚冷淡的模样,“殿下会在雾隱山仙宫休整,让你们也去休息一夜,诸位请隨我来。” 身后有人大著胆子问,“是殿下让我们去仙宫吗?” 仙童頷首,默认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诧地面面相覷,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闻外门哪怕以后进了无极,也极少能有机会窥见殿下仙顏,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 察觉到唐玉笺异常的沉默,太一洚下意识看过去,看清她的表情时一顿。 “你怎么垮著张脸?” 唐玉笺问,“你不是说那位殿下日理万机?” 太一洚点头,“殿下是如此。” “那他为什么有时间在雾隱山住一夜?” 这件事太一洚也觉得奇怪,雾隱山仙宫离无极十分近了,以殿下的速度,转瞬间便能回到无极之內,可他竟然在雾隱山休息歇息下了。 雾隱山的仙宫在最靠近无极仙域的云海之间。 縹緲的云雾中,仙宫的轮廓若隱若现,精致华贵的金顶嵌著琉璃瓦片。 天族殿下出现在雾隱山的事情不知何时传开了,许多人闻风而动,连太一洚入门至今都难得一见的师兄师姐们也都赶过来了。 一时之间,雾隱山这处云海都变得热闹起来。 仙童將遇魔的那群人亲自安置好了住处后,返回主殿去寻太子復命。 却没想到刚出门,就看到了身长玉立的太子殿下。 雾隱山的园中满是仙域独有的玉树琼,在云雾之间,仙气縹緲,空灵出尘。 太子殿下衣白如雪,修长的手指扣在一片无事牌上,於迷濛的山雾之间,像是一尊华贵高大的玉雕。 仙童上前,屈膝行礼,“殿下,已將他们安置妥当了。” 良久没有听见殿下说话,仙童悄悄抬起头,看见殿下的目光落在某处,视线跟著看过去。 远处是那群尚未回房的人。 鹤仙一贯察言观色,察觉到殿下的目光似凝在其中一人身上,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殿下若是觉得他们有问题,不如我去细细盘问一番……” 话音未落,对上殿下冰冷的目光,顿时感到一阵压迫,话音卡在嗓子里,不知该不该继续说。 第140章 认出 垂头等待许久,鹤仙终於听到惜字如金的殿下开口。 “他们的试炼过了吗?” “回殿下,雾隱山有魔,他们原本要过的试炼不作数了。” 鹤仙瞧著太子的反应,斟酌片刻说,“殿下,不知他们这试炼算是过了,还是交由主事处理,重新定夺?” 太子没有开口。 鹤仙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百余年,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殿下,可这会儿,仍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天宫有仙十万余,太子兼顾六界,眾生在他脚下如同一个又一个沙砾,他也从来不过问仙域纳新的事。 可今日竟然临时在雾隱山上的行宫落脚,並將那些尚未入仙门的外门弟子请了过来。 另一边,仙宫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多。 太子亲临,周遭的仙闻风而动,阵仗不算小。 许多人得知太子在雾隱山仙宫,纷纷赶来一见天顏,整个仙宫都热闹了起来。 其中许多是这次遣派在外的无极峰弟子,也不乏混跡其中的平庸之辈。隨便一猜都能猜出来,这些人都是听闻殿下在此处,上赶著过来投机取巧,阿諛奉承的。 外门这帮人,平日就烂泥扶不上墙,这种时候出现的倒是快。 门外有许多人有意无意打探,都在好奇殿下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连一向小透明的太一洚身边都围了许多人。 得知雾隱山有魔气入侵,殿下途经此处出手相助,还让他们也来行宫修正。许多人的目光变了。 “早知如此,真该由我来带领雾隱山的新弟子……”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另一个男子看到太一洚浑身上下的狼狈样,赞同地说,“的確,你看你,浑身上下都是伤口,魔气这种事你应付不来,这不是给殿下添麻烦了吗?” 太一洚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是师兄师姐將此地分给我的……” 本身他也不想来带那帮仙凡结合的少爷小姐。 不都是因为这些师兄师姐不想接手才让他来的吗? 正在交谈之际,天边银云乍现。 几个品阶看起来更高的男女从云中落下,衣裙飘扬,气质空灵高贵。 不久前见过的银眸仙童也在他们之中,似乎在引这些人前往某处。 路过时,仙童看见了太一洚,语气温和地告诉他,“晚些时候去前殿领取补药。” 之前喋喋不休的外门弟子都不说话了,面容古怪的看著太一洚。 仙童说完了话就要离去,脚步一顿,对唐玉笺说,“今夜你也来。” 来哪里? 没等她问出来,忽然感知到有哪里不对。 周遭几个人也突然噤了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玉笺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听到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开口恭敬的喊著“殿下”,拢手躬身,像是在行礼。 她缓缓抬头,视线被不远处一道人影吸引。 迴廊之外,男子白衣如雪,身量頎长,站在屋檐与庭院的交界之处,五官隱在半明半暗之间。 眉眼俊美,薄唇顏色淡红,弧度冰冷,整个人透著高不可攀的压迫之感,疏离而不尽人情。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人微微垂眸,与唐玉笺的视线对上。 眼瞳黑到泛著淡淡的蓝,压在纤长的睫毛之下,凝著她,没有把视线移开。 唐玉笺一愣,下一刻猛地低下头去。 一阵凉意顺著后颈窜流至全身,惊出一身冷汗。 被利刃贴著髮丝划过的感觉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是他,真的是他。 寒意与恐惧將她紧紧冻住。 是红莲禪寺之外碰见的那个人。 巨大的黑龙像是无法散去的阴影,一直盘踞在唐玉笺的头顶之上,许多个日夜想起那晚遮天蔽日的黑龙,还会將唐玉笺嚇醒。 他认出自己了吗? 她是不是要逃了…… 唐玉笺脑子乱作一团,几乎无法动弹。 不久后,空气中瀰漫的无形压迫感也消失了。 身旁的人又开始交谈起来。 唐玉笺僵硬的抬头看去,迴廊处的人已经不见了。 “殿下……呢?”她哑声问。 太一洚说,“不用看了,太子殿下必然只是路过。” 隨后见她一双圆圆的眼眸满是惊恐,连忙关切地问,“玉笺?是哪里不舒服吗?” 唐玉笺回过神,喉间乾涩,“乍一看见天族太子,太紧张了。” 听见她这么说,旁边一位不认识的男子压低声音,“是不是感觉他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狗?” “……”唐玉笺愣住。 那人扑哧一声笑出来,见唐玉笺一双眼睛红红的,安慰道,“別紧张。我进仙门这么久,也没被殿下正眼看过一眼。太子殿下只是看上去冷戾一些。” 唐玉笺愣了愣,“实际呢?” 男子摸摸鼻子,“实际也冷。” 闻言,周围那几个面容姣好的男女人不由得轻笑。 那人也笑,“不要拘谨,以后许是你的师兄了,传授你些经验,听不听?” 师兄? 唐玉笺眨了眨眼。 师兄告诉唐玉笺,他们半月前奉命在无尽海行事,封印动盪,几个被魔气入侵的古兽嗜血狂怒,染了山中的草木和亡魂,让那附近几乎变成炼狱。 周遭的妖魅精怪几乎屠尽,他们都被逼入绝境。 要不是太子殿下及时出现,顷刻间將邪魔扫荡一空,他们可能连一抹残魂都无法留下。 绞死在魔气中,只能灰飞烟灭。 说这话时师兄声音都带著敬畏,轻得像说出来都会衝撞了那位殿下。 “殿下看著有些可怕,但也是能救我们的真仙。” 太子……殿下。 唐玉笺缓慢地想,这次这位殿下,倒是也救了他们。 可他上次要杀她。 那位师兄又说,“太子一般不会理会我们,遇见太子殿下,你只管低头行礼便好,等他走了,我们再继续行走閒谈,不然是对太子的不敬。” 唐玉笺点头,神情终於放鬆了些。 “看,殿下过去了,他要去前厅,没工夫理会我们。” 师兄离近了些,身上的仙气落入唐玉笺鼻尖,“你不是凡人吧?模样倒是特別,你是妖,还是精怪?” 唐玉笺低声,“妖吧?” “妖就是妖,怎么你是什么自己还不確定吗?”那师兄又笑,弯下腰寻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唐玉笺后退一步,“你还不是我师兄呢。” “防备心这么强?”那人仍旧在笑,“认识一下,以后进山门了师兄罩你,师兄可是內门金光阁的。” “太子殿下真是仙人之姿。”身后还能听到有人讚美。 接著声音一变,音调拐了个弯儿,“殿下又回来了。” 唐玉笺一愣,没等反应过来,看到周围的人又都低下头。 “低头,殿下过来了。”身旁的师兄拉她。 瞬息之间,唐玉笺背脊僵住,眼睫隨之猛颤了一下。 那种恐怖而凌厉的仙气。 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低下头,闭上眼,耳朵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愈发近了。 有几个人连忙迎了上去,低声说著什么,声音离得很近。 “殿下,命官在无极峰山门下谢罪,已经等了半月有余。您还是不见他?” 唐玉笺一动不敢动。 “让他自断一臂,二十蚀魂鞭。” 凉薄又疏离的嗓音就在头顶之上响起,从容不迫。 “余枫,你隨我来。” 身旁的师兄一愣,连忙应声跟上。 擦肩而过。 唐玉笺目光微动,清晰地看到一小片雪白的衣角从视线边缘划过,头顶儘是一种来自仙阶高位者的威压,气质冷漠得拒人於千里之外。 脚步声离远了。 她怔怔抬头,看著远去的背影。 他好像……没有认出她? 第141章 「站住」 唐玉笺心情好,晚上多吃了许多东西。 天宫里的果子又大又甜,不知是什么品种,和以往吃过的都不一样。 连太一洚都频频侧目,忍不住问她一句,“今日怎么觉得你心情这么好?” 唐玉笺转过头对著他笑,“如果能成仙,我的心情就更好了。” 太一洚被她的笑容感染,跟著说,“玉笺,你一定是能成仙的。” 唐玉笺笑得更灿烂,“借你吉言。” 別宫的点心精致可口,太一洚看她喜欢吃,將自己面前的糕点也递给她。 “玉笺,这个也给你。” 看著她一副轻鬆的模样,太一洚也莫名有些开心。 只是很快有仙娥打扮的人走到他身后,俯身在他耳旁低语,太一洚听了,对唐玉笺说,“玉笺,我先离开一会儿,去去便回。” 走了两步后,仙娥似又说了什么,太一洚折返,將一直隨身带著的笔递给唐玉笺。 “此物不便携带,劳烦玉笺帮我看管片刻。” 唐玉笺点点头,没有在意,手下笔凌空翻转,便將东西收进了真身里。 对桌坐著和她一同在灵宝镇过试炼的男女,看到她这举动,神色怪异,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 唐玉笺全然没有在意。 在灵宝镇这几日,她亏待了自己太久,每天睡不好,吃不饱,还总是心烦意乱,实在是不应该。 过了这么多这么久的苦日子,今天虽然受到了惊嚇,但同时也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疙瘩。外加雾隱山仙宫的果子糕点十分美味,她这会儿心情愉悦,希望谁都不要来打扰她此刻的好心情。 正在吃著,忽然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抬头一看,只见不久前与太一洚低头耳语的漂亮仙娥款款走到她身旁。 仙娥若有似无的打量唐玉笺两眼,含著笑对她说,“刚刚坐在这里的你朋友让你帮他送东西过去呢,姑娘请隨我来。” “我朋友?”唐玉笺抬头,眼神不解。 仙娥点头,“他让你送那支笔。” 可刚刚分明是他主动把笔留下的,怎么现在又需要用这笔了? 见唐玉笺一脸谨慎,仙娥说,“此处是仙宫,姑娘请放心。” 被猜中了心思,唐玉笺有些不好意思,跟著仙娥站起来。 见她起身,对面也唰地跟著站起来两个人,唐玉笺刚走到拐角处便被人拦下,不久前一起在灵宝镇试炼的一对男女挡在她身前,“你们要去前宴?” 那位小姐对唐玉笺说话,眼睛看的却是仙娥,“你没入仙门,还是个妖怪,没见过世面,衝撞了贵人就不好了,要送什么东西不如给我,我代你去送吧!” 唐玉笺,“你偷听我们说话?” 对方顿时红了脸,“真不懂规矩,怎么这般说话,果然不能放你去前宴。” 可伸出一半的手被那仙娥拦下。 仙娥似笑非笑地將话驳了回去,“太一族的笔不是谁都能碰得的,这位小姐与那位太一族相识,这笔还得由她来送才行。” “可是她一只粗鄙的妖物,万一碍了殿……碍了诸位师兄师姐的眼可如何是好?” “慎言,还未入仙门,不可喊师兄师姐。“仙娥不再理会她,转头对唐玉笺说,“姑娘,不可再耽搁了,仙宴上的贵人还等著呢。” 身后的人还不死心,“可是……” 仙娥对唐玉笺道,“请吧。” 唐玉笺觉得自己大概是话本看多了,变得生性多疑。每当有人想带她去某处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总是有人要害她。 看著仙娥一路將自己引到正儿八经的前殿,她感到有些尷尬。 云雾繚绕的大殿中间,天族的乐师正在抚琴奏仙乐,空灵悦耳。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天族们竞相向天族太子献媚,上赶著討好,一个个衣著华贵,头戴玉冠,面容姣好,比画舫上见过的美人打扮素雅高贵许多,有些仙气飘飘的意味。 唐玉笺看惯了画舫上的舞姬,倒觉得各有千秋。 雾隱山仙宫只是给仙人临时落脚用的,这样一座临时落脚用的別宫,竟也修得如此气派。 唐玉笺跟在仙娥身后,一路走过,烟雾蒙蒙的雕樑画栋,反应还算平和。 一旁的仙娥一直不住打量她。 此处別宫的亭台楼阁、宫殿庙宇都是仿製天宫的模样,虽不及那般精致,却也颇具气派,可以唬住许多人。琼楼玉宇、雕樑画栋应有尽有。 原以为寻常妖物见到这场景会露出惊讶之色,却看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不为这些外物所动,这让仙娥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到底是被那位安排要过来的人,確实有些不同。 仙娥暗自思索,她本也出於好奇,想知道那位想叫来的人是何模样,现在看出她虽然衣著平平,且还是个妖物,却也是见过些世面的。 送人送到一半,身后的仙娥推她,“他就在那儿呢,姑娘快去吧。” 再转过头,仙娥已经消失了。 唐玉笺站在殿外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悄悄往里面看了一圈之后,没有看到那道令她害怕的身影,才鬆了口气。 殿上仙女们身著彩衣,翩翩起舞,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珍饈美味,琼浆玉液仙果灵草。 目光搜寻了一圈后,唐玉笺很快便发现了坐在离上首位置很近的太一洚。 竟然给他混到那么靠前了? 他双颊红红的,与旁边的人交谈,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激动。 唐玉笺对著太一洚不停挥手。 对方依旧迟迟钝钝的很安心,直到旁边的人都发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满面红光的太一洚这才看见门边上偷偷探头的唐玉笺,也冲她招手。 两个人隔著半个大殿互相挥手的场景莫名有些滑稽,唐玉笺面无表情的放下手,很想掉头就走。 太一洚还在远处坐著,著急地唤她,像是要她过去。 他这会儿的確很高兴。 刚被喊来的时候,太一洚还有些忐忑。仙娥来时专门叮嘱他说最好不要带法器,因为大殿里坐的全是贵人,带法器有冒犯之嫌。 於是,太一洚便空手来了。 进来后一看,恢弘气派的大殿里坐满了平无极仙域的內门上仙,门主洞主谷主。 他刚踏入山门不久,此前从未有机会见到如此多的上仙,坐席上全是平日里都难得一见的贵人。 那些上仙还主动和他说话,惊得他诚惶诚恐。 而最令他激动的,是坐下后没多久,座首之上,殿下忽然点到了他的名字,问他是否是太一氏族。 还说一直知道太一族善画,说想看他写字。 太一洚激动得甚至有些眩晕,连连点头,立即站起来想回去取笔,可殿下却说让他坐下聆听仙乐,笔让別人送来就好。 没想到殿下如此青睞他,还这么善解人意,且还是不久前刚救了他性命的恩人,甚至自己成仙的机缘都是殿下给的。 这一刻,天族太子在太一洚眼中简直镶了金边,他既激动又感动,血液在四肢百骸间涌过,带来一阵又一阵暖流。 上苍有眼,让他碰到这么好的殿下。 因为殿下主动跟他说了几句话,周遭的人也都对他刮目相看,一时间太一洚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耳朵里一阵又一阵嗡鸣,受宠若惊。 唐玉笺不知道太一洚的內心活动,她弯下腰,贴著边缘悄悄往里面走。 心里把太一洚骂了一百遍,又感嘆这大殿真大,一段路像走了一千年。 到了跟前,听到太一洚欢快的声音,“谢谢你,玉笺!” 大概是太高兴了,他的声音不算小,在飘渺的仙乐间显得有些突兀。与他同桌而坐的还有几位仙长,闻声齐刷刷地看向唐玉笺。 她顿时感到头皮一麻,急忙將笔进太一洚手中,压低声音,“快闭嘴吧。” 东西送到人手上,唐玉笺转身就要离开。 可大殿里的喧囂声忽然在此刻戛然而止,空气中都多了一份冷意。 不久前离席的太子殿下静静地出现在座首,来去无声。 頎长的身影被精致的八角宫灯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趁得他眉眼愈发漆黑如墨,化不开一身的疏离骄矜。 唐玉笺耳朵里嗡鸣一声,脑海中有片刻空白。 她下意识將头垂得低低的,屏住呼吸。 他应该不记得她了吧? 都那么久了……下午时他就没认出她。 他们口中的殿下那么繁忙,会记得那么久之前在人间见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妖怪吗? 唐玉笺幅度极小的往后挪。 不敢抬头,低垂著眼睛往后退。 眼看快要推到雕柱后。 忽然一道声音从座首响起。 “站住。” 唐玉笺身子一顿。 僵硬的低著脑袋,一动不敢动。 这下周遭的上仙们变得更加安静,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的落在唐玉笺身上,连太一洚都愣了,转过头怔怔的看向她。 “抬头。”殿上的人淡声命令。 第142章 仙宴 殿下开口之后,大殿之上万籟俱寂,所有人面面相覷,最后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唐玉笺身上。 带著些许惊讶和探究。 唐玉笺浑身紧绷,浑身的血液都要凉了。 为什么让她抬头,是想起来了吗?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惊疑不定,良久的沉默让太一洚都觉得紧张,焦急的低声提醒,“玉笺,殿下喊你呢。” 唐玉笺脑海中过了八百个念头,小心的抬起头,恰好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他正拿著一个东西缓缓擦拭,修长的五指琢磨如玉,动作慢条斯理,清冷淡漠的不带一丝人气儿。 “太子……殿下。” 唐玉笺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有些细弱。 周遭更安静了。 席间的仙们纷纷静若寒蝉,不敢抬头隨意张望,可眼中都写著好奇和八卦。 太子垂眸,目光在唐玉笺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落了须臾,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很是惜字如金。 席间在座的仙都知道太子殿下的耐心不多,平日里也极少开口,只有不熟悉他的人才会被他俊美冰冷的皮相迷惑,忍不住靠近,下场无疑都是自討苦吃。 但今天这情况极为罕见。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太子又开了口,“听说是你先发现的魔。” 唐玉笺有些不確定,抬头看了眼太一洚,看对方对她点了点头,这才小声应了一句“是”。 旁边的仙摇摇头。 没规矩,应该先说“回殿下”才是。 果然是妖,不登大雅。 可接著就听到高台之上的太子殿下问,“受伤了吗?” “……”嗯? 这太子殿下现在如此亲切了吗?唐玉笺有些摸不著头脑。 明明上次见到他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怎么这次再见像变了一个人? 她又看了一眼太一洚,只见这会儿太一洚眼里也有些茫然,转过头和她对视,目光犹疑地在唐玉笺身上停了一会儿。 太一洚想不通,笔已经送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向殿下展示才华呢,怎么殿下的注意力就到唐玉笺身上了? 上首的人还在等唐玉笺回话,他不开口,整个大殿都静如凝结。 见太子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唐玉笺身上,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太一洚自以为很有眼力见地开口,“殿下,玉笺她……” 一句话刚说了一半,殿下就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 太一洚头皮发麻,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唐玉笺摇头,小声说,“没有。” 倒是比殿下还惜字如金了。 可上头那位殿下却全然不在意,淡声说,“入席吧。” 是要她坐下一同享用仙宴的意思。 除此之外,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高冷得让唐玉笺有些忐忑。 他真的记得她吗? 会不会是她多想了? 果然,殿下很重视魔气入侵之事。 按理说,唐玉笺既未通过试炼,尚未入仙门,又是个妖,甚至连个散仙都不算,按规矩是没资格与上仙同桌共饮的。然而,太子殿下亲自开的口,便无人敢多置喙。 唐玉笺环顾四周,发现太一洚附近已无空位,眾人都爭先恐后地往前面挤,哪怕无法靠近太子,也想儘量挨近位高权重的上仙。因此,门口的位置显得有些稀稀拉拉。 唐玉笺没做犹豫就朝门口走去。 然而刚走了几步,就有仙娥上前拦她,將她往前面引。 唐玉笺浑身一哆嗦,她们竟然在最前面的席位上加了一双碗筷,示意她直接坐在那里。 “……”唐玉笺如避蛇蝎般往后退,小声问,“姐姐,別的地方不能坐吗?那边不该我坐吧?” 仙娥像听不见一样,喊著客服般的笑容將她带过去。 她有些害怕太子,虽然对方好像没有认出来她是谁,表现也没有任何异样。 但是那天在红莲禪寺之下追杀她的印象太深刻了,尤其是那条遮天蔽日的巨龙,一连让唐玉笺做了许久的噩梦,现在一听到“殿下”两个字还会本能恐惧。 大概是因为心虚,唐玉笺很是紧张。 坐下后也浑身紧绷,因为这里离天族太子太近了,视线余光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衣袖。 他的手一直垂在桌案边,很放鬆的姿態,手指修长清瘦,美得像玉。 唐玉笺很少看到那么漂亮的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回想起来,长离的手就很好看,尤其是在抚琴时。被她当作炉鼎的时候,每次咬他,她都会注意到长离那只漂亮的手紧紧抓住衣袖,用力时白皙的皮肤下会浮现出淡青色的筋络。 ……唐玉笺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长离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和长离分开那么久。 可是,除却最开始的那几天,她没有觉得不適应。 从回忆中抽离,她又看向高台。 台上的人却一眼都没有往下看,大概是不关注的,俊美的面庞满是淡漠,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也是,毕竟他是太子。 唐玉笺犹豫著,缓缓放鬆下来。 她来之前已经吃饱了,不打算再吃什么,准备坚持著坐一会儿,儘量不引人注目,过一会儿或许就能离开。 怀著忐忑的心情,她看向桌面,一剎那间有些愣住了。 桌上铺陈的珍饈佳肴琳琅满目,散发著令人无法抗拒的香气,光看一眼就垂涎欲滴。玉盏中盛著晶莹剔透的佳酿,只需轻轻一嗅,那股清雅的灵韵便扑面而来,仙气扑鼻。 眨眼之间,唐玉笺的七情六慾就只剩下食慾。 仙娥適时將玉箸放进她手里。 算了,来都来了。唐玉笺挣扎著想,她这一生除了筷子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唐玉笺开始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她吃饭时的神情很认真,咀嚼的速度不算快,很斯文,可是她不停的在吃,看她东西的模样,也会让人產生想要品尝一下那道菜餚究竟有多好吃的衝动。 可所有来赴宴的上仙都知道,这种宴席不是真正来吃东西的。 旁边的仙对她產生好奇,和她搭话,刚开了口就感觉到有哪里不对,抬头看去,发现上首那位冷淡地扫来一眼,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143章 点睛 唐玉笺没有注意到这些,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场仙宴上有多突兀专注当下。 在座的都是仙,有意想打量一个人也偽装得特別好,尤其是在殿下还在场的情况下。丝毫没有让唐玉笺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不久后,几个仙娥又端著新的佳肴放在她面前,还对她柔柔的笑。 唐玉笺受宠若惊。 天宫的仙娥真好看。 这太子还挺会享受的。 白髮红瞳的妖物能出现在有太子坐镇的筵席已是一件怪事,而她的模样又实在特別。银髮红瞳,面容白皙,气质较之其他妖物都要纯净清澈。 她安静地坐著,也不与身旁的上仙搭訕,没有投机取巧之嫌,一头细软的髮丝乖巧地垂在肩上,睫毛长长的,在想吃下一道菜时会隨著眼瞳转动缓慢开合,模样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很奇怪,人间那日之后,分明没有再想起过她,也几乎將这个妖怪的事忘记了,但此刻见到她,当日那些古怪陌生的情绪就又纷至沓来,变得格外清晰。 烛鈺的喉间微不可查地滑动了一下。 漫不经心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妖怪肤色很淡,就显得此刻油润嫣红的唇瓣格外明显。烛鈺的目光凝在她开合的嘴唇上许久,隨后淡淡地移开视线,也拿起杯子只尝了一口里面的佳酿,想知道这东西究竟有多好喝。 唐玉笺吃完了最后一道菜放下筷子,慢慢擦嘴。 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上方,只见太子殿下冷漠地避开眼,神情十分冷淡。 大概是没想起她。 唐玉笺想,毕竟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妖怪。 自己这样的妖怪,太子不知见过多少个,怎么会记住一个她。 她放鬆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紧绷著担惊受怕。 仙域不成文的规矩是殿下不离席,其他人不得先於殿下离席。等太子起身在一片恭维声中抬步离开,殿上的人才骤然鬆了口气。 “这还是第一次与殿下同处这么长时间……” “我也是,以前从未与殿下一同用膳过。” “內门试炼时我倒是见过一次太子殿下,但没有这么近。”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殿下心情似乎很好?” 唐玉笺吃完东西就坐不住了,起身想走,却见太一洚还兴致勃勃地和身旁的上仙交谈,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朵。 “殿下这次来別宫大概也是为了魔气肆溢之事,无尽海的魔气外泄,后面只会麻烦不断。” 太一洚神色凝重,“所以我们在灵宝镇遇见的血肉菩萨,和你们驱除的魔都是由同一人所控制?” “是。魔能蛊惑心之人,且能摄魂,传说无尽海大阵之下的魔可以用魔气牵丝,被他选中的生灵都会成为他的容器,被喊做牵丝傀儡。” “尚未出世就已经如此可怕了,若是真让那魔从无尽海风封印下跑出来,恐怕会生灵涂炭。” 离开大殿时,太一洚表现得十分苦恼。 他握著笔,脸上满是遗憾,“殿下先前说好了想看我作画,可后面又不看了。” 见唐玉笺一直睁著红红的大眼睛看著他,心底莫名一软,对她说,“不如我作画给你看?” 唐玉笺眼睛更亮了,点头,“好呀。” 就见太一洚咬破手指,沾湿了笔尖,点在地上,绘出一条栩栩如生的鲤鱼。 最后一笔落下,鱼浮空中晃动摆尾,隨后跳入地面沉寂下去,某一瞬间像是要溅出水活过来一样。 唐玉笺惊嘆,“好厉害。” 太一洚笑著说,“我不厉害,这术法是太一族的血脉传承。我们地脉也就只有血有点用。” 唐玉笺认真道,“你很厉害,第一次遇见你时我就觉得你这支笔很厉害了。” “我还差得远呢。”太一洚被夸得羞赧不已,耳根都透出红。 唐玉笺好奇,“那什么才能算作厉害?” “太一族的天脉。” 太一洚神色崇敬。 “公子不聿,是天脉的新任家主,身怀返祖血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画技出神入化,模样也有千般变化,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唐玉笺啊了一声,“画皮?” “可以这样说。公子不聿经常作画,可无论画凶兽还是美人,从来不画眼睛。” 唐玉笺好奇的问,“为什么从不画眼睛?” “因为他下笔生灵,点睛即生,它们会活过来。” 画龙点睛啊?唐玉笺闻言一愣。 好玄,即便在玄幻世界听起来都像在吹牛。 太一洚接著说道,“只是那位家主尚且年少,性子隨意,走哪画哪,因此惹出来不少祸事。” “听说以前他曾在扇子上隨手画了条蛇赠予路人,后来那扇子不知被谁转手,以重金卖到了凡间。结果扇子中的蛇跑了出来,导致人间巨蛇毁城,差点把凡间的人嚇出毛病来。” “幸好太一天脉权柄滔天,富得流油,一一为他摆平了。” 俗称擦屁股。 唐玉笺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他,“那你说的这家主,能画出来会动的美人图吗?” “自然是可以的。” 她愣愣的,“那他来过我们画舫?” “什么画舫?”太一洚比她更惊讶,隱隱有些酸,“你见过天脉家主的墨宝?不能吧,我都没见过……” 两人閒聊著,一路走回寢殿,远远便看见有人神色古怪地看著他们,见他们过来,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唐玉笺不知道,短短一顿晚宴的时间,她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了脸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有人急得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趁夜色正浓拿著玉牌出了房门。 又有人半夜三更徘徊到太子寢殿附近。 第二日一早,便听说太子已经离开雾隱山仙宫的消息,伴隨著这件事的还有各种八卦的议论声。 “昨日有两个內门弟子,已经过了试炼,却被驱逐出仙域。” “內门?怎么会是內门?所谓何事啊?” “投机取巧唄。半夜跑去了殿下的寢殿,说是仰慕殿下已久,前去抱大腿,结果没抱成,还冒犯了殿下,直接被內门的师兄领走驱逐了出去。” “就这样被驱逐出去了?” “不然呢,这难道很光彩吗?那位可是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 唐玉笺听得不自觉张开嘴,幸亏自己昨天没和他说什么不该说的,多说多错,以后能避则避。 第144章 镇邪塔 太子殿下一走,驾临雾隱山的上仙们也纷纷离去,前一夜热闹非凡的別宫眨眼间变得一片空寂。 一群公子小姐们怀著满心的期待,正准备等飞舟来了和新入门的弟子一道进入仙域,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方寸大乱。 太子殿下打开了镇邪塔的第一层,说上次的试炼既然中断,就在仙门內重新过试炼。 且话里话外,传话的鹤仙透露出,太子有意亲自查验的意思。 一句话让那些原本篤定能顺利进仙门有后台的少爷小姐们纷纷慌了神。 上了飞舟后,唐玉笺拉过太一洚,跟著著急,“这试炼怎么办?在仙门內过试炼,我还能过得去?” 太一洚安慰她,“你既在殿下面前露了脸就不用担心。我看殿下都对你是妖的事情没什么反应,还让你留下吃东西,那便是认同了你的身份,这就行了。” 唐玉笺有些不確定,“万一那个太子是懒得理我呢?他昨天都没正眼看过我。” “实不相瞒,我成仙就是殿下提拔的。”太一洚微微红了脸。 唐玉笺又开始酸了,“你这是占了我的机缘,是吧?” “……”太一洚趴在窗户边往外看,“此处的云真白。” 整个飞舟上气氛压抑,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只有太一洚是开心的。 太子殿下亲自定的试炼,还有意过来查验,那试炼肯定不能再任由这些少爷小姐推给太一洚过了。 他乐得轻鬆,脸上的红光一直没有下去过,还拉著唐玉笺感慨。 “玉笺,你不知道,我请神之时以为一定必死无疑,金身被毁,唯一放不下的是连累你们和我一起死去,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会出现,你不知道,那血肉菩萨被殿下一道金光劈开的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唐玉笺一脸不耐,“大哥,我知道这一幕有多难忘了,你这两天已经讲了七遍了。” “是吗?”太一洚一笑,“感觉恍如昨日。” “差不多吧,前天发生的事,跟昨日也没什么区別。”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殿下懂我。殿下不但將我点化成仙,救了我的命,还夸我,欣赏我,说他想看我作画。” 话里话外一副感动不已的样子,像是隨时准备为殿下赴汤蹈火出生入死的模样,仿佛一个狂热粉丝。 唐玉笺面无表情,掰著手指。 第八遍了。 简直精神污染。 见他大有要说第九遍的架势,唐玉笺忍不住打断,“你真觉得他懂你?那你说他一个天族太子,能欣赏你哪里啊?” 太一洚挺起胸膛,“才华。” “不是……你还真信?” “为何不信?”太一洚自信极了,“殿下说我笔法独特,与他以前见过的太一氏族都不同。” 唐玉笺表情有些怪。 太一洚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唐玉笺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我骗人卖假酒时,也总爱说別人特別。” 被骗著欢天喜地了大价钱买假酒的冤大头也都是他这个反应,每个都想要给她赎身。 昨日在大殿上,唐玉笺看得分明,那位居於高位的太子殿下看太一洚的眼神哪是欣赏,分明跟看见路边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別。 不,还是有区別的,太子明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你怎么这副表情?那你说,殿下不是欣赏我,为什么要说这番话?” 太一洚脑子不大,自尊心挺强,“我以前只是个凡人,虽是太一族但是不起眼的地脉,太子不是欣赏我,总不可能贪图我什么吧?” 唐玉笺说,“也可能贪图的不是你呢?” “难不成还能图你?” 唐玉笺愣住了。 心想也是。 殿下一晚上只跟她说了三句话,“听说是你发现的魔”、“受伤了吗?”、“入席吧”。 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字,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算了吧。 太一被她浇了冷水,不大开心。 小发雷霆冷战了半个时辰,没有和她说话。 唐玉笺乐得清净,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一静就静到了无极仙域。 被太一洚喊醒的时候,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甫一走出仙舟,入目所及便是层峦叠嶂的山川湖河。仰头望去,直入云霄的巨大山门巍峨高大。飞舟悬於山门之下,渺小得仿若螻蚁。 唐玉笺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险些產生了巨物恐惧,总觉得会被吞噬在巨大的阴影里。 这就是传闻中的仙域吗? 风清云霽,湖光山色。 偶尔能在交错而过的山间看见金光璀璨的仙殿宫阁。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烟似梦,美得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仙域不愧是仙。 唐玉笺跟著极乐画舫见过那么多山川河谷,没有一处是这样飘渺空灵的。 因为他们尚且还不是仙域的弟子,连散仙都算不上,因此没有固定的住处。 飞舟直接停到了传说中的镇邪塔前。 九层妖塔坐落於被封了数道锁链的山谷之间,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仙门弟子进出,镇邪塔从外面看古朴高大,塔尖之上阴云密布,显得有些不详。 大概事先得了殿下吩咐,镇邪塔外有人等候著,见他们过来,便抬手解开门上的封印。 这塔从外面看並不算大,但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別有洞天,仿佛进入了一个与寻常世界並无不同的天地。 “这就是进来了吗?” “进来了。” 唐玉笺抬头,环顾四周,有些恍惚,“感觉就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太一洚说,“你只需抬头看一下就知道了。” 唐玉笺抬头望去。 太一洚问,“看到了吗?” 她摇了摇头。 “没看到就对了。”太一洚说,“这里没有日月星辰,这就是法器中的世界。” 没有日月星辰? 唐玉笺心想,用这种方式判断似乎有些草率,因为她的小小捲轴里也有日月星辰,但她的捲轴里却很简陋,没有这里的亭台楼阁和山川流水。 太一洚在一旁告诉唐玉笺,“镇邪塔里自有乾坤,收缉和镇压的都是这些年为祸四方的妖仙鬼魔、魑魅魍魎。” 妖塔共有九层,越往上,镇压的东西就越危险。 最下面的这一层大抵都是一些曾经作恶、被收进来的精怪鬼魅,第二层是妖邪,第三层多是一些凶兽。 一直往上,传闻中最上面那一层镇压的是墮仙。 “墮仙?”唐玉笺微微侧目。 “是啊,沾染了无辜鲜血的仙,被褫夺仙骨镇压在此处,就是墮仙,比寻常的妖邪危险多了。” 这次试炼,镇邪塔开放的也只有第一层。对於他们这些尚未进入仙门的新弟子来说,这一层已经足够危险了。 开门的人十分高冷,什么多余的话都没对他们说,只是叮嘱他们要小心,若是在这妖塔中死去,便算是试炼失败。 当然,死也不会是真的死,如若他们能击败品阶越高的邪祟,便能进入越好的地方。 唐玉笺只想成为仙后长生不老,逍遥快活混吃等死,並不期待自己有多大的造化。 她悄悄想,隨便应付过去就算了。 可这试炼,显然不是那么好过的。 一眨眼之间便有个姑娘在她眼前被蛇妖一口吞下,渣都不剩。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太子殿下真的来了。 第145章 镇邪塔 02 镇邪塔內也有白天和黑夜。他们在树林间找到一处乾净的地方准备过夜时,有邪祟嗅到了活人气息,压垮了无数枝椏,突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断裂的树枝压住了一个锦衣公子,他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朝身旁的人大喊,“救我!” 原本准备逃跑的姑娘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拉他,却在握住他那只手的瞬间,看到他面容陡然变得狰狞。隨即被他一把推入蛇妖口中。 唐玉笺亲眼看见了全过程,手心里满是冷汗。 即使知道在镇邪塔內死去並不会真正死亡,但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仍然太过震惊。 蛇妖吞噬完那名女子后,硕大的竖瞳盯住了唐玉笺。 恐怖磅礴的妖气震慑下,她几乎动弹不得。 然而比起恐惧,她心中涌出的更多的念头竟是对成仙的渴求,如果现在被它吞下,就会被驱逐出去。 不行,她一定要成仙。 “玉笺!” 身后有人大喊。 唐玉笺骤然回神,转身就跑,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那群公子小姐们见到有人被吞后,才终於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纷纷不敢再抱怨,惊慌地四散奔逃。一时间,树林间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镇邪塔里的妖物確实与唐玉笺曾经见过的所有妖都不同。在画舫上遇到的妖邪都对她很友善,总让唐玉笺有一种错觉,觉得他们也像是人一样。 她从未遇到过如此凶悍、血腥、野蛮且毫无一丝人性的妖。 不知是否因为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蛇妖一直在唐玉笺身后紧追不捨。 正当唐玉笺焦虑不已之时,鼻尖倏然嗅到一股冷香。 下一刻,她抬头。 於林间错落斑驳的光影中,对上了一双漆黑凉薄的眼眸。 是太子。 他什么时候来的? 唐玉笺心神一颤,背脊莫名串起一股冷意。 身后巨大的黑蛇压碾过断裂的枝椏,腹部鳞片粘著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身前的那双眼深邃又美丽,黑得隱隱泛蓝,像是有无尽的漩涡藏在其中,能將人魂魄都吸进去。 唐玉笺想也没想,直接调转脚尖朝林间站著的那个人掠去。 太子微微挑眉,似是没有料想到她的动作,也没有躲,任由唐玉笺飞快掠到他身后。 电光火石之间,银眸乌髮的纤细少年不知从何处出现,抬手一挥,只听见一声嘶鸣,唐玉笺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巨蛇粗壮的身体连连向后翻滚数百米,撞断了无数根粗大枝椏,蜷缩在地不得动弹。 好快。 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微微张嘴,头皮发麻。 鹤仙童子收手,向太子微微躬身,身影隨即消失在眼前。 眨眼之间风云巨变,一切戛然而止。 唐玉笺缓缓抬头。 面前的人身量极高,几乎挡住了她大半视线,若有似无的环绕著一股冷香,隨著衣物极轻微的窸窣声,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向唐玉笺,眉眼间一片淡漠。 “是你。” 头顶的嗓音冷淡,像冰凌撞玉瓷。 唐玉笺心里“咯噔”一声,身体都跟著抖起来。 她赶忙低下头,眼中只剩下云白色镶银边的衣襟,“见过殿下。” 这下好了。 惹上大麻烦了。 …… 天族太子抬步走进林间,周身充斥著高阶仙长的威慑与压迫感,气场强大得让人心生畏惧,没有一个人会忽视他,从出现在妖塔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可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只敢望向他脚下,头不自觉地低垂著,忍不住產生想要跪下朝拜的衝动。 传说中这个无极仙域內极少能看见的贵人,在三日之內出现了两次。 “他为何会亲自来?” “定是要看看你们试炼得如何。” “可我们不是外门弟子吗?竟值得殿下亲自来一趟?” “……管好自己。” 唐玉笺此刻也极度不安,不但不安,还有些心虚。她刚刚脑子一抽躲在高冷的殿下身后,现在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发现她借刀杀蛇。 她悄悄问太一洚,“这太子为何真的来了?不是说他日理万机吗?” 太一洚转过脸,眼睛亮得像夜明珠,“一定是因为殿下重视咱们。你忘了在灵宝镇上,我们可是协助殿下除掉了魔气的。” 唐玉笺震惊,“可不是说许多地方都有魔气吗?昨日宴席上那些上仙说他们还去无尽海了呀,太子不应该更重视他们吗?” “这不一样。” 至於怎么不一样,太一洚也说不出来。 震惊之余,殿下在大家还没回过神之际便隨手驱逐了一男一女,使他们直接被淘汰了。 听说这件事之后唐玉笺心有戚戚,“他们怎么可能会出局呢?你不是说他们是关係户吗?” “他们虽然是关係户,可那位可是天族太子,手掌生杀大权,怎么会看这些酒囊饭袋进仙门?” 太一洚又开始主动为太子解释, “刚刚那男子为了一己私慾,残害同门,这样恶毒的心性若是成仙,那就是仙门不幸。这些下作的手段如果没摆到檯面上还好,可是如果在太子殿下的眼皮子底下,那就是自寻死路。” “原来驱逐的是他?”唐玉笺竟觉得有些畅快,“做得好。” 说完后,忽然又更慌了,“完了,我刚刚躲在他身后……而且也是酒囊饭袋,那我怎么办?” “你是耍小聪明,性质不同。”太一洚想了想,帮她出主意,“这样吧,你儘量低调些,別离太子太近,小心一些。” 唐玉笺点头,“你说的对。” 於是后面半日,她真的躲远了。 远远看见太子后便小心翼翼地藏到一边,不敢动弹。 一天下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人都不知道是谁惹到他了,唐玉笺更加害怕,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了半日,太一洚忽然萎靡不振的说,“我觉得殿下好像不喜欢我。” 唐玉笺,“嗯?” 因为天族太子的到来,试炼变得愈发严格,但也让人安心了起来。 毕竟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条巨蛇如何在眨眼之间消失不见的,有殿下在,至少不会死得太难看。 唐玉笺跟在后面,听到他们说此去是找一处镇妖塔第一层的八角仙宫,据说那仙宫里藏著品阶稍微高一点妖邪。 “品阶高了,会分入好一点的宗门……说不定还有机会可以进內门。” “內门?” “是啊,进了內门修炼的术法也会是高阶术法。” 太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半日,脸色肉眼可见的冷淡起来,如同冰封,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么差的。 鹤仙几次以为殿下会生气,便出现在他身侧,却发现殿下虽然眉眼间透出不耐,却並无离去之意,这让鹤仙童子感到有些困惑。 他们口中所说的八角仙宫,是曾经无极仙域中每个仙君旧居,依稀能从林间巨大的断壁残垣间看出昔日的辉煌璀璨,只是现在玉砌雕栏上长满苔蘚树枝,地上枯枝败叶落了厚厚一层,野草丛生。 到了宫门外,鹤仙出现在眾人面前。 “是此处为太华仙君旧居,殿內残余仙气吸引来无数妖邪,请诸为此去多加小心。” 一番话说得原本紧张的公子小姐们愈发惶恐不安。 唐玉笺想要速战速决,目光环视,在残破的拱门外看到了一个没那么凶恶的精怪。 她抬手从虚空中取出以前在画舫里隨手拿到的小玩意儿,跳入真身,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下一刻,她出现在精怪之上,抬手撒去一层白霜,眼疾手快地封住了那精怪的行动之力。 精怪毫无防备,轰然倒地。 唐玉笺收回手里的小瓶子,晃了晃。 瓷瓶里装的是客人们玩样时用的软骨散,无论是画舫上的妖还是精怪,碰了这药都会酥软无力。 她被管事命著来回送药,自己漏下来了许多瓶,原本想著低价卖给后院的小僕们换钱贿赂后厨,没想到后面竟攒了一大堆,都被她丟进捲轴里放著。 她又一抬手,从真身中抽出一柄小巧的剔骨刀,可就在刺入精怪命门之际,犹豫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整个人不知被从何而来的一股力吹开,滚入了一旁的草丛中。 那只瘫软无力的精怪被一个路过公子捡走,他祭出法器,毫不费力地扭断了精怪的脖子,兴冲冲的喊,“猎到了!” 转瞬间就过了试炼,消失在镇邪塔中。 唐玉笺从草丛中钻出来,傻眼了。 宫门外,太子眉眼疏冷,见她顶著凌乱的髮丝站在草丛旁,眼神微微一动,抬步从她面前走过。 擦肩而过之际,淡淡道,“跟上。” 第146章 此处危险 天族太子出现在废弃仙宫,还是在一群尚未过试炼的新弟子面前,立即引来了很多人爭相挤到他身边,想靠近又不敢真的碰到他。 走了几步,太子停下脚步。 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笑意,神色有些严肃,微微皱眉。 前呼后拥的一堆人顿时安静下来。 唐玉笺被身前的几个高个男子遮住视线,只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对身前的人说,“你们两个,去西角楼,那里有对双生狐妖。” 太子的话,没人敢置喙。 两个人连忙应』是』。 等那两人走远了,唐玉笺又听见太子的声音。 “莲池下有水煞,你们几个,一起去。” “太一,”太子声音顿了下,像是开口刚喊两个字才发现自己没有记过这个人的名字,遂直接命令,“你带著剩下的人去仙宫外的幻象街。” 终於,唐玉笺感觉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见她愣在原地,太子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语调平淡的说,“到近前来。” 唐玉笺顿时僵了身体,只能硬著头皮走过去。 她抬头小声喊,“殿下。” 太子盯著她。 到口边的话顿住。 见她用那双圆润泛红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了,攥进掌心。 妖怪看著比第一次见时又白了许多,身体单薄纤细,肩膀也细细的,藏在不太合適的布料下,显露出一点嶙峋孱弱的轮廓,像是一根手指便可將她戳倒的样子。 交叠的衣领间,那抹纤细白腻的脖颈,一只手就能圈住。 这个念头出来,烛鈺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更紧,指尖透出失血的白。 很奇怪,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控制不住想真的掐住她的脖子,看看她脖颈到底有多细。 似乎也更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掐住了她的脖子,这胆小的妖怪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又会被嚇哭。 烛鈺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神情有些僵硬。 而另一边,唐玉笺还懵懵懂懂的等待著他的下文。 怎么不说了?不给她指派个地方吗? 唐玉笺正想著,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去,她悄悄抬起眼,便见太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她面前,玄色银丝暗纹的靴子几乎要踩到她的脚尖。 太子殿下微微倾身,华贵的衣料在视线间放大,他的肩膀宽阔,通身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的冷香。 靠近时,唐玉笺下意识屏住呼吸。 直直对上了一双黑到甚至隱隱泛蓝的的眼睛。 见他神情冷淡地移开视线,淡声道,“你跟著我,不要去打扰別人。” 唐玉笺一愣,“为何?” 太子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亡魂转生,容易吸引邪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同我一起,若是有什么异样,我好处理。” 乍一听好像是有几分道理,可仔细一想,又没什么道理。 她不是在过试炼吗? 真有什么异样,不就像那个被蛇吞没的姑娘一样直接被淘汰了吗? 见太子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唐玉笺连忙跟上,“殿下,我跟著你,那我的试炼怎么办?” “自会有你要过的试炼。” 唐玉笺没敢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原以为她要过的试炼就在这废弃仙宫里,可是跟著殿下越走越深,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竟然没有人了。 唐玉笺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的不安和古怪的感觉越来越重。 周遭无光,天上无月,视线黑的只剩下太子一身月色锦衣在隱隱泛著光亮。双腿有些酸软,像是在走上坡,眼前的环境已然不再是刚刚那座仙宫,更像是一段山路,让人害怕。 太子脚步很快,走了一段发现她没跟上,於是停顿下来,等她靠近了再继续向上。 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周遭涌动的凶邪之气,与刚刚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即使她什么都不懂,也感到古怪。 “殿下,这里好像比刚刚危险。”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引起周遭什么东西的注意,“殿下,这边我不行的,这附近的邪祟都有些太厉害了……” 如果是刚刚仙宫外那些精怪的水准,唐玉笺耍些小手段倒还是可以,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来到这里,无疑是送死。 前面的人仍在往前走,好像听不见她说话一样。 唐玉笺想回去,可背后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虎视眈眈。 唐玉笺又回头喊了一声“殿下”。 前面的人仿若未闻,继续向前走,她不得已跟上去。 “殿下……” 烛鈺听著背后的脚步声。 在適当的时候停下脚步,果然,感觉到袖子轻轻被人拽了一下。 妖怪有些慌张,甚至没有注意到拉住他时,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太子垂眸,看到月白色的布料上纤细的手指,动作停顿几秒,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圆圆的杏眼中有些忐忑,手也鬆开了。 还是害怕他。 罢了,只是只胆小的妖怪。 烛鈺手指动了动,面无表情的问,“怎么走这么慢?” 忽然发现周遭环境不对,唐玉笺有些疑惑,“殿下,我们好像一直在往上走。” “就是在往上走。” 唐玉笺愣了下,“那我们还在第一层吗?” 不是说有结界吗?只开了镇邪塔第一层,为什么还上去了? “不是。”太子声音低缓。 “可不是说,试炼都在第一层吗?” “那是他们。” 唐玉笺抬头看见太子正看她,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因为某一瞬间,她觉得太子的眼神好狂热,像是要下一口將她吞吃入腹一样。 感觉哪里怪怪的。 周遭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累了?” 太子声音轻了很多,“要休息吗?” 表情仍旧冷淡疏离,可那双黑如寒潭的眼睛却直直地注视著她。 这两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放在他身上,就有种唐玉笺说不上来的古怪。 而且这是那个惜字如金的殿下会说出来的话? 天族太子忽然这么亲和了? 见她不说话,太子又问,“害怕?” 唐玉笺摇头,后退一步。 “殿下,我还是回去吧……” 倏然,背后的树丛中传来什么响动,有什么极其沉重之物从地下钻出。唐玉笺低头只看见无数条蛛网般裂开的深邃缝隙。 拔地而起的巨大阴影惊得她连连后退,向后跃去。 可另一侧的树丛间忽然又出现了什么东西,撼天动地的嘶鸣响彻耳际,恐怖的邪煞之气扑面而来,唐玉笺脚下一绊,慌忙想要召出捲轴,却发现自己的妖力在绝对悬殊的力量之下完全被镇压了。 完了,她心生绝望。 试炼全完了。 可下一刻,一只手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將她从地上捞起来。 唐玉笺转过头,鼻尖撞上了坚硬宽阔的肩膀,呼吸之间瀰漫著冷冽纯净的仙气。 视线中只看到一截苍白凌厉的下頜。 有人扣住她的后颈,將她的脸压进自己的肩膀,抱她的动作像在抱一只没什么重量的猫。 “此处危险,不要离我太远。” 第147章 爽文 一句没有温度的话。 唐玉笺清醒过来。 她惜命得很,不用说就自动往太子身后躲,生怕波及自己。 太子挡在她的身前,周身气息震慑天地,邪祟甚至没有动弹的余地。 唐玉笺本来不想躲得那么明显,还想考虑要不要衝上去应付一下,但根本没有她发挥的机会。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山林间的邪煞之物在弹指之间一一消失。 即便已经知道天族太子战力强大,但亲眼目睹如此悬殊的差距,她仍会感到震撼和惶恐。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唐玉笺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太子的怀里,她抬头飞快地往太子脸上看了一眼。 还好没看到生气或者没被冒犯的模样,她连忙拉开距离。 怀中一空,烛鈺垂眸看到一脸心虚的妖怪,她正用拙劣的演技装作若无其事。 淡淡的不安在黑暗中蔓延。 烛鈺沉下眸光,抬步继续向前走。 “跟紧我”三个字还没说出口。 身旁重新凑过来一抹柔软的热意,妖怪像只怕被丟下的小动物一样,挨得他很近。 身上的书卷香一阵阵透过来,烛鈺皱了下眉,唇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唐玉笺紧挨著太子走,又怕对方不耐烦,一点声音都不敢发。 企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走出山林,眼前的地方更像一个村落,而且像是有人居住的,既然出现在镇邪塔里,就证明一切並不简单。 桌子上甚至有碗筷摆放著,食物里还冒著腾腾的热烟,像是上一秒还有人在这里坐著谈天说地。可一路走到村落深处,唐玉笺都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鼻息间既能嗅到诡异的邪气,又能闻到炊烟烟火气,还有森然的鬼气。 很怪。 有邪物存在却始终不露面,这只能说明有某种比这些邪物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导致它们都躲了起来。 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殿下,你觉不觉得……” 唐玉笺一转身,视线落在太子身上,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精纯仙气,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邪物大概是被太子的仙气所震慑,不敢现身。 “觉得什么?” “……没什么。” 太子走在前面,唐玉笺猜想他应该很少与人这样同行。 起初,他时不时会將她落在后面,但渐渐地,他似乎调整了脚步,与唐玉笺保持了相同的速度。 不过,幸亏有他在,一路上妖邪凶祟都不敢再靠近。 走著走著,唐玉笺有些疑惑,之前树林里的那些东西是怎么扑上来的?难道那些东西不害怕太子吗?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略一出神就被太子落下了几步,唐玉笺连忙快步跟紧了,生怕对方把它扔在这古怪的村落里。 天光昏暗,太子对她说,“你的试炼,就在此处。” 他说这个村落並非唐玉笺眼前看到的这样,此处已是业火炼狱,怨气衝天之地,无法渡化,被整个收进了镇邪塔里。 街道上空无一人,村庄內也无生人,因为没有人还活著。 见她脸色发白,太子又补了一句,“你的试炼与枉死的村民无关。” 没有鬼就好,唐玉笺开始认真地审视周围的环境。 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她保持警惕,仔细观察。 见太子站在某处不走了,她猜到大概是在这里,余光看到一道黑影在某间屋子的后院间穿梭,传来了孩童的哭泣声。 她精神振奋起来,立即跃过去,说,“殿下在此处稍等我片刻。” 隨即人影就消失不见。 烛鈺没有说话,淡定地扫视了几眼,隨后慢条斯理地朝另一侧走去。看了看与房间的距离,找了个与內院大门相通且有平坦道路的地方,站在那里等候。 不久后,听到一声尖叫,看见一个姑娘跑出来。 他调整姿势,面无表情的张开手,任由那姑娘惊叫著一头扎进他怀里。 “殿殿殿殿下……”唐玉笺结结巴巴地喊著,白皙的额头撞红了一小块儿。 “好好说话。” 烛鈺微微蹙眉,视线凝在那一小块儿皮肉上,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她,背后传来了哐当哗啦的撞击破碎声。 唐玉笺唰地回头看去,脸上顿时失了血色,“里面有……有有有……” 接著就见屋子被撑破,四肢踏雪的巨大异兽从中缓缓站起,赤黑色的毛髮捲曲舒张,自背后膨胀出竖条蓬鬆而硕大的尾巴。 一颗又一颗尖利的头颅从黑云般翻涌的鬃毛中探出,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竟有九头九尾。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间,正发出婴儿啼哭一般的怪异声音。 唐玉笺遍体生寒,缩成一小团藏到烛鈺身后,“殿下,这是什么啊?” 烛鈺轻轻吐出两个字。 “蠪蛭。” 他回头,閒谈一般,“是上古凶兽。” 唐玉笺结巴得更厉害了,“上古?” 她指尖打著颤,指了指自己,“这不会是我的试炼吧?” 她只是一个转生了几十年的小妖怪,太子这是给她带哪儿来了? “不必害怕,这是仿品。” “仿品?” 唐玉笺双腿发软,怎么凶兽还会有仿品,“殿下,这不会是我要过的试炼吧?” “不是。” 唐玉笺鬆了口气。 下一刻心又吊了起来,“……那我过的试炼到底是什么?” 这个村子已经走到头了,这是唯一看到的凶兽,还是这么夸张的。 烛鈺问,“你知道这村子当初为什么会荒芜吗?” 唐玉笺摇头,还沉浸在震撼之中。 “因为这里来了天灾。” 而他要唐玉笺过的试炼,就是天灾。 一声撼天动地的嘶鸣从头顶袭来,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蠪蛭骤然变得凶猛,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一只手落在唐玉笺肩上,她听见太子平静的嗓音,“坐一边等著。” 此刻的她已经將太子说的话都当作金科玉律,闻言点头,躲到石头后,头也低下去,不敢动弹,生怕扯了太子的后腿。 地动天摇之间,隱约能感受到某种强大的气流衝击著自己的身体,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股力量撕裂。 不久后,凶兽嘶鸣的声音消失了,唐玉笺听到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收紧。 可下一刻,脚下的大地陡然震盪起来,像是要掀翻天地,恐怖至极。 唐玉笺感到一阵窒息,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肩膀,缩在石头后面。她的余光瞥见石头一侧的大地逐渐开裂,地下的巨石翻滚而出,紧接著一股冲天的邪气压顶而来。 有什么东西,被太子从地下抓了出来。 空气陡然令人窒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笺隱约好像听到殿下清润的嗓音,“出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原本硕大的九头九尾凶兽竟变成了一团不透光的阴寒黑气,汹涌地在天空之上盘旋,扭转成遮天蔽日的巨大漩涡。 脑海中有片刻空白,视线微微偏移,便看到立在一旁的修长身影,像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太子侧眸,露出半边俊美冷冽的轮廓。 “过来。” 他的嗓音没什么温度。 唐玉笺依言过去。 余光看到他脚下飘落著一只展开的画卷,纸上绘製著栩栩如生的九头九尾凶兽。 太子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指骨扣住唐玉笺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 凌厉的罡风扑面而来,带来刮骨般的刺痛,能够想像面前之物有多么凶煞,而它身上的凶煞之气几乎已经完全被太子镇压。唐玉笺直面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即便如此,已经被震慑得浑身僵硬。 烛鈺徒手撕开汹涌的黑潮,露出一抹猩红內里,將一柄精巧冰凉的短剑放入唐玉笺手中。 “刺这里。” 唐玉笺反应过来。 一路走到这里,太子竟然是在帮她过试炼。 掌心中的手柄触手生温,她没有看清自己握住的是什么,攥紧手指用力刺入那抹猩红。霎时间,黑雾一静,隨即瞬间翻滚得更加汹涌,隱约有刺目的电光在云雾间穿梭,环绕在他们周身,像是將他们捲入了暴风眼。 然而唐玉笺竟然没有感到丝毫不適。 太子的手就落在她的肩上,站得十分稳,甚至没有动一下。唐玉笺在他身边感到了莫大的安心,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怪不得这个世界以强者为尊,因为站在强者身边,真的能保命。 约莫一刻钟后,天地间终於平静下来。 烟雾散去,唐玉笺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刚刚握住的那柄短剑通身由青绿玉石製成,若是放到上辈子,这种水头成色,这么大一块儿玉恐怕能换好几套房…… 这能卖多少钱啊?她是胆小鬼,不敢想。 出神间,一抹亮光落到身上。 是试炼的徽印。 唐玉笺有些恍惚,“我这便是过了试炼吗?” 烛鈺頷首,轻描淡写。 “过了。” 唐玉笺又问,“殿下,我能不能问一句,这是第几层?” 刚刚他们在第一层,那现在呢? 烛鈺嗓音清冷,“第七层。” “……” 镇邪塔第一层精怪邪祟,第二次妖孽凶煞。 第七层……天灾祸难。 受不了,怪不得人喜欢看爽文,因为爽起来是真的爽。 第148章 好人 天灾是什么等级?她拿著这个试炼结果能去哪里? 可是她只是一个菜鸡妖怪啊。 唐玉笺心里像打鼓一样忐忑,有种捧著金钵要饭的感觉。 “受伤了吗?” 大腿…不对,太子问。 唐玉笺一边摇头,一边恭维,“幸亏太子殿下救了我。” “起来吧。” 太子伸出一只手递给唐玉笺。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下浮现著清晰细长的经络。 唐玉笺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过了试炼吗?她怎么没有像其他那些弟子一样直接消失在镇邪塔里。 还有,她和太子的关係已经好到可以隨便拉手了吗? 她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烛鈺也在垂眸看著她。 妖怪眼睛里点了硃砂,所以一直泛著红,抬眼悄悄看人的模样怯生生的,又带了些狡黠,像在思索著什么。 烛鈺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面上的神情却愈发冰冷,蹙眉直接將她的手攥进掌心。 手好软,怎么这么小? 轻轻一拉,妖怪就从石头后面被拉了出来。 没有重量一样。 个子不算低,可也只堪堪到他胸口。从这个角度看,她就在自己怀里。 被拉起来时,烛鈺能感觉到,她轻轻抖了一下。 血液里像有什么在奔流,牵引出他最阴暗的,狼狈的,丑陋的一面,烛鈺的理智剥离出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沉醉,看她像是想要挣扎,下意识將人攥得更紧。 失態之前,他不动声色地鬆开手。 唐玉笺慌忙后退两步,低头时看到手里握著的东西。 “那这剑?” 她拿著通体玉制的短剑手足无措。 “轻巧,且未开刃。”烛鈺视线从她手上那柄短剑上掠过,“你的了。” “……” 不好吧。 唐玉笺迟迟反应不过来。 太子抬起手,落在不远处地上的那柄画卷腾空落在他手中。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画上是刚刚撞破房屋衝出来的凶兽,画得栩栩如生,每一根毛髮都分毫毕现,像是下一秒纸上的蠪蛭就会撕裂薄薄的纸张,张开血盆大口撕开她的喉咙。 画纸不知是什么法器,带著股纯然的灵力。 而唐玉笺看到这幅画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凶兽的眼眸处滴了两滴暗红乾涸的顏料,看上去像是血液。 烛鈺见她好奇,说,“这是东极府救苦仙君年少顽劣之际画下的,点了睛,因此封藏在这里。” “救苦仙君?他姓太一?”唐玉笺脑海中想到的是太一浲曾说过的那个家主。 好像叫太一……不聿? 他说过太一家主年少时便留下了许多真跡在外,带来过不少祸患。 闻声,太子看了她一眼。 隨即嗯了一声。 “一幅画竟会有此等大的威力吗?”唐玉笺好奇地问。 “要看作画的人是谁。” 太子显然也没將这凶兽放在眼里,他刚刚真正要捉的是天灾。 让唐玉笺一剑刺入的也是天灾。 他走进那间坍塌的院子。 断壁残垣之间,有一整面墙都倒在院中。 那堵墙上还掛著几幅画,每一个都是凶兽,全部都点了睛,其中有一幅画是空的,画纸上只留了一道裂缝,不知画里的凶兽去了哪里。 唐玉笺问,“这怎么少了一只?” “蜚,你刚刚刺中的就是。” “蜚也是凶兽吗?” “嗯。”太子回头看向她,“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出现的地方会有大灾和瘟疫,被视为天灾,真正的蜚如今下落不明,尚在人间,这画卷里封存了它一部分神魂,你刺中了,那画便破了。” 唐玉笺轻轻抚摸著画纸上的裂痕。 原来这就是刚刚她那柄短剑划破的吗? “这个村子就是蜚毁灭的吗?” 殿下頷首,“一百年前,救苦仙君酒后给封存在画卷中的蜚点了睛,於是上古凶兽重返人间,出现在这座村落,天灾降临,瘟疫横生,整个村落一夕之间归为一团死气。” “可是救苦仙君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好人,他不是救苦救难的吗?” 太子闻言嗤笑一声,“那人虽名为救苦仙尊,却从不救世,且性格顽劣难控,带来的只有苦难,遂被贬謫至无极,受玉珩仙君看管。” 烛鈺看出唐玉笺心中所想,开口多讲了几句,“蜚不是他创造的,是本身就存在的上古凶兽,只是由他画了出来,加之点睛,便召唤出来重返六界了。” 唐玉笺似懂非懂,跟著太子走尚未倒塌的厢房里,注意力又被另一个名字吸引,“玉珩仙君?” “是我的师尊。” 唐玉笺愣了一下,眼中浮现出些许疑惑。 他们怎么一个个名字里都有玉字? 视线忽然变暗,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距离她极近,居高临下地垂眸看著她。 “怎么还红著?” 距离过近,冷香扑面而来,纤密的眼睫遮住瞳仁,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扣住她的下頜,另一只手落在她的额间,唐玉笺毛骨悚然,抬眼看去,高大的身影几乎將她牢牢拢住。 烛鈺在她面前蹲下,掌心滚烫,存在感很强烈,缓慢揉著。 问她,“还疼不疼?” 唐玉笺错愕地睁大了眼,“……殿下?” “嗯,怎么了?”烛鈺抬眼,一双眼眸深邃得让人眩晕。 他似乎不觉得自己给一个姑娘揉额头有什么问题。 唐玉笺浑身僵硬,嘴唇囁嚅著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来是疼吧。”烛鈺目光沉沉地盯著她,“怎么那么不小心,直接撞上来。” 越离越近。 “撞到我还好,若是撞到別人怎么办?” 撞到他不是更危险吗? 唐玉笺反应再迟钝,也觉得两人现在眼瞳对著眼瞳,快要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是危险距离。 她低下头。 额头前的髮丝被他揉乱了,紧张得快要出汗。 精纯的仙气让妖气微弱的她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过近的距离又让她惶恐不安。 耳垂小小的从髮丝间露出来。 看起来很软。 红了,轻轻掐一下应该会流血。 烛鈺看著那一点柔软的红,胸口处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骨骼都泛起酥麻,略带著些滚烫的躁动感从胸口处那一点缓缓蔓延开来,清俊的下頜绷紧了,他眼神恍惚了一瞬。 捏著妖怪下頜的手指轻柔地、反覆的摩挲,直到鬆开手,若有似无的触感残留在皮肤之上。 唐玉笺感觉到他扣住了自己的后颈,有些用力,另一只按在额间的手渡来一阵又一阵细密的暖流,让血液都为之温暖起来。 唐玉笺缩了缩脖子,情不自禁眯起眼,意识到竟然是太子给他渡仙气。 仙气太过精纯,唐玉笺泄了力,浑身软绵绵的,像喝了两斤假酒,腿都软了。 这就是传说中天族太子的仙气吗? 这也太……像是快要饿死的人吃到了满汉全席,唐玉笺浅薄的大脑愈发浑浑噩噩了,只能想到这样的比喻。 “好点了吗?” 烛鈺鬆开手,看到唐玉笺浑身虚弱,原本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薄红。 看著他的眼睛亮晶晶。 声音又柔和了两度,“有话想说?” 唐玉笺罕见地靦腆起来,低下头抿著嘴。 烛鈺指尖轻微摩挲了一下,声音愈发温和,“有什么话想说但说无妨,此处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唐玉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殿下为何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 某一时刻,烛鈺眼神深沉得让人心生畏惧,可出口的话却斯文有礼,“没什么,觉得与你投缘罢了。” 就这? 太子殿下在人前和人后好像不太一样。 唐玉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他,盯著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交握在一起的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出於某种对危险的本能预警,她小心翼翼地將手抽了出来,殿下也没生气,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上,沉沉地有些可怕。 唐玉笺想,或许这位殿下是面冷心热,看起来冷漠高傲,实际上人还怪好的,很热心。 帮她过试炼就算了,现在还给她渡仙气,让人心里暖暖的。 太一说得没错,殿下真是好人。 第149章 拱火 一同前往镇邪塔试炼的人早已接二连三地出去了,唐玉笺向外走著,隱隱看到了入塔的门,却见太子停了下来,不再走动。 唐玉笺回过头。 太子在开了漫天雪色的梨树下站著,垂眸望著她。 乌髮白衣,宛若画中仙。 她忍不住问,“殿下,为何不走了?” 这话似乎取悦了他,冷淡如霜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你先出去,不好让旁人看到你我出现在一处,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话说的有些奇怪。 唐玉笺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 走出门外,已经有许多人在等候。 “玉笺,过来这里!” 太一洚远远看到了唐玉笺,对她招手,让她来自己旁边。 一同试炼的新弟子们,有人欢喜有人愁。 唐玉笺看了一圈,果然不见太子的身影。 太一洚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你知道吗?有人竟然去了第七层,猎到了天灾,定是要去內门了,无极已经数百年没有出过猎到天灾的新弟子了,想必是个奇才。” 唐玉笺转过头看他,“奇才?” 太一洚点头,“没想到这群酒囊饭袋里竟然有狠角色。” 他转头看向唐玉笺,问:“玉笺,你怎么想?” 唐玉笺几番隱忍,“也可能是侥倖。” “那可是天灾,天灾怎么侥倖?” “……”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在小声说著什么,唐玉笺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言语。 几个人猎到了血肉莲,那对去寻双生狐妖的弟子沉醉在温柔乡里,直接被狐妖掏了心毙命,赶出了镇妖塔。 猎到的皆是下下品。 去个外门最次等的门洞,已经不错了。 人群里还有两个熟悉的面孔。 桑池的表妹不停啜泣,像是跟桑池闹出了嫌隙,看向桑池的眼神十分怨恨。 桑池本人脸上却有些劫后余生的侥倖,听起来像是猎到了下等的邪祟。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唐玉笺脸上,像是想要打探出什么。 有人小声的抱怨,“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对试炼的事感兴趣?” “如果没有他过来横插一脚,我们所有人都能过试炼,这让我怎么和父亲交代?” “不应该啊,殿下何故管这么宽?从未听说过……” 等到最后一个人从镇邪塔里出来,一群人忽然集体噤了声。 唐玉笺往外看去。 看到最前方出现一道细长清雋的影子。 银瞳雪肤的鹤仙童子站在路中间,面色冷淡,嗓音与他的主人如出一辙的沉缓,隨便看人一眼都让人觉得受到了蔑视。 “诸位离开镇邪塔之后,不宜再提起今日见闻,太子殿下到访之事,需要诸位守口如瓶,在此立誓,若有违誓,神魂將受烈火之痛。” 话音落下,眾人一片譁然。 可对方是天族太子,没有人敢违逆什么。 且进入镇邪塔后,也没有人再看到太子殿下。虽然不知道他此番是为了什么,但他要眾人立誓,就明摆著没有开口拒绝的权利。 立完誓后,鹤仙童子便消失了。 有人有心想悄悄议论这些偏私,可话到了嘴边如何都无法开口,除了立誓之外,竟然给每个人身上都下了封口咒。 唐玉笺不太理解。 她缓慢地想,该不会殿下今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给她过个试炼吧? 这一想,真的有些惊悚了。 怎么可能?她配吗?太子又不记得她!她算哪根葱。 唐玉笺想得神经衰弱,神色鬱郁,以至於什么时候走到了山门都不知道。 少爷小姐们有人接,早有僕从等候。 得知自家少爷尚且没过试炼,有人当即大发雷霆,囂张狂妄地大喊,“是谁带我家少爷过的试炼?怎么可能会过不了呢?” 眼看就有人要拿太一洚试问。 可不知是谁提了太子的名字,一句“太子亲自督查”,全都偃旗息鼓。 原本十分囂张的狂仆,顿时变了语气,“这其中怎会有殿下的事呀?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没有人会回答他。 行至门外,远远看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在迎人。 其中一人迎上来,说给太一洚重新准备了住处,“以前那处离主峰太远,寻了个靠近灵泉的,好修炼。” 太一洚两眼泪汪汪,“多谢师兄。”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后看了眼唐玉笺,眼中满是讚嘆和震惊,“早听闻有人猎到了天灾,不想竟是一个姑娘。” 此话一出,周遭立即譁然一片。 这下不止几个少爷小姐们傻眼了,连太一洚都傻眼了。 “玉笺,你是那个猎到天灾的狠人……?” 无数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我听错了吗?怎么是她擒住了天灾……” “这个品级,定是能进內门了……” 太一洚也愕然地看著她,不远处几个没能通过试炼的人更是面如土色。 唐玉笺哽了一下,“太一,我真没想过猎什么天灾。” 她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只想逍遥快活就好。 这凶兽说是她猎的,但是跟她几乎没什么关係。 太子大爹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可是这又很奇怪,想来想去都是自己德不配位,原本隨便进个外门变成仙拿到金身就好了的事情,眨眼之间变得复杂了起来。 有人酸,但是更急的应该还有旁人。 一转头,桑池脸都青了,他在镇邪塔內狼狈顛沛,为了过试炼,甚至抢了表妹的功劳,脸皮都掉到了地上,才在山中捉了只缚地灵。 结果他现在要被带去外门。 那个妖物竟被几个內门弟子团团围住,要领去无极峰主峰。 这让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唐玉笺跟著两个內门弟子上了领入山牌的阁楼,刚走过拐角,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几道议论声。 “那个唐玉笺是什么来头啊?” “听说她是妖,怎么忽然就猎到天灾了?之前没有听说过这號人物呀。” “哼,谁知道她的试炼是怎么过的?你们有人亲眼看见她猎到了天灾吗?” 唐玉笺皱眉,生气之余又有些心情复杂,因为他们说的一半是真的。 忽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含著怨毒和讽刺,“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妖孽,都说妖物心思难测,谁知道她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迷惑了什么人?” 另一道声音跟著应和,“是啊,先前听说她去了雾隱山仙宫的晚宴,许是和某个上仙搭上了关係唄……呵,不愧是妖孽。” “妖物都是一样的下作,仙门如今竟是这般想攀就能攀上的,让她和我们进同一个地方,简直是侮辱了门楣。” 唐玉笺站著没动。 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小师妹,何故站在此处,怎么还不进去?” 拐角后的声音瞬间静了下去。 唐玉笺面色如常,推开门走进阁楼。 无数双眼睛盯著她,站在中间的就是之前和她打过赌的桑池。 见她进来,抿紧了嘴,率先移开视线,似乎想將刚刚的插曲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偏偏那个被抢了机缘的表妹竟然也跟著挤进了阁楼,不知出於何种心態,忽然冷哼一声,勾著笑提醒。 “表哥,你之前不是和唐姑娘打过赌,若是她进了无极,你就要一步一叩首,从无极峰山脚下磕头一直磕到山顶吗?” 话音落下,周遭静了一瞬。 桑池脸色沉下来,“表妹,你在胡说什么。” 可话音落下的同时,立即引来几道声音附和。 “对,我记得。” “我也记得,他们打赌来著,说是妖怪赌输了就要给桑池做茅厕纸。” “现在她进仙门了,桑池不就要磕头拜山了?” 刚刚还跟著桑池一起说唐玉笺坏话的弟子竟然瞬间倒戈了。 变脸速度之快,令唐玉笺都感到咂舌。 那些个前来接人的內门弟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跟著凑热闹,“竟有这种事?” “哈哈,既然立了誓就要履行,无极仙门从不留出尔反尔之辈。” “我等在此做个见证,这位……小师弟,请吧?” 一字一句,刺激著这桑池的顏面。 嬉笑之间,话说的越来越难听,也越来越尖锐,唐玉笺听到后面微微皱眉,感觉不太对。 如果这些人只是想要帮她出头的话,不至於將话说的那么难听。 现在这种情况听起来倒是更像在拱火。 再侧眸看过去,唐玉笺心里忽然一惊。 桑池那双眼中满是仇恨。 他大概前半生过得顺风顺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 眼中的怨毒像是一条隨时想要扑上来咬断她喉咙的毒蛇。 第150章 不熟 仙宴之上流光溢彩,璀璨夺目,仙娥轻纱曼舞,云雾繚绕其间。 “嗯?你是从那群人中筛选出来进內门的?” 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看了看唐玉笺的玉牌,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个方向,“那你坐那儿吧。” 隨即,他的眼眸一亮,喊道,“沈公子,我找你许久!” 说著,扬起与面对唐玉笺时截然不同的热情笑意,去寻找另一个人。 唐玉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靠著柱子掩在角落里,如果不伸长的头,估计在偌大的大殿上根本不会有人看到她。 不过这样刚刚好,唐玉笺在石柱旁坐下,乐得清静。 无极入山式的仙宴相当盛大,试炼得过的內外门新弟子皆被邀请入了仙宴。 唐玉笺被带去了內门弟子的宴席,此时还尚未正式分门洞,周遭的人都以进无极仙域无极峰主峰为骄傲,她一个莫名其妙混进来的妖怪坐在其间,浑身不自在。 不久后,身边陆陆续续坐满了。 旁边的姑娘是个自来熟,和唐玉笺打招呼聊天,说了两句后,目光被唐玉笺別在腰间的玉剑吸引。 “你这剑,成色这么好,你是哪个世家的?” 唐玉笺摇头,“我不是世家来的,我是妖。” 那人『啊』了一声,很是震惊的模样,“我极少听说妖能进內门,你一定是有什么特別之处吧?” 唐玉笺有些羞赧。 特別能吃算吗? 见姑娘的眼神胶著在她的剑上,连忙解释,“这剑是別人送的。” “送的?”姑娘越发震惊,伸出手,似是想要碰碰她的剑。 “既然別人送的,那肯定是我看错了。” 那姑娘说,“你这剑让我想起东海仙山瀛洲上的碧波潭,潭中的镇潭石便是通体青玉,后来由瀛州仙人献上天宫,被天枢宫的星君做成了一把玉剑……你这个剑大概就是仿的那个吧。” 唐玉笺怔怔出神,“你说的那镇潭石,很名贵吗?” “当然名贵,整个瀛州仙山也就那么一块儿。”姑娘看了一眼唐玉笺,摆摆手,“你是妖,到底是没听说过这些的,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唐玉笺攥紧了剑,惴惴不安。 无事献宝,非奸即……可她也没什么好盗的啊? 这天族太子真的好难懂啊! 周遭的人都忙著攀谈结交。 他们这处位置不好,大多数是被打发过来的。 那名叫虞丁的姑娘閒来无事,又跟唐玉笺聊起来,“外门前阵子出了个奇人,听说入了太子殿下的青眼。” 唐玉笺坐正,“谁?” “听说是太一族的地脉。” “……”唐玉笺,“嗯……” 虞丁若有所思,“太一族的地脉与凡人无异,没曾想竟然还能入殿下青眼,定是有过人之处。” 唐玉笺深深地看了虞丁一眼,几番欲言又止。 桌子上的琼浆酝酿和精致剔透的灵果上了三五茬,每个都汁水饱满,仙气蓬勃,可一直没等到什么大鱼大肉上来。 唐玉笺等了又等,以为是因为人没到齐才不上主菜。 她环顾四周,看到距离此处最为遥远的高台上,坐了几个一看就很大佬的上仙。 中间还留了一个位置,空在那里。 唐玉笺问,“那人是谁呀?为何还没来?” “那是玉珩仙君的尊位。”虞丁姑娘示意她小声些,“仙君刚回无极峰,正在休养,所以今日不来。” 又是玉珩仙君。 唐玉笺近来已经听过许多次他的名字了。 “我知道,是太子殿下的师尊。”她隨口多问了一句,“他先前去哪里了?” 虞丁讳莫如深,“別问了……你记得以后离太虚门內的灵霄殿远一些,那是玉珩仙君的仙居,他不喜妖物。” 內门许多人都知道仙尊下界渡劫出了意外,生死劫变情劫,似乎还被一个低微的妖坏了机缘,险些玷污了仙尊冰清玉洁的身子。 负责此事的天枢宫的命官自断一臂,还受了二十蚀魂鞭,至今未回无极。 下界歷劫的这段经歷成了玉珩仙君的禁忌,害他渐生心魔,乱了修行,太虚门的所有师眾都认为他自此极其厌恶妖物。 当然了,这些都是谣传,不保证真实性。 虞丁想了想,又说,“不过你应该没有机会入太虚门,那都是天赋绝佳的上仙才能进的地方。” …… 须臾之后,唐玉笺拿到入山玉牌,看到上面的“太虚无极”四个字的鎏金篆刻。 她真诚请教,“太虚无极是哪里?” 虞丁,“怎、怎会如此?” 唐玉笺啊了一声,“难道就是你说的太虚门?” “……” 唐玉笺没那么重的好奇心。 收好了手里的玉牌,伸手又拿了一个盘子里的灵果,一口咬下去,身上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被柔和的仙气贯穿而过,又留不下什么,吃了之后嘴巴里也淡淡的,没什么滋味。 她有些等急了,目光环顾一圈,小声问,“今夜的晚宴,殿下会来吗?” “哪个殿下?”问出口似乎觉得不太对劲,虞丁眉毛一挑,“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过来。” “那到底还有谁没来呀?” “有必要来的大抵都来了。” 唐玉笺一脸清澈的疑惑,“既然都来了,那为何还不开饭呀?” 虞丁指著她面前堆积成小山的果核,也很疑惑,“怎么没开?你不是已经吃了许久了吗?” 唐玉笺震惊,“我是说主菜。” 眼前这些不都是餐前水果吗? 虞丁比她更震惊,“这又不是凡间,哪来的主菜?仙家不食五穀,用些灵植仙酿、吸收灵气已是足够,你该不会还没辟穀过吧?” 唐玉笺一脸惊悚,天塌了的表情。 “修仙不能吃饭?” “谁吃那些啊?修仙的第一步便是辟穀,辟穀不食天地之物,靠灵气韵养身体。” 唐玉笺起身像是打算离席,“我不修了。” 虞丁傻眼,“你在开玩笑对吧?” 可是唐玉笺脸上的表情分外认真。 她秀气的眉毛拧著,严肃地说,“我修仙就是为了长命百岁逍遥快活,因为上辈子死前吃的都是泡麵,所以心有夙愿,如果说这辈子我最害怕什么,一个是吃不好,另一个是学到死。” 虽然虞丁听不懂她前半句在说什么,但后半句却听懂了,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可你既进入內门,定是要向师尊晨昏定省,早晚课业,习术法背经咒,参加大小试炼,进入各种洞天秘境……” 唐玉笺倒吸一口冷气,“那什么时候睡觉?” “你已成仙,无需睡眠。” 唐玉笺唰一下后退了一大步,“不行。” 虞丁有些傻眼,“你到底怎么了?” 唐玉笺脸上写满了悲壮震惊与上当受骗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 “我修仙是为了逍遥自在的,受人尊重,不是来吃苦的。” “不是……”虞丁跟著站起来,有些跟不上唐玉笺的思路,“那你为何不乾脆留在外门?外门那些弟子閒散惯了,偶尔回去山下游玩歷练,算是你口中的逍遥自在……” 唐玉笺一愣,像被点醒,“是啊,我应该在外门的。” 两个人正面面相覷。 厚重繁复的殿门被两个童子从外推开。 大殿內的喧囂声戛然而止。 原本忙著攀附结交眾多弟子纷纷安静了下来,像有一道冷气注入仙宴。 高挑身影出现在门口,被琉璃宫灯模糊了轮廓,浑身像冒著寒气一般,带著些许冷冽的意味。 唐玉笺顺著眾人的目光望过去,正好落入一双漆黑到泛著蓝光的眼眸中。 天族太子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镶银纹的锦衣,衬得他面色愈发冰冷白皙,身形高挑,双腿修长,一双眼瞳带著高傲而冷淡的意味,像是不將任何人放在眼里。 仅从大殿走到上首那一段路,无论眾人先前在討论什么,这一刻他们的注意力已被这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牢牢吸引。 “殿下……” “殿下,您来了。” 高台上那几个上仙立即起身相迎,將主位让了出来。 天族太子微微頷首算是回应,浑身充斥著属於上位者的不近人情。 唐玉笺觉得此刻的太子变得陌生起来。 很难想像这人不久前还揉著她的额头,问她疼不疼。 “都不必拘礼,隨意即可。” 男人声音低缓悦耳,让人联想到冰块从背脊划过时带来的颤慄感。 从进入大殿到坐下,他一眼都没看向唐玉笺。 这让她莫名有些局促不安。 虞丁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坐下,唐玉笺刚入座,忽然间感受到一道目光,如有实质的落在她身上。 唐玉笺没有抬头。 任那目光停留须臾之后,移开了。 虞丁凑到唐玉笺耳边悄悄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真的来了,我以为他绝对不会出没在这种场合……不过殿下真是俊美非凡,真没想到新弟子的入山宴,还能看见这等人物。” 距离遥远,高台之上的人身影模糊,依旧能感受到高大挺拔的轮廓。 太子身量极高,肩膀宽阔,腰却很细,身材好到无可挑剔。 唐玉笺不知该说什么,她低下头又拿了一壶仙酿,抓了个灵果慢慢啃著。 不久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唐玉笺抬起头,目光与远处那人精准地相撞在一起。 还没做出反应,就见那人已经淡淡地將视线移开。 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这次唐玉笺真的觉得有些奇怪了,这太子人前人后差別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早该结束的仙宴因为太子到来无形延长,许多人端著杯子踌躇不前,像是想要与太子结交,又缺少一个契机。 唐玉笺坐在角落里默默看著,嘴里寡淡没有滋味。 果核不知不觉又堆积成一座小山。 正思索著,忽然见两个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瞳童子,端著两匣琳琅满目的菜餚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太子殿下吩咐拿给姑娘的。” 鹤仙童子朝她眨眨眼,薄红的唇角勾著,显得有些诡异。 唐玉笺有些意外,看向高台上的男人。 “那我们先行告退了。”两名童子躬身。 唐玉笺连忙道谢,直到人走远了,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不过此时还有人比唐玉笺更反应不过来。 坐在她身旁的虞丁眼神凝滯,显得有些过分安静。 唐玉笺乾咳一声,在莫名尷尬的气氛中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和他不熟。” 一时间,空气都染上了微妙的意味。 虞丁再开口时,语气都变得谨慎了许多,“姑娘和殿下之前认识?” 唐玉笺摇头,“不算。” 她纠结,“就见过一两面。” “啊……”虞丁声音拉的很长,视线落在唐玉笺面前的桌案上,“是吗……” 第151章 魔气 无极仙宴开了一天一夜。 烛鈺被缠著,和几个仙家一番客套。 他面上神情愈冷,上仙们点到为止,不敢多说,一个个打著圆场訕訕笑著。 回头时,大殿边缘靠近石柱的位置已经空了。 烛鈺点了点杯口,银瞳少年立即出现在他面前,屈膝垂首。 “那里的人呢?” “提前离席了,似是去了住处。” “已经分了住处了?” “尚未,应该是这两天分。” 旁边的人还举著杯子踌躇著,想要与天族太子攀谈,若是內门弟子看见,定会认出眼前的便是无极峰三净仙长之一。 烛鈺垂眸看著杯子,里面的仙酿价值万金,一口足以抵上百年修行。 可他只是隨手拨开了杯子,不经意间提起,“听说有新弟子打了天灾,进了內门。” 周围的人面面相覷。 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连忙奉承起来。 太子淡声,“不知內门將她分配到了哪里。” 这算是整个仙宴殿下第一次开口主动问及什么,察言观色了两天一夜的仙长脸色变了变,顿时反应过来,“去,命人將我门下的二弟子叫过来。” 转过头又殷切地说,“殿下,內门这次新弟子的分配,是由我那新弟子管的,我將他叫来一问便知。” 烛鈺没说话,简短的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仙长心里顿时有了底。 不久后,一个神色恍惚的青年被领上高台,大概是没想过会近距离窥见太子天顏,一时间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浑身紧绷地行了个礼。 “关重,你快些將此次內门弟子分配的事宜向殿下道来,以便殿下能更好地了解其中。” 听到自己师尊问话,关重也有些惊讶。 太子竟然会过问这些事? 他怔怔回神,费力搜肠刮肚想了很久,一五一十將大体分配讲了。 一直將无极峰主峰的內门弟子都讲完了,悄悄抬起头来,极其俊美的高大男子坐在上首,身形高挑,面容俊美异常。 “讲完了?” 关重心里“咯噔”了一下,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看著殿下不高兴了? “是不是漏了什么?”他师尊在一旁急忙问道。 关重一脸茫然,打算讲得更细些。 一边站著的眼瞳仙子几步上前,附耳在他旁边低语几句。 愣了一下,关重想起,“啊,那位弟子……”要说的话到了嘴边顿住,忽然再也说不出口了。 一股寒意浮上心头。 不会吧……不会那么巧吧?难道殿下叫他来,问的其实是那只妖? 关重表情有些古怪,抬眼悄悄地看向他的师尊,谁知他的师尊比他更急,见他不答,连忙呵斥他,“还不快说,没看殿下在等著吗?” 闻言,关重嘴唇囁嚅两下,表情竟是愈发僵硬了。 眼看上首的男子微微敛眸,透露出不耐。关重浑身紧绷,不得不硬著头皮道,“殿下,那位弟子她、她是妖,连基础的术法都不懂,內门玉牌来得有些许奇怪……” 恰巧外门有个弟子,与內门碧霄宫的云桑上仙有些关係,仙宴时来找上关重,要他想办法换下拿妖手中的玉牌,便会给他灵宝法器仙石无数。 左右不过是只妖,关重都打听过了,她在仙域毫无根基,谁都不认识,隨便打发了便是…… “鐺——” 透光的玉盏磕到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周边几个人纷纷將头垂下,不敢发出声音。 关重的师尊垂得更低,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悄悄后退了半步。 只见一直端坐於高台上,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的人缓缓抬起眼眸,漆黑的眼瞳冷冷的俯视著他。 “如何奇怪了?” 关重冷汗都快掉下来,一哆嗦,脱口而出,“都是那妖!她自知修为不够,主动將玉牌递还给有能之士……” 倏然,喉咙被隔空扼住。 鹤仙童子五指收拢,悬在空中,截住那弟子继续惹殿下生厌的胡言,压低声音提醒,“只需说姑娘现在在何处。” 喉咙被鬆开,关重捂著脖子,却不敢喘息,连忙说,“她去守山门了!” “……” 话音落下,太子持盏的手顿住,表情乍寒。 旁边鹤仙童子大气不敢出,浑身紧绷。 饶是再不懂发生了什么,此刻周遭的人也都读懂了空气,纷纷审视度势的闭上嘴。 倏然间,一声錚鸣从关重衣襟处响起。 下一瞬,一柄通体剔透的青玉剑破衣而出,浮在空中。 只听见上首的人忽然笑起来,嗓音冷得令人心颤。 “好,好极了。” 他盯著跪在下方早已嚇得面无血色的人,勾起唇角,“我竟不知,內门弟子,竟做起偷盗之事来了。” …… 唐玉笺提前离了席,跟著师兄师姐去住所。 可不知为何,走到一半,领队的师兄忽然將她单独拎了出来,问她是不是妖物,隨后又说要考验她,让她施展一段正统术法。 可別说术法了,唐玉笺连妖法都不会几个。 於是那师兄变了脸色,对唐玉笺说出许多可怕的话来,还要將她扭送至天罚台惩戒,还逼问她是不是耍了手段才进的仙门。 唐玉笺不清楚太子帮她开后门的事算不算耍手段,一时答不上来,便被压著强行抽走了玉牌。 可隨后那位师兄又说,若是不想进天罚台受惩戒也可以,只需要將她身上的玉剑交出即可。 唐玉笺低头看去,发现他说的那柄剑竟然是太子送她的,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当然不能给隨便给出去。 可那名內门师兄根本不听她说话,一口一个妖孽,推搡之间將她丟下山崖,等唐玉笺从疼痛之中缓过来时,发现她身上的玉剑已经不见了。 玉华门附近一片漆黑。 唐玉笺回头往后看,附近仙雾浮光掠影,却看不见一座宝殿,可谓十分偏远。 仙域天地有灵,树丛中隱隱有古怪的声音传出。 她一开始没有在意,直到身后的窸窣声变成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唐玉笺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桑池提著剑,顺著松林树影慢慢地走出来。 “妖孽,最后还不是落在我手上了!” 唐玉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道白綾似的法器缠住身体,猛地撞倒在地。 身上沾上了泥泞的污垢,可比这更快的是凌厉的阴风,她匆忙抬手去挡。 嗖的一声,手被划开一道殷红的口子。 鲜血顿时顺著手腕流了下来,混著泥土淌了一地。 桑池原本尚且称得上清秀的一张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出几分阴森狠厉来。他直勾勾地盯著唐玉笺的方向,眼底通红,神情莫测。 “你害我顏面扫地,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混进了內门,不就是腌臢之地出来的邪妖孽物吗?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原本是喃喃自语,可不知想到何处,那人忽然指著她的鼻子大骂,“就凭你竟然还想让我跪地受罚,你他妈配吗?是不是早就想看我被別人耻笑了?你现在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给谁看?!” 唐玉笺捂著手背盯著眼前人。 从他古怪的面色上看出一丝异样。 通红扭曲的眼神……竟像是入了魔一般。 第152章 寒潭 “哗啦——” 唐玉笺整个人被丟进寒潭中,来不及呼吸,被踩著后背浸入水潭中。 冰冷刺骨的寒潭水毫无预警地涌入她的口鼻与耳道,瞬间刀割一般填满了身体的每一个空腔。 唐玉笺被人凶狠地按压著,身上缠绕的白綾似的法器不知是何来歷,快要勒进肉里,捆得她竟然丝毫使不出力气。 眼前的这条路已经不是玉华门,也没有人守山,不知是何处。 “不是很囂张吗?不是要我磕头吗?倒是看看现在是谁在磕头啊。” 哗啦一声,唐玉笺被人从水里扯出来,脸上的水雾都凝结成一层霜白的冰凌,她头昏脑胀,眼前一阵阵发黑。 来时经过了一道廊桥,桥外守著人。 看衣服的式样,是无极仙门的弟子。 唐玉笺好不容易奋力挣扎开,捂著心口想要找人求助。可刚跑到那人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反压著,又送回了桑池脚下。 那一刻,唐玉笺心生绝望,她意识到,在这样的地方,桑池或许真的可以手眼通天。 唐玉笺不知道桑池为什么这么恨自己。 是因为自己是妖,还是因为他的试炼还不如一个妖,所以恼羞成怒?她在混乱之间想了许多,却独独忘记了,驱使他这等自视过高的骄傲公子怒髮衝冠的,或许並不是什么实质存在的理由。 从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地位,到仙门后需要看人眼色,被內门弟子嘲讽,这种落差原本就极大,让他心中涌起星星点点的恶念,不知被什么东风一吹,瞬间烧得汹涌澎湃。 原本不算大的恶念长成参天大树,和无穷无尽的恨意,黑云压城一般让他透不过气。 “你这个媚上的东西,若真让你混进內门,岂不是仙门之不幸?” 又一次被人从寒潭中捞出,唐玉笺窥见桑池眼中的猩红。 是魔气吗?她胡乱想著,可又无法確定。 她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一样一面盯著人,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转动著,准备召唤真身。 可就在她动作之时,一道声音从后面的树丛中响起。 “行了。” 唐玉笺悚然收手。 话音落下,一个面白无须的高大男子从婆娑的树影中走出来。 “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有丝毫仙人之后的风范吗?” 唐玉笺僵住。 一动不动。 桑池不是一个人,他竟然还有帮手。 桑池咬牙切齿,脸上阴冷愤恨的表情淡去了一些,低头喊,“父亲。” “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大动干戈?” 几步之间,那人已经走到了面前,一身精致华丽的鹤氅皮毛光泽,勾线精细,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桑池的表情难看至极,可再转过头时,眼中暗红的魔气褪了个乾乾净净,只剩下些狰狞。 “父亲,我与表妹反目都是这妖孽害的。她不知耍了什么手段让表妹在眾人面前羞辱於我,还与我立下毒誓,要我从无极峰山脚下磕头,一步一磕,磕至山巔!” “竟有此事?” 云桑上仙一副头疼的模样,並未出手加以阻拦。 小小妖物竟敢跟他的儿子打赌,这分明是將他的顏面践踏於地。虽然他从未正面承认过桑池的身份,但在仙域之中,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他们迟早会发现桑池是他留在人间的血脉,只是时间的问题。 “就为此事,你至於將其绑到我的碧霄宫中?”上仙眼中浮动著淡淡不悦,“被人看见岂不难看?” “父亲,都是我太生气了。” 转过头,桑池表情愈发凶狠。 “你以为你侥倖进了仙门就高枕无忧了吗?你害我至此,我定是不会让你好过的。” 碧霄宫…… 唐玉笺紧闭著眼,记下名字。 怪不得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看来是桑池这父亲给他行了方便。 她缓缓缩成一团,沾了寒潭之水的衣衫死死贴在皮肤之上,寒冷至极,像是最残酷的刑法。 “父亲,这妖不知是怎么攀上了太子,谁知道耍了什么手段,混入山门,还过了镇邪塔七层的试炼。”桑池在旁边愤愤地说,声音魔咒一般传入耳中,“你这妖物,是用何手段攀上了殿下这个高枝?” 正言辞激烈地辱骂著唐玉笺,忽然听到他的父亲问,“你说什么?她攀上了谁?” 又在仙域的年轻男女们,竟然敢在仙域里说太子殿下的坏话,简直荒唐。 “太子殿下。”桑池说,“她只是一个妖物,怎么可能会进內门,还不是那个殿下给她开了恩惠!” “混帐!” 凌空一记耳光,狠狠將桑池扇得滚倒在地,“你知道你惹上了什么麻烦吗?” 男人压低声音凶狠地质问。 唐玉笺微微抬眼。 “父亲!”桑池捂著脸颤声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仙气飘飘的男子,看上去不过比桑池年长几岁,本该是兄长般的存在,此刻却眼露凶狠,“你即便认定她是妖物低贱卑微,那也是殿下盯上的妖物,你竟敢擅自插手殿下之事,蠢货!你这是要坏我的大事!” 桑池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之际,又听那男人冷声说,“事已至此,绝不能將她放出去。” “什么?” 悄悄听他们讲话的唐玉笺也陡然一僵。 寒意自后背蔓延开来。 “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说,她现在出去,定然会告诉太子……”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凶光,须臾之间溢满杀意,“事已至此,她只能死在这里。” 儼然是下了杀心。 “但不能死在我这里。” 话音落下,唐玉笺瞬时通体冰寒,身上一疼,感觉有人掐住她的下顎,將辛辣的液体灌入口中,顿时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送远点,带她回你们仙宴附近。” 男人冷声道, “……新弟子不知轻重,席间贪杯饮了不少佳酿,不胜酒力失足落入太虚门断崖,被下面的乱流生生绞死,如此这般去办吧。” “父亲,这样不好吧……” “怕什么!” “今日恰逢无极峰仙尊神魂归位,无人会留意到她,將她弃置於那处便算完事,她撑不过一个时辰。” “无人会察觉她的存在。” 第153章 见他 无极仙域之內,一共四道门,由外至內依次是玉华门,灵霄门,玄天门和太虚门。 太虚门之后,便是主峰。 一整瓶浑厚的仙酿灌进口中,唐玉笺失力瘫倒在地,喉咙里仿佛吞下了锋利的刀片,剧烈的疼痛让她连呻吟都发不出声。 不久之后,她被人拎了起来。 两个僕从从山林下的瘴气中穿行而出,似是害怕,小声地议论著,“太虚断崖以前叫面壁峰,用来惩罚犯错的罪人。邪门得很,即便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在那里也休想逃脱。” “不知这小女娃犯了什么事……” “这上面是禁地呢,不是说那位在此修养?” “快別说了,当心祸从口出。” 临到巍峨峭壁的边缘,罡风凛冽刺骨,仿佛能將人的魂魄撕碎。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不知堆积著多少骸骨。 那两个僕从將唐玉笺粗暴地扔在地上,隨后用力一推,將她推向悬崖边缘便不管她了,他们没有停留,急匆匆地逃离,害怕留下任何痕跡。 悬崖之下,汹涌阴冷的乱流四起,足以在顷刻间撕碎所有掉入其中的物体。 僕从们远去之后,峭壁边缘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良久之后,一道捲轴从悬崖后升起,伏著半昏迷的妖,將她从汹涌的狂风中捞出来,隨后托著她向巍峨的山门方向迅速掠去。 唐玉笺张著嘴,趴在捲轴之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感觉自己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手心间滴落的血液在空气中化作点点雾气,隨风消散。 濒死之际,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一洚说得没错。 在这个仙域,没有根基,她根本无法立足。 世人对妖物多有鄙夷与不屑,更不用说那些高傲自大的天族,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要想生存下去,她就必须放下所谓的自尊,在盘根错节的仙域中找到一个强大的靠山。 妄想当什么可笑的清流,简直愚蠢,既来之,则去搏自己的一线生机。 谁才是那个能够给予她足够庇护的靠山呢? 她费力抬眼,看向无极峰主峰。 太虚门主峰的阴影遮天蔽日,可这片断崖虽在主峰附近,却相对偏僻,鲜有人跡。 正在密林间穿梭,倏然不知撞上什么阵法,剎那间,空中出现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经文。 唐玉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直直地从半空中坠落,在断裂的枝椏间翻滚,身体被划出一道道血痕。 原本就被烈酒浇灌过的脑海此刻更是混乱不堪。 捲轴哗啦啦翻飞著向她涌来,却来不及钻入杂草。 唐玉笺微微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她什么都看不见。 千钧一髮之间,身体被一道春风化雨般的仙力拦住,於山崖边缘险险停下身形。 谁? 某一刻,她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香味。 背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唐玉笺抬头。 奄奄一息的看向缓步而来的身影,周遭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番光景,流动著水雾似的光晕,层层叠叠从来人衣衫间渐渐盪开。 那人如天神般停在她身前,於悬崖峭壁之间向她伸出手。 夜深了,银月如盘。 唐玉笺適应著光线。 四目相对,她怔住。 对方开口,嗓音如月光般柔和,“你还好吗?” 落入眼中的,是一双极温润的眼眸,清雋纯净,似山巔雪,美好得惊心动魄,却又空洞无物,像是世间万物都无法在这样一双无暇的眼瞳中留下痕跡。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他,心口像被杂草勾了一下,突兀的心悸。 他俯身,“是伤到了吗?” 这是一双和唐玉笺记忆中有些许不同的眼睛。 她回过神,猛地低下头,脸上血色褪尽。 他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曾经唐玉笺见过的那张脸,尚带著些许凡人的痕跡,是肉体凡胎,而现在他这幅只可远观不可褻玩的模样,才应该是他的真容。 白皙无瑕,清俊漂亮,瞳色很淡,每一处轮廓都透著天然雕琢的雋美。 唐玉笺没有仔细看他。 清冷幽香的气息轻拂在她身上,自然而然就抵消了一部分疼痛,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他身上的仙气。 雾气朦朧,山风微凉。 许是感受到她的抗拒,面前的人微微蹙眉,似是有些无奈,缓缓將手收回去。 迟疑了一下,退开一些。 “別怕,我没有恶意。” 他不记得她。 唐玉笺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景象,少年一身月色锦衣,形单影只地站在窗后,仰头看著她,眼中带著惊讶。 开口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来杀我的吗?” 可他那时看唐玉笺时的眼神中分明没有防备,反而带著一丝迷茫和渴求,像是迷路找不到归处的小孩,格外易碎。 那时唐玉笺还看不懂这道眼神的含义,后来又遇见他,被他三番五次无声挽留,唐玉笺才知道,那晚他眼瞳中流转的思绪,是在说“別离开我好吗”。 可一切都是错的。 唐玉笺垂下头,白髮如水从肩头滑落,遮挡住她的脸。 这大概是传说中在最狼狈的时候看见前任吧? 她还不想在这么落魄的时候被他见到。 可是也不知为何,原本打算退开的人却又停了下来,月白色的衣衫就在距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停著,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似有一群人正向这里赶来。 “师尊!师尊怎么去了罪人崖!小心乱流!” “仙君尚未恢復,神魂不稳,不可隨意离开结界!” 周围一阵窸窣声,唐玉笺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她破坏了云楨清渡劫的机缘,如果被人发现…… 唐玉笺声音乾涩地喊,“云楨清……” 面前的人似乎微微侧眸,眼中有些异样。 大批人涌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拨开杂乱的仙草走到附近,发出一阵怪声。 “这是什么?无极峰怎会有妖!” “仙君当心,不要隨意触碰!” “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禁区!” 越来越多的人靠近,各个仙气充盈,唐玉笺白著一张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见有人伸出手,像是要捉她。 忽然,两步之外的人开了口。 “我无事。” 清润的嗓音,如石落镜湖,激起层层波澜。 “不用如此严苛。” 伴隨著这句话而下的,是层层压迫感极强的仙气。 周围的人顿时安静,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 谁都不知仙君为何忽然之间生气了。 良久后,地上蜷著腿的姑娘抬起头,唇瓣微微颤抖著,似乎是在害怕,却又不太像。 怎么看上去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姑娘开口,嗓音细弱地问,“能带我去见太子殿下吗?我和他认识,劳烦送我去见他。” 第154章 玉珩仙君 无极峰上,太子金光殿中,鹤仙童子低伏於下首,连太子的双眸都不敢正视。 上方隱约传来几声冷斥,“擅离职守”、“自行谢罪”等字眼利刃般划破空气,直刺得人心底阵阵发寒。 守山人被强行押下带走,脸色惨澹,一个字都不敢说。 寒狱中扣押了一夜的弟子关重招供,称他將那女妖推下飞舟的地方在玉华门附近,至於她后面去了哪,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一概不知。 然而,仙仆们將玉华门里里外外包括三座仙山在內,搜寻了整整一夜,却只发现了一缕断髮。 玉华门守山值夜的弟子散漫惯了,提前又收到了宝器被人打点过,当夜就算听到了一些动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便心照不宣地放任不管。 毕竟玉华门已经是无极仙域的最外缘,能被流放到此处的,大多是些没什么来头的人物,即便被上仙带走,眾人也只会当作寻常事。 毕竟拼尽全力踏入仙门却仍籍籍无名者,少说也有十万之眾,少一个,不过如沧海一粟。 可怪就怪在,此次被拖走的人不仅有人来寻,还是最顶头上那位亲自来找。 值夜的下仙此生第一次踏入內门,进了金光殿,得见天族太子天顏,却是因为瀆职懈怠被太子殿下亲自治了重罪,他既惊又惧,还不得不叩头谢恩。 最上方的人面无表情。 太子殿下不开口,下面的人便无人敢擅自发声,眾人噤若寒蝉,跪伏了一地。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良久,殿上传来一道冷声,“再找。” 鹤仙领命退下。 片刻后,又有人进来。 这次来的仙仆是灵霄殿的,行了礼,一路走上前,垂著头耳语了几句,隨后又伏下身。 烛鈺原本以为已经控在身边的小妖怪又一次从他手中逃脱走,却突然听说对方不知何故闯入了禁区,还受了伤,如今正在寻找他。 仙仆还在继续低声道,“那姑娘看起来修为不足,只说认识殿下,旁的都闭口不提,仙君仁善,不许苛责她,所以现今也没问出什么。” 烛鈺眼皮突兀一跳,心中涌起一股古怪。 他起身,掠过跪地的仙仆,一脚踏入阵法,瞬息出现在太虚门。 云顶之上的灵霄殿,是玉珩仙君起居的地方。 染著白霜的仙树向下垂著细长剔透的枝条,影错落,暗处幽香,无云的苍穹之下掛著一抹剪月,水榭流觴无不精巧华美,冷香瀰漫。 烛鈺踏过无瑕白玉堆砌而成的雅致廊桥,一路走向仙殿。 原以为师尊喜静,又一贯不喜妖物,应该將她安置在哪一处偏远的小殿里了,烛鈺既然来了灵霄殿,就要先拜访师尊,礼法不可废。 却没有想到,妖怪就在仙殿上。 还换了乾净的衣服,坐在一方显然是刚搬过来的软榻上。 身旁的桌子上放著蜜荔枝,还有一杯飘著淡淡白烟的灵酿。 他的师尊站在小妖怪面前,手指微微抬起又停在半空,像是想要做某个动作,却又觉得不妥,悬在那里,犹豫不决。 竟然连有人靠近都毫无察觉,这情形著实有些古怪。 烛鈺皱了皱眉。 走过去时,听到师尊凉淡低缓的声音,“你昨夜,是不是唤了我什么?” 大殿中瀰漫著氤氳的仙雾与淡淡寒霜。 姑娘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踩在雾气中的脚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没喊过,你听错了吧。” 安静了须臾。 玉珩仙君再次开口,“你是新入山的弟子吗?” 妖怪抿著唇,不再说话。 “是弟子认识的人。” 一侧传来清润的嗓音。 唐玉笺抬起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道很高的身影。 天族太子身著一袭天青色银纹锦衣,腰部收的紧窄,通身没有一丝褶皱,愈发衬托出他身形頎长,眉目如画。 就是神色太过冷峻,透出一股冰霜似的傲气。儘管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著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身后的廊桥上跟著著几个低眉顺眼的仙仆,不敢进大殿,躬身弯腰在外面候著。 唐玉笺反应稍慢,出神间那人已走到她面前。 “见过师尊。” 太子向面前的仙君頷首算是行礼。 隨后,他转向唐玉笺,声音压轻几分,“不可对师尊无礼,应称呼为玉珩仙君。” 是在斥责她刚刚对仙君说的那句,“你听错了。” 唐玉笺垂下眼睛,不轻不重的跟著喊,“玉珩仙君。” “无妨。” 玉珩仙君淡声说。 身上没有半分情绪,清冷淡漠,浅色的瞳仁像是冰凝成的一般。 气氛须臾之间变得有些古怪,让人不敢开口说话。烛鈺正在思考是不是小妖怪做了什么事,惹得师尊不悦,却感觉到袖子被轻轻拉了拉。 他思绪没有反应过来,低头看到妖怪抬著一双红红的猫眼,小声对他说,“殿下,我们能不能先走啊?” 声音放得太轻了,几乎听不见,烛鈺下意识地垂下头,动作微微一滯,一贯冷淡的神情有了一丝波澜。 他们的这个动作,仿佛在说悄悄话。 宽袖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捻著指腹摩挲,烛鈺唇瓣轻启,声音也不知为何跟著她一道放轻了。 “师尊面前,不可无礼。” 话音落下时,眼前光影移动,玉珩仙君转身离开了。 再抬眼时,身影已经走出大殿之外。 烛鈺將人捞起来。 妖怪手腕很细,安静的任由他带起来,很是顺从的模样。 甚至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袖子。 看到天青色袖口上攥著的纤细手指,烛鈺到唇边的『放肆』並没有说出口,心情莫名缓和了许多。 走出殿门,有人静立在玉桥之上,垂眸凝视一株兰草。 玉珩仙君竟然没走。 烛鈺喊了声“师尊”,对方却恍若未闻。 也没有转身。 烛鈺脚下微动,却听到妖怪压低了声音轻唤,“殿下,走慢些吧。” 她说,“腿还疼呢。” 唐玉笺的动作颤巍巍的,小扇子一般的睫毛跟著轻轻晃动,神色带著些不安。 她思索著如何装可怜,不然憋气酝酿点眼泪出来。 正想著,却感受到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 太子表情冷淡,姿態居高临下,但掌心却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著仙气。 唐玉笺愣了下,觉得通体舒畅。 烛鈺又抬头向不远处看了一眼,遥遥行了个礼,隨后带著唐玉笺一步踏出了灵霄殿。 偌大的玉殿跟著安静下来。 若有似无的纸墨香散进渺渺仙雾之间。 玉珩仙君抬手摘下那支开得正盛的兰草,瞬息之间,雪色株便枯萎下去,化作白色齏粉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他手中空无一物,心口也似缺了一块,留下一片空白。 等人走到水廊之外,玉珩终於回头望向她,目光清而沉。 却意外撞上她回头,交匯的剎那,仿佛有重击敲在心口,无声无息掀起万丈惊涛骇浪。 对方看过来的那一眼似带著些慍意,四目相对,又匆匆转回头。 身影消失在阵法的金芒中。 第155章 仙官 唐玉笺还是第一次见仙界的传送阵法,眼前一道金光闪过,人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脚踏入巍峨高大的宫殿,仰头望去,巨大殿门之上飞檐隱匿於在云雾繚绕间,隱隱约约能窥见那琉璃顶的华美轮廓。 唐玉笺被那琉璃金柱所震慑,一边暗自揣测这么大的宫殿该不会是真由纯金打造的吧,一边又为这白金交错的美学所深深震撼。 一路走到大殿內,她不停左右看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因为太过惊讶,肩膀不小心贴上身旁的人,视线里落下一抹绣著银色暗纹的宽袖。 她这辈子也算开了眼,见过极乐画舫精致璀璨,也见了酆都地府的阴森美学,现在更出息了,不但进了仙域,还一觉踩进了仙殿。 只有亲眼看见这才明白为何形建筑华美时总要说上一句『仿若天上宫闕』,因为天上宫闕,果真震撼人心。 真是会享受生活,唐玉笺悄悄抬眼看了眼身旁的人。 没想到太子真的来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可真是面冷心热。 唐玉笺也有些恍惚,她先前只是赌一把,现在不但被接出来了,太子还渡来仙气直接將她灌得满满当当,脚步都有些飘忽了。 以前別人说无极仙域仙气充盈,可她从来都感觉不到,身上跟漏风的水瓢一样什么都存不住,只当是虚无縹緲的空话。 可现在太子出手,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仙气充盈得仿佛身边多了台人形发电机,纯净殷实,且气息清新而馥郁,好香…… 她还想再感受一下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连胃里也被这仙气填满了,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满足之中。 烛鈺还在回味被小动物一样的姑娘轻轻贴著肩膀磨蹭的感觉,就见小妖怪后退了一些,躲开一截。 原本觉得有些奇怪,垂眸看去,却见她点了硃砂的红色眼珠亮晶晶地转来转去。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她眼底的备和胆怯少了许多。 朝他露出发自內心的笑来。 “……”烛鈺片刻失神。 视线在姑娘弯弯的眉眼上略微停顿。 “怎么了?” 吐出来的嗓音倒是很冷,像有冰块贴著耳畔划过。 唐玉笺站直了一些,“多谢殿下。” 她眼睛盯著烛鈺,语气变得很认真,“殿下,你人真好,不但帮我过了试炼,还来接我,还给我渡仙气……以后殿下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回报殿下的。” 唐玉笺觉得之前是她多想了,这样心善的殿下怎么会跟她一个小妖怪计较?都怪那一夜在人间红莲禪寺阴差阳错,留下了刻板印象,是她错怪他了。 就是太一洚的情报不太多,不是说他很忙吗?日理万机,她看他挺閒的啊。 唐玉笺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害怕他了。 “……”烛鈺在心里皱了皱眉。 原本想要问责和训斥,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远处几个身著白色云衣的仙娥行至跟前,向太子行礼,通传有人在殿外等候。 太子淡声说,“让他进来。” 唐玉笺转头看去,遥遥看去,大殿之下白玉阶没有尽头一般,一直蔓延进云雾深处,宛如通天之路。 正中一级台阶上跪著一个人,身影在偌大宫殿与漫天云雾映衬下,显得很是渺小。 唐玉笺善解人意地开口,“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不在这里多做打扰了。”她身上还有些疲乏,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觉,眼里都多了一丝困意。 烛鈺站著没动,也没说话。 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唐玉笺在良久的注视中开始有些不安。 她想了想,学著之前见过的宫娥行了个礼,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冰凉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璀璨縹緲的仙宫顿时都被染得阴气森森。 唐玉笺停下刚踏出一步的脚,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太子转过身,垂眸上下打量她片刻后,冷声问,“你的弟子入山牌呢?” 唐玉笺眨了眨眼,“掉了。” “没有入山牌便不能隨意走动,你准备去哪?” 唐玉笺一愣。 还真是个问题。 现在身上渡了满满当当的仙气,她完全可以回真身,但是这话不好在太子面前说。 正头脑风暴,见他抬眼,身旁立即有人走来,给了她新的玉牌。 “听说,你想去外门?” 这是听谁说的? 唐玉笺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周遭气息骤然冷下去。 看来不行。 唐玉笺察言观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屏住呼吸,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太子又问,“为何会出现在太虚门禁地?” 唐玉笺隨便扯藉口,说是不认识路,太害怕了就不小心闯了过去。 她还在想要怎么將自己被人追杀的事情告诉太子,担心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惹了麻烦,另外不知道那个碧霄宫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来头很大,那太子会为了她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妖怪与人家撕破脸吗? 她胡思乱想著,却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在烛鈺眼中儼然是漏洞百出。 无他,若是没有玉珩仙君首肯,或是持有他的信物印记,外来者一律无法踏入灵霄殿。 既然她能进去,足以证明她和仙君此前就已经有过交集。 烛鈺若有所思。 他面上神情淡淡,对唐玉笺说,“今日先在此处住下。我会安排人重新为你分配住处,鹤拾。” 话音落下,银瞳乌髮的鹤仙童子不知从何冒了出来,单膝跪地。 太子淡声吩咐,“你带她去找一处空殿住下。” 鹤仙童子称是。 唐玉笺要跟著走,可下一瞬,被人从后面握住手腕,接著袖子被拉开。 烛鈺皱眉,眼神沉下去,“这是什么伤?” 唐玉笺低头,看到了手背上昨夜挡法器时割出来的深刻伤口,上面还染著淡淡的紫气,不知是何东西,一直没有痊癒。 一旁的鹤仙童子看到了,神色一凛,“殿下,这伤口上有追魂咒。” 追魂咒只是咒术,除了维持伤口不愈外没有別的危险,但这咒都是为了確保被下咒人死亡而设下的,若是人没死,下咒者就会知道。 烛鈺神情骤然冷了下去,抬眼看向唐玉笺,问她,“有人追杀你。” 语气却是篤定的, 唐玉笺抿著唇,点点头。 也不知太子表情为什么这么难看,她和他的关係已经这么好了吗? 他继续追问,“是昨夜將你推下仙舟的那名弟子吗?” 唐玉笺眼皮一跳,没想到他知道昨天自己是被人从仙舟推下来的了。见烛鈺还看向自己,眉目仿若凝著冰霜,她小声说,“我也不清楚,但伤我的人是和我一道过试炼的弟子,名叫桑池,我昨天晚上听见,他父亲……” 话音说到一半,唐玉笺瞳孔皱缩,脸上血色褪了下去,连唇瓣都轻轻颤了一下。 烛鈺皱眉转过头。 看到台阶之下,躬身向自己行礼的上仙,“殿下,臣下来迟。” 第156章 靠山 唐玉笺没有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那个曾在人间驱赶过她的仙。 听到身前天族太子口中的称呼。 那仙叫……命官。 文昌宫的第四星,掌管下世人间的命格簿籍,影响眾生的寿命吉凶,是天道运行、万物生长的一环星君。 天上繁星点点,星君眾多,唐玉笺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不知不觉间,竟已经接连结下了这么多恶果。 那人目不斜视,像是没有看见她。 且得了太子赐座,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有仙娥拉著她的后退,悄无声息地將她带出大殿。唐玉笺走之前听到最后几句话是,重擬命簿,择吉日下界,歷经几苦几恶,多少磨难。 以及太子冷淡凉薄的一声,“命官,这次不可再有闪失”。 唐玉笺有些恍惚地想,这是在说云楨清吗? 他要经歷什么磨难? 他知道自己又要下界歷劫了吗? 他们好像很尊敬他,喊一口一个仙君,连太子都敬他为师尊,可为何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他的命运? 脑海中侯府病气缠身的贵公子,和云顶天宫上孑然独立的仙君缓缓重合。 那座仙宫很大,也很冷,通体茫茫的白色,没有侍奉的僕从。 如果不是她不小心闯入,能想像到云楨清就一人站在那座没有人气儿的偌大宫殿,像她走之前那样,用上很长很长时间去看一株兰草。 不孤独吗? 唐玉笺思绪飘忽,感到奇怪,却没有多想,偶有一道念头浮现,如碎冰浮上静湖,转瞬间融化无踪。 从离开人间时,她就告诉过自己,不要再想他,往后也不会再想。 唐玉笺被安排到一间空殿中。 偌大的仙阁只有一张白玉砌成的石床,冷冰冰的,一坐上去就感受到灵气十足,可却冰凉硬挺,唐玉笺光坐下都觉得硌。 仙人不食五穀,没有进餐时间。 她召出真身,將自己囤进去的软榻绣枕,和人间的果酿小甜酒拿出来,倒了一小盅,小口小口喝著。 不久后,仙娥通传,太子殿下已经给她擬好了新的去处,让她沐浴净身换上新的衣服,明日由仙娥们带她去课业堂。 水已经备好了,距离这处住所不远处就有一处温泉,氤氳著暖融融的雾气,泡进去十分舒服,真身没有半点受潮的跡象。 唐玉笺险些睡著,再睁开眼已经月明星稀。 好奇怪,是仙域的水她都可以碰,还是天族太子这里的水格外好? 几个仙娥给她带来洁净幽香的衣服,还要亲手帮她穿,唐玉笺受宠若惊,没发现仙娥们也在暗暗打量她,眼中都带著些好奇。 她们在这座仙宫里待了近百年,家里都是清正的仙族世家。得幸入了鹤仙大人的眼睛,进了天族储君在无极內起居的仙殿侍奉。 只是殿下一贯喜静,就连她们也不常见到他。金光殿里没有通传不得靠近,更別提外来者留宿,眼前这位不但是跟著殿下进来的,还收拾出了住所,更有鹤仙大人亲自传话,要好生招待著。 唐玉笺不知她们所想,等仙娥们离开后,披著月色往住处走。 长廊两侧,树开得正盛,霜雪似的瓣洒了满地,微风中浮动著暗香,遥遥看去,云雾间的琉璃金顶灯火通明,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转过长廊,她忽然觉得不对。 一点细微的凉意顺著后颈攀爬,转瞬间寒气遍布满身。 迈出去的脚步停下,她站住不动,眼睛死死盯著阴影处错落的影之间。 一身白衣,眉目清雅的上仙面无表情地望著她,瞳仁向下俯视,让人產生一种居高临下之感。 是命官。 他还是发现她了。 唐玉笺浑身冷得如同掉进了冰窟,在过分悬殊的力量差距面前,才意识到自己渺小得令人绝望。 “我倒是小看了你这妖孽。” 对方冷冷开口。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落地无声。 “我当日,就应该打散你的魂,不然也不至於留你这妖物混入无极。” 风中染上了刺骨的寒意,婆娑的树叶也隨之摇曳得愈发厉害。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唐玉笺沉默著,看著面前高高在上的仙一脸傲慢的质问她,话音到了最后几乎咬牙切齿。 “你为何会出现在太子殿下的金光殿?你分明对仙君有覬覦之心……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命官又自顾自地说,“不,凭你的本事根本无法接连接近仙君和殿下,说!谁派你来的?” 唐玉笺只问,“你刚刚为什么不在太子面前问这些话?” 看著对方愈发难看的神色,她紧绷的后背忽然放鬆了一些。 猜对了啊。 她问,“是不敢让他知道吗?” …… 仙娥找到唐玉笺时,发现她独自站在靠近悬崖峭壁的空殿之外。 身侧便是万丈峡谷,雾气繚绕,廊檐边横生出的树断了几枝,瓣残落一地。 隱约能看见屋里的东西碎成了齏粉,周遭冷气森寒,天族適应,修为微弱的妖却不一定能够忍受这种寒凉。 仙娥连忙上前,柔声询问,“姑娘为何还不去进去休息?” 唐玉笺回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谢姐姐。” 嗓音间带著一丝后怕。 仙娥这才发现她浑身是水,身体在隱隱发抖。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唐玉笺缓慢摇头,“我没事,刚刚不小心落水了。” 不小心落水?要知道这里除了用灵脉温养的温泉,所有水流皆来自寒潭。 “我为姑娘去寻些暖身的灵草。” 仙娥看白髮红瞳的姑娘浑身发抖的样子,心下正著急著,忽然见她露出浅浅的笑。 小声问,“姐姐,你可知殿下住哪?” …… 天族自出世起便高高在上,目下无尘高高在上,藐视六界其他生灵,自觉以天为尊。 唐玉笺离开画舫后,受到的委屈大多数都是来自这些自詡正义的天上仙客。 那些仙人好像总是眼中容不下妖物。 可妖物也有妖物的活法。 她是妖又如何?是仙又如何? 他们瞧不起她……又岂知终有一日,会不会她面前俯首称臣? 第157章 寻庇护 仙娥受到过规训,哪怕心中再惊骇,也不敢轻易透露贵人行踪。 可身后无声无息落下了鹤仙童子,影子一般出现在唐玉笺身后。 “姑娘且隨我来。” 唐玉笺不知这银眸少年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跟著自己。 他听见她和命官说的话了吗? 唐玉笺惴惴不安,见银眸少年抬手下了个阵法,须臾间风起落,再睁眼时人已经出现在巍峨高大的宫殿门口。 他让唐玉笺等在原地,进去通报。 须臾后再出来,低声说,“殿下不在寢宫。” 不在? 是不在,还是不想见她? 唐玉笺心情平和,“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来之前她就料想过这种结果。 仍旧记得在雾隱山別宫时听见別人说过,有两个內门弟子趁著深夜跑去殿下寢宫,企图攀附权势,却弄巧成拙被驱逐出仙域,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可是她现在没有別的选择了。 既让命官畏惧,又能护住她不被桑池和那个『碧霄宫』的父亲报復。 她站在石阶上,望向下面的滚滚云雾。这里比她刚刚住的地方还要冷,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回来。 就在唐玉笺打算放弃之时,头顶落下一道阴影。 镶著珠玉的玄色靴履停在视线里,下摆一截玄色锦衣。 是太子。 对方眼神漠然,居高临下地睥睨著唐玉笺,目光中带著审视,让她浑身都感觉到不自在。 “为何在此处等待。” 唐玉笺不知如何作答。先前想好的说辞在这种眼神下,忽然说不出口了。 “抬头。” 她依言抬起脸,猫儿般的杏眼灵气动人,就是模样狼狈,有些可怜。 湿透的髮丝紧紧粘在身上,脖颈纤细,一折就断,身上透著淡而微弱的妖气,像是隨时会散在空气里。 天族太子垂眸看著她。 这是和所有天族都截然不同的生灵。 柔弱狡猾,口中谎话连篇,妄想欺瞒天族,又来寻求庇护。 太子似乎耐心缺失,不再理会她,径直转身走进大殿。 厚重宽阔的巨大宫门虚掩著,足有数十丈高,抬头望去脖子都隱隱作疼,仍难窥其全。 唐玉笺犹豫片刻,刚想离开,两名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瞳少年从大殿內走出,喊住她,“殿下还未休息,请姑娘隨我来。” 踏入宝殿,映入眼帘的是通天的台阶,无数精致的琉璃宫灯交相辉映,蛟纱覆盖著明珠,整个大殿如同白昼。 唐玉笺走进去,远远就看见太子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姿態慵懒地倚在玉榻边,手里翻著一本古籍,墨发如瀑顺著颈侧滑落,衬得肤如雪霜,发如墨染。 冷峻的眉眼都被柔光映衬出一层朦朧的温润感。 唐玉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过来。” 淡淡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 太子掀开眼帘朝她看来,“寻我何事?” 莫名的,唐玉笺產生了一种,这人一直在等她的错觉。 “殿下。” 她刚开口说了亮两个字,清冷的声音又响起,对身后的少年道,“你们先出去。” 鹤仙童子行了一礼,无声退离。 两位银瞳少年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唐玉笺和太子。 下一刻,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身上的潮湿寒凉的水汽眨眼之间消失,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唐玉笺身体跟著紧绷起来。 “怎么弄的?” “不小心,多谢殿下。” 太子静静凝著她,漆黑的眼瞳锁住她的身影。 带著些不安地说:“殿下,你送我的那柄玉剑被人抢走了。” “嗯。” 他淡淡道。 剑被人碰过,已经脏了,合该换一柄。 太子的目光仍旧落在唐玉笺身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妖怪说不出话,有些拘谨的模样,暗红色的眼瞳滴溜溜转著,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副想要告状又不敢的样子。 烛鈺想,或许对於一个胆子这么小的妖怪来说,应该温和一点。 他视线下移,轻声道,“手里拿的什么?” 对方迟疑的抬起手,拿出握了很久的东西。 太子目光落在她掌心中平平无奇的小瓷瓶上。 “我从人间来时买的,剩的不多了。殿下帮我了那么多,我就想送来给殿下。”红瞳白肤的妖怪嗓音轻轻,很是真诚的样子。 对於九重天空上的天之骄子而言,烛鈺活在金堆玉砌中,所享用的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极品,眼界早就高到头顶去了。 瓶子里的酒液带著劣质低廉的气味,盖著瓶塞也能闻到。因为这气息並不算好,所以烛鈺不想注意到她手里拿的东西都不行。 可看小妖怪的表现,她像是认为这东西很好,才眼巴巴地送来给他。 见他良久没有开口,神情有些羞涩,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打算收回去。 “我忘了,殿下应该瞧不上这酒吧……” 烛鈺微微抬眼,就看到她满脸无措的神情。 她並没有隱瞒自己是从人间而来,先前也说过,觉得自己对她好,一点浅浅的恩惠,就被她想著如何报答。 既然是妖,应该也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这大抵是她能拿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不是要给我吗?”烛鈺开口,嗓音柔和许多。 话音落下,妖怪暗红色的眼瞳睁大了一些,唇角也向上弯起,很开心的样子。 “那殿下要尝尝吗。” 烛鈺淡淡嗯了一声。 唐玉笺朝他笑,眼睛弯弯的。 就这么开心? 烛鈺思绪飘远,尝了点瓷瓶里的东西。 哪怕对於人间来说,这东西也劣质了些。 卖给她酒的人许是掺了水。 唐玉笺的討好示和示弱来得並不高明,甚至於自己都有些忐忑。 可最终烛鈺没说什么,还收下了她的东西,命鹤拾去寻一把可以认主的新剑。 妖怪是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但本性不坏,左右將她拘在自己眼皮底下,好好教她便是。 …… 夜风幽寒,更深露重。 命官踏入文昌殿,白日里的情景突然浮现在脑海。 今日一早,他便收到了太子身边童子的密信,催促他速去推算出仙君入轮迴的时间。 他不解为何殿下为何要得如此突然,仙君刚回无极,按理应闭关修养,入轮迴並不是急事。 可这种事哪轮得到他来置喙?他受了惩戒,浑身狼狈,只能尽力將自己收拾出还算得体的模样,以免污了天眼。 却没想到会在金光殿上见到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边缘处的妖原本在太子的强大的威慑下不显眼,可她所站的位置实在太高,那是一个本不该有人能企及的位置。 待那妖物离去,命官上前一步,在焦虑与惊骇之下强作镇静,欲向太子稟告,“殿下,刚刚那妖……” 可回应他的是上位者凉淡的一瞥。 “命官,你话多了。” 命官顿时心下一沉。 太子当真不知道那妖物是谁吗? 不,或许一开始不知道,但从命官开口的那一刻,太子就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不允许命官將此话说出口。 那就意味著,无论那妖物是何身份,犯下过什么错,又与何人有过牵扯,命官都不能再提及。 所以他只能私下去警告那女妖一番,免得她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训斥完后,行至门外时,似乎隱约捕捉到了一丝落水声……但他心想,应该不重要。 总不至於是那妖物畏罪跳湖了吧。 第158章 火候 唐玉笺变成了太虚门最小的小师妹。 战战兢兢地抱上了整个无极仙域最大的大腿。 第一次抱,没有经验,唐玉笺总担心火候够不够,整日悄悄徘徊在金光殿外,凡看见太子就上前关切,嘘寒问暖,连仙娥端茶倒水的活计都代下了,任劳任怨,偶尔还能蹭一口仙气。 这样寸步不离地跟了两日后,太子殿下忍无可忍,將她被赶走了。 鹤叄带唐玉笺去课业堂之前,她还泪眼朦朧地对鹤拾叮嘱,“鹤仙大人,你记得提醒殿下天冷多加衣,要照顾好自己……” 演到自己信以为真,一步三回头。 走出大殿,唐玉笺立即抹乾了眼睫,好奇地看向身边的少年,眼角红红,“小公子,你们为何都长得一模一样?” “……”银瞳少年连忙后退几步,目光闪躲,“喊我鹤叄就好。” “鹤叄。” 唐玉笺顿了顿,问他,“那你们是不是还有鹤伍陆柒捌玖?” 银瞳少年点头。 唐玉笺一言难尽,“你们这名字是谁起的,也太草率了点吧?” “是太子殿下。“ 她讚美,“言简意賅,一目了然,简约而不简单,不愧是太子。” 金光殿內。 天族太子斜靠在白玉榻上,左手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圭,右手隨意垂在榻边,淡青色筋络蛰伏,姿態閒適雅致。 鹤拾无声步入,立在一侧。 殿下心情似乎很好? 太子神情平和,“刚刚外面何事吵闹。” “是唐姑娘,担心殿下冷,离去前多番念及殿下。” 此话一出,研墨的鹤童和殿上的仙侍皆是一惊,惶恐地跪了一地,垂头请罪。 毕竟这话听起来太像在指责他们侍奉不周。 太子淡然出声,“退下吧。” 仙侍们闻声行礼,纷纷退下。 鹤拾的目光一直关注在太子身上,仔细揣摩上意,低声开口,“殿下,您先前吩咐过给姑娘寻的住处,已经寻到了,在清光洞谷,离新弟子修炼受教的地方也很近——” 他话音未落,便被太子一个冷冽的目光打断。 漆黑如墨的眼瞳深不见底,神色难测。 鹤仙童子凝眉思索片刻,隱约察觉到太子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不满,但这份不满又如云雾般縹緲,难以捉摸,愈发不安起来。 他艰难出声,“请恕小仙愚钝。” “此事不急。”太子开口。 又不急了? 鹤拾垂首退下。 命簿停在一页良久,没有翻动。 烛鈺忆起在人间的那夜,妖怪曾惊慌失措地將一柄匕首抵在他脖颈间,声音很轻地求他不要发出声音,说她只是想找个地方避一避。 微弱的气声吹拂在他的脖颈间,怕极了,发著抖,很可怜。 明明是利器相向,用的却是剑柄,还用商量的语气问他“可不可以”,那一刻心尖仿佛被猫抓了一下,又似羽毛轻轻描摹过肌肤。 很奇怪,这种小事,称不上什么美好的画面,烛鈺却一直记得。 她那时怯怯不安的神情,至今歷歷在目。 ……算了。 烛鈺漫不经心地想。 她既然心悦自己。 无论是谁派她来的,都不会有他能给她的更多,收买过来就是。 金光殿又不是没地方,既然小妖怪已经不捨得离开自己,让她住下又如何。 - 上课的第二天,新鲜感消失,唐玉笺已经开始痛了。 尤其是睁开眼看著外面天还黑著,忽然之间就陷入悲戚。不明白为什么睡入仙门后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 难道说成仙就是吃苦吗?不行啊,她上辈子吃太多苦这辈子真的吃不下了。 好在新弟子课业不多,上四休一。 坏在要上四。 十日后新弟子入金身,刚好就在休沐的那一日,唐玉笺顿时產生了一种深深的厌恶感,心里烦的不行,感觉亏大了。 早起还要先去不眠峰晨练,听听,这个名字就很不像话。 她的怨气比厉鬼还重,因为表情太过沉鬱,送她出门的鹤叄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没说出什么。 唐玉笺也懒得猜。 到了不眠峰才想起来,每日例行的依依惜別和临走关怀今天忘了演了。 不过没事,问题不大,估计金光殿的那位也不在意。 令唐玉笺无法理解的是,无极仙域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能感受到这份痛苦。 周围的新弟子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住在不眠峰上,一个个围住授课的上仙不放,让她错觉回到了上一世卷生卷死的日子。 入山式仙宴上见过的虞丁也在此列,她发现唐玉笺之后自动与她组队,还悄悄小声对她说过,怀疑哪个哪个弟子晚上偷偷练习术法,搞得她很有危机感。 这块话题上唐玉笺很难跟她共鸣。 毕竟她是要睡觉的,除此之外仙界修炼也很苦,就算拋开吃苦不谈……算了,也拋不开。 內门这些仙族血脉体能比她好很多,练了四个时辰的身法,唐玉笺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接著还要去修心崖上上心法课,简直折磨。 另外就是,唐玉笺偶尔还会面对带有歧视色彩的精神攻击。 在许多天族世家的血脉眼中看来,唐玉笺是妖,无论她十日后是否会成仙,得到金身,她本质上都是妖。 尤其还是一只微末虚弱的纸妖。 简直玷污了无极峰的门楣。 不过他们很有涵养,即便心生不满,也绝不会口出粗鄙之语。 目前他们说出的最难听的话,是將她比作一只出现在纯净的雪域中的螻蚁,无论螻蚁如何渺小,它的存在都是一种对圣洁之地的褻瀆。 对此唐玉笺左耳进右耳出,太文邹邹了,没有杀伤力。 “小玉……” 心法课多少会念经,唐玉笺偶尔不小心睡著,当作补觉了,今天还没睡一会儿就被身旁的弟子喊醒。 “小玉,別睡了,太子殿下来了。” 谁? 唐玉笺晃晃回神,不经意间抬头,就看到縹緲的纱幔之后,多了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气质淡漠疏离,身后两个面容一模一样的银眸童子匿身於屏风两侧。 周遭的弟子暗暗骚动,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克制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既好奇又兴奋。 天族太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可以称得上一声无极峰內门弟子的大师兄,可他高不可攀的身份,又註定没有人敢喊他大师兄。 仙界尊卑有序,他们只能称呼他为殿下。 唐玉笺坐在后方,距离遥远,看不清楚。 见那人端坐於高台之上,一时之间心神不寧,便问旁边的弟子,“殿下为何会来?” “是来授心法的。” 第159章 开小差 修心崖上听课的都是些刚入山门的內门弟子,还未修得金身,这些日子都是由一些带队的师兄师姐们上课。 前几天上课的是一位鹤髮童顏的仙长,课上起来枯燥,时不时就会有人走神。 可今日,眾弟子都显得很兴奋,前排的弟子一个个两眼放光,强自按捺著受宠若惊之感。 毕竟天族太子来上课,实属罕有,饶是同门弟子也极少有能见到他的。 唐玉笺的位置相对靠后一些,耳朵只剩下低沉清润的嗓音,仿佛冰泉自山涧流下。 那些本就是天族血脉的弟子们一个个都开了灵府,许多东西存放在灵府之中就好,唐玉笺却不行。 她面前的矮桌上还放了纸和笔,用自己上辈子的方式將一串串心法写下来,字的样式和同期的弟子也多有不同,习惯性写的是简体字,因为心法太复杂,有些字还用上了谐音。 没事,方法无所谓笨不笨,好用就好。 太子的声音娓娓道来,像缓慢撩拔的琴弦,格外动人,落到耳朵里带著一股莫名的酥麻感。 唐玉笺支著下巴抬眼往前看,他们之间距离隔了好远,位置还很偏,只能看见太子殿下的一个侧脸,仅一个轮廓都能看出挺拔俊美,鹤立鸡群。 好陌生的感觉。 唐玉笺微微出神。 这太子人前人后,好像是有些不一样……明明前一天在金光殿上还和她说过话,眨眼间好像又变成了不认识他的样子。 仔细想想,在外时这位殿下好像一直都没同她说过话。 唐玉笺若有所思。 “对了,小玉。”身旁的弟子又压低声音悄悄和她说话,“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情我打听到了。” 两人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靠得有些近,那位名叫江剑的弟子越过长廊,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什么呀?”她小声问。 有些想不起来了。 “就你上次问的,附近山上有没有炊灶庖屋的事。” “哦……”唐玉笺想起来了,眼睛亮起来,长长的睫毛像羽扇一样缓缓蒲扇两下,听到弟子愈发微弱的声音,凑近了一些,“你问到了吗?有吗?” “有的。” 江剑看著眼前姑娘苍白秀气的面容,一阵心猿意马。 她的模样长得和仙界中的仙子都不一样,也不是凡人的模样,唇红齿白,连髮丝都是白的,柔顺地垂在肩上,眼眸却是红的。 两种顏色出现在一张面孔上,莫名显出几分惊心动魄,乾净得惊人。 尤其是他看人的时候,那双猫儿似的眼睛里像是只能看到他一个人,这种被一双眼睛装满了的感觉,让江剑心间胀胀的,感觉到一阵阵陌生又新鲜的暖意。 弟子声音压得更低,“就在不眠峰下……” 唐玉笺不会传音,上课若是想同他人说悄悄话需得压低声音。 索性修心崖弟子眾多,乌泱泱地聚集在一起,一眼望去,偌大的课业堂內坐了数百人,许多是听闻太子过来后跟著蹭过来旁听的师兄师姐,此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江剑含糊地说了个大概位置,故意语焉不详。 鼻子间能嗅到清新淡雅的纸卷香,姑娘说话时声音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气流吹拂在手背上,带来一阵莫名的酥麻感。 唐玉笺正认真地压低声音,用气音问,“可以做饭吗?是要自己做还是有帮厨呀?” “有几个外门的仙仆,若是弟子去使用,应该也不成问题。” 唐玉笺感动道,“太好了,你人真好,没想到你真的帮我问了。” 江剑脸一红。 忍不住勾唇笑。 小姑娘嘴这么甜,谁能招架得住啊。 “是吗?你问的事情我肯定帮你,但是小玉,那个地方不好找,我带你去吧。” 帮了她一点点小事,隨手打发僕从去问就行了,就被一个同期的弟子用这种眼神看著,他最喜欢这种单纯好掌控的姑娘了。 如果多给她些恩惠,时间久了,或许还能要到別的好处。 只是个妖罢了。 弟子手心渗出了一层汗,面上却依然保持著温和斯文的笑意,听姑娘在耳朵边询问,心底得到隱秘的满足。 可忽然,后背一麻,江剑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他再抬头看去,却发现周围的人都在专注听讲,並没有人看他。 可浑身发冷的感觉仍在,也不敢再说话了。 “可那附近很大,不眠峰哪一侧?” 唐玉笺追问,她並不想跟別人一起去,这种事情还是要私下来。 大不了问清楚一点,求鹤叄带自己去,他总不能不认路吧? 可身旁的弟子却不再说话了,无论唐玉笺问什么都死死地绷著肩膀低著脑袋,好像是忽然开始发愤图强好好学习了一样。 唐玉笺觉得奇怪,不经意间抬头。 越过重重人影,和高台之上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眸对上视线。 心里倏然一惊,她连忙低头。 烛鈺居高临下俯瞰向唐玉笺,冷漠而不近人情。 在这无处遁形的目光下,唐玉笺有种被看穿的恐惧感。 要命。 她上课说小话是不是被他给看见了? 前桌的虞丁悄悄靠了靠她的桌子,低声道,“殿下在看你呢。” 唐玉笺脑袋垂得更低。 正在装死之际,高台上的人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想著这名字是谁,片刻后,看到后排角落里站起来了一个肤白红瞳的姑娘。 太子冷声问,“我刚刚讲到哪儿了?” 底下一群弟子停止了胡思乱想,变成了看好戏的目光。 无数双眼睛一同看向这边,几乎都猜出来了,定是这名弟子竟然在太子授课时开小差。 真是胆大包天。 唐玉笺一脸心虚。 心里只剩下忐忑。 大殿內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太子不为所动地抬眼看著她,似乎她不开口就不会放过她。 良久后,唐玉笺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殿下,我刚刚走神了。” 须臾,台上的人瞥她一眼,“不许再犯,坐下吧。” 大殿上的人都看到了,气势冷峻摄人的太子殿下,点了个授课间还敢出神的弟子,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皆是目瞪口呆。 第160章 软饭 太子只授了一个时辰的心法,后面仍是鹤髮童顏的仙长。 唐玉笺惴惴不安,正苦恼大腿是不是生气了,忽然感觉身边一阵冷香散来,她一个激灵,朝身侧看去。 看见不久前还在台上授课的太子从后面走入,径直在她身后站定。 高挑的身形鹤立鸡群,察觉到唐玉笺的眼神,他垂眸,居高临下的淡淡训斥了句,“认真听教。” 唐玉笺一个激灵,转过头坐正了。 这么明显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周围人竟然没有发现他。 不对,是没发现,还是他们都“看不见”他? 倏然,视线边缘落下一道阴影。 太子竟然在她旁边坐下了。 唐玉笺顿时变得更紧绷,有种高中上课时班主任忽然从后门走来的感觉。 明明这会儿也没做什么坏事,偏偏心虚得不行。 身旁的人即便一言不发,也存在感极强。他身量过高,修长的双腿在狭窄的矮桌前完全施展不开,却偏偏如君临天下,石凳让他坐出了一种龙椅的气势。 唐玉笺悄悄抬眼打量太子,发现他正低垂著眼睛,视线落在埃桌上。 她顺著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桌子上写满的简体字,眼皮一跳,情不自禁抬手遮住。 却在下一刻,被人扣住手腕。 皮肤上传递来冰冰凉凉的体温,唐玉笺顿时麻了。 “殿下……” 唐玉笺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小声喊了一句。 “这写的是什么?”耳边传来冷淡的嗓音,太子也配合地压低声音问。 唐玉笺下意识躲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稍一回头,鼻尖险些撞到太子冷峻白皙的面庞。 “是心法。”她小小声说,“我怕记不住,写下来回去背。” “有听不懂的地方吗?”太子抬手將那张纸拿走,如云雾一般轻柔雪白的袖口从她手背上划过,带来一阵痒意。 扣在手腕间的修长两指还没有鬆开,殿下好像也忘了,他还握著她的手腕,拿了纸张后也没鬆开,反而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扣著她。 离得更近了。 唐玉笺呼吸间都是冷而淡的香气,像是寒冬里掛了冰霜的暗香,精纯的仙气一股股不要钱似的透过来,迷得唐玉笺七荤八素,忍不住小小地吸了一口。 耳边传来太子清冷的嗓音,“我刚刚讲的,也没听懂?” 唐玉笺抿著唇,慢慢点头。 其他仙族弟子都是有些基础的,所以上起课来很是轻鬆,唐玉笺是妖怪,却听得云里雾里,原本想带回去悄悄问问鹤仙童子的,没想到太子却说,“无妨。” 他放轻声音,莫名给唐玉笺一种温柔的错觉。 “授课结束后,我再给你讲一遍。” 唐玉笺一双猫一样眼眨了眨,错愕地看著他,一动也不动。 直到太子微微拧眉,又问了一遍,“听到了吗?” 她连忙点头,“听到了。” 怎么还有这种好事? 唐玉笺凑过去,吸著仙气,小声说,“殿下,你真好……” “听讲。”太子轻声训斥。 鬆开手,指腹上还残留著温热细嫩的触感,烛鈺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 尽知道討巧卖乖,还是需要仔细教养。 待到心法课结束后,烛鈺叫唐玉笺跟上。 刚离开门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小玉。” 唐玉笺回过头,看到江剑从远处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小玉,你不是要去庖屋看看吗?我带你去吧。” 小玉? 身旁的人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神色淡淡。 同期弟子罢了,刚认识的人,怎么就喊得如此亲昵了? 成何体统。 唐玉笺弯唇一笑,礼貌地说,“谢谢江师兄,但是不用了,我今天还有事。” “那什么时候去?你告诉我一声……”江剑又想上前,刚伸出手想拦下她,指尖忽然触及一团冷意。 他整个人僵住,回过神时,姑娘已经走远了。 “庖屋?” 太子微垂著眼眸,微风吹起几缕墨发,乱了眉眼。 “是我寻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小厨房,仙域都不吃饭的,我刚来,不適应。”唐玉笺抬眼悄悄打量著太子的神色,看他並没有过多神情变化,才鬆了一口气。 原来是想吃东西。 烛鈺微微挑眉,“仙者不食五穀,方可维持身体纯净,气息不浊。” “嗯嗯。”唐玉笺心想,那她还不如去当个凡人,逍遥快活几十年后一了百了。 可当著太子的面她还不敢这样说,於是转移话题,把今日份缺席的阿諛奉承溜须拍马一连串说出来。 “殿下,今日冷不冷呀,有没有加衣呀?” “殿下今日过来给我们上了课,累不累啊?” “渴不渴呀?” 琢磨了一下,她嘴上愈发妥帖,“刚刚就感觉殿下的手好冷,鹤仙大人没有给殿下带披风吗?” “……”烛鈺微蜷起手指。 “啊,我忘了,这里是修心崖,不冷。每日晨起的不眠峰才冷,每次在不眠峰上,我都担心殿下在仙殿里著凉呢……” 小姑娘嗓音轻轻的,絮絮叨叨地说著,时不时仰起头来,用那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看著他。 眼神亮晶晶的,让人很难不在意。 “殿下,你下次能不能穿厚一点儿啊,我怕你著凉。” “不过殿下应该不用早起吧,毕竟以殿下的身份,应该也不用上课了。” “不过我在不眠峰上晨练觉得冷的时候,就总担心殿下也会著凉。” 断断续续的字眼落进耳朵里,却不让人觉得烦,软绵绵的语气,反而让烛鈺一下子酥了。 很陌生的感觉。 烛鈺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压下心头纷乱起伏的杂念。 垂下眼睫淡淡瞥了她一眼。 怎么会有姑娘家如此直白,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这些令人无法招架的话宣之於口,也不知道收敛一些。 仙界规矩森严,以血脉为尊,其秩序之严苛远超人间。无极仙域以强者为尊,命如草芥,生死轮迴不过强者一念之间。 烛鈺待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恭敬谨慎,极少会被人如此直白的剖白心意。 完全不加掩饰。 只能淡淡斥责她一句,“巧言令色。” 唐玉笺点到为止,闭上嘴当跟班。 她发现这位太子很矛盾,人前冷漠高不可攀,人后……好像挺喜欢听这些言巧语的,每次说出来时都能能察觉出他听得心情舒畅。 偏偏又不愿承认,真是矛盾。 不过这很好,刚好她也觉得跟著太子身后吃软饭不失为一条出路。 以她读万卷书的经验来看,在这种修仙世界想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那奋斗到最后还是牛马,无论怎么刷经验都是给天龙人当牛做马的路人甲乙丙丁,成为被一棒金箍打死的十万天兵天將之一。 修仙类的话本里,想要越级打怪的主角,往往都需要捡到大机缘,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无意间拜到什么厉害的恩师。 唐玉笺思索良久,决得自己不是不能考吃软饭走向人生巔峰。 最起码之前就捡过玉剑。 只要不让別人知道,好像也不丟人。 第161章 寻人 无尽海封印动乱,水下魔气四溢,周遭群魔肆起。 当夜天族太子就离开无极,去平定乱象,金光殿里少了尊冰山,大家都肉眼可见的放鬆了许多。 唐玉笺莫名地也跟著放鬆。 又过了几日,终於熬到了要休沐的日子,师兄前一天下午过来告知他们第二日要去塑金身,所以结束了修心崖的心法课后要去太虚门,到山门处领衣服。 师兄眉眼深邃,俊美非凡,衬著他们这群还没净气去浊的新弟子们灰头土脸的。 声音也好听,他额外对唐玉笺说,“你是妖,塑金身时要洗尽污浊,可能会有些痛。这衣服你先拿去,净完浊气后再换上。” 唐玉笺连忙將东西接过,低头看了眼,发现玉牌也给她换成了新的。 质地细腻,光泽温润,入手的那一刻,便有灵气顺著指尖渡入血脉,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明日成仙以后,你就师从岱舆仙人了,要好好修行术法了。”师兄温和叮嘱。 唐玉笺刚开始短暂地兴奋了一下,后来发现此岱舆非彼带鱼,岱舆仙人是无极十二仙之一的仙长,岱舆则是东海外的仙山之一。 这个世界和自己曾经那个被两百个国家瓜分的世界不同,仅以岱舆仙山所在的东海为例,古籍中便有“几亿万里,有大壑焉……”的记载,大得可怕。 且不能用以前的世界观看待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里地下不是地下,天上也不是天上,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下到酆都了。 当然肉体凡胎者一生也上不了九重天。 诡异至极,怪哉怪哉。 她正低头研究著自己的牌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群骚乱,围著师兄的新弟子们一个个发出惊嘆之声。 唐玉笺循声望去,听到有人说,“这牌子上写的是玉珩仙君?这是什么天分,竟然拜入了玉珩仙君座下!” “不是说玉珩仙君已经十多年没有收过新弟子了吗?还是个女弟子。” “听说玉珩仙君座下只有一名女弟子,叫……润雨?” “什么润雨,是惊蛰师姐!” “那这位是何方神圣啊?” 师兄咳嗽一声,收回牌子,低声道,“都安分些,不许声张。” 有人好奇地问,“师兄,这牌子是谁的呀?” “这位师妹身份特殊,现在尚未入山。”师兄不愿再答此话,对那位小师妹讳莫如深,像是触及到了什么不可说之处。 唐玉笺收回视线,没什么反应,展开衣服往身上比划。 大小好像没什么问题。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小玉。” 唐玉笺回头,看到唇角含笑的江剑朝自己走来。 对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玉牌,想起了什么似的,眉梢一动,对她道,“东海之隅的岱舆仙山啊,传说东海这五座仙山高下周旋三万里,顶平处九千里,山间相距七万里……” “山上台观皆为金玉,禽兽皆纯縞,且有珠玕之树,其华实皆有滋味,食之可不老不死。” 前面说什么呢听不懂,后面唐玉笺眼睛一亮,神嚮往之,“皆有滋味?” “不过你应该不会去仙山的。”江剑说,“无极十二仙收徒后都在仙域教导。” 那他在讲什么?唐玉笺顿时兴趣缺缺。 又听到江剑意有所指地说,“我今后师从方壶仙长,好则好矣,就是不知那位分到玉珩仙君座下的弟子是什么情况,都没有见到她人在哪,竟然还能成为我们之中天分最好的,呵……” 唐玉笺抬眼看向他。 江剑神色隱隱些许不忿,却不敢直言,话里有话,“连来都没来,这不是当我们都蠢了?” “玉珩仙君美名在外,这定也不是他心中所想,就怕仙君近日来都在下界渡劫,並不知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有心之人在运作。” 唐玉笺因为实在听不下去,这种心有不甘就私下里怪命运不公的人,唐玉笺上辈子见多了,她不想再听,现在也没什么资格共情。 可转身刚往外走了一步,就被江剑一手拉住。 “小玉,怎么走了?”他哦了一声,说,“上次说要带你去庖屋还没去呢,不如今日我们一起去了吧。” 唐玉笺身上穿的衣服是刚套上的外衫,不眠峰上练了四个时辰的身法,江剑手心里残留著薄汗,倒不至於脏,却隱隱残留下他的气息。 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没有鬆开,反而隔著薄衫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紧。 “原来妖是要吃东西的吗?你的手腕好细……” 与此同时,无极峰云端之上,仙鹤引颈长鸣,声若玉磬。 几道身影从九天降下。 高大巍峨的山门內,两道身影穿过长长的玉阶,一眼就看到了从云雾间踏出的高挑男子,贵气天成,身后跟著一左一右两个面容一模一样的童子,也是一派清姿傲骨。 两人向男子行礼问安,冷风自面前拂过。对方路过时只是投来一瞥,隨口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擦肩而过。 太子殿下一贯如此,倨傲冷漠,往日都直接一道阵法回主峰之上的金光殿,可今天却在山门口停下了,路过太虚门,倒像是有兴致步回仙殿。 两人转过身,跟上太子的步伐。 他们悄悄询问鹤仙童子,“殿下来太虚门是为何事?” “找人。” “什么人?” “不知。” “……” 一路跨过天阶,远处的亭台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太子缓缓抬眸,目光在不远处那群人身上扫过。 方壶仙人立即道,“殿下,那边是新弟子在领取弟子服。” 又侧头吩咐一旁的侍从,“去,让他们安静些。” 话音刚落下,就见太子已经抬步走过去。 方壶仙人和岱舆仙人面面相覷,跟著上前。 - “小玉,你这里没有拉好。” 唐玉笺垂著眼睛,纤细的眉毛轻轻蹙起。 新得的衣服呢,就沾染了旁人的味道。 她嘆了口气,手指细细地抚摸过袖口,指腹下的手感绵软轻薄,像云雾一般。 偏偏江剑没有分寸感,故意凑近问道,“小玉,你觉不觉得,你身上还缺点什么?” 第162章 口舌之快 “我看那些师姐师妹们总是喜欢带些样式精巧的储物袋在身上,比存放在灵府中轻便些,你是不是没有?不如师兄送你一个。” “……”不是。 唐玉笺后退一步,不著痕跡地鬆开他的手,轻声道,“不用了,谢谢江师兄。” 可偏偏她的抗拒在江剑眼里像是欲拒还迎。 他抬手摘了身上的暗青色锦袋,作势要往唐玉笺的衣服上掛,“师兄给你。” 唐玉笺隱隱开始烦躁。 江剑见著唐玉笺模样独特乾净,又总是一副隱忍不发的样子,便忍不住想逗弄她。 他心里想,內门的女子都身份尊贵,而侍从婢女他又看不上,这妖倒是刚好。 “这是为师妹准备的,不要看这锦袋看著普通,实则是难得一见的法宝,顏色也端庄。” 看著她连连倒退的模样,他忍不住忍俊不禁,觉得这姑娘是羞怯,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 “小玉是害羞了?” 可下一刻就听见她扬声道,“江师兄!” 怎么忽然这么大声,江剑皱了皱眉。 可下一刻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姑娘一字一顿地说,“我刚从凡间过来的,听说男女之间不能隨便乱送的锦袋香囊,仙域没有这个规矩吗?你怎么硬是要把这香囊塞给我呀?我不想要。” 唐玉笺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刚好足够身边的人听见。 又见她啊了一声,一脸说错话的模样,捂著嘴欲盖弥彰地向后退著,圆润的猫眼像是不敢看人一样闪躲,“对、对不起,江师兄,我没想到那方面……” 看到周遭人各异的神色,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画蛇添足般解释,“我和江师兄没说过几句话的,想必江师兄也没有那个意思吧?我刚刚太著急了,是不是说错话了呀……” 江剑脸色顿时变了,他压低声音,“我只是看你什么都没有,可怜罢了,你在胡说什么呢?” “对,都怪我什么都没有,师兄觉得我可怜。” 小姑娘银白色的眼睫垂下来,像两片羽毛,轻轻柔柔地覆盖在红瞳之上,声音也轻轻软软的,“可是无功不受禄,谢谢师兄,我真的不想要。” “……” 不远处几个女弟子看过来的眼神已经带了些反感,低下头窃窃私语。 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骚扰没有根基的姑娘唄。 江剑也有些反应过来了,他也是要面子的,可眼下的情况他连辩解都不知从何说起,刚开口说了“你这……”两个字,就被唐玉笺打断,语气分外认真地说, “江师兄,你以后別再跟著我了,还有,我要去的地方自己去就可以了,师兄不用硬要送我的。” 对上周遭人怪异的目光,江剑心里顿时起了火气,冷声道,“我是还不是看你可怜才要给你东西。一个没有根基的妖物,难道还真以为……” 忽然,不远处的师兄神色变了变,语气中带著训斥,“不要胡闹。” 江剑在顏面扫地,怎么忍下去?他当然知道不能继续说了,再说就要闹大了。 那也太难看了。 但如果不说,这些人会怎么想自己? 可正要开口之际,某种莫名熟悉的寒意爬上后背。 他转头朝身后看去,瞬间失了声。 一片静寂。 不远处几位面色难看的长老正簇拥著一人站在亭子外,目光深沉地望向这边。 为首的那人像朵冰冷的高岭之,淡漠倨傲。 垂眸俯瞰人的样子,像在看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碾压。 江剑后背发凉,虽然先前只在心法课上远远见过这位太子殿下一面,也绝不会忘记他的模样。反应过来后立即上前赔礼。 “殿下,弟子失礼,正与师妹打闹呢。” 唐玉笺眼皮一跳,心里惴惴不安。 谁在跟他打闹?她可没有跟他打闹。 太子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径直忽略了他。 缓慢的,將目光移到安静无声的唐玉笺身上。 如有实质,仿若千钧重。 烛鈺看著她纤细的脖颈,依次向下,看过兔子一样微红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抿起的唇瓣,和垂在身后细软的长长的白髮。 身上都透出寒气,冷声说,“將这衣服换了。” 唐玉笺一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仙域的人都知道殿下冷漠高傲,却极少对一个姑娘家说这种话。 近来唐玉笺倒是有些习惯,因为烛鈺面对她时,总有许多变幻莫测的坏脾气,但又不会真的罚她,所以倒不是很害怕。 只是这么多人看著,让她有些不好受。 接著就听见头顶一道冰冷的嗓音,质问的却是不远处那几个跟来的长老,“我倒是不知,无极现在招纳弟子,已经不看品行了。” 听声音,已经明显带著阴桀。 亭外接连传来告罪声,纷纷表示不知,请殿下赎罪。 周遭还站著许多惶惶不安的新弟子。 太子道,“其他人先回去。” 弟子们顿时如蒙大赦,唐玉笺迟疑了片刻,也跟著他们离开。 亭台內一片寂静。 江剑也想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脚粘在地上,分毫都移动不了。 他顿感大事不妙,脸色白了白。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太子的寒声又起,“我倒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敢如此媚上欺下,詆毁同门。” “殿下,我没有——” 江剑刚抬起头忍不住急声辩解,骤然一道威压降下,脖颈都在剎那间险些拧断。 他跪趴在地,一只手撑在地上,腕间传来碎裂般的疼痛。可他只犯了言语褻怠的错,並不是什么多大的罪过,逞了一时口舌之快罢了,怎么会遭此重言叱责? 江剑不服,却听到头顶一道冷冽如冰的嗓音。 “玉珩仙君,也是你配提及的?” 一时间,江剑哑口无言。 他听到了? 什么时候听到的? 江剑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与刚刚气急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过。 亭內亭外一片默然,仙者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此时无一人开口。 太子轻描淡写道,“將他的爹娘叫来。” 银瞳少年单膝跪地,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太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將碧霄宫的云桑上仙一同带来。” 第163章 是非 亭子周围设了结界,亭外的人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看。 烛鈺踏出八角亭时,天边最后一抹清白天光渐渐隱没。 周遭空气寒凉,静悄悄的,顶著细软白髮的姑娘坐在石头上,抱著膝盖靠著树打盹儿。 迷迷糊糊间,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於是睁开眼,愣愣地抬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暗纹鉤的淡青色锦缎宽袖,衬得眼前人宽肩窄腰,肤如冷玉,甚是赏心悦目。 但大概极少有人敢欣赏这人的美色吧。 唐玉笺托著下巴看了一会儿,浑身上下都冷颼颼的,终於清醒过来,连忙整理好凌乱的衣袖,从石头上跳下来,追著冷脸离开的太子小跑而去。 “殿下,等等我呀。” 唐玉笺仰起头,看到太子侧脸冷峻,熟悉的大冰山模样。 她熟稔地开口,“殿下的腿好长,走路好快,我就不行,腿太短啦。” 太子脚下微微一顿。 侧眸冷冷地看了唐玉笺一眼,隨即別过脸去。 倒也没再走得那么快了。 不远处,鹤仙童子悄无声息跟上,对於这样的画面倒是见怪不怪,金光殿上每天早上都要上演一遍。 可却有人不习惯。 亭子里陆续又出来了几道人影。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几乎站不稳,被僕从搀扶著,脚步虚软地抬下台阶。 耳边传来姑娘家轻快的嗓音,江剑下意识抬眼看去。 远远的,他看到不久前还像阴影一样压迫得他几乎无法动弹的太子,正冷著脸走在前面,身后跟著一个提著裙摆的姑娘,不停开口说著什么,寸步不离的跟在旁边。 细软的白髮被风吹开,落在肩上轻轻摇晃。 山道上偶尔也有行人,他们不敢露面,躲在树后悄悄窥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那姑娘一路追著太子往金刚殿走去,眾人面上皆是一片愕然。 “啊?她?怎么在追太子?” “……这个『追』是我想的那个『追』,还是普通的追?” “不知道啊,这我也看不懂啊!” “她不是妖吗?之前不在仙界,不懂规矩吧。如果是那个追,殿下那等身份,又不是能追得上的。” 弟子们往太虚门处走,远远看到八角亭里占了几个人。 江剑目光阴沉。 胸口处盘踞的那股戾气越积越深,如鯁在喉。 怪不得那妖孽对他百般示好却避之不见,不识抬举,原来眼光那么高,盯上了更好的,现在跑去攀附权贵了,真是自不量力。 当下只能咬碎了牙,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 以后再说,早晚有机会。若以后再在仙域里碰到她,他一定会…… 江剑攥紧拳头,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他身后两个锦衣华服的男女,面容年轻,脸色却十分难看,目光里满是失望。 男人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可知你错在哪了?” “我好心可怜一个妖物,见她浑身寒酸无比,这才施捨给她一个香囊……” 口气带著点儿怒火,將心里的怨气添油加醋抱怨给江家主听。 “那太子说我媚上欺下?爹你看见没,分明是那妖物恨不得追上去给那太子殿下献媚討好,她就这么急著往上爬? 眼皮子浅显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一步登天了?爹你知不知道?她竟敢当眾……啊——!” 江剑正言辞激昂,江家主便怒不可遏地抬脚狠狠踹向他的心口,顿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趔趄著后翻出去几米。 “孽障,还不住嘴!” 江家主指著他的鼻子,气得浑身颤抖,“我看你也不必再留在无极了!” 江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爹?” “少爷,得罪了。” 两名家僕迅速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江剑的胳膊,將他强行拖上了仙舟。隨后,一道结界落下,將整个仙舟笼罩得密不透风,与外界隔绝。 江剑终於意识到严重性,惶恐不安的跪在八仙桌前,“爹……” 见他不言,江剑连忙抱住江家主腿,哀求道,“爹,爹,我知错了!饶了我吧!” “你知错?” 江家主怒骂道,“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 “你以为你得罪的是谁?”他瞪著江剑,咬牙切齿,“我看你这孽障才是真没长眼!你得罪的是天族太子!” 如今仙域氏族眾多,所有人都想一步登天,靠送人进无极境来为氏族贏得辉煌。 可如今,悟道大能凤毛麟角,而平庸之辈却比比皆是,大多是靠金堆玉砌砸出来的。 有没有天分又何妨?只要成了仙,得了天家青眼,照样能入九重天。 谁还会在乎所谓的根骨和天分呢? “可你倒好!还没塑金身,就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江家主指著江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你算什么东西!刚刚在庭中还想顶撞太子,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 “从踏入仙域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诫过你,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江家主语气中满是失望与慍怒,“殿下是什么身份?你竟敢在他面前放肆?是谁给你这般胆量!” “你今日觉得我打你打得重了,那是因为若是放任你不管,犯下大错,以后就不是我来处置你了!到时候没人能救的了你!” “爹!我没放肆啊!我真没有!” “没有?你今日敢搬弄仙尊的是非,言语轻薄同门,假以时日呢?” 江家主怒极反笑,“我举家族之力,耗费无数心血將你送到无极仙域,本是希望你能藉此机会崭露头角,让江家在眾氏族中有一席之地……可你呢?” “到头来,尽在这儿丟人现眼,败坏我们江家的名声!” “既然你不知其中厉害,不如远离无极,韜光养晦。” 江剑顾不上身上剧痛,被甩开后又扑过来,將江家主拽住,“爹,我知错了!別放弃剑儿!” 江家主哪里看不懂江剑的心思。 他只是怕被放弃了,再也不能过上少爷的日子。表面上认错,可私下说不定已经被人记恨上了。 “你恨错了人,那是找死,就算是神也救不回来。” “爹,爹……”江剑不停哀求。 可他未能留下好名声,再留在此处也毫无意义。 江家主摇了摇头,让人將他压下去,“不如你回家以后,就让你弟弟来吧。我们江家不缺好苗子。” 第164章 四下无人…… 江剑满身狼藉,被僕从扶著回到了房间。 下人们来回使眼色,揣测他到底犯了什么错,竟被家主直接从无极仙域接了回来。看著公子沉鬱的脸色,僕从连忙倒了一杯养心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边。 “公子,喝杯茶,当心彆气坏了身子。” 江剑抬头,眼中满是戾气。 对视须臾,他猛地將人一脚踹开,火热的茶水瞬间浇了侍从一脸。 “都滚!” 他怒吼一声,发泄著满腔怨气。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凭什么。 江剑想不通。 他什么都没做。 言语轻佻几句怎么了? 不就是个妖孽,本身就是下贱身份。 玉珩君座下的新弟子有什么说不得?没来就是没来。 他质疑的有错吗? 还有太子?不就是命好一些,若是他江剑命好点,烛龙一族又算得了什么? 一旁的窗户没有合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 无人在意。 桌上的灵玉闪了闪,光线暗淡下来。 房间里若有似无地笼罩著一股如有实质的怨气,阴暗、潮湿,渐渐融会成一种腐朽之气。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脚踝,没入如云雾般的衣摆下,化作漆黑的暗流。 江剑攥紧了手,眼中的恨意顿时滔天,瞳孔中闪过猩红。 那些人都该死,让他丟了这么大的面子,连爹娘都这样说他。 他以后在江家的地位是不是会被旁人取代?他那个弟弟凭什么进仙门? 为何偏偏要他谨言慎行?谁说他以后会犯下大错? 他都进內门了,以后定能飞到九天之上,当上天官。 凭什么? 都该死。 山风传不出去,月辉透不进来。 绵延千里外。 唐玉笺两股颤颤,震惊地看著眼前陡峭的天阶,想从这里爬到云雾之上的金光殿,路途险峻巍峨不说,除悬崖峭壁外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一旁的冰山面无表情,穿著一身玄色锦衣,站在台阶之上,垂眸看她。 双手负於后,不近人情。 唐玉笺抓住他的袖子,连忙哭丧著脸喊,“殿下,能不能带我一起上去。” 被抽走衣袖,甩开了手。 “放肆。” 怎么又不高兴了? 唐玉笺转过头去看鹤仙童子,却见对方弯腰行礼,完全不理会她。 头顶又传来一道声音,“走吧。” 唐玉笺抬头看去,只见太子已经抬步向上走去,一副打算同她一起步行上山的架势。 可这怎么可能?眼前的台阶一望无际,直通云霄,走一辈子也走不完。 唐玉笺绞尽脑汁得出的结论是,这位活爹又生气了。 他在生什么气? 怎么每天都生气? 唐玉笺思来想去,提著裙摆跟上,离近了便嘘寒问暖。 “殿下,这几天过得好吗?” “听说殿下去平定魔物暴乱了,累不累呀。” 好急,男人心思好难猜。 不一会就爬得双腿发软,唐玉笺进仙域之后基本上什么都没吃,肚子里很是空虚。可与之相对的是,身体里的妖气前所未有的充盈,连捲轴都光泽了许多,玉柄都快养出水头了。 金光殿的仙气確实养妖怪。 唐玉笺今日喝茶时,看著杯子里自己的倒影,觉得皮肤都好了许多。 她撑不住停下来休息,却见太子也站住不动。 只觉得太子身上投来阵阵幽香,煞是好闻。 “几日不见,殿下愈发俊朗了。” 好纯净的仙气…… 她走近了一些,悄悄吸气。 听虞丁私下閒聊,唐玉笺得知了一件事,如今的天宫皇族是龙族,算下来,太子也是龙。 三百岁的年轻龙。 她以前最爱看话本的时期,曾无意间翻过一本书,里面提到龙血是大补的圣物,一口能抵得上寻常妖怪修行成百上千年。 龙血与凤羽齐名,皆为稀世珍宝。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除此之外,还听说龙喜欢囤积天材地宝,拥有无数宝库。 “……” 唐玉笺余光看见太子抬步继续向上,连忙跟上去。 “无尽海是不是很危险呀,殿下有没有受伤,流血了吗……” 谁知步子迈得太大,前面的人走路又没那么快,唐玉笺一不小心就撞到太子后背上,脚下一趔额头跟著蹭过太子肩头,一触即分。 一双手横伸过来,扶了她一下。 烛鈺眼神微动,呼吸暗自起伏。 他皱起眉头,轻斥了一声,“胡闹。” “殿下的手有没有撞痛呀。” 唐玉笺立刻自觉地双手捧著他的胳膊,仔仔细细地上下检查。 指腹甚至碰触到了他的手心。 他皱了皱眉。 简直不可理喻。 烛鈺冷声道,“矜持些。” 唐玉笺狐疑地看他一眼,满口应下,“嗯嗯。” 好香。 好精纯的仙气。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通体舒畅。 又听闻身前人说,“在外,还是要知收敛。” 说什么呢? 唐玉笺从善如流,“嗯嗯,殿下所言极是。” 太子蹙眉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並不满意。 他转身走了几步,显得有些为难,按了按眉心。 脚步也慢下来,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若你实在情难自禁,也要待无人时……无极尊卑有別,不可坏了规矩。” 唐玉笺实在听不懂了,觉得自己像御前揣摩圣意的奴才。 她反应了一会儿,难道是自己蹭龙气被发现了? 连忙小声道歉,“我知错了,殿下。” 一阵无言。 太子目光上下扫视过她。 脸色更沉。 … ……殿下。 明明是所有人都喊的称谓,可在她口中,莫名多了一种旖旎的错觉。 小妖怪咬字咬得清晰,一点也不黏腻含混,却偏偏让他耳根泛麻。 烛鈺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极少会被人如此直白大胆地追缠,对她的关心和热情也有些无法招架。 毕竟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冷冷垂下眸,嘴角却多了抹柔和的弧度。 无奈地笑了一下。 算了。 他有点不忍。 索性给她一个机会亲近自己。 烛鈺抬手,无声屏退鹤仙童子,须臾之间,通天的玉阶上就只剩他们两人。 可她是出於爱慕之心的姑娘家……还是得提醒一句。 “天宫储君,不可有偏爱。”烛鈺冷若冰霜地说,“我不耽於私情,是无法给你名分的。” 偏爱会成为弱点,也极易成为他人手中的利刃。一旦有人察觉,便会被挟持,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而烛鈺生来便是返祖的烛龙血脉,若是被挟持,於六道都是祸事。 他不可成为眾生之祸。 “名分?” 唐玉笺一脸懵懂,“什么名分?” 她隱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可太子脸色太冷冰冰了,没有丝毫柔情的样子,让她疑心自己想太多了。 小心试探了一句,“我不要名分呀……” 话音落下,却察觉到太子好像不高兴了。 怎么了这是? 唐玉笺急得想挠头。 皇帝身边的太监有她急吗?跟班太难当了。 “天宫皇族不可耽於情事。” 他声音低缓,莫名像在解释。 好怪。 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以后四下无人时……”话音止住,太子不再多说。 第165章 旧衣 唐玉笺在宫殿里住的地方靠近边缘,后面是一处温泉。 明日要塑金身,她细致洗了个澡,懒洋洋的泡著,水温適宜,期间不小心睡著了一会儿。 等洗完出来之时已经月至中天,虽然腹中空空之外,但是通体舒畅,唐玉笺很满意,脸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薄红,手软脚软地披著外衣往房间走。 泉池外是一片竹林。 走过转角,忽然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走廊之中,在萧瑟竹影间孑然独立,极具压迫感。 唐玉笺脚下一顿,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畏惧。 可下一瞬,那人转过身来,冷峻的五官被月光照亮。 竟是太子殿下。 “殿下怎么来了?” 唐玉笺愣了愣,向前走了两步。 烛鈺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妖怪喜欢泡温泉? 一双猫儿似的眼睛中浸著水雾,银白色的睫毛上掛著未散去的水汽。她正仰著细细的脖子看向他,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看见自己就那么高兴吗? 烛鈺动作一顿,面上的冷意散了些,抬手將东西递过去,“你的。” 淡淡的薰香涌入鼻尖,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唐玉笺怔怔地接过来,发现是一套新衣服。她有些惊喜,情不自禁贴上去闻了闻,又错愕地问,“殿下,怎么是你亲自將这东西送来?” 金光殿中有许多仙娥和童子,送衣服这等小事,无论怎么看都无需太子本人来送。 烛鈺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听到她摸著衣服说,“好香啊,好像和殿下身上的薰香一个味道呢。” 毫无意外又得了一声训斥。 “不成体统。” 声音很轻,倒是没什么威慑力。 唐玉笺站直了一些。 林间窸窸窣窣,带起静謐又细微的白噪音。 太子眼神漆黑如墨,晦涩难辨。 忽然开口,“过来。” 唐玉笺缓慢挪了一步,有些不太情愿,觉得这殿下喊人的语气莫名有点像在招呼小狗,一会儿训斥她,一会儿又让她过去,心情比翻书变得还快。 犹豫了一下,她问太子,“殿下还有別的事吗?” 对方淡声说,“送你回去。” “……” 唐玉笺受宠若惊。 她眼神飘忽,情不自禁又想起不久前这位殿下爬天阶时说过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头皮瞬间麻了。 好像在想什么有毒的东西,想一想就要命。 前方,太子的身影高挑,黑髮如墨。 他说送她回去,就是送她回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侧脸冷得像凝著冰霜,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丝毫开口搭理她的意思。 唐玉笺鬆了一口气。 住脑,妖怪!不准胡思乱想,什么都想只会害了自己! “明日塑金身,心法背了吗?”忽然听到前面的人开了口。 唐玉笺连忙应声,“背了。” 听到她的话,烛鈺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垂著眼道,“无论明日塑金身时有何不適,都要將心法和结印做完,不可中途而废。” 顿了下,他幽幽补了句,“不然要吃两遍苦。” 唐玉笺愣了下,没想到太子会提醒自己这个。 “日后你师从岱舆仙人,要尊师重道,同他好好修行。” 太子继续道,“岱舆並非你师父的名,而是从岱舆仙山过来的每一位仙人,都是岱舆仙人,若是这位师父走了,还会有別的师父来,以后也要一併敬重岱舆仙山的仙人们。” 唐玉笺老老实实应声,“记住了。” “嗯。”太子今夜似乎莫名生出了一种想要与人閒谈的兴致,像长者一般对唐玉笺说道,“我也会向我的师尊行礼。” “但对同门,或许就少了些亲近。因为他们受不起,若我与他们过於亲近……反而会折煞他们。” 就因为他是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代表了天宫权威。 除了尊长,无人能经受天族太子的礼。 巍峨的仙宫重峦叠嶂,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构成了唐玉笺眼前人影的背景。 她在后面安安静静地跟著,觉得太子某一瞬间,看起来和云楨清一样孤独。 “……”等等。 她算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小妖怪心疼天龙人了! 真是要命。 心疼天龙人倒霉一辈子。 唐玉笺浑身一抖,一阵恶寒,太子侧眸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唇似乎又想轻斥她轻佻不端,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將人送到房间门口也没有离开,让唐玉笺將衣服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须臾之后,换了身新衣服的小妖怪走了出来,慢慢踱步到太子面前。 烛鈺的目光上下扫过她,见她神色不明,脑袋微微垂著,那双红眸却在小扇子似的睫毛下滴溜溜地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顿了顿,烛鈺忽略了她的古怪,问道,“还合身吗?” 唐玉笺听到这声温和到有些可疑的声音,眼皮一跳,脑袋垂得更低了。 “非常好,不愧是殿下……哈哈。” 太子淡淡『嗯』了一声,墨玉似的眼眸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接著淡声说一句,“旧衣不要穿了,让鹤叄处理掉。” 话音落下,银眸少年已经出现在太子身侧。 唐玉笺表情惊讶,视线移到烛鈺脸上。 像是想要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什么。 可良久后,什么都没看出来,终於放弃了,只是道了谢。 將身上那身凡间传来的衣服交给了鹤叄。 金光殿。 夜风习习,琉璃宫灯下坠著玉珠流苏,跟著轻轻摇晃。 寢宫之中皆是珍宝重器,偌大的殿中无处不华贵。 唯有通体白玉的石床上,放著一套微微显出些陈旧感的旧衣,还是温热的。 衣服上带著些微细小的褶皱,像是刚被人从身上脱下来,隨意地放下。 无极仙域从不苛待弟子,弟子服的做工精致考究,却远不及烛鈺刚刚送给小妖怪的那一件。 那件衣服可抵御水火风霜,是许多上仙都难得一见的防御法器。 烛鈺垂眸看著床榻之上那件衣服,眸光愈发晦涩难辨。 良久后,伸出手。 薄而轻软的衣服上,染著一缕淡淡的纸墨香。 洗过几次,布料柔软。 天族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有一个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秘密。 他长久地注视著一个妖物。 一日比一日注视得更久。 看她泡澡残余了微微湿气的脖颈,白到透著粉的皮肤,纤细的手腕和足踝。 隱秘的,產生了无法言说的…… …… 偏爱。 第166章 银霜剑 天族之人不需要睡觉的,唐玉笺是需要的,她天不亮就被喊醒,出门时一想到今日本该是休沐日,更是心灰意冷。 鹤仙童子守在门外,见唐玉笺习惯性朝著金光殿走,例行每日告別,出言提醒她,“不必去了,殿下昨夜就走了。” 唐玉笺一愣,“昨夜?” 昨天睡前太子殿下不是还过来给她送衣服,怎么昨夜就送走了? 而且他不是刚回来吗? 今日的鹤仙童子高冷得很,一个字都不愿意跟她多说的样子。 唐玉笺试探性地问,“你是鹤几?” 闻言,少年脸上露出一抹被冒犯了一般的淡淡不悦,还是告诉她,“鹤柒。” “啊。” 看来鹤七是冰山类型。 和太子一样呢。 塑金身须得点灵成仙后才行,没有什么难事,唐玉笺的玉牌早就交了上去,可是塑金身时遇到了一点问题,她没想到会这么疼。 整个人像跌入寒潭,又像掉进火炉。 每一根手指都似拆开了重塑一遍,疼到她都恍惚了,不知天地为何物。 唐玉笺几乎维持不住盘坐合掌的姿势,可太子昨夜叮嘱的话一直在耳边,让她不敢有片刻鬆懈,双手忍著疼痛结出繁复的印法。 结印和心法唐玉笺背了少说有三百遍,早就烂熟於心,指尖渐渐环绕出淡淡的金光,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天地灵气的涌动,能感觉到身体正一点一点变得无比通透,闭上眼是只能看到自己的每一寸经脉。 塑金身,炼凡胎,化仙骨。 灵力从天地间匯聚而来,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体內,可转瞬间又如沙漏般缓慢流出。 身体却又因疼痛不停颤抖,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都在抗拒著这种压迫,仿佛要將她撕裂。 时间开始变得缓慢而冗长。 不知过了多久。 体內倏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那是她的筋骨在重塑,血肉在蜕变。 唐玉笺疼到眼睫上都掛了一层雾气。 终於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仿佛与周围的天地灵气融为一体。 推门出去时,鹤仙童子等在门口。 他身份特殊,若是无端出现於人前,恐怕会引起旁人的恐慌,所以一直等在后门。 见唐玉笺出来后,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隨即递给她一枚水头通透温润的玉环,和一把精巧的银霜剑。 “这是?” 唐玉笺低头看著那把小巧的剑,很是惊讶。 鹤柒说道,“这是殿下为你准备的玉环,是收纳法器,可掛在身上。剑已经洗过了,可注入灵气使其认主。” 唐玉笺握著剑,怔怔地想。 太子殿下人可太好了。 虽然她昨夜胡思乱想了大半夜,但还是要承认,太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后,除了长离之外对她最好的人。 她认认真真地將玉环佩戴在腰间,对鹤仙童子说,“请帮我转告殿下,他真好,我以后一定会孝敬他的。” “……”少年神色多有探究,眼神不加掩饰。 隨即又道,“此剑威力非同凡响,儘量不要在同门面前拔剑,除非有自保之需。” 唐玉笺表示自己认真记下了。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语成讖,她很快遇就到了拔剑自保的时机。 唐玉笺第二日晨起后照例去不眠峰上身法课,结果被虞丁拉著,同一群弟子一道去了青云门的斗法台。 许多內门弟子和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都在此处。地方很大,前前后后看上去有数百上千人在前方,几个仙长正坐在高台一侧閒谈,下面的弟子们两个两个上台比试。 刚塑得金身的內门弟子们也一同丟过来,先粗浅地定一下品阶高下。 唐玉笺除了刚跟太子学的几段心法外什么都不会,刚开始时还看得津津有味,后来脸色紧绷,看著那些仙门世家子弟流畅的结印之姿,心想今天要丟人丟大了。 算了,想开点。 等到真的被点了名,上台公开处刑时,唐玉笺才觉得原来自己是个內向的人,那么多人的目光落在身上有了实感。 简直令她头皮发麻。 可没想到,第一个上来的弟子竟然比她还菜鸡,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唐玉笺一招就下去。 可他装得太过了,唐玉笺逃命的功夫是从极乐画舫一路练到灵宝镇的,没有召出真身,身影消失又出现在弟子身后,那人回过头来觉得自己被戏耍,恼羞成怒往前冲,结果又一次扑了空,还不小心踩了线,反而自己將自己淘汰下去了。 唐玉笺侥倖多活了一个名次,但也没有觉得很开心。 有点替无极仙域发愁。 怪不得高台上几个仙长聊得火热,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大概是知道今年这批弟子掺的水有多大。 唐玉笺站在台上,刚刚那几下被人看出了实力,发现她只是一味闪躲,於是更多人跃跃欲试。 忽然,有个人直接凌空飞上了斗法台。 唐玉笺抬头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江剑缓缓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嘴角弧度扬得很高,带著一点面具般的诡异感。 只是两日不见,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发生了变化,身形变得更消瘦,气质也多了些阴鬱之感。 唐玉笺后退一步,下意识感到有些不妙。 接著,便见江剑眼中闪过一丝血红,罡风迎面而来时,唐玉笺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眼前一道残影闪过。 她欲闪身,却突然感到颈部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眼前顿时发黑,像被人徒手捏断了脖子。 可她刚塑的金身並没有那么脆弱,整个人骤然消失在虚空中,下一瞬出现在高台边缘,痛得冷汗直流。 刚才那一道攻击並没有让她落下台去,须臾之间,她的身体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吊起。 唐玉笺低头,竟看到隱隱约约的黑色丝线勾住了手脚,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 ……魔气? 不远处,江剑还在对著她笑,而下面的人却无人发现这一异象,只有虞丁急声喊了一句,“玉笺,你没事吧?” 身侧的银剑此刻嗡嗡作响,唐玉笺抬手想要抽出自己的剑,可下意识想起了鹤仙童子叮嘱过她的话。 此剑威力极大,不到自保之时不可拔向同门。 银剑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下面密密匝匝的全是第一次比试的外门弟子,许多人还没金身,承受得了吗? 就在她犹豫的须臾,一道攻击从身后传来。 杀意骤然兜头而来,唐玉笺只来得及拔出银剑挡在自己身前,鐺的一声锐响,汹涌的嘶鸣声环绕在耳边,眼前一道黑雾闪过。 高台下传来惊呼,可唐玉笺耳旁只剩下风声,其余什么都听不见。 第167章 出去 一声巨响,似乎连大地都震了震。 唐玉笺虎口发麻,余光中看见大殿之上颳起一阵颶风,无数弟子朝四面八方散去,像被扇子吹起的蚂蚁。 高台之上,那几个谈天的仙人神色大变,顿时朝台上飞来。 手中银霜剑仍在錚鸣,唐玉笺脚下不稳,被惯性带著往下倒去。 耳旁响起愈来愈多的惊呼 “糟了,这弟子没有金身……” “未镀金身,为何会上斗法台?” “他是怎么进来的?” “……” 高台之所以叫高台,是因为它有十几丈高,掉下去,轻则摔个七荤八素,重则……唐玉笺脑中嗡嗡作响,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在失重之际召出捲轴,托举著她缓缓落地。 不远处的人吵成一片,越来越多的人上了高台。 唐玉笺仰躺在捲轴之上,手中紧紧握著剑,直到余光瞥见鹤柒掠至跟前。 “有魔气。” 她抬手,掌心握成一团。 露出玉环一角。 鹤柒眼中掀起波澜,迅速往台上看了一眼。 若是真有魔气,为何殿上那么多上仙將无一人察觉? 唐玉笺將储物环给了鹤仙童子,神经放鬆了些,紧绷了这么久早已强弩之末,此刻终於撑到了极限。 耳畔不断传来吵闹喧囂之声,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朦朧。 她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肉身搁置在外,不知被鹤仙童子带去了哪里,魂魄则回到了捲轴中修养。 躺在真身的湖泊边上,像是倦鸟归巢,又像是受了伤回家舔舐伤口。 捲轴不能离自己的肉身太远,在虚空中藏著,唐玉笺隱隱约约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並不真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几个人带走关了起来。 不久后,似乎有许多人前来,说什么“交出来”之类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那群人离去,换作一个人走了进来。 唐玉笺的意识从捲轴中落到肉身之上,缓慢眨了眨眼睛,迟钝地意识到有人在她面前蹲下。 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將她抱入怀中。 微凉的体温透过单薄如云的衣衫传过来,唐玉笺抓住握在她肩上的手,不由自主往那人怀里埋下脑袋,缓缓吸了口气。 察觉到她的亲近,那人似乎顿了一下。 迟疑的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再醒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身下不知躺在什么东西上,冷硬宽阔,透著一层一层寒气,像是掉进了冰库里,可周遭灵气充足,四肢百骸里也灌满了精纯的仙气。 旁边似乎有人在轻声叫他,唐玉笺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对上一双银白如月的眼眸。 鹤叄的脸近在咫尺,隱隱含著担忧。 “玉……姑娘,你醒了?” 唐玉笺缓缓回神。 视线一角掛著精致的琉璃宫灯,顶上悬著又大又亮的明珠,唐玉笺仰头看著琉璃金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彻底不困了。 这里很熟悉,像是金光殿的寢殿。 她头皮发麻,“我怎么在这里?” 鹤仙童子抿唇道,“是殿下將你带回来的。” 唐玉笺不由自主想到不久前半梦半醒时被人抱起来的景象,僵住了,“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 难道是殿下抱的她? 不会吧? 唐玉笺揉著额头做起来,恍惚间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不安地问,“我是不是闯祸了?斗法台那边还好吗?” “断了三根金柱,已经命人去修了。”话音顿住,鹤仙童子闭上嘴,其余的没再多说。 唐玉笺一脸做错事的样子,“三根金柱是不是很贵啊……对了,我的玉环给殿下了吗?在斗法台上的时候有一缕魔气缠到了我手上,我將它捉进储物环了!” “玉环?”鹤仙童子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魔气需有封印才能保存。” 那想必是玉环里就算有魔气也没用了。 唐玉笺嘆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那可以检查一下江剑身上,他身上有魔气,我在灵宝镇见过,不会有错。” 鹤叄直直看著她。 直到唐玉笺神情变得疑惑,才淡声道,“那位江姓弟子死了。” “……什么?” 唐玉笺一怔,寒意自后背悚然蔓延开。 “江剑死了?” 鹤叄不语。 唐玉笺颤声说,“可我没有挥剑,只是挡了一下。” “姑娘记得一会儿到了殿下跟前,也要这样说。”鹤叄告诉她,“拔剑只是为了自保,他父亲来了无极仙域,以你与他之间曾有过齟齬为由,要挟殿下收下他氏族中一十三人入仙门。” “……” 鹤叄发现她神情不对,还安慰了两句。 “姑娘且放心,无人能要挟殿下。”他又道,“殿下听说了此事,专程捏了阵法赶回来的。” 唐玉笺抬眼看了看她,心中却仍有不安压著,总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专程回来的?” “是,此事不可声张。” 她问,“我能去见见殿下吗?” 鹤叄犹豫了片刻,起身去唤了仙娥进来。 唐玉笺沉浸在江剑死了的事情里,脑海中混乱一片,依稀听到门外有人閒谈说,殿下救了一个女子回来。 似乎还说殿下是为了救人受了伤。 进来为唐玉笺更衣的仙娥轻轻咳嗽一声,那人顿时不再说话。 踏出寢殿,走到水廊之上,她发现金光殿里比往日多了一些人,许多人在玉阶下等著,不像是来求见殿下,反而更像是趁乱过来看看太子殿下的仙宫是什么模样。 此前她也来过这里,今日却觉得这里格外肃穆庄严。 刚一跨进门,就感到一道威压从上空降下。 唐玉笺闷哼了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又被一股力道拦住。 须臾间,压迫散去,唐玉笺站直身体,喊了一声,“殿下。” 前两日夜里还叮嘱她要好好背诵心法的那人,如今变得格外冷峻。 端坐在高台之上,与她之间仿佛隔著一道天堑。 唐玉笺不敢抬头,余光隱隱看见大殿之上还站著几个人。 “出去。” 太子冷淡的声音响起,仿佛根本不认识她。 唐玉笺僵住。 唐玉笺还像开口,可他就那样居高临下的坐著,又变成了不认识她的样子。 他说,“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唐玉笺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金光殿上站著的两个人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太子一个眼神慑住。 眼睁睁看她走出了大殿。 第168章 思过 唐玉笺踏出金光殿时,看到几个仙侍在殿外忙碌地穿梭,殿顶飞翘的琉璃瓦檐之上,两只白鹤佇立,仿佛在等人。 片刻后,它们展开翅膀,从金顶上落下,瞬间幻化成唇红齿白、银眸灵动的童子,径直走向门口的轿輦。 唐玉笺不禁多看了两眼,便他们贏了两个一身白底金纹锦衣的俊朗男子进门。 鹤叄说,“那是天宫来的仙官。” 见她好奇,向她解释,“前几日助殿下补大阵的东极府的救苦上仙受了伤,这段时间需要在此温养。” “东极府救苦上仙……”唐玉笺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她正费力思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让让』的呼喊声,接著就被鹤叄从一旁拉开。 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人受了伤,闔宫上下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连天宫的仙官都亲自下凡,其身份的尊贵程度,不言而喻。 唐玉笺站在迴廊上,望著外面人来人往,许多侍从端著东西匆匆而过。 那位上仙住的地方竟然和她有些近,只不过那边更加热闹。 她脑海中还在回忆著“东极”和“救苦”这两个似曾相识的字眼,下一刻,目光却与不远处的男人对上。 是太子殿下。 他是什么时候从大殿出来的? 唐玉笺下意识迈出一步,可忽然想到大殿上的情景,隨即僵住不动。 他现在应该是不想看见她的。 太子也正在看她,眼神里带著若有若无的探究,原地站了须臾,见唐玉笺低下头,悄悄往墙角处退。 眉眼也跟著沉下。 有侍仙上前低语两句,恢復了平常的淡漠,转身走向人来人往的地方。 空气里飘起了绵密的雨丝。 唐玉笺躺在自己空荡荡的偏殿听雨。 听说今日太子在那位受伤的上仙处压阵护法。 许多人守在楼阁外,从白天到黑夜,灯火阑珊一片。 唐玉笺听不懂,问了鹤叄。 鹤叄指向天边,说,“那里有颗很亮的星星,你看见了吗?” 唐玉笺摇头,“我只看见了一堆星星,是那里面其中一个吗?” “看不见就对了。”鹤仙童子说,“那里是东极府。现在东极的上仙受伤了,落在无极。” 又是那位救苦上仙? 她是星君? 唐玉笺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太子?” “你想见殿下?” “不想。” 主观上不想,但她害怕太子误会自己杀了人。 鹤仙童子若有所思,说,“我知道了。” 唐玉笺有些疑惑他知道什么了。 一整天,唐玉笺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见到江剑的最后一个画面,確信只是用剑挡在胸前,对於他的死,始终没有真实感。 她垂下眼眸,盯著自己的双手,不时地出神。 这个世界对生与死的看法和她不一样,以强者为尊,弱者命如草芥,唐玉笺上辈子遵纪守法,看到学校里的流浪猫都会餵一喂,小时候养了一只兔子,死的时候哭了三天,更遑论伤人性命。 今日,太子的神情比唐玉笺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陌生。 难道他怀疑她了? 那她是不是不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 唐玉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她又想翻看话本打发时间,但如今好像得了话本恐惧症,只要一看话本,就担心会做噩梦,久而久之,她甚至觉得看话本这件事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她只好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正数著,忽然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股冷香。 身体瞬间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有人慢慢走到床边。 唐玉笺紧紧闭著眼睛,心跳如鼓。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熟睡。 一步。 两步。 冷香浓郁,仙气流转。 对方站在窗边,没有动。 唐玉笺呼吸都快停了,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攥紧。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恐怖片,雨夜杀人魔和站在床边的厉鬼等等云云。 光是这么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小心翼翼地留意著身旁的动静,猜测著太子深夜来她一个妖怪房间究竟想。 总不会是趁著自己睡著过来取她的命吧? 她脑海中天人交战了一百集,可事实上太子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像是单纯地来看看她是否已经睡著。 无声无息,格外瘮人。 良久之后,空气中的冷香渐渐淡去,门口传来一声轻响,太子离开了。 唐玉笺睁开眼睛。 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到底过来干什么?唐玉笺有些恍惚,撑著上身缓缓坐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多了一瓶青绿色的玉瓶。 这是什么? 唐玉笺下床走近,蹲在桌边,皱著眉仔细端详。 看起来像是药。 给她的? 唐玉笺满腹狐疑,不敢確定。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那瓷瓶里是治你金身损伤的药。” 唐玉笺心跳骤停,飞快转过头,看到太子站在窗边的阴影中,低眸看著她。 “不装睡了?” “……殿下,你怎么还在?” 太子向前一步,玄色的足履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从黑暗中走出,乌眸半掩在睫羽之下。 “听鹤叄说,你想见我。” 鹤叄怎么胡说? 玉笺想否认,却被一只手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並不知道,鹤仙童子的原话是,“殿下,玉笺姑娘想您了,一直站在门口等您来,口中始终念著要见您。” 这种话烛鈺不可能重复。 只是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就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明日起,须罚你去思过崖三日,”他像是在询问,“可有不满?” 唐玉笺能有什么不满呢? 她轻轻摇头。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可是,我不知道我要思什么过。” 偌大的房间昏暗一片,视线如同蒙了一层灰暗的纱。 太子握著她胳膊的手没有鬆开,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她的手腕处,掌心贴著肌肤,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衣传来。 有些热。 “不用,『你』已经在思过崖了,不必再去。” 什么意思? 唐玉笺时常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怪不得都说圣心如渊,太子的心思都这么难测了。 对方波澜不惊,走到桌旁,对她道,“坐下。” 他拿起玉瓶,打开瓶盖,里面瀰漫出一股雾气,丝丝缕缕地钻入唐玉笺的身体,瞬间让她四肢百骸传来一股通透的暖意。 “我知不是你错。” 太子掀起眼皮,与她对视。 他的眼底透出一种与他身份截然不符的温柔。 第169章 躲 烛鈺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任何事。以他的身份,似乎也从未有过这种需要。 可眼前的妖怪与旁人都不同。 “殿下知道?” 她坐直了一些,微微仰著头看著他,目光中带了点忐忑,除此之外还有些期待,长长的睫毛幅度细微地震颤著,显得既脆弱又可怜。 烛鈺有种直觉,对於这样胆小的妖怪,如果他不把话说得直白些,她可能会胡思乱想到不知哪里去。 “嗯。” 仙域这样的地方,对妖物实在称不上友善,这里盘根错节都是千年起步的仙族的世家大族,规矩森严繁多,以血脉为尊,若是没有根基,也没人维护的小妖怪,恐怕会过得十分艰难。 她想成仙,从人间走到此处,应该听过许多尖刻之言。 可事实上,她还是个年纪很小的妖怪。 亡魂转世,魂相也很小的样子,懵懵懂懂,对世间险恶没什么认知。 人间的一二十载不过仙界弹指一挥间,对比起他,她的確很小了。 想到这样的妖怪,不知不觉间变成他人棋子,烛鈺就有种无法言说的慍怒。 不该如此。 “我都知道,所以,你不必解释那日之事。” 昨日烛鈺回到仙域时,小妖怪已经被青云门的上仙带到了天罚台关押起来,他深夜不便露面,便命人將妖怪带了回来。 不久后,两名上仙带著江家家主来到了金光殿。 死了一个儿子,换来族中一十三人入仙门,这笔帐对江家来说划算得很。他一口咬定唐玉笺是妖,本身就不可信,不该被领入仙门,可怜他犬子还不足百岁,死得不明不白,要求重罚唐玉笺。 下面六只眼睛看著,烛鈺说,“未及时奏报同期异状,此为失察。就罚她前往思过崖禁闭三日,以思己过。” 两个上仙先出声,“殿下,这样的惩罚恐怕难以服眾,未免太轻了!” 而江家家主则口口声声將他儿子死时身上残余的那一点魔气,反咬一口,说是妖怪带来的。 须臾之间,偌大的殿堂瀰漫出一道道冷气。 “她罪在何处?” 太子面无表情,威压已兜头而去。 “江剑未塑金身,为何会出现在斗法台大殿之上?” 他看向下面战战兢兢的两位上仙,冷声问,“是谁將他放进来的?” 其中一位强装镇静,“当日所有人都看到了,是那弟子自己跳上去的。” “呵。” 烛鈺不紧不慢地看向那位上仙,“不该出现在斗法台的人,却主动跳到台上,这是不是该先治你们的失察之责。” 一句话,震慑得眾人哑口无言。 谁也都没想到,殿下会为一个妖物说话。 三人面面相覷。 “我不是在询问你们。” 烛鈺只是知会他们一声。 一时间,惊涛骇浪归於无声。 烛鈺算是当眾在他们面前护了短,他们也应该明白,那小妖怪如今已在他的庇护之下。 江家的一十三人不可能收下。 仙域之中的酒囊饭袋太多了,是时候肃清一番。 为了平息此事,他“赠”了江家一片烛龙金鳞。江家主感恩戴德地收下,自然知道要管住嘴,出了门就绝不能再提。 不然,这枚金鳞是福,也是祸。 对於血脉微弱的没落仙门来说,想要在眾世家的眼皮底下守住这枚无价之宝,极为困难,除非牢牢闭上嘴,不透出任何消息。 只是这些事,就不用跟她说了。 说太多,恐怕她更不敢接受。 . 唐玉笺觉得太子殿下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心肠很软。 听说自己没去思过崖禁闭,是因为殿下命人做了替身傀儡替她去。 思过崖之所以能成为思过崖,是因为那里极寒极热,险象环生,上一秒烈火焚烧,下一秒便降下风暴冰雪,变幻莫测。 若是她真去了思过崖,以她的脆皮程度来看,恐怕半日下来血条就空了。 唐玉笺自觉自己给太子添了麻烦,那天之后,一连三日都躲著太子走。 以前为了抱紧大腿,她每天醒来都要去金光殿例行溜须拍马,讲上几句虚假的肺腑之言。 现在也不敢了。 偶尔在园里晒太阳,不小心撞见了太子殿下,也只是匆匆行个礼,转身就跑。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意外撞见太子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 与之相对的是太子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难看。 最后一次看见他时,唐玉笺只是匆匆一瞥,就浑身紧绷。 对方那张好看的脸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远远看一眼,都觉得自己要被冻住。 太要命了,她简直无法呼吸。 唐玉笺感觉自己如履薄冰,忐忑地问了鹤叄,“殿下最近很不高兴?” 鹤叄似乎也有些想不明白,犹豫著道,“许是因为东极上仙受伤,殿下担忧。” “是这样啊……”唐玉笺默默想,这位东极上仙对太子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受个伤金光殿都快变成冰窟了。 鹤叄思索片刻,还是告诉唐玉笺,“殿下似乎对斗法台之事似乎很生气,重重惩治了鹤柒,將其驱逐出了仙域,还责罚了青云门数个上仙的失察之罪。” “这么严重……”唐玉笺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脸內疚,“是我害了鹤柒。” “鹤柒確实失察,殿下让他跟著你,却出了如此大的紕漏,留他一命已是恩典。” 鹤叄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什么稀疏平常的事。 唐玉笺更无法呼吸了。 痛。 太痛了。 仙门的人命观和她的人命观真的很不一样。 她罪孽深重。 鹤叄思来想去,觉得和唐玉笺交情还不错,於是好心指点了几句,“我也从未见殿下情绪如此外露过。你今后还是少在殿下面前出现为好。” “真的吗?”唐玉笺脸色顿时白了。 “嗯……”鹤叄点头,“殿下虽冷淡,却从不喜形於色。我以前也从未听过殿下斥责过人。” 因为一般不用等到殿下开口斥责,犯错之人就已经拖走了。 哪需殿下开金口? 可上次他去传话,对殿下说妖怪一直念著他,竟听到殿下斥他“胡闹”。 “胡闹”,如此重的言辞,鹤叄表情沉痛。 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加谨慎沉稳。 唐玉笺也觉得眼前发黑。 不妙,殿下好像经常斥责她。 这可如何是好。 第170章 补课 终於熬到三天禁闭结束,唐玉笺第一次这么期待去上课。 鹤仙童子带著她前往学宫,上完了课还要去找岱舆仙人修炼。 唐玉笺的师父岱舆仙人住在青云门,哪怕乘著捲轴过去,也要上好些时辰,而由鹤仙童子带著,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原本还有些忐忑,没想到去了没几天,就和大家混熟了。 同门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友善,没有人因为她妖怪的身份而歧视她,让她倍感亲切。 毕竟,她现在已经是岱舆自家小师妹,自然与刚入门时的外人不同。 岱舆仙人来自东海外的仙岛,他的居所和授课之地都设在青云门后,巍峨的眾山之间悬浮著一座巨大的空中岛屿,与他的故居极为相似,周遭瀑布飞泻而下,坠入谷底。 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时,唐玉笺觉得震撼不已。 岛上还有许多灵果树,师父很大度。在唐玉笺多番试探后,师父教她辨认了几种,並告诉她哪些是可以吃的。 唐玉笺刚开始还多有矜持,但后来师兄师姐们发现她竟然把师父用来闻香的青瓜都吃了,颇有些疑惑。 “玉笺,你没辟穀?” “能辟,但是想吃。” 从那以后,师兄师姐们从仙域外回来时,就会给她带一些其他五界的吃食,唐玉笺不吃独食,不忘留一部分贿赂每天送她上课的鹤仙童子。 鹤叄的露面本是个意外。 有一次唐玉笺早课快迟了,鹤叄怕她受罚,直接將她拎到了不眠峰。 结果一群正在修炼结印的弟子们都看到了。从此再见唐玉笺时,他们就总让她代为问鹤仙大人好。 唐玉笺老老实实传话,忍不住问鹤叄,“你很红吗?” 不久后,师父將唐玉笺喊了过去。 师父先是询问了一番她的修炼情况,比如结印练得怎么样了,心法有没有好好背。 然后切入正题,“听说你现在住在金光殿?” 唐玉笺点头。 师父又问,“怎会住在金光殿啊?” 唐玉笺硬著头皮回答,“我刚入仙门时被人换了玉牌,无处可去,殿下收留了我。” “原来是这样。”师父迟疑道,“可是这……不太好吧?总不好一直叨扰殿下。” 唐玉笺跟著点头,有些为难,“师父,我除了金光殿之外没有住处。” “怎么会呢?”师父沉吟片刻,“这样,你让祝仪师兄去问问,既然已经拜入为师门下,和自家师兄妹一起住在岱舆屿吧。” 唐玉笺连忙点头。 弟子们的住处已经提前准备好,岛上还剩下几间小院子,瀛洲仙岛上几位过来拜访的弟子暂住著,等他们一走就能收拾出来。 对此唐玉笺很是高兴。 高兴之余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 直到回到金光殿,看见长廊之上面如冷霜的太子殿下,才恍惚回神。 她把太子忘了。 . 彼时,唐玉笺刚被鹤叄拎著踏入金光殿。 她从隨身的储物袋中拿出用油纸袋包好的东西,放进鹤叄手里,对他眨了眨眼。 “这是祝仪师兄今日送我的,从西荒的不周山带回来的,我以前就爱吃,特意给你留的。” 鹤仙童子抿唇,脸颊处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虽然嘴角没有弧度,却像在笑。 “谢谢玉笺。” 唐玉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弯弯的,“那你能不能指导我练身法?” 鹤叄正想说话,忽然看向不远处,悄悄后退一步离唐玉笺远了些。 躬身行礼,“殿下。” 唐玉笺顿时不敢笑了,跟著弯了腰,接著就想往树后躲。 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过来。” 鹤仙童子下意识朝前一步,听到太子说,“你出去。” 鹤叄顿时脸色一白,低头行礼,身影无形无声地消失。 唐玉笺抬头,就看到太子负手站在水影婆娑的廊桥之上。 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这下没得跑了。 她小声喊,“殿下。” 太子不开口时,气氛如同冰封,隔著一道水渠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迫。 看著慢吞吞走到面前的小妖怪,烛鈺淡声问,“刚刚在做什么?” “刚从学宫回来。” 唐玉笺脸上已不见刚刚对著鹤叄时的那份自在。 可他问的不是这个。 烛鈺皱了皱眉。 莫名有种养了一只不亲近人的猫的感觉。 无论对她如何,都一副很怕自己的模样,时刻紧绷著。 难道是在人间给她留下的印象太可怕了? 他斟酌,语气缓和了些,“这几日都学了什么?” “……”唐玉笺深呼吸,“凝气结印,还练了身法。” 来了,太子大爹的拷问。 唐玉笺浑身紧绷。 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的噩梦,被老师家长提问的紧张时刻。 太子面容冷峻,继续问,“跟著岱舆仙人修炼得如何?” “师父很好。” “是不是还学了结阵法?” 唐玉笺连连点头,低著头不敢看他。 良久后,似乎若有似无听到一声嘆息。 太子声音轻了几分,说出来的话落在唐玉笺耳朵里却格外无情,“跟我来。” 怎么还有课后测验? 唐玉笺浑身紧绷,一路跨过仙气瀰漫的水榭长廊,走向巍峨高大的金殿。 她被带去的是太子饮茶休憩的庭院,平日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偌大的宫苑里带著冷气,鎏金璀璨的屏风一侧燃著淡淡青烟,无处不是金堆玉砌。 香炉燃起,自成结界。 唐玉笺练习身法,太子给了她一根玉笔代剑,动作一看就知道是好好练过的,却又带著几分生涩。 烛鈺在一旁看著,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之后,他抬步上前,一手托住唐玉笺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亲自为她指导,耐心地纠正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冷香气落入鼻息,唐玉笺握紧了手中的玉笔,浑身僵硬。 腰上落下了些重量,太子清冷的嗓音落在耳旁,“腰再直一些。” 唐玉笺心中一惊,回过神来,连忙依言照做。 心跳扑通扑通地乱撞。 衣物摩挲,她的后背几次与太子的胸膛贴上,时不时错觉快要贴到他怀里,整个人险些僵住。 她暗自唾弃自己,最近连话本都不敢看了,是该好好吸取教训。 色字头上一把刀,哪怕是天人之姿都不能,他可是太子,敢对他胡思乱想是嫌命太硬吗。 正想著,微凉的手指环在她的手腕上,太子牵著唐玉笺慢慢调整姿势。 “放鬆些,吐息。”他提醒。 唐玉笺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屏息了许久,连忙换了口气。 “在想什么?”太子的嗓音近在耳边。 唐玉笺头皮都麻了。 摇头飞快道,“什么都没想。” 又被握住了肩膀,带动著笔尖向一侧划去,速度很快,气势如虹。 太子退开半步,引著她自己练习。 那道若有似无纠缠在身的冷香也远离了一些。 唐玉笺终於自在了许多。 她这些日子跟著师兄师姐们也练习过,可不知是不是她总是留不住仙气的缘故。虽然已有了金身,身体比以前强健许多,身法却不如太子简单指导的这几下。 不会再因没有仙气就腿软脚软,唐玉笺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好不容易过了身法这关。 又被拎去书房画阵法。 画阵法需要耗费灵力,设阵之人灵力越足,设出来的阵法便越强。 太子垂眸,居高临下地凝著唐玉笺,如芒在背。 唐玉笺笔锋落下几次都听到太子冰冷的嗓音在耳旁,像是珠落玉盘,“错了。” “钝了。” 额头沁出了冷汗,脸色越来越白,画到后面手指都在颤抖。 一只手落在她背上,渡来源源不断的仙气,唐玉笺身上一松,觉得通体舒畅了许多。 最后画出的阵法在她看来已经很完美,提起来展示给太子看。 烛鈺眉头拢著,下頜紧绷冷峻,可看到一旁小妖怪眼巴巴望著他的样子,动了动唇,勉强道,“不错。” 唐玉笺鬆了口气。 听到他说,“结印吧。” “……” 第171章 为何躲? 夜色渐浓,月光如银,压著窗欞洒进来浅浅一层。 唐玉笺坐在桌子边背心法,边背边抄,困意加倍。 好奇怪,怎么会这么困? 她仍记得太子要她將书卷上的心法默下来,可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快要上下粘在一起,怎么也抬不起来。 渐渐的,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垂下。 握著笔的手失去了力气,在纸上留下一道晕开的墨团。 烛鈺坐在不远处,手中轻抚著一本泛黄的古籍,眉眼被桌旁香炉中裊裊升起的青烟模糊,整个人隱入朦朧的雾气间。 可他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书页上。 哪怕一眼。 他表面风轻云淡,仍是那个端坐於高台之上的天宫储君,神识却早已紧紧縈绕在不远处支著下巴的姑娘身边,將她的围得密不透风。 他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淡淡的纸墨香融进了每一寸空气,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无形的细丝,紧紧缠绕著感官,逼得他无处可躲。 他暗暗观察了片刻,唐玉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她的眼神逐渐发直,目光开始游离,坐姿也变得歪歪扭扭,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坐没坐相,仪態不端。 烛鈺沉吟片刻,抬手轻轻敲了下桌面。 两声轻响,唐玉笺瞬时强撑开眼皮,手忙脚乱地翻著书,把书高高地捧在脸上,做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试图掩饰难捱的睡意。 只是这次书都拿倒了。 烛鈺唇边多了些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察觉,抿唇,恢復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隨后抬指。 鎏金炉中散出的青烟如同薄纱,越来越浓。 她今日已经背得很认真了。 复杂的结印也学了几个。 应该累了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唐玉笺眼皮上下打架,又强撑著睁开,坚持了一会儿,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握著的笔隨著昏昏欲睡意识留下一团无意义的浓墨。 有人来到她身旁。 身上的冷香很寧神。 终於,她再也支撑不住。 唐玉笺身子一歪,额头在撞到桌面前被一只手托住。 就著那只手,唐玉笺安然闭上眼,呼吸平稳悠长。 睡著了。 烛鈺垂眸。 小妖怪的脸安稳的贴在他掌心,脸颊浮著一层浅浅的薄红,睫毛在指腹下缓慢翕动,仿若雀鸟舒展翅膀,脆弱的像是快要断翼。 呼吸间的热气洒在皮肤上,竟生出了些难耐的烫意。 乖小孩。 烛鈺在她身边坐下。 妖怪身体跟著那只手的移动缓缓放倒,直至靠在他怀里,像是趴在他身上睡著了一样。 门外无声无息落下两道身影。 鹤仙童子进门,站到烛鈺身后耳语几句,另一个童子给他换了杯盏,添了新茶。 太子抬手。 童子退下,书房的门无声关上。 一室寂静。 庭院里落香残,满径幽静。 金光殿外,有人立於玉阶之上。 见到去而復返的鹤仙童子,眼眸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童子身后空空如也。 等待的人並未出现,只有鹤仙童子独自归来。 “太子呢?”那人问道。 鹤仙童子微微低头,恭敬地回答,“殿下有要事,不便抽身前来。” “比无尽海还重要?” 鹤仙童子不再继续回答,沉默不语。 那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层叠渐次的金顶殿宇,一动不动。 须臾间,身影消失在玉阶之上。 鹤仙童子一愣,大惊失色,连忙转身追过去,惊起一片落叶。 急追入內后,却见那人站在庭院之外,一只手停在空中,被某种无形之物阻挡,再也不能向前一步。 那人蹙著眉,片刻后发出一声轻笑。 “是什么重要的事?至於在这里落下这么大的结界?” 鹤仙童子惊魂未定,脸色难看。 想到屋里还有人在睡著,压低声音,“东极上仙,请回吧。” 屋內,仍是一片寧静祥和之意。 怀里的妖怪动了一下,大概时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她不舒服了,她闭著眼伸展脖颈,微微张开的唇瓣与垫在脸颊下的手心贴著摩挲而过,留下湿软温热的触感。 烛鈺敛眸。 在杯子的倒影中,看到一双藏著隱秘晦涩的双眸。 他也有些意外,那点原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偏爱,何时成了这样? 快要溢出来,藏不住。 天宫仙官的礼仪教养让他看起来矜贵端庄,霜白锦衣纤尘不染,面容冷若冰霜。 表面上他依然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日益浓烈的偏私。 然而,倒映在水中的他,那双眼睛,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或许养猫是这样的。 虽然不省心,但自己养出来的,总是哪哪都合乎心意。 多些偏爱应当也正常。 烛鈺缓慢地回想著这段时间妖怪的异常,抬手將她蹭乱的细软白色髮丝缓缓拨到耳后,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为何躲我?” 妖怪没办法回答。 闭著眼,长长的睫毛隨著呼吸晃动,这次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熟了。 在他怀里。 柔软的脸颊被两根手指轻轻捏著,微微变形,鬆开手后,脸颊上还残留著淡淡的指印,红扑扑的。 烛鈺心想,还是睡著的样子比较省心。 这半个月,她从他身边经过了三十一次。 每一次见到他时,她都假装在做別的事情,要么低头找东西,要么忙忙碌碌,欲盖弥彰。 她心虚的时候,总会摆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今日也是,从她踏入金光殿的那一刻起,烛鈺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还有她与別人谈笑的声音。 他站在廊桥之上,在心里默默计算著她走到了何处,还有几步会到他身边。隨著她的靠近,他缓慢地抬起头,转过身。 可她脚下生风,看见他就要躲,这几日见到他走路都变得快了起来。 前段时间她总是眼巴巴地黏著他,烛鈺背后像多了一条影子。 最近怎么不黏了? “做了错事,心虚?”烛鈺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將小妖怪的脸抬起来,视线落在她的面容之上。 手指慢慢下移,缓慢握住她的脖颈。 “还是,生了异心?” 细细的脖颈透出温热,脉搏贴著他的掌心,乖巧得让人想就这样折断她。 手越来越紧,妖怪的睫毛颤抖,甚至呼吸都开始有些不顺畅了。 烛鈺垂眸专注地看著她,某一刻竟期待她睁开眼睛,看到他后露出害怕的神情,然后落泪,用浸满了泪水的眼睛哀求他。 她会因惧怕而蜷缩在他膝盖上,瘦弱的身体颤抖,要害怕很久,才能渐渐平息。 就像人间的那夜一样。 烛鈺想进她的灵府看一看,看看她究竟在想什么。 可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就变成神交了吗? 不行。 手下动作微滯,他发现自己竟为刚才那个念头隱隱动摇,甚至有些愉悦。 怎么又想嚇妖怪了? 烛鈺神情微妙,鬆开手,垂眸將手边的杯盏泼了出去。 小妖怪呼吸终於恢復顺畅,又沉沉地睡了起来。 烛鈺弯腰,手臂揽过她的肩膀,將她轻轻搂在怀里抱起来。掌心隔著衣服贴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到下面纤细的骨骼。 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烛鈺略一思索,想到她上次提到的小厨房。 贵为太子,他是第一次抱起睡著的人,动作格外仔细。 妖怪的脑袋顺著他的动作向一侧歪去,贴到烛鈺脖颈间,柔细软的发尾蹭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感,一直蔓延进胸腔。 唐玉笺在睡梦中毫不设防地依偎著他,被人抱起来也心安理得,像是曾经被这样抱起过许多次。 把她轻轻往上一托,她就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锁骨处,歪著脑袋靠著他。 烛鈺良久未动,冷不丁开口,“我是谁?” 第172章 养不起 清清冷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唐玉笺短暂的清醒了片刻,暗红湿润的眼睛的看向对方。 睡眼矇矓。 “殿下?” “嗯。” 她眼皮沉重,缓慢眨动,“我怎么……” “睡吧。”烛鈺掌心落在那双让他血液颤动的眼睛上,遮住她的视线。 不给她留细想的时间,用极轻的声音哄道,“乖小孩。” 香炉里燃著息魂香,手心下的眼皮没做挣扎,轻轻合上。 烛鈺把她放到床榻上。 妖怪睡著的样子很安静,看起来乖乖的,比白日里对他避而不见时省心许多。 烛鈺坐在一侧,良久的看著。 久到自己都觉得不解。 然后继续看下去。 - 唐玉笺知道自己睡著了,但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记得睡前背了很复杂的心法,完全不是新弟子该背的,太子拔苗助长。 果然,学习使人沉睡,她比平时睡得更香。 只是伴著学习入睡,做的梦也是噩梦,梦里她请了个脾气很大的家教,用她的命威胁她好好学习。 她困得要死,脑袋不小心歪了一下,就听到魔鬼家教训斥,“坐没坐相,没有规矩。” 家教还冷声斥责她“放肆”和“胡闹”,唐玉笺左耳进右耳出,只挑自己爱听的听,后来发现没有一句爱听的,这个梦就变得格外难熬。 最后家教觉得她没救了,不教了,要掐死她。 好可怕的梦,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她痛苦地抱头,对著空气求饶,活爹,我学,饶我一命,我愿意学。 然后就嚇醒了。 唐玉笺看著头顶的帷帐,恍惚地想,原来是梦,梦得乱七八糟的,学习真是让人痴傻。 不过她的屋子什么时候掛了薄纱?唐玉笺眼皮跳了跳,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像被恶鬼盯上了一样。 唐玉笺恍惚地转过头,只见太子坐在不远处鎏金雕长桌边上的那张玉榻上,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与平时不同的是,眼神有些痴迷。 梦里的家教出现了,还露出这种不对劲表情。 唐玉笺瞬间清醒过来,蹭地一下坐起身,揉了揉眼定睛看去,却发现房间里没人, 桌子旁是空的。 她微微张开嘴,走过去。 好像真的是错觉。 只是一回过头,唐玉笺又愣住了。 这是哪啊? 偌大的房间宽敞明亮,高高的穹顶上绘著精美的彩绘,金龙腾云驾雾,栩栩如生,四周的墙壁上掛著细腻的丝绸帷幔,金丝银线绣出繁复的纹。 背后是一张巨大的雕玉床,柔软的锦缎是被她睡乱的,一侧还摆放著香炉,缕缕青烟从香炉中裊裊升起,瀰漫著整个寢殿。 唐玉笺脚步虚浮,出门差点撞上琉璃宫灯。 门外两个仙娥看到她推开门便走了上来,引著她往外走。 唐玉笺不敢往两边看,等到一路出了长廊,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来时的方向竟然是金光殿的主殿。 她睡到了太子的地方,那太子睡哪儿去了? 她好大的胆子,都敢倒反天罡了,现在敢睡太子的床,未来怕不是要坐太子的位置? 唐玉笺小声问,“太子殿下呢?” 仙娥恭敬回答,“殿下去了无尽海。” “不在啊。” 唐玉笺鬆了口气。 从庭院间穿梭过时,忽然看到两个仙侍正在將莲池边上的玉兰树砍倒。 她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砍广玉兰?” 仙娥低声细语,“贵人不喜欢。” 贵人? 唐玉笺看向东边的楼台,那边的侧窗对著这处。 不喜欢就要砍掉吗?会不会有点可惜……算了,她一个妖怪操心这个干嘛,又不是真要她坐太子的位置。 回了自己常住的偏殿,她才踏实一点。 这里怕是住不了太久了,祝仪师兄已经帮她记上了,等瀛洲仙山的弟子走了她就能搬过去。 天色还早,她起得不算迟,现在去学宫,时间应当刚刚好。 唐玉笺收拾好东西要离开时,左等右等没有等到鹤叄,出门寻了个正在修剪枝的仙娥,问她有没有看见。仙娥摇头,却说可以帮她找人。 於是唐玉笺又等了一会儿。 不久后便看见银眸雪肤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问,“姑娘何事唤我?” “鹤叄?”唐玉笺不確定地喊。 鹤仙童子抬头,脸与平时一样,只是神情有些陌生。 唐玉笺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却见对方点点头,这才快步走过去。 “鹤叄,你今日怎么这个表情,心情不好呀?” 她抬起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见鹤叄后退了两步,有些迟疑地说,“殿下吩咐我,今后不必再跟著姑娘。” 唐玉笺一时间不知所措,“那我要怎么去学宫?坐著捲轴也要好久……” 鹤叄说,“我在门口画了阵法,以后姑娘掐诀进阵便能直接过去,另一处就画在青云门。” 唐玉笺放下心,记了几遍诀印,转身就要往阵法里去。 鹤叄连忙伸手拦她,只扯了下衣袖就连忙鬆开,仿佛唐玉笺烫手。 他急道,“今日休沐,姑娘不必去。” 今日竟然是休沐?唐玉笺自己都忘了。她一脸感动,没想到鹤叄还帮自己记著,深觉没有他真的不行。 刚把这话说完,就嚇得鹤叄连连后退,绷著一张脸,也不道別,身影直接原地消失,记得像是被狗撵了的鸡。 唐玉笺深感友情脆弱,站在风中萧瑟了一会儿,转身去將昨天被太子逼著记下的心法默写在纸上。 这几段心法很怪,背下来不能运气,却能將仙气聚拢在体內经久不散。 虽然能存下的还是不多。 唐玉笺又在院子里练了一遍身法,身上落了些瓣,只觉得通体確实舒畅,一点都不累。 她又开始感动,只觉得太子可真好,著大腿抱对了,她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他。 思及此,唐玉笺召出捲轴。 四下无人,捲轴一出来就亲昵的依偎在她身上,小动物一样缠著她轻轻蹭动。 唐玉笺默背心法引著,將仙气往捲轴里渡。 聚拢的仙气一落入捲轴,便如牛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玉笺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捲轴真身存不住仙气。 她抬手探了一圈,捲轴里空空如也,刚刚还算充盈的仙气落到捲轴里竟如蒸发了一般。 沉思片刻,她悲从中来,掐著捲轴忿忿。 什么材质做的,这么能吃,她要怎么养得起! 第173章 下棋 不知是不是那日太子严苛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唐玉笺连续做了两日噩梦,白日里精神都有些恍恍惚惚的。 一路踏著阵法来到学宫时,心口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跳。 梦里的內容有些嚇人,唐玉笺闭上眼,產生某种自我怀疑。 好奇怪的梦,她梦到太子抱她,她不会是真的对太子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自己现在这么有胆? 思及此,唐玉笺一阵恶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刚走到青云门,就看到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向著山门外看去。 唐玉笺原本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却听背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虞丁。 她上来就拉著唐玉笺往人群处走,煞有介事的说,“带你去看个有意思的。” 唐玉笺被拉著胳膊,疑惑地问,“看什么呢?” “往那看。”虞丁说著,抬手一指。 唐玉笺顺著看过去,只见开阔无际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之上,有一道小小的人影。 是个男子,个子並不低,只是距离遥远,天阶又高大宽阔,所以才显得格外渺小。 他正在缓慢往上爬,脸色看起来苍白难看,身体也在发抖。一步一叩首,叩完继续往上走,整个额头一片血红,顺著眉骨往下流的都是血。 如果不是这人三番几次找唐玉笺的麻烦,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都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曾经紈絝傲慢的桑池。 此时授课的上仙还未到,閒著无聊的內门弟子都在这凑热闹。 虞丁在她耳旁说,“別看他脸上都是血,这样磕下去却不会死,这人身上有法器呢……且禁咒在身,在磕完天阶之前都会活著。” 唐玉笺听到自己问,“他是谁?” “他啊,来头也很有意思。”虞丁以为唐玉笺不知道,压低声音对她说,“据说这人是前碧霄宫主在外面与凡人生的子,但前几日云桑上仙不承认呢,说从未见过此人。” “前?” “对,碧霄宫已经换宫主了。” “他为什么磕头?” 唐玉笺心跳很快。 “听说和人打赌了,赌注就是这个。” 虞丁压低声音,“不但赌输了,还要害人呢。仙域里残害同门是重罪,从山下磕头碰脑,一路到无极峰上,嘖……要磕不知道多少年了。” 周围聚集了许多人,內门弟子们只是当作看热闹,毕竟这种惩治方式极少出现。 许多上仙都將去凡间与凡人女子相恋的故事当作风流佳话,可身为仙,与凡人生子就不光彩了,如此大动干戈地让人磕头磕到无极峰顶更是见所未见的。 这跟打脸有什么区別,就算是一个不光彩的私生子,也足以让人面上无光,稍微有头脸的上仙都高低要闹出些动静来。 可眼前这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风声一传出来,碧霄宫主想断尾求生,不承认这是自己的血脉,却被直接换掉。 就证明上面的人不想听解释。 唐玉笺站在原处,双腿有些僵硬。她迟疑地看了很久,桑池血糊著眼睛,现在想看到她,恐怕抬头也看不清。而这时估计他也不会抬头,他还要磕头,攀爬,还要忍耐著无休止的嬉笑围观,蚀骨烧心的羞耻。 那夜,桑池和他的父亲轻描淡写就要唐玉笺的命,她当时觉得他们很可怕,是仙域里有身份地位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一个仙宫之主,能隨隨便便被换掉吗? 现在看来是能的。 换掉他的人一定是站在极高的位置上。 唐玉笺先前以为的抱大腿,是不再被人欺负,或是被人欺负时有人能替她出头。 又或者是能在她虚弱时给她渡一口仙气,私下里上一上小课……现在想想,她是有些太天真了。 以曾经世界的视角来看,仙域集权森严,上位者手段刚硬,天族皇权凌驾於一切规则之上,或许人间帝王权术,在仙界来看都不过尔尔。 因为这里的为尊者,真的有可以让人转瞬之间灰飞烟灭的能力。 唐玉笺有些恍惚,转身跟著虞丁去学宫。 桑池一步一跪的身影逐渐远去,化作视野中一个渺小的点。 . 得益於太子之前的小灶,唐玉笺的身法练得还不错,就连岱舆仙人都多有夸讚, 可她画的阵法符印却因仙气不足而迟迟无法生效。 阵和符每一笔都要以绘製者的灵气仙力来鐫刻,灵气强大与否直接影响阵法的威力。画阵者力量越大,画出来的阵法就越厉害。 唐玉笺坐在桌案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渐渐的整个手都开始发抖。画著画著,指尖忽然开始破裂,原本她以为是不小心染上了硃砂,隨后感觉到刺痛,才发现是手指流血了。 她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手,有些出神。 另一边,师兄和顾念师姐过来喊人去观棋,见她正要离开,出声叫住了她。 “玉笺师妹!” 唐玉笺回过头,“师兄。” “怎么看著不高兴?”祝仪师兄热情地领她去仙岛,“要不要来看师兄师姐们切磋棋艺?” 唐玉笺有些犹豫,“我不懂棋。” “说是棋,其实也不是棋,是阵。” 祝仪师兄说,“棋盘见山河,破的是上古的封魔阵。无尽海处绘过许多封魔阵,上仙復刻下来解阵,让弟子们观摩,去看看对你也大有裨益。” 唐玉笺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几个师兄正在下棋,周围许多弟子都跟著屏息。 外面的弟子们都在下棋琢磨阵法,上仙们则是在日夜不停地研究。许多阵法是上古留下来的,並非仙族所设,而是神。 弟子们在外面看到的这些阵法都是些简单的,发给他们练手。 唐玉笺看不懂,但觉得很有趣,跟著凑热闹。有时围在旁边,可以听到师兄师姐们一两句指点。 不知不觉,看的时间有些久了,回去时,还得了祝仪师兄送的一副棋谱,让她自己回去琢磨琢磨。 回到金光殿,唐玉笺就坐在院子前翻看棋谱,隨手画著阵。 这几日因为仙气不足,又加之很久没吃过东西,唐玉笺的脸颊瘦了许多,下巴看起来尖尖的。 她埋头写了许久,才发现门外站著人。 “玉笺。” 清冷熟悉的嗓音传来。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了许多日未见的太子。 第174章 棋谱 唐玉笺听见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回头去,视线在与太子那双漆黑的眼眸对上时愣了愣。 “殿下?” 烛鈺没有说话。 他的身量很高,正在庭院里,月光与廊檐的阴影交割出明暗两面,眉眼落上阴影,显出几分冷淡。 唐玉笺下意识起身,走到门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的梦。 脚下一顿,她情不自禁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好黑。 月亮好暗。 孤男寡女,月黑风高……糟了,此情此景,过往看过的话本情节开始攻击她。 而且她这两天都做梦了,以前做过的梦都变成了现实,那她这两天的梦是怎么回事? 难道未来她真的跟太子……?? 唐玉笺心里一紧,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暗中试探,“殿下,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事吗……” 察觉到唐玉笺的目光,烛鈺微微頷首。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微顿片刻,问她,“喜欢下棋?” 唐玉笺合上本子,“隨便看看,我不会下棋。” “那为何要看?” 唐玉笺老实回答,“祝仪师兄给的,说看一看对我有益。” 烛鈺拿起棋谱,不动声色,“祝仪?” “岱舆仙人座下的大弟子,我的师兄。” 稍加思索,烛鈺眉目一片森然,面色微沉。 唐玉笺看他那双冷白如玉的手將棋谱攥出了褶子,周身气息也倏然冷了下来,有些疑惑,“殿下?” 烛鈺沉默良久,掀开眼睫看向她,神色晦暗不明,“这棋谱太旧了。” 旧吗? 还好吧。 唐玉笺翻过几页,棋谱纸页整洁,笔跡分明,虽有翻阅的痕跡,但仍显得崭新。內门中哪有真正陈旧之物?一施仙术,便能焕然一新。 “没事……” 可太子並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而道,“鹤拾,去慧光阁將桃谱取来。” 不知从哪出来的鹤仙童子应了一声,身影眨眼间又消失。 唐玉笺惊讶,“殿下要给我谱子?” 见他默认,唐玉笺立即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棋艺不佳,看也看不懂,怕是白费了这棋谱。”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太子语带训诫。 唐玉笺立即不敢拒绝了。 她不知道太子为什么心血来潮要教她看棋谱,她对棋谱並不感兴趣,也不想因为棋谱再去请教他,害得两人徒增接触。 一想到自己那些梦,她就感觉褻瀆了这位大爹。 目光落在太子此刻握在手中的棋谱上,她暗示,“殿下,那这谱子……” 太子瞥了她一眼,唐玉笺一僵,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莫名心悸,闭著嘴安静下来。 他沉默须臾,神色缓和了一些,翻覆手之间棋谱消失了。 淡声道,“这本我先看一遍。” 唐玉笺迟疑地点头。 闹了半天原来是殿下想看啊,直说啊,嚇她一跳,还以为他心情不好呢。 她又看不明白,难道还会不借他看吗? 翌日,学宫的上仙们授课结束后,唐玉笺便和师姐们一同前往青云门。 最近列阵布棋在內门很是热闹,无极仙域大得惊人,光一个青云门,山与山之间便相隔百十里。 唐玉笺跟著师姐们乘著法器飞了过去,下去后才发现今日此处的人格外多,所有地方都闹哄哄的一片,山川洞府之地又特別大。 师姐们说要去为祝仪师兄助阵,还给祝仪师兄带了补气的丹药。 结果一到列阵台就都愣住了。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是仙门弟子,空中还悬著飞阁,云中有人乘著仙兽,地上天上满是人。 这是唐玉笺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景象,她惊讶地左看右看,视线良久收不回来。 几经波折,终於找到了祝仪师兄,但坏消息是,祝仪师兄那里的人更多了。 唐玉笺挤掉了队,远远看见师姐们先进去了,著急地往里面钻,听到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环绕在耳边,匯聚成一个人的名字。 唐玉笺看向祝仪师兄对面那人,愣住了。 竟然是太子。 师姐们也都很惊讶,没想到竟然是祝仪师兄在和太子对弈。 如果说无极仙域內最高不可攀的高岭之,一朵是神秘莫测的玉珩仙尊,另一朵便是天族太子烛鈺了。 烛鈺血脉贵不可言,身为天族太子身份尊贵,自然让人仰慕。平日里无数人怀著一朝上灵霄的野心,从太虚门排到玄天门,只盼能得太子殿下一面之缘,藉此机会改命。 只是他性情冷漠,不喜与人过多亲近,更厌恶那些阿諛奉承之人。因此,儘管仙门中有许多弟子对他心生嚮往,却无人敢轻易表露。 唐玉笺费力地踮起脚尖往里看,心想怪不得太子殿下要给自己棋谱,原来他也会下棋。 虽然唐玉笺看不懂棋盘,却也想凑个热闹,只是人太多了。 她从人群间隱隱看见几个岱舆仙山的师兄们站到了殿下身后,好像他们才是一系的。 在另一边,祝仪师兄满脑门都是汗,手执一子,脸色艰难。 他成了仙后第一次如此诚惶诚恐,悬著的棋子停在棋盘上方,又迟迟不敢放下,眼睛看著另一个棋格,犹豫的手指都在微颤。 唐玉笺虽看不懂棋,但对祝仪师兄面上的神情很熟悉,她经常面对太子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身旁的师姐感嘆,“太子殿下斯文俊美,气质非凡,连对弈都如此矜雅。” 唐玉笺暗暗想,太子大爹又凶又严肃,现在这模样大抵有些装的成分在。 看他一直落在石桌上,食指轻点著桌案,已经是耐心缺失的表现。 她问师姐,“现在棋盘是什么局面?祝仪师兄情况如何?” “不是棋,是阵。”师姐对她说,“现在这封魔阵上,殿下执黑子,是魔一方,快要將执白子的破阵者祝师兄吃了。” 怪不得祝师兄那么害怕。 唐玉笺莫名感同身受。 虽是无极仙域的大师兄,太子殿下却极少与眾人同乐,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很难见到他如此隨和亲近。 周遭的討论声基本都围著他。 显得祝师兄更可怜了。 第175章 认不认识 另一边,烛鈺微微蹙眉,耐心有些缺失。 他对面的弟子额头上沁著冷汗,已经第三次看似要落子,却又堪堪停下,假装擦掉眼睛上掛著的露珠,犹豫不决,整个人都紧绷著。 祝仪心跳都要停了。 原本他就是因为想破解太子殿下从无尽海带回的封魔阵法,才对下棋產生了兴趣。 现在当著太子的面,更是紧张得连思路都不会转了。 听到太子指尖敲在桌案上的轻微声响,祝仪一急,落了子,立即心生懊恼,后悔刚刚应该再多思多想一番。 不过还好,不是全然没有活路…… 祝仪兀自思索,突然看见对面的太子停下手中下到一半的动作,目光扫过眾人,微微一凝,落在了某一点。 “殿下?”祝仪不知所措,跟著看过去。 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还有正向自己挥手、用口型悄悄打气的自家师妹。 祝仪有些感动,隨即看到太子回眸,『咔嗒』一声轻响,落下肃杀一子。 仅以一步棋,终结了棋盘上温吞纠缠的局面。 祝仪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棋盘。 怎么就结束了? “我还有事。”太子淡声说罢,缓缓站起身。 言下之意是告诉他这场棋局,已经结束。 祝仪浑身僵硬,脸腾地一下红了,唇动了几下,囁嚅道,“献丑了,是弟子太差了。” 烛鈺不置可否。 虽然觉得这弟子確实差,但考虑到周围人多,还是要给他留些顏面。 於是他多说了一句,“无需多想,是有人在等我,此局你可慢慢钻研。” 烛鈺转身离去,背后鹤拾靠近,压低声音说,“殿下,刚刚看到了玉笺姑娘。” “嗯。”烛鈺淡声,“她是来看我下棋的。” 周围那么多人,她还衝他挥手,实在有些放肆。 上次就跟她说过,在外要记得收敛一些,不知她是把他的话忘得一乾二净,还是情不自禁。 罢了。 太子缓步而出,眉目冷淡,站在一群仙域弟子之中也冠绝出尘,仿佛白鹤落入山雀间般令人无法忽视。 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默契地让开一条路供太子通行。 落在后面的棋桌上,祝仪深吸一口气,心服口服,浑身上下涌动著热血,急急朝著太子追了过去。 “殿下!” 烛鈺目不斜视。 鹤拾回头,抬手准备拦人。 身后的人追上来,快步跟到他后面。 “殿下!多谢殿下赐教,今日祝仪收穫颇多,回去之后定会多加钻研,不负殿下教导!” 祝仪正热忱地说著,就见前面的人停下脚步。 转过头,眉眼中带著一层令人脊背发凉的森冷。 “你是祝仪?”太子注视著他,神情晦暗。 祝仪一愣,连忙说,“回殿下,弟子叫祝仪。” 只是太子这话问得突然,他一时之间没有留意到,殿下说的不是“你叫祝仪”,而是“你是祝仪”。 语气间透出的意思,就仿佛早已认识他了一样。 周围无人敢挡,人们都自觉地向后退,方便太子进出。 祝仪难得和太子搭上话,半晌没听到太子回应,正绞尽脑汁想话题,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后退,连忙打了招呼,喊住安静如鸡的唐玉笺,对太子说, “殿下,这几位是我师妹们。” 说著,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那日青云门八角亭受扰,玉笺师妹还承蒙殿下关照过……她也喜欢棋!经常来向我请教,今日想必也是来看我下棋的。” 祝仪说完,没看到太子骤然沉下来的神情,连忙喊人,“玉笺,过来。” 唐玉笺头皮一紧。 想假装没听见,试图自救。 可是热情的祝仪师兄竟然走到她身前,“玉笺师妹,这位是当今九重天上太子殿下。” “……” 祝仪有意提点自家师妹,想著让自己一派的弟子在殿下面前刷个脸,压低声音对唐玉笺介绍,“殿下是无极峰主峰玉珩仙君座下大弟子……还不快喊殿下。” 唐玉笺只能硬著头皮,像是第一次见到烛鈺一样,跟著所有人一起老实巴交地喊。 “太子殿下。” 烛鈺目下无尘,淡淡应了一声,视线从她脸上划过,未作停留。 像是也不认识她。 但唐玉笺当著这么久的跟班,对他的情绪变化有些熟悉了。她下意识里觉得太子现在心情不好。 祝仪仍然跟在太子身后,他像是打定主意,藉此机会在太子面前搏个眼缘,正热情地表达著自己对封魔阵的一些看法,忽听到一声。 “玉笺。” 祝仪愣住,眼睛下意识朝被他挤在身后的小师妹看去。 太子淡声,嗓音不辨喜怒,“过来,先不回金光殿。” 隨后,太子又抬起眼,像是刚发现他的存在一般,见他愣在跟前,微微蹙眉,“你还有事?” 祝仪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心中咯噔一下。 躬身囁嚅道,“无、无事,殿下……玉笺,师兄先行告退。” 唐玉笺一阵心虚,虚得难受,连忙道,“师兄慢走,明天见。” 祝仪脚下生风,仓皇离去。 要命,她不敢想祝师兄现在是怎么看她的,活爹能不能管管她的死活。 唐玉笺脖子扭成麻,眉眼间满是忧愁,烛鈺垂眼上下將她打量了一遍,抬手落在她头顶,將人的脑袋转过来。 嗓音没有起伏,“去练身法。” “现在吗?” “嗯。” 唐玉笺仰著头看向他,“殿下要带我练?” “嗯。” 烛鈺声音淡淡,听不出起伏,“刚刚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唐玉笺心虚,“我能在外面认识殿下吗?” 太子斜睨她一眼,“你说呢?” 唐玉笺说不清。 她就是不知道才这样问他的。 毕竟太子人前人后表现得像两个人,总是在人前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这才让她心生忐忑,猜测太子或许是瞧不上她的妖怪身份。 毕竟天族的人好像都是这样的。 烛鈺停下脚步,发现她一直没跟上来,抬眸看去,却见她还站在原地。 耷拉著眼睫,情绪懨懨。 连带抬头看向他时,眼中都有一闪而逝的厌烦。 烛鈺皱眉,“怎么了?” 妖怪一顿,又换上笑脸,“来了殿下。” 好像刚刚那一眼只是错觉。 烛鈺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幽深地望著她,良久没有移开。 第176章 腾云之术 烛鈺带唐玉笺去的是无极太虚门侧峰的风雪崖。 今日带她练的是腾云之术。 唐玉笺两股颤颤,震惊地看著眼前陡峭的悬崖,想从这里飞到云雾之上的崖顶,路途险峻寒凉不说,除悬崖峭壁外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以她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旁的烛鈺面无表情,穿著一身玄色锦衣,站在台阶之上,垂眸看她。 双手负於后,不近人情。 唐玉笺哭丧著脸,“殿下……” “过来。”他冷声开口。 唐玉笺既怕他,又需要他身上的仙气。 她问,“能不能从低一点的学?” 太子吐出不近人情的两个字。 “不能。” 唐玉笺转过头去看鹤仙童子,却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理会她。 犹豫不定时,太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头顶又传来一道声音,“走吧。” 也不知为何,太子的手很用力,疼痛让唐玉笺下意识身子一抖,想开口,却又生生忍住,看起来有些可怜。 烛鈺不为所动,转过头离近了,眉眼压下来,语气在她面前难得重了一次。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是因为你得过且过不知上进,所以才连最基础的飞天遁地之式都不会。” 他垂眸俯视,眉眼间怜惜与淡漠並存。 “你既不愿被人轻视,又怎能畏缩不前?” 既是妖,想在仙域站得高,就必须付出比寻常弟子更多的磨礪锤炼。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他。 有种看穿的感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我要学的。” “那就过来。” 唐玉笺抬头看去,只见太子已经抬步向上走去。 腾云之术,就是不藉助任何法器也能飞天的术法,属於仙家术法。 无极仙域的新弟子多是散仙,新进山的弟子大多数是乘法器,或是御剑乘坐骑,飞阁仙舟皆有。 太子教导唐玉笺,拉著她一步拔高,让她聚气凌云。 唐玉笺存不住灵气,聚起来仙气往往不足,这术法对她来说有些难度,可太子直接將手心贴在她后背上,浑厚精纯的仙气源源不断地渡进来,实在財大气粗。 站在崖边,唐玉笺费力的反覆背诵著太子教她的心法,双指併拢合於身体。 心里忍不住去想,万一聚气失败,她从悬崖上摔下去怎么办? 倒是可以召捲轴出来自救,但她不敢在太子面前露出自己的真身,怕他回忆起人间的那一夜,再將她当作细作。 现在也说不清了。 她虽不是魔域的细作,但她真的坏了云楨清,不,现在应该说是玉珩仙君了,她真的坏了玉珩仙君要渡的劫。 万一追究起来,唐玉笺不確定自己还能不能活著抱大腿。 唐玉笺几番从崖上跃下,每每快要脱力时,总被一股力托起。 太子在给她托底,一次又一次,虽然冷著脸,模样看著可怕,实际上却很有耐心,即便唐玉笺出了许多次错也都不厌其烦地教导。 最后她竟然真的学会了腾云。 唐玉笺摇摇晃晃地站在云雾之间,有些不真实感。 她是妖,难以御剑,亦不是仙官,踩不了金云。 但在脚下聚起属於她的小小云雾,没有捲轴,她依旧在冷冽的罡风中站著。 风雪崖风雪交加,紧邻思过崖,也是极寒之地。 唐玉笺於森寒的风雪间看到立於不远处崖上的烛鈺。 他也在看她,眼神柔和,瞳似融墨。 大概是因为出神的时间太久,脚下的仙气再也撑不住,倏然之间就散了。 唐玉笺匆忙抬手,胳膊猝不及防掛上了横伸出的树枝,“嘶”了一声,手中下意识结印背诵的心法,想要躲避。 没等重新聚起气,面前冷风袭来,身形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 风雪崖的冷风將一头墨发吹乱,拉成融入山间阴影,唐玉笺被人抓住手肘,抬起脚踏进翻涌的金云间,下一刻整个人就出现在崖顶之上。 烛鈺垂眸看著她,视线落在袖口处微微磕破的红痕上。 小妖怪手脚纤细,身上没多少肉,外加之皮肤很白,所以轻微磨擦磕碰后便格外便在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她低著脑袋,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烛鈺耐心的等待著。 半晌过去,她没说话。 於是他只能先开口。 “受伤了吗?” 听到冷冽的声音,唐玉笺抖了一下,摇头。 对方嗯了一声,如有实质的视线在头顶留了几秒。 然后,唐玉笺听到他淡声夸奖。 “不错。” 她愣了下,闻言立即睁大了眼睛朝他看去。 接著头上就多了些重量。 太子抬手,掌心从她发侧抚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做的很好。” 某一瞬间,唐玉笺错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耳朵里藏了东西。 “我做得好吗?” “嗯。” 妖怪不敢与烛鈺长时间对视,眼睛眨了眨,暗红的瞳色让她看起来像是快要流泪,她像是怕自己会错意,多问了一遍,“我腾云之术做得好吗?” 许是很少有人在术法之上夸讚她,这样反覆確认的模样有些孩子气。 烛鈺手指动了动,按耐住想要揉弄的衝动,语气平淡应了一声。 “是,做得好。” 唐玉笺觉得有些开心。 其实,上课也不是那么难熬。 上辈子过得太苦,这辈子应该不会再那么倒霉了,总不至於再猝死? 她心潮起伏,却忘记了自己还在悬崖边,后退到了断崖边,烛鈺面无表情握住她的手肘让她站稳,差点撞上太子的胸膛,才安分了一些。 烛鈺没想到她会这么开心。 看著她想笑又忍住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 就为了一句话,就这么开心? 烛鈺跟前极少有这么弱的弟子,也极少有教导如此孱弱的弟子的机会。偶尔他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口气和態度太生硬了。 可想来也是,小妖怪不足几十年的道行,魂相年纪也小,自己或许不该对这样的妖怪如此严厉。 可她妖气太弱,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似乎也没什么韧性……有时看她散漫又胆小,烛鈺总是无法忽视,下意识就想要对他严格一些。 他不能用天宫冷厉森严的手段,因为她也会怕。 所以只能现在这样,温吞地教导她。 太子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养妖怪是这样的,不省心。 算了。 既然都养了。 唐玉笺抬起头,轻声问道,“殿下,以后还会教导我吗?” 太子答非所问,“以后在外,不可装不认识我。” 顿了顿,他补了句,“要知礼。” 第177章 怪梦 唐玉笺点了点头,站在他脚边,看两个人隱没在云雾间的衣摆。 上一次见到太子的身影隱於云雾之中,似真似幻,宛如縹緲的仙人,是在唐玉笺身处灵宝镇之时。 彼时,他亦是这般,於云端之上,毫无徵兆地现身,只是距离太远,她看不清。 唐玉笺良久的沉默著,两人之间只剩下风声,烛鈺忍不住皱眉,低下头,刚想问她怎么了。 忽然听到她喃喃自语。 “要喜欢十个才行……” 说什么呢? 烛鈺微微蹙眉,瞥了她一眼。唐玉笺立刻察觉到,赶忙闭上嘴不再自说自话。 回金光殿的路上,唐玉笺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你觉得妖是否该修炼成仙?” 烛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唐玉笺一怔,移开视线。 又一次產生了被他看透的感觉。 耳旁的声音接著说,“妖与仙本无高低贵贱之分,需要分出个高低云泥,並以此为傲的,多是自卑使然。” 烛鈺看向她,嗓音温和,“多是些无能之辈才会这样说,仙域里也有许多酒囊饭袋,看上去趾高气昂,其实胆小懦弱。” 唐玉笺抬头,眼睛有些发亮。 烛鈺像是閒谈般说,“你可曾听说过,曾经的天庭曾被称作妖庭,妖族是天地主角,当时妖族太子帝俊手握东皇钟,是上古五方天帝之一,是天下的主人。” 如今转为天族而已。 烛鈺说,“世间万物皆有其道,妖亦可成仙,仙亦可为妖,关键在於自身的修行与选择,而非出身。” 唐玉笺听到最后一句话,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与错愕。 她语气中多了点奇怪的热切,直直看著烛鈺,“殿下真是这样想的?” “嗯。” 烛鈺见她睁著红润润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心里忽然感受到了为人师的意趣,抿了下唇,嘴角弧度清浅。 似是压抑著笑意,但语气依旧严肃,“须得好好修炼才是,心法与身法都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唐玉笺应了一声。 走了段距离,唐玉笺试图挣脱,“殿下,我能自己走。” 烛鈺语带著警告,“附近接近禁地,你最好安静些。” 唐玉笺瞬间安静下来,再不敢多言。 踏入金光殿,仙雾繚绕,丝丝缕缕缠绕在脚踝上,为这方天地披上了一层轻纱。 唐玉笺的眼眸中多了几分雾气,银白色的睫毛轻轻眨动,像是沾了水的羽毛,柔软而灵动。 烛鈺静静地看著她,心中微微一动,原来养妖怪,竟是这般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明日我会离开金光殿,若是你有事寻我,就去找鹤童。至於今日的身法,即便我不在,你也必须勤加练习。” 唐玉笺点了点头。 烛鈺一直將她送到房间门口。 临走时,唐玉笺忽然扯住他的袖子,“殿下,我会好好修行的。” 烛鈺微微一愣,隨即轻轻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去睡吧。” 只是这一夜,唐玉笺做了梦。 第二日再去学宫时,唐玉笺隱晦的发现周围人的態度对她变了一些,尤其是岱舆仙山自家师兄师姐,言语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客气。 唐玉笺隱隱觉得有些不自在,於是態度越发热情的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炼。 果不其然,午后练完结印,便有一个师姐过来问她。 “玉笺,昨天你提前从列阵台走了吗?后面怎么没看见你?” “我有事先走了。” 身旁另一个同期师兄忍不住说,“可我怎么听说,你是和太子殿下一起走的?” 韶华师姐问,“玉笺师妹和殿下认识?” 纵然掩饰得很好,可看向她的眼神仍夹杂著难掩的探究与打量。 唐玉笺垂著眼,在別人看来是內敛乖巧的模样,“顺道罢了,巧合都是。” “可是祝仪师兄说,殿下亲自带你去练身法了。”师姐说。 原来是祝仪师兄说出去的。 唐玉笺不动声色。 二人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昨日祝仪师兄回来后就说,殿下很看好你呢,是不是?” “还是说,玉笺师妹竟然和天宫有交集?平日没见你提,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原来玉笺师妹是不露圭角,不爱同我们说这些啊。“ 唐玉笺心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她不知如何形容。 仿佛有股无形的暗流在几人间涌动,却又难以捕捉其踪跡。 正值人多,很多不认识的人听到这话,也莫名其妙围上来,让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唐玉笺躲避著周围好奇的目光,摇头笑著说,“我只是前段时间无处可去,暂住在金光殿,殿下心地善良,收留了我。” 她在一双双好奇的注视之间,一字一顿的和太子撇清关係。 “我和殿下不熟,你们也都知道,殿下位高权重,又怎么是我能高攀的。” 不知听到谁说了一声,“也是。” 转过身,几个人小声嘀咕道,“看来是运气好罢了,即便得了殿下青眼,也不过是个妖……估计过段时间殿下就忘了。” “师兄师姐们不是说,趁著殿下对她还有些印象,同她亲近一些,兴许还能博个眼缘吗?” 人散去了一些。 剩下寥寥几个人仍好奇的问她昨天同殿下一起去哪了,修炼的什么身法,唐玉笺笑著,一一应付过去。 看来他们都听说了昨天的事。 应付完眾人后,唐玉笺抬起头,眼角余光瞥见天边一道影子划过,像是白鹤。 她愣了愣,隨即收回视线。 回到金光殿,唐玉笺发现一路上多了些生面孔,九曲长廊上人来人往。 从庭院內走过时,她无意间往东边的楼台去,二楼的窗台后站著一道单薄修长的身影,黑髮如墨,从肩上垂下。 那道影子面前似乎还站著一个人,两人正在交谈。 唐玉笺看到后,下意识问路过的仙娥,“殿下在正殿里吗?” “不在。”仙娥一愣,见是住在殿上的姑娘,对她道,“近日东极上仙一直在金光殿內养伤,今日好些了,有事同殿下相谈,殿下应该在东暖阁。” 楼台上的身影微颤,抬手抵唇,像是在笑。 那今日应该不需要再加练身法了。 唐玉笺转身前多看了一眼。 听到两个小仙娥小声窃窃私语,“那位上仙比传言中的还要漂亮,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的美人……” 第178章 夺嫡话本 又是美人。 很熟悉的感觉。 唐玉笺的脚步一顿,后颈微微发麻,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身体。 仙娥留意到,回头问,“姑娘?” 唐玉笺摇头,“我没事。” 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召来真身,钻了进去。 真身里白茫茫一片,只有一望无际的湖泊,以及坐落在湖泊旁的小阁楼。楼內外都摆著她这些年收集来的各式各样的东西。 唐玉笺登上小阁楼的二层,在书架上翻来翻去。 不知找了多久,突然,上层没有没放稳的书柜摇晃了一下,一本书哗啦一声掉到她头上,將她砸得眩晕。 唐玉笺捂著额头,鼻腔都泛酸,但余光注意到翻开的书页,她连忙蹲下去,將那本书捡起来。 翻动几页,心沉到了谷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书上的內容不全,只有一半,再往后翻,全都是一片空白。 但前半本的內容却不会有错,和她昨日做过的噩梦一模一样。 话本里讲的是一段天界夺嫡的权术爭夺故事,里面的主角,是尊贵无双的上仙界太子殿下,天宫储君。 有人想弒兄夺位,设计让他身陷囹圄,血脉之力无法施展,幸得上仙界贵女出手相助,太子得以顺利夺嫡。 只是没想到,连这样一本夺嫡为主的话本里,都会出现一个恶毒女妖,千方百计想要拆散太子和上仙界贵女。 当然,下场也悽惨可怖。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手里只有半本笔墨的书,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过的,亦或是她从未看过这书,它是自己进入她的梦里的。 想到这种可能,寒意骤然从足底蔓延至全身。 她昨晚的噩梦,比话本上的情节还要复杂。 梦中,她身临其境,成了那个拆散別人的恶毒女妖。她像变了一个人,卑微而疯狂,对高贵的上仙界太子死缠烂打,让他烦不胜烦。 她甚至用尽手段留在了太子的居所,厚顏无耻地引诱他,整日阿諛奉承,討好卖乖,心术不正。 她以为自己能凭藉这般姿態得到太子的庇护,可梦中的那个她本性卑劣,借著烛鈺的名號,在暗处做尽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还以金光殿唐玉笺人身份自居,与仙域眾多师兄上仙牵扯不清。 直到这场梦中有位受伤的美人出现。 一向淡漠守礼的太子为了那位美人,一次次做尽出格之事,只身闯入禁地取法器为她疗伤, 甚至为了让她早日痊癒,与她结了命契。 天宫有仙官得知此事,便说上仙界或许將有喜讯。 因为命契这种契约,本是许多恩爱道侣才会结下的。 此事一出,许多人有人嘲笑强行住进太子居所的女妖自不量力,痴人说梦。 而女妖恼羞成怒,在嫉妒与愤怒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趁那美人受伤,將她拐出无极,囚禁起来。 殿下才发现了女妖的真面目。 她坏事做尽证据如山,无法抵赖,被太子抓住抽走了真身,最终受尽折磨,落了个销匿於天地的下场。 唐玉笺手一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做出拐人和囚禁这样的事,这根本不是她这种閒散性格能做得出来的事。 而且这操作实在令人费解,她为爱痴狂,为什么要绑走情敌? 总不可能是爱屋及乌吧?难道是因为她太喜欢太子了,所以才要把太子喜欢的人带走? 唐玉笺转过头,將书放了回去,抬头看向偌大的书柜。 一排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类话本,其中,一些是唐二小姐给她的,一些是她在画舫时和人交换的,一些是採买时在路途上买来打发时间的,还有一些是从人间搜罗来的。 如果单拿出一本,她根本想不起来是何时在何处买的。 唐玉笺离开了楼阁,从真身里出来,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 只觉得很荒唐。 明明唐玉笺已经很久不做这种梦了,她近来甚至不再爱看话本,可偏偏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这些古怪的梦又来了。 如附骨之疽。 唐玉笺告诉自己,梦不一定是真的。 梦可能是假的。 可梦里的很多事情,在当下已经应验了。 比如,她住进了金光殿,比如那位美人的出现,比如她是妖,而太子恰好是天宫储君。 如果不是半个月前,金光殿上真的多出了一位上仙,唐玉笺或许还能继续欺骗自己。 如今唐玉笺再逃避,就是自欺欺人。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噩梦往往都是真的。 她罕见的有些失眠,担心睡觉会做梦,也不敢面对太子,生怕他会过来。 只是睁眼到了天亮,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当夜,太子並没有出现。 而后一连几日,唐玉笺都没有见到他。 她知道太子就在金光殿,甚至离自己很近,就在不远处的东阁里。 可竟然连一次都没遇见。 看来他真的很忙。 唐玉笺自己练习了身法和腾云之术,閒来无事时,將鹤拾先前拿给她的棋谱也翻看了一遍。 比起祝仪师兄那本,这本显然复杂精妙得多,阵列奇诡,一局可变换数种阵法。 这几日去学宫时,过来跟唐玉笺搭话的人越来越多。 可话里话外,问的都是太子殿下。 也不知道这话怎么传得这么快,大半学宫的新弟子都知道那天在列阵台,太子把唐玉笺带走了。 唐玉笺第一次觉得在学宫上课变得特別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正要回去,一个陌生的师姐忽然快步走到她跟前。 彼时唐玉笺正和虞丁说著话,见对方不由分说地把什么东西递过来,下意识抬手接住了。 看清了手中的东西,眼皮一跳。 一枚储物戒。 “这位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玉笺师妹,”师姐的语气熟稔又急切,像是生怕耽误了时间,“你帮我把这个拿给殿下,就说是我们灵台洞薛氏的一点心意。” 唐玉笺连忙拒绝,“不行,我跟殿下不熟,不可如此。” “快拿稳了,里面的东西很贵重!”师姐一边把储物戒往唐玉笺手里塞,一边说,“这是给殿下的,只是让你帮忙转交一下而已。” 短短一句话间,对方说完竟然掐诀就走,周围人来人往,那师姐一眨眼便不见了。 唐玉笺错愕地举著储物戒,窘迫得像被人夹在砧板上的鱼。 看著手上的东西,犯了难。 虞丁在一旁说,“你就把东西拿给殿下,他如果不要,自会命人送还。你在这里为难什么?” 唐玉笺沉默著,没有说话。 她看著手里的小小储物戒,好像看到自己正一步步陷入梦境的泥沼。 第179章 闭关疗伤 唐玉笺这几日一直留心著东阁里那位东极上仙的动静。 听到不少关於东极上仙的传闻,几乎能和梦中的情景合上。 回金光殿时,路过一处偏殿,她刚巧还听到几个面生的仙侍正与仙娥们閒聊。 “听闻东极上仙这次是协助殿下在无尽海设封魔阵,才身负重伤的,殿下应当是心疼得很,这才急著为她疗伤。” “上仙真是绝色倾城,还为殿下受了那么大的磨难。要是不能修成正果,那可真是可惜了。” “美人偏偏如此命途多舛。不过殿下待她如此,也算是有了好归宿吧。” “什么意思?殿下与上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呀,殿下不是不近女色吗?” “误会?怎么会呢,殿下为了给东极上仙疗伤,已经和她一同闭关七日了。殿下如此费心费力,还从未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呢。” “可我听说金光殿里已经住了一位姑娘了。” “那位是岱舆仙山的弟子,只是暂住此地。”旁边有人解释道。 “可是,一个弟子,怎么会住在殿下居所?” 眾人唏嘘不已。 唐玉笺站在树影后,心情杂陈。 这只是刚开始,她就隱隱从別人的交谈中听出了自己的存在有多么不和谐。 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破坏別人的佳话。 傍晚下了一场雨。 唐玉笺往自己住处走,发尾染上雨水,湿漉漉地贴著肩膀。 手中的储物戒像个烫手的山芋,唐玉笺拿著它,在宫殿里转了一圈,却始终没见到太子的踪影。 正犹豫间,看见匆忙而过的鹤仙童子,便想著將戒指交给他代为转交。 可鹤仙童子一见她,便先开了口,“你想见殿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玉笺觉得他好像鬆了口气。 “隨我来。”鹤仙童子语气平淡。 大概是跟在太子身边久了,言行间也带了两分相似。 “不是。”她连忙否认,“我不见殿下了,你转交时告诉殿下,这是灵台洞薛氏要给殿下的。” 可鹤仙童子步履如风,根本不听她说话,转眼间已化作一只仙鹤,身影翩然落在檐角之上。 眼见离东边的高阁越来越近,唐玉笺停下脚步,提高声音道。 “我不去,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了,要不要转交隨你……”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什么事?”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唐玉笺滯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到阁楼之上,烛鈺正倚在玉栏边。 苍白的皮肤被宫灯勾勒出一层暖色的轮廓,浓密的眼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目光如霜,正遥遥地看著她,神情一如往常的清冷淡漠。 唐玉笺连忙低头行礼,將戒指放在地上,转身欲走,却见太子紆尊降贵,已从阁楼上走下来。 紧接著,一楼那扇宽阔的雕大门被推开。 太子脸上带著淡淡的倦色,眼中却没什么温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唐玉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彼此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阁楼內传来一道很轻的询问,带著微微的沙哑。 “外面是谁来了?” 隨之而来的是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唐玉笺神情微怔,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周遭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她清晰地看到烛鈺蹙眉,侧身挡住门缝,一手按在唐玉笺肩膀上,另一只手抵在身后的门沿上,將门掩上。 “你重伤未愈,不可踏出结界,回去。” 这话是他对屋內的人说的。 同时,转身遮掩住唐玉笺的身影,似乎也是不想让屋里的人看见她。 唐玉笺低著头,后脑勺被修长冰冷的五指轻轻扣住,脸颊贴在太子的衣襟上,鼻息间满是他身上的冷香。 远远看去,她整个人几乎埋在他怀里。 有种不敢呼吸的感觉。 她一动不动,心却沉下去,后背发凉。 就像书里和噩梦中描述的那样,恶毒的女妖在太子与上仙界贵女之间从中作梗。 唐玉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身在门外,却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两个人中间。 头皮上传来微不可察的摩挲感,没入她髮丝间的五指缓慢地滑动了一下,给人一种怜惜的错觉。 “来做什么?” 耳边传来低缓而冷淡的询问,太子的语气仿佛无意再与她多说一个字。 唐玉笺低著头,看不见说话人的神情。 不知道他的声音虽冷,视线却没从她脸上移开半分,目光有些灼热。 按在她后背上的手也始终没有鬆开。 “来送东西。” 唐玉笺將手中小小的储物戒拿出来,轻声说道,“这个是灵台洞薛氏的……” 正说著,手中忽然一空,接著听到一声轻微的声响。 那枚被师姐说很贵重的储物戒,划过一道长线,由白鹤衔住。 太子开口,“还有呢?” 还有? 唐玉笺迷茫。 没有了啊。 扣在后脑勺上的手鬆开了,唐玉笺抬起头,一双暗红的眼睛望著距离极近的人。 他还在面无表情地盯著她看,像在等待她继续说些什么。 唐玉笺想了想,问道,“殿下,今天练身法吗?” “今日不行,还有些事。” 烛鈺眸光缓和了几分,不再像先前那般生硬。 “来找我,只是为了修炼之事?” 唐玉笺本没打算来找他,可潜意识里觉得,若是將这话说出来,殿下又会不开心。 於是只得訥訥地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烛鈺垂眸,看了她良久,开口,“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忘记了。” “什么话?”她下意识出声。 可话一出口,太子脸色愈冷。 “我告诉过你,以后在外,不可再装作不认识我……” 今日也不修炼了。 唐玉笺出神地回忆著梦境里的內容,视线没有聚焦。 结合白日里听到的那些仙侍们说过的话,她才知道,原来这些时日殿下没有再继续带她练身法,是因为他和东极上仙一同闭关了。 就在这座阁楼里,闭关了七日。 太子应当也是像教导自己那样,虽然表情冷淡,却极有耐心。 救治伤重的美人。 “在想什么?”面前的人问。 唐玉笺回过神,余光察觉到殿下的手抬了起来,像是要碰她。 嚇得她下意识躲开。 於是那只快要落在她耳畔的手顿在空中。 烛鈺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第180章 夜访 雨后清凉,山谷间瀰漫著一股泥土的湿润清香,混杂著草木的气息。 打湿的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白的雪。 “玉笺,如果你有话想问我,” 烛鈺面色平淡,语气不容拒绝,“现在就问,我会回答你。” 唐玉笺思绪纷杂,將头垂得更低。 她下意识避开了烛鈺的目光,低声问,“殿下,之前为什么要带我过试炼,教我身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烛鈺没有开口,只是將视线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 唐玉笺声音微微发颤,“殿下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烛鈺坦言,“是。” 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唐玉笺愣住,手指紧紧攥进手心,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是的,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唐玉笺知道自己比那些天族弱小,不能为殿下效力,她也从未听说殿下近女色,大概梦里的那位东极上仙是殿下唯一破例的人。 东极上仙优秀得连她都有所耳闻,她一只妖在这里,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殿下如此对待。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噩梦里关於她真身的秘密。 唐玉笺抬起头,语带不安,“殿下知道我的真身是什么吗?” 太子在这种事上从不欺瞒,淡淡道,“知道。” 唐玉笺心中一紧,追问,“我的真身,是不是一种法器?” 烛鈺依旧平静,“是。” “殿下会需要这个法器吗?” 一阵风吹过,叶片上的水珠簌簌洒下,落在她的睫毛上。 唐玉笺打了个颤。 “或许会……” 烛鈺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就听到背后的楼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鹤仙从里面走出,低声对烛鈺说了几句什么。 唐玉笺听不到,应是传音入密。 那就是在说不能让她听到的东西。 她抿著唇,看见烛鈺脸色微微一变,隨即鬆开了她,转过身去。 唐玉笺后退一步,识趣道,“那我先不打扰殿下了。” “等等。” 烛鈺喊住她。 唐玉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烛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今晚来,就是要说这些?” 不是。 唐玉笺想,她根本不想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感受到掌心的刺痛,又缓缓鬆开。 她忽然想到,是还有些话忘了说。 这样想著,缓慢开了口,“殿下,我寻到了住处,这几日便会搬出去。此前一直在金光殿,多有叨扰,给你添麻烦了。” 瀛州仙府的弟子这几日便会离开,岱舆仙岛上便能空出几间院子,她搬过去就能和同门弟子一起住。 这样,就能渐渐远离太子和那位东极上仙。 避开他们的爱恨纠葛,应该就不再是恶毒女妖了吧? 唐玉笺思绪纷杂,没有抬头,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好像都冷了许多,万籟俱寂。 太子一直没有开口。 庭院里起了风,叶片摩挲簌簌作响,似乎又要下雨了。 空气安静的有些难熬。 良久之后,唐玉笺终於听到他说。 “搬出去?” 太子嗓音没有起伏,音色淡淡。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她本来就不该住在这里。 唐玉笺將岱舆仙长跟她说过的话拿出来,“不好多叨扰殿下,我想搬去与同门同住。” “同门?” 他似乎轻笑了下,声音很轻,漫不经心地问,“哪位同门?” “是岱舆仙岛的同门弟子们。”唐玉笺手心出了冷汗,有些结巴。 烛鈺眼中没有波澜,似乎有些困惑,“为何要与同门弟子同住?” 唐玉笺无话可说。 她难道不是本就该与同门弟子同住吗? 烛鈺似乎也对她的回答不感兴趣,像是刚发现天黑了,淡声道,“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上位者的压迫並非刻意为之,而是自然地瀰漫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中。 他只是开了口,眼神落在她身上,就带来千钧重量。 唐玉笺不说话。 又听到他说,“缺什么告诉鹤拾,让他给你备齐。” 唐玉笺摇头,“既然要走了,就不要麻烦鹤仙大人了。” 须臾后,烛鈺薄唇轻启,“走?我同意了吗。” 唐玉笺错愕抬头,“可是殿下之前不是说,我是暂居此处……” “听话。”烛鈺语气平淡,只说了两个字。 冷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將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唐玉笺身体一寸寸僵硬。 事实上,太子的语气並不严厉,甚至带著一丝温和,唇角也带著一丝笑意。 可他的眼里毫无温度,即便没有任何傲慢的意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也都像是从高处拋下的命令,让唐玉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他之间地位上的鸿沟。 哪怕他一直对她很好。 “……殿下?” “你该回去了。” 留下这句话,烛鈺嘴角最后一丝弧度也收拢回去。 他转过身,阁楼的门打开,又在眼前关上。 空气里残留著一股淡淡的冷香,雕木门將阁楼里最后一丝暖光关在门后,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只留下唐玉笺一人站在门前。 片刻后,鹤仙童子悄无声息地落地,站在她身后。 “玉笺姑娘,请回吧。” 唐玉笺终於收回视线。 她大概確定了,自己梦到过的东西始终会发生,註定无法轻易躲过去。 . 夜深了。 月光如水,从高远的天幕倾泻而下。 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恢宏的琉璃金顶错落其中,泛起一层朦朧的光雾。 主殿东侧,交错的水廊波光粼粼。 偶尔有生了灵识的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刚探头,倏然发现空气中有威压存在,却又迅速归於平静。 四周万籟俱寂,古松之上立著一道影子。 烛鈺站在交错的松影间,垂眸看向庭院內。 窗户后,安静睡著的妖怪侧身躺著,踢开了被子,双手抱著膝盖。银白色的髮丝在脑后散开,铺了一床。 仙域里没有睡觉的惯例,眾弟子到了夜间自会打坐修行,调息吐纳。 但妖怪从不这样,每夜她都是像这样,躺在用来修行的玄玉石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陷入安眠。 有那么好睡吗? 树叶微动,须臾间,树梢上已经没了人。 下一瞬,烛鈺已经站在窗旁。 他垂眸看著小妖怪的侧脸。 她睡得很熟,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眉心轻轻拢著,大概做了一个不开心的梦。 第181章 温水潭记 烛鈺出神的看了许久,觉得自己把妖怪养得还算不错。 只是她的肩膀还是有些瘦弱,在薄薄的衣料下依然能透出骨骼的轮廓。 他已经命人在金光殿內修了珍善阁。 本来,他还想,唐玉笺之前想寻膳房,若是仙侍们做不来,便去外门领几个散仙回来给她做些爱吃的,也未尝不可。 他悉心教导她,其中也有些私心,是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这无极仙域內最能给她庇护的人。 他可以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也可以依赖他,跟在他身旁,她会过得很好。 可现在,妖怪却说要走。 烛鈺眉头隆起,眼底涌动著晦涩难辨的暗潮。 他不喜欢听她说这种话。 仿佛有什么即將失控。 梦中的妖怪像是感受到了不安,身体微微蜷缩著,睫毛也颤抖起来。 烛鈺定定地凝视了她良久,薄唇间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嘆息。 “没良心。” 他无视障碍走入房內,轻轻摸她的额头。 抬手抚过她耳畔的髮丝。 又改口。 “乖小孩。” 唐玉笺闭著眼,睫毛微微动了动。 她心里惴惴不安,睡得不深,早在有人探上额头时就醒了,但没有睁开眼,继续装睡。 “你在外不愿承认与我相识,是因为我之前说,无法给你名分?” 那只手轻轻抚过她耳畔处散乱的髮丝,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 “其实,不是不给。” 一个名分,给她罢了。 但…… “天宫並非你想像中的那般安稳。” 手指划过侧脸,轻得仿若夜风。 “他们都在暗中寻我的弱点。如果这时给了你名分,他们会將你视作可以利用的把柄,来牵制我。” “到那时,你会有危险。” 烛鈺低声说完,沉默了良久。 显然,连他自己也不习惯说这种话。 见唐玉笺还装睡,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里带著浅淡的无奈。 “听不懂就算了。” 房间重归安静。 夜风从未关的窗间吹来,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冷香。 一夜无眠。 从第二天开始,唐玉笺刻意避开了在金光殿逗留的时间。 她总是很晚回来,回来后也直奔自己的庭院,闭门不出。 刻意躲避之下,她一连多日都没有见到太子。 可那个梦,还在一夜一夜的加深。 梦醒之后,唐玉笺就开始惶恐。 越来越细致的梦境反覆描绘著她的多舛的结局。 唐玉笺已经因为梦的事情焦头烂额,却没想到学宫之中有越来越多的人过来,想要通过唐玉笺与殿下攀扯上交集。 不知什么时候传出来的风言风语,说是天族太子最近身后多了条尾巴,很是阿諛奉承,那是个颇有心计的妖族,没有丝毫天族的风骨。 不过很奇怪的是,殿下那等高不可攀的人物,竟真让那妖怪抱了大腿。 虽说没有人亲眼见到,但那妖怪真的能在殿下跟前说上话,灵台洞的薛氏就是因此得了机缘。 一来二去,所有人都渐渐知道了太子身边有唐玉笺这么一个人物。 內门弟子也极少能见到天族太子,殿下是天宫的储君,等回到九重天上继承大统,成了天君后,就更见不到了。 仙域眾氏族都在想方设法想要同太子有些联繫。 有了薛氏的前车之鑑,他们便將这主意打在了唐玉笺身上。 於是,唐玉笺就发现在自己学宫的座椅上,开始莫名其妙多出一些东西。 刚开始是一些贵重之物,那些东西上还会留一纸信函,告诉她是那个世家大族想要转交给太子殿下的。 唐玉笺不敢收,留在桌面上。 后来,唐玉笺发现这些东西渐渐转为送给她。 唐玉笺仍旧不收。 不知从哪天开始,桌子上又多了一些不起眼的人间小东西。 有人在暗处观察,见到妖怪偶尔会好奇,拿在手里摆弄,须臾又小心克制地放回去,渐渐知道了她喜欢什么。 过了几日,桌子上堆积如山的东西里,少了一小盒糕点。 翌日,那个放了人间糕点的、原本在仙域毫不起眼的没落世族,突然得了九重天上仙官降下的一道指令,从此通享富贵。 一时之间,內门风声鹤唳。 诸多弟子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暗潮汹涌,许多人暗暗揣测这妖怪是什么来头,该不会以后会像鹤仙大人那样,常伴太子跟前吧? 唐玉笺也错愕不已。 她焦虑不安,回到金光殿后犹豫不定,她已经躲避了许多天,现在没办法了,想去问问太子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可终於鼓足勇气走到大殿门口,却听仙娥说,殿下有客人在,无法见她。 唐玉笺』哦』了一声,犹豫地看了看殿门。 今日岱舆仙人教了新的身法,唐玉笺摔了许多次,身上的衣服染上了泥污,虽然已经学过了净身术法,可她上下两辈子留下的习惯让她忍不住仍想沐浴。 看著阴凉的天色,她心中意动,调转脚步去庭院附近那处温泉。 山间雾气氤氳,仿若轻纱。 温泉水潭很大,像一汪蒸腾这热气的湖泊。 水流从地脉深处涌出,水面上漂浮著几片被热气熏得半透明的落叶,四周被嶙峋的山石环绕,树木鬱鬱葱葱。 唐玉笺脱了外衫,挽起袖口,蹲在水潭边將手伸进去,探了探水温。 泉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水汽在空气中蒸腾,带著一丝纯净的灵韵。 她下去前环顾四周,確认这里並没有其他人,这才解开衣进將脚探进去。 还没等將最后一层衣物脱下,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哗啦一声出水声。 唐玉笺惊觉温泉里除了自己还有別人,嚇了一跳,连忙將外衣披回去,紧张地回头看去。 只见迷濛水雾之间,缓缓站起一个人。 对方皮肤极白,快要与飘渺的雾气融为一体,湿漉漉的髮丝贴在修长的脖颈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型。 唐玉笺脚下打滑,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人。” 对方像是没有听见。 下一刻,古怪的画面出现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水潭中多出了许多道身影,在那人从水中踏上岸边的剎那,立刻有婢女上前为她披上外衣,轻柔地擦拭头髮。 另外有人在一旁斟茶,还有婢女打扇……等等,温泉里什么时候设了茶台? 整个场景都活了过来,可定睛一看就会发现异样。 这些婢女身形透明,都是由水墨勾勒而成,仿佛是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画中人。 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声鸟鸣穿透雾气。 唐玉笺抱著肩膀微张开嘴,错愕的看著眼前一幕。 那些婢女做完了手上的动作,便就消失成一团雾气,像是重新融化成了水墨。 那人一挥手,茶台旁凭空多了一个水墨画就的亭子。 婢女將斟好的茶盏递过去,对方慢条斯理的接过,坐在亭中,回望过来。 刚刚的热闹仿若曇一现,此刻只剩下了在那人身旁打扇的婢女。 一幕幕看下来,诡异得仿佛要撕裂现实。 “看什么呢?” 对方忽然开了口,嗓音清润如水滴入泉,洒落湖面,动听得让人浑身发软。 唐玉笺不由自主抬眼,呼吸都停了片刻。 ……好美。 第182章 不聿 水面上的雾气散去了一些,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那人斜倚在亭子的坐檯上,身上松松垮垮地套了一件藕荷色斜襟薄纱仙裙,发间插著一支简单的玉簪,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显得格外清冷高雅。 开过口后抬起纤长的眼睫,目光遥遥地投过来。 唐玉笺睁大了眼睛。 她见过许多美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慵懒姝丽,美得甚至带了点攻击性。 对方缓慢了抿了口茶水,透红的唇瓣印在透影的薄胎白瓷杯上,唇上就染了点潮湿的水光,一眼看去就像被水淋湿的瓣。 打扇的婢女停下手,转眼间也消散成雾气。 偌大的温泉水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玉笺心口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她在看美人的同时,对方也在无声地打量著她。 白髮的妖怪,拢著单薄的衣服,站在岸边探头探脑。 倒是有几分可爱。 美人又饮了一口茶,將杯盏放下,磁碟与杯盏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玉笺不知对方所想,只看到那人缓缓从亭子里站起来,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行至面前,她仰起脖子,只觉得对方好高。 刚沐浴过,美人垂在肩上的长髮还带著水汽,打湿了肩头的薄衣,透出布料下润白的肤色。赤足如玉,连脚踝都透著柔和的粉色。 太子带回来的东极上仙,说的应该就是她吧?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她,脑海中就浮现出这几日在金光殿上听到的风言风语。 那些仙娥说得没错,这美人,真是美极了。 很快,她的脑海中就再也无法思考別的东西了。 因为视线中伸出一只手,指尖染著薄红,轻轻掐住唐玉笺的下巴,將她的下頜抬高。 “谁派你来的?” 美人弯下腰与唐玉笺对视,剔透的眸子像含著一汪湖水,近在咫尺。 “……”太近了。 唐玉笺脸红,感觉到眩晕。 “……没人派我来。” 咫尺之间,清浅的天光將那双眸子折射得熠熠生辉,仿佛白玉之上镶嵌的宝石。潮湿的水珠顺著脸颊优美的轮廓滑下来,滑入锁骨,更添了几分蛊惑。 清浅的药味混杂著无法言说的香气渡入鼻息。 她突然有些紧张,不敢和美人对视。 对方轻轻对她笑了一下,“说谎。” 唐玉笺被她的笑容弄得头脑发热。 下一刻,肩膀被人推了一下。 时间在这短暂的分秒间被无限拉长。 唐玉笺错愕地看著美人弯起的嘴角,伴隨著哗啦一声,温暖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覆盖了她的视线。 口鼻灌入了泉水,她才缓慢地回神,眨了眨眼睛。 第一反应不是疑惑对方怎么就这样將她推下来了。 而是心道,美成这样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如果对方对她下手,多笑两次恐怕就能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间。 唐玉笺身旁似乎又降下一道落水声,她被推挤的水流送向一旁,又被一只手勾住腰向上拉去。 哗啦一声,唐玉笺的脑袋破水而出,慌不择路地勾住身旁人的脖子,伏在对方肩上咳嗽。 耳旁响起轻笑。 有人拍了拍她的背,捏住她的后颈,將她向上一提。 唐玉笺抹了把脸上的水,掀开眼皮,喘著气问,“你为什么推我?” “你来这里不就是要泡泉水的吗?”那声音就在耳旁响起。 “那也不用你推我。”唐玉笺现在什么心思都没了,脚下终於站稳,张大嘴巴喘气。 直到落在后颈上的那只手用力了些。 “你想抱到什么时候?” 唐玉笺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掛在美人胸前。 她连忙后退著將人推开,视线却不小心落在美人被水衝散的胸口。 水珠向下滴落,锁骨清晰修长,湿淋淋的薄纱贴著皮肤。 美人胸前的肌肤白皙如雪,风光无限。虽然有些平坦……但平坦也有平坦的美,毕竟她自己也生得比较含蓄。 唐玉笺脸颊和额头上还残留著刚刚撞在美人胸口时的疼痛,忍不住想,这么美的美人,胸怀怎么这么硬啊。 “看什么呢?” 对方轻拢衣襟,遮住那片雪色。 嗡的一声,唐玉笺脸上腾起一层薄红。 “没什么……” 下巴又被掐住。 对方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瑟缩成一团的小妖怪。 气氛忽然有些变了。 美人垂眸,淡声说,“你眼里这沁血,倒是点得煞是好看。” 沁血? 没来得及想明白,唐玉笺听到美人柔声问她—— “你从镇邪塔里逃出来了?” “什么镇邪塔?” 唐玉笺茫然,“我没被关过镇邪塔。” “都忘了啊?”美人若有所思,忽而弯唇一笑,“忘了也好。” “我眼中点的是硃砂。”唐玉笺反驳。 美人一顿,“谁告诉你的?” 唐玉笺想说是点化她的神仙,可又觉得没必要,“你当是就是吧。” 说完后向下沉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浮在水上,谨慎地盯著面前的人。 隱在雾气间的人轻轻勾唇。 妖怪大概不知道她这双眼睛,在眼巴巴地盯著人看时,是什么模样。 那双清澈圆润的暗红色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有防备也有好奇,气不过的样子像是被逆著毛拂过的猫。 白髮如绸缎般飘散在水中,像散开的丝绸,隨波轻摆。 被这样的眼睛看著,让人心尖上像是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愉悦感。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美人问。 唐玉笺浮上来一些,露出嘴巴,“玉笺。” “玉笺……” 对方轻声重复,隨后缓缓向她靠近。 一只手从水下伸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唐玉笺的手腕,一把將她拖到跟前。 她慌张地挣扎,被人轻轻地摸了一下后脑,安抚一般拍了拍背。 美人柔声说,“叫我不聿。” 唐玉笺一向吃软不吃硬,被对方轻飘飘地自报家门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乾巴巴地问,“好听,哪两个字?” “负蠜为蜚,不聿为笔。” 美人单手支著下頜,斜靠在石岸边垂眸与她对视。 “我名叫,太一不聿。” 第183章 不该做 “太一不聿?” 唐玉笺顿了顿,正色地看向她。 美人漫不经心,“你听过我的名字?” 话是这样问,可太一不聿神情平静,好像听说过她的名字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唐玉笺点头。 太一洚在雾隱山仙宫时跟她说过,太一不聿,是太一氏族天脉的家主,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画技出神入化,无论画凶兽还是美人,从来不画眼睛。 因为身怀返祖血脉,下笔生灵,点睛即生,画会活过来。 还据说,太一家主年少之际作过许多画,留下了许多真跡在外,带来过不少祸患。 只是没想到…… “太一家主,原来是女子吗?” 唐玉笺眼中浮现出困惑。 她怎么记得,太一洚说过一个词……是公子不聿? 太一不聿笑了笑,手指不知何时又一次扣住唐玉笺的后颈。 “你都不记得你是谁,我是女子,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唐玉笺忍不住问,“你怎么好像认识我的样子?” “是啊,我认识你呢。”美人垂著眼,睫毛浓密如羽,唇瓣也格外嫣红,像是初绽海棠,“倒是你,將我害得这么惨……竟然说忘就忘了,嘖。” 被泉水暖热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唐玉笺的眼皮,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躲开,连忙问,“那你说,我是谁?我害你什么了?” “说有什么用呢?” 太一不聿轻笑。 “只有画凶兽的眼睛,我才会用血作顏料,因为这样可以將消弭於天地的东西召唤回来。” 看著近在咫尺的眼眸,她离得更近,语气半真半假,“一百年前,我以血为引,召来天灾……你猜你眼中的是我的血,还是你口中的硃砂?” 唐玉笺眉头缓慢拢在一起。 一百年前? 她转生才二十几年。 况且,她是被神仙点化后才附体到捲轴之上的,为了克制捲轴易引邪祟的体质,在眼中点了硃砂辟邪。 只是太一不聿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让唐玉笺又想起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带她在镇邪塔里过试炼的时候,曾跟她说过,东极救苦仙君名號虽为救苦,却从不救世,且性格顽劣难控,带来的只有苦难。 她说的天灾,大概就是唐玉笺过试炼时听说的『蜚』。 据说,那是她在酒后给封存在画卷里的上古凶兽点了睛,致使凶兽重返人间,出现在村落里,导致天灾降临,瘟疫横生,使那个村落一夕之间沦为死地。 遂被贬謫至无极,受玉珩仙君看管。 ……好可怕的人。 唐玉笺悄悄往后面退了一点。 不管自己这双眼里到底是血还是硃砂,太一不聿口中那个害她的人,应该都和她这个从异世界猝死转生而来的大学生没什么关係。 她试探性的问,“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画出来的?” 太一不聿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不明的笑意,“不告诉你。” “……” 唐玉笺缩回水里,不想说话了。 美人笑点很低,斜倚在石头上低低笑著。 目光隨意划过来。 漫不经心的打量著。 妖怪对他没有防备,只穿著褻衣。 白色的布料在水中浮动,纤细白皙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细绳,下面连著薄纱缝成的小袋子,被水一泡变成了半透明。 露出里面装著的灰青色妖丹。 贴著心口,隨身掛著。 太一不聿不经意间提了一句,“你这颗妖丹快化蛟了,可惜,晚剖出一些会更有用。” “化蛟是什么意思?”唐玉笺问。 “虺蛇五百年可化蛟,但不是每条虺蛇都有机会,那是靠天材地宝堆积出来的大妖。” 太一不聿將额前的碎发向后拢去,露出雌雄莫辨的脸庞。 耳边良久没传来声音。 再看过去时,发现妖怪愣住了。 手指颤抖著,攥著那颗妖丹。 “你怎么了?”太一不聿问。 唐玉笺的表情变化有些奇怪,还有一点茫然。 “这不是虺蛇,是青蛇。” 这是壁奴的妖丹。 他也从没有得过天材地宝。 他只是极乐画舫上一个命途多舛的妖奴。 “腹有戈矛,脸有纹。”太一不聿又看了一眼,隨意道,“道行七百年,你这是颗妖丹,必是虺蛇。” 话音落下,却见小姑娘脸色更苍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是要哭出来。 “……”太一不聿皱眉,“你怎么了?” 唐玉笺开口。 嘴唇有些颤抖,“虺蛇?真的吗?” 太一不聿缓慢坐直身体,视线在唐玉笺身上掠过,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抹平。 妖怪不再泡了,从水里爬出来,红著眼皮抓住外衫匆忙套在身上,赤著脚就往外走。 须臾后,门外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太一不聿缓缓直起身,修长的身躯从水中踏出,慢条斯理的上了岸。 明明没说什么。 怎么就把人惹哭了? 真麻烦。 他很慢地向来时的路走去,越过层层叠叠、带尖刺的树丛,一路走向团锦簇的东边阁楼。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正前方一楼的凭栏旁。 那里站著一个人。 身影修长高挑,背对著他。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连瓣上都凝结著薄薄的冰霜。 太一不聿缓慢地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太子殿下,今日无需疗伤,你竟然也来了,真是稀客。” 对面的天族太子转过身,眉眼冷峻,漆黑的眼眸透不出丝毫光亮。 他声音毫无起伏,仿若凝结冰霜,“你今日为何会去温泉水潭?” 烛鈺盯住眼前的人。 “你见到她了?” 太一不聿良久地打量著面前的人,忽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半月前我去寻过一次殿下,有急事相告,却发现殿下闭门不出,还在某处不起眼的庭院內结了锁仙阵。现在看来,原来殿下那时是和她在一起啊。” 烛鈺垂眸看著对方,居高临下,幽深的目光中仿佛藏著一汪寒潭,“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太一不聿似笑非笑地回望对方,“是吗?可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最好,下不为例。” 话音落下,高挑修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 太一不聿的面色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踏回阁楼。 第184章 待她好 唐玉笺极少数时间才会失眠,近来却已经失眠了许多次。 昨夜更是睁眼到了天亮,眼睛一刻都没有闭上过。 再起床时,她將身上的纱囊扯掉,不再贴身佩戴。 到了岱舆屿上,她第一时间去请教自己的师父。 岱舆仙人坐在藕荷深处的听雨轩,闻言垂眸看了一眼那枚妖丹,语气平和地说,“这確实是虺蛇之丹。” 唐玉笺手指一抖。 一时回不过神。 “虺蛇若有化蛟之兆,便是妖中大妖。这枚妖丹再有百年可化蛟,上千年亦能化龙。” 岱舆仙人摸著不存在的鬍鬚,笑吟吟地说,“若是修行得当,说不定日后会成为太子殿下的部族。” 唐玉笺收起妖丹,低声道,“多谢师父。” 至此彻底相信了这枚妖丹的来歷。 妖丹泛著淡淡的灰绿色,上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而当年唐玉笺在画舫上见过的蛇妖,只有璧奴一人。 现在想来,也不尽然。 曾经在天字阁,有位横死的贵客,也是蛇妖化身,是虺蛇。 只是她忘了,直到离开时都没想起。 据说,这虺蛇是西荒大族苍澜族少主的未婚妻,死后还引来许多苍澜族护卫上船……那当年为何这枚妖丹会出现在唐玉笺的匣子里? 將虺蛇妖丹剖出来的人,是长离吗? 他为何要剖出虺蛇的妖丹? 难道是因为这个贵客曾经打伤过她?可虺蛇死的时候,唐玉笺和长离还不算相识,长离也尚未成为她的『炉鼎』…… 唐玉笺就这样晃神地坐在雾气縹緲的池塘边,良久无法回神。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无数个弟子朝某个方向著急地跑去。 唐玉笺转过头,便看见虞丁慌张地跑过来,“玉笺,你怎么在这里?我都找你找疯了!” “”怎么了?” 虞丁拉住唐玉笺的手,“你和太虚门金光殿的太子殿下是不是相识?” “太子殿下……”唐玉笺有些迟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虞丁著急地说:“出事了!” 今日天宫之上有天官下到无极,不知所谓何事。 入山门的地方恰巧在青云门。 而彼时,祝仪师兄此时恰巧送瀛州仙府的弟子离开。 瀛州仙府与岱舆仙山两大东海外的仙岛,常被弟子们被拿来做比较,但凡相见,总要爭个高下。 而最近几日,祝仪师兄颇为春风得意,送人走的路上眉开眼笑地同瀛洲仙府的弟子吹嘘。 结果,刚巧撞上了上界仙官。 唐玉笺听得云里雾里,“遇到仙官怎么了?” 虞丁再也不废话,把重点说出来,“祝仪师兄话里话外提到了太子殿下,结果就是这么巧,那些话让仙官听了去。” 唐玉笺更加疑惑,“祝仪师兄说殿下什么了?” “放心,不是坏话。” 虞丁说,“自从那日列阵台,你跟殿下走后,师兄回了岱舆屿,逢人就说自己认识太子殿下,说他的嫡师妹也送去跟著殿下练身法了。” “什么?” 唐玉笺头皮麻了,“祝仪师兄为什么要这样说?” 怪不得那些弟子都来找她,原来是祝仪师兄將这些话散了出去。 “可是师兄不像那种人啊?” 虞丁摇头,“玉笺,你还不了解仙域,祝仪师兄是好人,可不代表他没有虚荣之心,祝仪师兄背后也有世族的。” 唐玉笺听得脑中一片混乱。 同时,她看向虞丁。 来找她,是想让她做什么呢? 唐玉笺还没听到虞丁的下文,忽见两个弟子过来通报,说师父喊她。 不久前才刚离开听雨轩,此时唐玉笺又绕过层层叠叠的荷莲叶走回去。 岱舆仙人已经从刚刚閒適悠然的状態变成了面色沉重,摇头嘆息著。 “玉笺,你师兄的事,想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祝仪师兄虽然性子浮,但不会捕风捉影,平白开口。” “你若是真和殿下相识,只是说一声的事,为祝仪证明清白,有何不可?” 师父面上也多有为难,对唐玉笺说,“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师兄做错了,理应让他自己承担,可你师兄被带走时,还被瀛州仙府的弟子们瞧见了,实在闹得不好看。” “若是仙官定罪,此事可大可小。真要抓住不放,光一个藐视天庭的过错,便会让你师兄断送了永生前程。” 唐玉笺问岱舆仙人,“那师父想让我怎么做呢?” 有些话师父作为仙长无法开口,他身旁自有弟子会替他说。 就听见有弟子接话道,“不如师妹去同殿下说一声吧,小师妹不是能同殿下说上话吗?” “小师妹去求求殿下,让殿下同那些仙官说一声,师兄不就能被放出来了吗?” 她刚想要远离夺嫡话本的中心人物,避开噩梦中悽惨的下场,这些日子都在避免与殿下相见。 躲避的多了,或多或少有了些微妙的尷尬和侷促,並不像外人想的那般轻鬆。 唐玉笺问,“为何师父不去同殿下说一声?师父不是也认识殿下吗?” 周遭嗡嗡响起了窃窃私语。 岱舆仙人眉头紧锁,轻轻嘆息,“那好,为师便去寻殿下。” 周围的声音更大了。 岱舆仙人踏出听雨轩。 唐玉笺看向师父的身影。 最后还是两步上前,“师父且慢。” 岱舆仙人停下脚步,唐玉笺说,“我想起之前一直借住在金光殿上,还未向殿下道谢,不如还是我去,连同师兄之事一道向殿下请罪。” 周围嘈杂的声音小了一些, 岱舆仙人眉头鬆开,温声道,“如此也好。” 虞丁见唐玉笺从听雨轩里出来,连忙跟上走到她身后。 见她表情不好,小声问道,“我听刚刚你那样说话,还以为你不愿意去,为什么又答应了?” 唐玉笺说,“岱舆仙人待我很好。” 虞丁愣了愣。 唐玉笺这一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妖怪,活了这么多年,她深知在这个以强者为尊的世界里,並不是所有妖怪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小妖怪。 刚开始重生时,对她来说,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后来,她又有了志向,想要活得久一点,活得更有自尊一点。 被苛刻对待久了,她在仙域里极少能感受到善意,除了太子之外,待她最好的就是岱舆仙人和师兄了。 別人对她好,她自然也会想到回报。她虽然变成了妖,但並不是没有感情的。 岱舆仙人教她术法,给她丹药,还多次悉心给予指点。 是她的师父。 祝仪师兄待她也好,赠她棋谱,带她修炼,是她的师兄。 他们对她好。 所以…… 只是去见太子而已。 第185章 熟不熟 金光殿坐落在太虚门內巍峨的主峰之上,仙气蓬勃,玉阶直通天际。 云雾翻滚,整个宫殿群都像坐落在云层之上,显得既华贵又空旷。 虞丁跟著唐玉笺穿过阵法,一路走到金光殿,仰头看到高大的殿门时,才对自己已经踏入了天族太子的居所之事有了实感。 气势果然极为压迫。 虞丁浑身紧绷,还不忘安抚唐玉笺,“殿下定是通情达理……不不,是讲道理的。我陪你好好同殿下请罪,殿下应该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做弟子的。” 唐玉笺点点头,认同这话。 其实回到金光殿,唐玉笺反而比刚刚在岱舆屿时还要放鬆一些。 她匆匆赶往金光殿主殿,到了后还要推门进去,虞丁连忙拦她,“就这样进去吗?” 唐玉笺点头,“殿下不会怪罪的。” 看她真的將巨大的金门推开一道缝隙,虞丁一阵恍惚。 可却发现殿內空无一人。 唐玉笺思索片刻,转而驾轻就熟地带著虞丁穿过十八曲水榭长廊,走过长满珍稀仙草灵树的金桂园,往另一处走。 “这里是金光殿……我们能这样隨意走动吗?”虞丁忍不住著急。 唐玉笺想了想,还是那句,“殿下应当是不会怪罪的。” 直到看见路过的仙娥们都对她点头示意,虞丁的目光渐渐变了。 再也不问那些话。 一路来到东阁,只见许多仙官聚集在楼阁之下。 虞丁吸了口气,对唐玉笺说,“是那些仙官。” 唐玉笺拉著她往石柱后藏了藏,抬头向上看去。 环顾一圈,果不其然看到站在飞檐上巡视的鹤仙童子。 她避开一眾陌生的仙官,跃上殿檐,上前询问鹤拾。 “殿下在里面吗?” 鹤拾见是她,敛去眸中冷意,“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学宫已经下课了?” 唐玉笺语焉不详,敷衍过去。 就见鹤仙童子凝眉正色道,“姑娘切不可做出逃学之事。” “没有,真没有。”唐玉笺压低声音问,“我有事要寻殿下,能不能替我通报一声?” “殿下正在护法,不可打扰。” “那殿下多久能出来?” 鹤仙童子看了眼匯聚在东阁之上的暗云。 推算道,“许是要七八日。” “这么久?” 鹤仙童子余光瞥见石柱后探头探脑的虞丁,目光露出询问之色。 唐玉笺说,“这是同我一起在岱舆仙人那里修行的弟子。” 闻言,鹤仙童子问,“是与姑娘交好的弟子吗?” 唐玉笺点头。 鹤拾唇角弧度柔和了些,“姑娘是该多与年龄相仿的弟子结交,殿下知道也会高兴的。” 心间毫无预兆地酸涩了一下,唐玉笺点头,落下屋檐。 虞丁好奇走近,“怎么样?殿下在吗?” 唐玉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殿下有事不能见人。” 虞丁安慰道,“没事,我们同师父说一下,再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不远处,眾仙官簇拥的东阁开了一道门,白衣仙者们纷纷垂手朝两侧让开一条路。 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身侧跟著两个人,低声在他身边说著什么。 烛鈺頷首,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向外走出几步,抬头朝著唐玉笺站著的方向精准地看过来。 唐玉笺屏住呼吸。 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对视上。 他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等待唐玉笺做出反应。 唐玉笺犹豫著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的场景,忽然想起那夜装睡时,烛鈺站在床边说过的话。 迎著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心里想,他大概是在等。 唐玉笺喊,“殿下。” 太子不动,自然没有人敢动, 周遭还站著许多仙官,烛鈺收回视线,低声说了句什么。眾仙官躬身行礼,片刻之间,身形接连退去。 庭院里安静了许多。 唯独站在烛鈺身侧的两个人还没有走,看起来像是上仙界位高权重的仙长。 清冷的嗓音传来,“过来。” 站在太子身侧的两位仙官率先抬起头,眼中含著若有似无的打量。 唐玉笺往前太子身边走,虞丁便同手同脚的跟著她走过去。 周围三四双眼睛看著,烛鈺抬手,拂去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唐玉笺肩上的瓣,动作极为自然。 放下手时,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背。 “学宫下课了?”烛鈺问。 唐玉笺后背紧绷了片刻。 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跳过去,“殿下,我有些事想同你告罪。” “什么事?” 身旁的两名仙官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早已移开目光,状似闭目闭听,注意力却全放在了这个来路不明的白髮姑娘身上。 冷不丁就听到她说,“我师兄被今日来进仙域的仙官抓走了,不知殿下可有办法?” 今日来无极仙域的仙官说的不就是他们吗? 旁边两人变了神情,还没想通其中关节,就见太子侧目看来,立即虚行一礼,“殿下,我等这就去问问他们究竟是否有此事。” 太子点头,“有劳西枢星君。” “殿下言重。” 等那两位仙官也离开后,庭院就变得更安静了。 虞丁脑海中掀起风浪。 这怎么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玉笺不是一直说和殿下不熟吗? 现在看起来怎么不像不熟? 她低头飞速想著,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头便和太子对视上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没有丝毫波澜的寒潭,黑得令人心生惧意。 唐玉笺还在一旁好心介绍两人相识,“殿下,这是我在岱舆屿的同期弟子,她叫虞丁,平日待我很好。” 太子气息平和。 頷首算是回应。 虞丁表情复杂,行礼喊,“见过殿下。” 隨后就听太子说,“鹤拾,將这位弟子送回岱舆屿。” 鹤仙童子亲自相送,绝对称得上受宠若惊。 虞丁走时还有些恍惚,回眸看向唐玉笺,有话想说,却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 唐玉笺跟在太子身后,落下半步,走过拐角,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变成了肩並著肩。 烛鈺看向她,眼眸黑得投不进丝毫光线。 他问,“听说瀛州仙府的弟子今日走了?” 唐玉笺脚步微顿,很快调整过来。 “好像是。” 烛鈺问,“还想搬走吗?” 唐玉笺摇头,“先不搬了。” “好。” 烛鈺气息温和了许多。 刚刚无意间划过她手背的冰冷指尖,这一次落在她眼皮上。 唐玉笺下意识闭上了眼,感觉睫毛根被人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太子问,“为什么哭?” 唐玉笺低头躲开那双手,闭口不言。 储物的玉环里还放著一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虺蛇妖丹。 她以前错怪了人,昨天睡不著深夜情绪化,掉了几滴眼泪。 可能是內疚,又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她错过的那个人,有些想他了,才哭的。 总之昨夜不开心,今天也不太开心。 思绪纷乱之际,感觉头顶被人轻轻摸了一下,“既不想走,就不要走了。” 唐玉笺茫然,看向身侧的人。 太子却没有再看她,隱隱能感觉出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 正不解中,有道身影出现在余光里。 唐玉笺抬头看去。 看到了身后阁楼二层,倚窗而立的太一不聿。 第186章 失分寸 太一不聿浑身气息紊乱。 他捂著伤重的手腕,倚靠在栏杆上,垂眸俯视著下方的人影。 化作姑娘模样的妖物显得安静又乖巧。 她跟在太子身旁,仰著下巴,任由对方微微倾下高大的身躯,为她擦去眼泪,她的模样温顺得近乎可爱,太子似乎在同她说什么,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迟疑的摇头。 太一不聿用了仙术去听,却仍听不到。 看来是设了结界了。 至於吗? 太一不聿的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觉得眼前这一幕颇为有趣。 天族太子素来冷漠高傲,是六界中最为尊贵、难以企及的存在,看似孤高不可一世,然而此刻眼中却含了些与身份极不相称的、近乎神经质的狂热。 短短不足百米的走廊,太子的手已两次轻抚过姑娘垂落在肩头的髮丝。 世人遇到极喜欢的事物时,总难克制想上手摸一摸碰一碰的慾念。 可那小姑娘的眼中却只有敬畏与恐惧,毫无半分旖旎之情。 反观太子,他的举动显然逾越了应有的界限,似乎还乐在其中。 一眼看过去好似一目了然的上位与下位,实际上分明是顛倒的。 实在是妙。 问题是,身在此山中的太子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太一不聿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连身上刺骨的痛楚都被他暂时拋诸脑后。 方才太子压阵为他疗伤护法,刚至中途,结界外忽而多了一道姑娘家的声音。那声音虽刻意压得很低,又如何瞒得过上仙的耳目? 鞋履轻碾过屋檐,发出细碎的动静,刚一出现就清晰地落入太一的灵识之中。 他本不以为意,毕竟护法事关重大,堂堂天族太子不会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可当视线无意间掠过太子低垂的眼帘,他便知道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储君端坐於阵眼,姿態看似风平浪静,可注意力早就不在疗伤阵法之上,阵法上流转的灵光分明已现滯涩。 不过片刻,结界外的姑娘小声说,“我想见殿下,你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太一不聿当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下意识朝阵眼望去,果不其然,只见太子面无表情地收手,阵法骤然破了。 他刺破筋脉,取出一盏烛龙血,布下聚灵阵作为补偿,隨后起身离去。 不过一句想见他,就这样失了分寸吗? 太子殿下,究竟在独自沉迷些什么呢? …… 太一不聿猜的没有错。 唐玉笺感觉到自己在被镇压,心里时不时会涌现出畏惧和抗拒的混杂情绪。 她被太子带去风雪崖拉练,感觉自己变强了,也变得更惨了。 男人的身影冷峻挺拔,仅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道越不过的高岭,侧脸眉眼冰冷深邃,令人胆寒。 她第五次掉入冰寒的潭水,浑身发抖地爬出来。 紧张地看了太子一眼,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慌张一瞬,继续颤著手指掐诀印,站上水面。 烛鈺在一侧面无表情地旁观,垂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却克制著,没有上前扶她。 风雪崖是太虚门高阶弟子的修炼之地,太子带她练习凝水术,没有避开旁人。 只是他站在暗处,周身气息寻常弟子难以察觉。 不久后上来了一群来此地修炼的弟子,只看到唐玉笺一个人反覆落水,又咬牙浑身打颤爬上来,光看著就让人觉得冷。 他们中有人不禁好心上前提醒她,“这位师妹,你若是阶位尚浅,不如去低一点的地方找寻常的水潭先练习,等熟练了再来风雪崖。” “是啊,这里罡风烈烈,实在不是练习新术法的好地方。” 白髮红瞳的姑娘脸都冻白了,闻言下意识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谢谢师兄”,便继续练起来。 走到水边,双手在身前轻轻一握,掌心相对,闭上眼睛口中轻声念动咒法,周围的水汽开始缓缓凝聚,渐渐形成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有人觉得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低声与身边人討论了几句,才想起来。 “那是青云门岱舆仙人座下的弟子吧?” “你见过?” “新弟子里就她一个妖,先前跟她同台斗法的一个外门弟子不是还死了?” “……” 先前搭话那人走到寒潭边上,又问唐玉笺,“师妹,你怎么千里迢迢跑来风雪崖修炼?” 唐玉笺想起太子之前说过的话,不敢再拉开关係,只得说,“是太子殿下让我来这里练习的。” 那些人面面相覷,小声议论,“你不是说她妖物出身,怎么会劳烦殿下费苦心?” “她说你就信啊?想也知道……” 过了太虚门的界门,此处洞门宗观里修行的都是同门中的佼佼者。 说话间,他们留了个心眼,怕真的惊动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声音压得很低。 正说著,周遭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隨后安静下来。 那位弟子还在询问,头顶忽然压下一道阴影。 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冷冷的眼眸。 寒气蔓延,竟比周遭罡风还要凛冽许多。 唐玉笺看到太子走来,一个紧张,掐诀的手指乱了,哗啦一声又掉入水中,被涌上来的寒冷潭水冻了个透彻。 她缩著肩膀,听到头顶的人声音低沉,“起来。” 尊贵无双的天族太子竟然真的出现了。 高挑的身影在寒风碎雪之间,犹如画中仙。 这下周遭怀疑过其真实性的弟子,再也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姑娘从寒潭水中艰难的爬出来,显然已经体力不支。殿下抬手,她身上凝了一层薄冰的衣服瞬间乾燥温暖,小姑娘苍白的脸色有所缓和。 她犹豫了一些,悄悄打量太子的脸色,抬手又咬牙掐诀,听到太子说,“先不急。” 唐玉笺不明所以。 见对方转过头,淡声吩咐,“你们去侧峰修炼。” 那些弟子们接连行礼。 等人都走了,唐玉笺问,“殿下,我今天练完了吗?” 烛鈺看她一眼,“跟上。” “做什么?” “去霜华洞练心法。” 远处侧峰上几个弟子悄悄抬头观望,一个个感同身受般呲牙咧嘴。 “太子殿下是在惩罚那位小师妹吗?”有人悄悄地问。 话音一出就被人否认,“若是惩罚,什么惩治方式不好,怎么会带到风雪崖上去?思过崖不行吗?” “带到风雪崖上,明显是要教她练功法。” “太子亲自教导?”话音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从最初的惻隱同情,变成了惊讶和艷羡。 “她品阶这么低,哪能用的著太子殿下这么上心……” “那估计是有些来头吧?” “可我看她,明显很怕殿下啊?” 三言两语地低声交谈,被风声掩去。 第187章 无可厚非 霜华洞一片森白,少了罡风,却更冷了。 唐玉笺瑟瑟发抖。 她悄悄抬眼看过去,对面闭目而坐的太子面容肃冷。 单手掌心向上,承接天地的灵力,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轻轻相触,形成一个圆环。 灵力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形成一道道细小的银色光丝,缓缓涌动流转。 唐玉笺身体单薄,或许是因为周身的仙气早已消耗得差不多,这副身子不耐热更不耐寒。 她总感觉太子周身镀著一层暖意,看他闭目不语,犹豫再三,悄悄地蹭过去。 甫一坐下就浑身紧绷,抬眼打量了一番,太子没有反应。 他身上好温暖。 唐玉笺从太子对面挪到了他旁边,坐下后发现周遭流转的灵气变得更温暖了。 烛鈺刚刚说过,他在运转全身调息之时会封闭五感。 唐玉笺是穿越而来,这辈子又在极乐画舫那种地方长了数十年,没有什么男女不可同坐的大防概念。 太子也经常到她住处寻她,经年累月,有些界限变模糊了。 她只想著蹭点温暖,又离近了一些,肩膀碰在了太子的肩膀上,身体也缓慢贴了过去。 只是少许染上了一些仙气,就觉得好受许多,霜华洞不再像刚刚那般难捱。 唐玉笺缓慢鬆了口气,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刚想掐诀修炼,默背心法,就被人一把捏住了下巴。 “做什么呢?” 耳边的声音低哑,身旁人气息乱了。 唐玉笺打了个寒颤,眼神可怜,“殿下,这里太冷了。” 烛鈺看著唐玉笺,心中有一种放出去的风箏重新拉回来的感觉。 之前大概是因为他冷落了她,小妖怪赌气才说要搬出去,但现在还是乖乖回到了他身旁。 是个乖小孩。 可他还是淡声说, “坐好。” 唐玉笺坐不好,身体细细发著抖,坚强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近热源,悄悄贴近了些。 太子垂下眼眸,她立即可怜巴巴地说,“殿下,让我先出去吧。” “不可。” “我实在太冷了……” 太子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到没有情绪,“可离我近一点。” 唐玉笺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即黏了上去,小腿不小心蹭到他垂下的衣袍,几乎要贴在他腿上。 若有似无的书卷香渗透进鼻息,微弱而又无处不在。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殿下,我们还要在这里多久?” “十个时辰。” “这么久!” 唐玉笺满脸错愕。 太子闭著眼,不再言语。 她又累又困,实在坐不住,心法也运转不下去。 “坐直。” 背后落上一只手,贴在她腰际,暖意源源不断从那里渡到身上,还充盈了匱乏的仙气。 他要收回手,唐玉笺立即挨蹭过去,拉住他的袖子,低著头不敢看他。 於是那只手没有再离开。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那只手从背后挪到了腰际,几乎快要环住姑娘纤细的腰身。 渐渐地,妖怪的脑袋低垂下去,睫毛也跟著微微颤抖。 烛鈺抬高手臂,顺势往前一带,膝盖上毫无意外地落下了一点重量。 至此才过去三个时辰。 烛鈺掀开眼睫,眸光晦暗不明。 妖怪今日练了许久,已经筋疲力尽。睏倦之下,她撑不住蜷缩著手脚,靠在烛鈺膝盖上睡著了。 柔软的白髮散在冰台上,像凝结的雪。 烛鈺早已停下运转心法,修长的上身缓缓向下压著,极为专注地看著她。 將她从头到尾,细致的打量了一遍。 甚至没发现自己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於礼不合。 许久之前,在人间见过妖怪那一眼时,烛鈺就认为唐玉笺如同她的真身一般,像一张白纸,脸上那点所思所想一眼就能看得明白。 这些日子,唐玉笺变得有些畏惧他,或许是因为他的冷落。 然而,这点畏惧在他看来並不稀奇,因为他时常能从周围人的眼神中察觉到类似的神情。 他生在天界,世间最为冷血无情之地,仙家天官大多没有凡人那般丰沛的七情六慾,修炼也多以无情无爱之道为尊。 烛鈺习惯了,所以並不觉得这点惧怕能证明得了什么。 烛鈺只知道,小妖怪在笨拙而不遗余力地討好他,心意简单得都写在脸上。 哪怕对她严苛了一些,她也亦步亦趋地跟著他。 现在也是一样。 赌气说要搬走,但还是回来了,还找了那么浅显的藉口。 他发现自己对小妖怪的偏爱比想像中的要多,只不过这偏爱是头一遭降临他身上,他尚还无法辨別出这意味著什么。 他便用自以为已经足够柔和的方式对待这个胆小又单纯的妖怪。 旁的弟子经歷的磨难比她还要多,他对她还不够宽容吗?就连常伴他身边的鹤仙童子都察觉出唐玉笺诸多逾越之处,烛鈺从未说过什么,都放任了。 他离得越来越近。 最终在妖怪的额头上落下克制清浅的碰触。 “睡吧。” 只是烛鈺永远也不会知道,同一时间,唐玉笺正在做噩梦。 梦里的人也是他。 从漫长的噩梦中挣扎著醒来,唐玉笺浑身难受,低头看去,身上的衣服有些散乱,像是被睡乱的。 意识到脑袋下枕著的是谁的膝盖,她忐忑不安的抬头。 幸好,太子仍然正襟危坐,闭目修炼。 唐玉笺鬆了口气。 坐直身体,掐诀调息。 等跟著太子从霜华洞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好不容易等到的休沐日也过去了。 唐玉笺浑身疲惫,一步步朝自己的庭院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嗅到一股清香。 她抬起头,看到坐在门口石阶上、托著下頜闭目的美人。 对方看起来已经在此处等了很久,有些睏倦的模样,长长的髮丝如流水般落在地上,沾染了一些灰尘,却仿佛志怪故事里倾国倾城迷人心窍的精怪。 听到脚步声,美人抬起眼,染著濛濛雾气的眼眸露出一丝笑意,“你回来了,我等了你许久了。” 唐玉笺心下一跳,只觉得她笑得真好看 “等我?” 太一不聿笑得柔和,“是啊,在等你呢。” 在九重天上那种森严秩序下成长的天族太子,练就了一身冷峻从容。 即便他给予了许多偏爱,但对於一路散漫成长、被人真心呵护温柔对待的妖怪来说,依旧难以接受。 以至於烛鈺自认为对她已经足够温柔,却不知道,隨著时间的推移,唐玉笺在这偌大的无极仙域里,最害怕的人已经成了他。 唐玉笺的性格既敏感又不敏感,一路上的亲身经歷让她对天族產生了偏见,何况是对天族中地位显赫的储君。 她忍著怯意,不遗余力地討好太子。 想起她说自己要搬出去,太子不允,还冷声说“我同意了吗?”,她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殿下对她好,却又像封建大家长。 她害怕他,无可厚非。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过来温柔对待。 她就一定会对那个心生亲近吧? 第188章 涂药 庭院两侧点了两盏琉璃宫灯,坐在石阶上的长髮美人在明灭的光线下惊人的漂亮。 唐玉笺觉得自己好像误入深山的书生,轻而易举被志怪话本中的精怪摄魂夺魄。 可这不是夺她魂魄的精怪。 而是上仙界贵女。 不久前,唐玉笺还在霜华洞做过一个她和太子並肩携手的风月之梦。 唐玉笺一阵恍惚,“为什么要等我?” 太一不聿坐在她对面的矮桌上,修长的指间捏了一块白净的手帕,竟然直接擦上了她的额头。 “怎么弄的?” 唐玉笺往后躲避,被扣住了脖颈。 向前压著,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太一不聿將唐玉笺脸上蹭上的薄霜一点点擦去,唇瓣间发出一声轻音,“怎么弄的这么狼狈?” 好近。 甚至能闻见香气。 “……刚刚去修炼了。”唐玉笺支支吾吾。 得到回答,太一不聿唇角含笑。 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青色的瓷瓶,一打开就能闻到里面的药香。 唐玉笺被对方拉过手掌,轻柔地打圈涂上清凉凉的膏药,仔细地抹在没有受伤却冻得发红的指尖和掌心。 每一根手指都被轻柔地涂抹过,动作细致又温柔。 她受宠若惊,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受到上仙界的贵女如此对待。 “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然而,对方似乎並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口中隨意问道,“是不是你的师父太严苛了,怎么练到这么晚?” 唐玉笺忍不住悄悄看太一的脸。 很美,是梦里那个踏过尸山血海的上仙界贵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想参与那个故事。 唐玉笺没有回答,太一不聿也没再追问。 她又累又倦,明日还要上课,只想快点躺在床上休息。 又不好意思开口送客,只能强撑著,“无事,修炼本就是这样的。姑娘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太一不聿的神情在某一瞬间显得有些微妙。 美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身量过分高挑,微微俯身,距离瞬间拉近。 精致的五官近在咫尺,唐玉笺甚至能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隨即温声问,“不知我能不能先喊你一声小师姐?” 唐玉笺嚇了一跳,当即连瞌睡都嚇走了一些。 “可我听说你是东极府上仙,你都是上仙了,为何会喊我师姐?” 太一微微垂下眼,声音很淡,“东极府啊,的確,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 他的目光划过自己的手,声音听不出情绪,“別人觉得我的血脉天赋太难掌控,不想让我使用,说是不小心就会变成灾祸,所以我就不用了。” 垂眼的阴鬱,抬眸时又变成柔和的笑意。 他柔声道,“他们將我送来仙域,就是要我重新跟著师尊修行的。但我的师尊不在仙界,回来后也未必会答应收我为徒。所以,恐怕我还是要喊你一声小师姐的。” 唐玉笺自己修仙还没修明白,怎么就成別人师姐了? 太一不聿似乎在嘆息,“我的伤好了一些,但待在金光殿太久,觉得有些孤独。不知小师姐能不能带我去仙域逛逛?” “你为何不让太子殿下带你逛?” “太子?”太一不聿微微皱眉,反问,“为什么让他带我?” 正在这时,忽然看到小姑娘耷拉的眉眼。 像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觉得我该跟太子一起逛,不对,觉得我跟太子……” 唐玉笺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你想怎么逛都是你的自由……” 话说到一半,却见美人眼睛睁大,眼中满是兴致,话却说,“殿下这段时间整日为我疗伤,已经耽搁了许多事情了。” 观察著唐玉笺的神色,他继续说,“我不想再麻烦殿下……” “而且他看到我受伤,肯定不想让我出门。” “所以,小师姐,你带我去吧。” 唐玉笺疲倦不已,上下眼皮开合的速度都变慢了。 她只想快点休息,於是匆匆点头。 余光看到对方笑了一下。 事情就莫名其妙变了。 翌日,唐玉笺出门时,真的看到了在一旁等候的太一。 与此同时,天宫开宴,一纸金笺出现在烛鈺手上。 开宴要去七日。 不过七日而已。 对於天族来说,不过眨眼之间。 烛鈺想,只是这些日子小妖怪要见不到自己了。 算了,让她休息一下也好,昨日在霜华洞中,妖怪像颗没精神的豆芽菜,蔫头耷脑的样子有点可怜。 离开前,烛鈺去流云阁看了一眼。 一眾新弟子正在一起比试。 其中有凌云之术。 烛鈺看到,在一眾弟子之间,唐玉笺还算出彩。 她认真地掐著诀,速度又快又准,一举跃上了数百丈高台,避开周遭流转设障的阵法,身影在仙云之间若隱若现,显得格外灵动。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烛鈺仰头无声地看著,面上没有表情,肉眼看上去像一座冷冽的山峰,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心中此刻的感受。 就像养了许久的雏鸟渐渐舒展开被水淋湿的翅膀,学会了自己飞行,不再需要主人的庇护。 看著她笑著下来,又被几个弟子簇拥,他想到的是她曾经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充满依赖的模样。 烛鈺不自觉笑了一下,弧度清浅。 身后有人喊,“殿下,怎么在这里?” 烛鈺回眸。 唇角笑意消失。 - 唐玉笺上次在法台上留下的阴影很大,原本听说有岱舆仙人同几座宗门的比试,很是抗拒。 这些日子跟著烛鈺修行,唐玉笺只觉得苦不堪言,她上去前周围也没有太多人留意,从未想过短短几招几式之后,她竟能將那些曾经在她看来很厉害的內门弟子一一送下台去。 她並没有觉得自己变得多么厉害,但岱舆仙长却笑得十分舒心,还从袖中取出一块精巧的玉佩递给她,说这是这次小试前三甲的弟子应得的奖励。 唐玉笺拿著那块小小的玉佩看了看,问身旁的虞丁,“这个值钱吗?” 虞丁点头道,“无极仙域自然不会有次品,更何况岱舆仙山那般富饶的地方,师父出手必不可能小气。” 唐玉笺拿著玉佩看著,心里流动著想要与人分享的喜悦。 “你问它值不值钱做什么?” 唐玉笺说,“我能將它送给殿下吗?” 虞丁缓慢张开嘴,愣住了。 差点忘了。 想到上次在金光殿的见闻,一时心情复杂。 她认真帮唐玉笺分析,“殿下肯定没少见过天材地宝,但是这个是你努力拿下的奖励,意义不同,你若是送给殿下,他肯定也会高兴的。” 唐玉笺抿唇笑了一下,“殿下待我很好,我想感谢他。” 她自己现在实在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 如果用真身里长离曾经送给她的宝物送人,她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个玉佩是她凭藉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是她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因此,她想把这块玉佩送给太子,感谢他对自己的教导。 虞丁在一旁目光古怪,几次欲言又止。 唐玉笺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虞丁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小玉,你是不是心悦太子殿下?” 唐玉笺一愣,顿时一阵惶恐,“你为什么这么说?” “嗯,没什么,就是隨口一问。”虞丁嚇一跳,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看起来像是在……害怕? 唐玉笺蹙著眉,认真地说,“以后不要这样说了,切记。” “……嗯嗯好,我不说了。” 虞丁仍想说什么,但看她那副像是在怕什么的模样,还是闭上了嘴。 或许她对太子的怕和敬畏结合在一起,掩盖了其他情绪。 不过毕竟是別人的事,跟她有什么关係呢? 而此时,有人瞥见不远处高台之上站著几道身影,见到唐玉笺后说,“你在这里啊,太子殿下来了。” 唐玉笺回头,“在哪儿?” “刚刚还在台上,同几位长老说话,此时应该尚未走远。” 唐玉笺道了声谢,连忙朝著那人说的方向走去。 虞丁在一旁看著,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加明显。 真的不喜欢吗? 第189章 赠玉 自从祝仪师兄被几个仙官亲自送回来,並澄清了將他抓去是个误会后,岱舆仙人门下的弟子几乎都知道唐玉笺与天族太子相识。 此刻见到她找来,也都乐於为她指路,说是殿下去后面的竹林道场了。 流云台是別的仙长的地盘,唐玉笺不是很熟悉,费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这里。 据说这片竹林是用来静心修炼的,设了阵法,禁用仙术,用来防止灵识飘散,影响修炼。 唐玉笺穿进竹林,手里拿著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玉佩,心里洋溢著学有所成的愉悦。 或许殿下是瞧不上这玉佩的,她一边走一边又有些忐忑,但还是想送给他,这算是孝敬太子的第一步。 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她在层叠的竹影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著她的方向。 唐玉笺眼睛亮了亮,加快步伐。 却在下一刻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於是兴高采烈的步伐慢了下来。 唐玉笺有些迟疑,脚步也变慢了。 她看到远处,烛鈺和太一不聿正背对著她交谈,周遭静悄悄的,一向敏感的太子殿下竟没有发现竹林里有第三个人走来,姿態看起来难得一见的放鬆。 太一不聿唇边带著笑,美得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仙人。 不知听见了什么,轻轻掩了下唇,心情似乎很好。 莫非太子还会讲笑话了?唐玉笺想像不出来。 太子在她心里是不会说出什么好笑的话的。 唐玉笺捏著玉佩,忽然感觉自己不该来。 竹林中两人交谈的身影和梦中那对天之骄子的画面渐渐重叠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实在太不合適了。 可刚后退一步,脚下不知踩著什么,发出了不和谐的声响。 下一刻便听见背后传来略显清冷的嗓音,“玉笺。” 唐玉笺一顿,肩膀僵硬。 她听到太子问,“什么时候来的?” 唐玉笺攥紧手里的玉佩,忽然很不想回头。 僵持片刻,就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太子走到她身前,声音一如往常,“抬头。” 唐玉笺忽然想,殿下刚刚在太一不聿面前也是如此惜字如金吗? 想必不是的,不然太一不聿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唐玉笺脖子梗著,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服从烛鈺的指令。这让烛鈺也感觉有些新鲜,毕竟唐玉笺在他眼中是一个十分听话的小孩。 他站定,又说了一遍,“抬头。”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太子腰间的一块罕见墨玉坠子上。 坠子正面雕刻著一条腾飞的龙,龙身线条流畅,鳞片清晰,龙眼以红宝石镶嵌,周围环绕著几片凤羽,边缘镶嵌著一圈细小的深色宝石。 手心里握著的玉佩就有些拿不出来了。 又坚持了一会儿,她觉得骨气不该用在这种地方上,终於抬起头,发现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太一不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烛鈺垂眸看著她,瞳仁漆黑,如一汪没有丝毫风波的寒潭。 “来这里做什么?” 唐玉笺说,“路过。” 这显然不是烛鈺想听到的回答,因为他又问了一遍,“说实话。” 唐玉笺耷拉下眼皮,闷闷不乐。 “听说殿下在这里,我过来看看。” 这个回答应该还算满意。烛鈺没再说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垂在肩上的乱发,然后说,“我这几日需去天宫一趟,七日便回。若有事,去寻鹤仙。” 唐玉笺点头。 脑袋一重,被人揉了一下。 烛鈺声音很轻,“乖小孩。” …… 玉佩攥在手心。 到最后也没有送出去。 唐玉笺返回流云台时,剩下的弟子已经很少了。 正走著,一道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太一不聿含笑看著她,“你在这里呀?” 唐玉笺眨了眨眼,看到她,忽然有些不敢走近。 但太一先朝她走了过来。 到跟前时,唐玉笺又一次感嘆这位上仙界贵女很高,两人对视时,太一不聿甚至微微俯下身。 “你刚刚是从这个方向出来的,有没有看到太子殿下?” 唐玉笺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在意,只是蹙眉说,“殿下邀我去天宫赴宴,但我答应了和你一起逛仙门,所以没去。” 说完,他握住唐玉笺的手,极为自然的跳转了话题,“不是说好带我逛一逛仙域吗?现在去可以吗?” 唐玉笺被她拉得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在贵女怀里,还没说同不同意,就听到对方的声音。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唐玉笺低下头,看到自己微微泛红的掌心里,躺著的那枚小小玉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岱舆仙人赠我的,今日斗法台前三甲的奖励……” “好厉害!” 太一不聿毫不吝嗇的溢美之词,眼中满是讚赏,“既然得了前三甲,那我也要送小玉一个礼物才行。” “不用!” 可说话间,她就已经抬手取下自己手腕上的手环。 翡翠手鐲一片翠绿,极为通透,中间藏著一道细长的血线,隱隱还在流动,像是活的一般。 唐玉笺嚇了一跳,没想到她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连忙拒绝。 “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这是我的心意。” 她一边说著,一边直接將手鐲套在唐玉笺手上。 原本比唐玉笺手腕大出许多的玉鐲,一戴在手上便自动收拢,变成了极为合適的大小。 唐玉笺愣住,赶忙用另一只手去取,却发现取不下来。 她的脸快红透了,语速都变了许多,“不聿姑娘,这我不能收。” 不知是哪个字眼让对方觉得好笑,太一不聿嗤的一声笑出来,肩膀都在颤抖。 良久之后,擦去眼睫上的一点湿意,捏了捏她的手心。 轻声说,“它適合你,別取了,这是我的心意。若是你不要,我要伤心了。” 唐玉笺脸颊微红。 面前的人太过漂亮,让她伤心就是自己的罪过了。 她想了想,有些羞赧地將手里暖热的玉佩送过去,“那这个送给你,做回礼,你不要嫌弃……” “真的吗?” 太一不聿像是很开心的样子,接过玉佩的动作十分小心,“真漂亮,玉笺赠玉,我很喜欢。” 玉佩直接被她系在了腰上,伸手拨了拨,还残留著唐玉笺手中的余温。 赠礼被珍视的感觉很好。 唐玉笺原本就乱了的心跳,砰砰地迴荡在耳朵里。 不好意思地说,“你喜欢就好。” 第190章 不玉 太一不聿去岱舆屿旁听的事情,在青云门引起了一片不小的轰动。 上午,她隨著唐玉笺去不眠峰练身法,支著下頜坐在石桌上,安安静静地看著。 下午,整个青云门的人张口闭口都在谈论她。 她的名字、来歷、年龄,甚至师从何人、为何来此,都被传得有模有样。 太一不聿先前对唐玉笺说过,为了不引来那么多麻烦,她把名字中的“不聿”改成了“不玉”,这样名字里和她一样都有个“玉”字。 另一面是想堵住悠悠眾口。 她似乎不太想让大家知道自己是东极府救苦上仙的事情。 唐玉笺当然没什么意见。 而太一不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身形没有之前那般高挑了,与唐玉笺个头差不多。 旁听时,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流仙纱裙,饶是都是女子,唐玉笺都看得有些出神。 许多人好奇心重,借著和唐玉笺閒聊的名义都往太一不聿身边凑,见她笑的温柔友好,眉目之间好似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鉤子,一瞬间几乎都看呆了。 这模样举手之间像是一看便知是极有涵养的世家大族出来的美人。 太一氏族地脉与天脉天差地別,地脉是凡人一脉,唐玉笺看到仙域里昔日眼高於顶的眾人阿諛奉承的模样,才真正意识到,天脉太一这个姓氏,究竟有多显赫。 到了第二日,太一不聿还要跟著唐玉笺上课。 这日,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唐玉笺觉得吵闹,无法静下心练符籙,在第八个弟子红著脸过来搭訕时抬起头。 太一不聿坐在她身旁,一只手漫不经心的以指尖轻叩桌面,长长的乌髮逶迤及地,正含著笑与阶下弟子说著什么。 “是吗?你都已经去过探过玄冰谷了,真厉害。” 太一不聿轻声问道,“听闻玄冰谷每逢月圆之夜,会开冰魄雪莲,开时,能凝月华为露,且有治伤和提升修为之效?“ “正是!“青衣弟子急切上前半步,“这位师妹可知,其夜绽寅时谢,若辅以灵力催动...…“ 太一不聿打断对方的话,幽幽嘆了口气,“好想亲眼看看,可惜我受过伤,身体畏寒。” 少年喉结滚动,“可山谷到了深夜有寒毒...…“ 太一不聿不再说话。 沉默中,那弟子先开始著急,连忙改口,“今夜恰好是月圆,我去为你取来,封存在法器里,你在温暖的地方看也是一样的!” 太一不聿微微一笑,隨即又蹙眉,“会不会太为难你了?你刚刚说了……寒毒吗?” “没有的事!”弟子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弟子是唐玉笺的同门,自詡血脉高贵,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第一次见唐玉笺时,打招呼也只是高冷地“嗯”了一声。 可此时,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著太一不聿摇尾乞怜,就差把尾巴摇出了。 这样的场景,这两日唐玉笺已经见多不怪了。 前脚看见太一不聿对这个人笑,后脚就能看见她对另一个人说出同样的说辞,哄得人晕头转向,仿佛绕著她打转的宠物般,毫无抵抗力。 唐玉笺忍不住说,“不聿,他刚刚说的我听见了,他说冰玄谷有寒毒。” 太一不聿转过头,唇角掛著上扬的弧度。 “我也听到了。” “你需要冰魄雪莲吗?”唐玉笺问。 太一不聿漫不经心道,“不需要呀。” “那你为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太一不聿打断她,掀起浓密纤长的眼睫,琥珀色的瞳仁深不见底。 隱隱透著股古怪的寒意。 “我只是对他们笑了一下,他们便像狗一样衝著我摇尾巴,明明都不知我是谁,这张皮囊是真是假……” 唐玉笺后背乍寒。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在心头蔓延开来,让她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下一刻,太一不聿表情又变了,他笑盈盈的捉住唐玉笺的手腕,声音柔和如春风一般。 “好了,你都画了那么久符籙了,休息一下吧,手指都磨红了。” 好像刚刚说出那些话的,和她不是同一个人。 唐玉笺告诉自己应该离这种话本主角远一点。 有意想要躲避,所以在第三日提早了一个时辰出门。 终於,这日她没和太一不聿一起去上课。 只是她刚到学宫坐下不久,就有人接二连三地过来,耐不住性子问她,“不玉姑娘呢?” 唐玉笺说,“她先前只是在旁听,不在这里上课。” “那既然先前都来旁听了,今日为何不继续来了?” 唐玉笺愣住,看他们失望而归。 不久后,一个面生的侍仙抱著一柄玉匣匆匆走过来,站在门外问,“请问哪位是不玉姑娘?” 唐玉笺刚巧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便说,“你找不聿做什么?” 那侍仙上下打量唐玉笺,明显不太信任她,唐玉笺將手中的玉牌拿出来给对方看,又问,“你有什么事?如果不说我就回去上课了。” 那侍仙说,“劳烦帮我喊一下不玉姑娘,就说我家公子去玄冰洞摘来的冰魄雪莲送到了,请她来取一下。” 唐玉笺问,“余师兄呢?” “公子受了伤,这几日需在房內养病。” 唐玉笺低头看了眼那只玉匣,“把这东西带回去给余师兄吧,就说不聿姑娘没来。” 那侍仙先是愣住,像是十分为难,唐玉笺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去继续上课。 虞丁见她回来,凑近了问,“怎么了?”接著又问,“昨日那位小师妹今天没来?” 唐玉笺点头,小声,“我是刻意避开她的。” “为何?” 唐玉笺半真半假,“我如果想全须全尾的学成离开仙域,就要离她远一点才行。” 虞丁点头,“確实,和那么美的姑娘在一起,我也很有压力。” “……不是,倒不是因为这个。” “別担心,你有种独特的美。” “真的吗?”唐玉笺顿时把要说的话忘了,摸了摸脸。 可偏偏,想躲的人,像绕不开的噩梦一样,总是会出现在她面前。 下午,唐玉笺学了一套复杂的身法,但一直记不牢,有些无从下手。 祝仪师兄得知此事后,便自告奋勇过来教她。 祝仪是岱舆仙人座下的大弟子,品阶在一眾弟子中很高,过来教唐玉笺有些大材小用。 可自从上次太子殿下之事后,祝仪一直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唐玉笺,因此每次见到唐玉笺,总是想要上前帮忙。 他认真的挽起一道剑,姿態凌厉,手法利落,宛如游龙。 一番指点之后,唐玉笺渐渐悟出了其中的要点,连忙向师兄表示感谢。 祝仪师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是我献丑了。” 唐玉笺认真的跟著学,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骚动。 接著,有人朝她走近。 香气入鼻。 下一刻,唐玉笺看到祝仪师兄直了眼。 她心里咯噔一声,隱隱有了古怪的预感。 转过头,果然看到太一不聿已经走到身旁,眼中含著柔柔的笑意。 “是不是我今日起得太迟了?” 她声音带著一丝低落,“没能等到小玉,现在不知道来是不是时候。” 祝仪师兄的脸微微泛红。 他放下手里的木剑,问道,“玉笺师妹,这位姑娘是谁呀?” 太一不聿含笑转过头,看向祝仪师兄,“这位师兄,喊我不玉就好。” “不玉?”祝仪师兄忙说,“好名字。” 太一不聿就像一块吸引力极强的蜜,只要她一出现,周围的目光便如同蜂蝶般被她吸引,不分男女。 一眾师姐也喜欢美人,尤其太一不聿最甜,每句话都能不著痕跡的夸在姑娘们心上。 唐玉笺看祝仪师兄的眼神,就像在看万人迷话本里的炮灰。 知道躲不开,索性不再管了。 她跟太一不聿说了一声,自己提著练习用的小木剑,到一旁趁著还有印象反覆练习。 祝仪师兄拎著木剑,站在原处,又挽了两段剑。 这次显然是高阶剑术,复杂且凌厉许多。 放下剑,他靦腆地说,“献丑了。” 太一不聿正在专心看不远处的姑娘练剑,闻言收回视线。 再看向面前红著脸的弟子时,脸上柔和如风的笑意消失了。 琥珀色的眼眸没有温度,又像是有点困惑,真诚地问,“既知道丑,为何还敢学人献丑?” …… 唐玉笺练完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红霞。 提著木剑走回来时,看见周围三三两两的弟子聚在一处,祝仪师兄已经不见了。 唐玉笺好奇地问,“祝仪师兄呢?已经走了吗?” 太一不聿抬手,动作自然地为她擦汗,“不知道呢。” 唐玉笺有些失落。 还有些地方不懂,本想问问师兄,看他有什么建议。 太一不聿说,“东阁有几位天官最近为我护法,虽说分位低一些,但也曾是无极仙域的佼佼者,不如让他们教你也可。” 唐玉笺嚇了一跳,头摇得飞快,“我哪配得上?不必了。” 她转眼又去寻人,“虞丁怎么还没来?不聿,你刚刚见到有姑娘来找我没?” 太一不聿又一次道,“不知道呢。” “我们说好一道去藏书阁,她没来找我呀。” 太一不聿站在唐玉笺身旁,看著她因为被放鸽子而闷闷不乐的模样,忽然摸著她的脸颊,柔柔地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別人呢?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 第191章 风雪崖 唐玉笺最终也没有和太一不聿一起去藏书阁。 拒绝的话说出口时,太一似乎十分错愕。 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拒绝她一样。 反覆问唐玉笺,为什么? 能为什么,不熟啊。 诚然太一不聿这张皮囊惑人心智,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但唐玉笺这么多年也见了不少绝色。 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太一不聿毫无缘由的亲近令她颇感疑惑,更令她费解的是周围那些仿佛失了智的人。 而这种情况,唐玉笺也並不陌生。 曾经在画舫之上,见过长离那张顛倒眾生的面容的,无论是妖、是仙、是鬼、是魔,也是像现在那帮弟子看见太一不聿这般,皆对他趋之若鶩,唯命是从。 这些年的经歷让唐玉笺本能觉得处处透著不对劲。 拒绝是她的下意识反应,就像在嗅到危险时趋利避害的本能。 唐玉笺拎著木剑,准备去风雪崖练习剑术。 推开门,檐下掛著的青铜铃鐺发出细碎清响。 太一不聿站在廊檐下,闻声回眸,朝自己的方向望来。 “小师姐,这么晚了,这是要去那里?“太一不聿开口。 晚风掀起几缕碎发,滑过雪色面容,令唐玉笺后颈倏地泛起凉意。 她好像是刻意打扮后来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柔滑的乌髮被洒进长廊的月光镀上一层银辉,精致的面容上嵌著一双摄人心魄的琥珀色眸子,轻颤的睫毛似扇动的蝶翼,唇如瓣,纤细的脖颈与锁骨线条流畅,隱匿在淡藕荷色衣裙之中,欲气横生。 不是,姐妹…… 唐玉笺下意识避开那双眼,“殿下离开前传授了我新的术法,我想前往风雪崖练习一番。” 风雪崖是內门的宝地,相较於在青云门岱舆仙山按部就班的练习,在风雪崖这样环境恶劣的地方修行,进步確实更为显著。 “你就如此听他的话?”太一不聿微微挑眉,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 唐玉笺摇头,“我不是在听殿下的话。而是那里对我而言大有裨益。” 太一不聿沉默了一下。 “可是那里严寒,你不觉得,殿下有些太严苛了吗?” “是有些严苛。” 唐玉笺笑了一下,“但殿下对我好,我都知道的。” 儘管太子大爹有时会拔苗助长,但他说的许多话很有道理。 她可以不那么厉害,但绝不能真的菜。 太一不聿又沉默了。 看著唐玉笺那双有些明亮的眼睛,若有所思。 “你当真不去藏书阁了?” “不去了。” 唐玉笺抬眼看了看天色,隨后向太一不聿告辞。 两人擦肩而过之际,唐玉笺的后背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擦触感。 她觉得有些痒,回过头时,正好看见太一不聿收回手。 对方柔声说,“你衣服上落了东西。” “啊,不小心蹭上的吧?” 唐玉笺扯著后背的衣服回头看,听到太一不聿说,“已经弄掉了。” 话音刚落,唐玉笺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捉住了太一不聿垂在身侧的手。 太一不聿一愣,抬眼看向唐玉笺,却见她眉头微皱,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只见他修长白皙、透著淡淡粉色的指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破口,此刻正向外渗出殷红的血珠。 看起来像是刚刚才受的伤。 “你手指怎么受伤了?” 太一不聿缓缓抽回手,声音淡然,“无妨,小伤而已。” “怎会无妨?” 唐玉笺皱眉,铸金身之后,她极少会受伤流血,因此对伤口颇为敏感,“这伤口虽小,但还是要不及时处理。” 说著,拉她在一旁石桌上坐下。 唐玉笺打开自己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先前太子殿下赠予的上好药膏,施了个清洁术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太一不聿的伤口上。 抬著指尖,轻轻揉揉。 隨后又取出一条乾净柔软的缎带轻轻缠绕在伤口处,动作细致小心。 收起药膏的时候,唐玉笺还在想,自己都对这位话本主人公这么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积攒点好印象?以后要对她手下留情些才是。 “为什么?”头顶传来一声轻音。 什么为什么? 唐玉笺对她笑了一下,轻轻碰了下她的手心,“疼不疼?” 太一不聿不说话。 神情有些古怪。 包扎完毕后,唐玉笺叮嘱道,“不聿姑娘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伤口虽小,但是不处理也会疼,不是吗?” 太一不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一片阴影。 蹙眉拽著指尖上绑缚的笨拙蝴蝶结,像是被纱布包了脚的猫,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竟没有开口说话。 唐玉笺见状,摆了摆手,隨即转身向著风雪崖的方向走去。 “等等。”身后传来太一不聿的声音。 唐玉笺回头,却见太一不聿沉默良久,缠著缎带的手不自然的垂著。 最终一言不发转过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灵草丛之中。 . 令唐玉笺没想到的是,这一夜的风雪崖险象迭生。 万钧雷霆犹如厉鬼哭嚎般在头顶炸开,压低的云层中,轰然窜起凌厉的银色电流。 唐玉笺练了一半的凝水术,险些被巨雷击中,嚇得寻到霜华洞中躲了进去。 玄幻世界的电闪雷鸣远比上辈子看到的震撼许多,仿佛是天空在发怒。 唐玉笺抱著木剑缩在洞穴口,冷得浑身打颤,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起了这么大的风暴? 诡异的是,只要她踏出洞穴,雷霆就像长眼睛一样往她身上劈。 唐玉笺抱著自己蜷缩在石头上,雨夜漫长,空气潮湿凝重,睫毛上都凝了白霜。 她犹豫要不要祭出真身,闭眼思索之际,听到脚步声。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玉笺?” “唐玉笺!” 唐玉笺睁开眼,一双极为瑰丽的琥珀色眼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到根根分明的睫毛。 唐玉笺错愕地睁大了眼,“不聿,你怎么来了?” 太一不聿表情古怪,抬手轻轻抹去唐玉笺睫毛上的冰霜,声音压抑,“我不来,你怎么办?死在这里吗?” 轰隆一声,云层中爆发出巨大的雷鸣,霎时间將洞穴照亮如同白昼。 唐玉笺隱隱约约在太一不聿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慍怒。 “就算你不来,我也不至於死吧?” 但还是有点感动,“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从石头后站起来,摸了下太一不聿的髮丝,惊讶,“你淋雨了?你也不会避雨术吗?” 都上仙了,还不会这种术法吗? 霜华洞外雷雨轰鸣。 交错的银光编织成明明灭灭的网。 太一不聿微微俯身,目光凝在唐玉笺脸上。 一只手缓慢解开手指上缠著的白色缎带。 抬手扔到地上。 “谁跟你说我需要这个东西的?” 唐玉笺目光落在缎带上。 “为什么多此一举?” 第192章 五雷 霜华洞內,寒意刺骨。 唐玉笺觉得哪里都很奇怪。 尤其是在太一不聿一脸凶狠的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跟前时,这种怪异达到了巔峰。 掌心滚烫,唇无血色,唐玉笺想,糟糕,贵女好像生病了。 生病的太一像变了一个人。 一直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唐玉笺的目光中带著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 可也一直不鬆手,掌心像粘了胶水,死死地贴著她的手腕。 唐玉笺蹙眉,“轻点,疼。” 太一不聿瞬间更用力。 可用力一下,就鬆了许多力道。 唐玉笺与太一不聿认识不过几日,可哪怕在这寥寥的记忆中,太一不聿一直是柔软温和的。 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眼中隱隱有慍怒,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一时没办法把自己记忆中大小姐和眼前这个眼神阴冷、目光黏腻又危险的雨夜美人联繫在一起。 “太一?” 唐玉笺不理解。 她往后躲了一点。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结果太一不聿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伸手握住唐玉笺的手腕,掌心滚烫,唐玉笺眼皮猛地一跳,后背抵上了洞穴的石块。 絳纱广袖滑落处,狰狞焦痕正渗出墨色血珠。 “你怎么了,不聿?”唐玉笺紧张地问。 看到太一不聿一点点靠近,身上那股如何潮湿的香气散开,她心里一紧。 接著就感受到美人的呼吸落在面上,也是滚烫的,像是发烧了一样。 “你不舒服吗?不如先坐下,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走?” 轰隆一声,洞穴外又传来雷鸣。 惊雷劈开夜幕的剎那,潮湿的血气蔓延。 唐玉笺感觉太一不聿笑了一下。 “不好走了。” 衣袖滑落,唐玉笺突然看到太一不聿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 “这是什么?” 还没有碰到,就被人握住手。 太一不聿弯腰捡起地上的缎带,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 表情缓慢地凝固了。 “你是不是又要用这种便宜的小招数妄图来打动我?” 唐玉笺紧张,是不是被发现了? “这是我能找到最好的料子了。” 她真诚的说著,伸手去扯太一不聿手中的缎带,却被她攥紧在手中,扬声问,“你想做什么?” 唐玉笺一脸疑惑,“你不是不要吗?我收起来,洗洗以后还能用。” “我用过的东西你还想给谁?” 太一不聿忽然之间像是很不高兴,浑身上下满是低气压与抗拒。 白皙的眼尾浸出一抹情绪激动的淡红。 唐玉笺嘆为观止。 有些震撼於贵女的情绪变化莫测。 “不给別人,我自己留著,以后用在哪里还没想到。” 太一不聿情绪好了一些,但还是不高兴。 体温变得更高了,握在手腕上的掌心有些烫。 蹙眉“嘖”了一声,好像很是心烦。 顿了顿,她將那条染著药香味的缎带重新塞回唐玉笺手中,对她说,“给我繫上。” “……”不是。 唐玉笺嘆为观止。 但是她还是抬手將缎带击在了太一不聿已经痊癒了的手指上。 顺便撩开那截衣袖。 太一不聿苍白的手腕已映入眼帘。那截玉骨上蜿蜒著未愈的伤痕,在幽蓝的洞壁萤光中泛著诡异青紫。 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 “不聿,你又受伤了?” 唐玉笺声音放的轻柔,好像很心疼她一样。 “我给你涂点药吧?” 太一不聿抽回手,冷冷地说,“不用。” 力度不大,唐玉笺两根手指就钳住了她的衣袖。 看来还是想让她帮忙涂药的。 怎么会有这么口是心非的人? 唐玉笺想,这一点倒是和太子殿下有点像。 “我给你上药吧。”她柔声又说了一遍,像在顺著毛擼炸毛的猫,“不然你不是会疼吗?好不好呀,不聿姐姐?” 太一不聿仍旧冷著脸,但是没再说话。 手腕抬高了一些,紆尊降贵的模样。 唐玉笺心里惊嘆贵女看起来脾气难以捉摸,其实好像傲娇彆扭的小孩。 她熟练的拿出药膏,隨即有点惊讶,“你的手抖的很厉害。” “是吗?” “是啊……”抖到手指都有些痉挛。 唐玉笺给她找了条新的缎带,眼神示意,行吗? 太一不聿不说话,直到系好了,才缓缓抽回手。 拉下宽大的衣袖。 手腕上现在多了一条缎带,被人精心打上了蝴蝶结。 面上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 “虽然你用打算送別人的东西糊弄我。” 太一不聿无意识拨了下衣裙上的玉佩,语气高贵,“但我原谅你,前提是送过我的东西不能再送给別人。” 唐玉笺默默点头。 “你刚刚问我会不会避雨术。”太一晃了晃手腕,“我会,但是我用不了。” 她语气幽幽,“我什么都用不了。” 唐玉笺说,“那你教我呀,我是不是可以用?” 话音落下,脸就被扯了一下。 太一不聿淡定的鬆开手,將冷笑勾勒得森然,“外面的雷纹看到了吗?” 唐玉笺望著洞外盘虬的紫电,雷光中浮动的金色纹路正缓缓聚成裂痕般的曲折长线,似在撕扯天地。 她点头,“看到了。” 太一不聿说,“那是诛邪五雷。” 指尖落下时擦过她颈侧,太一不聿声线裹著霜雪,“避雨术避不了五雷,你敢出去,不出百米必成齏粉。” 看唐玉笺不明所以的模样,太一不聿又说,“雷火焚身时,这副躯壳可就废了。“ 寒意顺著脊椎攀爬,唐玉笺掌心掐出月牙状的血痕。 云层深处传来阵阵雷鸣,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无极仙域怎会现世天罚?“她表情像是很惊讶,“是不是话本里说的那种,有仙人歷劫什么的?” “谁跟你说无极仙域有五雷。”太一不聿轻哼一声,雷光明灭间照亮半张浸在黑暗中的绝色脸庞,“诛邪的五雷向来只劈该劈之人,遁出这片地方,就没有雷了。” 唐玉笺僵住。 太一不聿想,她这下可能要害怕了。 刚要说,“如果你求求我,我就带你……” 却听她问,“那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雷?” 太一不聿抬眼望向她。 听到小姑娘一字一顿,“你来的时候,好像知道我会被雷劈誒,难道这雷跟你有关?” 五雷骤然大盛,映出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悸。 良久的沉默中,唐玉笺先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第193章 躲猫猫 天宫金玉台,一道修长的身影端坐於琉璃玉桌之上,金纹祥云在周身流转生辉。 杯盏中映出一张神情冰冷的面庞。 宫宴上有诸多仙娥红著脸,你推著我我推著你,好奇地藏在金柱后看这位九重天的太子殿下。 其中胆大者,小心翼翼地提著琼浆玉露上前,却没等近身就被银眸童子拦下,只得遗憾著离开。 天族太子似在出神。 深邃的眼睛似没有聚焦,视线越过云层间若隱若现的层层鎏金穹顶,遥遥望向下界无极仙域所在的方位。 看了良久,烛鈺微微蹙眉。 觉得有点奇怪。 平日也不是和小妖怪时时刻刻相见,可连续几日不在自己身边,他忽然就觉得不太適应。 大抵,妖怪这几日也会想念他。 “殿下。”鹤拾毕恭毕敬地將琼浆玉液呈上。 烛鈺漫不经心地想,仙宴一共七日,就七日而已。 七日对天族不过弹指一挥间,如今为什么觉得长了? 隨后他又想到,妖怪虽说天分差了些,又是凶邪出身,不过自己是可以將她提为仙官的。 若是提为仙官,就让她在自己身边近身……到时鹤拾就不必跟在他身边伺候了,可以赶远一点。 鹤拾正低眉顺眼在一旁为太子斟茶,躬身將杯子递到烛鈺左手旁。 烛鈺抬手饮下,低眸看向鹤仙童子。 越看鹤拾越不顺眼。 “殿下还要饮吗?”鹤拾脊背无端发凉,恭敬地问。 烛鈺低沉道,“不必。” 他支著下頜。 思绪漫漫。 若是將妖怪带在身边,以后就不能让她做这些事,仙宫自有宫娥,无需她来侍奉这些杂事。 他抬了抬眼,瞥了鹤拾一眼,觉得这个安排很合適。 伸手將杯子放在一旁,烛鈺语气冷淡,“你先退下。” 鹤拾毕恭毕敬的行礼,身影消失在桌旁。 不久后,有仙官靠近,烛鈺抬头,是西崑仑渡厄仙人。 “殿下,听闻东极府救苦仙君已困至太虚门內?” 烛鈺回过神来,微微点头,“是。” “仙君性情顽劣,千人千面,形貌变幻莫测,若非殿下亲自出手,恐怕很难將他拿下。”渡厄仙人嘆息。 烛鈺不置可否。 太一一族血脉之术极为特殊,寻常仙法难以窥破。 烛鈺抓到人,立即將他带到无尽海大阵,让他自己去修补大阵,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隨后封住了他的全身仙脉,確保他无法再掀起什么风浪,將他监禁在金光殿,扔在眼皮子地下亲自看管。 “殿下如今在无极修行,还能来回看管一二。玉珩天尊若迟迟不归,怕是没人能镇得住他。”一位仙官担忧地说。 “可现在天尊自身的劫都迟迟不能解决……”另一位仙官的话未说完,四下皆是嘆息。 烛鈺沉默不语,听著周围的仙官议论纷纷。 “听闻下界还在供奉救苦仙君?”一名新晋的仙官好奇问。 “是啊,人间仍有人私设庙堂,用极端之法立起救苦仙君的塑像……” “为何那些人要用血肉供奉?”有仙官疑惑地问。 “哎,都是邪术,世人皆道救苦仙君以指为笔、以血为墨,这数百年来他踏遍三界,只要凡间有人供奉,无论求什么,他都会赠予血墨真跡,立下『有求必应』的供奉规矩。“ “那岂不是会酿成大祸!“ 说话的仙官攥紧茶盏,“拜救苦仙君,求財者得金玉满堂,求仕者获青云直上,求强者法力无边……消息传开后,凡世间听闻过他的名號、生了贪念的人,都依著传言邪术用生魂或血肉供奉,生生將那些塑像供奉成了邪魔。” “人间先是有邪修以百童生魂献祭,后有北境妖魔用战场尸山筑起祭坛.…..“ “你看如今东极府越是华光冲天,越是证明三界贪嗔痴怨正在反哺其身——这哪是仙?分明是吸食人间恶念的活鼎!“ “那、那为何留著这祸仙...…“ “天庭何尝不想动他?“ 仙官语气沉重,“可仙君质问三司,人间供奉的是自己臆造的仙神,与他有何干係?偏生那些邪像確是从香火贪慾中自行滋生,血肉塑像確实与救苦仙君真身没有因果相连,天宫还真无法追究他的罪责。“ 周遭声音渐渐多了。 听起来有些杂乱。 烛鈺的思绪被遥远天际一声异动打断,转眸越过层层鎏金穹顶,向云层下看去。 下界哪里打雷了,大概是在布雨。 指尖无意识叩击玉案,琉璃盏中映出冷肃的眉眼。 新入天宫的仙官比了个动作,“那为何不乾脆直接……” “慎言。”渡厄仙人淡声打断,“东极府救苦仙君,乃是东皇血肉化作的遗脉,有镇压混沌之能,莫要再妄议。” 话毕,渡厄仙人转头看向烛鈺。 “殿下,听闻这次能定救苦仙君的罪,是发现了他的寄身傀儡?” 烛鈺收回视线,点头,“是。” 太一不聿先前动了无尽海大阵,带出了几缕魔气,其中一缕残留在无极弟子体內,若非江剑承受不住魔气,与妖怪在斗法中死了,还真的极难搜魂追踪出他的踪跡。 “先前屡寻不获,皆是因为救苦仙君作恶的牵丝傀儡,化作了一只平平无奇的灰猫模样。” 月余前不知跟著谁混了进来,巧借猫形匿於仙域之中,伺机报復。 …… “小师姐?” “小师姐,你在哪?” 噠…… 噠、噠。 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唐玉笺屏息站在岩缝中,看著那人將染血的指尖按在眉心。 “小师姐,为什么躲我?” 不久前,洞穴被雷电击中,碎石夹杂著寒冰落下,洞穴的一部分瞬间坍塌。 当巨大的冰锥砸落时,唐玉笺的第一反应是將冰锥正下方的太一不聿推开,生怕这金贵的话本主角被砸到。 可接连掉落的石块正好將两人隔开,出於直觉,唐玉笺后退几步,隱匿在阴森的洞穴角落藏了起来。 一开始,太一不聿大概以为唐玉笺被碎石掩埋了,竟然立刻用手去扒石块。 一边问著“为什么”,一边將五指扒得鲜血淋漓。 但片刻之后,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停止了扒石头的动作。 转而开始在洞穴里徘徊著,喊唐玉笺的名字。 声音幽幽的,很像恐怖片。 唐玉笺浑身紧绷。 石缝后,太一不聿正站在潮湿山洞的阴影里,指尖凝著暗红血珠,掉落在地,在碎石上蜿蜒出诡譎血痕。 “我是来救你的啊?” “你刚刚,不是也救了我吗?” 她像是很疑惑,“你怀疑我了吗?” 唐玉笺紧贴著墙壁,一动不动。 她在画舫学会的生存之道,是不该知道的就不能知道,知道的东西也越少越好。 这样才能活下去。 都怪这张嘴,不该问的不要问,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唐玉笺抿著嘴,看到太一不聿缓步朝远处走去。 贵女好像有点情绪不稳定。 唐玉笺缓慢移动著视线,顺著石缝向外看去,发现贵女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去哪儿了? 难道走出去了? 唐玉笺心里想著,忽然觉得腕间一烫。 她低下头,黑暗中散发著隱隱的红光。 掀开袖子,发现是卡在手腕间的那只手鐲。 透润的翡翠里面游动著一丝狭长的血线,像是活了过来一样,从晶莹剔透的玉中蜿蜒出来,变成一根细小的红绳。 唐玉笺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下一刻,背后的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身后的岩壁变成了平坦又温暖的怀抱。 那只极为漂亮的手从背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红色的血线钻出玉石,缓慢地游动到那只手上,在苍白修长的小指尾部系成了一条纤细的血红丝线。 “找到你了。” 唐玉笺被拦腰抱住,脚尖离开地面。 “小师姐,怎么躲我呀?” 第194章 发烧 太一不聿抱住藏在石头后的妖物,被她抱起来。 很轻,他掂了掂,幽幽嘆息,“小师姐,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一阵寒意袭来,妖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被禁錮在怀里,太一不聿垂下眼睛,看到小姑娘苍白的面颊上泛起浅浅的不自然的薄红。 她小声说,“是吗?刚刚太黑了,没听到。” 毫无逻辑的一句话。 黑最多是眼睛看不见,和耳朵有什么关係? 太一不聿眯起眼睛。 笨,撒谎都不会。 不过距离很近,说话时声音就在耳边,姑娘家声线清亮,咬字连著尾音,带著些许软糯,一听就知道在紧张。 “小师姐,要我教你吗?” “……”唐玉笺心惊肉跳,“教什么?” “怎么撒谎啊。” 此刻妖怪像只狡黠的小动物,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姿態很是无辜,其实眨眼之间有非常多的小心思在流转。 太一不聿忽然觉得不舒服极了。 看著那两片卷翘浓密的银白色眼睫,手指发麻,难以抑制地动了一下,將她眼睫上的寒霜拨开。 小妖怪眯起眼,不舒服地向后躲。 “別动啊,小师姐。” 太一不聿在想,太子喜欢的是这样的人。 一个单纯又迟钝的,藏起了所有危险,將一切忘得一乾二净,看起来无辜又普通的小妖怪。 “你应该说……” 他恶意地想,他要將妖怪身边的人都挤走,做她的朋友,唯一的朋友,让她信任他,相信他,只听他的。 然后让她离开太子,报復和践踏他。 让高傲的天族太子失去喜欢的东西,狠狠挫杀他的锐气。 “你为了救我,被砸伤了,很痛,一时间痛得发不出来声音……” 不止是太子。 太一不聿想。 还有那位被眾天官捧在跪著、供奉於高处的玉珩仙君。 他初次见到这只妖,是在玉珩渡劫转世,以凡人之躯棲身人间之时。 命官的文昌宫离东极府不算远,他常邀命官来东极府饮茶,玉珩渡劫红鸞星动的时候,命官恰巧就在东极府上。 为了去看这场好戏,太一不聿第一时间放了牵丝傀儡下界。 在那座安静的侯门宅院之中,太一常看到,玉珩仙君的眼中,含著他难以理解的复杂情愫。 太一不聿原本只是观望,又恰巧看到了和自己隱约有些因果关係的妖物。 原本只是看到而已,他画出过许多东西,对她没兴趣,也不会有旁的交集。 可那日,漫天大雪纷飞,白髮红瞳的小姑娘將他从雪地里抱起来,搂在怀中。 抚摸他的身体,用脸颊蹭他的额头。 还捏他的手和脚。 太过分了。 后面他没有来得及亲眼看到玉珩渡劫失败,因为他跟著妖怪去了雾隱山。 不小心进入她住的山洞,又不小心被她发现了。 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要搂著他入睡。 太一不聿拿她没办法,就这样继续被她抱著,褻玩著,抚摸,揉捏…… 都是被动的。 …… 太一不聿垂眸看著眼前白髮红瞳的小姑娘,面容在雷光的映照下更白的更白,红的更娇嫩。 睫毛上还掛著冰霜,一双圆润润的大眼睛像是含著水。 睫毛上的冰霜全都被他用手指搓下来。 小妖怪微张著嘴,被他搓得跟著前后晃动脑袋,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他分不清红红的眼里是血墨,还是被他欺负出了眼泪。 他长久地盯著妖怪看,心中无法抑制地生出恶意。 救苦仙君,从不救苦,更遑论护佑苍生。 他乐於看眾生痛苦。 他们越痛苦,他就越开心。 一百年多前,乡绅横行的村庄有人祈愿。 祈愿之人用枯槁的手指蘸著死去亲人的热血,以命相求。求救苦仙君降灾,毁了这徭役沉重,民不聊生的村落。 太一不聿应了,画出了几幅上古凶兽图,为它们全部都点了睛。 凶邪降世,血色月光漫过神龕斑驳的裂痕,救苦仙君的金身法相在摇曳的香火中若隱若现。 凡人造的是泥胎,供的是邪念,偏要將他雕成慈悲模样。 供桌上堆积的祈愿笺被罡风掀落,那些浸透泪痕的纸笺在泥沼中逐渐腐烂。而他只是支著下頜,冷眼看著灾难降临,琉璃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洪水吞没最后一座村庄。 祭坛上新贡的男男女女,皮肉还是温热的,放上供桌时血肉仍在跳动。 太一不聿在六界走了数百年,早知道人性本恶。 他喜欢看灾难降临,看世间苦难,他喜欢看恐惧和绝望。 他就这样满怀恶意,只要看到六界眾生不舒服,他就舒服了。 供奉者们叩拜时总以为看见的是悲悯垂目,却不知自己供奉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些绝望的恶念顺著香火直抵神台,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让他战慄。 九重天外降下天罚雷火,业火红莲灼身噬魂,灼穿琵琶骨。 天宫镇不住他,就从镇邪塔的第九层请出玉珩仙君。 玉珩仙君抬手碾碎了他的金身,將他带到镇邪塔里,一併在第九层关押著。 一百年了,封印他无边法力的咒印锁链仍在脊椎里生长。 可是凭什么? 为什么引来天灾的她转生了,亡灵化作妖怪,还这样心安理得地活著? 太一不聿看得专注,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离她太近。 除了那点恶意之外,还多出了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小师姐,这里好冷。” 太一不聿的手臂缓慢收拢,紧紧搂著唐玉笺的腰,呼吸滚烫,全都落在她纤细的脖颈间。 “冷的时候该怎么办?是不是要离得近一点,才能取暖?” 两人身高有差,他生生把唐玉笺抱得足尖离了地。 怀中温热柔软的身体没什么重量,贴在一起密不可分的感觉很让人上癮。 嘶鸣的雷声仿佛被拉到了遥远的地方,变得模糊而微弱。 太一不聿觉得洞穴里潮湿的空气逐渐凝结成如有实质般的纸墨香,縈绕在他周围。 他不自觉为了这一刻而屏息。 唐玉笺的头皮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像是炸了毛又在强装镇静的小动物。 战战兢兢的给他出主意,“冷的话,不然跑两圈?” 耳边的声音湿湿黏黏。 “玉笺,你说为什么,我这些日子总是在想你呢?” 很是诡异。 “不是因为想看到他们不痛快才这样,而是单纯地想你。” 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她。 太一不聿呼吸滚烫。 他想,这是个危险的信號。 “你是不是在控制我?” 她一定是在控制他。 这绝不是他的初衷。他的计划是毁灭和破坏。 而不是…… “现在怎么办?”太一的声音像是在忧愁。 虽然唐玉笺知道自己跟这位不聿贵女都是姑娘家,可是这位小师姐有些太喜欢对她动手动脚了。 比如此刻,太一不聿绕过来捏捏她的耳垂,捏她的脸。 “你为什么一直躲?別动。” 身体贴得没有缝隙,亲密地依偎著她,“以前天冷很冷的时候,你不是会把我抱起来吗?” “……”唐玉笺,“你发烧了,在说胡话呢。” 第195章 好听 唐玉笺的挣扎没有什么用,被当作小情趣一样被抓住手腕,拢在比她大上许多的掌心把玩。 这样抓著之后,好像就松不开了。 洞穴外潮湿一片,而磨蹭在手背上的手指却比雨水更加粘腻,钻进她的指缝间。 “玉笺別乱动了,让我看看你的手有多大。” 接著,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了上来。 漆黑一片的洞穴,唐玉笺什么都看不见,感受到身后人微微俯身,从颈侧探过头说话,潮湿的唇瓣擦过她的髮丝。 “玉笺的手好小,咦?怎么化成人形会这么小?” 五指不知怎的,忽然就穿插进了唐玉笺的指缝里,柔柔地扣住。 太一不聿感嘆一声,嗓音莫名带了些暗哑,“手心软软的。” 唐玉笺头皮都麻了。 “不,不聿……”她哆嗦著想要抽手,却被对方十指交扣钳制住。 太一不聿“嗯”了一声,“怎么了?” “手。”唐玉笺往外扯。 “手怎么了?”对方扣著她的手,继续同她说话,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样。 唐玉笺只能讲话说的更清楚,“手先鬆开,不聿。”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谁知,他更兴奋了。 嗡声嗡气地说,“你喊我的名字很好听,再喊几声。” 唐玉笺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而假装很忙,极力往前躲去看洞窟外的雨,“怎么还在下?等雨停了我们就走。” 紧绷著身体极力躲远一点。 “那如果雨不停呢?”背后的人语气很怪。 “……”唐玉笺镇静,强撑罢了,“早晚会停的。” 太一不聿像察觉不到她的慌张,低下头,想知道熏得他头昏脑胀的纸墨香是不是染进了妖怪的皮肤里。 刚有了这个念头,他就真的这样做了。 將脸埋进她的颈窝间,深深地、缓慢地吸气。 好闻。 喜欢。 发间昂贵精致的髮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太一不聿缓慢地贴著她温热的肌肤蹭了蹭,侧过头,醉了酒一样缓慢沿著脖颈向上游移,来回用鼻尖摩挲著。 心里起了波澜,太一不聿思绪发散,缓慢的思索著,他怎么会做出这种染了癮一样黏著人不鬆手的事。 另一边唐玉笺被蹭懵了。 她僵硬的像是快要被山里的女鬼吸乾精气的倒霉书生。 脑海里全是无声尖叫。 她噩梦里还没出现过这种场景,始料未及,骇人听闻,毛骨悚然,不、不可理喻! 倏然,潮湿的唇擦过她剧烈跳动的颈脉,唐玉笺顶著一脸口水印惊慌失措,“等等,姐妹……” 上仙界贵女好热情啊,怎么会这样? 太一不聿握住她的手,轻轻啄吻著,歪头轻笑。 眼睛在黑暗中透出一抹极为勾人的光亮,“想做姐妹?也行,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不是。 天吶! 唐玉笺脑中一团乱麻。 这不是太子爹的命定之人吗? 她猛地抽回手,攀著碎石手脚並用硬生生往上爬去,后背贴著凹凸不平的石块打抖,不知是不是嚇得,眼睛更红了,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染著一层薄红。 “不聿,你別再离我这么近了,我们……我……我对女子没有那种想法!” 太一不聿忽然低笑起来,挑了挑眉,长长的腿一部跨上来就骤然压缩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抓著唐玉笺的手探向自己喉结,“小师姐摸这里——” 唐玉笺还在呆滯,被带著手摸到细腻柔滑的肌肤才猛然回神,指尖都蜷缩起来。 “感受到了吗?“太一不聿抓著她的手按在喉结处。 唐玉笺感受不到,“你、你脖子怎么了?” 有病去治,缠她做什么? 太一不聿嗓音幽幽,似乎有点不满,“可惜了,我的仙脉被封,这身皮褪不下来……” 暂时不存在的喉结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热意,他停顿了一下,越靠越近,又开始散发出一股股阴湿古怪之感。 “玉笺手指好热……” “那日你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的时候,掌心也是这般烫。“ 高挑修长身影极具压迫感,將一脸错愕的唐玉笺困在阴影下,太一不聿低垂头,用鼻尖若有似无地蹭她,灵台突然通透了一样通体舒畅。 啊……怪不得之前看著她和天族太子走在一起,会觉得那么碍眼,想过去拆散他们,潜意识里接近唐玉笺,原来是自己想要。 那些令人作呕的弟子站在妖怪面前献殷勤的时候,他也觉得他们的面目看起来那么討厌,原来是这样。 手指上的红线游弋不定,想要往妖怪身上钻。 被死死缠住的唐玉笺浑身瑟瑟发抖,显得又小又软,可怜的仿佛能被太一一口吞下。 她挣扎的动静太大了,看起来快要背过气去。 太一不聿神情遗憾,最后还是想,算了,不要逼急她。 於是他说,“小师姐,我们这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对不对?” 声调里透著几分亲密,又带著几分不甘愿。 唐玉笺清醒过来,用力点头,“对,你是不是有办法让我们出去?” 太一不聿说,“不知道呢。” 他眼尾染著散不去的潮红,像只勾魂夺魄的艷鬼,扳著唐玉笺的肩膀,用力一拽,將她转了过去。 手指掐出了血,在唐玉笺背后轻轻划过,用血写下几个字。 唐玉笺只觉得背后一道道酥酥麻麻的触感,却什么都看不见,“你在做什么?” 太一不聿不说话,帮她拢好了衣服。 动作停下的同时,他在黑暗中低喃了一句,“吉祥止止,百福具臻。” 讖语落下,洞穴之外骤然爆发巨大的雷鸣。 头顶原本就不牢固的冰锥和碎石再次震动,扑簌簌地往下掉。唐玉笺心里想著背后有话本主角,无论如何都不至於在话本刚开始的时候就被埋吧?说不定还能蹭点气运。 於是扑身过去,动作看上去像是要护住太一不聿,实际上是为了躲开头顶的石块。 没想到下一刻对方却先紧紧搂住了她,身上的清香顿时填满了她的鼻息。 太一不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极了。 他抱著怀里软软的、热热的小身体,饜足地眯著眼。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第196章 不小心 洞穴外雷鸣更甚,头顶骤然倒塌,一块巨大的冰石砸下。 唐玉笺紧张的往太一背后躲,忽然瞥见什么,眯著眼向前一看。 “不聿,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冰窟般的洞穴里长著冰霜凝结的,覆盖在原本的岩壁上,碎石倒塌之后,就显出山洞原本的模样。 破裂的地面上显出几道痕跡。 唐玉笺挣扎著爬起来。 太一不聿怀抱一空,有些不適应,跟上去后在地上看到了一道阵法。 “这个阵法我见过。”唐玉笺转过头,眼睛都亮了起来,“鹤仙童子给我画过缩地成寸的传送阵法,就是这样的。” 太一不聿垂眸打量了一眼,似乎並不感兴趣,见小妖怪站进去,才慢悠悠地跟著踏入。 唐玉笺抬手胡乱掐著诀,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太一不聿掌心温暖,说,“这是遁地的阵法,防的就是风雪崖的意外。” 说著,他抬手,修长漂亮的手指快速凌厉地动作两下。 下一刻,天旋地转,唐玉笺跌在一片黑暗中。 炎热翻涌而来,脚下想有烈火铸成莲台。 这里是哪?地下……? 周遭气息诡譎,她只觉得手指被人牵引著,在另一双手中动作。 耳边的声音说,“运气,玉笺。” 唐玉笺被印著掐了一个诀。 “玄天无极,踏罡步斗……” “……心念所至,瞬息即至。” 散漫的话音落下。 头顶一片清明,眨眼之间,他们出现在了熟悉的庭院中。 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竟然生生在风雪崖挨了一夜。 唐玉笺惊讶地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回头,看向太一不聿,“出来了?” 太一不聿没什么反应,鼻息间的纸墨香散去,骤然间有点不太適应。 小妖怪还盯著自己的手看,手指胡乱掐著,嘴里磕磕绊绊重复自己刚刚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诀。 他想了想,柔声道,“玉笺,今晚经歷好多,我有些害怕。” 唐玉笺抬头,一脸真诚,“那怎么办?” “今日我们一起睡如何?” “这样不好吧?”唐玉笺很是抗拒。 “怎么不好呢,”太一不聿含笑说,“你不是想和我做姐妹吗?姐妹睡在一起怎么了?” “姐妹也不好睡在一起吧?” “可是玉笺不是一直想和我亲近一些吗?”太一不聿又靠过来,亲密地依偎著她,“我也想和你亲近一些。” 唐玉笺张嘴就要拒绝。 太一不聿像刚想起来什么,不紧不慢的截断话头,“对了,刚刚从地下上来时,用的是缩地成寸,玉笺还不会吗?不如我教你?” “……”唐玉笺咽下到嘴边的话,脸上流露出思索之色。 什么都写在脸上。 好可爱。 太一不聿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 晨雾渐起。 周遭路过的仙娥忍不住往这边看。 就看到东阁几日前还闭门不出的高挑病美人,正附身凑近白髮红瞳的新弟子,像是在和她说话,又像是在逗弄她。 將她说得红著脸连连后退,耳垂都是红红的一片。 然后揽著她的肩膀,带著人一同进了庭院。 仙娥惊讶的看著,不知道那两人关係何时这么好了,更不知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正出著神,冷不防对上一双回眸看过来的眼。 美人面无表情的瞥她一眼,含著淡淡警告。 仙娥顿时浑身紧绷。 唐玉笺回过头时,只看到太一不聿反手带上门。 咔嗒一声轻响,门外的天光掩住。 他平静地说,“外衫先脱了吧,有点脏了。”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走到屏风后,一回头却看到太一不聿跟了过来,唇角含著恰到好处的浅笑,“都是女子,只是外衫而已,躲什么?” 换下来的外衫被太一不聿一手接过,唐玉笺身上还穿著里衣,比上辈子秋天上早课穿的还严。 她瞥见外衫上写的有字。 细细的血线,化作四个字。 绝处逢生。 唐玉笺一愣,“这是你刚刚写的?” 话音落下,她就在褶皱处隱隱又看见了几个字。 ……殃咎。 那是什么? 没等看清,太一不聿收回唐玉笺外衫。 等唐玉笺套上新的衣服出去时,太一不聿手里已经空了。 “不聿,我的外衫呢?” “脏了,拿去洗了。” “其实净身咒就行……” “不行。” 唐玉笺慢慢搓了搓手,“不聿,那个缩地成寸的法术……” 太一不聿却缓缓的抬手,掩住淡緋色的唇瓣,眼神里也多了些怠倦,佯装凡人那般打了个哈欠。 “好累,有点困了,你呢?” 唐玉笺,“不太困。” 不是都说成了仙就不用睡觉吗?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太一不聿已经自觉起身过去,唐玉笺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是打地铺还是老老实实躺过去,莫名又想,她的房间怎么她还要睡地上?这是什么道理? 还好床够宽大,她忍气吞声躺在边缘,手里慢慢摸索著,回忆在黑暗中被带著掐过一遍的法诀。 倏然,背后忽然有人拉了她一下,唐玉笺猝不及防地反转过去,身下坚硬的石床硌得肩膀生疼,只是转个身的动作,脑袋下就多了一条手臂。 太一不聿自然而然地把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像是抱什么小孩猫咪一样的动作,一点一点挪了过来,抬手轻轻抚摸著她搭在玉枕上的长髮。 “玉笺的头髮是白色的,我以前画过一幅画,画里的凶兽,头也是白色的。” 唐玉笺谨慎的挪开脑袋,往外挤。 又被人一把拉住。 太一不聿將脸埋在她的脖颈间,满足地喟嘆一声。 她好像不会生气。 太一不聿缓慢的想。 画师对笔下画作產生占有欲,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开始厌烦九重天上的那个天族,还有正在歷劫的玉珩,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都瞬息之间变得碍眼。 “玉笺猜猜是什么?” 声音轻飘飘的。 牙根止不住的痒。 太一不聿低头,抿住她一缕髮丝,只是唇瓣之间磨著,咬进嘴里,浅浅的含著。 唐玉笺苦思冥想,“猜不到。” 太一压下心中翻涌的恶意,转而用温柔的语气与她说话,“玉笺,不要去接近仙域里那些男弟子,仙域外的也不行。” 他像是在同她说悄悄话,叮嘱道,“別的男子都不好的,他们又脏又臭,要离他们远一些才是。” “玉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要被他们染臭了……” 至於他? 他索取著妖怪的体温,缓慢地想。 这是他应得的。 唐玉笺微微张开嘴,忽然醍醐灌顶。 合理怀疑贵女发现了什么,在暗示她。 她“蹭”的一下坐直了,隱约感觉到头髮被什么重力扯了一下,没顾及得上,认真严肃地说, “不聿,我对太子殿下只有敬仰之情,在我心里他现在已经是长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不对,我现在就是想要跟著他学一些仙术!” 美人微微一笑,“提他做什么?” 他伸手將温暖的身体抱得紧紧的,说话间温热气息吹拂在妖怪的耳畔。 那耳垂白白嫩嫩,看起来柔软而诱人。 “小师姐跟著我学也可以呀。”说话间,把那里熏红了一小块,“我用不了仙术,可术法会许多呢。” 烛鈺?那位三百岁的小太子? 算得了什么东西。 还没等唐玉笺说什么,太一不聿又蹙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片纤密的羽扇。 “玉笺,你不知道,一想到太子那么凶的人要教导你,我就担心你被他责骂。”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她的掌心,“玉笺,烛鈺是不是对你很凶啊?他是不是很严格?” 唐玉笺沉浸在过往的苦涩中,不知不觉被人拉著手揉来搓去。 回想起来太子拔苗助长的手段,訥訥地点头,“是有一点点吧。” “那不要跟他学了好不好?”美人说著,將她另一只手也捧在掌心,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眼神也散了,像是没有聚焦。 “一想到小师姐离他那么近,我就很生气,他教你术法时会不会也这样碰你的手?他会搂你的腰吗?好想把他杀了。” 唐玉笺一愣,惊悚道,“不聿,你说什么?” 太一抬眼,像是刚回过神,“哦,我在开玩笑呢,你不会当真了吧?” “……”唐玉笺不自在地说,“没有。” “小师姐,离那些男人远一点好不好?我好討厌你和他们离那么近。”太一不聿依偎过来,亲密的像是她的亲姐妹。 唐玉笺在这种诡异的感觉中打了个哆嗦。 连忙敷衍地点头,想將这个话题儘快应付过去,“嗯嗯,我知道了。” 一点潮湿,触到她耳畔。 太一不聿不小心,用舌尖碰触到了妖怪染红的耳垂。 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这种感觉让他著迷。 唐玉笺只觉得耳垂上落下一阵潮热的痒痒感。 伸手挠了挠,什么都没摸到。 第197章 缠上 唐玉笺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著。 毕竟她睡前一直有些焦虑。 因为太一不聿像个豌豆公主一样,没躺下多久就现出了原形,在唐玉笺昏昏欲睡的时候开始不断调整姿势。 將她搂得透过不来气不说,还像是很难受,几次三番碰到她,把昏昏欲睡的她吵醒。 唐玉笺忍无可忍时问她,“不聿,你怎么了?” “好硬的床。” 太一不聿蹙眉,眉眼间显露出一丝挑剔,“玉笺,为什么你睡的是石床?” “因为有助於修炼,这是殿下给我准备的。” 白玉砌成的石床冷冰冰的,可躺上去能感受到灵气十足。 美人蹙眉也格外好看,微弱天光的映衬下,面容线条雋美。 只是说出来的话略带刻薄,他冷笑,“胡说八道,那照这样一直在风雪崖寒潭里泡著就好了,还睡什么睡?” 隨后,他藉机提起太子,神情里满是担忧和疼惜,声音也柔和了几分,“玉笺,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折磨你?好可怕……玉笺,你受苦了,他对你这么坏你啊。” 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心疼,仿佛在为玉笺的遭遇感到不平。 “……”唐玉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具体要说也说不上来。 明明觉得贵女说的不太对,可某些时刻又诡异的有些共鸣。 安静了不久,唐玉笺第二次昏昏欲睡之际,太一不聿又开始浑身不舒服。 翻动著,手指在她脖子上摩挲。 鼻尖也凑过来。 唐玉笺忍无可忍,“不聿,你睡不著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一不聿捏了捏眉心,“你这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他感觉这一夜过去,自己比下凡歷劫去轮八苦的玉珩还疲倦。 唐玉笺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我的日子怎么了?” 太一不聿幽幽嘆了口气。 又翻了翻身,问,“有没有安神聚气的香吗?” 於是唐玉笺从石床上爬起来,给她点香。 太一不聿单手支著下頜,垂眸望著她,一头如水般的长髮倾泻下来,平添几分惊心动魄。 看了一会儿,他跟下来,在唐玉笺打开柜子的时候,倾身蹲在她身旁,抬起一只手越过唐玉笺的肩膀伸进去,在放香的锦盒中翻来翻去后。 翻来翻去后眉心拢得像是看到什么难解之谜,语气也不大好。 “怎么都是这种香?” 唐玉笺,“这都是太子殿下准备的……” 太一嗤笑一声:“果然是他,没有品味,这种沉淀的味道怎么会適合你这种……”说著,他掐住唐玉笺的胳膊,细细地向上抚摸,“这种柔软、乾净、懵懂、单纯……的姑娘家?” “……” 这说的是谁啊? 唐玉笺一脸真诚,“挺好闻的呀。” 太一不聿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怜悯,“玉笺,受苦了,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唐玉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对你这么坏,你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里?”太一不聿也很真诚,“是不是因为打不过他?没关係啊,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唐玉笺认真的说,“不聿,如果你住不惯,就回去吧,天都要亮了。” “不用。” 豌豆公主收回视线,勉为其难的锦盒里翻了翻,捏起一块上好的幽篁龙涎,像是想要说服自己忍一忍。 但快要放进香炉时还是觉得忍不下去,乾脆將香丟回锦盒,拉著唐玉笺起身。 唐玉笺问,“你不点香了?” 太一不聿抬手,在空中轻轻划开一条长线。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唐玉笺还在疑惑,这么早又是谁过来了? 就看见水墨勾勒的侍女端著一盏精致的金匣穿门而入,毕恭毕敬地跪在床榻附近。接著,又有另一个墨色侍女走进来,手里端著一个通体冷白玉色的香炉,放在床边。 一番摆弄之下,幽幽的淡香缓缓瀰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后,侍女们如水墨一般悄然消散而去。 唐玉笺很是惊讶,但她困到了极致,已经没有精力表现出惊讶了。 太一不聿的表情好了许多,像是终於满意了些,缓慢地吸了口气,神情平和。 微微侧过头,看到唐玉笺困得头晕眼,身体前后一晃一晃。 像是隨时会一头栽下去。 真可怜。 太一不聿伸手揽住她,轻轻一带,將她抱在怀里。 小姑娘柔软的脸颊贴在他颈窝,那一块皮肤都染上了她的温暖体温。太一不聿一阵心悸,抱著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都怪烛鈺,看你,都难受成什么样了。” 唐玉笺闭著眼。 萎靡不振。 但很奇怪,这一觉睡得格外的好。 大概是睡之前饱受太多煎熬,睡醒后天光大亮,比往常迟了很多。 唐玉笺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之后,她也有些不太確定了,不知道自己昨天到底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还是真的睡著了。 总之,她忽然失去了意识,等再睁开眼时,看到了一段修长清癯的锁骨,皮肤大片雪白,鼻息间染著好闻动人的淡香。 肩膀很重,像是被绳子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唐玉笺在眼前复杂的情形中强行镇静了片刻,抬头向上看去。 抱著自己的人也醒来了,导致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对上了一双惊心动魄的眼睛。 那眼睛淡淡的琥珀色,像一汪被风吹皱的静謐湖泊,从朦朧变得清醒,对方也定定地看了她三秒。 隨后唇角勾起了一抹令人有些迷失心智的轻笑。 “玉笺醒了。” 太一不聿心情颇好。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这么好。 “还记得昨夜吗?” 昨夜又怎么了? 唐玉笺的视线还不由自主粘在她柔软漂亮的唇瓣上,茫然了片刻,就见美人脸上浮现出遗憾之色。 “昨夜,你在我怀里,睡著了。”他柔声说,嗓音像是暗含蛊惑,“抱著我不愿意鬆手呢。” “……我?” “你。” “……”唐玉笺强迫自己心平气和。 “抱歉,昨天我太累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原谅你。”腕间落上一抹冰凉,唐玉笺被牵起手,抚摸著光洁的手腕。 太一不聿垂著眼,深深的看著唐玉笺。 唐玉笺抽手抵抗,像是被踩到尾巴又不敢报復回去的猫,可她的小小挣扎似乎没什么作用,太一不聿饜足地眯著眼睛將她搓得东倒西歪,原本就漂亮的脸上更是浮现出一层异样的潮红。 一想到昨天自己躺在太子天命之女的怀里睡了,唐玉笺整个人焦虑不安。 不对。 好诡异。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 按她原本的计划,应该远离美人才行,最好连太子爹一併远离了。 可为什么美人缠上了她? 再第三次悄悄溜走又被鬼一样出现在她面前的太一不聿挡住时,唐玉笺心中发出深深的疑问。 第198章 说错词 大概因为前些日子唐玉笺带著太一不聿过来旁听过几日,所以唐玉笺今日一到学宫刚坐下,就有人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问。 “玉笺,今日自己来上课?” 唐玉笺疑惑,“不然让別人帮我来上?” 那人不自然的咳了一下,眼神乱飘,“不玉呢?今天好像没看见她,你们前几次不都是在一起的吗?” 说著说著,他露出一个瞭然的神色,“你又和她闹彆扭了?” 又?这个又从何而来啊? 唐玉笺转头看著过来搭訕的师兄,回想了一下,自己是被缠得密不透风之际,趁著太一不聿回东阁换衣服的时候溜过来的,心里不禁一阵苦涩,又有些寒意。 她认真地说,“我和她不是那种关係,你別乱说了。” 师兄有些错愕,“你和她不是哪种关係?” 话音刚落,他看到唐玉笺幽怨又疲倦的眼神,有些捉摸不透,“我没问你们是什么关係呀。” 唐玉笺和虞丁座位邻近,都在后排,鹤髮童顏的仙长坐在高台之上传道授业,唐玉笺撑著下巴听的昏昏欲睡。 眼皮沉重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玉笺,我可以坐在你身旁吗?” 好像昨晚的噩梦情景重现。 唐玉笺浑身一僵,原本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某一时刻生出了一点被鬼缠上的后背发凉之感。 她面不改色地说,“我身边有人了。” 另一侧昏昏欲睡的虞丁抬头赶忙说道:“快坐快坐,我身边没人。” 唐玉笺唰地看向虞丁,但对方显然没有看她,而是热情的看向她身后的人。 接著,唐玉笺就感觉肩膀一重,一股幽香注入鼻息。 虞丁殷切地起身让座,空出原本另一侧的位置。可太一不聿偏偏像是没看懂一般,径直坐在了唐玉笺和虞丁中间,把虞丁挤得一脸茫然,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在坐下后,太一不聿如琥珀般剔透漂亮的眉眼轻轻一弯,笑著道,“多谢。” 虞丁顿时觉得不挤了,微微脸红,“不必客气。” 太一不聿又道,“那能麻烦你再往那边坐一点吗?你不觉得有些挤吗?” 虞丁张了张嘴,老实巴交地往旁边挪了许多。 没那么挤了。 可是唐玉笺的肩膀仍和太一不聿贴在一起。 如果不是背后有墙挡著,她都快被太一不聿从石凳上挤下去了。 太一不聿丝毫感觉不到有哪里不妥一样,转过头,在她耳边低声细语,语气幽怨,“是我换衣服太久了吗?你怎么离开得那么快?” 唐玉笺被他挤在靠墙的夹缝里,心里想,会不会太近了点儿? 又听到太一有些忧愁地说,“我现在仙脉被封,无法使用仙术,甚至没办法自己过来,玉笺不会是觉得我累赘吧?” “……” “不过幸亏东阁里还有些天官在,不然我可能一天都要见不到玉笺了。” 唐玉笺耳朵上满是柔柔吹来的热气,她捏了捏耳垂,避开那阵痒痒感,隨后正色对太一不聿说,“不聿,你能不能不要再跟著我了?” 太一不聿那双漂亮的眼睛有著十足的蛊惑,眨眼间就能蓄起一汪浅浅的水雾,看得人很容易不顾虚实,就先感到內疚。 恨不得跪地跟她认错,求她別难过了。 果然,唐玉笺话音刚落下,在前面竖起耳朵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师兄先急了,“玉笺,你怎么对这位师妹这么大的敌意呀?” 唐玉笺,“啊?” 可下一秒,太一不聿原本柔和剔透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峻凌厉,“跟你有什么关係?” 师兄愣住了,顶著一个姑娘家锐利的视线竟然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张著嘴硬是说不出一个字。 唐玉笺也忍不住多看了太一一眼,下一刻眼神对视上就后悔了,对方又变成起泫然欲滴的模样,转头幽幽的看著她。 好不容易忍到下课,唐玉笺假意去找上仙问些问题,趁乱逆著人群往外走。 隨后,一把拉过人群中的虞丁,对她说,“你帮我跟不聿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让她不必等我,若是她使不出仙术无法回金光殿,劳烦你帮她画一个传送阵法。” “我去跟她说吗?”虞丁显然有些不自信,“她会听我说话吗?” 唐玉笺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不会呢?你只管帮我把话带到就行。” 交接完人,她提著裙摆猫著腰往外走,一路上不敢跟任何人对视,一直贴著墙根,存在感极低。 终於走出学宫,看到青云门才鬆了口气。 顺著一望无际的玉阶往下走了一会儿,突然在不远处的台阶中间看到一道身长玉立的影子。 对方笑吟吟看著她,柔柔地问道,“小师姐,你这是要去哪?” 唐玉笺告诉自己,要冷静。 太一不聿是话本里註定的天命之女,自己应该跟她搞好关係,最起码不能得罪,避开预知梦中因为从中作梗而下场悲惨。 她这么缠著自己一定有她的道理,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別的意思。 “我去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太一不聿缓步靠近,略显晦涩的视线落在唐玉笺微微凌乱的髮丝和领口上,漫不经心道,“我和你一起吧。” 是要搞好关係。 可是……关係好像搞得太好了。 太一不聿总是无时不刻地缠著她。 像厉鬼一样。 而且太一不聿总是伺机在唐玉笺身边说一些古怪的话,从前排的师兄到整个无极仙域,从她练身法时搭档过的师弟到教导她许多的太子。 说的都是些听起来很合理但充满贬义色彩的话,说完之后又捂住嘴,一脸歉意,“玉笺,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唐玉笺摇头,“没有。” 她想,贵女一定是在试探她。 心里有点紧张,怎么回事,贵女怎么不停再试探她? 她又一次连忙表决心,甚至开始撮合,“殿下是个好人!不聿,殿下为了疗伤护法,对你也很好不是吗?” “殿下对你好,我受了殿下恩惠,也会对你好,绝对不会生出什么覬覦之心!” 说完怕这句话太浅薄,她郑重其事,“无极仙域塑我金身授我仙术,我在此求学也绝不会忘记师门恩情。” 求完就不一定了。 仙域好,天族坏。 说完之后小心翼翼的看太一不聿的反应。 没想到太一不聿不但不满意,好像表情更不好看了。 “嗯?玉笺是这样想的?” 唐玉笺点头。 太一不聿站到唐玉笺面前,微微倾身,忽然摸著她的脸颊,疑惑又轻柔的问,“为什么一定要去巴结天族太子?他有哪里好?你想要的,其实我也都能给你。” 唐玉笺震惊地抬头。 不是,师姐你讲错词了吧? 这话不太適合你来说吧? 太一不聿又换了笑容,摸了摸她的脸,说道,“这里太凉了。” 隨后,自然的问,“你要去哪?这里要下雨了,我们快点去见你的朋友吧。” 第199章 见朋友 唐玉笺要见的那个朋友是太一洚。 他在外门,身处玉华门之外。 前段时间,他被师门詔令去下界为祈愿之人还愿,现在终於回来了,听说唐玉笺进了內门第二道门青云门,非要给她带入山礼物。 可惜外门弟子无法进入玉华门以內的四道內门,所以只能唐玉笺过去找他。 正如太一不聿所说,山路走到一半果然开始下雨。 太子教过唐玉笺腾云之术,唐玉笺又从太一不聿那里现学了避雨术。 可因为仙域实在太大,实在没办法飞过去,太一不聿握著她的手强行掐了段一步千里的诀。 等赶到玉华门外时,才发现避雨术没有施展好,太一不聿为了护著她,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唐玉笺內疚不已,不停地为太一不聿擦拭。对方看起来有些感动,可也只感动了一会儿,嘴角的笑容显得十分勉强,眉心也一直锁著。 来到玉华门外后,太一不聿的洁癖开始大发作。 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眼中的嫌弃快要溢出来,就好像这里的空气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毒气一样。 唐玉笺经过昨天一战,已经对这豌豆公主的挑剔程度多有了解。 她带著太一不聿来到一处无人的偏僻亭子里等候。 太一不聿將身上淋湿的外衫直接脱掉,隨后动动手指,召出了几个由水墨绘製的侍女,非要换衣服,甚至眨眼之间,有侍女拉出了一道金丝玉华屏风。 这些东西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太一不聿说自己没有仙气,无法使用仙术,但这些侍女似乎不受影响。 唐玉笺觉得神奇,好奇地在亭外张望。就见又多了两个侍女从雾气中走出,手里端著熟悉的锦盒和香炉。 “……”嘆为观止。 竟然还要点香吗? “玉笺!” 正看著,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热情地叫她的名字。 唐玉笺转过头,发现是几个月未见的太一洚。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眼神却很亮,甚至称得上意气风发。 等人走到面前,唐玉笺想到身后亭子里那位正在更衣的豌豆公主,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天脉的太一氏族算是他们自己人,若能请太一洚引荐一二,对他而言应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太一洚,你可知天脉太一家主……” 话还没说完,太一洚却像打了鸡血一样,抢先接过话头,“对!太一家主!你竟然也知道这件事了?” 唐玉笺一愣,注意力被转移,“什么事?” 太一洚像是心有余悸,按著胸口,“若不是天脉诸位长老得知我飞升至仙域,向我打探情况,我还不知道太一少主已经被贬到这里来了。” 唐玉笺又是一愣,紧接著听到背后亭子里的屏风轻轻响动了一下。 太一洚毫无察觉,继续说道,“太一家主天生一副美人骨,千人千面,手段诡譎至极。这次万幸將他抓到了,让他不再作恶,否则放任在外面,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儿,他重重嘆了一口气,似乎十分忧愁。 “太一天脉说,若是我可以悄无声息混入內门,打探到家主现在的情况,做他们的眼线与他们互相通气,便可允我入天脉,並写入族谱。” 唐玉笺连忙打断,“但你一定不是那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做他人眼线的人,对吧!” 太一洚摆手,语气篤定,“我当然是。” “……” 一阵幽香隨风袭来。 太一洚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嗅闻,“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唐玉笺,“嗯,后面的亭子里有人点香。” “在这儿点香?”他连忙又吸了一大口。 “若是没猜错,这是极品的云梦香。据说能驱除杂念,净化邪气,凝神静气,还能舒缓疼痛。” 太一洚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丝讚嘆,“只是这香极其珍贵,锻造极为不易,在仙域中也仅有少数几种能与之媲美。” 他还点评上了。 唐玉笺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的方向。 屏风后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香,通常只有在面对神魂灼烧之痛时,才会用上那么一点点。在外面隨意使用,实在是太过浪费了。”太一洚微微挑眉,“小玉,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唐玉笺试图將话题转移开,“这不重要,太一家主在后面亭子里……” “因为我刚飞升时去诛仙台观刑了,遭了雷罚的罪仙受不了焦裂之苦,就用了这香!”他咂舌,“五雷轰顶之罚,太可怕了,这要造多大孽?” 说完,太一洚嗅了嗅,压低声音,“这附近定是有受了天罚的罪仙出没……咦,玉笺,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生病了吗?” 唐玉笺指向亭子,“太一家主在那里。” 太一洚摆摆手,“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知道,在內门嘛。”太一洚歪嘴一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太一族。” 唐玉笺捂住脸。 太一洚又想起来什么,一拍额头接著说,“小玉,如今你在內门走动,或许会遇到危险,若是你不小心撞见了那太一家主,记得千万要离他远一些才是。” “……”唐玉笺背对著亭子,真诚道,“太一洚,不然你先走吧。” “那怎么行,你不是惦记人间的吃食吗?我给你带了许多。” 顿了顿,太一洚表情更关切了,“小玉,你的脸色好像更难看了,眼睛也不舒服吗?怎么看起来有种命很苦的感觉?” 唐玉笺,“是啊,本来不苦的,但我这人比较容易共情,感觉別人命苦忍不住跟著难受。” “这可不是好习惯!” 太一洚还在关切,就被唐玉笺打断,“太一洚,这么久过去了你还这么爱开玩笑,刚刚一定是在说笑,我都懂,太一家主为人善良,体贴高尚,你仰慕心切,所以口不择言,好了你先走吧,我今日很忙……” “你怎么能这样想?” 太一洚打断她,“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太一少主这些年留下的真跡惹出不少祸事,若非太一天脉权柄滔天,一一给他在后面处理乾净了,六界哪能像现在这般安稳……唔!” “闭嘴,別说话,走你的吧。”唐玉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亭子里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隨后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哦?原来太一家主在你口中,竟是如此不堪。” 太一洚瞬间僵在原地。 就见屏风如化水的墨汁般散去。 第200章 赠字 层层叠叠的屏风如同烟雾一般缓缓消散,露出庭院中八角亭的真实面貌。 太一洚这才发现,原来刚刚那些华丽的屏风不过是障眼术法。 而这种感觉他也觉得万分熟悉,是太一族的血脉秘术。 烟雾散去后,亭子里只剩下一个高挑修长的人影。 鸦黑的眼睫像遮挡著瞳仁的绵密羽毛,眼中微微透著琥珀色,像山间清泉一般纯净剔透。 太一洚看著庭中人的那张脸,心中满是惊艷。 可身体却不易察觉地颤抖。 某种来自血脉的压制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他不自觉地口乾舌燥,喉结上下滑动,手指也缓缓攥进掌心。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不安,弯唇对他轻轻一笑。 天地失色。 太一洚上身压得更低,勉力勾起嘴角,也给她回了一个略带僵硬的微笑。 他不认识这个人,心中哪怕隱隱有了猜测,也不敢相信。 看起来是个姑娘,穿著姑娘家的一群,美得不可方物。 但都只是看起来。 飞升上界之前,地脉家中长老就时常叮嘱他,若是见了天脉,一定要將姿態放低。天脉水深,背景错综复杂,且玄机颇多,绝不能招惹对方。 “所以这位是?”他隱约感觉面前这人来头不小,更何况这么强的血脉压制。 恰巧赶上外门那些出去歷练的弟子回仙山,几道身影从山门处落下,看到太一洚时抬手打了招呼,嘴里喊著“师兄”。 路过庭院时,看到亭中那惊为天人的白衣美人,脚像粘在石板上一样,再也走不动一步。 “师、师兄,这是谁呀?”周围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旁边唐玉笺已经想好让太一洚生死由命了,可看到周围越聚越多的无辜弟子,还是没忍心。 在一旁压低声音说,“她的模样你可能没见过,但你总还记得我刚刚都说了什么吧?” 她说了什么? 太一洚恍惚地点点头。 唐玉笺转头喊,“不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一不聿笑了笑,周围有片刻的安静,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一步步从亭子中走下来。 周围许多双眼睛,太一不聿都目不斜视,她刚换了一身白衫粉裙,头上戴著精细的鎏金掐丝珠翠髮簪,一头乌黑的髮丝挽著,长长的发尾垂在肩上,从肩侧垂下。 只是走近就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她虽面带笑意,却透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路过太一洚身边,她直接將人无视,径直走到唐玉笺面前,声音轻柔,“见完朋友了吗?” 唐玉笺紧绷,十分烦躁。 太一不聿为什么一定要跟著自己? 她对紧张万分的太一洚说,“你给我从凡间带来了东西,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太一洚勉强回神。 “是吗?” 就见她从储物环中取出一支通体翠绿的竹节笔,递给他,“这支玉笔是用我师父岱舆仙人亲手种在听雨轩旁的竹子製成的。” “竹子来自东海之外的岱舆仙山,我托擅长工艺的师兄精心製作而成。你试试看,是否顺手?” 太一洚仓皇回过神,接过玉笔,眼神满是感动,“谢谢玉笺。” 语毕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身旁人,又拿出一只宽大的八珍食盒。 “这都是给你从人间带来的,我记得那时见到你,你总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高点吃,这盒子是法器,可以封存,盒內的东西不腐不坏,你拿著慢慢吃。” 原本太一洚还想邀请唐玉笺去自己住处,可现在莫名又不敢了。 他悄悄抬眼打量唐玉笺身旁的美人,真是很难让人不慌神的一张面容。 太一洚在心里感慨,忽然听耳边一声轻笑。 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琥珀瞳。 周遭无端起了风,吹得眼睛胀痛。 太一不聿面上含笑,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平静中透著一股睥睨的轻蔑。 可仔细看去,却又觉得他的姿態很友好。 “既然玉笺赠了,初次见面,我理应也赠你点什么,现在身上没有外物,不如赠你一幅字吧。” 太一洚还在愣神,眼前伸来一只手,掌心向上。 赐字? 太一洚耳朵里只剩下这句话。 脑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如有自我意识一般將竹笔递了出去。 鸦羽般的睫帘半垂,太一不聿眼波不过稍转,太一洚立即意会,赶忙將双手併拢在一起,抬手將自己的掌心递了上去。 笔尖雪白,寸墨不染。 细软狼毫游走掌纹时却绽开铁画银鉤,笔法精湛。 最后一笔落下,倏然一滴殷红的鲜血坠落在笔末那一撇上,转眼浸入字中。 掌心骤然传来一阵无法言说的灼烧感,太一洚猛地蹙眉,再反应过来后,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空白的掌心倏然浮现出鲜红的字跡,左手写著“混沌初开,乾坤无极”,右手则为“心念所至,造化无穷”。 落笔成讖。 太一不聿甩了甩笔尖,將竹笔斜插进太一洚的前襟衣领,抬手揽住唐玉笺的肩膀。 他垂下头,声音轻柔,“玉笺,太晚了,该回去了。” 太亲密了。 唐玉笺往前挪了一步,对还在愣神的太一洚说,“那我先走了,过几日休沐了再来找你。” 有人簇拥过来,想看刚刚的美人提笔写了什么。 周遭人口中惊嘆,“妙哉!” 太一洚捧著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金光殿后,唐玉笺和太一不聿告了別,分別各自回房。 太一不聿缓步踏入东阁。 一道道繁复的雕大门在脚步接近前无声打开,薄纱广袖像流动的云雾。 发间鎏金掐丝的髮簪晃出碎光,雪衣仙君脚下碾过琉璃瓦,似云间降落的雪。 雕金廊柱后,数名天官仙官屏息垂首,眉目殷切,手中提著一折折空白的纸笺。 不是等著给他加深封印,就是要求他作画为他们所用。 太一不聿踏上楼梯,忽然驻足,说,“有人得了我的字。” 他垂眼看著自己的指尖,凝著暗红的手指恍若碾碎过一粒硃砂。 神色有些疲倦。 “血落上去了,去处理了。” 第201章 归山 第六日,仙宴上。 烛鈺听几个仙官推来推去,都不愿去无尽海。 天宫盛筵虽说是宴,事实上则是各方角逐,暗自博弈、拉拢的时机。 恰巧身边新送来了佳酿,烛鈺抬手,一口下去灵府刮过大风一样,整个被席捲一通。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旁的鹤拾,对方立即上前,在他一侧耳语道,“殿下,这就是灵山玉液,还有一个名字叫『一口仙』,因为后劲极大,不宜多用,就连天官都一口醉倒。” 烛鈺放下手里的杯盏,不动声色。 片刻后,在眾天官嘈杂的爭执声中起身。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 天君不在,殿下便是天宫上最为尊贵之人。他面色平静,淡然道,“诸位继续。”隨即先行离席。 大殿两侧的侍从立刻跟上,引著他前往储君的宫殿休息。 然而,太子拒绝了,转而吩咐鹤拾,“回无极峰。” 赶来的星君连忙问道,“何事令殿下如此急切,竟一刻也不愿多留?” 太子语气舒缓,“无极行宫养了个小孩,还未养熟,离不开人。” 留下这句话,他一步踏入流璇的金阵中,径直离去,甚至未曾理会一旁满脸震惊、不知所措的天官。 眼看不远处,刚从储君殿收拾完东西的鹤仙童子赶来,天官急忙扬声喊,“鹤仙大人!” 成功在对方即將踏入阵法之际將人拦住。 “戌曜星君,有何事吩咐?” 天官迟疑片刻,低声问道,“鹤仙大人,殿下……殿下有孩子了?” 鹤仙眉头微皱,语气严肃,“不曾有,星君慎言。” “那殿下为何急匆匆回去,还说要去养小孩……”戌曜星君咂舌,满脸疑惑,“莫非殿下是在敷衍我?” 鹤仙恍然,隨即改口道,“那確实是有。” 他又低声叮嘱天官,“星君切记慎言,以后莫要说让人误会的话。” 话毕,鹤仙未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隨后踏入阵法,身影消失在金光之中。 天官心头一震,仿佛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唇缝抿得发白,冷汗顺著额角涔涔而下。 为何……为何这等隱秘之事偏要教他知晓?莫非殿下特意设局,要试他口风深浅? . 烛鈺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一袭如雪白衣落在青云门,腰间玉珏相撞,漫步於玉阶之上。 走到一半,才听闻今日岱舆仙屿休沐,玉笺在金光殿。 他脚下一顿,隨即调转脚步。 却在准备缩地为寸时,见到一只白鹤从云端尽头飞落,化作白衣银瞳的少年,低声密报,“殿下,玉珩仙君回来了。” 烛鈺抬眼,“如何?” 少年垂首,“仙君此次歷劫仍未成功。” 渡劫失败。 烛鈺抬手,指尖微动。 须臾间,眼前场景如画卷般翻卷,转眼已置身金光殿的大殿之上。 他立於殿中,衣袂未乱,声音如寒潭般冷冽,“这次又是何缘故失败?” “仙君此次歷劫的身份,是自五岁便送到敌国的质子。” “七苦过了四苦,一路攻占了数个小国,完成了一统霸业,可不计苍生,眼里只有霸业,毫无温情,不念人情。” “在仙君看来,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得失。他所在的国度的確繁盛富强,但许多被征伐的小国黎明百姓,无辜之人却因此惨死无数。” 歷劫就这样失败了。 “若是仙君再歷劫依旧如此,无法度化苍生之劫,恐怕又要……” 鹤仙话音未尽,因为由他说出来是不敬。 烛鈺知道他要说什么。 若是仍无法渡化劫难,就要请师尊入镇邪塔了。 “师尊现在到哪了?” “已经回山了。” . 唐玉笺不在金光殿。 今日轮到她前往一线天参加小测。她与另外两位师姐同行,三人並肩而行,步履沉重。 一线天的规矩向来严苛,在这最古朴之地,为表虔诚,弟子们不得使用任何术法,只能凭藉身法与剑式完成考核。 唐玉笺又一次来到太虚门。 山门前的白玉阶依旧光滑如镜,映著天光云影,千百年与一瞬无异,时间过往不留痕跡。 她抬眸望向远处,一线天的峭壁高耸入云,云雾繚绕间,隱约传来剑锋破空的清响。 山道上还聚了许多其他峰门洞府的师兄师姐。 一些师姐们过完小测后,围在山门处没有离开,红著脸討论著什么。 唐玉笺隱约听到有谁要回山,几个姑娘嬉笑间你推我我推你。她等著小测,閒来无事,便听师姐们聊些有趣的,托著下巴在一旁等待。 听著听著,便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那可是上仙界古往今来姿容最盛的男子,谁不想看一眼?” “听说这次仙君下界,给他配的命格又是与恋人阴阳相隔的戏码,但提早归山,是渡劫又失败了?” “我师兄隨仙君下界的,说仙君没有姻缘线,分毫未动情。” “姻缘?” “是呀,听说与他有命定姻缘的敌国公主站在悬崖边以命相求,求他收手,放过黎明百姓,可仙君未有半分动容,眼睁睁地看著从小伴他长大的青梅竹马跳崖身亡,真是不近人情。” 唐玉笺一愣,心想別再听了,却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旁边有人嘆息道,“仙君过分严苛,眼中非黑即白,只有对错,毫无人情和迴旋余地。若是太过正,那便是邪。” “所以才说仙君必须尝遍世间之苦,体会苍生之痛,只有知道苍生之苦,才会救苍生於水火之中,成为上仙界的一把……” 唐玉笺起身,转头去寻太一不聿。 她非要跟著自己过来,可一眨眼人忽然不见了。 明明前一刻还在这里。 微风拂过,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投下斑驳的光影。 唐玉笺往山道处走,偶尔有几株野探出头来,瓣上还沾著晨露,被她的衣裙抹掉。 山间的玉阶蜿蜒而下,尽头隱没在云雾之中。 宽阔的玉阶上三三两两走动著几个弟子,脚下每一级台阶都由整块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映照著天光云影。 唐玉笺来到仙域这么久,仍旧时不时为仙域的奢豪咂舌。 偶尔生出想要敲掉一块的歹念,这样不好。 不远处传来极轻的行礼声。 唐玉笺抬头看去。 远处出现一道人影,拾阶而上。 旁人路过他身旁,纷纷停下低头行礼。 第202章 天尊 这是离开人间后,唐玉笺第二次见到云楨清。 山道上很安静,周遭只能听到山泉潺潺的水声,与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生寧静。 他的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来。 身后还跟了两排人,低垂著头,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唐玉笺攥著手,在他路过身旁时也低下头,学著別的弟子那样行礼。 上一次见到云楨清是在深夜,第二日在他的白玉殿中醒来时,她也没敢多看。 而这一次,他从身侧走过,唐玉笺才真正有了实感,云楨清与她记忆中那个凡人公子有很大的出入。 也是,现在应该喊他玉珩仙君。 他穿著一袭月色长衫,衣袂隨风轻扬,乌髮如墨,只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挽起,一缕青丝垂落在耳旁,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没有往旁边看,俊美的脸上神情冰冷,仿佛世间万物皆无法入他眼眸。 周身自带一股矜贵的清冷与疏离,仿佛天上月,山间雪,高不可攀。 唐玉笺屏息,垂眸看著一双双脚走视线中走过。 玉珩仙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冬日的玉阶之上,一路向上。 唐玉笺站直身体。 脚尖轻轻踢开眼前的落叶,忽然开口问道,“他什么时候再去歷劫?” “不可如此说话,要称仙君。”身后传来一声低斥。 唐玉笺从善如流,改口道,“玉珩仙君什么时候再去歷劫?” 熟悉的人影从繚绕的白雾中走出,模样已与当年大不相同,周身縈绕著淡淡的仙气,再不是当年那个凡间少年了。 “你怎么会在无极?”昭文问。 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复杂,“你忘不了仙尊?” 唐玉笺皱眉。 就见昭文欲言又止,“可仙尊现在……” “不是。”唐玉笺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一早就要成仙,云楨清知道的。我跟他说过,你当年准备的那些话本,就是给我修仙路上看的。” 昭文又愣了愣。 良久后,不知是否出於什么缘由,他低声道,“世上没有云楨清这个人。” 从来没有云楨清,只有玉珩仙君。 唐玉笺垂下眼睛,像是在专心致志看脚旁聚集成一小堆的落叶。 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她忽然想起唐二小姐曾说过的话。 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安静。 “那就当没有这个人好了。”唐玉笺轻声说,“我当他死了就好。” 昭文沉默片刻,语气凝重,“玉姑娘,未防祸事,我需先告知你,若阻碍仙君歷劫,是重罪。” 唐玉笺笑了,“我何时阻拦过他?” “……”昭文抿唇,“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去找他?和他再续前缘?” 昭文没有说话,但唐玉笺看出他就是这个意思,好心解释,“不用担心这个,我绝不会再去招惹他了。” “玉姑娘,我不是……” 身旁有弟子路过,徒步发无意间抬眼,看见了正与唐玉笺说话的昭文,竟然连忙低头行礼。 口中喊出一个陌生的尊號。 “文昭星君。” 昭文頷首示意,姿態高贵。 唐玉笺忽然觉得有些疲乏。 昭文原来也不是昭文。 同云楨清三个字一样,世上也没有昭文这个人。 天宫之上,只有文昌宫的第二星——司中,文昭星君。 司中星象徵辅佐之力,唐玉笺曾以为真实存在的那些凡人,不过是天机中的一缕幻影。 凡尘中的昭文不存在,九重天上只有高悬於文昌宫中的星辰,冷冷注视著世间眾生。 等文昭星君也离开后,唐玉笺才转换脚步往下走,下一刻,朝向身旁树影,低声问,“谁?” 下一刻手腕被人拉住,身影须臾间消失在原地。 有人將手指压在唇上,低声对她“嘘”了一声。 “还没走远呢,先別说话。” 唐玉笺睁开眼,看到面前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太一不聿含笑看著她。 “別动,先別让他们看见我。” 唐玉笺回过神来,瞭然,“之前说分到玉珩仙君座下的新弟子,果然是你。” “玉笺不能这样说,我去可不是给他当弟子的,而是找一个不损仙域顏面,好听一点的由头受他钳制。” 唐玉笺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太一不聿垂眸看著她,忽然有些不高兴,鬆开了手。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听闻玉珩仙君曾在凡间有过一次红鸞星动。” 唐玉笺一愣,抬起头。 “那时,他不是没有过真情。”太一不聿继续说道,“渡劫时,生死劫变成了情劫。有位爱之入骨、缠绵悱惻的恋人。” 忽然,太一不聿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唐玉笺的髮丝,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只是,那位毁了他的姻缘,断了他的命线后,便跑了。知道这件事的天官都说,玉珩仙君是被妖怪玩弄了,始乱终弃。” 唐玉笺皱眉,“哪个天官说的?怎么胡说八道?” 太一不聿佯装惊讶,挑眉道,“怎么?玉笺好像知道些什么?” 唐玉笺转过脸,“谁人不知仙君曾歷劫失败的事。” “可这些事,怎会传得人尽皆知?” 唐玉笺转身往外走,沿著玉阶一路向上,直到身后的人慢条斯理的跟上来。 一路走到太虚门前,她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为什么玉珩仙君要一直歷劫?” “因为他命中有劫。” 这不是废话? 余光看见唐玉笺一脸烦躁,像脚上沾了水的猫,太一不聿唇角含笑,良久才好好说话。 “苍生也有一劫。玉珩命格与苍生相连,自身劫难会化作苍生之劫,若是不能顺利化解,便会引带苍生不幸。” “而仙人渡劫,都会选择下凡,因为身为凡人时劫难顶天了也就身死,渡劫后还能重回仙位,能將损失降到最低。” “为了渡过天劫,应付天道,仙人通常会选择『情劫』,这也是因为情劫是所有浩劫中所受的伤最小的。” 唐玉笺点头,仍觉不解,“他下界过的劫难是情劫?” “那是一般,玉珩不在这个一般中。”太一不聿大喘气,故意停顿了许久,看到唐玉笺又开始一脸急躁才继续说,“玉珩仙君的状况与旁人不同,他以前不是仙君,而是仙尊。” “且,他曾经並非在无极仙域传道授业,” 太一不聿转过头,深不见底的琥珀瞳幽幽注视著她。 “而是被『请』入镇邪塔,封印在第九层。” 第203章 戒律法条 通天的玉阶上,玉珩一步一步向上走。 他极少会產生想做些什么的想法,但今日也算是特例。 为仙者没有梦境,可在凡间歷劫之时,他以凡人之身,总是频繁地做著同一个梦。 梦中漫天雪色,又或许那不是雪,而是从某处被风吹落的瓣,飘飘洒洒。 他在下面,仰头看著逆光之处,有人坐在树梢上。 身后是高悬的月夜,婆娑的树影,眼前是飘洒的白雪。 “我是来救你的。” 那人说著,声音异常清脆。 他听出一丝笑意,有些迟疑地伸出手,看著对方在自己掌心放了一颗圆润的桃子。 视线里的五官模糊不清,但那人唇角浅浅的笑意像是凿刻进了眼瞳中。 那是哪一世的记忆吗? 歷劫失败后,他的凡人之身死去,神魂回归仙位。此后,他不再做梦。然而那个梦他在人间做了二十五年,如影隨形,始终縈绕在记忆中。 玉珩仙君的神念可融进天地,一念起时便与山川星斗共鸣,洞悉万物的所在。 他要走天阶,没有人敢置喙,却也不敢任他独行。 眾仙侍只得列阵相隨,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从玉华门拾阶而上,经过青云门,越过玄天。 直到走到太虚门时,玉珩神情如常,与某位轮迴某世的故人擦肩而过。 他没有多看一眼,那人也垂著头,白髮如雪,从肩颈滑落。 与无极仙域数千万弟子一样,那人恭敬行礼,毫无二致。 在这片寂静中,玉珩仙君感到常伴身侧的文昭星君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不久之后,文昭星君又出现,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安静得有些欲盖弥彰。 看来,他猜对了。 玉珩仙君微微垂眸。 自己或许真与那人有过一段过往。 …… 身旁有脚步停了片刻。 玉珩仙君听到有人低声喊,“仙君,” 他应了一声,音色极淡,抬眸就见玉阶上多出了星星点点的血,在通体莹润的通天梯上显得有些突兀。 不远处,一名身穿外门弟子服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向上缓慢爬行,每过一个台阶便磕一次头,磕得满脸是血。 淡淡的血腥气融进烟雾里,这弟子身上有一半凡人血脉。 隨侍立时上前,冷声质问,“你是哪门的弟子,为何在此叩首?“ 台阶上的弟子浑身战慄,齿关相击,“太、太子殿下责罚......“ 说完后不敢停下,边磕边继续向上爬。 桑池一遍一遍重复著,早已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打这个赌,忘记了现在磕头是他自己输掉赌约后的惩罚,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害过人。 暮色降临后,晚风渐渐变冷,桑池已经对復仇不抱希望。 可偏偏,他听到刚才的隨侍向下走了几阶,低声说道,“玉珩仙君,这弟子是被责罚了,大概是犯了什么错。” 玉珩仙君? 桑池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他听父亲云桑上仙说过,云氏一族在仙域地位高出一筹,便是因为受万人敬仰、供奉在无极峰中的玉珩仙君,就出自云氏。 后来,云桑上仙也藉由家族出了玉珩仙君的声望,一步步向上攀升,最终被人捧到高位,在凡间留下无数自己的种。 云桑上仙觉得小儿子桑池最像他,所以一直娇惯长大,现在为何说不认他就不认他了?还將他丟在这里爬天阶? 既然他们是同一个氏族,那玉珩仙君会不会包庇他? 不对,是该说会不会出手相助? 想到这里,桑池原本冰下去的血骤然热了起来。他像是不会说话了,牙齿磕磕绊绊下,半张脸像在抽搐。 “我没错……” “有人害我,不,是妖......!“ “放肆。” 隨侍蹙眉,这般疯言疯语,实在污了仙君的耳目。 正欲呵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嗓音,“妖?” 玉珩仙君眸光微动,月白色的衣袂恍若山间白雪。 身后隨侍低声道,“仙君,听闻殿下近日与內门一位弟子相交甚密,那弟子修得仙身前,本是妖。” 玉珩仙君没有开口,就是示意隨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殿下一直在教导其仙术和身法,还让她留住在金光殿,已三次为那弟子破例。“进言者声音压得更低,“据说......二人时常形影不离。“ “烛鈺?” “是。” 一番对话落入桑池耳朵里,他愈发激动,连声道,“对,是妖!有妖混入了仙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蒙蔽了太子的视听,將我坑害至此。” 桑池不敢说天族太子有错,便將所有责任都推到妖的身份上。 只需说太子是被迷惑了,事情就没那么不可挽回。 见玉珩仙君真的顿下脚步,他连忙又道,“仙君,我也出自云氏。我父亲是云桑君,我是云氏后人!” 隨侍眼神复杂,终於察觉了这弟子想干嘛。 抿了抿唇,准备將其喝退,却听到身侧的仙君问,“云桑?” “是!是,仙君您记得家父?……殿下被妖蛊惑,说我坑害同门,父亲也因此被牵连,褫夺了碧霄宫主封號。但这都是误会!是那妖……” 桑池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 幸亏他遇到了玉珩仙君,这简直是上天在帮他。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父亲云桑君之前甚至被褫夺了宫主封號,还不愿去找玉珩仙君求情。难道是因为觉得难为情吗? 可玉珩仙君看起来清冷疏离,气质却並不像他父亲口中那般可怖,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 果然,他听到玉珩仙君问,“云桑现在何处?” 桑池忙道,“在仙境云府。” 接著,只听仙君嗓音温和,缓声问道,“既已犯错,为何还活著?” 四周一片死寂,连雾气都快凝固。 …… “镇邪塔?” 太虚门处,唐玉笺错愕抬头,“玉珩仙君不是太虚门的仙君吗?为什么会入镇邪塔?镇邪塔里关的难道不是邪魔吗?” “因为玉珩眼中非黑即白,无一丝人情,只有对与错,毫无迴旋余地。” 太一不聿神色淡淡,“也就是,冷心冷肺。” 唐玉笺不解,“因为这样,就要將他关进镇邪塔?” “对,因为这样。”太一不聿,“若是太过正,便是邪。” 唐玉笺像听到天方夜谭一般看著他。 满眼难以置信。 “在仙界,大多数仙人即便高高在上,也仍会多少有些人情温度,可玉珩没有。” “他如同被篆刻好的戒律法条,森严,不容置疑。” “在他的眼里,没有所谓的『迫不得已』,没有『情有可原』。无论犯下何种过错,无论背后有多少无奈与苦衷,都绝无通融的余地。” “他所行之处,唯有规则与秩序,不容一丝僭越。” 太一眼神怜悯,看著唐玉笺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正是如此,他必须去渡劫,尝遍世间之苦,体会苍生之痛,若他继续以这般无情的姿態存在於世,那么,他將成为苍生的劫难。” 第204章 使诈 “都是那孽子所为!” “他怎会起意杀害同门?” 云桑上仙急切地辩解。 “仙君,请您相信我,我与此事真的毫无瓜葛!” 云桑上仙被从仙境家中强行带回,原本已经被迫退了宫主之位,如今又被押送至灵霄殿,心中满是冤屈,只觉得这是一场无妄之灾。 玉珩仙君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他知氏族之间关係错综,盘根错节,也知水至清则无鱼,过刚易折。 因此,若不將事情提到他面前,他不会过问。 可杀害同门是不可逾越的底线,是大错。 “若是连这点底线都无法守住,云桑,你不该为仙。” 玉珩仙君语气平和。 定了云桑的命。 至此,仙域会少一位上仙,凡间许是会多出一个肉体凡胎。 许久之后,有隨侍在身后传音。 云桑上仙不愿离开仙界,散尽仙力,剥去仙骨,被押送到诛仙台时,一头撞在了界碑上。 这样的事倒也不算罕见。 做惯了仙的,总不愿下凡,尤其是曾经结过仇的,若是被仇家报復,多数活得生不如死,甚至可能入畜生道。罪仙们为了那一口尊严,总是如此。 可听到的消息的仙,仍是人人自危。 毕竟在他们眼中,云桑没犯什么大错。 偶尔对上周遭侍仙的目光,玉珩能从他们眼中恭敬之外,看到许多畏惧惶恐。 他们都怕他。 玉珩踏入灵霄殿。 他独自走在玉桥上,殿外两列仙侍垂袖站定,再也没人跟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极轻微的脚步声。 从此处到內殿,也不会有人再敢出现在他面前。 玉珩与天道同频,一举一动皆受自身是非曲直的束缚。他无法理解旁人的情感,旁人也无法理解他,无形之间將他隔阂,灵霄殿无非是一个好看些的牢笼。 他在这些仙心中,终究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诛仙剑。 只是有时,玉珩也会不解。 既然怕,那为何要將自己从镇邪塔请出来呢? …… “就因为他不懂通融,眾仙就一同请命,將玉珩仙君送进了镇邪塔,让他一直住在那里?” 唐玉笺难以置信,“可如果仙界有需要他的地方,还会將他请出来?” 她还有一句话没问出来,仙域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是呀。”太一不聿不以为然,“六界中哪里有浩劫將至,哪里有摆不平的事,或者像这次,文昌宫第四星命官感知到未来苍生將有劫难,他们便会提前请玉珩仙君出塔。” “让他出他就出?” “出啊。” 唐玉笺咬牙切齿,“他不会不高兴?” “玉珩仙君从未在意过自己居住何处。” 无论被请出镇邪塔,还是再次进入,他都从未有过任何不悦。 “谁说他没有任何不悦,有人问过他吗?” “仙君无情无心,自是不会不悦。” “放……”声音一时拔高,周围有人朝她看过来。 太一不聿笑盈盈地捂她的嘴,声音柔柔的,“玉笺小点声,妄议仙君,可是重罪。” “……”唐玉笺忍住到嘴边的三字经,將她的手拉开,“所以现在要他下界歷劫,根本就不是所为帮他渡劫,是希望他能生出苍生之情,挡下苍生那一劫?” 太一不聿眼眸如水,“玉笺,为什么这么关心玉珩仙君?” “隨口问问。” 唐玉笺安静了一会儿,有忍不住皱眉,“既然这仙界要他有情,那你为什么说他之前生死劫变成情劫,是渡劫失败?” “因为仙君歷劫,要的是普世之情,怜悯苍生,而不是私情。” “……”唐玉笺一时都要笑了,“什么意思?” 太一不聿也笑了,像是觉得这事说起来十分有趣。 “因为仙君要尝的是苦而非甜,若是让他尝到世间至甜,便会生出私慾。一旦有了私慾,他便不会再为苍生挡灾消难,也不会为苍生付出所有。” 太一回头,眸眼柔和,“这是上仙界最不愿看到的事。” 走上台阶,一阵嘈杂声传来,一群师兄师姐们正兴致勃勃地討论著什么。 无非都是刚刚从此处路过的玉珩仙君。 有人赞他天人之姿,俊美至极。 有人嘆他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也有人提及他歷劫失败,语气中带著惶恐不安。 议论声此起彼伏,钻入唐玉笺耳朵。 她觉得荒唐,“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太一不聿走到一处凉亭坐下,像是走累了,漫不经心的说,“因为这是他生来的命。” 生於榣台玉树间,骨血里沁著九重天的天轨,五识皆空,无心无情之体。 唐玉笺嘴撅得可以刮油壶,哼了一声,“谁的命会是用来吃苦的?” “玉珩啊。” 太一不聿补了句,“他爱戴苍生,会得到苍生的褒奖和敬重,让他体会到受人爱戴的感觉,那是他应得的甜。” 若是让仙君尝到更多甜头,那就不应当了。 他可以尝到些许小情小爱,但不能遇到所谓的红鸞星动,这种爱不能太过,点到为止即可。 可以像世间寻常夫妻那样相敬如宾,共赴白头。 但仙君的命终不得善终,因为善终本身也是一道甜。 他要尝的是七苦十恶业,而非人间乐事,什么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些甜,仙君皆不可尽享。 与眾生皆无因缘,才能一心只为眾生。 唐玉笺问,“那如果有一天,他不愿再吃苦了,会怎么样?” 太一不聿眼中涌起期待,“那这仙域,恐怕要乱了。” 话音落下,太一不聿抬手摸上唐玉笺的眼尾,轻柔地蹭了蹭,“眼睛都气红了,玉笺明明很在意呢。” “谁说我在意。”唐玉笺躲开她的手,转身应了远处喊人的师兄,去台上小测。 小测不算顺利。 与唐玉笺同台小测的是方壶仙山的弟子们。 他们要进入地势复杂的洞天仙境,在一片峭壁之上取得金羽毛,先得者为胜。 唐玉笺一路飞天遁地,没觉得有什么难事,摘得金羽毛后还在想,这羽毛究竟有多少?怎么这么简单就拿下了? 出了洞天仙境,在门外等了许久,才等到方壶仙山的一对孪生姐弟,星澜和星瑶。 唐玉笺拿著金羽毛去交给方壶仙山的掌事,却听身后一道冷厉的嗓音將她拦下。 有人扬声说,“师父且慢,她使诈!” 第205章 醉翁之意 唐玉笺回过头,不解地反问,“你说我使诈,有什么证据?” “我们都看见了,明明是和我们一道进去的,你怎么刚进去就无端消失了?”对方质问道。 唐玉笺,“腾云。” “腾云?”对方质疑,“你是新入山的弟子,岱舆仙人怎么会教你这种法术?” “不是师父教的,是……” “行,就算你本来就会。”那人又问,“可洞天的黑湖之上有乱流,不可飞天腾云,也不能御剑,你怎么过的幻海?” 唐玉笺回答,“凝水成冰,再缩地成寸。” 那弟子冷笑一声,抚掌拍了两下,“好,就算你用了这些术法,那掛著金羽毛的断崖都被削平了,难道这也是你做的吗?” 唐玉笺微微蹙眉,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解,“断崖前有罡风和禁咒,无法腾云,我不削平山头,又该如何拿到羽毛?” “绝不可能!”星澜打断她,声音篤定。 他转过身,面向接二连三从洞天出来的弟子,高声质问道,“诸位师兄师姐,试问一个新入山的弟子,又怎会有这般惊人的能力?” 鎩羽而归的眾弟子兴致本就不高,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气氛陡然尖锐了许多。 “我进去后还在山中寻觅,寻断崖,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才发现峡谷被填平,山头都被削了!” 一名弟子愤愤不平地说道,眼神中满是怀疑。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使诈也该有个限度!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听说她以前是妖,这模样就非我族类,还请上仙明鑑!”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怒斥道,带著明显的不满。 方壶仙人轻轻摩挲著下巴的白须,缓缓开口,“都安静些。” 声音平和,然而一经出口,落在眾人耳中却如洪钟,震得四周空气微微颤动。 人群骤然安静了下来。 仙长转向唐玉笺,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目光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 “这位小弟子,你有什么可辩解的?” 唐玉笺行了一礼,转身抬起手。 只听到『噌』的一声,一柄通体银霜的长剑出现在手心。 尚未出鞘,剑身已嗡嗡錚鸣。 “我用自己的佩剑削的,若是你们不信,我再削一座给你们看就是。” “这是寒霜剑。”周遭弟子脸色微变,有人低声说,“传闻寒霜剑,一剑开天地。” “这不是太子殿下曾经用过的剑吗?” 方壶仙长声音又大了几分,“胡闹,怎可隨意削山!” “还不赶快把剑收了!” 这时,跟著那名弟子星澜站在一处的孪生姑娘开口道,“星澜,不可胡搅蛮缠。” 隨后那姑娘又对唐玉笺拱手道,“玉笺师妹对吗?是我弟弟不懂事,还望海涵。” 星澜咬著牙,眼睛黏在唐玉笺手里的银霜剑上,声音对星瑶说,“姐,你干嘛替她说话?你不是也觉得奇怪吗?” 星瑶示意他闭嘴。 又对唐玉笺微微一笑,说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寒霜剑果然名不虚传。” 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小插曲。 没想到回到金光殿的当晚,就有仙娥敲门,说山下关口外有人递了帖子,想明日来找唐玉笺练剑。 然而,从內打开门的人,却是太一不聿。 “玉笺已经睡了,有什么东西给我便是。”太一不聿语气自然,仙娥不疑有他,便將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太一接过帖子,上面隱隱传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这是仙域中名门望族常用来薰香的香料,可见递帖子之人当是仙域中有身份的弟子。 只是无极眾仙皆自持身份高贵,绝不可能无端与妖族出身、毫无根基的新弟子交好。 这帖子递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於金光殿。 別说仙域,即便是九重天上,也无人不知这里是天族太子的別宫。 翌日。 天地潭,仙府长女星瑶沐浴焚香,离开时,刚走出大门,就被匆匆赶来的星澜拦下。 他浑身上下都透著被娇惯出来的少爷脾气,对星瑶轻摇的举动十分不满,“姐,你难道真的要去寻那妖怪一起练功法?” 见星瑶不说话,他急了。 “你明知道那並非她术法深厚,而是那柄剑!” “她本身都没什么仙气,且还是妖物出身。你、你若是去了,以后让仙域眾仙家怎么瞧得起我们?” 星澜焦急地说著,却被星瑶冷冷打断,“闭嘴。” 她冷下嗓音,有些头疼,不多说,只点到为止,“我要去的是金光殿。” 顿了顿,她说,“父亲也知道。” 星澜这才发现,星瑶衣著素净,仔细看去却处处讲究。 衣裙仿若流云,发间戴的耳上缀的,甚至腕间的玉鐲,全都是通体一色的法器,尽显华贵,举手投足之间,都带著一股高贵温润之感。 身后跟著的两人也是原先常伴母亲身侧的隨侍。 只是这隨侍一直跟到无极峰山门处,便无法再前行半步。 剩下的路,星瑶只能独自上前。 一路向上,她手心越来越湿,心里愈发紧张。 自幼被培养出来的风度气韵刻在骨子里,她不敢有丝毫放鬆,踏上金阶,终於敲开了巍峨的金光殿宫门。 华贵的琉璃雕金巨门缓缓打开,星瑶嘴角带起一抹友善柔和的笑意,却见宽阔的宫门后走出一位陌生的女子…… 星瑶愣住,挪不开视线。 太一不聿柔声说,“小玉在练身法呢,你有何事要找她?” …… 唐玉笺从风雪崖回来时,在金光殿的大殿外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鹤拾。 对方像是也在等她,见到她后先开了口,“太子殿下回来了,只是饮了些烈酒,现下正在休息。” 唐玉笺立即捕捉到重点,“殿下醉了?” 鹤拾谨言慎行,“殿下有些不胜酒力。” 唐玉笺又追问,“殿下酒量不好?” “……”鹤拾直言,“姑娘別问了。” 原本听说太子回来了,唐玉笺还有些开心,既然殿下醉了,那明日再向他行礼也无妨。 她对鹤拾说,“那我先跟你说,我在小测中得了第一。” 鹤拾含笑,由衷道,“恭喜玉姑娘。” 语罢,赠了她一枚雪白纤长的鹤羽,算是礼物。 虽不知这东西有什么用,唐玉笺仍是很仔细的收下了。 原本打算直接回房,这几日被太一不聿缠得有些头疼。可谁知一脚踏入自己的庭院,先听见一阵笑声。 视线望去,发现是太一不聿和昨日为她解围的方壶仙山弟子星瑶。 两人坐在她的院子里,似是品茶下棋,像是成了好朋友。 星瑶眼下泛红,捂著嘴轻笑。 倒是太一先看见唐玉笺回来,起身走到她身旁,垂著眼睫,动作极度自然地给她擦掉额头上不小心蹭上的灰尘。 唐玉笺脸红,想往后躲。 又被扣住后颈。 “別动。”太一不聿柔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累不累?” 唐玉笺摇头,小声问,“她怎么来了?” “是找你来练身法的。”太一不聿语气上一秒还温柔,下一秒却无端带了些疏离与客气,转过头道,“天色已晚,星瑶师姐不如明日再来?” 星瑶也不多做逗留,很知分寸。 起身跟唐玉笺只是简单頷首,倒是对太一不聿十分热情。 感觉並不像要来找唐玉笺练身法的,更像是来同太一不聿交好的。 见唐玉笺一脸不解,太一轻笑,隨口道,“她不是来练身法的,更不是来交朋友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桌案上,几只玉碟中残留著淡淡的甜香,显然是刚用过的点心。 “……是来找你吃点心的吗?” 太一不聿这才像刚想起了什么。 不经意的提起,“差点忘了,玉笺,我命两名东极府的膳仙下界,做了许多糕点和仙酿,定时比人间的要胜出许多。你想来尝尝吗?” 第206章 登门拜访 第二日,星瑶再来金光殿时,是唐玉笺开的门。 因为听说星瑶过来是找她的。 可这次开门,对方只是看她一眼,笑意盈盈,开口问的却是,“太一师妹在哪里?” 唐玉笺有些疑惑,但还是指了路,告诉星瑶太一不聿在东阁。 星瑶手里提著一只精致的玉盒,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显得有些不自然。 周遭静謐,没有吩咐,金光殿的仙娥们不会主动现身。 唐玉笺猜测她在想什么,替她喊了人。星瑶的脸色这才舒缓了一些,对唐玉笺道了谢,跟著仙娥前往太一不聿住的东阁。 唐玉笺则提著木剑回到庭院。 还没等坐下,便见一只水墨绘成的侍女走到自己身旁,请她去东阁一趟。 这不是唐玉笺第一次进入东阁,可每次过来,都会被里面的华贵与精致所震撼。 入门便是满室暗香,鎏金炉中沉水香裊裊溢出,九枝连珠灯將八宝阁错落有致的格眼照得,满室珠光,错金嵌玉。 云母屏风与樑柱上错金银蟠螭纹像在蜿蜒游动,仿佛隨时会破壁而出的灵物。 唐玉笺视线从博古架上掠过,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价值连城。 迴廊深处,有环佩清鸣,唐玉笺顺著声音走进去,里面別有洞天,与金光殿的风格不大相符,倒像是太一不聿后来自己装修的。 远处的湖心亭上,星瑶正在抚琴。 太一不聿坐得很远,一只手撑著额头,略显倦意地半合著眼,身上盖著一层薄薄的绸缎。 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眼底多了些情绪。 “唐玉笺,为何今日来得这么晚?”绸缎隨著他起身的动作滑落,露出纤长高挑的身体。 桌子上打开的盒子有些熟悉,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稀法器,还有佳酿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脆嫩果实。 亭子里,星瑶仍在抚琴,见到亭外来了人也没乱半分弦音,一曲毕才停下琴声。 星瑶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隱隱作痛的手腕。 等她从亭子里走出来,才发现看起来城府深沉的太一贵女正拿著小杯,俯身凑近一旁正在专心致志吃东西的姑娘,声音轻轻柔柔地说,“小玉,不如再尝一口。” 唐玉笺有些被打断的侷促,良久后才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如何?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我就说比人间的好吧。” “人间的也不错。” “小玉又在说笑了。” “……” 星瑶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搜寻了一会儿,隨后换上浅笑,走过去说道,“原来玉师妹今天也要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刚刚我们一起过来不就好了。” 唐玉笺答不出来。 太一不聿微微眯眼,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来,小玉,再尝尝这个,喝了能补灵气。” 星瑶的视线也从桌子上掠过。 她离家时,父母特意叮嘱,带了许多珍贵的东西过来,然而展示了一遍,却见太一对这些登门礼毫无兴趣,让她面上无光。 而这会儿,她口吻格外亲昵,对著那位白髮红瞳的小师妹说话,餵她吃东西,甚至亲自捏著小糕点餵她。 吃下的东西全都是东阁里自备的,星瑶带过来的灵果仙酿对方一口未碰,也没让那小师妹吃。 星瑶觉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坐下后也有些紧绷,脑海中思索著接下来要怎么做。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惹到这贵女不开心了。 正在飞快思索之际,却见白髮的师妹微微红了脸,说话语速也变慢了,“不聿,我不能再喝了,感觉要醉了。” 眼皮缓慢上下开合著,快要睡著的模样。 太一不聿像刚想起来,“对了,这酒力是有些醇厚。” 唐玉笺眨著眼睛,问道。“那怎么办?” “无妨,醉了就在我这里休息一下便是。” 星瑶目带审视,片刻后面色如常,“是呀,小师妹,醉了就睡一会儿,没什么的。” 唐玉笺缓慢打了个哈欠,张开嘴的同时太一不聿餵给她碟子里最后一口糕点,她不设防,咽下了,太一不聿见状满脸受用,比自己吃了幸福的模样。 妖怪平时对他的亲昵多少有些排斥,可餵东西时总会下意识开口。 真好,吃那么多,好厉害。 唐玉笺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被酒气袭击,任由他扶著去小榻躺下。 起身后,太一转而引了星瑶往庭院外走。 庭院安静下来。 光影掠过眼皮,化作梦中的日月。 出了內院,太一不聿像是閒谈一般,引星瑶坐下,水墨绘製的侍女重新上了茶盏。 星瑶体態可圈可点,腹中准备好讚美茶水清香回甘的雅词,却听身旁人状似不经意间提到。 “要是你能留在这里该有多好。” 闻言,星瑶心中一惊。 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不是太过明显,被人看出了端倪。 接著就听到贵女含笑说,“小玉不过是在金光殿暂住,就承蒙太子殿下恩惠,在她塑金身时赠予了一把剑,而她所学的术法,也都是太子殿下亲自传授的。” “哦,对了,她还有一块储物玉环,你或许未曾见过。那玉环里装的,全都是太子殿下额外赠予她的宝物。” “都是绝世罕有的法器。” 星瑶露出浅笑,垂眼低头,缓慢抿了口茶,压住眼底快要遮掩不住的波澜。 坐在她对面的是太一氏族的天脉贵女,光看博古架上隨意摆放的那些珍品,就知道这人来头绝对不小。 若是对方口中说的是仙域世家中任何一个出身名门的弟子,她都不会心绪起伏如此之大。 可偏偏得了那些恩惠的,是妖物出身的新弟子。 她亲眼见著对方削平了小测的山峰。 星瑶的生父是天地潭的家主,自幼便踏上修行之路,比旁人更加刻苦,也更具天赋。 她的孪生弟弟天分尚且不如她,家中其他血脉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她自幼就备受瞩目,犹如眾星捧月般长大。一路走来,深知自己与那些碌碌无为、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不同。 可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还只是青云门的弟子,就能抬手削山拔得头筹,说她没有丝毫眼红是不可能的。 不止是她。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仙域弟子身上,也都是不可能的。 第207章 换衣裙 星瑶心绪无法坦荡。 她想起父母命她带来的那些珍宝,全是家中世代珍藏的极品。然而她將这些宝贝一件件展示出来时,却连对面那位太一贵女都无法打动,更遑论金光殿的天族太子。 它们现在还放在石桌上,无人问津。 “太子殿下很是慷慨。” 太一不聿像是没有发现身边人心绪起伏,自顾自的说,“我也住在这里,平时也受太子照拂,受伤后是太子殿下亲自为我护法疗伤。” 他转过头,语气温和,“其实我能看出,你天分很好,至少比小玉要好一些。” 星瑶一愣。 好像听到湖面落下一颗石子。 盪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你如果也能留在这里,那必是会被殿下看好的。” 顿了顿,太一不聿像是刚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半掩著唇,琉璃眼眸如深不可测的镜湖。 “我是不是说多了?” 星瑶摇头,唇角含著得体的笑意,像是没有在意。 手心却却渐渐绷紧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落下一道影子,叩乱了她的思绪。 水墨绘製的侍女上前將门打开,就见常伴太子身侧的鹤仙童子站在门外,对太一不聿行了一礼。 “东极上仙。” 称谓一出,星瑶手一顿,杯中茶水洒出来一些。 “何事?”一旁饮茶的贵女面色不变。 “殿下喊玉姑娘过去,她住处的隨侍说,玉姑娘来了上仙这里。” “玉笺喝了仙酿,这会儿有些睏倦,等她清醒了我会转告她。” 太一不聿神色淡淡,“还有事吗?” 鹤仙童子拱手,须臾间身影消失在门外。 片刻后,太一不聿起身,朝著刚刚的庭院走去。 星瑶手指紧紧掐在掌心,在皮肤上留下数道月牙状的红痕。 东极上仙? 是她想的那个东极上仙吗? 她对东极仙君的认知只停留在一些片面之词上。若是寻常,那位应该被称作仙君才是,可前些日子也有传言说那位被贬到了无极仙域。 若是因为被贬,所以降了身份,被称作上仙倒不是全无可能…… 思来想去,她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不会,若是那位,又怎么可能如此平和地与她坐下说话? 星瑶有些坐立不安,鬆开手,站起身靠近廊下,听到庭院內传来低声对话。 “殿下叫我?鹤拾有说是什么事吗?” “大概是没什么事的,小玉,再睡一会儿。” “不了,不聿你有什么醒酒的东西吗?你这个酒这么大后劲,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还以为玉笺喜欢呢……仙酿无需醒酒,你慢慢克化吸收了,就会转为灵力反哺自身。” “可殿下找我怎么办?” “若小玉是不放心,我可以托人带你去问问殿下,是否有要紧事,如何?” 另一道声音有些含混,显然尚未清醒,“那你帮我问一下吧?谢谢你不聿,你真好。” 回应这句话的是声轻笑。 “继续睡吧。” 片刻后,星瑶抬手,轻轻敲了敲廊柱。 庭院中的人抬头看过来。 星瑶手里攥著茶盏,面上笑容得体,问道,“师妹,是有什么不便吗?” 不远处,一方小榻处有两道身影,其中一人躺在软榻上,酒意已浓,双眼睁不开。另一个坐在她身旁,听到动静,抬起头,缓缓转过脸,露出仿若画中仙般绝色的面容。 “小玉困了,去不成了。” 太一不聿温声说,“星瑶,我也有些倦了,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 星瑶掌心已经掐得麻木。 她点头,抬步,一举一动都合乎名门世族的礼仪,格外矜雅动人。 却在转身时,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杯盏。 残余的茶水洒在衣裙上。 她轻声低呼。 眉心微蹙。 “啊,这衣裙……”星瑶轻声说道,“这样出去,恐会有些不妥。” 手心渗出冷汗。 她牵动嘴角,露出无奈的笑意,“太一师妹,不知道能不能暂借一身衣裙?” 太一不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星瑶心里猛地一沉。 下一刻,对方却恢復了那副不胜酒力的睏倦模样,坐起身,语气自然的说,“当然,不过我似比师姐高出许多,若是换我的衣裙,好像不太合身吧?” “好像是。”星瑶跟著说,“那如何是好?” “小玉倒是和你差不多。” 太一不聿目光幽深,仿佛能將人看穿,“不如,你先穿她的好了。” 星瑶心跳如鼓,语气不变,“这样也好。” 水墨绘製的侍女领她去厢房更衣,衣裙显然是新的,但和躺在软榻上睡得香甜的女妖一模一样。 她仔细穿好衣服,对著镜子看了片刻,摘掉头上多余的髮簪耳鐺。 换好衣服后,星瑶走回庭院。 刚踏入院落便发现,刚刚的矮榻前多了一道緙丝屏风。 薄纱后透出隱约的光影,她能看到两人此刻已经都斜倚在了榻上。 太一不聿像一只得到了心仪宝物的大猫,以某种不该出现在女子之间的、独占欲极强的姿势,將醉酒的姑娘抱在怀里。透过那遮不住什么的薄纱,手落在女妖清瘦的后背上,不知是拍打还是抚摸,上下滑动。 “换好了?” 屏风后透出一道人声,语气透著一股睏倦。 “换好了。”星瑶说著,上前一步。 还未接近,就倏然感受到一股戾气扑面而来。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两名侍女拦在身前,不许她靠近半步。 星瑶尚未说话,便听到屏风后的人说,“既然已经换好了,顺便就帮小玉看看,殿下有没有什么要紧事找她吧。” 星瑶神色恍惚,目光惊疑不定,在两人的影子上左右流转,又快速压下。 不动声色的调整了表情,向金光殿主殿走去。 金光殿巍峨高大,飞檐斗拱错落有致,像个层叠渐次的迷宫。 星瑶面前一直有一道淡雅如水墨的身影在引路。 一路踏过九转水廊,最终去往的地方並不像主殿,更像是殿后的寢居……一间书房似的偏殿。 门虚掩著,她看进去,窗边透出的微弱天光隱隱勾勒出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星瑶浑身紧绷,咬紧唇向內走去。 而那如水墨画般的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天族太子察觉到有人进来,嗓音清冷,“我不在的这几日,术法练习得如何?” 第208章 她呢? 屋內昏暗。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殿下似乎不久前刚饮过酒。 太子的嗓音淡淡,却透著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 “听鹤拾说,你小测得了第一,有何想要的奖励?” 小测,又是小测。 星瑶心中倏然涌起一种衝动。 她喉咙微微滑动,站在门口,看著桌案前身长玉立的天之骄子,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在心口破土而出,滋生壮大。 往昔只可仰视远观的那人此刻收了锋芒,显出些从未有旁人窥见过的温柔。 “你是不怕得罪人,方壶仙人將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他似乎想到什么,轻笑一声,“现在脾气倒是不小了,过来。” 星瑶眼里的情绪快要遮掩不住,她手指攥紧又鬆开,终於抬步走进去。 仿若走入一场虚幻的梦。 天族太子指尖的眉心缓慢地揉著,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弯起唇角。 可突然间,动作停下。 烛鈺掀开眼睫,没有情绪的眼睛望过来,“你是谁?” 星瑶游离在外的神智骤然回笼,打了个冷颤。 “殿下,我是……” 烛鈺神色阴沉。 嗓音冷冽,“出去。” 来人穿著与唐玉笺相同的衣裙,身上还带著不知被何人刻意染上的纸墨香气。 门內燃著龙涎香,因此在她真正踏入书房之前,烛鈺竟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可当人接近之时,无论刻意放轻的脚步还是身上的气息,都能瞬间感知出不同。 陌生的姑娘僵住身形,脸色白了白,“殿下……” 不行。 不能这样出去。 她情急,脱口而出,“我是来代小玉问殿下,是否有急事要寻她的。” 烛鈺却像没听到一样,收回视线,在桌案前坐下。 他周身气场冷极了。 星瑶打了个寒战,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她攥紧手指,想到出门前父母的不甘,心想,这大概是自己得以离天族太子最近的一次,她还不想就这么放弃。 明明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可下一刻,桌前人的嗓音將她拉回现实。 “你是天地潭华清宫的角仙族人。” 烛鈺垂著眼,並没有看她。 嗓音冷冽,“你身为名门之后,为何会做这种事?是你父母的授意,还是他们逼你来的?” 星瑶忽然感觉到一阵滔天的难堪,像是脸皮被从面上生生剥下来,被践踏在脚下。 她早已想好了说辞,本以为能藉此撇清自己的关係,却没料到对方根本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 如果太子本人不信,那么无论她想出再多的理由,终究都是徒劳。 太子面上並没有露出轻蔑或嘲讽的神情,而是纯粹的冷漠。 “你出身华清宫,不该做这种自甘轻贱的事。” 星瑶被这句话激得浑身一激灵,喉间涌起铁锈般的涩意。 是,她是华清宫的嫡长女。 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时她才惊觉,自己竟被不甘和嫉妒裹挟著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明明百年苦修一路经歷了大大小小的挫折,她深知眼红会毁掉一个人,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心生不平。 凭什么?凭什么她汲汲营营求不得的东西,在旁人那里竟唾手可得? 为何一个毫无根基的妖物能得到殿下的青睞? 星澜口口声声觉得不平,可到头来,她自己又何尝又不是鬼迷心窍想凭藉这种青睞也能一步登天? 可如果这样做了,那自己过往的刻苦,又算得了什么? 星瑶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来减轻心中的羞愧,可眼泪却先一步流了出来。 她仓皇地抬手擦拭。 烛鈺终於正眼看她,淡声道,“出去吧。” 星瑶深深向太子俯下身。 须臾后,烛鈺屈指,轻轻扣了下桌面。 银眸童子无声落地,跪在桌旁。 “她呢?” “回殿下,在东极上仙处。” - 太一不聿低头,靠在身边的姑娘快醒过来。 眼皮抬了一半,漂亮的红眼珠上蒙著一层水雾。 太一不聿心头一软,倾身过来,“小玉,要醒了吗?” “不聿?”她声音轻轻的,带了些分不清状况的茫然。 说话时的温热气息落在太一不聿的鼻尖,让他后背发麻,忍不住离得更近,將她的气息全部吸入自己身体里。 刚醒的妖怪看起来好乖…… “再睡一会儿。” 太一不聿將人搂进怀里,胳膊钳住她削瘦的肩,鼻尖拱进她散著淡淡热气的颈窝,声音满足又渴望,“小玉乖,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诡异黏腻的语气,把唐玉笺生生嚇醒了。 她蹭地一下向下滑去,鱼一般从软榻上拱出来,一头乱髮像被过分蹂躪过的动物,“我怎么睡著了。” 太一不聿跟著坐起来。 眼里划过遗憾。 “玉笺睡著了。” 唐玉笺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怎么记得,鹤拾来找过我?” “是吗?”太一不聿不在意道,“好像吧,不过应该已经有人去了。” 抬头就见妖怪急急忙忙整理头髮,打算出门的样子。 太一沉下眸光,语气倒是依旧柔和,“玉笺打算就这样出去吗?” 唐玉笺闻声低下头,看到自己衣裙被睡得皱皱巴巴的,觉得是有些不太好。 但她还没学会怎么用仙术抚平这些褶皱。 太一不聿起身,情绪平和的走到隔间,一边给唐玉笺寻合身的新衣裙,一边閒谈似的问道,“小玉,这么晚了,你是还要去找太子吗?” 唐玉笺『嗯』了一声,隨后惊醒过来。 差点忘了,这位是上仙界贵女,话本和噩梦中助太子殿下剷平夺嫡者的话本主角。 她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不聿,我一会儿先去问问鹤拾,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没有要紧事就不进主殿。” “进去也无妨。”太一不聿语气柔和,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绣有青鸞展翅图案的淡青色衣裙,下摆仿佛由月光织就,朦朧而轻盈,一看就十分贵重。 “玉笺,穿这件衣服好不好?”太一不聿眼下微红,“小师姐,你穿这件一定很漂亮……换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唐玉笺抬手摸了一下,触手丝滑轻盈,“不好吧。” 刚说完,见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眸子里浸满水雾。 太一不聿垂下眼睫,似是十分低落。 “你不愿吗?这衣裙我从未穿过,很乾净的……” 第209章 趁虚而入 唐玉笺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想,算了,难得身份尊贵的贵女想跟自己亲近一些,自己一个妖怪有什么说不的道理? 唐玉笺犹犹豫豫地拿著裙子去里间,將自己的衣服换下,太一不聿也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转过身,不去看她。 “对了。”屏风外传来太一的声音,“刚刚你睡著时,星瑶说她代你去问太子。” 唐玉笺微微一愣,问,“星瑶代我去见殿下了?” “是啊,我们都喝了仙酿,正在一处休息,星瑶只好自己过去了。” 太一的嗓音染上些许笑意,“可她一直没回来,也不清楚是不是被太子留在主殿了。不然若是问好了,怎么会没回来呢?” 说完,他似乎別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星瑶是角仙的后人,模样长得十分漂亮。不知道太子是不是喜欢她那一类型的。” 唐玉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中默默想,快別揣测了,话本的天命之女是你呢。 可太子那副断情绝爱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想像他在话本中爱到近乎变了一个人的疯魔样子。 “不聿,你和星瑶是什么时候关係变得这么好了?我今天还以为她是来找我的,没想到她是来找你的。” “玉笺吃醋了?” 太一不聿像是很开心。 又意有所指道,“她不是在同我交好,而是同太一这个姓氏交好。” “因为你是太一家主?”唐玉笺问。 太一不聿笑了笑,“这倒不是,她应当不知道我是谁,还是不要告诉她我是太一家主了。” “为何?” “那样她定是要害怕了。” 太一这个姓氏会让人想要討好,但是太一家主这个身份却会让人害怕。 唐玉笺想了想,总结道,“不聿,你名声也太差了些。” 儘管名声不佳,太一对她却不错。 唐玉笺始终没有放下戒备,因为那日在风雪崖遇见的五雷,和脱下衣杉背后一闪而逝的“殃咎”字眼,让她心有余悸。 可太一却对她越来越好,而这种好又和前段时间的不太一样。 太复杂了,不能细想。 唐玉笺隱隱有些慌张,担心贵女对自己生出什么额外的感情,那就有些不妙了,她这条小命还没胆子和太子爹做情敌。 太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顾自的说,“她只是个被家族控制著没什么自我的傀儡罢了,以后小玉应当也见不到她……还没换好吗?” “好了好了,快好了。” 新衣裙在唐玉笺身上有些松垮。 层叠的裙摆比她以往穿过的那些要繁复,她低头繫著腰间的带子,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探过来,环著她的腰,缓慢地將丝带拉过。 一阵暗香袭来,唐玉笺一悸。 听到太一不聿贴著自己耳畔说,“小玉穿这件衣服有些大了。” 唐玉笺浑身紧绷,像被抓住后脖子的猫。 闻言出神看了一眼遮住手指的袖子,裙摆好像也都拖到了地上。 太一不聿轻轻动手,衣裙一点一点贴合上身体。 他將唐玉笺的肩膀转过来,看著她说,“小玉穿淡青色也好看呢。” 说著,手慢慢环过唐玉笺的腰,放下系好的衣带,却没有离开。 “小玉的腰好细,是不是吃的太少了,好瘦。” 唐玉笺头皮发麻,想要往后退,却被脚下衣裙绊了一下。 恰巧太一不聿伸手揽住她的腰,柔声说,“怎么那么不小心。” 好怪的语气! 唐玉笺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太一怀里,额头径直撞上了贵女香香平平的前胸。 硬邦邦的。 她一惊,表情又怪异一瞬。 贵女说她瘦,她怎么觉得贵女更瘦? 长著那么美貌的面容的同时,还有一身如此坦荡的胸怀。 太一不聿脸颊微红,声音像藏了鉤子,“玉笺,撞疼了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掌心按到唐玉笺额头,轻柔地打圈揉按著,“我给你揉一揉就不疼了。” 唐玉笺,“不用不用,不疼的……” 可太一执著的拉著她,不容她抗拒。 两人距离极近,全然是超越了友谊的姿势,太一不聿眼下愈发红了,目光又移到了唐玉笺微微抿起的嘴巴上,另一只手指不由自主摸了上去,按压她的唇瓣。 “玉笺的嘴巴好小,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声音轻得微不可闻。 唐玉笺悚然,抬眼就见太一不聿回过神,温和一笑,“不知道吃不吃得下膳仙做好的糕点,玉笺想现在尝尝吗?” 唐玉笺难得矜持起来,“不了吧,今天没什么食慾。” “怎么会没有食慾?我不重口腹之慾,那些东西做来也都是给你的,玉笺不是喜欢吃些点心吗?快来。” 说著,他又自然地握上唐玉笺的手,与她五指相扣,將人拉到厅堂里。 唐玉笺抽开手,浑身上下都是拒绝,“不行,我还是先去找太子殿下。” “不用去了。” 太一不聿抬起头,笑著说,“他去了你住的那间庭院。” 话音落下,唐玉笺就立即起身,推门而去。 几乎没什么犹豫。 太一垂眸,看著桌案上几碟香甜的点心。 幽幽嘆道,可惜了。 刚做好的。 不久后,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太一不聿抬起头,缓慢地看向对面。 “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一道冷声响起。 天族太子身形高挑,庭院光线昏暗,在错落有致的宫灯之下,像一尊冰冷的玉像。 太一不聿表现得毫无攻击性,与片刻之前的模样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的嗓音平淡,对太子说道,“不知道,我和她不太熟。” 两三句话,將关係撇开。 “她来此处是因为今日有个女弟子来了,那人是来寻她我的,她带了路。” 太一不聿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说下去。 对面的人面无表情,轮廓带著冰冷的锋芒。 目带审视。 “我还没有说她是谁。” 烛鈺声音沉下去,“太一不聿,你话多了。” 风静了。 月光似也暗了。 太一不聿面不改色,“是吗?不过今天来我这儿的就两个人。除却提前走了的那弟子,不就只剩下偏殿的妖怪了吗?”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妖怪似乎喜欢仙气,来找我,大概是因为我身上仙气多。” “她有名字。” 太子並没有在这里多做逗留,似乎觉得和他说话浪费时间。 片刻后,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太一不聿继续喝茶,手指若有若无地轻点在杯盏边缘,按得指节泛白。 太子殿下看起来很生气,看来要发脾气了。 算算时间,太一不聿心中有了个大概。 半个时辰后自己再去安慰小玉便是。 九重天上被人阿諛奉承了三百年的小太子,自出世起便是高高在上之姿,他或许不知道,姑娘家大多数只吃软不吃硬。 如果顶著那张冷漠的脸去质问,只会把小姑娘推得越来越远。 至於太一不聿,他当然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帮助他们和好。 顿了一下,太一不聿掀开衣袖。 手腕上多了一道焦灼的黑痕,血肉模糊,残余的雷痕焚烧得骨髓都在疼痛。 看来是那个地脉太一族的弟子动用了讖言。 太一不聿抬手割开那块焦痕,抽出一丝丝缠绕在血肉上的咒印,徒手捏碎,如同捻开一缕尘沙。 这种轻则令人痴傻,重则神魂重创、灰飞烟灭的剧痛,在他眼中却和吹去灰尘没什么区別。 他不能用术法,尤其是血脉之术。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遭到雷霆反噬。 算了下时辰,太一不聿起身,沿著金堆玉砌的宫闕缓慢走著。 一路越过玉桥流水,亭台楼阁,走到那处精巧的院落。 此处看上去离金光殿的主殿不算近,却是最隱秘、景致也最好的一处空殿。 谁说堂堂天族太子就不会金屋藏娇呢? 太一不聿嘴角勾起冷笑,抬手推开院落的门,面上的神情切换成了关切与担忧。 婆娑的树影下,白髮小姑娘背对著他坐在石桌旁。 肩膀微微向內缩著,听到声音转过头,有些愣神,“不聿?” 圆圆的眼眸越发红了,鼻尖也红了。 像是偷偷流过几滴眼泪,面上的神情还有些委屈和后怕。 这会儿看他的眼神倒满是信任。 她又喊了一声,“不聿,你怎么来了?” 太一不聿蹙著眉走近,坐在她身旁,“我不放心你。” 他握住小妖怪落在桌子上的手,將她柔软冰冷的手拢儘自己掌心。 “刚刚太子来找过我,我看他挺生气的,担心他对你发火……小玉,他是不是凶你了?” 唐玉笺眼睛还有些湿润,朦朧的望向面前的美人,银白色的睫羽打湿成缕,像只被恐嚇过的幼猫。 她將唇瓣抿成一条线,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愿意开口说出来,摇摇头不说话。 却不知道这副可怜的模样只会將人心底深藏的那点恶欲勾出来,想要更加残忍的蹂躪她。 太一不聿一只手落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动作自然的抱住她。 妖怪情绪低迷,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一切都自然而然。 太一不聿柔声安慰她,“太子就是那样,他养尊处优惯了,总是会冷漠一些,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小玉。” 不像他,他只会想方设法紧紧缠绕住这个鲜活的魂魄,要汲取她带来的乐趣,抓紧她,得到她,吞噬她。 “小玉別怕,告诉我,他都来找你说什么了?” 第210章 恍然大悟 唐玉笺回到自己庭院时,只看到太子冷峻的眉眼。 对视的那一眼,她就知道,他生气了。 他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仿佛在等她主动认错。 可是,他在生什么气? 唐玉笺一时思绪纷乱,不知道要从什么错开始认起。是先请罪自己喝了仙酿睡过头了,忘记去找他了,还是……? 她一时十分惶恐。 全然忘记自己已经许多日没见到太子。原本想的是將没来的即亲口告诉他的小测第一告诉他,可面对那双冷峻的眉眼,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想不起来。 她兀自不安的时候,烛鈺也在看她。 看她身上不合体的衣裙,像是和另一个人换了衣服。 为什么要换衣服呢? “玉笺。”太子终於开口,嗓音带著薄冰似的冷意,“你让別人来找我,是吗?” 唐玉笺回想起睡醒时太一不聿说过的话,她们两个喝了仙酿不胜酒力,星瑶帮忙去询问殿下是否有什么要紧事找她。 这样想,確实是这样。 她点点头,忐忑不安地抬起眼。 却发现太子看起来似乎更生气了。 不禁打了个寒战。 烛鈺缓慢的深呼吸,从桌旁站起身,唐玉笺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迈出一步,一幅做错了事的样子。 “你让別人来接近我?”他问,“你知道她想做什么吗?” 唐玉笺后退一步。 “想同殿下交好?”她试探性地回答。 “你知道?” 烛鈺的声音愈发冰冷。 他垂眸看著她身上那件不合体的衣服,“既然知道,还和她换了衣服……原来,唐玉笺,你这么大度?”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真正想问的是,既然她知道別人接近他的目的,那她为什么还让那些人靠近自己呢? 明明那些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昭然若揭,她为什么还让別人打扮成她的模样过来。 烛鈺站在唐玉笺面前,居高临下,越想越生气,脸色也越来越冰冷。 他没有细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异常,只是在开口后感觉到一阵又一阵无法压下的慍怒,至於这些怒意和微不可查的慌乱之后代表著什么,他也没能细想。 他只是本能地遵从內心感受,掐住了唐玉笺的下巴,捏著她柔软的脸颊微微用力。 唐玉笺心生怯意,下意识挣扎,却被另一只手扣住后颈,压得她动弹不得。 耳边听到太子又一次重复,“你可真大度。” 唐玉笺本能抓住他的手腕,“殿下……” “还不觉得自己错了吗?” 烛鈺將她紧紧压向自己,语气低哑而严肃,“先前那么多人与你曲意逢迎,你难道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攀附金光殿吗?” 他前段时间精心养著她,带他去霜华洞,让她去寒潭修行,睡在月石上,给她天材地宝,小妖怪脸颊上终於多了二两肉,身体也调养过来许多。 原本心中还有些欣慰,可走了几天再回来,就发现她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仙气又散回去了。 非常不开心。 烛鈺语气更加冷冽。 “她们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借你的身份,靠近金光殿罢了。你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他拇指碾过她颈间跳动的血脉,那里的温度令他心悸。 “如果你还不知道错在哪里,我来告诉你,她背后的世族想一步登天,今日容她留在金光殿,立即就会有人如法炮製,明日就有人要当这天族的太子妃。” 烛鈺一字一顿地说著。 他的手心和唐玉笺的皮肉贴著,能感受到手下身躯微微发颤。 “玉笺,”他压低声音,放轻了语气,“你明明知道她是想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还让她来?” 扣住她后颈的那只手几乎快將她压进自己怀里。 “你应该拒绝她。” 唐玉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完了,她想,殿下生气了。 烛鈺垂眸直直盯著唐玉笺的眼睛。 一阵又一阵汹涌陌生的衝动推动著他浑身血液向上沸腾,掐著她细弱脖颈的手不断用力。 他忍不住问,“你想將我拱手让给別人吗?” 因为她的过分顺从,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烛鈺的脾气似乎也愈发古怪,甚至有些变本加厉。 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种过分关注一个人,且因为对方无条件的跟隨,让他有些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因为这种事就生出不满。 如此不稳重的心態,不该出现在一位合格的储君身上。 烛鈺垂眸,质问她的样子像在拥抱。 “她来找我,你为什么不生气?” 威压不自觉溢出。 他刚鬆开手,想要跟她坐下聊一聊最近如何时,却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恐惧与退缩。 像根尖锐的小刺,瞬间让他停住了动作。 她甚至在他鬆手后下意识地往后躲,想离他远一点。 烛鈺愣了愣,脸色更冷。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怎么只有几日没见,小姑娘就跟自己生疏成这样。 唐玉笺却误会了这话的意思,脸色顿时苍白,“殿下,我知错了!” 烛鈺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而微妙酸涩,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从何而来。 “……离近些。” 他想缓和一下。 却看见她怯懦地观察著他,不但没有听话靠近,反而慢慢后退。 烛鈺张了张嘴,到唇边的话又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回过神来,才想起她刚刚肩膀也在发抖。 再向前追溯,其实很早之前,她似乎就是这样。 一边说著直白的溢美之词,一边小心翼翼的盯著他。 烛鈺这才意识到,“你一直怕我?” 唐玉笺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谨慎的点点头。 害怕自己说不好会说错话,她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太子为什么生气。 可点完头看到太子皱眉,心里更慌了。 连点头都是错的吗? 烛鈺周身气压更低。 满心期待她的回应或是反驳,然而等来的却是她点头。 “为什么?”他慢慢平静下来,低声问,“我对你不够好吗?” 本来已经缓和的慍怒捲土重来,烛鈺忽然感觉到一阵极深的挫败感, 他沉默地垂眸注视了唐玉笺一会儿,隨后又一次叫她,“玉笺。” 唐玉笺仍然不敢作声。 “如果什么时候想说了,来找我。”烛鈺重重闭了闭言,抬步与她擦肩而过。 以往妖怪总会贴上来,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討好的跟在他身后,用那双敏锐的、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现在没有跟来,他反而有些不適应了。 院子很快安静下来。 唐玉笺缓缓走到桌边坐下,心里愈发忐忑,只知道太子似乎更生气了。 走的时候冷著脸,像是不会再理会她。 他经常这样对唐玉笺不理不睬,这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太子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直到身后重新响起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太一不聿满含担忧的走到自己身旁,像是专程过来安慰她的。 唐玉笺很是疲倦,躲在她肩膀上难过。 “哭吧。” 太一的声音透过胸腔传进她耳朵。 可唐玉笺不想哭。 太一不聿又说,“太子生气,或许是觉得,別人都知道你在金光殿住,所以別人都藉由你的名义接近他,別有用心?” 唐玉笺一愣,点头,“殿下刚刚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太一不聿看起来很为她担忧,皱著眉头说道,“那该如何是好呢?学宫的人都知道你住在这里了。” “太子其实对你很好,已经赠剑给你了。” 沉默片刻,又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难道殿下是觉得你长居此处会给他带来麻烦,所以才生气?” 唐玉笺陷入沉思,反覆思量,痛定思痛。 终於恍然大悟。 殿下为人善良,心地仁厚,不能因为殿下一直收留自己,自己就一味得寸进尺。 殿下不好直接说出口,但她必须懂事一点。 正好祝仪师兄早就同她说过,瀛洲仙府的人离开以后,岱舆仙屿一直有院子空著。 心里有了定数,唐玉笺便不再那么慌乱了。 “玉笺,你想什么呢?” 唐玉笺嘴唇动了一下,“没什么。” 她说,“我想搬走了。” 第211章 不心急 回去后,烛鈺罕见地无法平心静气,难以调息。 这在过去的三百年来极少出现。 准確地说,几乎没有。 门外传来通报声,鹤仙的影子落在门上。 烛鈺开口,下意识问,“玉笺来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平和,说完这话之后,门外的鹤仙童子迟疑了片刻,才说,“殿下,不是与姑娘的事。” “……什么事?” “玉华门处有魔气泄出,魔气入侵正邪塔一层,许多妖物被迫逃了出来。” 片刻后,门被推开。 烛鈺站在微茫的天光下。 鹤拾愣住,“殿下,鹤叄鹤陆和鹤玖已经去了。” 按理说,交给他们去做就行。 可太子嗓音冷淡,只是说,“不必,我亲自去。” 走到门外,鹤拾已经在一旁捏好了阵法,然而却见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向长庭外。 鹤仙童子不明所以,但仍旧在身后跟上。 不久后,便看见一个白髮红瞳的姑娘踌躇的站在桥上。 见到太子,唐玉笺的脚步顿住,不动了。 鹤拾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的心情似乎好转了许多,但他的语气却比刚才更淡,脸上毫无表情。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烛鈺昨晚走之前对小妖怪说过,如果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他。 如今,她一早就来了。 乖小孩。 “殿下,我准备……” “我还有事。” 烛鈺淡淡打断,神情稍显缓和,“晚些来主殿吧。” 唐玉笺愣了愣。 只感觉对方浑身都是低气压,语气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有什么话,等你从学宫回来再说。” 没听到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以烛鈺心中对妖怪的了解,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小妖怪总是会回应。 她一直如此顺从。 不该像现在这般沉默,像是在抵抗。 果然,他注视了一会儿,小妖怪就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殿下。” 以前时常追在他身后的小妖怪,此刻却显得格外拘谨。 烛鈺有一瞬间难以遏制的怜惜。 刻意將谈话的时间推迟到玉笺下课之后,也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好好沟通,毕竟养这样胆小的孩子,是需要多给她些时间。 烛鈺对两人疏远的距离感到不满,也不喜欢她的拘谨。 但可能是因为现在两人之间多了一个鹤拾在场,有些话也不方便说。 一旁,察言观色的鹤拾明显感觉太子心情短暂好了片刻,隨即又陷入更大的焦虑。 甚至十分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太子殿下? 烛鈺眉心微蹙。 移开视线,踏入一旁早已捏好的阵法中,身影消失在一片的金光之间。 鹤拾紧隨其后。 唐玉笺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 周遭又一次安静下来。 路过的仙侍看见唐玉笺,柔声打了招呼,习惯性地说了声『姑娘慢走,晚些见』。 唐玉笺心想,晚些可能见不到了。 但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於是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同仙侍说『姐姐再见』,站在门边仔仔细细地捏了缩地成寸的阵法。 仙侍转身走向便殿,一如往常整理枝乱夜,推开庭院的门,却发现好像少了一些东西。 石桌上常见的杯碟没了,屋內石床上的那些薄毯软枕也不见了。 甚至连屋子,也像是被仔细清扫过。 - 玉华门轮值的真仙战战兢兢地弯著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是要向几位玉华门主事的上仙请罪的,可现在,不仅有上仙,还有玄仙、金仙,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仙长们都站在这里。 为首的,是太虚门內金光殿上的太子殿下。 太子怎么会亲自来了?他都来了,那些本来原本不必来此的仙长们也都来了。 原本只是玩忽职守的错,就变成了滔天的大罪。 真仙小心翼翼,还原了事情的经过,说是一个外门弟子,不知为何忽然闯到这里,手中不知拿著什么法器,失控之间竟引来一道魔气,险些坏了大事。 镇邪塔周围下了八十八道封印锁链,其中一道锁扣被衝破,里面的邪祟感知到魔气瞬间变得疯狂,接二连三地往外撞。 幸好,第一层都是些不成气候的邪祟,先前被殿下流放来守塔的鹤叄速度极快,將它们击打回镇邪塔,封印也已被几个恰巧路过此地的天官第一时间修復。 只是那惹了事的外门弟子不知跑去了哪里。 “天官?”烛鈺忽然问。 “是,那弟子身有异状,衝破玉华门之时就被几位天官发现了,若非如此,怕是就不知断一根锁链了。” 天宫来的,近日无非就是看押东极府那位的几个仙,烛鈺知道是谁了。 “那弟子的身份呢?” “是外门刚入山不过两年的弟子,太一氏的一名地脉。” 片刻后,太子下令,“將人找回来后,领到金光殿。” 剩下的事就交给鹤叄几人去做就行。 烛鈺提前回了金光殿。 他回想起昨日,有些后悔。 这是实话。 小妖怪胆子小,他平日冷麵惯了,她有些怕自己也是应当的。 昨天是一时之间失了分寸,才忍不住说出那些略显直白的话。 多少有些折损才储君应有的矜持与端庄。 不过说出口的也不后悔。 他心中想,名分会给她的,无非早一点晚一点的事,他將她带在身边教导,绝不是想让她落入那般无名无分的难堪境地。 只是现在为她的安危考虑,还不能公之於眾。 不过小妖怪也有些太孩子气了些。 现在这样在金光殿与他的相伴一处,其实也和作天族的太子妃无什么区別,一会儿跟她细细讲清中间利害,她应当能够明白。 烛鈺抵了抵唇,想到稍后要同她说的话,耳垂隱隱透出些红。 至於其他的……时间都可以证明,他不心急。 烛鈺端著天族储君高冷姿態,刻意走了迴廊,与这条路唯一有些关係的是东阁与偏殿都在此处。 他的脚步走得格外慢,一段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到熟悉的院门处后,他停顿片刻,听到门后传来脚步声。 第212章 人间愿 庭院中静悄悄的,显得有些空旷。 烛鈺环顾四周,记得唐玉笺先前在这里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许是都收起来了。 他来得有些早,本打算暂且等她片刻,心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等了许久,唐玉笺仍迟迟未至。 这个时辰,学宫已经授完课了。 现在没有回来,莫非是去玩乐了? 烛鈺心中有些淡淡的不悦,更多的则是生出了焦躁,像是有种奇怪的预感。 他原以为,一切都如往常一样,青云门的课业结束后,唐玉笺便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眼前,像一只黏人的动物一般,用带著些许撒娇意味的柔软音调,追著他说那些略显不合体统的话。 ……虽是不成体统,但既然她爱说,偶尔听一听也未尝不可。 烛鈺抵了抵唇,看著静悄悄的庭院,沉思几秒,决定自己上去接人。 正欲起身离去,却又转念一想,他身为天族太子,不该如此沉不住气,既然已经来了,便没有轻易离开的道理。 更何况,他只是等玉笺一小会儿,她最近都已经怕他了,若是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岂不是会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耐心? 这点小事在他看来无足轻重,妖怪眼里却未必。 说不定会给两人的关係增添不必要的负担。 於是,他又端庄矜持的坐了回去,决定继续在庭院中等。 玉笺如果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等在这里,也一定会觉得他体贴入微吧。 坐下后,烛鈺不自觉地调整了三次坐姿。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会儿用左脸对著门,思考片刻,一会儿又换成右脸。 他身形高挑挺拔,又是九重天上按储君规制精心调养出来的体態仪容,其实无论怎样坐都矜贵如玉。 可转念一想,玉笺似乎一直习惯跟在他的身后,於是,烛鈺起身又多走了两步,越过庭院走入便殿里。 站在廊檐下,背对著院门。 可走近后才发现,殿门是开著的,屋子里空空荡荡,似乎少了许多东西。 烛鈺蹙眉,奇怪的预感又出现了。 但转念一想,这间便殿原本就是空置的,唐玉笺是新弟子入山,东西应当都在储物玉环里放著,住处或许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如此看来,倒也並不意外。 烛鈺暗自思索片刻,很快说服了自己,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角落里一个陌生式样的香炉上。 嗯? 香炉通体以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如脂,透著淡淡的光泽,炉身雕琢著繁复的云纹,每一笔都细腻入微。 炉盖上还以金丝镶嵌勾勒出莲的轮廓,浮华十足。 烛鈺略觉古怪。 这是他之前赠与她的吗? 那枚储物玉环中儘是这些华贵之物,他並未一一记在心上,倒是有可能放些不重要的东西进去。 烛鈺用一个端庄的、符合天族太子矜贵身份的姿势立在屋檐下,闭目调息。 三个时辰过去,太子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踏出庭院,隨手唤来鹤仙,落在脚旁。 他下令,“去看看玉笺到哪了。” 鹤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子一会儿走到这边,一会儿走到那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都是因为玉笺姑娘。 他说,“殿下,姑娘不在此处。” “什么?”烛鈺变了神色,隨后眉眼柔和了几分,“她回来后直接去主殿寻我了?” 看来那小孩不知自己已经来到她的庭院中等待她,先一步去寻他了。 鹤拾犹豫了一下,却说,“殿下,玉笺姑娘把这个送来后,已经搬走了。” “来过为何不来通报,算了,下不为例……”烛鈺语气冷淡,说完后忽然反应出哪里不对,“…搬走?” 鹤拾向外伸出一半的手顿在半空。 不知何时起,天色已悄然染黑,夜幕如墨般铺展开来,將一切笼罩在无边的寧静之中。 周遭陷入了死一样的闃寂。 烛鈺转过身,声音听不出起伏来,“你说什么?” 鹤拾的唇微微动了动,抬手將掌心里那一枚储物玉环奉上,“玉姑娘已经搬离金光殿了。” 静了很久,久到鹤拾怀疑太子已经离开了。 “搬去哪了?”烛鈺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青云门。” . 唐玉笺原本想亲自同太子说明自己要搬去岱舆仙山与师兄师姐们同住。 可收拾完院子,忽然被师父喊了过去,有要事要交代。 岱舆仙人这几日开了法坛,收集了人间的祈愿。 凡间有许多处地方为岱舆仙人立了庙,焚香祈愿,他们的愿望化作符纸传到岱舆仙人处。 几个师兄师姐已经將那些祈求诸事顺利、无病无灾的愿望一一记录,隨后集中在一处让师父赐福。 另外一些特殊的愿望,一部分难解的单独做处理,相对没那么复杂的,则是放在几个新弟子面前,让他们抽取。 唐玉笺抽到的那金张上,写是凡间某处地方生了妖孽,那妖孽害得他们的渔船一入海便会被巨浪吞噬,无人生还。 时间久了,船货无法运送,捕鱼也无人敢去了。 岱舆仙人声音平和,“玉笺,你塑仙身之前是妖,听你师兄说,也去过人间,应当对魑魅魍魎之事熟悉一些吧?” 唐玉笺点头称是。 岱舆仙人含笑,“这张金纸上的祈愿之事,便交给你了。你和你顾念师姐,祝仪师兄,以及同阶弟子虞丁一同前去,如何?” “是,师父。” 唐玉笺当然没有任何异议,领了命。 若无意外,不消几日便要动身了。 回住处的路上,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哀鸣一声,“为何是我去押送?” “师父说的……” “那可是在无尽海!那下面有魔啊!我万一碰上魔气该怎么办?” “怕什么,你已是真仙,何况无尽海有封印呢!” 唐玉笺疑惑看去,听到身旁的虞丁说,“外门一个弟子犯了错,被几位天官抓住,一番惩戒后被罚去无尽海守大阵,跟凡间说的流放差不多。” “原来如此。”唐玉笺问,“魔?” 虞丁点头,“最近世间不太平,一是西荒出了凶邪,血洗四域十七城数百妖族,手刃了上界妖皇。二就是无尽海大阵下的魔,似乎是要醒来了。” 唐玉笺一顿,注意力又变了,“西荒凶邪?” “不必担忧,咱们这次去解愿要去的是人间,西荒的妖这几年从不踏足人间,你遇不上的。” 虞丁以为她在担心几日后的解愿,让她不必掛怀。 隨即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道,“听说玉珩仙君也要下界了,不知我们是否有幸窥见天顏。” “他怎么又要下界?”唐玉笺拔高声音。 虞丁连忙捂她的嘴,“你激动什么,要称呼仙君!” 唐玉笺拉下她的手,“他们又要他……仙君去投胎?”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仙君那是叫渡劫。”虞丁心有余悸,“不过这次似是要先去无尽海修补封印,上千年前,將魔封印在无尽海下的就是玉珩仙君。” 唐玉笺表情更惊讶。 像是无法接受,“你说他多大了?” 虞丁脸色惨白,“小玉,求你了,小点声,要称仙君。” 被迫接受了云楨清的升级版比自己大一千多岁的事实,唐玉笺有些恍惚。 更恍惚的是,回到自己的新院子后,竟在阴影中隱约窥见有道人的轮廓,倚门而立。 唐玉笺走近几步,抬手挥开夜明珠。 太子殿下站在她的寢居门旁,隔著不足数米的距离,面无表情与她相望。 比半夜见了鬼还嚇人。 第213章 懂吗 他怎么在这? 太子负手立於树下,一身锦衣如月华,清浅的晚风吹起他的长髮,即便站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仍然挡不住通身上下那股不近人情的贵气。 无论站在哪,一眼便知他是天皇贵胄。 两只白鹤立於檐上,衬得庭院都华贵起来。 唐玉笺看见烛鈺,烛鈺当然也看见唐玉笺了。 “你果然在这里。” 烛鈺缓慢勾唇。 但他的脸色差到极致,看起像是气笑的,目光略带审视落在唐玉笺脸上。 將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发现小没良心的离开他不但不上心,反而神采奕奕,更气了。 “玉笺。” 他一开口,唐玉笺身后也有人动了,伸出半个脑袋出来看了一眼,又飞速缩了回去。 虞丁是来唐玉笺的新居做客的,没想到太子这种身份的大人物竟然也在。 难道也是来温居的? 她不敢抬头直视天顏,不清楚太子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压迫感很强,有种她不该出现的直觉。 思考了一会儿才確定了自己和玉笺没走错路,这里的確是岱舆屿,不是金光殿。 所以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玉……玉玉……玉笺。” 虞丁开口时有点哆嗦,眼睁睁地看著太子走到她们面前。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太子殿下,原本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却没想到殿下略微抬眸,视线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 “玉笺年纪尚小,你该称呼她为师妹。”太子淡声纠正。 什么玉玉,这么亲密,成何体统? 他都没这样喊过,当真放肆。 “……”虞丁心里咯噔一声,重新喊,“师妹。” 唐玉笺听不下去,喊了一声『殿下』,將太子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 又对一脸状况外的虞丁说,“今日不留你做客了,你先回去吧,虞丁。” 虞丁露出得救了一般的表情,僵硬的向太子行了礼,礼行的不伦不类,但太子也没在看她就是了。 等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太子开了尊口。 “玉笺,为什么在这里。” 唐玉笺觉得现在的场景已经很明显了,“我现在住在这里。” “我以为你要搬走这种事,会至少跟我商量一下。” 烛鈺的神情有些压抑。 唐玉笺如实说,“我很早前就跟殿下说过,要搬走。”但是他不同意。 太子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很快问,“我同意了吗?” “我住哪里为什么要殿下同意呢?” 作为一个青云门处仙山的弟子,唐玉笺理应搬回来和她的同门同住,烛鈺知道这种理所应当,与他的同意与否並没有关係。 可当这件事情实际发生了,並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让烛鈺的心情不可避免地不虞。 他早上同她说『晚些再说』,是因为知道只要回到金光殿就能够看到她,却没想到她出去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脱离了他『掌控』的小孩,如今羽翼刚有些丰满,似乎就有了转身离去的念头。 让他有一种被用完就扔,过河拆桥的感觉。 可烛鈺又很快说服了自己,她不是那样的,她一直是个乖小孩,始终跟在他身后,对他心悦诚服,离不开他。 每次稍不留神,她就会被人欺负,不是剑被抢走,就是撞见魔气。 如今变成这样,或许是因为他去天宫太久,回来后又对她冷脸,嚇到了她。 唐玉笺还一个字都没说,烛鈺就已经成功劝住自己。 他柔和了神情,抬手结印。 “好了,天色已晚,有什么话先回金光殿再说。” 金色阵法在脚下铺开,唐玉笺向旁边走了几步,走出阵法外,“可我本就是岱舆仙山的弟子。” “玉笺。”太子冷下声音。 须臾后,神情变得有些无奈,“听话些,玉笺。” 可是什么叫听话呢? 她为什么要听话,听谁的话? 唐玉笺问,“殿下,如果我不听话呢?” 太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髮丝,“为何如此?” 烛鈺受的是储君之道,极少表现出喜欢什么,即便有喜欢的东西,面上的神色也不会有变化。 所以唐玉笺看著他冷淡的面色,僵硬地站著,原本没什么感觉,可刚刚他要她听话,现在摸她的头。 而唐玉笺从很早开始心里就有意见,觉得他面无表情摸自己的时候很像在摸狗。 “其实我同你说过,但那日你睡著了。” 虽然他发现她其实是在装睡。 烛鈺拧眉,隨后又释然,像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景下重新说一遍,“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只是现在还未到时候。” 唐玉笺认真的思考了一番,说,“我没什么想要的。” “你有。” “没有。” 太子看著她,放轻了语气,“你是有的。” 唐玉笺疑惑,“我有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太子想到了什么,张了嘴要说出来,又抿了下唇。 片刻后,低声问,“我呢,你也不想要吗?” 什么意思? 唐玉笺睁著双圆溜溜眼睛,不会眨了一样。 刚刚还很能说的妖怪,忽然没了动静。 烛鈺垂下眼眸看她,儘量像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狼狈,面上维持了些风轻云淡的体面。 “回去再说吧,先跟我回金光殿,玉笺。” 唐玉笺看著太子从冷若冰霜变成无奈的模样,抬手轻轻拂过她耳边的乱发。 手放下去,却又没放下去,而是路过她的侧脸,轻轻摸了摸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更像在摸狗了,但偏偏太子指下的动作带了点让人浮想联翩的温柔。 像是遇见了很喜欢的东西,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下手。 “听话些。”他说。 烛鈺收回手,指尖收拢,捻了捻。 太子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摸她的下巴? 唐玉笺忍不住问,“殿下,我好像没听懂,你再说明白点。” 问出来后,她忽然觉得很紧张。 手指攥紧。 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烛鈺的语气像是嘆息,眼眸垂得更低。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清冷深邃的眉眼上,像是漆黑的湖面落下了细碎星辰,恍惚间给人以神情的错觉。 被这样的眼神蛊惑,唐玉笺没能移开视线,眼睁睁看他俯下身,越离越近。 隨后,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温热而轻柔。 唐玉笺听到太子略显无奈的嗓音,“还不懂吗?” 长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呼吸落了上来。 唐玉笺感到冰凉柔软的东西落在自己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透著一点怜惜,一点爱意,转瞬即逝。 太子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在鼻尖若即若离,他离得不算远,维持俯身的姿势,很轻地问。 “现在明白了吗?” 唐玉笺抬手摸著自己的额头,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庞。 思绪中有片刻空白。 第214章 坏小孩 晚风拂过树梢,檐上两只白鹤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烛鈺垂眸注视著她,仔细甄別她的反应,缓慢皱眉。 与他料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小妖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摸著额头不动了。 他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欣喜,反而看到了某种惊嚇,脸色发白,直勾勾地看著他,迟迟无法反应过来。 烛鈺皱眉喊了她一声,“玉笺?” 唐玉笺缓缓回神,声音恍惚,“殿下,你在做什么?” 烛鈺將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把被他拨乱的髮丝重新梳理通顺。 “亲吻。” 他直言,“我心悦你。” 拿下的手也没有放开,而是將她有些发凉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握住了。 她的手实在是太小了,又很软,他很轻易就能將她的整只手包住。 或许是夜风太冷,她的手有些凉,细软的手指抵在他掌心,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更用力的握紧她。 小妖怪脸上多了些奇怪的神情,烛鈺面色平稳,將手不动声色握紧,继续说,“太子妃的位置也会给你,只不过不是现在。” 说完一直想说的话,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虽然她变得不听话了,从乖小孩变成了坏小孩,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然而,当真正看到她时,那种生气又变成了无奈。 生气是因为贵为天宫太子,他从未遇到过有人在他面前如此胆大过。无奈则是因为烛鈺发现,即便她真的不听话了,他也无法生她的气。 偏爱终於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汹涌的蜿蜒进他的血肉中,將他变成树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那就给她她最想要的吧。 烛鈺已经准备好接受她的感动。 小妖怪那么喜欢他,说不定会哭。 听说哭了是要哄的。 虽然他从未哄过人,但他相信这对自己而言不算难事。 这么一想,还有些期待。 烛鈺做了许多种关於她反应的设想,但听到的却与自己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她说,“完了。” 恰好有风吹过,烛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唐玉笺问,“你这样做,太一该怎么办?” 空气静了须臾。 屋檐上其中一只白鹤忍不住偏了偏头。 “跟他有什么关係?”烛鈺表情微微僵硬。 唐玉笺眼睁得更大了,“太子殿下,你怎么能这样!我和太一现在还是朋友,你要我怎么面对她!” 烛鈺被瞪得莫名其妙,却还要控制语气,不能嚇到她,“我怎么了?” 等等,“你怎么会和他是朋友?” 坏小孩大声说,“你放开我!我绝不会破坏別人的感情!” “你破坏谁感情了?” “你和太一不聿。” 屋檐上另一只白鹤也忍不住偏过了头。 “我和谁?”烛鈺额角青筋跳得隱隱作痛。 他伸手按住一边眉眼,“你再说一遍?” 唐玉笺被他忽然拔高的声音惊得抿了下嘴,眼睛红彤彤的。 她的眼本来就是红的,现在更像是被他嚇到,像兔子一样,可怜见的。 烛鈺不能对她说重话,只能自己咬牙。 牙都快咬碎了,还要用儘量平和的语气问,“你听谁说的。” 唐玉笺说,“不是听谁说的,我亲眼看见的,你还为她护法,进入东阁和她共处一室七天七夜……所有人都说你们般配。” 他可以为太一不聿护法七日,又反覆强调她没有名分,这还需要听別人说吗? “一派胡言!”太子冷斥一声。 唐玉笺缩了缩脖子。 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脸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烛鈺头更疼了。 他几次闭眼,强迫自己消化她那番惊世骇俗的逻辑,还要用平静的语气说,“玉笺,不得胡言,护法是因为……总之这都是无稽之言,荒唐!” 一直不舍的鬆开的手也鬆开了,太子原地走了两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怎么可能……他怎么……” 深吸一口气,对她好好讲,“先回金光殿。” 唐玉笺,“我不回。” “怎么还不回?” 唐玉笺看起来很坚定,“我要和同门同住,以后不给殿下添麻烦。” 烛鈺以前觉得仙是不会被气死的,现在觉得以前错的离谱。 他的头疼极了,偏偏自己喜欢她,还要同她解释,“玉笺,我从未觉得你添过任何麻烦。” 说完又开始怀念以前的唐玉笺,七日以前的小妖怪听话又粘人,总是寸步不离的跟著他,还悄悄闻他,一定是喜欢他喜欢的不行了。 虽然行为上有点过於放肆,但被粘著的感觉不算差,其实还能称得上有些好。 那时鹤叄多嘴说过,唐玉笺是在吸他身上的仙气。 鹤叄忠心耿耿,但有些思虑过重,烛鈺就將他调走了。 她当然不是喜欢仙气,而是喜欢他。 她不是心悦自己吗?不是整日都爱围著自己打转吗? 不是总爱像个黏人的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吗? 既然跟了,就要一直跟著下去,现在说不跟就不跟了,没有这样的道理,烛鈺也不允许。 她的喜欢不可以如此浅薄易变,该是像他一样,在人间藏书阁见到的第一面,就牢牢记住,直到现在。 烛鈺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要离开金光殿。 明明所有人都想进金光殿。 通天阶上每日不知候了多少身份显赫、在仙域里地位高贵的上仙金仙。 她为何偏偏要离开? 这么想,他也就这么问出来。 结果唐玉笺看起来更惊讶了。 “殿下为什么这么想?” 她说的毫不犹豫。 “我怎么敢肖想殿下!从来没有过的事!” 敢惦记话本主角,她不要命了? 太子听完后,像是彻底愣住了。 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色冷凝,又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 这还是唐玉笺第一次从事事都运筹帷幄的天族太子身上看到这种表情。 显然也是鹤仙童子们第一次看见,他们把头移开了,高高抬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外面太冷了,唐玉笺细细的打了个颤,悄悄握了握手。 烛鈺看著她怕冷的样子,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他动了动唇,声音很轻,“你想清楚了?你不回去?” 唐玉笺点了点头。 “今日若是不回,以后也不要回了。”这是气话,可烛鈺还是忍不住说了。 唐玉笺便说,“殿下,你放心,即便我不住在金光殿,也是会对你好的。你对我的好我都不会忘记的。” “我不想听这种话,只是让你先回去。” 烛鈺的声音有些乾涩,“至於其他的,明日再说。” 唐玉笺又行了个礼。 烛鈺从未想过唐玉笺会如此决绝。 见她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回房间,像是自己不存在一样,直到抬手推门,忍无可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唐玉笺回过头,有些不解,“殿下?” 烛鈺顿了顿,声音乾涩,“玉笺,我之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唐玉笺点了点头。 烛鈺掐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动,又对她说了一遍,“不是刚刚让你回金光殿的那些,而是再之前……” 他的视线落在唐玉笺额头上,表情有些挫败,深深嘆了口气,鬆开手,摸了摸她的头髮,“好好休息。” 第215章 带走 怎么可能会不心悦他呢? 烛鈺想了一晚上,没有想通。 第二日,他决定再去看看她。 彼时,唐玉笺刚结束晨练。 在山谷间练习腾云术时,她跟隨师兄师姐穿过一处瀑布,避水术掐得不熟练,浑身瞬间被打湿。 她也是这次才恍然大悟,自己並非塑了仙身就真的不怕水了,而是不怕那些充盈著仙气的水。 以前还住在金光殿时,她总爱去泡住处后山那一片温泉,氤氳的仙气环绕四周,浸泡其中只觉得浑身舒畅,飘飘欲仙。 现在穿梭过瀑布,她只觉得湿漉漉的衣衫裹在身上,快要发霉了一样令她心生不適。 练完后趴在树梢上掛著晒了一个时辰才跳下来。 刚落地岱舆仙屿,就看见界碑处乌泱泱占了一大堆人。 为首的是自己整日在听雨轩饮茶下棋,岁月静好的师父,几个恭候在侧的上仙都是平日里会给弟子们授课的仙长。 一群人严阵以待,须臾后恭恭敬敬的迎向某处。 不远处的地面亮起阵法,走出几个人来。 唐玉笺跟在祝仪师兄后面,视线被挡住,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嗅到若隱若现的冷香,她没来得及细想,习惯性抬头,看到了鹤立鸡群的太子。 冷峻,倨傲,高不可攀的。 目不斜视走过。 路经岱舆仙人面前,他淡声说,“不必声张,你们该怎么练就怎么练。” 唐玉笺不自觉踮脚看过去。 似有所感,烛鈺也停下了脚步,静静回眸,佇立台阶上,隔著重叠人影看向她。 唐玉笺眼皮突然一跳。 太子今日穿了身玉色深衣,腰腹收得紧窄,將他原本就高挑的身形衬得愈发矜贵雋美,他面上的神情很淡,一如既往的內敛而克制,所有的思绪都隱在那双黑而蓝的眼眸深处面。 周身透著股无形的疏离,让看的人感觉无法接近。 他停下脚步,周围环绕的人都停下脚步,跟著他转过头看过来。 见到是目光所及之处是几个刚落地的弟子,都不免露出不解的表情。 唐玉笺被看得身上发毛,跟在师兄师姐身后一起行礼。 太子的目光不著痕跡,若有若无在妖怪身上停留了须臾。 她刚才一直趴在树上晒太阳,这会儿脸颊被晒得有些红扑扑,透出几分娇憨。 烛鈺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面上神色依旧自然。 以他的身份,自然无需回礼,只是略微頷首,已算给足了面子。 太子走后,唐玉笺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怎么毫无反应,反而衬得她自己有些莫名的怪异。 他的平静让她甚至觉得昨晚莫名奇妙出现在她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只是她的错觉。 怎么能这样,唐玉笺昨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被子在夜里被踢掉了三次。 清晨还要拖著疲惫的身体,无精打采地去上课。 怎么他像没事人一样? 这是什么道理。 唐玉笺摸不著头脑,周围几个不太熟悉的师兄师姐凑过来,好奇地向她打探消息。 “小玉师妹,听说你之前住在金光殿?” 唐玉笺点头。 就听到一个师兄问,“那你知道,殿下今天来岱舆屿,是为何事吗?” 唐玉笺摇头。 另一位面生的师姐问,“那你先前见过太子吗?” 唐玉笺又点头。 师兄又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很凶?怎么看著如此冷傲。” 唐玉笺想了想,还是为太子说了一句好话,“殿下其实人很好的,面冷心热。” “那你和殿下交情如何?能说上话吗?” “不算太熟。”唐玉笺真诚道,“师兄若想结识殿下,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若是通过旁人引荐,哪怕上了金光殿,殿下也是会不高兴的。” 虞丁看向唐玉笺,眼神略带探究。 昨晚太子不是还出现在她房间里,今天怎么就不算太熟了? 明日就要上路,唐玉笺没太多閒余时间与师兄师姐们多说,便找了藉口匆匆告退。 她跟隨祝仪师兄去领未来几日路上所需的东西,用於沿路赐福的符籙,以及若意外受伤时会用到的丹药玉露。 唐玉笺昨夜没睡,眼下泛出几分疲惫。 她心里惦记著殿下忽然到来的事,领了东西后便原路返回。 刚走到拐角处,就听到先前那几个凑过来打探消息的人,在她走后忽然变了语气。 “先前不过就是只妖,进了仙门后就攀附上了太子,现在都敢在这么耀武扬威了。” “你看她那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生怕我们得了机缘。” “还不是因为她是妖物出身,知道怎么放下身段討好,若是我们这些名门之后能做到吗?要么她能攀上金光殿呢。” “听说她透过口风,自己是从什么画舫里出来的,那可是寻欢作乐之地……” 唐玉笺垂眸听著,那些先前对她还算和善的师兄师姐声音刺耳,说出来的话夜越来越不堪入耳。 “谁知道她是被赶出来的,还是自己跑出来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也该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本就是个妖,哪有刚入仙门就跟著出去赐福的道理?” “我知道,她是擅自用了殿下的剑,被方壶仙长告上了金光殿后被赶出来,剑也被收了。” “用殿下的剑?不会是偷的吧……”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唐玉笺从长廊拐角后走出来。 手里握著那柄被他们说被收了的剑。 地上的厚重的青玉砖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碎纹。 银霜剑已然认主,剑芒化作一圈圈密密匝匝的叠影,剑尖直指那几个脸色惊变的弟子,像是隨时会万剑齐发,將人逼得动弹不得。 唐玉笺说,“你们不要侮辱妖,做妖的可不会背后污衊人,比你们好多了。” “小测也没说不能用剑,进去的弟子各有法器,为什么到我这里用剑就被你们再三詆毁?” 先前方壶的弟子说她就算了,可现在这些人和她一样都是岱舆仙人座下弟子,师出同门,怎么也这样出言詆毁? 归根结底,或许是因为这把剑锋芒太盛。 唐玉笺提著剑威胁了一番人,转身走了又觉得他们回去师父面前告状。 祝仪师兄和顾念师姐在瑶林候著,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还迎上来带她去摘师父亲手种的瑶林琼枝。 “这琼枝也能赐福,若是路经庙宇遇到苦命的祈愿人,就將琼枝赐予他们。” 祝仪师兄这样说。 唐玉笺点著头,心想那要多折些琼枝才行,因为人间有许多苦命人。 手下折著琼枝,折好了就在虚空一划,收入捲轴中。 祝仪正与两个师弟师妹说话,却发现他们的目光不时飘忽,似乎被什么吸引。 顺著他们的视线看去,就见一道雋雅的身影孑然独立。祝仪的身形微微一震,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正专注折树枝的姑娘。 “玉笺,太子殿下……”祝仪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紧张。 唐玉笺头也不抬,“师兄若是也有事找太子,就自己去吧。我与太子並不熟……” “玉笺。”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低缓的嗓音。 唐玉笺一僵,“虽然我与太子不熟,但是我崇敬他,以后会好好孝敬他。” 师兄师姐一时间急著收好琼枝,躬身行礼,看著太子的足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事,不必多礼。” 烛鈺嗓音清冷平和,待他们直起身子后,他微微頷首,“先借一下玉笺。” 祝仪师兄拱手,態度恭敬而谦逊,“殿下请便。” 唐玉笺同手同脚。 被烛鈺带走。 第216章 心悦你 烛鈺一只手搭在唐玉笺的肩膀上,將她领到了四下无人的湖心亭旁。 唐玉笺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想起许久之前人间初见时的情景,她第一次听见“殿下”两个字,便是看到太子在八角亭中处决人。 那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十分糟糕,一度成为她的噩梦。 当然,最近她也总是因为烛鈺而做噩梦。 但这次进仙域,她確实发现这位殿下与她印象中的完全不同,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也从未见他做过什么可怕的事。 她悄悄抬头,对方一路將她带到亭子中,按在石凳上。 身份高贵的太子殿下倾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系在她的腰间。 其实烛鈺有张十分容易迷惑心智的皮囊,眉目深邃五官雋美,只是他的身份太过显赫,让人不敢直视。像唐玉笺这种视角,大概还从未有人看过。 太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模样专注,修长的手指略显生涩,缓慢地打了个结。 唐玉笺垂头看,是她归还到金光殿的那枚储物玉环。 “殿下,这我不能收。” 指尖刚碰到系带,就被太子一手搭在她手背上,“別动。” 唐玉笺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太子说,“唐玉笺。” 他嗓音低柔,“听话些。” 湖面涟漪轻漾,波光碎金,柳丝垂岸。 非是风起。 烛鈺与唐玉笺距离很近,仿佛身份都顛倒了,屈膝半俯在她面前,看她时还要抬头。 男人眉眼冷淡,两人的视线就此交匯。 唐玉笺无端有些紧张。 感觉到烛鈺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后颈上,正在给她渡仙气。四肢百骸里泛起暖意,他的手指与自己的体温不同,摩挲感顺著指尖一路滑到血脉里,亲昵地贴著。 她不自觉地顺著那股暖流,微微低下头。 烛鈺的目光晦涩,落在她的唇瓣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问,“刚刚同人发生口角了?” 唐玉笺訥訥点头,“殿下听说了?” 烛鈺嗯了一声,手指几乎將她纤细的脖颈环住,感受到她颤了一下,却以为这是在给她渡仙气的动作,顺从的將头垂得更低。 脸颊有些泛红,小孩不好意思了吗? 烛鈺问,“生气了?” 唐玉笺有些犹豫,诚实地点点头。 “为什么?” 纸卷香隨著她的距离靠近,飘入鼻息,烛鈺心里忽然涌现出某种空洞的遗憾,可又对两人此刻慢慢拉近的距离感到十分满足。 想到或许不久后他们便会变成密不可分的整体,心里又涌上些期待。 “他们出言不逊。”唐玉笺说,“殿下说银霜剑已经认了主,是我的了,他们却在背后说是我將剑偷了出来。” “他们会被惩戒。”烛鈺音色很淡。 说话时冷香拂面。 唐玉笺眼睫颤了颤,抿起唇,似乎意识到了距离太近,向后缩了一些。 可烛鈺没给她这个机会,淡写轻描移走她的注意力。 “以前被人污衊过吗?” 这样问,是发觉她似乎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与平日不同的烦躁。 小孩果然点头。 他说,“仙域会肃清这些嚼人口实之辈。” 若只看表面,无法想像到他思绪中正在进行一番怎样既不君子也不体面的想像。 一无所觉的唐玉笺问,“殿下,是不是我又惹麻烦了?” 烛鈺说,“没有。”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將细软的髮丝散乱,又重新给她顺下。 唐玉笺又问,“那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所以他们才会被惩罚吗?” 烛鈺仍然说,“没有。” 听说这件事时,烛鈺正被岱舆仙人邀请在听雨轩饮茶。 几个弟子知道他在这里,故意大声说某位新弟子实在霸道,他们不过是閒谈时不经意间提到了她,她便对他们发难,还用法器震慑他们。 银霜剑剑气凌厉,即便唐玉笺並未真正出手,也足以让他们被衝撞得浑身难受。 彼时,岱舆仙人坐立不安,一直使眼色。 烛鈺放下茶盏,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是,“玉笺还生气吗?” 他口吻亲昵,善於观察言观色的弟子们便看出不对劲来,知道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搞错了。 几个上仙各自认领了自己的弟子,他们的师父亲自向烛鈺告罪,说定会彻查此事,给殿下一个交代。 烛鈺却抬眼看向岱舆仙人,问他,“刚刚他们口中说的得了下界赐福的机会,是怎么回事?” 岱舆仙人便將开坛做法、下界祈愿之事告诉太子。 既然小测拿得魁首,便不再是刚入山的弟子,该下去歷练一番。 话是这样说。 可当烛鈺得知小孩要去下界之后,眉头拧得深深的,“玉笺年纪还小,现在就让她去,怕是不妥。” 他沉吟,“她尚且用不好腾云之术,身法也学得尚浅,这几日我不在,也没带她好好练习过。” 岱舆仙人一时之间险些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是唐玉笺的师父,还是太子才是她的师父。 “殿下,此次有她的师兄师姐相伴,祈愿之事也並不危险,是个歷练的好机会。” 烛鈺捏了捏眉心。 又说,“无妨,”等她过去了,自己再去也是一样的。 他说,“无需將此事透露给玉笺。” 岱舆仙人忙道,“是,殿下。”隨后又思考片刻,自己好像確实是她的师父没错。 …… 烛鈺鬆开压在她后颈上的手,抬手自然地抚摸过唐玉笺的侧脸。 小妖怪很安静,肩膀却微不可察地发颤。 他知道自己现在用力一些,可以轻而易举地吻上她,而她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只能顺从他,比如往昔跟在他身后那样,温顺地张开嘴跟他亲吻,任他吮吸。 可这样也会让她害怕,因为她的恐惧和胆怯,烛鈺放弃这样做。 没关係,一切都是暂时的。 长此以往,她总会接纳他。 “忘了恭喜你,这次小测夺了魁首。” 烛鈺说,“很厉害。” 唐玉笺有点不好意思,“多谢殿下。” 烛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下界赐福是很好的机会,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若是再有此类衝突,先看对方能力再说,不要贸然衝上去。” 停顿了片刻,他说,“以后若是我在,不必委屈求全,但若我不在,先以自身安全为主。” 唐玉笺心跳有点快。 她想,殿下真是个好人。 他和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种可怕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以前都是自己误会了。 正思索著,又听到太子说,“来,我再给你渡些仙气。” 不等唐玉笺回应,他起身,在她身侧坐下。 修长的双臂一只从背后揽住她的肩膀,一手从腰间搂过,俯身將她从石凳上抱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唐玉笺就莫名其妙坐在太子膝盖上。 呼吸都停了一拍。 汹涌精纯的仙气源源不断从这个怀抱中渡过来,瞬间將她淹没。 於是唐玉笺从抗拒到享受,很快放弃抵抗,沉沦在仙气之中无法自拔。 烛鈺余光看见妖怪耳尖透红。 她微闔著眼,银白色的睫毛一颤一颤,像是十分喜欢渡仙气的感觉。烛鈺抬手按上唐玉笺的后背,像是要把她揉入怀中。 唐玉笺没有抵抗的意思,顺著他的力道,將额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副信赖的模样。 柔软的髮丝擦过唇瓣,轻轻摩挲而过,烛鈺眼中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冷静。 “玉笺,我给你留一个印记,若是有事发生,我就能察觉异样,去寻你。” 小妖怪贴著他点头。 吸著他身上的仙气,声音飘忽,“多谢殿下。” 她还沉浸在仙气充盈的飘飘欲仙之中,忽然被捏住了下巴。 太子微凉的手指扣在她的下頜,两指轻轻一捏,唇就张开一条缝。 眼前暗了下来。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风似乎也停了。 天地间静了下来,感官似乎被剥夺,只剩下唇瓣上温热而湿软的触感。 唐玉笺的视线被一双骤然放大的漆黑眼眸覆盖,像被吸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中。烛鈺扣著她的后颈,微微倾身,一点一点入侵,像是要將她吞没一样,探进来,吻住她。 两人身体同时一颤,仿佛站在万丈深渊旁一般心悸。 这是留印记吗? 唐玉笺像只被捉住的猎物,在温水里煮过,跳不出盘子一般被吮吸著,本能开始害怕。糊成一团的思绪难得清明片刻,又被更浓郁的仙气淹没,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潮湿的触感顺著眼角往外溢,是生理性的眼泪。 听说太子的原身是龙,可他现在却像蛇一样缠在她身上,將她禁錮得死死的,扣在怀中动弹不得。唐玉笺开始缺氧,眼眸中倒映著烛鈺冷峻而雋美的五官,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走了。 鼻息只剩下他寸寸侵入的冷香。 这不是印记。 唐玉笺错开脸,又被他扣住下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愈发眩晕。 她被紧压在烛鈺的怀里,难得分开片刻,听到有人在耳旁说,“呼吸,玉笺。” 於是她跟著指令吸了一口气,竹林间叶片与泥土交错的清香短暂占据感官,隨后又变成太子身上冷而压迫感十足的仙气。 唐玉笺感到眩晕,自己在被掌控,身不由己,无法自控,又一次捲入了暗无天日的热潮,身体也投降了,沦陷在蓬勃的仙气中。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如蛇般冰冷而粘腻的冷香。 太子有一双黑到发蓝的眼睛,皮肤白得像玉雕,专注看人时,会让人觉得害怕。 如果不是太害怕他,唐玉笺应该会忍不住沉醉在这张俊美的面庞中。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许多许多年,又像是一瞬间,终於,贪婪的龙鬆开了她。 烛鈺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唐玉笺的唇角,將残余的水液擦掉。 唐玉笺垂著头,明明身体精气充盈,满得快要溢出来,她却觉得自己十分虚弱,想要抱住膝盖將自己藏起来。 可搂住自己的双臂却不容抗拒地桎梏著她。 唐玉笺问,“殿下,留印记是这样留的吗?” 烛鈺啄了啄她的额头,似乎轻笑了一声,替她整理好刚刚被弄乱的衣衫,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將凌乱的碎发別在耳后。 “给你的印记是这样的。”他说。 动作一滯,她缓慢挣脱出这个怀抱,却没有尝试逃跑。 烛鈺双手搭著唐玉笺的腰和肩,缓慢而柔和地將她的唇角擦乾净,动作透著一股诡异的温柔。 “玉笺,我昨天告诉过你,我心悦你。” 他怀里的小妖怪似乎被嚇坏了,没有动弹,原本迷茫的双眼已经恢復清明,从溢满的仙气中回过神来。 树影婆娑之下,小妖怪皮肤白皙,唇色殷红,微微有些肿。 看著软得有些可爱。 难以克制的衝动几欲衝破血肉,最终又变成起伏的经络,在他攥紧的手背上起伏。 烛鈺告诉自己不要贪得无厌,他將外溢的情绪缓慢收回。闭眼再睁开后,面容已经恢復平日的冷静。 “好了,去吧。”他最后摸了摸唐玉笺的脸。 第217章 地牢 唐玉笺沿著竹林往外走,抿著嘴不敢乱动。舌尖还残留著一丝古怪的感觉,微微有些刺痛。 师兄师姐们正聚在一起交谈,见她出来,有人凑近问道,“小玉,你受伤了?” 唐玉笺茫然,“没有啊。” “那你嘴巴怎么这么红?” “……”唐玉笺顿时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捂住嘴,掩饰道,“不红吧。” 那人却觉得奇怪,“你怎么不看我?” “我不是在看你吗。”唐玉笺勉强回应。 听到他们的对话,虞丁也走了过来,眯起眼睛盯著她的嘴,眼神中带著几分探究。 唐玉笺心里一虚,啊了一声,像是刚想起来什么,“我刚刚偷偷摘了师父的灵果吃。” 说完后,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藉口有些蹩脚,毕竟就算在仙域,也没什么果子会烫嘴。 师兄还想说点什么,山门却开了,眾弟子立刻噤声。 太子如眾星捧月般走了出来,身后跟著鹤仙童子以及眾仙。 唐玉笺低著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假装很忙,像是在找什么掉落的东西,专心致志地看著地面。 身旁虞丁看看她,又转头看看太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天顏,平时她是绝对不敢这样做的,但这一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果然,一看不得了,她瞪大了眼睛。 殿下的嘴巴怎么也这么红? 难道殿下也摘师父的灵果吃了? 虞丁沉默几秒,感觉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抬手缓缓捂住嘴。 她转头,尖锐的视线落在唐玉笺身上,唐玉笺立即看起来更忙了,低著头愈发专注的原地打转,其中左脚踩了右脚两次,一副很急又不知道在急什么的样子。 唐玉笺演的很辛苦,却没人配合。 太子与身边的金仙说话,路过唐玉笺身边时十分自然的伸出手,当著数双眼睛的面將她歪了的髮簪扶正,手指从髮丝到皱了的外衫,拉平整。 不经意间流露出亲昵,又像长辈对晚辈隨手的照拂。 “诸位继续,孤不多作打扰了。” 烛鈺眸光淡淡,扫过眾人,鹤仙童子心领神会,挥手布下法阵。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入阵中。 正如他所说,只是来隨意看看而已。 他走后,诸位金仙玄仙纷纷谈论起太子言谈举止来,无外乎是些夸讚的言辞,有些刻意了,像是故意说给唐玉笺听的。 虞丁转头看向唐玉笺,“吃灵果了?” 唐玉笺寻到一处光照重组的地方,坐下晒太阳,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虞丁撇了撇嘴,挨著唐玉笺坐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玉笺,这两日怎么没见到不玉师妹?前段时间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唐玉笺愣了一下,也有些不解,“我也没见到她。” 顿了顿,她说,“她或许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 金芒乍现,烛鈺从阵法中踏出。 金光殿得安静得有些过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冷意和难以言说的淡淡血腥气。 如果不是大殿两侧跪著许多人,会让人误以为这是片无人之地。 被押至此处等候发落的仙官身披重甲,锁链缠身,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白玉地砖。 他们身后站著几个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眸童子,待烛鈺走入殿內,其中一个鹤仙童子捧匣靠近。 烛鈺垂眸扫过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向上走去。 匣子里那双断手上显出几道字符,“混沌初开,乾坤无极,心念所至,造化无穷。” 好一个造化无穷。 落笔成讖,这是太一天脉的血脉秘术。 殿內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正是从那齐腕切断的断肢处飘出。 原来那外门弟子是怀壁之罪。 “身为天官,如此心狠手辣。”烛鈺没有回头,语气凌厉,“你们就是这样做仙的?” “殿下,吾等冤枉!” 这完全是污衊!吾等身为仙官,怎会做出如此阴毒之事?” 其中一名天官猛然昂首,眼神中满是屈辱与愤怒,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冤屈。 “殿下若要致我们的罪,可有何证据?那弟子身上之伤绝非吾等所为!吾等只是恰巧寻著踪跡找到了他,想將那弟子救回来罢了!” “殿下,我们此番下至仙域皆是为天宫尽忠效力,如今却无端被安上这阴毒的罪名,实在是天道难容啊!” “如今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被迫跪地求饶。便陛下仍在,也绝不会忍心看到这般冤情发生。还望殿下明鑑,为我们洗清这不白之冤!” 其中一人开口,其他天官也纷纷直起身子,一副被冤枉的模样,似乎都想开口向殿下討个公道。 烛鈺当真停下了脚步。 一眾天官心里揣摩著,当今天族太子年幼,不过三百岁。在他们眼中,即便储君血脉醇厚,但毕竟道行尚浅,凡事还需讲道理。 他们既然敢开口,那便是把作恶的证据都抹除了,给自己留了后路。 只要咬死不鬆开,这年幼的小太子便不得定他们的罪。 可就在他们暗自盘算之际,最先开口的那人浑身骤然刺痛,凌迟般的剧痛从灵府深处瞬间炸开,如千万根钢针刺入骨髓。 周身筋脉瞬间寸寸爆裂,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白玉阶。 血雾弥散间,鹤仙童子已捧来净瓶,將碎骨残魂尽数收殮。 大殿骤然陷入死寂。 几位原本还想爭辩的天官,此刻再无人敢发出声响。 天宫储君要处决几名低微的仙官,又何需要有確凿的罪证? 太子缓缓侧过眸,琉璃宫灯照亮了他一半的眉眼。 他一身玉色锦衣,纤尘不染,面色平静。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声音低缓,却令人胆寒,“继续。“ 天官们深深弯下腰,一个个以额触地,如同寒蝉。 没有等到回应,烛鈺转过身,踏著鎏金麟纹向殿后走去。 行至后殿深处,虚空中无端浮起一扇沉重的巨门,轰然洞开时,腐浊的气息裹著龙吟扑面而来。 整个仙域灵气充盈,唯有此处一片黑暗冷寂,像是无端乾涸的荒地。 烛鈺顺著漆黑的台阶一路向下。 地牢宽敞无垠,脚步声在空旷的深处迴荡,显得格外深长。 光线昏暗处,墙壁上凿刻著深刻而凌厉的纹路,四根巨大的盘龙石柱围困著一座方寸孤台。 五爪金龙盘踞在石柱上,无声地向下注视,阵纹流转不息。 烛鈺自长阶一步步走下来,锦靴碾过地面,停在地牢前。 孤台上有道人影。 无数条锁链自四面八方的巨石向內蜿蜒,紧紧锁住台上只剩下一半肉身,一半白骨之人。玄铁锁链没入肩胛,在高台上拖出蜿蜒血痕。 漆黑的长髮如绸缎般向下倾泻,遮住半边骸骨。 那人露出的一侧脸上,琥珀色的眼瞳美得有些诡异。 “太子殿下,终於来了。” 烛鈺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一样,忽略了太一不聿的问候。 暗红浊气在他周身翻涌,映衬出半张浸在乌髮阴影下的面容。 森然的白骨,眼眶空洞。 太一不聿只剩下半边肉身,声音也变得怪异地沙哑。 “难怪师兄要將那只纸妖养在金光殿里,听说越是心思深重之人,就越偏爱乾净的东西。” 他低笑,像是想起了极有趣的事情,“师兄,她说你面冷心热呢。” “你说她要是知道你这另一面,该有多害怕啊。” 烛鈺眸光暗下,拿起宽阔的石案上的一枚玉佩。 听说是上一次小测得了第一,岱舆仙人赠的赏赐。 可惜,被人碰过了。 他开口,嗓音依旧平淡。 “她不会知道。” 第218章 调虎离山 第一次小测就得了第一,拿到的玉佩想必意义非凡。 烛鈺將玉佩收好,眉眼稍缓。 “你对她说什么了?” 太一不聿抬起头,面容诡异,“我听不懂师兄在说什么。” 锁链因他的动作发出叮噹响声,沿著地面拖拽。 烛鈺回眸,居高临下看向他。 仙域皆知东极府仙君生就一副美人骨,善画皮,有千般面孔,无人知晓他真实的模样。 却没人深究过,眾仙究竟是如何知晓这美人骨的。 太一不聿幼时弱小,无法自保,而他的血脉逆天,每一滴血肉皆可炼成法器,髮丝可作捆仙索,指骨能炼销魂钉,血肉更是逆天而为,是活生生的法器胚子。 所以他身上的血肉总是留不下来。 待他有能力踏平宗祠自立仙府,以凌厉残忍的手段震慑眾人后,那段被拆骨凌肉的过往,倒成了美人骨传说的綺丽註脚。 烛鈺视线落在那双琥珀眼上。 他知道太一不聿恨毒了仙域眾生,那些凡间供奉的邪魔与他毫无关係,也並非他真实的模样,可是只要有人以阴邪之术供养『东极救苦仙君』,他便会满足对方的愿望。 於是,无数人在他的有意引导下前赴后继地以血肉饲出邪魔,世间之恶愈发壮大,魔气汹涌,无尽海封印几欲崩坏,或许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那些不过皆是他太一仙君报復世间的傀儡。 玉珩仙君百年前將他镇在墮仙台,封了血脉关入镇邪塔,被他记恨,他便诱得命官在玉珩仙君的轮迴簿上落笔成讖,让他受尽极苦却始终渡不了劫。 现在也要报復他吗? 烛鈺问,“你以女子之身接近她,让她觉得你我有牵扯,这是就是你的手段?” 他剖白心意被拒绝时,小妖怪极力抗拒,嘴里说的话,似乎觉得他和眼前这具白骨有意。 “报復?” 此刻白骨手指正抚过唇角,太一不聿嗓音像淬著蜜,用略带沙哑的女子腔调问,“师兄是指你抽走我仙骨那次,还是剜去我血肉封了血脉那次,还是现在锁在这蟠龙台这次?“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烛鈺掀起眼皮。 石柱上的盘龙感受到真龙之气,缓慢甦醒。 雕刻上锈蚀的龙鳞泛起幽蓝光泽,石龙睁开竖瞳,捆仙锁在龙爪游动间不断震颤。 太一不聿颈间锁链骤然收紧,白骨森森的胸腔发出令人牙酸的磨骨声。 语调不稳,“师兄急了?” 他疼到发抖,可嘴角却向上扬著,笑意像淬毒的刀刃,“师兄在怕什么?” 这具皮囊仅剩些许血肉掛在白骨上,血脉之力已然无法施展,就连血液都快要被吸乾殆尽。 烛鈺看著他,倒是不担心他翻出什么风浪。 “我原本不想如此对你。” 可若是他把算盘打到別人身上,那就不行了。 只是烛鈺並未料过,太一不聿接触那个所谓的『旁人』,先前可能带有报復的想法,现在却不一定了。 他思索著,徐徐说道,“太一血脉,逆天而行,或许不应存在。” 话音落下,孤台上传来低笑,太一不聿说,“我身上可没血了,你若觉得太一血脉逆天而为,那要先把外面的天脉都杀光才行。” 烛鈺充耳不闻。 转身走出缚龙阵,一路向外,后殿里已经跪了一个人。 鹤仙童子看他出来,在他身侧低声。 “殿下。” 他挥手隱去巨石门,淡淡开口,“什么事?” “玉珩仙君要您去一趟。” 烛鈺微微蹙眉,他问,“玉笺走了吗?” “回殿下,已经离开仙域了。” 那他今夜就可以去寻她了。 烛鈺若有所思,停顿片刻一脚踏入金阵。 可最终,並未去成。 曾经西王母镇压在瑶池底部的上古神器突然生了异相。 归墟镜中映出的並非天界盛景,而是天界炼狱,眾仙集体妖化墮魔的诡譎景象。 玉珩仙君即將动身前往无尽海固阵,瑶池位於昔日神山崑崙,在西荒深处,他命烛鈺去查探归墟镜的异相。 烛鈺静静站在台下,听完师尊的吩咐。 他沉默良久,迟迟没有开口。 “烛鈺。”玉珩仙君问,“你有何顾虑?” “师尊,崑崙可否迟几日再去?” 玉珩垂眸看他,双眸空洞而寂然,“为何?” “岱舆仙人座下有弟子去人间赐福,修为尚浅…” “天宫储君插手仙域弟子歷练,是大忌。”玉珩打断,淡声反问,“你难道不懂?” 烛鈺没有说话。 玉珩仙君的双眸倒映三界,眼瞳能窥见仙域眾生,因而眸中便再容不得具象之物,没有任何倒影。 仙域里发生的事,他都知晓。 所以烛鈺没有爭辩。 殿檐角风铃轻轻摇晃著,微风四起。 玉珩仙君站在灵霄殿前的一株桃树前,这株桃树是从凡间移植过来的,如今只剩枝干,连叶片都凋零了。 他抬指轻轻敲击了两下桃树枝,將灵气渡进去,用这种方式將桃树温养起来。 “即刻动身,你与文昭星君一同前去。你应当知晓他是谁。” 烛鈺顿了一下,躬下身去。 玉珩仙君回过头,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起伏,“你若是担心那些弟子,倒也无妨,为师会前去无尽海,自会照应。” 烛鈺闭眼,调整起伏的情绪。 再抬头时,已面色如常,“多谢师尊。” 他走后,玉珩仙君仰头望著那株移入仙域后再也无法开结果的桃树,空洞的双眼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並不担心烛鈺会拒绝。 他看著烛鈺长大,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深知他的心性——如果只是天宫出事,烛鈺或许会推辞,但若是天下有了变故,他一定不会再推脱。 玉珩摘下一株桃枝。 將上面的树灵带下来。 他无甚走心的反思了片刻,將自己的弟子支走,是有些有违师德。 可那又如何? 他转身,周遭景色瞬变。 眨眼间,玉珩仙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一艘巨大的飞阁之上。 门外有些吵闹,几个弟子的声音笑声断断续续,似乎在惊嘆。 有个姑娘嗓音脆生生的,似乎很欢喜。 “祝仪师兄,我们下界还能乘这么大的飞阁?师父那么有钱吗?” “这飞阁不是师父的。”另一个弟子接话,“是太虚门的金仙的,接的是玉珩仙君,让我们乘坐是顺便。” 第219章 追雀 “玉珩仙君?” 唐玉笺无端紧张起来,怎么云楨清在这里? 她低声问,“他不是能缩地成寸吗?” “这飞阁就是仙君的,咱们是蹭坐。”祝仪出声提醒,“现在都有飞阁坐了,你难道想腾云?” 即使能缩地成寸,也无法直接从一界换入另一界,以他们的功法,出了仙界已经算了不起,在人间便会受天道压制,不可在凡人面前妄用仙术。 原本这飞阁是太虚门一位的金仙让他们乘坐的,可上来之后,金仙又道这飞阁的主人是灵霄殿的玉珩仙君。 仙域无人不知玉珩仙君,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一群仙人站在飞阁前端迎接,弟子们也好奇地观望。 半晌后,那些仙人似乎没接到仙君,神色慌张,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 不久后又从阁楼上下来位仙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仙人这才放鬆下来。 金仙对他们说,“仙君已经在房內休息了。仙君喜静,诸位务必请安静些。” 仙官见状,连忙安抚几个同乘的新弟子,让他们不必拘束,自便就好,又怕妨碍到仙君休憩,让他们去飞阁的后厢房。 可得知自己与玉珩仙君同坐飞阁时,谁又能真正放鬆下来呢? 唐玉笺不再说话,跟著师姐们凑到飞阁边缘,向下看去。 云雾中不时有仙兽腾飞,景色十分綺丽梦幻。唐玉笺抬手,指尖触到云雾,凉凉的。 几个师兄在一旁整理符籙,顾念师姐则是捧了个墨盒要给她改容貌。 免得她这白髮红眼的形象,再把凡人嚇出什么毛病来。 师姐还叮嘱她,“进了人间不能隨意使用仙术,不要在凡人面前展露仙身,若是影响了凡人命格,是要受惩的。” 唐玉笺点头,闭著眼睛任师姐在她脸上幻顏。 倏然,垂在栏杆外的指尖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 唐玉笺听到身前师姐忽然惊呼一声,“哪来小畜生!把幻顏的宝墨也抢走了!” 睁开眼,只在余光看见一抹焰火色,转瞬即逝。 “小偷!”身后的师兄拿著笔站起身,表情慌张,“存放赐福琼枝的锦袋被它掳走了!” 视线中,几只羽翼如火的大尾巴仙雀飞快掠出门外。 顾念师姐手里空了,指尖染著顏料,瞳孔骤缩, 弟子们一下乱了手脚。 他们这趟本是去赐福的,若是赐福的琼枝都被抢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別让它们跑了!”一位师兄怒斥一声,双手结印,试图施展法术束缚仙雀。 可仙雀身姿灵活,速度又太快,法术还未及身,它已一个转折,消失在拐角处。 这些妖兽是玉华门外吸收天地灵气滋养而成的,经常掠夺往来低阶弟子手中的物品,前科累累。 仙人们不许弟子在仙域里无辜杀生,於是这些劫掠飞舟云阁的仙雀便越来越猖狂。 几个弟子飞快地追出门外,但飞阁里到处都是廊柱楼台,不便使用腾云之术,又不敢动用法器,生怕惊动了飞阁中的其他仙长,只能依靠身法在狭窄的长廊间穿梭。 那些仙雀却拍打著翅膀,格外灵活,岂是靠身法就能追上的? 唐玉笺后知后觉感到腰间空了一块,低下头,发现太子送给她的玉佩竟然也不翼而飞! 偷她的东西,这还能行? 转过头时,只见最后一抹火红已经远远掠到亭阁尽头,一晃便消失在视线中。 唐玉笺捲起袖子,抬手招出捲轴,纵身跳上去。 “它往那边去了!”顾念师姐指著远处的一个拐角,声音急切,“宝墨洒了一路,按著顏料追!” 几名弟子立刻调转方向,朝著师姐指的方向追去。 错落的亭台楼阁在眼前飞速掠过,仙雀的身形若隱若现,唐玉笺抓著玉轴,离弦的弓箭一般直奔仙雀而去,许多师兄师姐都被甩在身后。 逼至前院,终於看到一只仙雀,嘴里叼著琼枝锦袋,爪子上掛著的正是唐玉笺的玉环。 就在即將追上时,仙雀突然一个急转弯,振翅高飞,朝著上层深处逃窜而去。 “怎么办?要不要追进去?”一位师弟及时剎住脚,犹豫道。 “追!它抢了琼枝,绝不能让它跑了!”顾念师姐话音刚落,一道影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其他弟子对视一眼,疑惑道,“那是玉笺?” 层层叠叠门阁间,周遭景物都变得模糊,仙雀的影子出现在转角尽头。 唐玉笺喘气不匀,咬牙切齿,“给我站住!” 她抬手结印,长廊前端凝聚出冷硬的冰珠,朝著仙雀飞射而去。仙雀似乎感受到了危险,身形一晃,灵巧地躲开了,却因此慢了须臾。 眨眼间,唐玉笺已经坐著捲轴出现在它身后,咬紧牙关,身形一跃,朝著仙雀扑去。 就在这时,仙雀闪身钻入一侧的帷幔后,瞬间消失在视线中。 唐玉笺不做多想,紧隨其后。 几道雪白的纱幔被风盪开,又稍慢一些落下。 流动著暗香的阁楼內,飞扑入一只火焰般鲜红的仙雀,紧接著又有人跟著跳入。 唐玉笺指尖已经触到了玉佩,她脸上露出笑意,手下用力一扯——突然一股强大的灵力从面前涌出,將她和仙雀同时包裹住。 仙雀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它的身体在灵力的束缚下扑腾挣扎无法逃脱。 唐玉笺紧紧抓住绳结,扬起手,“抓到它了!” 没有人为她欢呼。 淡香吹来,唐玉笺愣住。 浮光掠影。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相撞。 玉珩仙君半张脸隱在縹緲灯影下,轮廓泛著冷玉色泽,睫羽掩著空灵的眼眸,像被天河水洗过一般,似能將人溺毙其中。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著她,看得很认真。 没有七情六慾的眼睛。 山雀挣扎几下,不动了。 阁楼內一阵寂静。 帷幔下方的几扇桌案上还端坐著几道身影,是上飞阁时见过的金仙。隨后最后一丝声响消失,唐玉笺感觉到那几位金仙和她一样,不约而同都僵住了。 因为她不偏不倚,就扑倒在玉珩仙君膝盖上。 唐玉笺不敢呼吸,指尖的玉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身骨节都灌了水泥一般。 这个姿势实在太像投怀送抱。 “小玉!” 身后几道脚步声接连剎住,扑通几声,好像都跪地行了大礼。 “……快、快从仙君身上下来!”师姐声音都劈了叉。 帷幔外的金仙们纷纷起身,诚惶诚恐。转眼间,阁楼上的眾人齐齐行下大礼,气氛凝重得令她窒息。 “仙君息怒——” 有人低声恳求。 唐玉笺身体一颤,僵硬地起身,双手撑了一半发现自己摸到了仙君衣衫下的大腿,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后背忽然一重,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背上,她身上的力气骤然被卸去。 “无妨,都起来吧。”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她一怔,感觉到后背被人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一般。 第220章 过人间 “为何会闯入此处?” 仙君的声音很淡,听起来態度平和。 听起来態度很平和,如果忽略唐玉笺还在他腿上趴著的话。 更诡异的是,仙君的手好像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摸她的头髮。 只是他们所坐之处被帷幔遮挡,外面的人皆无法窥见。 “小玉!” 门外师姐的声音听起来快要昏迷。 “你从仙君身上起来呀!” 这位可是玉珩仙君,整个无极仙域里,他是最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存在。 可唐玉笺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玉珩的膝盖抵在她柔软的小腹上,那种吃撑了一样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好像连胸腔的空气都挤压走了,呼吸不上来。 甚至冰凉的指尖还在若有似无的碰触头皮,引来一阵阵怪异的感受。 “回仙君,”唐玉笺声音打颤,还带著几分焦躁,“刚刚途经玉华门外,被雾隱山灵气滋养的山雀衝上来,夺走了我们的锦袋和储物玉环。为了追回这些东西,弟子才不慎冒犯了仙君,还望仙君责罚。” 鬆手啊。 玉珩仙君缓缓垂下眸。 准確的说,他的视线一直都没有从唐玉笺身上离开过。此刻只是从她的眼睛移至她微微颤动的唇瓣。 这张嘴果然伶俐。 “原来如此。” 玉珩仙君並未鬆手,原本放在头顶的手缓慢移至她的后颈处,也不知做了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嘶鸣,十几只巨大的仙雀接二连三坠落,几乎堵满整个长廊。 唐玉笺手上一空,连闯入阁內的那只山雀都被丟出去。 “看看它们身上是否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几个弟子上前查验,眼前一亮,“回仙君,正是这些。” “嗯。” 玉珩仙君的声音不甚在意,“即是如此,都下去吧。” 一眾金仙行礼,弟子也拖起地上动弹不得的仙雀纷纷退下。 唯独唐玉笺被全世界遗忘。 压在后颈的手仿佛並未真正触碰她,然而无形之中却透出千钧重的威压。 唐玉笺眼睛睁大,难以置信的扭头看向渐渐走远的师兄师姐们,深吸一口气,碰不到地面的脚尖开始挣扎。 头顶上的视线如有实质,带著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静静地观察著她。 唐玉笺顾不上是否失態,扬声说,“对不起仙君,我知错了,还望放开弟子……” “小心。” 她正暗自较劲,背上的手忽然鬆开了。 唐玉笺猛地发力,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一只修长的手及时探来,似要扶住她,却在慌乱间被她下意识地挥开。 结果踉蹌著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一时间懵了。 她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在仙君的唇角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她狐疑,定睛再看,玉珩还是那副静若止水的样子。 错觉吗? 唐玉笺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从地上爬起来,说了声『告辞』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慢著”。 阁楼陷入一阵寂静。 她浑身紧绷,不肯回头。 “仙君还有事?若无事,弟子告退了。”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询问。“这是你弄上的吗?” 唐玉笺抿著唇,转身看去。 看见仙君那身仙气飘飘的月白色锦衣上,沾染了几处黑黑红红的墨渍。 他伸手轻轻捻了捻衣料,苍白的指尖顿时染上一片斑驳的污色。 “这是什么?” 头髮掉色。 唐玉笺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是幻顏的宝墨。” 玉珩仙君难得对某样东西表现出兴趣,他的表情平静,目光重新凝到唐玉笺身上,“是要將头髮染黑吗?” 刚刚师姐尚未来得及將她的头髮染完,此刻看上去黑灰交杂,显得斑驳不均。 她低头看著自己垂下的发尾,一时也有些恍惚。 以前在凡间时,她的头髮也总是这样,般染得深浅不一。 阁楼里的仙侍也都退下了,四下静悄悄的。 须臾后,玉珩仙君无端问,“你去过人间?” 唐玉笺不说话。 他没有不悦,又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闻言,唐玉笺愣了愣。 她问,“你不记得了吗?” 雾锁青山,帷幔飘摇。 这番对话两人都过了界。 玉珩仙君声音轻了几分,“我忘记了一些事。” 唐玉笺点头,语气平静,“那便是从未见过。“ 当真如此么?他未再言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要穿透这身皮囊。 旋即起身,染著墨的衣袂拂过桌案,步入阁楼深处。 “回去吧。“ 几个仙娥进来,无声开始收拾东西。 唐玉笺站在空下来的桌案前。 慢慢抿起唇,眸中情绪翻涌。 待他真的离开了,心里也没有半分快意,反倒鬱结著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气,如鯁在喉。 飞阁速度很快,眨眼间下界已是人间。 唐玉笺站在凭栏处往下望,远处重峦叠嶂,山川如水墨般在天地间渐次晕染开来。 暮色四合,残阳渐隱,新月掛上天际,清清冷冷的月光將目光所及之处镀上一层银白。 唐玉笺跟著师兄们下来前,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门扉依旧紧闭。 飞阁並未停留,继续向著无尽海的方向驶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为免惊扰凡人,他们在临近城池前便已悄然下船。 经常往来人间的师兄取出几套凡间衣物,让他们换上。 唐玉笺乌髮披肩,看起来像个俏生生的凡人姑娘。 顾念师姐帮她將头髮挽起,又替她换了瞳色。 唐玉笺回头道谢,目光所及,只见师兄师姐们虽已换上凡人装束,却依旧难掩天人之资。 加上那身空灵高雅的气质,这般姿容,在人间当真称得上倾国倾城。 有些太醒目了。 接近城池,绕城的河面停著游船,有数层楼阁那么高。 河岸两侧灯火交映,隱隱能听见船上飘来悦耳的丝竹声,还能看到男男女女在灯影画扇间穿梭调笑。 唐玉笺出神看著,想起了曾经的极乐画舫。 人间的游船自是不能与极乐画舫那样的地方相比,但能看出繁盛销金的意味。 可这处城池祈愿最多。 信笺金纸上,字字如血,句句含悲,都是哀鸣。 每个字说的都是乱世,天灾,以及人祸。 第221章 庙台高 果不其然,又往城中走了一段路,看到的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城门夜晚已经闭合,对他们这些仙倒是没什么用,穿门进去后,路边到处都是紧闭的门窗,极少有人家点灯。 街道上也没见人。 祝仪师兄找了一处庙宇带他们打坐,庙便是岱舆仙人在凡间的土庙。 建得不大,一砖一瓦都是信奉师父的人用手垒砌起来的,只是庙中供的塑像也和师父不太像。 唐玉笺好奇地研究著,手指抵著下巴,陷入沉思。 莫非这里的人在师父的庙里供奉的不是师父,而是別的神仙? 盘子里的果子不知是被什么人拿走了,连盘碟也被磕出了裂纹,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粉渣。 供桌却被擦得很乾净,显然有人常来打扫。 祝仪师兄进了庙,对著土台上的泥像恭敬地行礼,师姐师弟们也跟在他身后,纷纷躬身礼拜。 “师父。” 唐玉笺慌忙走到后面,跟著行礼。 淡淡的光雾亮起,灵光氤氳处,台上那个与师父毫不相似的陶土塑像忽然簌簌剥落。 裂痕蜿蜒处隱约透出玉质流光。 岱舆仙人的声音自塑像中传来,“你们已经到了。“ 还真是师父! “回师父,弟子刚入城。”祝仪师兄说,“今夜在庙中休整一夜,明日便去查探那些祈愿之人所求之愿是否確有其事。“ “嗯。” 停顿须臾,岱舆仙人问了一句,“听闻,你们乘了玉珩仙君的飞阁?“ 师兄应了一声。 唐玉笺正在后面听著,忽然听到师父点了自己的名字。 “玉笺。“ 唐玉笺一愣,“弟子在。“ 岱舆仙人嗓音微妙,“听闻你误闯了玉珩仙君休息之处?“ 这事儿这么快就传出去了?唐玉笺狐疑抬眼,就见顾念师姐移开了视线。 “……“怎么还告状。 “算了,此事回来后再说吧。“师父的声音有些无奈,“祝仪,照顾好你师兄师妹……玉笺和虞丁是新入山的弟子,看仔细些。“ 祝仪师兄一脸严肃,“是,弟子定会看紧她们。” 翌日。 城中终於多了些烟火气,清晨的街巷熙攘了许多。 百姓们就著早摊用饭,路边支起不少食肆。 有位婶子正煮著骨汤,案板上放著刚切好的青翠菜码。 铜锅將將烧热时,忽觉一道幽幽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但见个雪肤乌髮的姑娘站在摊前。圆润的杏眼直勾勾盯著锅中翻滚的乳白鸭汤,嘴巴张开一条缝,白牙一会儿咬一口下唇,生生將唇瓣碾出了层晶莹水光。 活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模样。 可看她遍身綾罗,乾净整洁,十指不沾纤尘的样子,怎会对著阳春素麵的汤底馋成这样? “姑娘...可要尝尝这阳春麵?“婶子试探著问。 “不必了。“姑娘如梦初醒,退后半步,伸出一只手挡在锅前,好像这样就可以挡住视线。 她的语气如临大敌,“我近日在辟穀,已经坚持了很久,绝不能半途而废。“ “……”婶子,“是吗?” 姑娘又后退两步,“大娘你別劝了。” 婶子望著她这模样嘆气。 哪家贵女需要辟穀?怕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 见她转身要走,婶子追出半步,提醒她,“姑娘且绕开东街走!那帮紈絝若瞧见你这般模样...…“怕是又要做些当街强人的恶事。 唐玉笺点点头,耳朵里只剩下灶上骨汤兀自咕嘟的声音。 老鸭汤坏她道心,太可怕了。 她转身快步远离是非之地,忽然远处有几个瘦弱的孩童跑过来,『姐姐、姐姐』地喊,围著她拦住脚步,向她討要碎钱。 唐玉笺迟疑。 以前在人间存下的银子还有许多,她自己不吃,给孩童们买点倒不是不行。 忽然,腰间一重。 她表情瞬变,抬手迅速抓住一个男童的手,將他探向自己腰间的玉环的手拉下来,对他摇头。 “再饿也不能做这种事。” 周遭几个小孩见他被抓,一改刚刚天真烂漫的模样,转身一溜烟跑了。 男孩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她的手,顿时慌了起来,大声向著周遭喊,“打人啦!有人抓小孩了!” 可周遭的人似乎对这些孩童见怪不怪,大抵是前科太多,知道他们围著一个姑娘家要做什么。 唐玉笺捂住男孩的嘴,“別叫。” 男孩张口想咬,却惊恐的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动不了了。 等人终於安静下来,唐玉笺拿给他一根树枝。 “不许偷盗,”她捏了捏小男孩的脸,对他说,“但既然撞见我,你运气好呢,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男孩儿眼中满是警惕,圆溜溜的眼中丝毫没有属於他这个年龄应有的天真懵懂。 现在害怕了,不敢呼吸。 唐玉笺继续捏他的脸,“说呀。” 小孩身上没什么肉,脸颊也消瘦,被她捏了几下倒是不敢不说话了,反问她,“许愿能如何?“ 唐玉笺说,”许愿了,我就能帮你实现。“ 男孩仍是警惕。 她蹲下来,认真地说,“不骗你,骗你我是小狗,真的。“ 她哄人,”许愿又不吃亏,许一个吧。“ 像骗小孩的奸商。 男孩有些犹豫。 到底还是年纪小,经不住诱惑,闭上眼睛。 琼枝在唐玉笺掌心泛起微芒。 她以为会听见金银满贯的朴实愿望,或是三餐果腹的祈盼,却不料耳朵里传来那孩子的心声,竟然是说,想让被雨水冲塌的山路修好。 晨风掠过草叶,携来麵摊的烟火气息。 “为何要清路?“她碾碎那根琼枝,看向小孩。 男孩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我不是说了,你许愿,我就能帮你实现。”唐玉笺扬扬下巴,对他挑眉,“相信了吗?但你要告诉我原因才行,说吧。” “……”男孩攥紧褪色的衣角,神情惊讶,喉结滚动三次才小声吐出字句,“不清乾净山路...就爬不上山崖祭拜爹娘。“ 他垂首盯著露出脚趾的草鞋,乱发间露出的后颈瘦可见骨。 唐玉笺缓慢收了笑意。 街巷上摊贩叫卖,热闹的声响遮掩住男孩眼底將落未落的水光。 唐玉笺点头,说,“好,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话音落下,她又掏出一根递入男孩掌心。 男孩睁大了眼,“这是什么意思?” “买一送一,今天搞活动。”唐玉笺摸摸他的头,“再许个愿吧,这次要许给你自己的。“ 男孩瘪著肚子,许的愿望是,一碗阳春麵。 唐玉笺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要银子。” 小孩怯生生的,“一时忘了,能重新许吗?” 唐玉笺拒绝,“晚了。” 她站起来,领著他向麵摊走去。 煮麵的婶子看见她回来,露出一个揶揄的笑,“不辟穀了?” 第222章 上供 唐玉笺嘆了口气,一脸忧愁,“我要辟穀,面是给他吃的。” 婶子看了看那小男孩,倒是没说什么,转头问唐玉笺,“你有钱吗?” “有的。” 婶子笑一声,摇摇头,“你有这份心,哪还能收你钱,坐吧。” 麵摊热气蒸腾。 小男孩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跟长条板凳较劲,屁股下面长了牙一样坐立不安,旧草鞋在地上蹭动著。 檐角阴影里探出七八颗小脑袋。 几个先前跑走的孩子见他不但没被人抓起来吊著打,反而被领到麵摊上吃麵了,接二连三探出脑袋,脏兮兮的手指抠著墙皮,朝这边张望著。 却没人敢靠近半步。 唐玉笺看小男孩坐立不安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去把他们都喊过来吧。” 男孩问,“吃麵也买一送一?” “买一送七,”她將一把碎银子拍在漏缝的木桌上,嗓音清脆又豪迈,“还不快去。” 裊裊热气中,卖面的婶子往锅里下了两团面。 虽说那姑娘自称在辟穀,可这世道,哪有人要主动饿肚子的? 不是家道中落就是傻子。 她摇头甩开这些念头,汤勺起落给碗里的面浇上层鸭汤,撒了一把翠绿的葱。 含笑回过身,愣在了原地。 自己的麵摊儿上不知何时围坐了七八个萝卜头,脏兮兮的小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隨她动作转动,眼巴巴地看著她。 最前头那个姑娘走过来,將一把雪亮的银子放在她摊位上。 “大娘,给他们都煮上吧。”姑娘眼睛黏在汤碗上,吞咽了下,细细叮嘱,“劳烦多舀些汤头,再给他们一人臥一个荷包蛋,不要打散,压在面下面……” 婶子捧著海碗的手微微一颤。 这些银钱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麵摊,她不能收。 正要推辞,就听姑娘压低声音说,“他们以后要是饿了,大娘你就给他们下面。这钱买的是让他们能活著长大的分量。” “要是还有今日没来的旁的孩子没饭吃,大娘您就给他们也煮点。” 婶子愣了好一会儿。 突然扯下身上的围裙,胡乱擦了擦眼角,然后衝著后面的巷子喊,“老头子!快过来把麵缸里发好的麵团做了!” 木枝削成的筷子在麵汤中叮叮噹噹碰撞作响,带起一片片沉浮的葱,热腾腾的油葱面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七八个带著豁口的大碗在木桌上拥挤著,每个碗底都臥著浑圆的荷包蛋。 铁锅咕嘟嘟个不停,混著小孩儿们嗦面的声音,对唐玉笺来说十分折磨。 “好吃吗?”她馋得头晕,抬手捏走男孩发间的草屑,忍不住问。 “好吃!” 男孩声音含混,眼睛红红的,端著面碗凑近她,“姐姐,你吃不吃麵?” 唐玉笺两眼放光。 转眼又坚强的闭上眼,“姐不爱吃这个,別问了,吃你的吧。” 男孩点点头,低头嗦面嗦得更大声了。 她缓慢吸了一口气,別开视线。 幽幽说,“吃完了问你们点事儿。” 另一侧,河岸边的柳树下。 祝仪师兄正与几位弟子分工,认真地提醒他们,“凡人不可直面仙者,我们就装作途经此处的道士,上门找那些人家討口水喝,藉机打听城池异象。” 几个弟子点头应下,分头行动。 师兄们去询问路边商贩,刚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对方见他们衣著光鲜,慌忙说道,“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放过我们吧!” 隨即“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师兄们吃了个闭门羹,一连问了几家,都是同样的情形,只得转身返回。 回到柳树下,就见顾念一脸愤愤地走来。 “怎么了?”祝仪问道。 “还不是那些凡夫俗子,紈絝之辈!” 顾念说,“我在路边拦了辆马车,里面坐的紈絝一见我就想將我拉上车。我一气之下教训了他们一番,又不得不谨遵仙规,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师兄嘆气道,“没事,我们不熟悉这城池的习俗,要多观察,低调些。” 他犹豫片刻,又说,“不如往脸上抹些灰?我们看起来与这城中百姓还是有些区別的。” 弟子们正犹豫间,忽然有人问,“玉笺呢?” 师兄抬头环顾一圈,心里咯噔一声。 师尊嘱咐过要看好她,怎么现在人不见了? 匆匆转身要寻人,刚掐了诀,就见唐玉笺一脸凝重地走来,对他们说,“师兄师姐,我知道这城里发生什么事了。” 师兄將她拉到一旁,“你刚刚去哪儿了?” 唐玉笺神色幽怨,“说来话长。” 虞丁凑过来,“那就长话短说。” “还是不说了。”她神情萎靡,又强撑起精神,“县誌上记载得没错,这座靠水吃水的城池以渔船发家。城中大商户垄断了所有铺子,附近的庄子也都是他们的。” “只是最近这边所有的河水和近海上不知出了什么东西,但凡渔船出去,都会有大浪將其掀翻。“ 顿了顿,她又说,“有些小户人家不信邪,驾著小渔船出海,可全被浪打了回来。即便没沉船,活著回来的人一到家就生病,病著病著人就没了。” 那些孩子的爹妈大多数都是这样没的。 不出船,就没饭吃,会饿死。 出船,打不到东西,遇到大浪和怪病,也是死。 师兄沉吟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入城时看见的那些富贵船舫是怎么回事?那些船不就在河面上吗?” 唐玉笺点头,表情有些古怪,“听说那些人会往水里上供。若是给够了祭品,船就能在水上不遭风浪。” “还有这种事?” “嗯,且祭品也要活的,刚开始是牛羊……” 唐玉笺慢慢皱眉,“但这两个月,听说牛羊鸡鸭没用了,城里的富绅大户,就换了活人进去。” 一些生了病的,或是年纪大的家僕都被大户们扔了进去。 可海里的怪物胃口越来越大,现在病弱年迈的家丁也不足以庇佑船只了。 那些紈絝们就盯上了年轻漂亮的姑娘。 “岂有此理,这等异象,定是有妖孽作祟!”祝仪愤愤然脱口而出。 就见对面的顾念对著他挤眉弄眼,拼命暗示著什么。 祝仪反应了两秒,立刻改口道,“定是有邪魔作祟!” 唐玉笺一直憋著一口气,假笑开口道,“行了师兄,无论是妖还是仙,都有好有坏,我没那么敏感,你们天族也有很多又蠢又坏的仙啊。” “……” 锦袋里装了许多琼枝。 午后,几个弟子分头,按著祈愿的信笺將那些琼枝送入各个人家。 夜幕降临时,唐玉笺已经租好了船。 虞丁忍不住问道,“你哪来这么多人间的银钱?” 唐玉笺想起曾经云楨清塞给自己的银票,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是別人给的,那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现在用不上,我们用了刚好不浪费。” 第223章 海中邪 只是临到出海时又生变故。 租船时分明是个衣衫襤褸的小伙子,拿了银子乐呵呵就走了,可待到取船时,出来的却是个佝僂老汉。 手里提著的钱袋正是唐玉笺先前给他儿子的,一见到他们就要將银子退回来。 那老人家听说他们要去海里,专程来劝阻,说什么也不肯把船借给他们。 “公子小姐,你们有所不知,最近海上不太平。若是现在去了,只怕就回不来了。” 师兄见状,用先前编造的身份宽慰道,“老人家无需担心,我们是道士。” “道士?” 船家摇头,“那更不行,城中那些富贵人家什么法师术士没请过?可全被海里的怪物捲走了。现在说什么也没人愿意往海上去。” 船家说著,指了指岸边停泊的船只,“你们看,这些船都在这儿停了月余了。但凡出海的,不是船毁就是人亡。前几日还有几个不信邪的年轻人夜里偷偷出海,结果呢...…” 他嘆了口气,“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师兄与顾念师姐对视一眼,师姐说,“老人家,那些术士用的都是什么法子?” 船家回忆著,那些术士又是泼洒黑狗血,又是在河岸搭起高台。喷火舞剑、画符念咒,种种手段眼繚乱。 最终都是骗了银子便走,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后来,许是触怒了水中的存在,竟掀起滔天巨浪,將舞剑的术士捲入河中。 待浪涛退去,石滩上只余一颗头颅。 虞丁说,“老伯,那些是你们人间的江湖骗子,我们是真有本事在身上。” 师姐温声道,“我们不要银子。若此事能成,你们也好营生。” “只是...…”老人家两鬢斑白,神情愁苦,“我不想搭上诸位的性命啊。” “没这个本事,我们也不会来吃这顿饭。“祝仪师兄接过话头,“若老人家当真有心,不如给我们一些出海人家常穿的衣裳。“ 暮色四合,一艘破旧渔船悄然离岸。 船头立著个佝僂男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儼然一副寻常渔夫模样。 船篷里的桌上摆著寻常饭菜,还坐了两个姑娘家,一副姐妹的打扮。 船尾还有个年轻男子,面色黝黑,正与篷中姑娘说笑。 他们演得极好,唯独唐玉笺怕水,上船后晕得厉害。 以前在画舫就没有这样过,想来是海上风浪太大。极乐画舫向来平稳如履平地,从来没有过这般顛簸。 “小玉怎么这般怕水?”虞丁忍不住拿眼睛悄悄瞧她,就连船头的师兄也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海上那怪物喜欢年轻男女,所以就连祭品都喜欢年轻的。 他们四个便扮作出海的年轻人,以身为饵,只为引那水底的怪物现身。 其余几个弟子则是在岸上藏匿著,等待接应。 船家怕他们一去不回,出於善意,给他们备了些简单的吃食。对於常饮露、以天地灵果为食的天族们来说,这些食物粗糙冷硬。 可唐玉笺饿坏了。 她觉得那熗拌三丝算是色香味俱全,猪油煎过的饼子也透著股焦香。 她往桌上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觉得头更晕了。 唐玉笺原本就不怎么能存得住仙气。出来时师父叮嘱过,让她最好不食人间五穀,不然染上浊气,回来修炼会更苦。 唐玉笺在寒潭上受的苦,好不容易修炼出几分道行,可不想再退回去。 以前的苦不能白吃,最起码等她升到真仙上仙了再说。 唐玉笺兀自坚持著,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著,忽然听到船头的祝仪师兄压低声音,“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了?”唐玉笺打起精神,又听到船尾的风望师兄说,“你们看,这海水的顏色是有些太黑了?” 头顶的船篷上簌簌声响,能感觉到海上风变大了。 祝仪师兄压低斗笠,沉声道,“要来了。” 话音落下,唐玉笺便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果然,船行至深处,周遭无端起了大浪。 眼前骤然一黑,船头的油灯倏然熄灭。 剎那间,海水翻涌,黑雾瀰漫。 下一刻,巨大的破水声响起,唐玉笺一愣,感受到浓重的邪气扑面而来,阴煞之中透著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她抬手掀开帘子,一手握著银霜剑,便看见海面上升起一道诡譎巨大的阴影,有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头顶之上响起。 “不是凡人?”那怪声音似乎在笑,“何方小辈?” 能口说人言,是个道行颇深的邪物。 祝仪师兄掀开斗笠,露出一身锦衣,紧拧著眉头,衝著海上的阴影喝道,“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出真身!” 唐玉笺在背后咬牙切齿,又担心那水面作恶的真的是妖,手下的阵法越掐越快。 水面缓缓凝结,牢笼般向上捲起。 海上的怪物显然道行不浅,很快察觉到了围困阵法。黑雾中传来一声嘶鸣,粗长可怖的阴影破水而出,如巨蟒般將小船团团缠住。 船身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祝仪师兄厉声喝道,“快退!” 下一刻,船身轰然崩塌。 木屑四散崩飞间,远处划来几道流光,是那些在岸边接应的弟子察觉不对,身影出现在海面上。 祝仪师兄拔出长剑,“唰“的一声飞身上前,对准阴影一剑劈下。 谁知那道影子竟然不是实体,浓雾翻涌著躲开。 下一刻,海面下传来低沉的嗡鸣,万千尖锐的惨叫声接二连三从水下涌出。 师兄猛地收起长剑,惊愕地睁大双眼。 “这难道……” 乌云透出一丝缝隙,月光洒下,照亮了汹涌的海面。 粼粼波光下,密密麻麻的鳞片泛著青黑腻滑的光。凹凸不平的巨物像是长满附生物的蛇身,海水散发著腥臭刺鼻的气味。 一只只显然不是活物的人手从漆黑的海水中伸出,似在哭喊。 是那些被投入海中的『祭品』…… 黑浪间翻涌出无数具腐烂的尸体,隨著水波摇晃,许多没有血色的人脸藏在波浪间,怨气衝天。 顾念师姐脸色发青,强忍著,声音发颤,“到底是什么邪物,如此丧心病狂?” 青鳞在水下捲动,不断有新的尸首从海中浮起,融入它庞大的身躯。 唐玉笺握紧银霜剑。 看著海水翻涌的画面,莫名总是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画舫停在冥河上见过的画面。 不知吞噬过多少具活祭,这邪物才能化作这般可怖的存在。 第224章 遇故知 海面骤然裂开墨色漩涡,邪物周身缠绕著浓郁的魔气,破浪而出。 果然,有魔。 长满鼓胀畸形寄生物的巨尾掀起腥风。 顾念师姐將嚇得愣神的师弟推开,自己却闪退不及,整个人瞬间被卷进翻涌著碎骨的浊浪中。 “顾念!” 师兄眼眸骤缩,目眥欲裂。 他提剑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想要將师姐从邪物的巨尾中救出。 然而仙剑刚一出鞘,还没来得及挥出时就被无数只鬼手缠住,让他难以动弹。 那些溺毙的渔民和活祭亡魂哀泣著攀上他衣袍,嘴里像是在喊救命。 如果这一剑挥下去,那些惨死的亡魂必將灰飞烟灭,怕是再也没有超生可能。 可若不挥剑,顾念就危险了。 祝仪脸色铁青,心急如焚,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他短暂迟疑的瞬间,邪物的巨尾已经捲土重来,缠上他的腰腹,生生將他撕扯著拖向深渊。 “嗡——” 森白的剑气劈开巨尾,伴隨著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劈在鳞片之上。 剎那间,覆盖著青鳞的巨尾皮开肉绽,鲜血飞溅,鳞片在剑气衝击下碎裂脱落,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散发出阵阵不祥的腥气。 唐玉笺毫不犹豫提剑而上,身形极速向海中掠去。 她抬手召出捲轴,唰地展开裹住失去知觉的顾念师姐,让捲轴卷著师姐向上飞去。 祝仪师兄见状连忙过去接人,將顾念抱起来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转头对著唐玉笺喊,“玉笺,不要恋战,快上来!” 忽然,震耳欲聋的嘶鸣声撕裂长空,震得一眾弟子喉间泛起腥甜。 刚刚那一剑激怒了海中的邪物。 唐玉笺抬手掐了诀,正要腾云而起,却倏然对上了一双巨大诡譎的眼睛。 浓浓迷雾之间,那双竖瞳缩成尖锐的细线,青绿色的瞳孔宛如深渊,像是能將她生生吞噬进去。 可怪事发生了。 滔天巨浪骤然凝滯下来。 邪物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立不动。 唐玉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手中的银霜剑毫不犹豫地朝著僵立的巨尾劈了过去。 那怪物竟然没有躲闪。 任由她將自己劈得皮开肉绽。 “噗嗤——” 又腥又冷的血液溅在唐玉笺脸上。 然而下一刻,浓雾如潮水般涌来。她只觉眼前一黑,远处传来师兄变调的惊叫,“玉笺师妹!小心!” 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唐玉笺便失去了意识。 …… 身体不断下坠,仿佛被冰冷的东西勒紧,缠绕住。 四周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腥气,口鼻中灌满了咸涩的海水。 她最厌恶的水。 纸糊的妖怪就是这点不好,潮了会发霉,太干又容易裂。 ……像是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唐玉笺浑身疼痛僵硬,终於挣扎著醒来,眼前黑洞洞的一片,不知道在哪里。 屋內昏暗,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水腥气。 她按著胀痛的额头,抬手想要召唤捲轴,在空中挥了挥,半晌却毫无反应。 她一愣,再抬手掐诀唤剑。 银霜剑也毫无动静。 剑去哪了? 唐玉笺神色骤变。 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番,虽能感应到真身就在虚空中的某一处隱匿著,却被某种术法压制著无法召唤出来。 不仅如此,她什么术法都用不了了。 唐玉笺心中泛起不安。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翻身从地上站起来,推门而出。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漆黑长廊。 两侧密布著门窗紧闭的屋子,头顶漆黑一片,有水珠滴滴答答向下坠落。不知是何名字的苔蘚与藤蔓从石墙上垂落,张牙舞爪野蛮生长。 每隔几步,墙壁上便点著一盏摇曳的烛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光亮。 潮湿的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周遭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长廊中迴荡。 唐玉笺抬手一扇门,门內漆黑一片。 是空的。 再推开一扇,里面仍是空无一物。 直到第三扇门—— 一道人影背对著她。 她缓步走近,还未触碰,便看见那人垂下的手臂泛著死寂的青灰。 是个死人。 大抵是先前那些海商扔下来的活祭。 后面陆续又推开几扇房门,屋子要么是空的,要么关著死人,要么就是吞放了一些宝物箱匣,大抵也是那些海商上供来的。 唐玉笺猜测,自己或许是在海中邪祟的老巢。 她收回手,继续前行。 忽然,远处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受了伤,在痛吟。 唐玉笺迟疑片刻,从旁边的屋子里捡了个烛台握在手心,放轻脚步,朝声源处走去。 长廊原来不是没有尽头。 走过一道拐角,视线开阔了许多,生满苔蘚的废弃庭院里,有个人倒在地上,身上缠满了藤蔓水藻,像是被束缚住了,两只手背在身后用力拉扯著。 唐玉笺观察了一会儿,见那人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就抬步走近。 细看一番,竟有些面熟。 她几步上前蹲下,伸手將那人翻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她惊呼出声,“璧奴?“ 男子脸上黏著湿漉漉的乱发,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孔带著些阴柔之美,熟悉又陌生。 璧奴缓缓睁眼,墨绿色的眸子凝在她脸上,“小玉?“ “是我!”唐玉笺错愕的將人扶起来,脸上的惊讶无法掩饰,“璧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上很湿,带著一股水腥味。 暗绿色的眼瞳折射著昏暗的烛光,显出一层古怪的光晕,长长的眼睫遮掩著,让人一时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唐玉笺后背倏然爬上一股冷意。 像是一种古怪的,本能抗拒的反应。 “被抓来的。”他开口,打断了唐玉笺的思绪。 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轮廓,却又与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他变得愈发精致,肌肤如玉般冷白细腻,不见半点瑕疵。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更添几分阴柔之美。 如今的壁奴,竟已出落得如此漂亮,几乎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 “快起来。”唐玉笺抬手为他解开绳索,出乎意外地发现,那些藤蔓並不难解。 將人从地上扶起来,她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璧奴的目光痴痴地黏在她脸上,“小玉,我好多年没见到你了,你跟以前一样,好像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都带著一股呢喃的意味。 唐玉笺摸摸自己的脸,忍不住说,“怎么会没变,我在很努力的修炼,难道不应该变漂亮了吗?” 璧奴著急的改口,“我说错话了,你变漂亮了小玉,你现在很好看……” “停。”唐玉笺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话题,“你当年去哪了?为什么忽然从画舫上消失了?” 壁奴一愣。 反问她,“小玉找过我吗?” “当然。”唐玉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你那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了。” “是吗……” 璧奴垂下眼帘,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是妖琴师。” 他的手突然覆了上来,缓慢地包裹住唐玉笺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带来异样的感觉,像是有细微的鳞片碾过肌肤。 唐玉笺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体陡然紧绷,一种莫名的心悸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令她不自觉地颤慄了一下。 “……妖琴师治好我的眼睛,却要我下船,不许再见你,也不准和你再说一个字。” 璧奴表情扭曲了一下,抬眼时又变回了痴痴柔柔的模样。 “小玉,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语气急促,问的很快,“吃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唐玉笺摇头,强压下不適,打断他的迭声,“璧奴,先不说这个,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出去?” 璧奴一愣,訥訥点头。 “是……是要出去。” 第225章 撒谎 沿著灰暗狭长的走廊往外走。 唐玉笺在黑暗中摸索著,寻找出口。 璧奴安静的跟在她后面,步伐缓慢。 没过多久,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唐玉笺的袖子。 唐玉笺回头,见他低垂著眼帘,以为他害怕。 以前璧奴胆子就小,动不动就怕得落泪。 她放轻了声音说,“你要是害怕,就在后面慢慢跟著吧,我找到路了回来接你也行。” 璧奴轻声应了,眼圈微微泛红,眼下一圈像浸染了朱红墨跡,在苍白皮肤上晕染开来。薄薄的水雾笼在眼眸上,朦朧得仿佛一层脆弱的纱。 好像因为这一句话就要哭。 却又坚持跟在她后面,半步不离。 竖长瞳仁带著几分怯怯的光,痴痴看著她。 唐玉笺不知道该说什么,乾脆隨他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唐玉笺仰起头。 还未看清,一阵腥气袭来,有什么东西从高处俯衝而下,直逼她的面门。 她下意识抬手挥去,却发现掐诀毫无作用,灵力被压制了。 一条细长的黑蛇趁机缠上她的手腕,冰凉滑腻的触感顿时让她头髮都麻了,唐玉笺嚇了一跳,慌张甩手。 就在此时,一只苍白的手迅速伸来,掐住了蛇的七寸。 黑暗中,只听得蛇身微微扭动的窸窣声,隨著一声轻微的“噗呲”响,再无动静。 唐玉笺怔怔地,呼吸微乱。 “没事了。”璧奴的声音忽然有些黏稠。 “刚刚那蛇?” “已经没了。” 他的手垂在一侧,手指白得近乎透明,与漆黑的蛇身形成鲜明对比。 唐玉笺平復呼吸,后背残留著一层冷汗。 “对不起,小玉,你怕蛇吗?”璧奴在身后低声呢喃,“可这里有好多蛇呢,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说完这话,唐玉笺想起璧奴是青蛇成精。 她嘆了口气,“跟你又没关係。” 有些话想问,到嘴边,却没有开口。 两人继续前行,唐玉笺的脚步越来越快。 璧奴看起来虚虚弱弱的,却始终没落下半步。 “小玉。”他从背后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我真的很想你。如果当年没有下船,我们是不是……” 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唐玉笺回头,“你说什么?” “没事。”璧奴摇头,唇角掛著浅浅的笑。 此处没有天光,四周一片昏暗,分不清走了多久,也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周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潮湿。 终於,又一次走到某个眼熟的废弃院落。 唐玉笺停下脚步。 “我们又回来了。” 鬼打墙,走不出去。 看唐玉笺一脸疲惫的样子,璧奴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心疼。 他轻声说,“小玉,休息一下吧,別走了。” 说完抬手,想要替她擦去额头沾上的薄灰,却在靠近她的瞬间被她偏头躲过。 两人俱是一愣,空气都快要凝固。 璧奴缓缓放下手,声音有些怪异,“小玉是嫌我现在脏吗?” 眼神也跟著沉下去,竖瞳缩成细细的长线。 唐玉笺摇头,语气带著安抚意味,“没有,我只是不习惯与人那么亲近。” “可以前我们很亲近呀?”他不解,露出僵硬的笑。 唐玉笺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转过身,在先前发现璧奴的那棵枯树旁坐下,抬头打量这方庭院。 这到底是哪里?她最后的记忆停留是被捲入海水中,莫非现在在海中的某个岛上? 还是……在海底? 璧奴走过来,就著刚刚的话说,“以前在极乐画舫上,你会给我带东西吃,那时你在后厨帮厨,每次领了份例,都將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给我留出一份,若是我喜欢的,你就会在下次领份例后多买两份……” 他艰难的维持著嘴角的弧度,“小玉,你都忘记了吗?” 不知不觉间,璧奴已站在唐玉笺面前,离她极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细微的鳞片纹路。 “可我都还记得。” 璧奴的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那个时候我们那么要好,你每天都会来看我。我被管事打了,受伤藏起来,次次也都是你找到我,给我涂药,告诉我要好好活著。” 唐玉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说的,是那段日子。 璧奴曾是倌儿的命,在南风馆精细调养著,因为模样漂亮,没少受追捧。 可刚掛了牌子不足一月,就被醉酒的贵客令坐骑啄瞎了他一只眼睛,失去了美貌也就失去了价值,管事將他赶出南风馆,从来没做过工,璧奴甚至连做小廝都困难。 他整日躲在红枫苑的鲤鱼池边,与那些红尾鲤鱼为伴。 可那些鲤鱼灵气逼人,化成人形后个个容貌出眾,对失了容貌的璧奴爱搭不理。 那时的璧奴,自卑而阴鬱,整日胆怯,不敢见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只有活著,天地间的一切才有意义……可是小玉,那时候活著真的好累。”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活著,还是为了还能看见你苟延残喘。” 唐玉笺的指尖微微发凉。 仔仔细细地看他现在这张脸。 璧奴皮肤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久未见光的鬼魅,声音低柔,带著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小玉,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没有忘。”唐玉笺说,“我以为你死了,捡了颗虺蛇妖丹,以为是你的,掛在身上日夜佩戴了两年。” 壁奴一愣。 表情短暂扭曲一瞬,透出股不加掩饰的嫉妒,“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剖出妖丹给小玉看看,定是就不会认错了。” 唐玉笺按住他的肩膀,“別动,我看看你。” 璧奴立即不动了。 眼睫颤抖,似是难意抵抗她的目光,睫毛轻颤的垂下,眼尾慢慢飞上红晕。 她微微蹙眉,“你现在的模样,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现在的璧奴,与记忆中那个阴柔的小倌相差甚远。 曾经他的眉眼虽带著几分青涩,却总是透著温意。而如今,他面容愈髮漂亮,眉眼间却笼罩著一层令人不適的阴鬱之感。 璧奴闻言,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我现在眼睛好了,容貌应当也比以前好看了许多,小玉……你觉得我现在的模样如何?” 唐玉笺答不上来。 她避重就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始终是你。只要不做坏事,我们仍是朋友。” “朋友……”璧奴喃喃重复,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苍白的手掌。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似在极力压抑著某种情绪。 “我原本我想等我更厉害一点就去找你的,没想到你先找到我了。” 唐玉笺出声,“璧奴,我现在也不在画舫了,我有地方去。” 璧奴立即著急地问,“小玉是不是怪我这么多年没去找你?” 唐玉笺摇头,“没有啊。” 可对方好像听不进去,篤定她生气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片刻后,璧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小玉,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小玉,没人能逼我离开了。” 这是在说什么? 唐玉笺打断他,忽然问,“可你刚刚不是说,你是被人抓进来的吗?” 璧奴一愣。 眼神闪躲。 第226章 救人 以前胆小怯弱的小青蛇,学会撒谎了。 唐玉笺看著他,心中的违和感逐渐攀高。 眼前的璧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鲤鱼池的那个他了。 “璧奴,”她缓声问,“你说,你的眼睛是长离治的?” 璧奴似乎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 他脸上那点羞赧消失了。 咬著下唇,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般,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好像唐玉笺提及了自己最羞耻的过往。 可唐玉笺心中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璧奴现在的脸,会长得那么像长离。 听他字里行间的意思,明明是不喜欢长离的,可如今这张被他认为变好看了的脸,却偏偏处处都透著长离的影子。 可话到了嘴边,她只是问,“璧奴,你眼睛好了,不是了却了一番心愿吗?” 璧奴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只曾经被啄瞎的眼睛,有些出神。 “是了却了。” 唐玉笺轻声问,“可我为什么觉得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开心呢?” “小玉觉得我不开心吗?”璧奴反问。 唐玉笺点头。 “你好像话本里说的那种,鬱郁不得志。” “可我很开心啊,”璧奴立即反驳,声音抬高,“我看到你,就很开心。难道是因为你看到我不开心,所以才觉得我不开心吗?” 唐玉笺摇头。 璧奴以前总是谨小慎微。 因为受欺负多了,常常不敢说话,整日只知道將自己藏起来,也不敢给別人看到他那只眼。 可在唐玉笺面前,他却总是努力地想表现得坚强可靠些,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几分男子气概。 即使心里害怕,他也会悄悄跑来给她通风报信,免得唐玉笺被管事责罚。 有时她犯了错,害怕她挨打,他甚至会替她顶罪。 虽然唐玉笺不愿意他给自己顶罪就是了。 那时她总是希望璧奴强一点的,可当时的璧奴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唐玉笺对他说过很多这次自己想要修炼成仙,想让那些欺负过她的恶僕和贵客知道她的厉害。 璧奴还一脸天真地问过她,“可是修炼很苦的,小玉为什么要主动去吃苦,现在这样,一起做妖不好吗?” 如今风水轮流转。 璧奴成了那个渴望变强的人。 唐玉笺不再说话。 她走了太久,这里没有一丝灵气,反而魔气肆虐,让成了仙的她感到疲惫。 四处转了转,唐玉笺找了个相对乾燥的地方坐下来调息。 她抬手试著掐诀,却发现灵力依旧被压制,无法施展,於是不再尝试。 璧奴站在一旁,幽暗的墨绿色眼睛在黑暗中隱隱反射著微光,像极了冷血的蛇类盘踞洞中,隨时准备伺机而动,咬断猎物的喉咙。 唐玉笺像是感觉不到他的视线一样,没有什么反应,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样。 甚至闭上了眼。 过不多久,她就没了正形,盘著腿仰躺在稻草堆上,与璧奴閒聊起来。 她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璧奴支支吾吾,答不上个所以然。 唐玉笺便不再追问,转而讲起了自己的经歷。 她讲自己是如何离开画坊的,又是如何在狐狸洞中救了人的。 讲自己在人间卖酒赚钱,又讲她是如何在雾隱山修炼,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位小道士,並跟隨他大战邪祟,拿了机缘进入仙域,最终修得仙身。 她讲得眉飞色舞,在绝大多数地方动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白净的脸上满是洋洋得意的神情。 说完还留了听夸奖的时间。 璧奴听得很认真,也非常配合她,时而惊嘆时而称讚,情绪价值拉满。 最后感嘆道,“所以小玉现在是仙了。” 唐玉笺点头。 故作疑惑,“画舫上那些大妖总说妖怪修仙很难,难道是我天分太好?又可能有一点点点点运气?我没觉得成仙有多难啊。” 璧奴又是一阵夸奖。 末尾说,“小玉和那些天族不一样。” 唐玉笺点头,捏著根乾草摇晃,“当然不一样,我是妖出身,可不会学他们搞种族歧视那套。” 她將草丝拧成圈,套到璧奴手上。 顿了顿,又补充道,“璧奴,我以前还做过人呢。” 虽然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上辈子没这辈子精彩,回忆起来竟然很快就概括了过去。 她得出结论,“所以做人要充实些,也不能天天宅在宿舍里。” 璧奴听的津津有味。 搞得跟他能听懂宿舍是什么意思一样,唐玉笺都讲完了,他仍是一脸意犹未尽。 见她狐疑,璧奴羞赧的道,“许久没有听过小玉说话了,总想多听几句。” “……”唐玉笺手中乾草一顿。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唐玉笺摸了摸肚子,眼睛耷拉下来,露出几分无精打采。 璧奴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小玉,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唐玉笺摇了摇头,低声说,“好久没有吃东西了,我有些饿。” 璧奴蹙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问,“小玉都变成仙了,竟然还会饿吗?” “当然,”唐玉笺点头,“我没有辟穀呢。”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 “这里太潮湿了,我是纸糊的妖怪,这里不適合我。” “璧奴,你说我会发霉吗?” 璧奴抿著唇,竖长的瞳仁闪过一丝焦虑,掩在两片浓密的睫羽之下,良久没有回应。 他缓慢在她身边蹲下,轻声问,“小玉,你想吃什么?” “烧鸭、烧雏鸡,蒸羊羔、蒸鹿尾儿……” 看她像要休息了,璧奴就没再说话,等到唐玉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咔噠”一声轻响。 门关上的瞬间,唐玉笺睁开了眼睛。 璧奴落了锁。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一片寂静,应是走远了。 又等待片刻,她抬手拉住把手。 院门关紧了,纹丝不动。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她抬起头,余光瞥见一闪而逝的细长蛇尾,头皮顿时一紧。 这里蛇群盘踞,极有可能是个蛇窟。 门关得死死的,但窗户还留著一条缝隙。 她迅速戳开纸窗,抬手探出去摸了摸,外面是空的。便毫不犹豫地將一只脚迈过去,身体隨即顺著窗户翻了出去。 入眼一片漆黑,怪石嶙峋。 潮湿的水雾瀰漫,隱隱带著股腥味。 唐玉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向外走去,脚步极轻,生怕惊动蛇群。 忽然,某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挣扎。 唐玉笺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转身朝声源处寻去。 “……呜…呜!” 她的手轻轻搭在门框上,听到门內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吟,像是很痛苦。 手下用力,这门倒是没她刚刚那道院门那么紧,“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唐玉笺透过缝隙向內望去,出乎意料,房间是空的。 正如她刚进入这个地方时一样,一连推开许多道门,都是空的。 可为什么有的房间有死人,有的房间没人? 她刚刚分明听到了痛吟声。 唐玉笺略一思考,闭上眼,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若隱若现的痛吟声又出现了。 她顺著声音的方向走去,须臾后,指尖忽然触到一抹温热。 有人! 唐玉笺嚇了一跳,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是障眼法。 她定了定神,闭眼再次伸出手。 手心下人还在,身体发抖,不停挣扎。 就在她面前。 虽然看不见,但有人被绑缚著。 唐玉笺低声说了句“失礼了”,手指顺著那人的身体向下摸索,终於触到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皮。她强忍著噁心,迅速解开束缚,感觉到手下的人挣扎得更厉害了。 “玉笺!” 某一时刻,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唐玉笺猛地睁开眼。 阵破了。 昏暗的光线下,她终於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手下是拼命挣扎,將手脚从层层缠绕的蛇皮间解脱出来的虞丁,终於得以喘息,脸色苍白,带著一丝劫后余生之感。。 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唐玉笺的目光扫过房间深处,发现地上还倒著几个人。 昏迷的师弟,以及被绑住手脚、正对著她摇头的师姐。 原来不止她被抓过来了。 唐玉笺快步上前,蹲下身,压低声问,“师姐,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她伸手解开师姐手脚上的绳索,又轻轻拍了拍师弟的脸颊,尝试將人唤醒。师姐一得自由,立刻抓住唐玉笺的手,声音颤抖,“快走,这里不安全……” 唐玉笺点头,伸手探了探师弟的鼻息,確认他只是昏迷后,稍稍鬆了口气。 她转头对虞丁说,“帮我扶他,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虞丁勉强撑起身子,点点头,与唐玉笺合力扶起昏迷的师弟。师姐也迅速站起身,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我的术法用不了了,你们呢?”唐玉笺压低声音问。 虞丁手指微动,试图调动体內的灵力,却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制住,无法施展分毫。 她摇了摇头,脸色苍白,“我也是,完全使不出来。” 师姐咬牙,低声说道,“不用尝试了,此处有魔气压阵,仙术根本无用。” 然而,还没等走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窸窣声。 像是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贴著地面缓缓碾过枯枝败叶而来,发出噼啪作响的破碎响。 窗户上,一道影子逐渐映现,越拉越长。 “为什么……” 有低喃声模模糊糊,从窗外传来。 “你既然都来了,为什么还要急著走呢?” 唐玉笺的心猛地一沉,抬头望去,看见一道阴影由远及近,缓慢地移到门口。 虞丁颤著嗓子低声说,“这邪物怎么像在跟我们说话?” 话音落下,璧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怪异,几乎將整个门堵住。 他的轮廓模糊不清,下半身臃肿鼓胀,藏匿在快被撕裂的衣衫下。 “你要走吗?”他的声音低缓,带著股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垂下的手中拎著一个木质食盒,缝隙间正向外散发著热腾腾的香气。 顾念师姐也有些错愕,“他在跟谁说话?” 唐玉笺抿紧唇。 下一秒,就听到他说,“小玉,为什么这么急著要走,怎么都不等我回来呢?” 几个人都震惊的看向唐玉笺。 听到她开口,“璧奴,我没有要走。” “可我都看到了。” 璧奴的语气轻柔,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像有冷冰冰的蛇顺著脊柱爬上来。 唐玉笺目光警惕的盯著门口。 璧奴缓慢抬起那张逆光中模糊的脸,声音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现在,是不是有別的朋友了?” 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个字都是从喉咙处挤出来的,压抑又疯狂。 虞丁牙齿上下磕碰,“玉笺,你和这邪祟认识?” “璧奴,让她们走,我留下。”唐玉笺皱眉,没有理会虞丁的话。 可璧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开始往门內挤,高大的身躯几乎將门框撑满。 木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石屑簌簌掉落。 “小玉,你为什么……要躲著我呢?” 唐玉笺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將师姐师弟挡在身后。 璧奴的身影越来越近,声音透出股哀伤。 “你不是说,你不生我的气吗?” 第227章 选择 咔噠一声。 木质食盒从苍白的手中掉下来,摔在地上。 盖子掀开,里面的食物散落一地,湿冷的空气里不合时宜的瀰漫上一股又湿又冷的味道。 璧奴的下半身变成鳞片密布的蛇形,上面有道被尖锐物劈开的伤痕,癒合了一半,鳞片崩坏。 唐玉笺盯著那道伤痕,终於確认了,自己在海上用银霜剑劈伤的怪物真的是璧奴。 他当时为什么不躲呢?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你,你怎么能走呢?” 璧奴看起来十分痛苦。 暗绿竖瞳缩成一条尖锐的细线,神情疯狂又阴鬱。 他抬起手指向唐玉笺身旁的师姐,声音沙哑,“小玉,那可是天族,你相信天族吗?他们明明最是薄情冷漠,你忘了曾经画舫上多少舞姬乐妓被天族折磨至死吗?” 虞丁脖颈涨红,一下没能住,“你胡说!天族生而为仙,怎会去腌臢之地?” 可在温室里长大的姑娘哪会知道外面的险恶。 天族撕下体面的外衣,可是连妖魔都要自愧不如。 璧奴低头痛苦的捂著半边额头 “小玉,我好疼。” 他眉心浮现青色印记,脖颈一层一层爬上鳞纹。 石壁另一端传来錚鸣声,如金石相击,在幽暗的空间中格外刺耳。 一丝纯净的仙气从缝隙中渗入,与周围腥腐的气息格格不入。 “这是,”顾念师姐猛地抬头,“祝仪在附近!” “小玉……”璧奴的声音嘶哑,眼角滑落一滴泪。 唐玉笺表情复杂难辨,看著对她伸出一只手的璧奴。 “我好疼啊……” 她终於忍不住问,“你哪里疼?” “身体。” 脚下的砂砾突然剧烈震颤,唐玉笺猝不及防,踉蹌著扶住身旁的墙壁,掌心下却触到一片黏腻的冰凉。 一霎那,她后背发凉。 终於想通了一个问题。 之前在找路时,头顶时不时会有细微的水滴落下,那时唐玉笺推测自己在某个潮湿的岛上,又或是水下宫殿。 ……可如果,她其实从没离开过原地呢? 身后传来师姐和虞丁的惊叫。 唐玉笺转头看去,四面八方哪还有墙,而是一层蠕动的、布满青黑色血管的肉壁。 她猛然抽回手,指尖沾著带著腥气的黏液。 果真如此。 这地方是活的。 头上的“屋顶”骤然扭曲,化作一片巨大的赤色肉壁,地面轰然塌陷,无数砂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褶皱內壁。 酸腐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滋滋腐蚀著她们的靴底。 她终於知道了,怪不得这里毫无天光,怪不得这里没有一丝灵气。 怪不得这里有那么多尸骸,有密密匝匝的蛇群。 那一间间房屋瓦舍是蛇腹內凸起的骨刺,深长无尽的通道是巨蛇的躯体。 她们竟然一直被困在蛇腹之中。 刺啦—— 头顶的肉壁被猛地劈开一条细细的缝。 唐玉笺看到璧奴蛇尾上那道被银霜剑劈开的裂痕上同时多了一道新的裂痕。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璧奴的蛇尾上,那道曾被银霜剑劈开的裂痕旁,赫然多了一道新的伤口,血肉翻卷,触目惊心。 他眼角的泪化作血滴,大颗大颗地顺著柔美的脸颊滚落。 声音发颤,隱约带著几分委屈无助。 “小玉,我身上好疼。” “退后!”缝隙外传来祝仪师兄的声音。 顾念师姐一把拽住愣神的唐玉笺,缝隙外凌空而立的祝仪反手甩出三张符咒。 符纸刚触到酸液便燃起绿火,转眼烧成灰烬。 “没用的,”璧奴发现眼泪无用,收起了怯弱的表情,“小玉,如果一定要出去,你亲手剖开我,就能出去了。” 他一直没有攻击人。 连手都没抬起过。 外面,祝仪抽出长剑,寒光劈向蠕动著快速闭合的缝隙,冲这里面大喊,“它在炼化你们,快些出来!” 刀刃没入血肉的瞬间,整片蛇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肉壁疯狂收缩,酸液如暴雨倾泻,顾念的袖口被蚀穿,皮肉焦黑见骨。 “救我!” 一声惊呼。 唐玉笺猛然回头,看到虞丁被密密麻麻的细蛇缠住,正被一点点拖拽进蠕动的肉壁中。 她的手指死死抠住地面,眼睛看著唐玉笺,却抵不过那股蛮力,转眼间半个身子已陷入血肉之中。 下一刻,顾念和昏迷的师弟也被蛇身包裹,迅速捲入肉壁深处。 “顾念!”祝仪果然被激怒。 刺目的剑光自头顶劈下,蛇腹被撕裂开一道三丈长的裂口。 腥风裹挟著锐利的剑气灌入,带著浓浓的杀意。唐玉笺抬头,透过裂口看见猎猎罡风间御剑的祝仪。 他眼中布满血丝,口中嘶喊著“孽障”,像是要衝进来。 “別进来!” 然而,还未等唐玉笺话音落下,裂口处猛然翻出一道尖锐的骨刺。 祝仪瞬间被骨刺贯穿腰腹,鲜血喷溅,身体僵在半空。 手中的长剑无力坠落,眼中还残留著未散的错愕。 璧奴抹去下巴上残留的血珠。 “他没死。” 唐玉笺踩著湿滑的內壁攀上去,来到缝隙边缘。 “祝仪师兄,你怎么样?” 祝仪身体略微抽搐,被钉死在蛇腹中无法动弹。 但有仙身护体,倒也远不至於会死在这里。 可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璧奴见不得唐玉笺亲近別人。 竖长的蛇瞳微微收缩,开口说,“我可以放你们走,但是要你们自己来选。” 他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身上,受伤的蛇尾轻轻摆动,“只能二选一。” 璧奴的视线扫过祝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要带旁人走,小玉就要留下;你如果带小玉走,剩下那些人都会死在这里。” 祝仪师兄浑身是血,勉强支撑著身体,“孽障。” 他不相信璧奴,可听到这话之后目光下意识在顾念和唐玉笺之间游移,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头顶那道好不容易才劈开的裂口在整个蛇腹中显得十分狭小,且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癒合。 哪里还有做选择的余地。 唐玉笺听到璧奴在自己身后低声说,“小玉,他们不会选你的。你就算成了仙,对他们来说,也是异族。” 祝仪清醒过来,声音嘶哑,“玉笺,別上这孽障的当,他想挑唆我们。” 唐玉笺打断他的话,“师兄,把师姐和师妹们都带走吧。” “玉笺!” “他们不认识璧奴,留在这里也没用。” 师弟昏迷,顾念大半个身子淹没在血肉中,虞丁也没了动静,怕是同样昏过去了。 唐玉笺表情平静,“璧奴和我相识,他不会杀我。” 她转身看向璧奴,“別选了,你以前偷看过我的话本吧?救谁这种选择题不是用在这儿的,让他们走吧。” 第228章 请救兵 唐玉笺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在那些天族弟子走了之后,就一直安静的坐著。 璧奴刚开始站在院子门口,看她没什么反应,就尝试靠近。 “小玉,你难过吗?” 他的蛇尾变回了双腿,在她旁坐下。 “归根结底,你和他们不是同类,小玉,我们才是一样的。” 璧奴说著,竖瞳视线黏在她身上,神情又恢復成唐玉笺熟悉的怯弱不安。 支支吾吾,像在解释,“小玉,我原本想像中的相逢,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他是想变得很厉害后出现在她面前,没想到现在会闹的这样难看。 蛇腹內暗红色的肉壁褪去,四周重新变回了阴冷潮湿的石窟。 顶部那道裂口已经完全闭合,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沉默。 “璧奴,即便刚刚师兄选了我,我也不会走的。” 良久后,唐玉笺终於开口,“我想知道你怎么了。” 她转过身,圆润的红瞳直视著他,“璧奴,你离开画舫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璧奴开口,有些迟疑。 他想起从前,小玉每次哄骗他替她做事时,语气总会放得格外轻软,让他每次晕晕乎乎就答应了她。 现在她的语气又变好了,或许和从前一样,又要骗他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 即便知道她此刻的温柔可能是假的,璧奴依然无法拒绝。 他的喉咙动了动,“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行。小玉,等以后,以后我都会告诉你。” 唐玉笺笑意收了,环著手沉默地看著他。 果然是假的。 “你不要生气。”他的语气弱了下去,带著一丝恳求,“小玉,我给你寻你爱吃的那些东西好不好?” 感觉到她的目光凝在自己脸上,璧奴忽然有些紧张,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小玉为什么一直看他? 是觉得他这张脸好看吗……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心中泛起一丝酸涩的期待。 然而,还未等理清思绪,忽然听到她问,“璧奴,你的脸怎么了?” 他一愣,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触到了凹凸不平的肿胀硬块。 璧奴顿时浑身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仓皇捂住脸转过身去,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声音颤抖,难掩慌乱,“別……別看。” 唐玉笺站起身。 察觉到他的古怪,往前走了一步。 语带关切,“璧奴?” “不要过来!”璧奴惊叫出声,几乎破音。他踉蹌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枯树上,树干震颤,枯叶簌簌落下。 “你怎么了?” 可下一秒,他像只受惊的兽,转身匆匆消失在院门口。 唐玉笺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另一边。 祝仪师兄带著受伤昏迷的弟子们离开海上,终於回到岸边。 海风裹挟著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顾念师姐的脸上满是惶恐,攥住祝仪的衣袖,“不行,我们不能將小玉丟在那里!” 祝仪眉头紧锁,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顾念,我会立刻向师父通报,请他……” “来不及了!”顾念打断他的话,“你没感觉到吗?那里不对,只有魔气,待得久了连仙术都使不出来,玉笺万一入魔怎么办?”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忘了吗?玉笺师妹和太子的关係!如果她出了事,我们该怎么办?岱舆仙山在仙域之中又要置於何地?” 祝仪沉默片刻,声音发沉,“那也要先活著才行。我们现在回去,无异於送死。”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海风呼啸,捲起层层白沫,溺死在砂石间。 过了片刻,顾念忽然开口,“若是现在去请仙域的人过来,的確来不及。可这里是不是靠近无尽海?” 祝仪抬头。 听到她说,“玉珩仙君,不是就在无尽海吗?”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璧奴去而復返。 他脸上的惊慌失措已经消失不见,面容上那些寄生物一般凹凸不平的肿胀肉块也消失不见。 “小玉,对不起,刚刚我是不是嚇到你了?”他走近两步,蹲在地上,与唐玉笺相隔不过半米的距离。 烛火摇曳,映照在他的脸上。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璧奴的眉目精致异常,唇线动人,漂亮得不似真人。 可靠近时,唐玉笺却嗅到他身上瀰漫出来的古怪铁锈腥,像是腐化了的血水。 “璧奴,你刚刚去干嘛了?”唐玉笺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 璧奴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沉了下去。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暗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蛇游弋。 “小玉,我从人间给你带了吃食回来。”璧奴躲开了她的问题,再次开口,声音异常轻柔,“你不是最喜欢吃人间的东西吗?我带了你想吃的蒸羊羔,香酥鸭……这个是乳鸽汤,还有闷蹄。” 璧奴將食盒中的东西一一摆上桌子,眼睛弯弯的,像是献宝一般向她介绍这些人间的吃食。 “都是你喜欢的。” 可他的袖口上还沾著暗红色的血渍。 像是乾涸了很久。 唐玉笺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食盒,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璧奴的脸就恢復了正常,他绝对在出去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 大抵与活祭有关,他身上那股浓重的人血味压都压不住。 “你的手脏了。”唐玉笺开口提醒,语气平静。 璧奴一愣,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食物。 他声音有些颤抖,“是有些脏,因为我碰过了,所以你不吃吗?” 唐玉笺皱眉。 还未开口,璧奴先『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张好看的脸上,表情有些扭曲,像是难过,又像是自责。 “对不起,都放凉了……都怪我。” 他一边低声说著,一边缓缓抬起眼。 细长的竖瞳在烛光下放大又收缩,周围窸窣的声音越来越躁动,无数条细小的黑蛇从暗处涌出,卷著食盒將它拖入阴影中。 唐玉笺嚇了一跳,手腕和肩膀忽然被人扣住。 冰冷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进来,璧奴握住她的肩膀,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將她按回去。 “小玉,要吃东西了,快点。再放就真的不好吃了。”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带著一丝令人头皮发麻压迫感。 让唐玉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抬手拿起勺子。 凭良心说,刚刚说他的手脏,唐玉笺是想刺激他。可这些饭菜很乾净,璧奴装得很仔细,甚至东西还温热著。 应该是他將脸上的异状弄好后,重新去人间弄来的。 璧奴现在变成这古怪可怕的样子,脾气却还同以前一样好。 唐玉笺心里酸得难受,想著这谷无论如何都是辟不得了,乾脆就多吃了点。 璧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著她,好像看她吃饭是件多有意思的事一样。 只是,他那张脸好像不稳定,时不时的脸上就会冒出鳞片,皮肤之上也会鼓起疙疙瘩瘩的寄生物,像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他的身体里。 他按照一日三餐给唐玉笺餵饭,时隔不久又送来了第二次。 这次多了几道点心,还有一份阳春素麵。 “我看到许多人在吃这个,应当是好吃的。玉笺,你尝尝。”璧奴的声音柔柔的,带著一些期待。 唐玉笺捧著面碗,视线落在碗边上一道小小的豁口处,许久没有动。 “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璧奴有些不安,伸手去拿碗,“不喜欢就不要吃了,我去给你买別的……” 唐玉笺避开他的手。 抬起头,看向璧奴。 忽然盯著他的脸,眼神凝在上面。 璧奴浑身僵住,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眼神闪躲。 “我又变奇怪了吗?” 唐玉笺没说话,像是欲言又止。 璧奴更加不安。 他突然站起来,情绪失控地往后退,动作幅度过大,將桌子上的东西都撞倒。 碗碟玉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愣了一瞬,没有回头,仓皇离开。 “璧奴?” 唐玉笺在身后喊他,他也像没听见一样。 消失在黑暗处。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第229章 玉鐲血线 甬道幽深曲折,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左转右转,心跳如鼓,终於在拐角处看到璧奴的身影消失在了一扇半掩的石门后。 唐玉笺贴著石壁,缓缓靠近。 刚一走到缝隙边缘,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巨大的血肉池中,无数尸骸沉浮,有的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在微微抽搐,仿佛尚未死透。 池底隱约可见蛇群蠕动,暗红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池子的正上方,立著座巨大的血肉塑像。 面容模糊不清,眉眼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悲感,与她曾在灵宝镇见过的血肉菩萨有异曲同工之处。 璧奴竟然在供奉这个东西吗? 唐玉笺浑身发凉,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远远的,她看到璧奴跪伏在地,姿態毕恭毕敬,似是在虔诚祭拜。 烛火摇曳,映照出他苍白的侧脸,神情染著一层近乎疯狂的阴鬱。 他明明那么厌恶天族,可嘴里却低声祈求,“仙君,仙君救我……” “是供品不够了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声音打颤,像是自言自语,“那些凡夫俗子……还会送来的……” 唐玉笺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收下那些活祭,竟是为了供奉这个所谓的仙君? 什么样的仙,需要用血肉来供奉? 唐玉笺藏在暗处,竖起耳朵听著。 忽然,璧奴的口中出现一个名字。 “大慈大悲东极救苦仙君……” “……”唐玉笺愣住。 璧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嘴里呢喃著,“仙君,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他……” 不知过了多久,璧奴那奇怪的仪式终於结束了。 离开时,他的模样似乎又好看了几分。 等他离开后,唐玉笺从暗处走出,缓缓靠近祭台。 血肉塑像高大不祥,矗立在昏暗的石室中央,仿佛一座由腐烂血肉堆砌而成的山峰。 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却莫名让人產生被它注视著的错觉。 甚至,像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天悯人之感。 周遭尸山血海,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唐玉笺强压下胃中的翻涌,后悔刚刚吃了太多肉食,不敢多看。 低头避开视线,目光却落在祭台上的一张画像上。 看清了画中人的脸,她顿时愣住。 那是长离的脸。 曾经,在极乐画舫上,长离一直是眾妖追捧效仿的对象,南风楼的公子们总爱学他青衣簪发,甚至效顰他抚琴的模样。 可唐玉笺没想到,璧奴竟然也想变成他的模样。 唐玉笺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像,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可愣了愣,发现画像上的人,没有点睛。 ……这画是谁画的? 唐玉笺回想起刚刚璧奴在这里吐出的字句。 如果说他供奉的是“东极救苦仙君”,那么,难道他供奉的其实是…… 唐玉笺仰头,轻轻喊了一声。 “不聿?” 穿透了万千山峦,越过层层云瘴。 直抵六界之外的混沌中。 缚龙阵深处,几乎完全化为白骨的人抬起头。 六界间有无数人为他立庙供奉,各有欲求,贪念嘈杂。 可唯有这次,那道声音有些不一样。 白骨动了动,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是她? 她在供奉他? 她要求什么? “……別再影响璧奴了。” 下一刻,太一不聿听到破碎声。 唐玉笺抬手,推倒了东极仙君的塑像。 血液横飞,火焰烈烈。 血肉塑像轰然倒塌,腥气冲天的液体四溅,池中的蛇群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嘶鸣。 咔嚓,什么东西跟著破碎。 唐玉笺低下头,看到手腕处空空如也,地上多了个断成两截的玉鐲。 她蹲下身,將鐲子捡起来,想起这是太一不聿送给她的。 玉鐲通体莹白,內里嵌著一条猩红的血线,像是活物般缓缓流动。 可如今,玉鐲断了,里面的血线怎么也不见了? 背后传来璧奴的惊叫,“小玉,不要!”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熊熊烈火中,唐玉笺转过头,眼中的神情好像很难过。 “璧奴。”她喊了他一声。 偌大的祭台毁於一旦。 …… 六界之外,缚龙阵中。 天官踏入阵法,他每日例行检查,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死寂与压抑。 可临到高台前,天官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高台上的那具白骨,竟改了姿势。 那位东极上仙这些日子一直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早已死去。 然而今日,他微微俯身,蹲坐在台上,像是用指尖在檯面上涂画著什么。 天官眯起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毕竟这位东极上仙早已没有血了,连一丝生气都不该有。 太子不在,天官奉命来监视,本以为是件轻鬆的差事。可此刻,他的后背一直发寒。 走近几步,仔细检查阵法,每一道符印都完好无损。 正要离开,天官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脸色骤变。 明明高台上的人应该是一具白骨,可为何……他现在竟生长出了血肉? 男人的髮丝极长,散落在身下,如同泼墨。 手指上缠著一根刺目的红线,指尖渗血,正缓缓在檯面上画著什么。 线条凌厉,仿佛隨时会破空而出。 天官的呼吸一滯,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他的周身血脉不是被太子殿下封了吗?哪来的血? 高台上的男人停下动作,缓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剔透,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盯著天官,似是不屑於在將死之人面前偽装,甚至笑一笑都懒得,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刚画好的锐箭消失,下一刻倏然间出现在天官背后。 天官毫无防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锐痛没入他的后脑勺髮丝,又从眉心中央刺出,穿梭而过,只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音。 滋啦。 天官倒在地上,全身上下完整无缺,只有眉心的小小血洞蜿蜒出一道血跡。 太一不聿缓慢起身,锁链如碎纸般从他身上哗啦啦落下。 他赤足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俯身看著那具尚还温热的皮囊。 “丑死了。” 他蹙眉,神情颇为不满。 血线重新回到他身上,在小指根处缠绕成红绳模样。 谁说他一丝血都没了,这不是还有一缕吗? 太一不聿自言自语,“凑合用一下吧。” 第230章 夫君 “为什么要这样做?” 璧奴难以置信地看向唐玉笺,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鳞,一层叠著一层,表情扭曲又痛苦。 他像是要疯了。 “小玉,你难道不想看我变得厉害吗?” 璧奴一步一步迫近,“你难道不想让我翻身,看我扬眉吐气吗?” 质问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唇齿间隱约露出分叉的蛇信。 唐玉笺的后脚跟抵住石壁,腐肉与蛇涎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盯著对方脖颈处鼓胀的隨著呼吸频率张开的鳞片,声音冷静,“璧奴,变强不该靠吞噬凡人血肉,你可以和我一起修炼,不好吗?” “不该?”璧奴站定,青鳞“唰”地倒竖。 石室突然剧烈震颤,穹顶垂落的蛇群齐齐睁开猩红竖瞳。 璧奴垂下头,“小玉,我从来没有伤过他们的性命,是他们的同类將他们推下了水,那些人也都是自己淹死的,我只不过將他们收集到了腹中,残害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人。” 他只是在海中翻起风浪,给了那些海商一些暗示。 几道浪而已,他们就自己揣摩著將活生生的人推下来献祭了。 “小玉,我没有动手杀过一个人。” “可你不是在推波助澜吗!” 唐玉笺不可置信,“你用浪打翻普通人的船只,却任由那些投了活祭的富商夜夜在河上游船作乐。你明明什么都做了……璧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原来从不会伤害任何人。” “因为我以前不够厉害!”璧奴像是被刺痛了一般,情绪失控。 他的脸上青鳞密布,眼中细线瓮张。 唐玉笺被嚇得一愣,脸上血色褪尽。 璧奴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对不起,小玉……” 怒火无处发泄,他不再跟她爭辩,转身徒劳地用手想要扶起倒塌的塑像。 可那血肉塑像已经在血池中碎成一滩烂泥,无法復原。 就好像这塑像自己融化了一样。 “那你供奉的这个东西算什么?” 唐玉笺指著那滩东西,语气难过,“这东西我在灵宝镇见过,它最后变成了邪魔,將供奉它的人都吞了!” 她深吸一口气,“璧奴,这里的凡人祈愿信笺已经传到了无极仙域。供它要靠活祭,这就不可能是正道……璧奴,那些仙会来收你的。” “那不是正合你意?”璧奴声音低下来,“你不是要逃走吗?其实你现在根本就不想看见我,不是吗?” 唐玉笺的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她抬手抹去,声音哽咽,“可我没有多少朋友了,璧奴。” 璧奴没有回头。 动作却停了下来。 “你说我非他们同类,你说得对。”唐玉笺问,“璧奴,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她往前一步,脚下染了血污。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会除掉你。一旦认为你为祸世间,成了邪魔,他们一定会抹杀你……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朋友可以给他们抹杀了。” 暗处传来窸窣声,千万条小蛇正用尾尖蘸著人血,一点一点吸收血池中的怨念。 “是吗……”璧奴低下头,看著自己扭曲的手,“小玉,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了。” 唐玉笺伸出一只手,“璧奴,你过来,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她走上前,轻轻碰上他的肩膀。 手掌隔著布料感受到满布鳞片和鼓胀寄生物的怪异触感,但她却握得很紧,“璧奴,变强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走这条路。” 璧奴的身体一僵。 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是不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不会的!我们想办法。”唐玉笺急切地说,“我知道你是受了蛊惑,大不了被关入镇邪塔,你好好改造,一定有出来的机会。” 她慢慢靠近他,“我会陪著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小玉不觉得我现在很丑吗?”璧奴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带著些不確定,“你不是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吗?” “谁不会变啊。”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像是隨时会消失在黑暗中。 唐玉笺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你现在好看,但以前也好看啊,你忘了,你以前还做过小倌呢,我觉得你是南风楼里最好看的,那些狐仙兔精,我看著都不如你。” “所以小玉只是討厌这些活祭,不討厌我?” 璧奴的声音变得有些怪,像在极力压抑著什么情绪。 唐玉笺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但她还是继续说,“当然了,我怎么可能討厌你?我刚刚那是生气,生气也是因为你走了错路,还不听劝……” 忽然,她手下的身躯痉挛颤抖。 唐玉笺分了下神。 目光下移,忽然顿住。 无数条细小的蛇不知何时缠住了她的手脚,冰凉滑腻的鳞片折射著微弱的火光。 不知不觉间,她一步都动不了了。 璧奴缓慢转过头,嗓音愈发温柔,“小玉若不喜欢,我把这些魂魄都放走好不好?” 他的话音刚落,暗处有道影子飞窜过来,瞬间绞住她的脖颈。 尖锐的刺痛从一侧颈子上传来,唐玉笺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有人抬手接住她。 璧奴沾满血污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留下一道黏腻的红痕。 他的声音轻柔,“我好开心,小玉,只要你肯陪我,我们一起做这蛇窟里……最乾净的妖怪。” …… 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像蒙了层红布。 鼻腔里充斥著浓重的腥味。 她的意识逐渐清晰,掀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不知躺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一张拔步床,因为坐起来时扶到了帷幔。 身下有些咯,不知堆放了什么东西。她摸索著拿起一颗,看到是干红的枣子。 这是哪? 她缓慢眨了眨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等等……她是谁? 忽然,房间外传来一阵喧闹。 人声嘈杂,夹杂著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 “怎么样?还没醒吗?”伴隨著古怪的嘶嘶声,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还不是……皮都被剥了,竟敢用那么多计量的毒……” “青君那么喜欢那姑娘?” “自然,青君搬到此处,是说海上潮湿……姑娘不喜欢……” “……青君还没回吗?” “这次来的天族有些棘手。” 说到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 紧接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脚步声开始靠近,她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嘶嘶……” “誒呀,姑娘醒了呀,怎么坐起来了?”一个女子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她掀开眼前的红布,光线涌入,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勉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穿黑裙的女子,走路扭动幅度很大,肤色苍白,脸上嵌著一对竖瞳。 “誒呀,不能摘不能摘!”女子著急地走过来,拉扯著她手上的红布,重新盖回去,“一会儿青君回来了才能摘。” 那女子手中拿著一盏酒壶。 “醒了就太好了,青君知道定是会高兴的!” 將酒液倒出一小杯,“来,先把酒喝了,青君吩咐的,可不能耽搁。” 她没有动。 目光落下红布下递过来的那杯酒液上,警惕地问,“青君是谁?” “你不记得啦?那毒这么厉害?” 女子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语气,笑嘻嘻地说,“青君是你的未婚夫君。” 第231章 「別走!」 唐玉笺觉得不太对劲。 她仍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可眼前的场景却让她感到异常诡异。 这些人,好像都不是人。 她们走路的样子,苍白的皮肤,说话时发出的嘶嘶声,还有时不时探出唇瓣外分叉的舌尖,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什么人舌头会分叉啊?不可能是去穿刺店剪的吧,这么叛逆吗? 她心里慌乱,趁那些人出去,想要逃跑。 刚跑了两步就猛地一绊,摔在地上,头上的珠釵玉翠就掉了一地,连盖头都滑到了地上。 她低下头,看到脚踝有条细长的小蛇一闪而逝,嚇得她蹬了两下腿,刚要站起来就被推门而入的人按倒在地。 那些人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很害怕一样,嘴里念叨著,“你要惹青君生气了!” 青君到底是谁? 唐玉笺还没见到对方,就觉得对方一定是个脾气特別大的人。 接著,一群人又拉著她按在铜镜前,將掉落的珠釵给她带回去,重新开始一番梳妆打扮。 將盖头仔仔细细地给她盖好了。 这次,她们仍是不放心,將她的手拉到背后,用什么东西冰凉的东西沿著她的手腕缠了两圈。 那东西滑滑腻腻的,像是在游动。 唐玉笺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糟了,她掉到妖怪窝里了。 会不会被吃掉? 那些女子笑嘻嘻地说,“你紧张什么?怎么眼眶还红了?” 她们的手指冰凉,碰到她时,皮肤上像是有极细的鳞片。 不小心摸到她的皮肤,又像触电一样赶紧缩回手,像是怕惹谁生气一样。 其中一个女子说,“你和青君认识许多年了呢,为什么要怕?青君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子了。” 温柔?还是青梅竹马? 唐玉笺不敢相信。 等她们出去关上门,又不死心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手腕上束缚自己的东西。 可这一次,有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姑娘怎么还不死心?” “谁在说话?”唐玉笺狠狠嚇了一跳。 声音从她手腕上传来,又尖又细,“你可不要害我,若是姑娘在这里跑了,我也要被青君剥皮了!” 身后床榻一重,像是凭空多了一个人。 那女子的眼睛滴溜一转,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頜,眼疾手快地將桌子上的酒壶塞进她的嘴里。 辛辣酒液顺著喉咙灌下,呛得她连连咳嗽。 门外走进来几个人,“唉呀”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可別弄伤了她,青君会不高兴的。” 那女子却毫不在意,“怕什么?一会儿她兴头上来了,青君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说话间,不停有嘶嘶的气音从几人唇边溢出,像是蛇信颤动。 “青君就是太温雅了,这种事怎么能这么斯文呢?” “这倒也是,这又不是该斯文的事。” 几个人又嬉嬉哈哈地笑起来。 唐玉笺被灌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透过盖头下方看清房间里有多少人,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周遭那些女子的笑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著一层罩子一样听不真切。 身上好热。 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从尾椎骨窜上来,烧得她耳中嗡鸣不止。 好热……唐玉笺不停地颤抖,后背和额前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水珠顺著脖颈滑进锁骨,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內的灼烧感。 “誒呀,她不太对劲,你餵给她多少呀?”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另一人拿起酒壶晃了晃,惊呼出声,“餵了这么多!你要烧死她呀?” 唐玉笺咬紧牙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耳边传来女子们的低笑声,“总之青君定是受用的……” 唐玉笺的手指紧紧攥住裙角,指节发白。 气死了,她们当她听不见吗? 但这次是真的无法挣扎了,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那股燥热从体內蔓延开来,几乎要將她整个人烧起来。 就在这时。 轰隆—— 外面爆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剧烈震颤起来。桌上的龙凤烛应声而倒。 那些女子不再笑了,声音发虚,“外面那个天族……这么厉害?” 唐玉笺也跟著一阵心跳失速。 气若游丝的问,“外面发生什么了?” 那些人像是被嚇到了,声音打著颤,“……我去看看。” 唐玉笺想站起身。 可又被人用力压住肩膀,动弹不得。 “姑娘,你且坐在此处別动,等青君过来给你掀盖头才是!”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些人像是消失了,周遭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想要起身,可体內的燥热与惊嚇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谁家好人家娶亲还要绑住手脚的?难道她是被强抢过来的? 越想越有可能。 不然……怎么还给她灌这种酒? 强取豪夺啊?唐玉笺气得咬牙。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地面剧烈震动,墙壁上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灰尘和碎石从天板上簌簌落下,砸到唐玉笺身上。 唐玉笺晃了晃头,慌张地问,“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她。 她顿时浑身紧绷,这是地震了? 万一一会儿將她埋在拔步床上可怎么办? 她正紧张著,忽然听到砰的一声。 门被打开,反弹到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鼻尖嗅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著一股好闻的,让她说不上来但觉得有点舒服的清香。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有人朝她走近,须臾就到了跟前。 唐玉笺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一只手从红布下方伸过来,修长的骨指像玉石雕刻的竹节,指尖微凉,轻轻一抬,掀开了盖头。 眼前落入光线。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一时间有些愣住。 来人没有说话,眉头微蹙,雋美如玉,眉眼间透著清冷疏离。 一身白衣胜雪,仿佛画中走出不染尘埃的謫仙。 唐玉笺不记得他。 可就这一眼……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过去,她也曾在一片同样喜气洋洋的场景中,面对同样的人。 奇怪的是,脑中隱约闪过的画面,是她掀开了这男子的盖头。 记忆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对方凝眉看著她,眼眸压在浓密的睫羽下,这张脸简直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光看他这姿色,唐玉笺就知道自己一定是错怪他了。 长成这样怎么可能强取豪夺? 对方视线落在她潮红的眼角,目光避开,转身要走。 唐玉笺浑身发烫,心中著急想要喊住他。 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夫君別走!”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白衣男子的脚步也跟著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声音低缓清冷,“你……喊我什么?” 第232章 新婚 难道他刚刚没听见?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別走?” 那人淡淡道,“前两个字。” 她的脸瞬间更红了,眼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顾左而言他。 可对方一直等著,耐心很好的样子。 试探性地,她低声,“夫君?” 屋內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夫君,你要去哪?”唐玉笺见他还要走,心中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玉珩仙君的背影有些僵直。 脚步顿了一下,刚启唇,就见袖子从她手中滑下,唐玉笺鬆开手,缩回床上,满头珠釵轻轻摇晃。 他抿唇,却没有停下,径直走出了门。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顺手將门关紧。 他说,“清理了一下外面。” 外面安静得像是从未有人存在过。 唐玉笺探头看了看,疑惑地问,“外面怎么了?” 他淡淡道,“无事发生。” 唐玉笺又想起刚刚嘰嘰喳喳的女子们,“那些喜婆呢?” “……”他沉默了一瞬,答道,“走了。” 唐玉笺“哦”了一声,没做多想,顿了顿,忽然感觉到空气中属於他身上的清香更浓了,浓郁得让她有些眩晕,脑子昏昏沉沉的。 男人走近她,声音放轻,“玉笺,你的脸看起来有些红,有哪里不舒服?” “玉笺是谁?”她迷迷糊糊地问,“我叫玉笺吗?” “嗯。” 唐玉笺点点头,昏沉之际不忘讚美自己,“好名字,人如其名。” 男人垂眸看著她,目光透著些异样。 片刻后,他忽然说道,“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 唐玉笺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一般起名的不该是双亲吗?难道他是她爹? 不可能吧,哪有这么年轻貌美的爹? 想到这里,她不再多问,只觉得热得头晕,伸手扯开了衣襟。 烛火摇曳,红裙珠翠衬得她的皮肤雪白,一双圆润的杏眼蒙著层湿漉漉的雾气,睫毛跟著打湿成缕,脆弱的像片零落的瓣。 对方移开视线,伸手非常正人君子的將她扯开的衣服重新合拢。 “……” 唐玉笺咬牙切齿,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和恼火,“青君,你让人给我餵了那种酒,现在装什么!” 那人一顿。 轻声说,“此处无外人,不必喊我仙君,还按……你喜欢的喊吧。” 她喜欢什么? 唐玉笺抬不起手,两瓣红润润的唇微张开条缝,小口小口地喘息。 眼睛飘向旁边的酒壶,声音软飘飘的,“我一个人喝不公平,你也要喝。” 男人拿起酒壶,蹙眉看了看,正色道,“这酒里有……” “你喝不喝?”唐玉笺打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沉默片刻,终究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现在他也喝了。 两人距离不算太近,玉珩喉结滑动,修长的脖颈让唐玉笺联想到线条优美的名贵瓷器。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蹙眉时让人有种想要抚平他眉心的衝动。 一盏尽,优美的唇线上镀了一层晶莹的酒色,侧眸向她看来时,那张脸俊美的令人心颤。 唐玉笺看得入迷,说到底还是有些馋他身子。 见他喝了酒之后,唐玉笺的目光一直紧紧盯著他,想看看他会不会像自己一样面红耳赤,毕竟那几个喜婆可是说过,这酒是青君特意为她准备的。 可等了半晌,男人却依旧神色如常,连呼吸都未曾乱过一分。 唐玉笺看得生气。 药性渐渐发作,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却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她扛不住,一点一点地挪著贴近他,指尖轻轻扯住他的袖子。 男人一怔,没有躲开,明明只需抬手就能挣脱的力道,他却顺从地顺著她的动作,坐在了她身旁。 唐玉笺靠得更近了,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坐在他腿上,额头靠在他的脖颈上,脸颊轻轻的蹭他微凉的皮肤。 在他轻声问“怎么了”的时候,还有点羞涩。 唐玉笺逃避一样將脸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抵著他磨蹭,脸颊緋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意味不明的呜咽。 雷声是很大的,雨点是没有的。 那烈酒的效力太可怕,刚开始咬牙坚持住了,后面唐玉笺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心情也像坐了过山车,难以平静。 她呜咽著假哭,演著演著就变成了真的,眼眶红了,眼皮也浮起薄薄的一层粉色。 断断续续地说自己难受,生理性的眼泪不听她使唤,顺著脸颊流下来。 玉珩垂眸看她。 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克制,“玉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他怀中仰头看他,圆圆的杏眼积了层欲落不落的泪珠,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搅成了一团浆糊。 纤细的手指將他领口攥得更紧,羞涩地望向他的唇。 咫尺间的喉结轻轻滑动。 玉珩偏过头,微凉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水痕,垂眸用唇轻轻地啄吻著她的唇瓣,很轻,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抚。 唐玉笺眯起眼睛,安静了很多,被人抱在怀里轻轻抚摸著后背,纤瘦的蝴蝶骨不住发颤。 “没事,玉笺。” 低柔的嗓音贴著唇瓣传来。 “没事了。” 他身上凉凉的,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唐玉笺闭著眼,睫毛微微抖动著,没骨头一样贴在他身上,感觉到下巴被轻轻捏开,那人很温柔的,缓慢地加深了这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吻。 他们都吻得很生涩,唐玉笺张著嘴,时不时被引导著换气,,呼吸交织,耳鬢廝磨。 手指下的白衣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 玉珩穿著和她一样的红色喜服,一只手捧著她的脸,俯下身亲吻她。 拇指轻柔地摩挲著她的后颈,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像是让她放鬆一样轻轻打圈。 很快,层层红色帷幔也放了下来。 她止不住地颤抖,手被扣著压入床榻,良久后又被人搂进怀里,温柔地安抚著。 似人间新婚。 …… 人间与无尽海的交界处,有座混沌的孤岛。 岛上环著一层禁制,是封印大阵。 从两个时辰以前,这阵法便將整座岛屿封禁了起来。无论妖、仙、人、魔,都无法入內。 几个无极仙域的弟子站在岛外,面面相覷,忍不住著急起来。 “为何玉珩仙君去了那么久?” “那蛇妖在仙君手下应当敌不过两招,为何下面没有动静了?” 他们神情紧张又担忧,旁边云雾之上,浮著两位金仙的身影。 见状,也觉得稀奇,只是在那些弟子看来时,神情严肃,声音沉稳道,“仙君定是有仙君的道理。” “且等片刻,仙君定会出来。” 第233章 交朋友 唐玉笺稀里糊涂成婚了。 新婚夫君的温柔沉静又体贴,非常快速的带著她进入了状態,並適应了这段关係。 他话不多,模样又好,名字也与她相配——玉珩,玉笺,听起来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名字。 婚后第二天,玉珩便带著她搬了家。 新家位於一片漆黑的海边,海水深邃幽暗,隱隱透出些不祥。 但住下来还算有滋有味。 唐玉笺问玉珩,“这片海叫什么名字?” 玉珩回答,“无尽海。” 没听过。 她又追问,“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儿来?” 玉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髮,语气平静,“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做,做完后可以隱居,届时你想去哪都可以。” 唐玉笺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我们现在跟隱居有什么区別?” 玉珩没有主见,总是顺著她的话说,“没有区別。” 算了,没主见就没主见吧,凑合过吧。 唐玉笺推断可能是他在这里做事,因为提到搬家时他还有点迟疑,说如果唐玉笺不愿意的话,那他就不在此处停留了,直接带她离开,找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 但唐玉笺想,无所谓,住在哪里都行。 何况玉珩每日回来都给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 虽然他不善言辞,但是他眼光不错。 第一日,玉珩出门再回来,带回了许多灵果佳酿,以及层层叠叠的食盒。香气扑鼻,灵果色泽鲜艷欲滴,酒液清洌甘甜。 唐玉笺只觉得满口生香,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玉珩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她吃。 第二日,玉珩带回两箱东西。 唐玉笺打开后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话本。她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发现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抬头看向玉珩,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这些?” 玉珩仍旧是那副话很少的样子,“猜的。” 还挺会猜。 唐玉笺抿了抿嘴,心里却有些甜滋滋的。她抱著话本仰躺著品读,玉珩则在一旁偶尔为她添茶,偶尔为她剥几颗灵果。 第三日,玉珩带回了许多漂亮的衣裙和珠釵玉饰。 衣裙的料子柔软轻盈,珠釵玉饰精致华美,唐玉笺试穿后觉得自己美得要命,站在铜镜前转了几圈,忍不住笑了起来。 玉珩就在旁边看著她换。 偶尔在她的强烈暗示下讚美几句。 每日他出门再回来,带的东西都有新不同,次次都是她喜欢的,於是唐玉笺开始期待玉珩每天离开,离开后又等著他回来。 只要玉珩出门,她就默认玉珩去打工养家了。 到了晚上,唐玉笺喜欢抱著玉珩的腰,趴在他身上,闻著他衣襟处传来的淡淡香气。 香得她飘飘欲仙,有些沉醉。 要命,一个男的这么香做什么? 玉珩似乎察觉到她不停蹭蹭闻闻的小动作,將手放在她的后背上。 顿时,令人通体舒畅的暖热气流顺著他的掌心蔓延到唐玉笺全身,她浑身更无力了,感觉自己化作了一滩水平融化在玉珩身上。 半天,她嗓音飘忽的问,“这是什么?” 玉珩说,“仙气。” 唐玉笺惊讶,“你还有仙气?”什么来头? 他不置可否,说,“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很快唐玉笺就不问了,呜呜咽咽的,趴在他身上小声哼哼。 玉珩收回手,唐玉笺又拽住他的手,脸颊红红,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玉珩很轻的笑了,揉她的头髮,从善如流將手又放回她背上。 於是唐玉笺又化作一滩水融化在他身上,透著薄红的脸颊埋在他怀里,嘴里断断续续发出一些细小而没有意义的声音,抵著他颈窝小口小口喘气儿。 他的手温柔地抚摸著唐玉笺的后背,她就哼哼唧唧地黏在他身上。 刚开始,她还有些不太熟悉的羞涩,到了后面天天掛在他身上,变成了人形掛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唐玉笺渐渐习惯了这种混吃等死的愜意生活。 和玉珩在小境界里过起了他耕田来他浇水,他餵鸡来他养鸭的生活。 唐玉笺整日就在一旁坐著晒太阳,认真地品读那两大箱话本,看著玉珩来回忙碌。 玉珩时不时会给她带上些吃了身体会很舒服的果子,唐玉笺便一边磕著果子,一边指挥他做这些做那些。 她的宅院周遭应当还有许多別的人家在住,风格诡异的楼阁庭院错落而立。 有些屋檐高翘如兽角,黑瓦上爬满了暗色藤蔓,有的庭院围墙上嵌著堆砌的白骨,有的门缝间会渗出缕缕黑雾。 装修样式各有各的阴间。 唐玉笺书看得差不多了,在家里待得无聊,琢磨著想搞好邻里关係。 一日饭后,她兴致勃勃地拉著玉珩出门散步,打算一一拜访附近的邻居。 她心想多聊几句或许还能交上几个朋友。 然而,现实却与她想像中的大相逕庭。 她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门缝中露出一张布满鳞片的脸,眼睛狭长如兽类。那人一见到她,脸上的鳞片瞬间竖起,像是受惊的兽类,慌忙將门“砰”地一声关上,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家中无人”。 唐玉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玉珩,满脸不解,“他明明在家,为什么说家中无人?” 玉珩收回目光,带她去下一户人家,“或许是不方便见客。” 唐玉笺点点头,第二户开门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皮肤黝黑如墨,额头上生著一对弯曲的角。 男子视线越过唐玉笺,往她身后看去,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不止,像在极力压抑著某种恐惧。 唐玉笺跟他招手,“你好,我在这附近住。” 那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隨后迅速后退几步,將门重重关上。 “……”唐玉笺一脸无措,转头看向玉珩。 玉珩站在她身后,目光幽深,语气依旧平和,“许是他自知面容丑陋,怕嚇到玉笺。” “……或许吧。”唐玉笺表示理解。 可接下来的几户人家,情况大同小异。 开门的那些人明明自己都长得奇形怪状,却俱是一副很害怕他们的模样,要么表情惶恐怪异,要么乾脆退避三舍。 唐玉笺有些失落,懵懂迷茫的看向玉珩,“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跟我交朋友?” 玉珩迟疑了一下,问她,“玉笺想同他们交好吗?” 唐玉笺点头,“当然了。” 和谐的邻里关係不是很重要吗? 她垂著眼睛闷闷不乐,“难道他们不喜欢我吗?” 说这话时她好像真的十分苦恼,像个小掛件一样掛在玉珩身上,睫毛嘴角都耷拉著,显得有些可怜。 玉珩凝眉看著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 唐玉笺又说,“可是我很喜欢出去交朋友。他们跟我不是一个族的,他们会不会不愿意跟我交朋友?” 玉珩摸了摸她的头髮,正色道,“他们定是愿意同你交朋友的。” “真的吗?”唐玉笺不太自信。 从一个絮絮叨叨的话嘮掛件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掛件。 “嗯。” 玉珩给她渡仙气,“真的。” 第二日,唐玉笺出门时,让玉珩给她备了一些灵果仙酿当礼物,背著竹篓,在玉珩鼓励的眼神下出门交朋友去了。 她试探性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原本不抱希望,没想到对方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还对她露出笑容,嘴里甚至说著欢迎她来玩之类的话。 唐玉笺羞涩地將礼物递过去。 对方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又回赠了许多东西。 当晚回家后,唐玉笺感嘆,“这次大家都很热情好客,你说的对,他们果然会喜欢我。” 玉珩摸摸她的头髮,“是的。” 唐玉笺兴致勃勃,“明天我还要继续同別人交朋友!” 玉珩给予鼓励的眼神,“嗯,去吧。” 很快,唐玉笺就跟周遭的妖魔鬼怪都成了好朋友,那些人见了她,也都表现得很热情。 交朋友很好,还有礼物收,唐玉笺很喜欢。 然而,几日后,唐玉笺再次去拜访邻居时,发现门內空空荡荡,一连许多户人家都是空的。 竟然都搬走了。 玉珩从无尽海回来时,见唐玉笺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手中捏著一本没翻开的话本,神情懨懨。 他走近,蹲在她面前轻声问,“怎么了,玉笺?” 唐玉笺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惆悵,“附近那几户人家搬走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推门,每一户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玉珩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神色如常,对她说,“或许是临时有事,还会搬回来的。” 唐玉笺点点头,抱住他的腰,额头习惯性抵著他的颈窝,低声喃喃,“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因为不喜欢我才搬走的?” 玉珩一顿,嗓音柔和,“不会。” 第二日,唐玉笺吃完饭出门散步,路过一户人家门前时,被人喊住。 她停下脚步,发现是隔壁那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邻居。 她很高兴地同人打招呼,“你回来啦?” 邻居点头,笑得勉强,可能是因为妖魔的缘故,笑起来总是不太好看。 他急切慌张地对她解释,“昨日、昨日我出门探亲,不在家,忘记提前跟你说一声,心里很內疚,求姑娘饶恕……” 唐玉笺连连点头,有些疑惑,觉得哪里不太对,仔细想又想不出不对在哪。 那户邻居之后,接连几家长相奇形怪状的邻居都在门口等候,一见她便急匆匆地上前解释。 邻居都好热情,还给她带见面礼。 唐玉笺回家后很高兴,她觉得这就是她梦中想要的生活。 吃喝玩乐,閒来无事看看话本晒太阳,出门溜达还能遇见热情好客的邻居,以及任劳任怨的夫君。 只是某天夜里,唐玉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看到他高高在上,看她的眼神很陌生,她站在白玉製成的台阶上,眼睁睁看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醒来后,她忍不住迁怒,玉珩倒是脾气一如既往的好。按她说的那样,用那双修长如玉的手,亲自將三进三出的院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连廊柱上的雕缝隙都不曾遗漏。 做完这些,他走到唐玉笺面前,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看著她,“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原来他知道她在发泄? 唐玉笺顿感內疚。 支支吾吾將梦境告诉了玉珩。 玉珩闻言沉默片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告诉她,“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梦。” 第234章 煽情 大约是因为不在仙域,又或许是与前世轮迴路上有所羈绊之人朝夕相处,玉珩开始做梦。 被贬謫之前,他是天尊。天尊是气运所结,没有梦境,只会看到真实的过去与未来。 一夜又一夜的梦魘中,最令他感到阵痛的便是成婚之日等不到新婚妻子。 他冷静地看著自己的梦。 又或者说,是前尘。 他的名字叫“云楨清”,是侯门世子,患有臆症。 在凡间,他不止一次生病,最严重时,他发了许多红帖出去,备了喜烛红衣,却在宾客到来之际醒过来。 坐在空荡荡的婚房中,身著一身红色喜服,他看到自己站起身,冷静地去对外面的宾客说,“夫人身体抱恙,不便行拜堂之礼。” 时间久了,上京就有了流言,说光风霽月的侯门世子疯了。 索性那一世的轮迴,他的凡身尚且年轻就已经死了,重回仙位时凡尘记忆以为『命数有伤气运』为由封存。 玉珩想,他还需回仙域一趟,去寻命官取回自己的东西。 思索之间,眼前的梦境又变了,变成月余前坐在婚房里一身喜服,脸颊红红望著他的小姑娘。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置身其中。 她说,“夫君,是我胡思乱想了。我以为我是被你掳来的压寨夫人,可一看你的脸,我就知道,之前是我的误会。你这张脸长在我的喜好上,我们一定是两情相悦。” 玉珩本是来除魔的,来了却无法抽身离去了。 眼前这些都是他偷来的。 在她没有记忆的时候趁虚而入。 卑劣至此。 醒来后,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明亮圆润的眼睛。 唐玉笺正趴在他旁边,抬手轻轻抚摸他的睫毛,语气带著几分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睡著。” 以前,总是唐玉笺睡著时他醒著,唐玉笺醒来时他依然醒著。 这次她都半夜先醒了,第一次看到他闭著眼沉睡,却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陷入梦魘。 “你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她凑到他脸庞端详他的神情,小声问。 玉珩看著她,有些失神,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或许,眼前这过於美好的一幕才是梦。 见他沉默不语,唐玉笺失去兴趣,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去。 胳膊撑了一下,一翻身便熟练地滚入他的怀里。 玉珩还未完全回神,双手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自觉地抱住了她。 她的脸颊很软,贴著他的肩膀,靠过来时会像小动物一样亲昵地蹭一蹭,挨著他的身体说话时,热气会一下一下扑在他的颈间,轻而柔软。 她追问,“你还没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玉珩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是美梦。” 顿了顿,他又说:“因为梦里有你。” 所以,无论梦到什么,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都是美梦。 唐玉笺小声哼哼,“木头人还会说甜甜的话呢?” 她体內的余毒未清,从最初每晚都会发作,到现在隔几日发作一次。表现为身上会渐渐发热,躁动难耐,每次都忍不住要与玉珩贴在一起,趋向於贴近冰凉的东西降温。 今夜又是如此,蛇毒缓慢蔓延上来,她抿著嘴,悄悄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想要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迂迴含蓄的暗示。 於是顺理成章得到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玉珩在吻她时会顺带渡一些仙气给她,久而久之,唐玉笺形成了条件反射,想要能令身体暖融融的仙气,就去向玉珩索吻。 用仙气的引导很有效果。 如果她想要,就得主动追寻他的唇舌。 玉珩从来不会拒绝她。 她无论什么时候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玉珩都会停下来,顺从地俯下身,仔细地看她面上的神情,缓慢將她对自己的求索看到神魂里,隨后偏过头,轻轻张开嘴,將仙气一点一点、吝嗇又缓慢地餵给她。 如果她著急,便会索取得急切了些,吻得深了,两人的唇都会变得糜红一片,偶尔他的舌尖还会被她咬破。 如果她不急,就会小口小口地吮著,他们会接一个漫长而繾綣的吻。 唐玉笺偶尔也会不满,湿漉漉的眸子含著抱怨和委屈看著他。 这个时候玉珩就会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安抚。 她吃软不吃硬,脾气往往发不起来。 每次开始时,唐玉笺都觉得舒服极了,可到后来,仙气渡得太慢,她便会推他的肩膀,喘著气说,“不要了,你离我远一点。” 玉珩声音有些哑,却依旧低沉好听,低声说,“好。” 他依言不再亲吻她的唇,转而亲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很轻,很珍重,像在对待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一样。 太过煽情的吻又让唐玉笺觉得怪怪的。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自己。唐玉笺这样想著,大发慈悲的隨他去了。 长得那么清心寡欲,缠起人来却要把她掏空。 这次从噩梦中醒来后,玉珩似乎有些变本加厉。 他顺著她的唇,轻轻吻到她的下巴,又亲昵地沿著她的肩膀一路向下,用一贯渡仙气的唇舌,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半推半就间,她又被他弄得融化成一滩水,没了力气,也没了骨头,软软地趴在他身上。 他的手掌贴握住她的腰肢,轻轻的研磨,动作温柔又带著点不容抗拒的意味。 唐玉笺仰著头,这次不再是假哭,眼泪顺著脸颊一串串滑落,不停颤抖。 她觉得这样不好。 唐玉笺觉得玉珩很可怕,好像总是能轻易瓦解她的意志。 比如她现在就毫无斗志。 她心生警惕,时不时提醒自己,不要落入玉珩的引诱,白日宣那个。 可她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將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玉珩的动作依旧柔和,柔和到像是一种折磨,就好比难受时挠到了地方,却因力道太轻而让人不上不下。 他轻轻,撞到她。 她忍不住发出意味不明的小声哼哼,声音飘忽毫无气势,手脚也软了。 软脚虾软得没了力气,透出几缕白丝的发尾顺著床榻边缘垂下来。 跟著软脚虾一晃一晃。 他很喜欢听她的声音。 会凑到她唇边侧耳听她的呼吸声。 却又怕真的惹她生气。 於是,在最后,他將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吻掉她脸上的泪珠。 唇贴在她的眼角,温柔而怜惜。 “別哭……”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又温柔,“我在。” 第235章 共白头 这次玉珩很过分。 从那次噩梦醒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一天当中除了留给她晒太阳、吃东西的时间,其他时候尽数被他拉回去。 耗费在那张拔步床上。 唐玉笺要气得要命,小发过许多雷霆,手指颤颤抖抖地指著他,难以置信,“你怎么能沉迷这种事!” 他说,“是我之过。” 然后依旧不改。 拉著她,哄著她,又將她按回去,两人缠作一团,难捨难分。 辛苦的唐师傅没日没夜地操劳,不知过了多少日,终於得以放风。 此时已经是个废唐玉笺了,走了一步险些腿软脚软跪在地上。 被人从后面及时搂住腰,將她抱了起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唐玉笺靠在他怀里,咬牙切齿,却又无力挣扎,只能小声嘟囔,“你给我等著。” 玉珩低头看她,唇角微扬,“好。” 好什么好。 唐玉笺想到自己应该还要再生会儿气,於是不愿意被他抱著,让他背自己。 好在玉珩没有那么强的自尊心,顺从地背起她,沿著小河慢慢走。 这条河是唐玉笺最近发现的。 河水不像那片无尽海那么黑,清澈见底,偶尔还能看到几尾小鱼游过。 唐玉笺想看鱼,便使唤玉珩用石头赶鱼。 几尾黑鱼从水中跃出,她兴奋地晃了晃他的肩膀要下来。 玉珩將她放下,她就蹲在河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水里的黑尾鱼看。 玉珩屈膝陪她一起看,心里觉得唐玉笺是个有爱心的小妖怪。 唐玉笺看了一会儿,忽然指著其中一条鱼说,“选好了,我想吃那个。” 玉珩笑容不变,心想,玉笺真是个胃口很好的孩子。 那鱼似乎听懂了人话,嚇得转身就要逃。 玉珩抬手,指尖轻轻一勾,那尾鱼便从水中浮起,悬在半空中。 唐玉笺兴冲冲地伸手去接,嘴里还念叨著,“烤一下吧,今天吃酥皮鱼好了。” 谁知刚凑近,鱼就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哭腔,“饶命啊!不要吃我,我不好吃!” 唐玉笺嚇了一跳,惊呼一声掉头扑进玉珩怀里。 玉珩顺势搂住她,手掌轻轻在她后背拍了拍,安抚她的情绪。 与此同时,指尖微动,那鱼顿时没了声音。 玉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见她一脸自闭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什么食慾了。 但仍是体贴地问了一句,“还吃吗?” 唐玉笺把脸埋在他胸口,吸著仙气呜呜假哭,“不吃,扔远点!” 於是那条鱼侥倖生还。 玉珩和唐玉笺相处久了,渐渐发现她並不像表面那样坚强。 她很喜欢假哭,尤其是在他面前。 玉珩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在他面前,她不必假装坚强,可以心安理得地懒惰,像没骨头似的融化在他身上。 对他来说,这便是人间极乐。 玉珩喜欢她懒洋洋的样子,喜欢她依赖自己的模样。 没有吃上鱼的唐师傅心情惆悵,仰躺在庭院里让玉珩给她洗头髮。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不太喜欢碰水,但如果水经过玉珩的手,她就有些喜欢了。 玉珩会净身咒,两手一捏就通体清爽,但还是喜欢他的细致服务。 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髮丝,水温恰到好处,动作轻柔得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以前也见过会说话的鱼,”唐玉笺闭著眼睛思索,“难道是失忆前发生过的事?” 玉珩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自然,“玉笺对自己的从前不好奇吗?” 唐玉笺这才琢磨出问题所在。 都怪任劳任怨的夫君,她竟然真的不好奇,被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麻痹了意志,这可如何是好。 於是她故作严肃,“我一向顺其自然,不强求。” “不强求……”玉珩低喃,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头皮,惹得她舒服得哼唧了一声。 洗完后,唐玉笺揽镜自顾,忽然一惊,“我头髮怎么白了?前几日还黑著呢!” 玉珩摸了摸她的头髮。 答非所问,“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幻顏的宝墨只能维持三月有余,如今期限已至,她的发色正在恢復原本的模样。 她又紧张地说,“这样是不是不好看了?” 玉珩罕见地让她的话落在了地上,有些出神。 唐玉笺不满,“想什么呢?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玉珩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很好看。” 这倒也是。 唐玉笺听了,忍不住拿著镜子仔细端详了一番。 越看越满意,怎么白髮也这么適合她? 唐玉笺欣赏了一会儿,有些担忧,皱著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忽然白头,会不会是得了病?我不会有事吧?” 玉珩听到“白头”二字,忽然意动。 第二日,唐玉笺睡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银髮美男在一侧安静的看著她。 “……”她顿时不困了,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坐起来。 怎么玉珩竟然也变成了一头白髮? 唐玉笺怔怔地看他。 一阵心猿意马。 好清俊好美貌。 白髮如雪,衬得他眉目如画,气质愈发清冷出尘,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灵一样。 她看得有些出神,凑过去,耳尖红红,伸手要抱。 玉珩从善如流將她搂进怀里。 唐玉笺忍不住將脸埋进他的颈窝,低声哼哼。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 唐玉笺有些记不清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可能是两个月,也可能是三个月。 或许更久。 不知从那天开始,玉珩不再去无尽海,整日就陪在她身侧,那也不去。 跟他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唐玉笺没怎么用过腿,今天也不想用,对此她又有些理直气壮,坚定地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直到午后晒太阳时,她看到草丛边上晃了晃,慢吞吞地爬出来一条青色小蛇。 七寸处鼓鼓的,像生了病。 唐玉笺一向怕蛇,可这次看见这条绿色的小蛇,却没有躲开。 小蛇看起来很虚弱,连爬到她脚旁都用了很大的力气,身上许多鳞片都已经掉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终於来到她脚边,蛇口张开,吐出一颗绿色掺杂了黑纹的圆丹。 莫名其妙的,一向很胆小的唐玉笺,回屋找了平时装果子的小背篓,將蛇装了进去。 她不会给蛇看病,將蛇提到一旁做点心的玉珩身边,著急地拉他过来,“你帮我看看,它这是怎么了?” 玉珩垂眸看向小蛇,语气平静,“他要死了。” 唐玉笺一愣,看著那条小蛇。 玉珩继续说道,“他想將这妖丹给你。” “妖丹是什么丹?”唐玉笺问,“这是从它嘴巴里吐出来的,如果给我了,它怎么办?” 玉珩声音平淡到有些冷漠,“会死。”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看著虚弱的青蛇,又问,“你没有办法救救它吗?” 在她心里,玉珩好像无所不能,无论她平日里有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好像都能帮她实现。 这次也是,玉珩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可以救他,但玉笺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竟然学会谈条件了?这还得了。 今天敢谈条件,明天不就敢罢工不干了? 唐玉笺一脸冷酷,“不能。” 玉珩倒也没有坚持,抬手准备施术。 反倒是唐玉笺又有些在意,“你刚刚想提什么条件。” 玉珩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见他。” “就这?”唐玉笺还当是什么呢,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过是一条小蛇,不见它又怎么样? “我又不爱养蛇。” 玉珩眉头鬆开许多,可那蛇却不愿意被他抓起来,执拗地將那颗绿色的小丹推到唐玉笺手旁,一副虚弱到隨时会死掉的样子,竟然拒绝被救治。 唐玉笺將那颗妖丹推还给它,“你认错人了,这东西我拿了也没用,別给我了。” 她又对玉珩说,“好了,你救救它吧,它太可怜了。” 小蛇一僵,隨即一颤,忽然激烈地挣扎起来。 玉珩两指扣住蛇的七寸,面上没什么温度。 带著那条蛇,和竹编的小篓出了门。 很快去而復返,手里已经空了。 唐玉笺问,“你把它放哪了?” “一座塔中。”玉珩反覆洗了许多次手,重新站回厨案前,“不重要的东西,玉笺不必掛怀。” 第236章 无尽雨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生活会结束得毫无预兆。 那日清晨,天光昏暗,雨丝敲打在窗欞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气息。 唐玉笺在玉珩怀里醒来,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天地间一片朦朧。 玉珩一贯安静,在她睡著时会维持著一个姿势不动,等她醒来后才开口,“无尽海如果下雨,会连续下半年之久。” 而唐玉笺討厌雨水。 即便有玉珩在身旁,她淋不到雨,但还是不喜欢。 因为下雨空气会变得潮湿,一潮湿,她就会不自觉地闷闷不乐,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於是,玉珩提议搬家。 他问唐玉笺,“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唐玉笺眨了眨眼,反问道,“选什么地方都行吗?” 玉珩思考片刻,淡声道,“三界之內,无不可去之处。” 这么狂的口气? 唐玉笺顿时来了兴致。 “我如果要住水底呢?”她补充,“住在水底但是我身上不能沾水。” “自是可以。”玉珩頷首,“南海蛟龙的海底龙宫修建得尚可,但让他们迁至別处需要一些时间,玉笺要在此处忍耐几日。” 口气挺大。 唐玉笺追问,“几日是要等多少天?” 玉珩认真思索,“可责令他们五日內离去。” 那不挺快的? 唐玉笺抬起胳膊指向头顶,兴致勃勃,“那我要住天上呢?” 玉珩將她肩头滑落的锦被拉起来,將她裹好,点头道,“龙族已修葺天宫千年,自是要比金光殿华美许多,你应当会喜欢。” 不过,下一任天宫之主是他的弟子。 若真如此,恐怕三界之中难免会流传师徒相爭的传闻。 但那又如何? 唐玉笺从被子间探出头,好奇追问,“你刚刚说什么光殿?” 玉珩似是不想重复那个名字,轻描淡写移开她的注意力,“选好了吗?玉笺想住天上?” 唐玉笺连忙摆手,“我胡说呢。”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够敢想了,没想到她夫君比她还会吹。 她闭上眼睛,专心慢慢思索起来,想像著以后要住的地方。 “我想住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要有一座大宅院,旁边要有河,可以捕鱼……山上要有好吃的山珍,但也不能离市集太远,我还是有些喜欢热闹的。” 玉珩安静地听著。 一一记下来。 “那旁边的城池最好要富饶一些,有各种各样有意思的节日。”她弯唇笑起来,充满嚮往,“最好还有些秦楼楚馆,也不错。” 说完,她睁眼看玉珩。 玉珩脸上的神情因为她最后一句话而有些微妙。 见她看过来,他摸了摸她的头髮,温声道,“你说的这些,人间倒是有许多这样的城池。” 唐玉笺想了想,也觉得不错,大手一挥,“好了,小玉,这些交给你去办。” 玉珩一顿,“小玉?” 唐玉笺睁开一只眼,故作严肃,“难道这么久了你还分不清谁是这个家里的大小玉?” 这人怎么对自己的地位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该不会是想爬到她头上吧? 玉珩忍俊不禁,低声应道,“好。” 態度倒还算好,唐玉笺满意,缩回去睡回笼觉。 搬家的计划提上日程,唐玉笺心心念念要住个七进七出的豪华大院子,让玉珩去找来纸笔,她要亲自执笔设计。 可画了几次后,总觉得不满意,歪歪扭扭的结构明显不对劲。 於是乾脆把笔丟给玉珩,自己则坐在一旁,托著下巴提出想法,玉珩则是接过笔,低头依她所想细细勾勒。 不一会儿,一幅精致的院落图纸便跃然纸上。 唐玉笺凑过去一看,果然满意多了,忍不住讚嘆,这小玉性价比挺高的,什么都能做。 停下笔后,玉珩收好图纸,抬起头,对上唐玉笺那双暗红圆润的眸子。 她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他。 玉珩喉结微动,轻声问道,“怎么了,玉笺?” 唐玉笺忽然拉下他的手,將他头上的玉冠扯开。 与她同色的银髮如月光般洒落,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 唐玉笺浑身一震,喃喃道,“就是这个感觉!” “……”玉珩隱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什么感觉?” 她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本话本,手指微微颤抖,抿著嘴,眼里满是期待。 玉珩看了一眼封皮,陷入沉默。 ……《清冷师尊今日被弄哭了吗》。 这的確是唐玉笺最爱看的话本类型。 窗外小雨变成大雨,滂沱不休。 这样的天气唐玉笺不爱出门,她便红著耳尖缠著玉珩要玩话本里的样,在他旁边提要求。 玉珩总是无法拒绝她,只能“嗯”地应了一声。 她说,“你要清冷一点,不许笑了,最好不要理我。” 玉珩无奈,却还是配合她。 他微微抬眸,剎那间,周身气质骤然冷冽下来。 疏离淡漠之感浑然天成,仿若山巔万年不化的冰雪,令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攀附。 扑面而来的寒意让唐玉笺愈发兴奋,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她哗啦啦翻书,提出下一个要求,“然后,被我弄哭。” 玉珩又一次陷入沉默,觉得有些为难。 唐玉笺见状,失望地撇下嘴角,“不能吗?” 玉珩口比思绪快,“能。” 说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是一副入戏的表情。 虽然在强取豪夺之际反抗和被她霸王硬上弓这一部分,玉珩演得有些半推半就,不够坚决,但唐玉笺仍觉得玉珩比话本更有趣。 即便无尽海大雨倾覆,哪里也不能去,但和他待在这一室也丝毫不觉得无聊。 玉珩在配合她的喜好这件事上,简直可以说是毫无脾气,任由她胡闹,也甘愿被她摆弄。 唐玉笺对此给予很高的评价,“不错,小玉,你天分很高。” 结果她玩够了想要抽身,却被一把扣著后颈拉回去。 玉珩將人压进床榻角落,阴影將她整个身体都笼罩住,看她跌坐在他身下,不明所以地抬眼看向他。 他忽然陷入一阵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失控中。 “怎么了?”她虚张声势,按著他的肩膀,“剧情里没有你反抗成功的部分。” 雨越下越大,寒意渐浓,泥土清香顺著窗缝蔓延进屋內,厚重得仿佛能凝成水珠。 让人连思绪都被蒙上了一层朦朧的水雾。 玉珩却觉得这是场雨来的恰到好处,如果没有这场雨,或许一切都不会如此自然。 他微垂著眼,缓慢抬起一只手亲昵摩挲她的后颈,向她俯下身,鼻尖沿著她的脖颈缓慢勾勒,沉醉於她散发著热度的气息。 他闻见了淡淡的纸卷气,像是书页间飘散的墨香,让他恍惚,心底生出无法自控的情愫。 越是亲近,越是渴望,仿佛从前数千年岁月不曾真正活过,唯有在她身边这些日夜才让他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玉笺,能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很轻地按住唐玉笺的腰,低著头沉溺又缓慢地啄吻她的脖颈,嗓音微哑。 唐玉笺被他亲得浑身发抖,迷茫地问,“书上有这句吗?” 玉珩的回答是托起她的下巴,与她额头相抵,“没有,不是书里的话,是我在问。” 隨后轻柔而专注地吻她。 第237章 有尽时 窗外大雨滂沱,屋內光线晕暗。 似薄雾轻笼,潮湿的气息侵入。 唐玉笺感觉自己的脑子都空了,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一只手捧住了脸。 玉珩空出的一只手撑在唐玉笺身侧,抬高她的下巴,只是贴著她的唇瓣浅尝輒止。 后面则是有些不知疲倦。 像两株缠绕生长的伴生藤蔓,无法分开。 唐玉笺嘴角有些破皮,不愿意再被他碰。 玉珩环住她的腰,等她呼吸渐渐平稳,他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脖颈,带著几分亲昵低声问,“玉笺,喜欢我吗?” 唐玉笺被他亲得头昏脑胀,心中懊悔自己读了太多书,如今苦了自己。 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掏空。 她勉强挤出一句,“还行吧。” 玉珩却不满足,耳鬢廝磨间,轻声嘆息,“原来只是还行吗?” 他將她搂得更紧,几乎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以多一些吗?” 唐玉笺怕他再来,连忙改口,“喜欢,喜欢。” 要命,这小玉简直要爬到她头上。 半梦半醒间,唐玉笺听到玉珩在她耳边认真地说,“玉笺,我从未想过,像我这样的命格,身旁能有一人相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这场梦,“是我之幸。” 一觉醒来。 玉珩备好了午膳和餐后点心,自己则出门按照唐玉笺的图纸去寻找新的住处。 无尽海边的这座庭院布置得宜,他们已经住了几个月,唐玉笺心中有些不舍。 绵绵的阴雨天,她不能出门,閒来无事便翻出一本话本打发时间。 原本这本书是她喜欢的,儘是些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恶俗桥段,唐玉笺看得时而惊呼,时而痴笑。 可一想到前一夜的荒唐,便觉得兴致全无。 可怕,果然书是书,现实是现实。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唐玉笺抬起头,有些意外。 这是住在这里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敲门。 以往都是她主动去跟別人交朋友,但她的邻居们流动速度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搬走了好几户人家。 唐玉笺起身一路走到院外,撑著伞去打开门。 扑面而来,是一股和玉珩身上很像,却淡上许多的香气,她抬眼望出去,发现门外站著几个模样十分好看的年轻男女。 气质也很好,高雅出尘。 他们看见她,鬆了一口气,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上前一步,关切地问,“是我们来迟了,不知仙尊为何將此处封印起来,今日大阵才鬆动一些……你没事吧?” 唐玉笺疑惑地问,“你们是谁?” “你不记得我们了?”其中一人刚开口。 另一个姑娘忍不住,含泪喊她,“小玉,小玉怎么会……” 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所有人神情骤变,不约而同都噤了声。 浑身紧绷,朝门外一侧看去。 玉珩一身月色锦衣,银髮如霜,站在朦朧的雨雾间,模糊了五官。 定定的看著唐玉笺。 唐玉笺疑惑的眨眼,看了看生生將泪止住的姑娘,又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玉珩。 缓慢地思索著。 隨后一怔,神情一寸寸变了。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拢,身体也隨之紧绷。 玉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玉笺。” 他声音沙哑,不知该作何解释。 唐玉笺开口打断他,语气古怪地说,“小玉?你怎么还不过来,人家都喊你了。” “仙君恕罪!” 周围的弟子和金仙上仙们跪了一地,不敢言语,一时间天地只剩下蒙蒙的雨落声,仿佛所有人都被冻住了。 唐玉笺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不明白周遭的人为何都跪下了。 地上其中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还在向她使眼色,像是要她一起请罪的意思,抬手拉住她一边袖子向下扯。 对方压低声音斥责,“大胆犯上,你还不快跪下,当心回山后师父將你关入寒牢!” 唐玉笺不明所以,下意识將求助的眼光望向与她同住了数月的玉珩,对此时的她而言,玉珩才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下一刻,男子忽然鬆开她的袖口,捂住心口,脸上血色褪尽。 “仙君、饶命……” 唐玉笺一愣,连忙伸手想扶,“你怎么了?” 可玉珩抬步走近,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 他抬手隔空取来一件衣衫披在唐玉笺肩上,隨后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神情像是鬆了口气,却又带著些她看不懂的复杂。 目光良久凝在她面上,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什么端倪。 见唐玉笺依旧茫然,他终於开口道,“这些人或许是新搬来附近的,天气寒凉,先回房吧。” 说完抬手一挥,几道凌厉的罡风骤然掀起,將那些人逼退数步。 喉间涌起一股腥甜,眾人身形不稳,连忙掐诀护体。 “诸位。” 玉珩仙君微微侧眸,神色冷峻。 浅色的瞳仁中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的夫人怕生,烦请勿要惊扰她的安寧。” 话音落下,他抬手接过唐玉笺手中的伞,揽著仍在回头的唐玉笺向房间走去。 一个本该无情无爱的謫仙,身上竟多出了几缕不该有的烟火气,像是有了七情六慾一般,处处透著违和。 “哐”的一声,院门无风自闭。 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门外那些人神情古怪,额头渗出冷汗,却无人敢开口,脸色苍白如纸,面面相覷。 半柱香后,才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缓缓恢復了气息。 屋內,一片寂静。 玉珩收起伞,语气自然,“玉笺,我在人间寻了两处宅院,一处附近有座人城,山清水秀,雨季时可以迁至皇城外,也是依山傍水的地方,有你喜欢的酒家。” 唐玉笺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玉珩的手微微一顿。 转过身,语气柔和,“晚上想吃什么?” 唐玉笺久久不能回神,嘴里却不自觉地报出了几个菜名,“江米酿鸭子和罐燜鸡能吃吗?” “能。”玉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髮,起身离去。 屋內再次陷入安静。 厨房距离寢臥隔著一道院墙,玉珩抬手取出食材,一一摆放在桌案上。 他引了火与净水,看著锅中渐渐翻涌出的热气。 忽然开口,“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名金仙显出身形,在玉珩身侧恭敬行礼,低声道,“仙君。” 玉珩眉眼冷淡,视线不曾偏移片刻,凝在摇曳的火光上。 金仙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仍是克制著惧意硬著头皮说道,“仙君,命官已推算出最佳的投生日,命谱也已写好,既然现今无尽海的封印已下,您可以再入轮迴了。” 玉珩忽然回眸,给予他冷淡的一瞥,声音里像泅著碎冰,没有任何起伏。 “为何要入轮迴?” 与刚刚院门口揽著妖族弟子回房时,简直不像一个人。 金仙愣了愣,急忙解释,“仙君,您身负苍生之劫,入轮迴是为渡化劫难,您本就要入轮迴啊。” 玉珩收回视线,淡声道,“我已成婚,不便入轮迴。” “成、成婚?” 金仙彻底愣住,战战兢兢。 门外几名屏息等候的上仙也纷纷现身,伏地跪在玉珩脚边,声音悽惶,“仙君,此话怎讲?” 玉珩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让人无端生出一阵寒意,“我已有了夫人,若入轮迴,她会孤独。”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 眾人脸色惊异不定。 “你们儘快离开此地,莫要妨碍我与夫人。” 玉珩语气淡漠。 周遭安静得针落可闻。 良久,有金仙大著胆子开口,“那、那仙君可否告知,您何时回仙域?” 片刻后,锅中温度够了,玉珩將食材一一放入。 声音融进蒸腾的白色雾气中。 “不回去了。” 世间纷纷扰扰,六界贪心无尽。 他为何要渡眾生? 只渡一人,便已足够。 第238章 祈愿 玉珩离开后,唐玉笺忍不住站起身,推开窗户。 院门紧闭,她不知道那几个人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那些人,似乎是认识她的。 唐玉笺坐回小桌前,托著下巴,陷入沉思,回忆著刚刚那些人的神情,目光落在玉珩放在桌上的图纸上。 他刚刚说已经找好了新住处,应该很快就能搬家了。 那她要吃遍人间才行。 然后带著玉珩去看小倌跳舞。 正美滋滋的想著,唐玉笺忽然发现自己垂在肩上的髮丝显得愈发白了,竟然从灰白变成了全白。 怎么老这么快! 她连忙取出镜子,正端详著自己,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低头一看,竟是一柄捲轴。 一柄会动的捲轴? 明明应该怕的,可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唐玉笺顿住,眼睁睁看著捲轴在面前缓缓铺开。 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发现是一根树枝。 “琼枝?”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个名字。 唐玉笺闭了闭眼,隱约有直觉,这种琼枝她原本有许多,全都赠了出去,唯独这一支留了下来…… 留下来是因为,她想將它送给一个人。 保他平安顺遂,命途上不要有那么苦难。 可她想赠给谁呢? 唐玉笺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思绪像一团浆糊,心中越发焦灼。 在这种强烈的愿想中,手中的琼枝忽然泛起柔和的白光,如水般流淌著笼罩了她的全身。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也不想躲了。 唐玉笺怔怔地鬆开手,望著掉在地上,失去效力的琼枝。 心中明了。 原来,本是想赠给他的。 …… 锅盖在蒸汽的推动下轻轻滚动,磕碰著锅沿,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空气中瀰漫了一层淡淡的香气,混合著夜晚的凉意散开。 瓦罐鸡里放了几味山菌提鲜,淡金色的鸡汤莹润透亮,上面飘著一层薄薄的油。 玉珩耐心將那层薄油细细撇去,合上盖子时,目光望向庭院上方的溶溶明月。 今日初一,是朔日,只有一弦银鉤。 是缺月,並不圆满。 昏暗的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底色。 玉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根夫人给他戴上的锦绳。 听玉笺说,戴上这种姑娘家的东西,別人一眼就会知道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便不会再轻易靠近他了。 可惜细细的编绳不算她亲手编完的,她只编了一半就没了耐心,剩下的部分是玉珩依著她的样子,一点一点编好的。 她总是有许多琐碎而新奇的想法。 却也总是耐心不足。 倒是无妨,有他在。 玉珩指尖抚过绳结,將那些散乱的、飘忽的念头,一点一点拉回来,最终思绪归於平静。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庭院四周隨即升起一道厚重的结界,將內外隔绝。 “你们不该来。”玉珩语气平缓,暗含警告,“不要妨碍我。” 隱匿在暗处的动静被他没有起伏的几个字生生压住。 江米酿鸭做好后,他又按照玉笺的喜好,添了一盅蜜枣雪梨燉燕窝,放在炉子上用小火煨著。 燉上大半个时辰,饭后再让她吃,口感最为细腻。 她应到会开心。 玉珩手中提著食盒,脚步轻缓地走进屋內。 明珠光线柔和,映出玉笺坐在桌前的身影。 “饿不饿?” 走近桌边,他抬手一挥,满桌顿时香气四溢。 玉珩习惯性地坐在她身旁,喊她,“玉笺。” 可手刚碰到她的肩膀,便感觉到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全然的防备之姿。 到口边的话音顿住,玉珩分神细思,手指已遵循本能习惯性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像是一种安抚。 动作间透著股极为契合的亲密,是这些时日常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因为她在抵抗。 玉珩终於停下,低头看向她。 唐玉笺也抬起头。 白髮如雪,红瞳如血,前几日面对他时会露出的盈盈笑意消失无踪,衬得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显出几分冷意。 “仙君。” 她换了称呼。 玉珩的唇角动了动,隨即缓缓平息,笑意跟著消失。 原来这两个字也能如此刺耳。 “你想起来了。”他说。 唐玉笺没有回答,算是默认,隨后问道,“庭院外无人,仙君將我的师兄师姐关在何处了?” 玉珩声音放轻,“玉笺,我没有关他们。” 他只是不允许那些人靠近她。 以免有心人藉机將她当作把柄,胁他『为苍生』入轮迴,扰她的清净。 而此时也恰逢他们即將搬去新家,玉珩不希望被人打扰。 玉珩低声哄著她,试图延续两人往日的亲昵,“不如先吃饭,这些稍后再说。” “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 唐玉笺满身防备,“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仙君是想把我关起来吗?” 汤匙顿在半空。 玉珩垂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从未这样想过。” 视线边缘,他看见她垂在桌边的手指微微发抖。 以前总爱贴在他身边的玉笺此刻抿唇看著他,眼中满是疏离。 “玉笺,你在生气。” 玉珩嗓音忽然滯涩,认真地问,“我要如何做,你才会不生气?” “弟子不敢生气。”唐玉笺似笑非笑,这个表情在她做来並不熟练,“这些日子皆是因我中毒,仙君才会留在此地助我,我感谢仙君救命之恩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怨言。” “那你现在为何要与我撇清关係?”他追问。 她又不说话了。 圆圆的杏眼看著他。 一种全然陌生的异样之感缓慢包拢住玉珩,像是在脑海中拉出了一根弦,越绷越紧,錚錚作响。 “玉笺,为什么喊我仙君,”他想要缓和气氛,嗓音柔和,“明明这些时日,你从不会这样喊我。” 唐玉笺避开视线,不看他,“因为你就是仙君。” 那种异样几乎要衝破胸腔。 玉珩近乎执拗,“可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且已拜堂成亲。” 唐玉笺摇头,“这些不过是我下界处理祈愿之事时不慎中了邪术,仙君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也没有人会將此事当真。” “我会。” “我不会。”她打断,语气生硬,“我失忆了,记不得自己是谁,才认错了人。仙君也失忆了吗?” 玉珩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 所以缓缓將话咽了回去。 “你没有失忆,却有意欺瞒我。”唐玉笺站起来,看他的眼神很是陌生。 “现在还来问我这些,仙君这种做法,当真卑劣。” 她说的没有错,玉珩想。 他记得一切,明明可以坦然告诉她,却选择了趁虚而入。 偷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脑海中的弦丝绷至极限,仿佛隨时会断裂。 “可……”玉珩声音发涩,“你说过喜欢我。” “失忆时说的话,也能当真?”唐玉笺罕见带了讥讽的意味。 “为什么不能当真,明明都是真的。” 唐玉笺忽然问,“你也都想起来了,是吗?” 玉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是轮迴路上每一段人间世。 尘封的记忆无法恢復,因为他那次轮迴后,部分神魂被文昌宫金仙割据存放,只能依稀藉由梦境回溯到过去。 於是他只能说,“记忆尚不完整,但我会去仙域取回……” “云楨清,你不是第一次忘记我。”唐玉笺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了。 那些他曾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如今像一场轮迴,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你以前忘记我时,无论我怎么跟你说,怎么解释,你也都是不认的。” 桌子上的菜色玲琅满目,是她亲口点的。 现在仍旧散发著阵阵香味,看起来是很温馨的场面,可从始至终,应该品尝它们的人没有垂眸看过一眼。 再不吃就要放冷了。 炉子上的雪梨很快就要吊好了,一柱香后拿出,口感会很细腻。 可玉珩知道,她应当不愿意吃的。 今日是他猜错了。 唐玉笺一刻也不想再停留,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快,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可即將踏出门槛之际,又停了下来。 她折返,从袖中取出半条琼枝,放在玉珩面前的桌上。 琼枝莹白如玉,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是仙域內低阶弟子们常折走带去人间赐福之物。 玉珩低头看著那半条琼枝,知道这是什么,却不知道她是何意。 “玉笺,为什么给我?” 唐玉笺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再栽跟头,偏过头说,“觉得你好像一直不太好运,这个好像是可以改运。” 她浑身不自在,侷促得转身就要离开。 可擦肩而过之时,衣袖被他的手指拉住一角。 玉珩搓磨一身傲骨,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唐玉笺身上。 “如果我求你,”他只觉得唇舌被紧绷的弦割破,锐利的痛感刀割一般,连开口说话都变得艰难无比。 “能不离开我吗?” 唐玉笺抽走袖子,拉开门就出去了。 甚至没和他多说一个字。 潮气顺著门缝爬进来,屋內渐渐冷寂。 玉珩坐在桌前,迟迟没动,目光长久停留在桌案上。 砰地一声。 他听见那根弦崩断,顷刻间鲜血淋漓。 屋內少了一个人,骤然静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像是回到了灵霄殿,又或是削断半座山峰移到镇邪塔中的榣山。 那里也是这样寂静,万里无人,空空荡荡,年復一年。 明明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已有上千年之久。 可现在却觉得每分每秒都无比艰难。 原来他並不喜静。 金仙跪伏在他身后,低声恳求,“仙君,请隨我等重回无极。” 玉珩张了张嘴,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桌沿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勉强撑住身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无尽海的雨季要绵延半年之久,怪不得她不喜欢雨。 下雨的確令人难以忍受,整片天地都笼罩在阴沉之中,压抑到透不过气来。 迟迟未等到回应,金仙大胆再次开口,“仙君,请隨我等……” “出去。”玉珩仙君声音骤冷。 金仙们几乎是瞬时逃似的消失。 可並未真正离去,而是在庭院外降下巨大华贵的飞阁。 巍峨耸立,仿若牢笼,將天地隔绝。 知觉无限放大,玉珩能听到遥远之外,她与弟子们相认的声音。 他静坐许久,直到確认她已离开无尽海,才从衣襟处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卷,缓缓展开。 纸上是按她要求绘製的图景,原本也会成为他的家。 在这世上,没有人敢探寻玉珩仙君的意愿。 自然而然,所有人都认定仙君无七情六慾,自然也不会有意愿。 可其实,他不想回到过去。 不想回到冰冷寂静的灵霄殿,不想回到万里无人的榣山。 玉珩第一次感受到思绪间涌起的疲惫和抗拒。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低声自语,“可我不愿。” 金仙们自当听不见这话。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半截琼枝,有些困惑。 不是说琼枝可以赐福吗? 不是拿到琼枝,便可祈愿吗? 为什么他已经祈愿,却无福加身,为什么他心中有愿,却无人听见。 第239章 助眠 无尽海周遭的异象逐渐平息,金仙们纷纷赶去处理后续事宜。 人间沿海的城镇也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只是因曾受妖魔气息的侵扰,百姓们心中仍残留著恐惧与不安,不敢出海,对於海中邪祟已除之事半信半疑。 没有人敢拿命冒险,所以渔船仍不出港,没有收成,腹中飢饿的百姓仍旧去岱舆仙人的土庙祈愿。 祝仪师兄去庙中问了师父的塑像,师父说,祈愿之事尚未完成,尤其是那些家人惨死在海中的百姓,他们的悲痛尚未得到安抚。 於是他们几个弟子仍要留在人间,继续料理这些未尽之事。 唐玉笺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也不爱动,师姐带她在人间集市上吃东西,她也觉得不好吃,吃什么都是苦涩的。 一日推开房门,听到虞丁小声跟师姐说,“感觉她像失恋了,不会有事吧?” 唐玉笺顿时毛骨悚然。 按著胸口,感受到熟悉的难受和压抑,惊觉自己好像风水轮流转,又变成了一个伤心的妖怪。 而且还是因为同一个人。 一年多以前,那时她受了伤,从上京一路逃到雾隱山,也是像现在这样伤心。 不,那时比现在更伤心。因为她害怕被那些仙人追上,她坏了仙君歷劫,他们要杀她。 而当时的云楨清,也曾忘记过她一次。 他一而再再而三要她离开云府,说著男女授受不亲,却与另一个人间贵女同进同出,共赴佳宴。 玉珩不是记起了一部分过往吗?怎么没有记起这一部分? 唐玉笺觉得不公平。 云楨清是不是克她? 明明她已经谨记唐二小姐的话,打算爱十个了,结果竟然还会失忆。 她陷入自闭情绪,整日托著下巴,看著窗外的人间烟火,沉默寡言。 外面热闹非凡,城池恢復了些元气,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传来。 一旁的师兄师姐將她的异状看在眼里,担忧是有的,却也不多做打扰,只是让她自己消化。 唐玉笺从客栈出去,沿著熟悉的街道走著走著,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路边卖阳春麵的大娘身上。 大娘正忙著招呼客人,脸上掛著笑。 唐玉笺忍不住走上前,好奇地问,“大娘,你……没事?” 大娘抬头,见到是她,竟然很快就辨认出来,立刻露出笑,“哎哟,是你啊!我有什么事?那几个小孩天天早晚会来吃麵,还惦记著你呢。” 唐玉笺想到璧奴带回的那份阳春麵,问她,“前段时间,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能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乱世里怪人多了,不给铜板就走的也大有人在……”说著,大娘一停,想起来,“不过后来有个年轻公子,长得可俊了,来我这儿买面,还给了一大锭金子呢!” 唐玉笺怔住,下意识问,“年轻公子?” 大娘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讚嘆,“是啊是啊,那公子看著男生女相,穿著一身青衣,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就是脸色有点冷。他买了碗面,还要了一只缺口海碗。” “但那面也没吃,装在锦盒里,放下金子就走了。我还纳闷呢,这世道,怎么还有这样的好人……” 唐玉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那时以为璧奴做了不好的事。 但他好像,也並没有坏得那么彻底。 几个孩子没出来,一直等到天色渐晚,唐玉笺回了客栈,跃上房顶,坐了下来。 长夜漫漫…… 她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好久没看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月光也没变,浅浅一层盖在她身上,柔和得让她心碎。 ……好了吧,又开始伤春悲秋多愁善感了,上次有这种症状还分別是在离开画舫和离开上京,现在又来了。 她真是个容易伤心的倒霉妖怪。 唐玉笺闭眼仰躺在瓦片上,静静的任夜风拂过脸颊。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唐玉笺没有睁眼,感觉到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虞丁几番欲言又止,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磨蹭许久,唐玉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对她说,“你到底是背上痒,还是有话要说?” “你这话也太糙了,”虞丁清了清嗓子,斟酌著问,“你和仙君……你们俩?” 唐玉笺睫毛嘴角都耷拉著,看起来神情低落。 虞丁连忙闭嘴。 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皮一跳,一脸震撼。 仙域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仙尊某次渡劫出了意外,生死劫变情劫,还在人间被一个道行低微的妖坏了机缘,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据小道消息说,那次险些玷污了仙尊冰清玉洁的身子,还是命官及时出手力挽狂澜,才保全了清白之身。 不对,很不对劲。 虞丁声音打颤,“难道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坏了仙君机缘的女妖?” 唐玉笺仍是闭著眼,“你们天族就是喜欢把妖怪传得很坏。” “不好意思,对不住啊。” 虞丁消化了一下。 更震撼了。 她压低声音,眉头拢成川字,“可、可你不是跟太子殿下……?” 唐玉笺沉默。 也罕见陷入思索,表情有些复杂,“我与殿下,不是那样的。” 在她心里,太子是极好的,她也总有种时刻想要孝敬他的心。 不管怎么想都像亲情。 虞丁提醒,“可那天你们先后从湖心亭出来,嘴都红红的,你们一起吃灵果了?” “……” 唐玉笺痛苦抱头,拍拍自己的脸。 怎么会失忆呢? 她当初就该捏爆璧奴的妖丹,真把她害惨了。 虞丁又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天界秘闻。 独自消化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玉珩仙君和太子殿下不是师徒吗?” 唐玉笺不想说话。 “天吶,师徒……你怎么敢的。” 大概是被自己的脑补嚇到,虞丁不停地吸气,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撇嘴,五官乱动,看起来很是奇怪。 她试探性地问,“你先前看起来修为不深,道行应该没满五百年吧?” 唐玉笺认真算了算,除去刚被神仙点化成人,在榣山上那段已经忘记的浑浑噩噩的记忆,她前后在画舫待了十几年,离开画舫到现在也已两年有余。 这么一算,心里也有些感嘆,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竟也活了这么久了。 这么想著,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转头看向虞丁,对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衝击,良久说不出一个字。 在动輒几百数千岁的仙界,唐玉笺这年龄简直是连芽都没抽的嫩苗。 “造孽啊……”虞丁喃喃道,“你这么小,他们怎么忍心下手的?” 唐玉笺声音幽幽,“你別把自己嚇背过气去。” 虞丁忍不住说,“小玉,你小小年纪活得如此精彩,以后一定会有大造化,我先前对你声音大了些,多有打扰,还望包涵,没得罪你吧?” 唐玉笺实在头疼,“你现在每一句都在得罪我,再说废话我走了!” “別走別走,求你了,”虞丁连忙拉住她,“好久没跟你说话了,我们再多聊一会儿。” 唐玉笺决定再给她为数不多的同窗好友一个机会。 “为什么你看起来更害怕太子殿下?对玉珩仙君那么不敬?”虞丁问。 唐玉笺一愣,“我对他哪里不敬了?” 虞丁认真道,“你看,你会直呼仙君为『他』,在无尽海竟然还喊仙君小……我说不出口,总之我们从不敢这样无礼。” “这就算无礼了吗?” “当然,岂敢不尊称仙君名讳?” 唐玉笺也说不清楚,“大概因为他脾气太好了吧。” 说完,她拒绝再聊,惆悵地起身离开,没有看到身后虞丁古怪的神色。 在六界之中,极少有人敢说那位唯有自愿进入镇邪塔,才能让眾仙家安心的无极峰仙尊脾气太好。 唐玉笺闷闷不乐,不太愿意说话,晚上睡觉时,她和虞丁同住一间房。 虞丁自幼为仙,早已习惯了夜夜调息打坐,无需像凡人一样睡觉。 睡觉这种养精蓄锐的行为整个仙域都找不到第二人,没想到唐玉笺从妖升仙,竟然有这凡人的习惯。 她正闭目调息,忽然感觉到有人靠了过来。 低头一看,发现是唐玉笺。 她正混混沌沌地在床榻上摸索著什么,虞丁伸出手,就看到唐玉笺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在取暖的小动物。 肩膀缩著,脸也埋著。 虞丁俯身离近了些,轻声问,“玉笺,你哭了吗?” 唐玉笺没有回应,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梦中。 只是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像在梦里也有什么化不开的忧愁。 虞丁有些困惑。 她只有一百五十岁,在仙界尚属年幼,未曾经歷过情爱之事。 可她觉得,唐玉笺或许也不大懂。 因为若是真的懂了,或许就不会让自己这么难过了。 虞丁正在出神,忽然感觉房间外有第三个人的气息,如月辉铺陈无声无息。 她浑身一僵,隨即不动声色地起身行礼。 外面的人似乎在等待,守礼克己,直到虞丁起身才缓步走进来。 月光如霜,勾勒出那人高挑清冷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伸手將姑娘的被角掖好,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睡梦中的人觉得他熟悉,自然而然地往他身旁凑了凑。 虞丁不敢多言,在背后行礼,却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无法將礼数做全,也跪不下去。 她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仙君免了她的礼。 “不必告诉她。” 那人轻声说。 传音入耳,房內再无第三人听见。 那只传说中一剑镇压混沌断开冥魔两界的手,缓慢地拍打著唐玉笺的后背。 动作轻柔。 第240章 师徒 业火在身后沸腾。 烛鈺面色冷峻,五指指骨节如玉,插入面前天官覆著软胄的胸腔。 手腕翻转间,撕开混沌的浊气。 他面前是一位入了魔的天官,浑身爬满青黑的魔气。 如果不是前阵子天宫宴上见过,烛鈺甚至无法认出对方是武曲星,也是南天门的镇守天將。 黏稠的黑雾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有人啼哭,披著天官皮囊的邪祟露出原本模样,还没来得及膨胀,就被太子一脚踏碎。 眨眼之间,昔日熟悉的天上宫闕变成了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遍地脓血,断壁残垣,南天门的四方石兽爬下来啃噬满地破碎的肢体,白玉砖上映出眾仙入魔的倒影。 但奇怪的是,这里的一切都与真实的天界左右顛倒。 因为此地,是在归墟镜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破。“ 烛鈺食指抵在唇间,吐出单音。 剎那间,眼前幻象如被搅乱的镜水月,烟消云散。 他抬脚走出镜面,回到了死寂的瑶池。 背后,归墟镜沉在池底,镜面倒映著模糊诡譎的天宫虚影。 眼前现实中的景象也並不好看。 周遭焦黑一片,是昔日仙神用归墟镜窥探太多天机,留下的业火痕跡。 崑崙神山在西荒深处,早已倾塌,万里无人,这方瑶池昔日是西王母的旧居,如今一派死气沉沉。 烛鈺一路向外走去。 瑶池外。 文昭星君一身白色天官袍,恭敬地向烛鈺行礼,“殿下辛苦。” 烛鈺抬手,“免礼。”隨即问道,“外界已过去多久了?” “回殿下,镜中一日,人间百日。” 所以,竟然已经过了三个月有余?烛鈺略作思索,想到玉笺应该已经去往人间赐福回来了。 忆起离別前那一吻,烛鈺抬手抵了抵唇,神情柔和。 他贵为天族太子,一向洁身自好,觉得仙域之中无人有资格近身,现在有了偏爱之人,也情不自禁与对方相亲。 既已如此,便等同於定情。 那日似乎嚇到了她,小妖怪眼中都是水雾,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烛鈺思绪间回味到湖心亭那一吻,又想到自己刚和她在一起就分別那么久,委实不好。 文昭星君看他神色柔和,带著淡淡浅笑,觉得稀奇,客套问道,“殿下可是有喜事?不如说来让下官沾沾喜气?” “尚未。”烛鈺頷首,语气较之平常柔和许多,“快了。” 文昭星君感嘆,“看来天宫的確有好事將近。” 烛鈺不置可否,隨口问道,“文昭星君曾隨师尊在下界轮迴,可知人间婚嫁习俗?” “殿下心仪之人是凡人?” “並非如此。”烛鈺面色平静,但眼中流露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柔和,“她虽不是凡人,却曾在凡间生活,也对人间颇感兴趣,想必是会喜欢人间制式的。” 天宫礼仪虽庄严,却过於刻板。以她的性子,恐怕不喜。 不如新婚燕尔时,带她下界游歷一番。 难得天族太子跟自己说那么多话,文昭星君立即道,“玉珩仙君虽已轮迴三世,但皆未成姻缘,不过……” “不过什么?” “仙君其中一次轮迴,倒是快要结亲,请了人间皇宫的宫人制了喜服,宴席是侯府规格,习俗却都是民间的,制式倒是齐全的。” 烛鈺倒是有些印象,命官復命时提及过,仙君红鸞星动,被察觉后改了命谱,但似是结果仍不太好。 “那次轮迴,我化身为仙君的书童,亲眼看见仙君前后得了三次癔病,每次看上去都与旁人无异,也能正常说话,对答如流,只是让人发现不正常时,喜宴的宾客都齐了,只差拜堂。” 文昭星君在一侧嘆息,“下官认为,文昌宫或许该重新为仙君测命。一味下界轮迴,似乎已是无用之功。” 烛鈺隨口应道,“此事由文昌宫诸位星君定夺便是。” 文昭星君沉吟片刻,想起太子殿下上次责罚了命官。 他与命官分別是文昌宫第二星和第四星,担心自己说错话牵连了自家师弟,又连忙说。 “但上次命官改命,確实该是如此。 我回归仙位后见过乱了仙君机缘的女子,发现那女子身负祸世命格,若与仙尊的苍生劫撞上,恐会生乱。” 烛鈺闻言,眉头微蹙,“祸世命格?” 文昭星君点头,“下官亲眼所见,那姑娘命格诡异,似与天地劫数有关。” 后面一句话他没说出来,若放任不管,恐生大患。 烛鈺说,“若是祸世命格,非同小可,责令文昌宫推演命数,以免酿成大祸。” 文昭星君拱手道,“殿下英明,下官回仙域便去安排。” 烛鈺微微頷首。 一旁星君还在说著什么,剩下的话他听得心不在焉。 脑海中想著自己的事。 不若先去人间寻玉笺,將小孩接回来。 之前她对自己有误解,闹著要搬离金光殿,这次不若带她玩几天,让她放下对自己的戒备…… “……只是没想到那姑娘说要成仙,竟还真的成仙了。上次玉华门处看见她,仙君似是完全不记得她……” 文昭星君自顾自说著,有些唏嘘感嘆,“以妖身入仙门,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了,她倒是也爭气。” 又走出几步,忽然发现太子殿下停下了脚步。 “殿下为何不走了?” 礼官理应后於储君半步,他走到太子前面成何体统啊? 文昭星君连忙看过去,却发现太子表情不太对,有些阴沉。 “殿下?” 太子缓慢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久到让文昭星君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的眼神像是探究,又像在思索什么,有些难以捉摸。 文昭星君心中一阵忐忑,不敢与他对视,垂眼低下头。 听到他一字一顿问,“你说,让师尊歷劫失败的那凡间女子,在玉华门?” 文昭星君微微一顿。 惊觉事情似乎出了差错。 他原以为太子早已知晓此事,却未料太子竟毫不知情。 他背后发凉,命官不是事事向殿下回报吗? 怎么这事儿没有提及吗? 正飞快思索著,听到太子又问,“那女子,名叫玉笺?” 文昭星君不敢贸然回答,试探性问,“殿下知道玉姑娘?” 烛鈺的表情彻底阴沉下去,眉眼间浮起一层冰霜。 他回忆起初次带唐玉笺回金光殿时,便是从灵霄殿將人领下来的,那时处处都有蛛丝马跡,却被他选择性忽略了。 原以为命官认识唐玉笺,是因为唐玉笺曾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命官要提醒他……却没想到,原来唐玉笺才是让师尊情劫失败的原因。 忽然,他又想到什么,“师尊在玉华门见过玉笺?” 文昭星君此刻彻底不敢动,心里已经猜到大概有哪里出了错。 可此时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来不及了。 太子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完全没有笑意。 “怪不得……” 怪不得师尊在他提出去往人间看护新弟子赐福时,对他说天宫储君不宜插手。 又难怪师尊让他去西荒崑崙查归墟境异象。 电光火石间。 烛鈺忽然想通了。 想起师尊那句“为师会前去无尽海,自会照应新弟子”,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自会照应。 他抬手,迅速掐诀,身影瞬间消失在瑶池外。 文昭星君慌了神,连忙掐诀召唤命官。 另一边,金雾消散。 烛鈺一脚从阵法中踏出,身影眨眼之间出现在无极峰上。 白玉寒冰雕琢成的巍峨宫殿矗立眼前,他的身影在琼楼玉宇间飞掠,锦衣翻飞,面无表情踏入灵霄殿,气势凛然。 却见大殿外,一身白衣,头戴玉冠的玉珩仙君一如往常,站在桃树前。 听到声音,对方缓慢回头,目光极淡,“归墟镜之事如何?” 烛鈺蹙眉,定定看了良久,才缓慢单膝跪地,沉声道,“师尊,已经处理妥当。” 桃树下,风卷落。 整座灵霄殿再无旁人气息。 “嗯。”师尊神色与平日无异,隨手摺下一支开得正盛的桃枝,“若无事,你退下吧。” 烛鈺低头不语,略作思忖。 师尊的表现与他的预想不同,似乎並未察觉什么,仍旧没有七情六慾的模样。 或许真如文昭星君所言,真的没有认出来。 烛鈺恭敬行礼,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冷淡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太一不聿逃了,你去將他带回仙域。” 烛鈺脚步一顿。 他刚回仙域,原本打算去寻玉笺。可太一不聿逃脱不是小事,若放任太一不聿在外,恐有祸事降临。 更何况,太一不聿先前总似是在缠著玉笺,实在碍眼。 想到这里,烛鈺眉头拢著,心中权衡再三,领下命,“是,师尊。” “烛鈺告退。” 一路走出殿外。 烛鈺停在玉阶上,召来与玉珩仙君一道无尽海的隨行金仙。 冷声问道,“师尊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异常?” 金仙嘴角微微抽动,恭敬答道,“仙君处理完无尽海的事务后,便一直留在殿中,未曾外出。” “就这些?” “就这些。” 太子身上的戾气渐渐消散,又问,“你们此番下界,可曾见过玉华门出去的赐福弟子?” “未曾。” 太子点了点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金仙维持著行礼的姿势,等天宫储君消失在阵法中才直起身,神色复杂。 先前有人来叮嘱他不得透露仙君此番下界行踪时,他还未完全明白其中深意,如今终於恍然大悟。 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金仙原本挺直的身体不由得再次躬了下去,恭敬道,“见过仙君。” 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苦了,下去吧。” 金仙心中一凛,不敢多言,连忙低头退离。 灵霄殿重回寂静。 玉珩提著枝,缓慢走回空无一人的大殿,一如往常。 第241章 立庙 这一觉睡得比唐玉笺预想中的要好。 她原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连情绪都好多了。 唐玉笺想,果然人是会成长的,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伤心就失眠的妖怪了。 只是第二日,虞丁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还不停缠著她问她昨晚有没有做什么梦。 唐玉笺仔细回忆了一番,点点头。 虞丁连忙追问,“是伤心的梦吧?我看你昨晚快哭了,后面是不是不伤心了?因为你后面睡得很香。” 唐玉笺回忆了一番,嘆了口气,“梦到喜欢吃的菜就在眼前,但是碍於面子没吃进嘴里,后悔得想哭,但是后半夜又梦见吃到了,就不难过了。” “……”虞丁难以置信,不能接受。 “就这样?” “不然呢?” 虞丁不信,逼问唐玉笺是不是胡说的,唐玉笺虽然真的是胡说的,但这事儿怎么能承认。 结果后面虞丁变得更奇怪了。 她一直跟在唐玉笺身旁,还时不时在耳边念叨,“小……玉笺,你看啊,其实万事万物都不能偏听传闻,我觉得传闻都未必是真的。” “比如说所谓无情无爱,谁会天生无情呢?” “说不定他有情的样子没有被人看到,你说对不对?” 唐玉笺觉得她很奇怪。 偏偏虞丁一直尾隨她,问她对这番话的领悟。 唐玉笺真诚建议,“要不你去睡一觉吧,我感觉你缺觉,我缺觉时也是这么神神叨叨的。” 虞丁恨铁不成钢地嘆了口气,“真是跟你说不到一块儿。” 唐玉笺,“……?” 莫名其妙就被瞪了,摸不著头脑。 他们下榻的客栈靠近岱舆仙人的土庙,师兄师姐们此番带出来的琼枝不够用了,可城中还有许多困苦的凡人祈愿,所以弟子们都在庙中对著岱舆仙人的塑像求助,以仙气运养枯枝。 唐玉笺情绪恢復得很快,也凑了过去,想帮忙。 她抬手灌注了一会儿仙气,却发现地上的枯枝毫无动静。 自己送出仙气似乎无法传导进去,成捆成捆枯枝依旧毫无生机。 她看向前面忙碌的师兄师姐,刚巧看到顾念师姐催动手中枯枝发出细小嫩芽。 果然还是自己仙气太弱了。 唐玉笺嘆了口气,听到顾念师姐轻声安抚,“玉笺之前已经帮了大忙,此时若是没事,不如去市集逛逛,也为我们带些人间的佳肴?” 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土庙。 顾念看了会儿她离去的背影,低头继续催动枯枝。 忽然,一阵清脆的“咔嚓咔嚓”声在身侧响起。 顾念抬头,向一旁看去。 下一刻,乾枯的断枝竟在瞬间抽出密密麻麻的枝条,像是舒展开的画卷一般向上蔓延生长,甚至顶破了土庙的房顶瓦檐。 眨眼之间,粗壮的玉树拔地而起,岱舆仙人小小的土庙瞬间被撑破了顶。 几人合抱的瑶林仙树迎风舒展,摇曳著刚绽放的新绿。 竟是,枯木逢春。 “刚刚这是……”有人仰著头,惊讶地喃喃,“这是谁催动的?” “小…玉笺师妹。”顾念嘴角一抽,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玉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可能是她的力量,甚至不可能是同期弟子,乃至真仙能够做到的。 虞丁也被这动静嚇了一跳,先是一惊,隨后很快释然了。 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唐玉笺並不知道几位师兄师姐在自己走后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已经超额折取了琼枝,甚至进行到了下一步,为岱舆仙人重新修庙。 她在无人处召出捲轴,细细的眉毛微微蹙起,心中有些在意。 这次回来后,原本空白的画卷上忽然多了一道红线,就横在捲轴中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开画纸。 唐玉笺抬手反覆擦了许多次,却怎么也擦不掉。 回到真身也受限,原本以为是因为真身才从外面回来,和自己还无法很好融合。 可几天过去了还是这样。 这么多年来,唐玉笺时常会有无法进入真身的情况出现,原先以为是自己修为太低,妖气不足,可现在成了仙,这些日子也被玉珩灌了许多仙气,体內仙气充盈,却仍旧无法进入捲轴。 或许,捲轴封闭的原因与她想像中的並不相同。 收了捲轴,她转身往热闹处走,突然,背后有人撞了她一下。 唐玉笺回头,看见一个衣衫襤褸的乞丐晃著討饭的碗对她说,“姑娘,能不能赏口饭吃?” 唐玉笺没有吃的,扔了一个碎银子进去。 本来想直接走掉,却听见那个乞丐在她身后说道,“姑娘,你为祸四方,要往西边去,以免纵容大难降世。” 唐玉笺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忽然僵住了。 她在熙攘的人群中停下脚步,猛地转回头,快步往回走。 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刚那个乞丐。 那个不利於行的跛脚乞丐像是忽然之间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 又来了,又开始有莫名其妙出现的人说她为祸世间。 唐玉笺直了眼睛,不停地寻找,甚至忍不住喊,“你出来!” “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为祸世间?” 可乞丐没出现,背后却有人喊了她一声,“姐姐?” 声音很轻,带著些试探,怯生生的。 唐玉笺转过身,看到了几个矮小的身影。 是数月前自己了银子买阳春麵投餵的小孩。 其中一个萝卜头眼睛亮了亮,“姐姐,你终於回来了。” 唐玉笺有些窝心。 心中鼓胀的不安像被戳破的皮球,一寸寸瘪了下去。 “你们还记得我啊?” 小孩见她笑了,这才跟著笑起来,大著胆子过来牵她的袖子。 “当然记得。” 一群小孩嘰嘰喳喳地围著她,问她最近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其中一个小孩仰著头,认真地说,“我以为你回天上了。” 唐玉笺觉得好笑,问他,“我为什么回天上?” “因为你是神仙呀。”小孩眨著绿豆大的眼睛,语气篤定。 唐玉笺一愣,捏了捏那小孩的脸,“为什么这么说?” 小孩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你让我许愿,我在心里许了愿你可以听见。以前娘亲说我许愿天上的神仙能听见。你既然能听见,那你一定是神仙,而且你还满足了我的愿望,给我饭吃。” 他指向后面几个小孩,说,“给我们饭吃。” 唐玉笺这几日烦闷的心情终於豁然开朗。 她点点头,顺著他的话说,“是,我是仙。”接著煞有介事道,“但我跟那些自大的死装天族不一样,我以前做过人,也做过妖。” 那些小孩听了,兴奋地拍手跳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姐姐,我们要给你立庙供奉你!” 唐玉笺忍俊不禁,“你们几个萝卜大的小东西能立什么庙?” 但是立庙不是说说而已。 几个小孩竟当真了。 他们拉著唐玉笺七拐八拐,拐到城墙根下的一处荒林,向她展示他们用泥土和石头垒的庙。 小小的,像是土地庙一般,有些简陋。 他们指著小庙认真说,“姐姐,我们说的是真的,真的会供奉你的。” 唐玉笺心中一阵感动,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能在人间立庙了。 她蹲下身,仔细研究了一番。 发现庙里是空的,还没立像。 她抬头看向那些小孩,好奇地问,“那你们打算叫我什么仙?”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符籙忽然闪了闪。唐玉笺摆摆手,笑著说道,“我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小孩子们依依不捨地追著她跑。 可追到拐角处,却发现人已经消失了。 果然是神仙,好厉害! 那些小孩皱著眉头,狠狠思考了一番。 琢磨该给她起个什么仙名。 其中一个小孩灵光一闪,“姐姐刚刚是坐著画捲走的……是不是应该叫画仙?” 第242章 命灯 人间赐福之事已经差不多了解,边陲渔城恢復了生机,渔民渐渐敢出海了。 只需一些时间,就能回到昔日的热闹。 任务完成,弟子们便要回仙域復命,动身离开。 这几日快乐自由的酒肉人生要结束了,对於满是清规戒律的仙域无可避免產生牴触。 人间到仙域连跨两界,相隔数万里,无法直接催动传送阵法,至少以他们目前的修为是做不到的。 而且师父特意叮嘱过,不要在凡人面前御剑腾云,要先离开人间,才能不受天道压制施展仙法。 渔城离人间边界不算远。 唐玉笺跟著师兄师姐们走走停停,一路上凉风习习,树影婆娑。 山间的景象虽不如仙域那般灵气飘飘,却也让人感觉很舒服、很有趣。 只是周遭村落越来越少,景色也开始荒芜了。 一直跋山涉水,直到走到一片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河面,水面漆黑,无风起浪。 有弟子好奇地走近,“这是海吗?” 祝仪师兄说,“这不是海,是河。” “怎么会有这么宽的河?” “此为冥河,勿要靠近。” 一转头,师兄就看到唐玉笺已经走到河边。 他一脸无奈地將她从河边扯回来,“玉笺小心,冥河危险,不要靠得太近。” 唐玉笺只觉得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色了,时过境迁,没想到竟然又一次见到了冥河,有些怀念。 那么久不见这条河,猛一看是有些诡异。 河水漆黑如墨,表面看不见什么风浪,河岸两侧也没有水萍和树丛,水上时不时翻出一层浅浅的磷火。 这次出来赐福的大多是没怎么离开过仙域的新弟子,阶位稍高一点的便是真仙祝仪。 他站在一眾弟子前方,神情严肃。 “据说冥河中有许多冤魂厉鬼,若是不慎沾染怨气,可能会被捲入执念之中,混入不属於自己的记忆。若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恐怕会永远困在冥河上,再也无法离开。” 唐玉笺回头,有些不確定。 她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祝仪继续说道,“人间只有七月半那天能看见冥河,可冥河上永远是七月半。因此,冥河一日,人间一年。” 唐玉笺一愣,脸色变了,“今天是人间的中元节!” 虞丁好奇地看向唐玉笺,“你怕鬼?” 唐玉笺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遗憾,“倒也不怕,就是这附近没什么村落,不然可以带你去吃供果,我有经验。” “……” 他们此番从人间离开的时间恰巧赶上祭七月半,撞上了冥河出现在人间边界,无法渡冥河。 所以只能设下阵法,想方设法穿过去。 师兄师姐们准备施展缩地术,几个弟子好奇为什么不能渡河,先后扔了石子树叶枯枝,甚至羽毛进冥河里去,发现全都沉了底。 普通的船在冥河上浮不起来。 准確的说,除亡魂外,什么都浮不起来。 唐玉笺是知道的,因为以前极乐画舫下船採买时,会有特製的小船,她经常会蹭船跟小廝们一起下去。 各路登舫的贵客都是坐著各式各样法器,手持画舫的信物才能靠近。 不然就说极乐画舫常人难入,光是这登船的条件,就能筛掉一大部分客人。 唐玉笺站在河边,四处张望,然后指著冥河另一端消失在雾气中看不见的对岸说,“冥河往西走是不周山,一路向东,两侧一边是人间,一边是魔域。那边看来就是魔域了?” “嗯,如果不是人间中元,从刚刚的方向走过来是遇不上冥河的,能一路走到无尽海。” 无尽海之后就是魔域了。 说到一半,虞丁突然噤声。 抬头向上看去。 刚刚还透出天光的天空忽然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耳边响起呼啸的罡风声。 唐玉笺下意识跟著抬头,看见云雾之上站著几道人影。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顾念祝仪已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师兄师姐。” 那几道腾云的身影缓缓降落,衣袂飘飘,仙气比他们身上的凛然一些。 唐玉笺这才注意到,他们的服饰有些眼熟。 好像是几位高阶的方壶仙人座下的师兄师姐。 按规矩,低阶弟子见到真仙需行礼,而真仙也应回礼示意。 可没想到这些师兄师姐落地后,竟直接无视了站在首位的祝仪,径直走到唐玉笺面前。 態度更是毫不客气,甚至带著几分审视。 一位师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冷冷开口,“听说你是妖?” 唐玉笺缓慢皱眉,“是。” 那师兄说,“跟我们走一趟。” 唐玉笺一头雾水,祝仪侧身將人拦下,语气沉稳,“且慢。” “诸位师兄师姐,要带走我岱舆门下弟子,至少要给个缘由。” 气氛凝滯许多。 对方身后走出一名女子,对她喊了一声,“玉笺师妹。” 唐玉笺抬头,发现竟是熟人。 星瑶走上前,又转向为首的那个师兄,语气柔和,“关师兄,请容我与这位师妹说两句。” 关师兄神色稍缓,略一頷首,退开了些位置。 唐玉笺心中警惕,对星瑶的印象仍停留在上次金光殿的不愉快。 星瑶看见她,表情也有些侷促。 但很快调整回来,从腰间拿出了一小块银镜,捏诀施法。 “师妹请看。” 镜面像是有云雾缓缓散开,镜內浮现出一座幽暗的供堂。 四周没有窗户,却也不昏暗,入眼是一层一层垒砌的高台,上面至少有数百上千块玉牌。 每块玉牌前悬著一盏琉璃灯,烛火稳定不动,可以看出这供堂里没有风。 可其中几盏灯已经熄灭。 最前方的玉牌上,刻著两个深刻的字符。 唐玉笺皱眉,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星瑶低声解释,“这是我们天地潭华清宫的供堂,这些灯,是命灯。” 华清宫位於仙域第二道门,在青云门外,宫门內多是角仙一脉,枝繁叶茂族人无数,但正统嫡血的继承人,好像只有两个。 星瑶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玉牌上,声音发颤,“这盏灯是我胞弟星澜的。” 若是不出意外,百年之后,星澜本该是华清宫的下一任宫主。 “可如今,这命灯在月余前熄灭了。” 唐玉笺倒是听说过,仙域里的世家大族会为族中弟子点命灯。 命存则灯燃,命绝则灯熄。 但这跟她又有什么关係呢? 唐玉笺眼神中满是疑惑。 就听到星瑶继续说,“我与胞弟星澜是角仙的后人,一体双生。虽然命灯已灭,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魄尚在。” 唐玉笺尚且还在唏嘘他们姐弟情深,天地相隔。 下一秒,就被星瑶握住手。 “他几番託梦於我,让我向西,求我將他救出来。” 第243章 入西荒 唐玉笺一愣,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前几日在人间市集上的情景。 有个衣衫襤褸的乞丐对她说,让她往西边去,否则会纵容大祸將世。 她抽出自己的手,真诚道,“那你快去救你弟弟吧。” 星瑶眼眶泛红。 重新抓住唐玉笺的手,语气急切,“胞弟是与几名弟子一同消失的。” “……”唐玉笺看著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有些侷促。 怎么忽然这么自来熟? “数月前,外门有一名弟子犯错,被流放惩戒,派去无尽海边界守大阵。”星瑶说,“押送那外门弟子的几名弟子中,就有星澜。” 可那些弟子还尚未走到无尽海,就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都不见了。 其中几名角仙后人的命灯也一一熄灭。 唐玉笺有些出神。 她前段时间也在无尽海附近住过。 可无尽海太大了,无边无际。 几个尚未抵达的弟子甚至没走到无尽海一隅,没什么存在感,消失了也没有人发现。 “他们应该是不慎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星瑶想到什么,手微微颤抖,“我按照感应,带著几名师兄师姐赶去那里,却发现他们最后消失的地方,在西荒。” 可如今,西荒大妖横生,早已被妖邪氏族盘踞分割。 她与师兄师姐们数次被守山的妖族逼退,困在不周山边界,无法进入。 “西荒?” 唐玉笺嚇了一跳。 不是说,那里如今比魔域还要可怕? 她先前还在仙域的时候就听说了,西荒大乱,焦土千里,赤地生烟。 传说新妖皇踩著无数大妖的头颅登基,以骨为座,业火缠身,所以特別暴躁,抓到什么杀什么。 星瑶点头,语气沉重,“西荒大乱,新妖皇喜怒无常,此时我们的弟子被抓去,万一中间发生点什么,恐怕会引发更大的祸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玉笺,可我们天族对西荒一无所知,就连诸位师兄师姐们同去也无法全身而退。” 唐玉笺忽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不可思议,“所以你该不会想让我……?” “是。”星瑶点头,接著说道,“若是我们几个进入西荒,肯定处处不变,轻易会被发现,但你不同,你以妖身入內,应该比我们易施展手脚。” 唐玉笺觉得很恐怖。 她摇了摇头,想避开,“我以前也没怎么去过西荒,带不了路。” “可是,玉笺师妹,我们没有办法了。”星瑶说,“据说妖族极其厌恶天族,因此我们必须隱藏身份才行,可是我们身上这气息,如何能藏得住?” 仙域弟子万千,能够出入西荒且全身而退的却寥寥无几。 如今金仙们各司其职,事务繁忙,每日做的都是拯救苍生平定四方的大事。 就连方壶仙人也只是指派了几名高阶弟子过来协助星瑶。 星瑶族中后人习性温吞,根本无法深入西荒。 方壶仙人意有所指,说仙域不愿与西荒交战,也不愿让两界恶化,只能让他们想方设法潜入。 最好是不惊扰任何大妖,將几名弟子的魂魄带出来。 她看向唐玉笺,语气恳切,“玉笺师妹,你以妖身可轻易混入西荒,此事由你来做最为合適。” 唐玉笺原本並不想去,满心都是拒绝。 可一方面暂时不想回仙域,另一方面,是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那几个高阶弟子议论纷纷。 “听说那外门弟子是太一地脉?地脉已经有几百年没人飞升了吧?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那弟子已经失了双手,使不出术法了。” 唐玉笺猛然回头,问他们,“你们说什么?那外门弟子是太一地脉?” 关轻朝她看过来。 目光掠过她身后的星瑶,抿了抿唇,说,“押送去无尽海守阵的外门弟子是太一地脉。” 太一地脉血脉不如天脉,但妖邪之物吃了他的肉身仍能补修为。 此番墮入西荒,或许就是因为这名地脉弟子的血招惹上了什么,这才引了杀身之祸来。 唐玉笺追问,“那弟子叫什么名字?” “太一……” “太一什么?” 师兄想了想,答道,“好像是叫太一洚。” 唐玉笺心驀地一沉。 看著她的脸色,关轻若有所思,“虽然那弟子已接了新的双手,但尚未完全连接,需用药辅以仙气调理,还没有自保的能力。” “再晚一些,那弟子恐怕就没活路了。” 关轻师兄又道,“眼下情况紧急,需要有人前去西荒想办法將人带出来。” 唐玉笺思绪纷乱,一会儿想不通为什么好端端的,太一洚的手断了,一会儿又疑惑他这么老实巴交的弟子,怎么会被流放到无尽海守大阵。 想过来想过去,终於下定决心,“我去。” 若是去妖界,需从冥河一路向西。 从河上过是最快最直接的。 唐玉笺摇著施了术法的小船,用妖力催动前行,船篷內几名方壶仙人座下的弟子没有现身,是怕一会儿进入不周山地界被提前发现。 毕竟这些弟子中只有她的仙气之中掺杂了一些妖力。 冥河很宽,河面风浪巨大。 河面上偶尔漂过一两只腐朽破烂的木舟,船头掛著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 唐玉笺依稀记得,这种小木船被画舫上的妖怪喊作活渡船。 看起来船上是空的,但等到天光消失,只剩下船头那盏引魂灯亮起的时候,再看这些小木船,就会发现,船上其实是满的。 名字叫活渡船,但它既不是给生者乘的,也不是为寿终正寢的亡魂坐的。 木船一路飘摇,会直接將船上的『人』送到枉死城。 船篷里几个天族小声低语,一路上说的都是唐玉笺熟悉但又感觉不太对的东西。 “听闻冥河上曾停过一艘极乐画舫,是六界有名的销金窟,奇大无比,宛如水上蜃楼,处处骄奢淫逸。” “以前不是有师兄师姐去过吗?说是真的极乐醉人眼。” “那画舫最近却不知所踪,似乎就消失在不周山与人界交界之处……” 唐玉笺划著名船,不明白自己怎么成划船的了。 原本,西荒並非妖族地界,而是神族的旧居。 崑崙神山、瑶池、不周山等地,皆是昔日神族的遗蹟。 现在,俱成了妖邪凶煞盘踞之地。 其中为首的,便是妖皇。 第244章 新城主 西北海之外,妖族新皇又吞併了几座城。 临近弱水渊,金玉城的城主刚换了人,现在脑袋掛在城门处晾著,鼓胀的眼珠仍在转动,目眥欲裂,死死盯著下面。 城池不会因为换了主人而沉寂,反而愈发热闹。 街巷两侧,酒楼鳞次櫛比,华灯璀璨。薄纱製成的六角宫灯在微风中摇晃,映出活色生香的美人图,错落有致的楼阁之间,有枝招展的美人向下招手。 其中也夹杂著长了喉结的妖嬈男子,身上穿著轻纱,比不穿还勾人。 乍一看,这场景倒是与人间无异。 只不过路两边的商贩个个长得奇形怪状,穿梭在楼阁之间的憧憧人影也俱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骇人模样。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喧囂声。 有洋洋洒洒的瓣飘落,伴著一堆不知悲喜的古怪乐器声,两只巨大的赤红独目妖兽一前一后夹著一台小小的鎏金轿子,四面纱幔隨风翻飞,遮住轿子里的美人。 身著红衣,广袖掩面,露出半截白皙秀美的下巴,娇羞动人。 轿子后面跟了一排排戴著面具的瘦长妖怪。 身影比普通人要高上许多。 后面则是一箱箱贡品,檀木箱笼的缝隙间可窥见宝珠玉匣,璀璨生辉。 不知里面装的是从何处搜掠来的稀奇宝贝,显然是城中哪个氏族送来的美人。 这般排场,倒是气派极了。 街边酒楼之上,靠窗的位置,故作斯文的妖怪以扇遮面,语气酸溜溜的,“去年贺拜时,我曾远远瞥过一眼。陛下那等绝艷之姿,定是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的。” 另一只妖怪疑惑,“真的假的?这还庸脂俗粉?” “是啊,弇州崦嵫山最是出美人,我听闻这次献上的美人可是千年血蝶修炼而成的妖姬。双翅如血色琉璃,容顏妖艷至极,唇色如血,肌肤如雪,周身还縈绕著醉人的香气……” “你不信?那就看看这美人能活几日,我赌不超过三日。” “我可不拿美人的命赌,我怜香惜玉都来不及……” 妖怪们不再饮酒作乐,反而乱七八糟下起了注。 “这美人是献给谁的?”旁边有姑娘好奇的问。 檐角悬掛的灯笼站著青面獠牙,闻声开口,“这便是送往妖皇新居的贡品美人呀。” 唐玉笺闻言惊讶,“那妖皇的贡品,竟然还要美人?” 灯笼妖咧嘴一笑,上下张合间依稀可以看见猩红的灯芯。 “妖皇要不要美人倒是不知,但无数美人死在他的宫殿里,却是真的。” 一旁下注的妖怪也转过头来,插嘴道:“毕竟那妖皇可比这些献上的美人美多了。” 唐玉笺转头向楼下看去。 一队人马正穿梭过城门,往城主旧居处去。 城楼上的大妖还没死透,眼珠快要沁出血。 太狠了。 唐玉笺咂舌。 这妖皇凶煞至极,性格也恶劣,行事毫无章法,手段凶狠可怖。 听说前一天还放话,要等金玉城的大妖氏族投诚,后一天便耐心全无,要屠人家城主全族。 动手速度之快,连城中眾妖都未及反应,城主的头就已经掛上去了。 他的凶名如瘟疫般迅速传遍六界,若是弇州各国还有什么大妖氏族不服从,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这妖皇似乎毫不在意结仇结怨,行事全凭一时兴起。 正因如此,如今各大妖氏族都挤破了头,爭相与他交好,生怕稍慢一步,便落得个族灭的下场。 正出神时,檐角的灯笼忽然怪叫起来,灯芯噼啪作响,“姑娘,你都挑这么久了,到底选好没有啊?” 唐玉笺回过神来,敷衍道,“快了快了。” 她低头在菜谱上挑挑拣拣,最终忍痛选了两道菜。 灯笼嗤一声,火光猛地躥高,“我等这么久,你就点这些?” 唐玉笺抬眼,“我很瘦呀,吃不多的。” 灯笼咬住菜谱,火光“兹”的一声蔓延开来,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再张开嘴,说话间喷出一股股雾气,“姑娘,你身上的妖气怎么这么浅?” 它晃动著凑近了些,鼻息般的热气扑来,“还有一股仙气呢?” 唐玉笺握拳抵住下巴,深沉道,“因为我在修仙。” 灯笼沉默片刻,火光摇曳,像在摇头晃脑,“怎么那么想不开。” 说实话也没人信,唐玉笺撇了撇嘴,懒得再解释。 背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听说这次庆功宴要大贺三日,摆了流水席,宴请附近各氏族大妖。” “不是还有冥界之人前来拜访?” “据说连冥河的河神与妖皇是故交……” 唐玉笺对那冥河河神有些印象。 从前在画舫上见过一次,那些围在河上的阴官很恐怖。 菜上齐了,她將食物装好,掏出以前在画舫上存下的份例,隨手丟进灯笼嘴里。 灯笼“咕咚”一声吞下,火光忽明忽暗,像在咀嚼。 收了钱,它热情道,“客官慢走!” 唐玉笺走出酒楼,忽然被人撞了个趔趄。 刚回头看过去,就被一个戴著獠牙面具的妖怪一掌推开。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姑娘小心,可千万別衝撞了这些进献美人的隨侍,这些大族来的妖怪凶恶极了。” 唐玉笺拧著眉毛倒了谢,低头快步离开,七拐八拐拐进一条偏僻小道。 她从虚空中掏出几件在巷角捡来的妖怪丟弃的旧衣物,递给几名仙域弟子。 “穿上吧,虽然有些脏,但妖气浓郁,能遮掩你们的气息。” 他们周身的仙气已被封住,可身上没什么妖气,极易暴露。 几名弟子接过衣物,虽未直言,但满脸嫌弃。 唐玉笺好心劝说,“別挑了,能找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其中一人递来一串钱幣,低声道,“谢姑娘。这是妖界的货幣,经过万人之手,妖气深重,或许对你有用。” 唐玉笺接过钱幣,心中暗嘆。 几位师兄师姐將妖族传得十分可怕,好像他们吃肉喝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实际上,妖族的市集很有意思,饭菜也別有一番风味,只是长得奇形怪状了些。 唐玉笺一直有话想说,但想到偏见並非一日形成,便隨他们去了。 头顶的柳树妖动了动枝条,將他们的对话听进了耳朵里,几个弟子顿时如临大敌。 唐玉笺抬手掏出一根琼枝,插在柳树旁的土堆里。 柳树妖的枝条立刻搂住琼枝,安静下来。 看,他们妖都是安分守己的。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这才是安身立命的规矩。 只要有好处,才不多管閒事。 唐玉笺问星瑶,“你感应到你弟弟在哪了吗?” 星瑶摇了摇头,神色黯然,“胞弟最后一次给我託梦,像是在一个被封闭的地方。现在周身仙气被封,就感应不到了。”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一面银镜,闭上眼,指尖轻点镜面,低声念诀。 镜面泛起涟漪,烟雾繚绕间,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繁复的瓦檐,檐角下雕刻著滕文徽印。 唐玉笺眯起眼,仔细辨认。 “玉笺师妹是有什么头绪?” 唐玉笺想到刚刚的城门。 “这徽印,像是金玉城上一任城主的族徽。” 星瑶脸色一白,“原来胞弟是被这妖城城主抓起来了,魂魄现在应当还留在他死去的地方。” 唐玉笺安慰,“好消息,这城主昨日被人割了脑袋,已经死了。” 星瑶鬆了一口气,“太好了!” 唐玉笺嘆气,“坏消息,城主府现在被妖皇占领了。” 星瑶,“……” 唐玉笺极为头疼。 这么危险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和太一洚的感情还没到这一步。 算了,还是算了。 如今的城主府被妖皇占据,守卫森严,怎么可能隨隨便便混进去?除非换张脸…… 忽然,唐玉笺顿了顿,想到刚才撞她的面具妖。 ……好像有办法了。 第245章 美姬 城主府位於金玉城的中心,几乎占据了半个城池。 府內处处金雕玉砌,站在围墙外就能依稀窥见宫殿般宏伟的檐角楼阁,奢华至极。 城主府的后门处,宽阔的街道被一排排等待登门的妖族挤得水泄不通。 一位妖族管事正在督促眾人將进献的宝物一箱箱搬进去,並仔细提点了规矩。 清点人数时,忽然发现队伍中少了一名奴隶。 双数变成了单数,这可太不吉利了,会坏了规矩! 焦急地寻找了半天,才看到掉队的奴隶从远处慢吞吞的走来。 管事颇为不满,挥了挥手中粗如凡人手腕的骨鞭,狠狠地抽打在地上,大声催促,“还不快过来!” 旁边两个奴隶抱怨著,“这奴隶怎么这么木訥,可別害了我们。” “这人个子还挺矮。” 管事冷哼一声,让她站在队伍末尾。 隨后绕到前面,叮嘱眾人,“待会儿进了城主府,你们都得小心点,千万不能行差踏错!” 唐玉笺站在最后,碰了碰脸上的面具。 天族那些弟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按照她的身形,走路的姿势,甚至眼瞳的眼色,在押送美人入城主府的奴隶间选了一个悄无声息抓了回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关轻师兄看著昏迷的奴隶,点评,“这女奴跟玉笺师妹的模样是有些像。” 星瑶用角仙一族的秘术给她易了容,唐玉笺立马从五分像变成了十成十的女奴模样。 隨后,她又给唐玉笺拿了一件法器。 是个铃鐺。 “若是不注入灵力,摇晃铃鐺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女配说著,指尖注入灵气,再一摇玉佩,“可若是注入灵力……” 丁零噹啷—— 星瑶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铃鐺便跟著震动起来。 “你若是有事,就摇铃,我们会想方设法接近你。”星瑶低声叮嘱,“若是实在危险,就出来。” “如果我找不到你弟弟怎么办?”唐玉笺问。 星瑶摇摇头,“要先保证你是安全的。” 唐玉笺收好铃鐺,贴著假麵皮重新回到队伍里,不敢贸然开口。 周围的奴隶也都鸦雀无声,一动不动,跟假人一样。 一个多时辰后,宽阔威武的后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 穿过曲折的长廊,跨过精巧的水榭,为首的侍卫领著眾妖来到一处开阔的庭院。 周遭玉雕而成的假山林立,奇异草间立著精巧的楼阁和八角亭。 悠扬婉转的乐器声从前面传来。 想必是流水宴已经开始了。 管事又点了几个人,一部分一会儿去前厅端茶送水,一部分要护送坐小轿的美人献给妖皇。 唐玉笺低著头,正混在奴隶中间前行,忽然被人拉住肩膀,拽到一旁。 她心中一惊,以为自己露馅了,连忙抬手捂紧面具。 可抬头时看到的,竟然是刚刚在后门外那个拿骨鞭的管事女妖。 对方也正左右张望,一副比她还心绪不寧的模样。 確认周围无人后,將一颗鏤空掐丝的金球塞在唐玉笺手里,低声吩咐,“先前说好的都算数,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日后定会请山君封你为堂主,帮你脱离奴籍,放你们全家老小自由。” “……?” 唐玉笺抬手接住小金球,沉默片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去换身衣服,一会儿自会有人接应你,你记得见机行事,在陛下快要喝醉的时候,將此蛊投入酒中,趁乱给陛下送上去就行。” 女妖勾起一个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阴险笑容,压低声音,“届时妖皇沉迷於血蝶姬,为我们山君所用,便会任人操控……” 不对。 “到时候,荣宠不断……” 等等…… 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 “便是我们弇州崦嵫氏族吞併西荒,称霸妖界的时候了。” 唐玉笺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干嘛,刺杀?还是下毒? 她现在用的这个麵皮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女妖隔著面具看著她的眼睛,追问道,“听懂了吗?” 唐玉笺下意识点点头,又诚实地摇摇头。 女妖以为她紧张,便低声道,“一会儿自有人接应你,为你找好时机。” 唐玉笺惊愕地瞪大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小球。 她指了指自己,“我给妖皇下蛊?” “你给妖皇下蛊。” “……” 唐玉笺石化在原地,脸色一片空白。 女妖问,“你还有问题?” 问题大了。 唐玉笺说,“大人,我不认得妖皇长什么模样。” 女妖不耐烦地拧眉,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迟钝感到厌烦,“蠢货,都说了有人接应你,你记住,今日那群大妖中,最位高权重的那个就是妖皇。” “我怎么看出谁位高权重?” 女妖被她气乐了,“谁坐在最高位,谁就是妖皇,这还用说?” “……” 唐玉笺推諉不掉,女妖已经將她重新推了回去。 可问题是,她本就是仙域混进来的细作,怎么现在又变成了弇州妖族的细作。 太复杂了,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她一边头疼,一边又觉得那个妖皇也挺倒霉的。 因为在庭院等待的这段时间,她发现各个氏族前来进献投诚的族人都在交代自己手下的婢女一些事情。 光是她浅浅溜达一圈,就听到三个下药的,四个下咒的,两个下蛊的,还有一个正在东南角埋木傀小人的。 过了一会儿,等候的妖群依次被引领著穿过蜿蜒的长廊,曲折迂迴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奢靡的景象映入眼帘。 流转的灯影下,身著华服、奇形怪状的男男女女或倚或臥,醉意朦朧地倒在水畔桌榻边上。 周遭繚绕著迷离雾气,交错的身影隔著薄纱屏风若隱若现。 一股浓烈的妖气扑鼻而来,熏得唐玉笺眯起了眼睛。 走著走著,有人突然站到她面前,看起来和城主府上的美婢没什么区別。 那人拉著她走入一道暗格,给她换了婢女的衣服,取下了面具,又递给她一个托盘,上面放著美酒佳肴。 “去吧。”那人低声说道。 “……”唐玉笺低头,接过托盘,转身走向宴席。 天色昏暗至极,头顶上掛著一轮血月,周遭布满了通明的灯火和错落的明珠,与星辰爭辉。 在最上首的高台之上,有人身著青衣,一头鸦黑的长髮如墨般自肩侧垂落,发间似乎插著一根玉簪。 那人侧对著她,单手支著下巴,似乎在垂眼欣赏水潭中的舞姬。 但距离太远,隔著蒙濛雾气,看不清楚。 那就是妖皇吗? 浮台之上,几个仅著薄纱,身姿婀娜的美人正在跳舞,连周遭见惯了美人的大妖都看得目不转睛。 酒意上头,几个大妖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贪慾尽显。 妖族不同於人间那样讲究克己復礼,有繁文縟节约束,向来耽於享乐,沉迷酒池肉林。 只见有人开了头,將自己看中的美人往怀里一拉,剎那间,满座皆是嬉笑与尖叫,喧譁不止。 唐玉笺不想惹祸上身,转过头,却看见先前带她换衣服的婢女正面无表情地盯著她。 如芒在背。 她象徵性地往前面挪了几步。 忽然,浮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鐺声。 一个手脚掛著金铃的美人踩著雾气,拢著半遮半掩的薄纱,轻盈地向高台舞去。 眨眼间,就落在那青衣男子面前,还拎著酒壶,半是羞怯半是撩人地向他献酒。 “陛下,可否赏奴家个脸?”美人语带几分娇媚。 嗓音一出,临近几个大妖的骨头都要酥了。 美姬劝酒,青衣男子垂眼看著对方,似已有三分醉意,没有开口,也没有拒绝。 美人举著酒杯凑到他唇边,唐玉笺看不真切,只觉得妖皇倒是艷福不浅。 倏然,一声惊呼响起。 只差半臂之遥的距离,美人手中却倏然多出一柄黑剑。 剑身围绕著森然的黑气,直刺向妖皇的喉咙。 唐玉笺瞬间紧张起来,手紧紧抓在托盘上。 下一刻,男子伸出苍白修长五指,隔著纱衣稳稳握住那女子的手腕向前一提。 只听“咔嚓”一声,美姬的脖子以古怪的弧度偏向一旁,身体也如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坠去。 没等落入水中,便被汹涌的火焰自上而下吞噬,仅仅眨眼之间,便消失得连灰烬都不剩。 男子抬起眼睫,一阵无名的风吹过,雾气散了几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片刻之后,乐师们才继续奏乐。 唐玉笺顿时嚇得脸色惨白,说什么也不敢再往前靠近。 坐在最上首的妖皇似乎也意兴阑珊,站起身来,像是想要离开。 唐玉笺趁机往后退了两步,想要悄悄溜走。 可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阴惻惻的视线,紧接著,有人抬手狠狠一推,击中她的后背。 唐玉笺踉蹌两步,被迫走出了屏风。 第246章 復甦 刺杀来得突然,妖皇动了手,无数如黑气般的影子迅速掠过向宴池四周。 坐檯最边缘处,一只正准备伺机而动,尚未及掏出法器的大妖被猛然撞出门外。 下一刻,嵌满繁复雕玉石的大门“砰”地闭合,门外似乎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呲声。 伴著乐师手中风雅的器乐,显得格外诡异。 浮台上的美人被围作一团带了下去,乐声却一直没停,只不过从一批舞姬换成了另一批舞姬而已,这点插曲並没有改变什么。 唐玉笺踉蹌著被人推至宴池边缘,手中端著的盘子几乎不稳。 是谁在害她? 上一个向妖皇敬酒的美人都变成灰了,现在让她上去不是找死吗? 正胡思乱想,她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 唐玉笺心里一惊。 迅速抬头环顾四周,却只见宴池中眾妖都站著,各自低眉顺目。 刚才那种强烈的被盯上的感觉好像只是错觉。 偌大的宴池中皮囊美艷者眾多,周遭大妖气息浓重,她不过是无数奴婢中的一个,毫不起眼。 或许是她太敏感了? 妖皇已经走到了高台边沿,四周的妖魔们屏息佇立,低著头,不敢直视。 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目睹了刚才那团火焰,也清楚的看见那人连灰都没有留下。 毕竟被琉璃真火烧了,连魂魄都会消失殆尽。 但就在以为宴席要结束的时候,妖皇突然转过了头。 那道冷漠的视线穿透所有或站或跪的妖邪,越过亭台水榭重重迷雾,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某一点。 落在唐玉笺身上,就像一道刺骨的寒流瞬间席捲全身,连呼吸都凝滯了。 这一次,她无比確定,有人在注视她。 而且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妖。 她如同惊弓之鸟,浑身的血液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制,胳膊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竭力平復狂跳的眼皮,可手指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 掌心已被冷汗浸透,几乎快撑不住托盘。 她小心翼翼抬头。 隔著重重人影,隱约感觉与什么人对上了视线。 可仔细看去仍旧什么都看不见。 最前面,原本似要离席的妖皇,忽然又坐回了原位。 一旁的侍奴见状,连忙重新传菜,將旧的换下,一道道珍饈美饌重新摆上桌案。 见宴席主人重新落座,下方眾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摩拳擦掌想引起妖皇的注意。 坐在下方侧面的一名穿金戴银的大妖站起身来,满脸堆笑,“陛下,我们弇州第一美人血蝶姬对您倾慕已久,特意备了舞,想为您献上一曲。” 唐玉笺瞳孔骤缩。 来了。 妖皇没有表態,垂著眼似在出神。 山君继续说,“陛下,血蝶姬的舞姿堪称绝世无双,今日能为您献舞,是她的荣幸,也是我们弇州之幸!” 一直没理会任何人的妖皇,忽然淡淡的“嗯”了一声。 山君立刻振奋起来,那些站在屏风后瞪唐玉笺的婢女们更是兴奋不已。 很快,被纱幔层叠拢著的美人被抬了上来。 当真像只破茧而出的红蝶,香肩似雪,身形婀娜,带著几分令人心醉的脆弱。 周遭的妖们很快便移不开视线了。 只是蝶妖美人的动作间难免透出紧张。 毕竟,前一个在浮台上翩翩起舞的美人已经拧断了脖子,连灰都不剩。 那山君趁机又说,“陛下,我们崦嵫山特意为您酿製灵酒,今日特来献上,望陛下赏脸一品。” 唐玉笺微微抬头。 果然就看见那穿金戴银的大妖,手指的方向好像在自己这边。 她下意识低下头,心如擂鼓,感觉大事不妙。 果然,美人送了上去,就要她去送下蛊的酒。 妖皇能察觉不出来吗? 要是被发现了,下一个扭断头的不就成了她? 正胡思乱想,忽然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是吗?” 唐玉笺一怔,愣在原地。 耳边迴荡著那两个字,第一反应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冷峻,如寒冰入湖,语气也陌生。 可她听过,也很熟悉。 在她怔忪的同时,弇州山君更加卖力地夸讚,“是啊陛下,此酒以山中灵泉为基,辅以无数珍稀灵果,每一味基料皆需在月华最盛时採摘,酒液色泽如琥珀,饮之入口绵柔,清甜醇厚……” “……更能助陛下修为精进,实乃我们崦嵫山上下的一片心意!” 接著就听到妖皇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 “酒呢。”他声音低缓,如玉石相击,“怎么还没上来?” 唐玉笺低头看著手里的托盘,背后被人推了一下。 先前命令他的女妖也有些害怕,哆哆嗦嗦的说,“还不快去!” 站在她身前的妖族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直通高处的路。 唐玉笺视线中只剩下玉石铺就的阶梯,延伸至宴池的尽头。偌大的宴席上飘荡著乐声,周遭的人在看血蝶姬翩翩起舞,极少有人注意到她。 可头顶一直有道视线。 唐玉笺迈步向前,鞋底与玉石台阶摩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台阶上细小的苔蘚被她踩在脚下,触感滑腻。她低垂著头,每一步都走得僵硬滯涩,速度缓慢。 直到眼前再无台阶可走,她才缓缓停下脚步。 微微抬头,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后端坐著一道人影。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隨意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著。 唐玉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看到那人的侧脸上。 某一瞬间,周遭的喧囂缓慢褪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异香,熟悉到令她牙根发软,有什么在慢慢復甦。 唐玉笺视线里只剩下眼前人的轮廓。 原来是他。 怎么会是他? 那人依旧是一袭青衣,轮廓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墨发如瀑,由一根玉簪松松綰起,耳垂上掛著一枚白玉耳鐺,泛著温润柔和的光泽。 肤极白,发极黑,仿佛从水墨丹青中走出的画中人,通身气质矜贵冷淡。 唐玉笺出神太久,直到下侧弇州山君轻咳一声,才將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她猛然惊醒,发觉手中的托盘沉重无比,端了许久,手腕早已僵硬发酸。 稳了稳心神,她屈膝学著先前那些婢女的模样,將托盘放在男人面前的桌案上。 动作间,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 生怕出一丝差错。 对方的视线缓缓移了过来。 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掠过,冰冷淡漠,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裊裊雾气间,唯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格外清晰。 第247章 平地摔 从前,极乐画舫上下的妖物们总爱效顰模仿妖琴师的衣著打扮,青衣簪发,只留一只耳朵掛玉坠,却无人能仿出他半分神韵。 长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他看了唐玉笺一眼,没有丝毫停顿,收回目光,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没有动,也没有品酒的打算,像是在欣赏浮台上的美人跳舞。 唐玉笺想,因为星瑶给她易了容。 或许他没认出自己也很正常。 她放下托盘,正准备转身离开,可下方的弇州山君又重重咳了几声,似在提醒。 唐玉笺疑惑地鬆开手,山君的咳嗽得更厉害了,像是快把肺都咳出来。 她下意识朝旁边看去,发现其他侍奴还要將酒液倒入杯中,再恭敬地递到大妖唇边。 ……难道她也要这样做? 唐玉笺抬手握住酒壶,山君终於不咳了,她倒出一小杯酒,山君露出了笑意。 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浸润在空气中,清甜醺人。 可唐玉笺猛地又想起来,这酒加了料。 如今长离不认识她这张脸,就算认出来说不定还会恨她之前不告而別,如果这个时候被他发现自己给他下蛊,岂不是要死人了。 唐玉笺倒吸了一口冷气,原地僵住。 正犹豫间,倏然感到一股尖锐冰冷的触感顺著脚踝爬上来,紧紧攀附在她腿上。 她一愣,低头看去。 下一刻,感觉被猛地向后扯去。 视线了一瞬。 “咔噠”一声轻响。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顺著台阶滚下去,碎成几瓣。 四溅的酒液打湿了眼前的衣料,淡青色的衣料被染出一片明明暗暗,变成斑驳的深青。 乐师的奏乐声停了一瞬,周遭谈笑声戛然而止。 宴席上一片死寂。 异常熟悉的异香在鼻端瀰漫开来,唐玉笺的视线里只剩下那片青色的衣料。 怀里塞著的小金球液滚了出来,落在他脚旁。 她瞳孔骤缩,心跳几乎停滯。 一只玉琢般的手將金球捏起,指尖轻轻转动。 长离语调平缓,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这是什么?” 唐玉笺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自己也像刚刚的酒杯一样,滚下去,或者乾脆摔死算了。 山君咳嗽不止,愈发剧烈,像是要活活把自己咳断气。 “山君若是不適,就退下吧。”长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十足淡漠。 山君瞬间面如死灰,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支支吾吾,“陛下……陛下……” 唐玉笺脑海中一片空白,浑身僵硬,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她的下巴忽然被轻轻碰了碰。 那触感冰凉而轻柔。 “这是什么?”略显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长离又问了一遍。 唐玉笺缓慢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此刻的姿势几乎半倚在他怀中,像极了投怀送抱。 这样的情形之前也经歷过一次,她开始怀疑人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平日里走路也没有地盘不稳的情况,偏偏在长离和玉珩仙君面前同一个错误犯了两次。 她努力稳住,压低嗓音开口,“回陛下,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声音经过秘术修饰,听起来与原本的音色截然不同,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长离似乎对这回答並不在意,另一只手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耳垂。 她微微一缩,耳根瞬间泛红。 接著就听到他依旧平静的声音,“这是做什么的?” 唐玉笺硬著头皮胡编乱造,“是观赏用的。” 不知道长离信了没有,因为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隨即又问,“你要抱多久?” “……” 唐玉笺吸了口气,被灌了满鼻异香,想要起身请罪。 可浑身被浓重的妖气压迫著,僵硬得无法动弹,连指尖都难以移动分毫。 长离垂著眼,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的小金球,似乎对她的窘境毫不在意。 乐声再度响起,宴席上的喧囂重新响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连山君都浑身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琢磨不透妖皇的意思。 毕竟妖皇恶名在外,喜怒无常,稍有不悦就用琉璃真火烧人。 忽然,他余光瞥见妖皇那只捏著金球的手背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丝丝缕缕诡譎奇异的猩红暗纹,像有什么在皮肤下游走。 山君心中一凛,只觉得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妖皇鬆开了那名侍奴,站起身。 修长的身形如蒙蒙山涧中吸尽天地灵气幻化而成的玉竹,清冷孤高,令人不敢轻易直视。 “你们继续。” 他淡淡地说了句,隨后转身离开。 山君愣了。 隨后是狂喜。 唐玉笺也愣了,但她如坐针毡。 因为长离离开时將她顺手放到了最上首的座位上。 坐在了妖皇坐过的位置,让她体验了一步登天的感觉。 周围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 浮台之上,血蝶姬仍在翩翩起舞,但妖皇一走,舞姿都显得敷衍了许多。 震慑眾妖的座首离开了,现在上面坐了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小奴,没关係,无人在意。 席间的气氛顿时鬆懈下来,很快便响起肆无忌惮的寻欢作乐声。 唐玉笺坐在高处,惊觉当皇帝的视角果然很宽阔,一抬眼就看到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画面。 等到周围没人再注意她时,唐玉笺悄悄从座位上溜下来,快步走到无人处。 刚转过弯,忽然被横伸过来的一只手一把拉住。 她嚇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抬头一看,竟是先前的管事女妖。 女妖正瞪著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你……” 唐玉笺心中一沉,以为自己搞砸了,毕竟那杯酒妖皇一口都没喝。 没想到女妖下一秒就满脸兴奋,连声说道,“好好好!你竟然还活著!” “……”唐玉笺脑海中浮现出一串问號。 怎么,她活著很让人意外吗?原来女妖送自己上去时是抱著她必死的心態吗? 女妖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你是唯一一个冒犯了妖皇还活著的侍奴!不错!很好!” 说完,她迅速安排,眉飞色舞的说她给唐玉笺搞了个近身伺候妖皇的位子,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唐玉笺表情古怪。 不知道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很快一左一右出来两个面生的婢女,女妖將她一推,“你去吧,我自会联络你。” 唐玉笺被人拉走。 甚至没有开口的机会。 女妖仿佛已经看见了氏族走向西荒巔峰的画面,满脸喜色。 然而下一刻,刚转过头,嘴角的笑意就僵死在脸上。 正前方,一袭青衣的男子站在廊檐下,垂眸看著远处。 神色淡漠,让人不寒而慄。 是妖皇…… 女妖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妖皇全听见了…… “陛、陛下饶命……”她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 妖皇却並未动怒,只是淡淡声问,“你是哪个氏族的?” 第248章 重逢 女妖原本不敢说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双膝一软,只剩下臣服的本能。 没反应过来之际,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弇州。” 妖皇喃喃自语。 有种要將她全族覆灭的感觉,“原来她在那里……” 这语气,让女妖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妖皇的面容隱匿在阴影之中,唯有下頜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隱若现,诡譎的猩红纹路如渗开的血液一般顺著脖颈一路蔓延至侧脸上,却並不让人觉得难看。 相反,极致的红色衬得他那张如玉的面庞透出一种邪异危险的美感。 女妖的视线被模糊,不敢再直视妖皇。 她曾听闻,这位妖皇患有头疾。 每当头疾发作,他便会墮入魔障一般,大开杀戒,罪孽滔天。 传说他夺上任妖皇之位时,崑崙天罚轰鸣不止,雷霆万钧。 所有胆敢反抗的妖族,或是恰巧出现在崑崙的大妖,皆在顷刻间化为血泥,融入崑崙的山石之中。 那一日,他血洗了无数氏族,屠戮了数不清的生灵。 青衣被鲜血浸透,染成了刺目的緋红。 旧时崑崙神山化作一片巨大的血池,血水与雨水交织,顺著山势奔流而下,又匯入冥河,引得万鬼沸腾。 而传说他头疾发作的標誌,好像就是他脸上此刻不断蔓延扩散的诡譎血纹。 妖皇……是头疾发作了吗? 女妖不敢细想。 身体抖如筛糠,几欲瘫软在地。 却听到那道冷淡的嗓音又问,“你们让她来害我的?” “……”完了呀。 女妖顿感大事不妙。 新皇像是认识刚刚那个侍奴的。 她额头贴地,低声囁嚅,“陛下,陛下要寻刚刚的小奴?我这就让她回来……” “不,”头顶的声音淡淡地命令道,“让她继续害我。” 女妖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陛下……您说什么?” 妖皇侧目看来,“你们今日想让她下在酒里的东西是什么?” “醉情蛊……能让您对今日的舞姬倾心不忘。” “不行。”他语气沉下去,“让她来刺杀我,近身,下毒或是用法器,都行。” 女妖闻言,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脸色也顿时惨白如纸。 “或者……”对方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鎏金双瞳在昏暗中似有光晕瀰漫,“让她来,让我倾心於她。” 但其实,根本无需如此。 要他倾心,何须下蛊。 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倾心了,只是他的心她並不想要。 长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算了,还是要她来刺杀我。” “……”女妖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实在听不懂。 长离侧目,自上而下睥睨,“你们氏族,所求何物?” “回陛下,我们山君並、並无不臣之心,只是想要同陛下交好,保弇州崦嵫山诸妖氏族繁荣昌盛……”女妖战战兢兢地答。 繁荣昌盛? 恰好,这点极易容易给予。 “弱水以南,北海以西,都归你们。”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这座金玉城也可以给你们。” “但条件是,让她来杀我。” 女妖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陛下!我绝对让她好好刺杀您!” 然而,今日有一事令长离心生不悦。 他眸光微冷,“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席间……”女妖努力回忆,想起什么,声音愈发小心翼翼,“是您处决刺客的时候。” 那看来,她看到了。 长离面无表情,眸光晦暗。 . 长离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与阿玉重逢。 他原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毫无预兆。 他站在最高处,定定地望著远处那道侍女打扮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妖族宴席上喧囂吵闹,可自看见那道人影的那一刻起,耳边的声音就全部消失了。 除了心口一下又一下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长离什么都听不见。 他原本打算离开的,已经站起身,差一点就错过了她。 第一眼,长离並未认出阿玉。 她的模样与从前大不相同,又或者,这不是她的模样,只是这人和她有两分相似,肤色苍白,眼瞳泛红。 正因为那泛红的眼睛,他多看了她两眼,接著便在纷乱复杂的气息中嗅到了她的味道。 他的阿玉端著盘子和酒壶,步履不稳,很快挤入妖群之中,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长离站在高台之上,几乎想要挥手让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消失。 可最终他忍住了,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直到肺腑疼痛,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几乎入了魔一样贪婪而仔细地打量她,却未被她察觉,又或许她不敢看他。 不知是不是这夜金玉城的风月太好,也不知是不是入夜的凉风恰到好处,长离觉得一切都好了起来,连带著那令人厌烦、按捺不住杀戮欲的宴席,似乎也变得可以忍耐了一些。 眼前像是打碎了琉璃,出现许多重影。 他原本想过,若是她想逃,就逃吧。 逃远一点,不要让他找到。 最好不要让他找到,不然他无法確定自己会做些什么。会不会嚇到她?再让她哭? 她又要红著那双眼睛流泪,或是怨恨他。 可她偏偏出现了,撞到他手心里。 阿玉被人推著走近,长离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將目光投向浮台中央,可瞳孔是涣散散的,能注意到的只剩下……她来了,靠近了,上了台阶,走到了他面前。 纸墨香透过来,长离贪婪地呼吸,余光感觉她瘦了,身上的妖气中掺杂了別的味道——他不喜欢。 她站得端正,看见他故意抬起又放下,拙劣吸引她注意的手指,终於肯看向他。 隨后似乎也有些惊讶,甚至忘了动作。 阿玉真可爱,她不知道自己是妖皇吗?竟然还倒酒,拘谨又侷促……她离他太远了,长离开始不满足。 他无法忍耐,勾动手指让她跌倒,阿玉落入自己怀里,因为他太想碰触她了。 下巴嗑在他肩膀上时,长离怔怔地想,她疼吗? 可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睫毛也在颤抖,让他回忆起两年前极乐画舫上的最后几夜。 她躲避他的碰触,想要站起身,可长离却忍不住想將她紧紧箍在怀里,却又怕被她发现,只能將手稍微鬆开一点。 很长一段时间,长离的脑海都是空白的。 他捡起金球,故意与她说话。 听到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悸动得瞳孔都骤然紧缩,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在这一刻兴奋得沸腾起来。 太好了,她来了。 终於,时隔两年,长离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近乎病態地期待著阿玉会对自己做什么—— 无论是要杀他、伤害他,还是报復他,篡夺这脚下这位子,都好。 第249章 下毒 听说妖皇原本不会在金玉城住下,但不知怎么想的,临时又决定在这里住两日。 先前的旧城主行事奢靡,耽於享受,府邸倒是收拾得不错,处处精致华贵。 唐玉笺看著別人跑前跑后,將寢殿收拾出来。有人自然而然地派了活使唤她,让她在门口擦地。 有侍奴过来跟她閒聊,说,“前两日这台阶上全是血,几乎都看不出地的顏色。” 唐玉笺回过头,那侍奴抬抬下巴,“金玉城的旧城主,就是在你现在擦的地方被斩首的。” “……”唐玉笺面无表情的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两日,金玉城內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得几欲窒息。 只因两日前,原本说要等旧城主投诚的新妖皇直接出现在旧主府大办的宴席之上,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给求饶的机会,將府中上上下下所有妖都斩杀了。 “曾经他也是这样夺的前妖皇的位置,一言不发就斩杀无数大將,崑崙凤棲宫前的血水浇铸成河,几乎是以同归於尽的打法!” 涅槃的琉璃真火燃烧了整整八十一天,最终,妖族换了新皇。 唐玉笺把这话当恐怖故事听,原本无法將这些事和长离联想在一起,可是想到两年前的极乐画舫,又觉得…… 这的確是长离会做出来的事。 长离对她好,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她。 却也只对她好。 对別人都不好。 她在长离面前作威作福的那些年,別说擦地,很多时候甚至自己的活都要悄悄丟给他做。那时长离脾气好,越欺负他他就越开心。 在他身边久了,其实刚离开画舫的那一年,唐玉笺十分不適应。 她差点都快忘了自己其实不过是极乐画舫后厨一个再微末不过的小妖怪。 可是她又过得十分舒坦。 哪怕修仙的这一路,並不是时时刻刻都过得好,也觉得舒坦。 侍奴见唐玉笺不回应,便转头去找別人聊天了。 唐玉笺觉得好奇,忍不住凑过去,假装擦地,敷衍地做做样子,竖起耳朵听旁边的侍奴说, “你们知道吗?妖皇其实不是妖呢,不然哪来的涅槃之火……” “我听说了,他从崑崙出来的……听外面的大妖说,他是神族后裔。” “可这天地间早已无神,只能算是残存的神族血脉吧?” “若有反古血脉,未必没有成神的可能。” “是啊,你们听说过天族的小太子吗?他便是数千年来烛龙血脉中唯一的反古之脉,以后可能会成神呢。” 唐玉笺听得一头雾水。 等等,小太子? 说的是哪位? 金光殿的太子大爹吗? 她又一次对这个世界的年龄体系感到匪夷所思。 在画舫的时候,不是还有天宫开宴,降下金鳞庆贺太子三百岁生辰吗? 原来三百岁都算是小吗?要命了。 怪不得虞丁总是用看小孩的眼神看她。 “不是一直都有传说他还要去占下人间吗?原本两界互不相干,可不知那妖皇发了什么疯,不顾天道,迄今已经包围了人界许多城池,似乎就在等一个时机。” “可若是妖皇对人间动了手,那仙域能善罢甘休吗?上万年来,仙域不都庇护著人间?” 侍奴们低声议论,唐玉笺听著,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长离占人间做什么?她还挺喜欢人间的。 忽然,一个身高像竹竿似的,戴著朱红面具的妖奴吩咐下去,说妖皇不喜別人打扰,要她们都退下。 唐玉笺跟著一眾人往外走。 可走到一半,她又被点了名。 “你站住。” 她回过头,朱红面具下是空洞洞的两个眼孔。 那人说,“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留在寢殿外面守夜。” 唐玉笺应了一声,心里愈发不满。 等等,长离现在都混得这么好了? 好呀,现在都要她给他守夜了。 还有什么是比熟人飞黄腾达更令人揪心的事情吗? 不能想,越想越难受。 唐玉笺忽然对自己要给长离当侍奴这件事意见很大。 她找了个適合摸鱼的地方站著,却又见那朱红面具朝她走近了。 唐玉笺狐疑抬头。 就见那人塞给她一个小瓶子。 “我是红丰让来接应你的。” “……”唐玉笺警惕的晃了晃瓶子,“这是什么?” “毒。” 今天没有人知道,唐玉笺其实並没有將小金球里的蛊下回去。 开玩笑。 她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害人的。 更何况,那是长离。 管事的女妖叫红丰,说是想方设法给唐玉笺找了一个近身伺候妖皇的机会,现在竟然还暗地里让人给她送了许多东西,要她给妖皇下毒。 唐玉笺非常震惊,“可我的任务不是完成得不好吗?” 她连递个酒都能洒,怎么忽然直接上这么大强度? 面具奴也是一脸难以理解,说,“可能是因为她们氏族已经没人用了。” 唐玉笺不信,昨天跟在鎏金小轿后面的面具妖怪少说也有一百,怎么可能没人用。 侍奴好奇地问,“听说你今日把酒洒到了妖皇身上?” 唐玉笺点头。 侍奴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了。” 她阴测测的说,“大概是你看起来太蠢了,妖皇对这种蠢人应该没有防备,下手会更容易一些。” 但实话其实是之前没有人能近身妖皇。 出了一个能近身还没死的,可不就成了第一人选了。 前些日子排学的人都是直接死了,但这笨蛋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笨到掛相的程度也许刚刚好。 唐玉笺对此更加无法接受。 好气,不懂都是妖怪为什么还要搞人身攻击这一套。 期间,女妖红丰又来找唐玉笺一次。 这次打量的视线异常明显,有好几次似乎都想开口问什么,但最后都咽了回去,一脸后怕的样子。 她对唐玉笺说,“我们弇州崦嵫山诸妖氏族能不能復兴就靠你了。” 唐玉笺也不知道这些妖怪在燃什么,连復兴都用上了。 那个什么弇州崦嵫山诸妖氏族如果无法復兴一定是因为下决定太草率了,原本让她下蛊,忽然又让她下毒。 真是要命了。 他们的野心怎么能寄予在一个连身份都认错了的妖身上? 唐玉笺甚至有些疑惑,“你难道不担心我倒戈吗?” 红丰神色复杂,“你倒戈的时候能为我们弇州崦嵫山诸妖美言几句吗?” “……” 唐玉笺点点头,“放心,都交给我吧。” 正好这么多妖要给长离下毒她也不放心,还是她亲自来。 都给她们搅黄。 能怎么办呢?毕竟是自己之前的炉鼎。 唐玉笺被自己感动。 第250章 下饺子 原以为很快就能见到长离,没想到等了大半夜都没看见他的身影。 直到天色渐明,门口忽然传来几道人声,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陛下。” 大门外传来脚步声,门从两侧打开。 戴著尖嘴面具的妖奴走到门旁,躬身行了大礼,“见过陛下。” 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来人一袭青衣,身形高挑,於微熹的天光下自远处走来,带著股浸润肺腑的清透。 他唇色比寻常男子更红一些,却丝毫不显女气。即便面带倦意,也遮掩不住锋芒,光是走过来就像一幅画。 唐玉笺一直觉得,唯一能形容长离的词,就是美丽。 毫不违和。 很快,他就走到了跟前。 唐玉笺再一次紧绷起来,手指悄悄攥在一起。 对面的侍奴先她一步推开门,在对方眼神示意下,唐玉笺连忙在另一侧將门推开。 下一刻,长离从身旁路过,目不斜视。 一股异香化开了院中的妖气,清雅却存在感十足。 嗅到这味道,唐玉笺瞬间失了神。 心口涌现出一阵强过一阵的悸动。 他身上还是这种香气。 即便有两年时间未见,此刻猛地再嗅到,仿佛曾经那些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唐玉笺转头朝里面看去,长离一直走到房间深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知有许多人要刺杀他,他的身影在她眼里竟然透出几分脆弱。 他依旧没有认出来她。 唐玉笺回过神,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连忙晃了晃头,原本有些羞愧於自己的反应,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却发现別人比她还要出神。 对面的那个侍奴被她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一时间脸颊红红的,兴奋不已。 “怪不得……怪不得所有人都说无论送妖皇什么美人,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刚刚还在说长离坏话,说他凶残,这会儿却满脸緋红地低声道,“这便是妖皇吗?妖皇的模样竟然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对上唐玉笺的视线,掩唇一笑,隨后又认真的说,“我觉得妖皇之前所作所为定是有苦衷的。” “我看人最准了,他这面相看起来不像坏人,我实在想像不出来他做凶残的事是何模样。” “……”路人黑变新粉是吧。 唐玉笺忍不住问,“你之前在哪儿当差?” 那侍奴答,“正是在城主府。” 唐玉笺说,“城主的头现在还在城门上掛著,眼睛都没闭上呢。” 侍奴想了想,又认真说,“老城主不是什么好妖,死了刚好。” “……”唐玉笺说,“你不是说新妖皇作恶多端,崑崙上下流的血现在还没干吗?” “我那是胡说的,我又没去过崑崙,这你也信?”侍奴理直气壮,“再说了,城主府被屠那两日我刚好休沐,再回来上工时,发现已经换了主人了,说不定是老城主做错了事,妖皇正义出手,谁知道呢。” 行吧。 怎么说都对。 忽然,又见之前的面具妖对他们招手,“去门口候著吧,陛下不喜欢有人近身。” 站在门口也算近吗? 那人將他们赶出来后不久,又去而復返,对她们说,“你们回房休息吧,陛下不需要有人守著。” 那还让他们等了大半夜? 往外走著,一出院门就听到耳边几个婢女兴奋的小声议论。 还是那些听过的话,无非是惊艷於长离那张脸。 还有他身上的血色纹路。 “不是说妖皇身上的血咒又浮出来了吗?怎么没听说有人死?” “刚刚陛下看起来也没有发怒的跡象啊……” “看来传闻都是假的。” 唐玉笺兴趣缺缺,確实有些疲倦了,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转过头去,周遭静悄悄的,除了身旁还在嘰嘰喳喳的侍奴外,没有任何人。 侍奴们住的地方离长离的寢房很近,只隔了一道墙。 唐玉笺刚回到房间,星瑶给她的传信符就亮了起来。 看到这符,唐玉笺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是个仙域的细作,险些將正事忘了。 她拿起符籙,心中猜测星瑶大概要问她情况如何,刚打算开口,却听见“刺啦”一声,手里的符籙骤然烧了起来。 在唐玉笺眼皮子底下,符籙眼睁睁地变成了一团灰烬。 这是怎么回事? 唐玉笺嚇了一跳,手指沾上细碎的尘埃,留下一抹黑痕。 难道是仙域的那几个弟子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唐玉笺越想越不安,推开门往外走,却看见大门处站了两个通体黑衣的妖,像是护卫。 视线一转,在院外转角处又看到了两个同样衣著的护卫。 身形高大,比凡人身高足足高出一倍,半边身子透过院墙露出来,格外怪异。 唐玉笺刚踏出门,便见距离最近的两个黑衣护卫同时转过头看向她。瞳仁透过面具上黑洞洞的眼孔望过来,带著极强的压迫感。 唐玉笺心中一紧,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没等到仙域的消息,反而先等来了女妖红丰。 她问唐玉笺,“之前的药下了吗?” 唐玉笺摇头,“没来得及。” 红丰给了她一瓶新的,“下这个。” “……”唐玉笺问,“这个是什么药?” 红丰眼底有隱秘的喜色,“你別管了,你在今夜妖皇休息前將此药下到妖皇杯中,然后记得拦下所有要近身服侍妖皇的人。” 顿了顿,她补充,“你也不要进去,千万不要坏我们大事。” 唐玉笺一脸莫名,怎么搞得好像她很有威胁一样? 此外,唐玉笺还搞清楚了一件事。 弇州崦嵫山现在的山君是一只三千年道行的蝶精,修为高深容貌俊美,可是妖蝶一族似乎没有多少智商,都用来长在脸上了。 脑子小小野心吊吊。 妖怪们习惯昼伏夜出,倒是与画舫极为相似。 夜幕降临,天光暗下去时,院中的人便慢慢多了起来。 这几日,城主府內的美人一日比一日多,也一日比一日热闹。 大门外整日都排著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都是为了求见妖皇一面。綾罗绸缎、珠宝法器,整箱整箱的天材地宝堆了满街,一眼望不到头。 妖族全是美人,皮囊艷丽,身形婀娜,个个都卯足了劲,想要趁著妖皇暂居在金玉城的时间抓住机会攀附上来。 下午去长离寢房时,唐玉笺发现院子里又多了几个新面孔,皆是一顶一的美人,不知道又是疏通了什么关係塞进来的。 唐玉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说妖皇凶残吗?怎么身边细作多得跟下饺子一样? 第251章 头疾 唐玉笺现在是长离的近身侍奴,一整日都在门外等著。 可长离一直都没有出门,也没有叫人进去侍奉。 唐玉笺等在门口,百无聊赖,忽然听见比旁人要沉重上许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过头,看到昔日在琼楼上经常见到的木傀儡走了过来,空洞呆板的脸上掛著僵硬的笑容,手中捧著一副琴,从唐玉笺身边路过。 好久没见到它了,唐玉笺觉得很亲切,看著它,有些怀念过去在琼楼上使唤它的感觉。 忽然,它停了下来。 “……”唐玉笺有些紧张。 去送琴啊,看她干嘛! 就见木傀儡那张空洞洞的脸转过来,两颗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盯著她。 唐玉笺后退一步,木傀儡便向前一步。 咔嚓一声,她的后背轻轻撞在木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唐玉笺一惊,木傀儡的动作也隨之一顿,十分人性化地僵在原地。 半晌后,它转过头,又看了唐玉笺一眼,才慢吞吞地推开门,又依依不捨地走了进去。 “……”它到底在依依不捨什么? 唐玉笺微微侧身,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房间最深处,长离侧对著她坐在案台前,旁边点著香,柔和的白烟模糊了他的五官。 仅是一个侧脸,便足以让人心猿意马。 唐玉笺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 不久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木傀儡送完琴后走了出来,將门关好,转过身停在唐玉笺身旁,一动不动。 唐玉笺一阵无言。 怎么又来了! 她一回头,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 木傀儡正凑近她,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她。 它那张雕刻得栩栩如生,可表情却毫无变化,僵硬的笑弧看著有点诡异,保持微笑的样子也总显得有点阴阳怪气。 见唐玉笺不理它,它很没有分寸感的凑近了,硬邦邦的手指碰到她的袖子。 拉了拉。 唐玉笺后退一步,木傀儡却又挤了过来。 捏住她的袖子,摇摇晃晃。 好像很开心一样。 对面的侍奴表情已经有些奇怪了,目光在唐玉笺和木傀儡之间来回游移。 唐玉笺心中惶恐,朝里面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对木傀儡说,“鬆手,走啊你,別挨我。” 木傀儡不会眨眼睛,也没有神情,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两个人对峙著。 片刻后,它的手指从她的衣袖上滑下去,脑袋也低垂下来,像是闷闷不乐一样。 唐玉笺忽然升起一股负罪感,可对面侍奴的视线让她觉得不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它。 又过了一会儿,外间送来茶盘,递到唐玉笺手上。唐玉笺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心里瞭然,这大概又是那个女妖派来的人。 她忍不住腹誹,红丰怎么这么大胆?她到底买通了长离身边多少人?光这两天都已经见到仨了。 唐玉笺端著茶盘,轻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才推门进去。 一眼就看到桌旁的那个人。 屋里点著香,混杂著他身上的味道,有些醉人。案上的明珠光泽柔和,因为侧对著她,唐玉笺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依稀看到侧脸的轮廓。 唐玉笺捏著茶盘边缘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珠的光线似乎暗下去了一些。 房间內全是他身上的香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快要將她罩住。 她在长离身旁站定,將茶倒入杯中,递到他手旁。 他久久没有抬手,唐玉笺便一直端著,直到快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才抬起手接过杯子。 冰凉的指尖不小心划过唐玉笺的掌心,带来一阵怪异的酥麻感。 唐玉笺猛地收回手,掌心变得有些发烫。 长离似乎没认出她,放下手后,她才感觉袖口里沉甸甸的,是那个装了药的瓷瓶。 唐玉笺没有往茶里下药,也不敢贸然开口,怕长离將自己认出来。 当初她怕被长离抓住,走的时候不告而別,只留下了一只纸人。 她不知道长离会不会恨她,或许是真的恨她。因为长离最受不了的就是她离开。他曾无数次对她说,让她不要忘了自己许诺过他什么,也不许她拋弃他。 她离开画舫的那几日,天边始终笼罩著一层红色。 长离一定像疯了一样在找她。 可她不敢回头…… 她想得出神,大概是落在长离身上的视线太久,对方注意到了,微微抬起眼向她瞥来。 长长的眼睫像两片鸦黑的羽毛,尾端微微垂著,半遮住鎏金似的瞳仁。 大概是因为瞳色,也大概因为眉眼深邃,他的视线显出几分直白和灼热,让唐玉笺眼皮一跳,却见对方的视线自然地移开。 好像刚刚的视线只是错觉。 唐玉笺觉得这次见到长离后,他似乎比以前瘦了些,脸色更加苍白,容貌也更为精致俊美了,整个人变得安静了许多。 也许,做妖皇的滋味並不好受,毕竟有这么多人想要刺杀他,还有这么多人费尽心思挤到他身边,长离一向討厌这些,现在大概也过得不开心吧。 正想著,唐玉笺忽然发现长离的手抖了一下。 茶盏表面盪开细细的水波,几点水珠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唐玉笺一愣,接著就见几道艷丽的红纹沿著他白皙的脖颈慢慢向上蔓延,一路爬到了耳根。 像是脸红了一般。 她愣住了,怎么回事?这些咒印现在变得这么严重了吗? 好端端的,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也会出现? 正想著,唐玉笺的视线猛然挪到茶壶上,心中一惊。 该不会是那些妖怪在茶里下毒了吧? 见长离抬起手,將茶盏往唇边送,唐玉笺眼皮一跳,下意识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 “哗啦——” 茶盏翻了下去,又一次泼到了他身上,淡青色的衣服上多出了几点深青色的水渍。 长离浑身僵硬,脸上、脖颈、手背上都爬出了红痕,鲜艷得像是下一刻就会渗出血来。 他缓慢抬眼,直勾勾地看向唐玉笺,金瞳中倒映著她不自然的脸色。 “怎么了?”他的声音出口时,才发觉异常沙哑。 唐玉笺连忙收回手,压低嗓音,“茶水凉了,我为陛下再换一杯。” 对方“嗯”了一声,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玉笺在心里將自己的手骂了一百遍,端著茶盏转身出了房门。 “咔噠”一声轻响,门板闭合,房间里只剩下长离一个人。 明珠暗了下去。 他攥紧手指,死死地扣在掌心,指缝间渗出一抹晶莹。 是手心出汗了。 因为刚才,她主动碰了他。 咒痕猖獗地爬到指尖,染红了他半张脸。 心底狂热的欢愉比起身上那股尖锐的、深入骨髓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长离这两日犯过头疾。 又或者说,不是头疾。 他浑身发抖。 在他看来,许是杀癮犯了。 令长离头疼欲裂的並非所谓的头疾,而是昔日崑崙之下逆天大阵,以血脉为引,刻印在神魂之上的邪术。 为的是让他分不清杀戮的欲望与其他衝动。每当渴望翻涌到极致,杀意便如潮水般席捲而来,让他疼,流血,动弹不得。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至少不能被她看出异样。 “苍青。”他淡声喊。 下一刻,案后跪了一道人影。 “凤君有何吩咐。” 错落的阴影下,长离五官仿佛美艷修罗,带著一种危险而诡异的美。 “人呢,抓到了吗?” 他的杀癮越来越大。 要做点什么才行。 “回凤君,就扣在石室里。”人影低声说。 第252章 太阴山君 怪石嶙峋的假山之中,一条巨大的黑蛇盘踞蜿蜒,將院子围了一圈。 中间有人正在饮茶。 男人身形壮硕,坐下时宛如一座小山,脸颊两侧生著细密的鳞片,一只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动作间透著一股养尊处优的挑剔感。 他侧身对著门口,身著一袭衣衫面料华贵,隱隱透著暗纹。 身上有股蛇类惯有股腥味,带著些泥土和潮湿的气息,縈绕在整个庭院,侍奴皆不愿靠近。 即便早已听闻妖皇的恶名,在对方占据的地盘上,也满不在乎。 “让你们皇出来和我谈。” 男人对站在面前九尺高的黑衣护卫说,“別的,都滚。” 护卫气质冰冷,脸上毫无表情,仍旧以礼相待,吩咐上茶。 苍青看了眼身旁的凤君。 庭院里男子是太阴山的山主,身上流淌著蛟龙之血,同先前灭族的沧澜氏族是近亲,半仙半妖之体。 其女儿更是贵为天妃,所以太阴山主行事也越发张狂,自觉半个天族,与天宫皇族有前脸,大摇大摆的占据著弱水渊以南的广袤土地。 自沧澜氏陨落后,还吞併了许多沧澜未死绝的族人,势力愈发壮大。 凤君这几日对那片地域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弱水横跨两岸,一边是荒凉的西荒,另一边则是阴森的酆都鬼国。 一面象徵生,一面象徵死,与冥府遥遥相对,怎能不算有趣? 於是就派了巡狩使过去,要太阴山主投诚。 若是不投,下场恐怕与金玉城的城主没什么区別。 可是金玉城主的头已经从城门上摘了下来,这太阴山主想必是没看见。 思索间,里面的太阴山主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讽,“听说附近那些贪生怕死之徒,上赶著送来了许多美人?” 他冷笑一声,声音黏腻起来,“你们那位妖皇,才多少道行?能玩明白女人吗?” 见无人回应,他眉头一皱,將手里的杯子砸在向护卫脚下。 茶盏炸成齏粉,浅碧茶汤打湿了黑衣护卫的衣袂,顺著青砖缝蜿蜒流淌。 太阴山主语气不耐,“愣著干什么?没有美人,这茶还怎么喝?” 苍青拇指已然按上刀柄,正欲出声。 凤君却抬手制止,隨后缓步走入殿內。 他並未刻意掩饰脚步声,步履从容,仿若独自閒庭信步。 太阴山主饮尽杯中茶水,闻声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庭院中浮动的光影都暗了几分。 来人一身青衣,墨发半綰,仅用一根玉簪隨意固定,身影修长挺拔,从光晕交界处不紧不慢地走来。 半边面容浸在细碎叶片间漏下的碎金里,青衫冷得像结了层霜雪,隨著天光渐亮,面容一点点清晰起。 唇色糜艷,肌肤如玉,周身散发著清冷的气息,皮肤上似乎又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艷色。 几缕垂落的髮丝半掩著颈侧的红痕,像被刀尖割破一般殷红。 太阴山主喉结重重滚动,鳞片在颈侧发出细密的刮擦声。 一时间看痴了。 这人分明是男子的骨架轮廓,可竟比鮫綃帐里那些精心妆点的美人还要惊心动魄几分。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眼神怪异,低声骂了一句,“怎么跟女人似的……” 可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开,粘上去,扯不下来。 传闻中,那位刚刚占据金玉城的妖皇,年纪轻轻,是崑崙血凤的后裔。 若真是血凤,其血脉之力足以助太阴山主修得大道。 然而,这位妖皇从不轻易见人,身边总是伴隨著两名巡狩使,神秘莫测。 太阴山主打量著来人,心中暗忖,这身打扮,是巡狩使? 不,也可能是妖皇本人。 听闻那妖皇生得一副比绝色妖姬还要勾人的模样……莫非真是如此? “巡狩使大人?”他故意装作不知,舔去唇边茶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是说……你是来给本尊陪酒的?” 太阴山主原本期待对方说点什么,眼瞳都睁大许多。 可对方抬起手,五指倏然收拢,隔空扼住他的脖子。 “本君倒不知,”玉石相击般的声音裹著寒意,传到耳际,“太阴蛟族,竟也敢如此猖狂。” 凤君微微偏头,耳畔的白玉坠子轻轻一晃,划出一道冷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金色眸底翻涌著近乎暴虐的杀意。 “太好了。”他轻声自言自语,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太阴山主五指深深掐入颈间,却摸不到任何东西,刀枪不入的青鳞此刻像纸糊般脆弱,一块块折断剥落。 宛如小山般壮硕的身躯缓缓离地,像被什么人扼著脖子举了起来。 他终於感到恐惧,久违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他是弱水渊以南的山君,是高高在上的太阴山主,可此刻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狼狈地蹬著腿,更他绝望的是,体內的妖力被某种古老强大的力量彻底镇压,此刻竟连一丝一毫术法都施展不出。 “原本还想,”凤君缓步走近,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一点收紧,“要不要找个理由。” 太阴山主听见自己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粗硕的脖颈中间有一段细得畸形。 呼吸已经消失,鳞片在窒息中一片片竖起,发出细密的刮擦声。 “现在不用找了。” 长离弯了弯嘴角,浓长的睫羽半遮掩著淡金色的瞳仁。 太阴山主被琉璃真火吞噬前,近距离看到这张脸。 真如传闻所说,妖皇五官姝丽白皙,男生女相,雌雄莫辨。 可他不会再觉得美,只觉得恐怖如斯。 殿外,苍青垂首而立。 他听见殿內传来鳞片碎裂的声响,像是筋肉被生生折断。 隨后是一阵汹涌的火光。 妖没有魔物那么凶残,並不喜时时刻刻杀戮。 但血凤不同。 妖界分山而立各自为王的时代早已过去,从前各个大妖氏族联手攻上崑崙时,还有过抵挡的能力,但现在都被杀的差不多了,各氏族分崩离析,再无人能抗衡这位血凤。 片刻后,凤君缓步而出,抬手接过木傀儡奉上的茶盏。 他细致地擦拭著手指,仿佛方才沾染了什么脏污,儘管他的手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木傀儡脸上保持著僵硬死板的微笑,规规矩矩侍立在一旁。 凤君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傀儡空洞的眼眶里。 忽然轻声道,“蠢货。” 傀儡自然不会回应。 仍旧笑著。 “你粘她那么近做什么?”他放下茶盏,指尖点了点傀儡的脸,“她不喜欢。” “凤君,”苍青低声道,“在金玉城中,抓到了几个天族,似是从无极仙域来的,要如何处置?” 闻言,长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杀了便是。” 茶盏在托盘上碎成齏粉,隨风散去。 苍青垂首,“是。” 凤君离去后,背后忽然响起寄到细微的『咔喳』声。 苍青回过头。 看到那个跟了凤君两年的木傀儡,面容正从中间裂开。 密密麻麻的裂缝越扩越大,如同蛛网般蔓延,直至整个头颅分崩离析。 木块一块块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残渣。 第253章 饮酒作陪 护卫们提前提点过,整座城主府分外安静。 那些想方设法送人进来的也都將人送来了,时不时就有抱著各异心思的绝色佳人出现在小路上,转角处,飘摇著瓣的树下。 或是长离回房必经的水榭与假山之间。 每个都是妖族精心挑选出的美人,身上熏著各异的香气,可长离闻了却只觉得噁心。 他寻觅著记忆中的纸墨香,走到一个院子门口。 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正在问一个人,“大哥,既然你以前就是这城主府上的,那你一定听说过,这城主府上安置的有牢房吗?”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这城主府修得真好看,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府邸,” 她嗓音软软的,故意说好话时,听起来像在撒娇,“大哥,你可曾听说过这里抓住过什么人吗?又或是平常抓住什么人,都会放在哪儿呢?” 可惜了,她在同旁人说话。 长离看过去,眸光沉了下来。 他想,阿玉又在同旁人说话了。 明明才刚回到他身边。 她认识他吗?为什么跟他说话?为什么看他? 是不是这里没有旁人了,她才会只同他说话? 长离站在屋檐之上,垂眸看著下面的姑娘。 只见她同那人说完话,转身往外走,时不时抬头向周遭环顾一圈,神情警惕,动作小心。 她的红瞳隔著空气朝他望过来,又移走。 她看不见他,所以自以为安全,无人发现。 长离漫步在瓦砾之上,跟著下面那道影子,不紧不慢地走著。 他的阿玉,又在想什么? 唐玉笺在墙壁上细细摸索著。 后退两步,垫著脚朝窗缝里看去,一无所获,然后转身往下一条路上走。 长离至今也还记得她离开的那天。 他將纸人攥在掌心,看著她一步步走远,手扣在栏杆上,骨节发白,却没有去追。 那天,也是像现在这样,雾气蒙蒙。 她浑身颤抖,瑟缩可怜,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雀鸟。 他不忍心追,想,他就放这一次手。 那天他看著她头也不回,跨过冥河,身影渐渐消失在薄雾里。 可仅仅坚持了一天,他后悔了,蚀骨的疼痛便从心底蔓延开来,心口撕去一半一样空洞。长离疯了一般追过去,却又一次翠青山狐狸洞停住了脚步。 那年一別,至今已过了两年。 他给了她安寧,造了一个盛世太平,让她在西荒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可这些,都无法填补他心底的空洞。 长离没有办法不后悔,甚至恨自己。无论他多少次试图说服自己,都无法改变那份刻骨的恨意——恨自己当初为何放手,恨自己为何没能將她留下。 此刻唐玉笺自己撞上来了。 但似乎別有目的。 她不是为了刺杀他来的。 长离定定地看著她一间一间房门摸索著,最终无功而返,若有所思。 她要做什么? 入夜,四方妖王中赶来了两个。 长离西荒犯下杀业无数。 在这个氏族盘根错节只手遮天的大荒,一座山接著一座山地杀戮,踏著尸山骨海踏入无数世家大族的青砖朱门,看他们百年基业在他脚下碎成齏粉,放火將盘踞千年的虬根烧成灰烬。 归顺他的妖得以苟活,妄图反抗的人则被直接焚烧,连魂魄都不留。 天雷不知劈了他多少次,可长离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空,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离。 他不停的想,等这里全部收於他的掌控之下,他就要把阿玉接回来,加倍对她好。 那些不好的记忆总归会渐渐淡去,他会用新的、美好的回忆覆盖过去。 他会事无巨细地呵护她,从她每日入口的茶水糕点,到身上穿的每一件衣裳。 从她看的书,到出门见到的每一个人。 她的一切都会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下。 但这一次,她不会察觉。 长离知道自己正以一种近乎癲狂的、变態的方式去爱她。 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这都是为她好。 只要不被她发现,她就不会不开心,只要她不会不开心,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们还会像从前一样。 只要……不被她发现就好。 唐玉笺沿著城主府住处附近的几条路找了许多遍,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连个暗门都没有发现。 城主府里一派销金之色,金银交错,老城主似乎只知道贪图享乐,真的什么都不管。 可星瑶明明说星澜的魂魄就在这里啊。 唐玉笺觉得奇怪,却不得不赶紧回去。 今晚又要开宴。 听说大荒有四方妖王,过来为长离庆贺。 来的是东境妖王和北境妖王,还带了许多財宝法器道喜,唐玉笺也不知道是什么喜。 大概是红丰为了让她便於下毒,给她安排的都是端茶送水的活。 她候在后厨,闻著空气中瀰漫的味道,暗自咂舌。这妖界的厨子不愧是活得久,这味儿闻起来竟比人间的还要好。 泼油泼得滋滋作响,桌子上数百道不重样的菜全是她喜欢的,一样尝一口都能撑死。 可恨的是,这些东西都要端过去给长离吃。 他能吃明白吗? 她抿唇看著盘子里晶莹透亮的春玉捲儿,口水快要流出来。 这次流水宴办得比上次还要夸张,仍是坐落在水潭处。 悠悠的碧池上浮了许多巨大的荷,十几个红裙轻纱的舞姬翩然起舞,都是绝色的妖。 唐玉笺视线一时都无法聚焦,看得有些出神,目光从舞女身上移到手里的盘子中,再一次移到舞女身上。 这次,长离並未像往常那样高坐主位,而是隨意地挨著水台一侧坐下。 他一只腿隨意地曲起,手懒散地搭在膝上,修长的骨节在明珠的光线下像尊被隨意摆放的玉雕,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唐玉笺走过去,將盘子放在他面前。 看长离拿著玉筷在盘子里隨意拨弄两下,又放下筷子,似乎没有食慾。 不吃多浪费啊,她恨不得亲手上去为他布菜。 正想著,忽然一阵香风袭来。 女主回头,就见一只水红的衣袖从面前轻盈划过。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咬著袖子,从桌前翩然掠过,留下一道淡淡的香风。 她赤著足,脚踝上掛著铃鐺,清脆的声响隨著她的舞步摇曳生姿。 美人就这样婀娜地舞动起来,落在男主面前,如同一只翩躚的蝶。 女主看得眼睛发直,迟钝了两秒,忽然下意识地朝男主看去。 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美人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著手中的盘子,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 看他干什么? 他这两年,一定见惯了这些场合。 自己明明没什么想法,这次看他当上妖皇,又好像把她忘了,明明是好事。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他面前了,也说不定他早已经不想把自己关起来了,毕竟…… 正想著,一只手出现子啊视线里。 长离拿走了她手中的杯子。 唐玉笺转过头,看到他仰头,伴著受伤缓慢浮起的红痕,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第254章 试探 唐玉笺的目光投向长离,与此同时,眾多视线也在暗中窥视著他。 他仰首,將一杯佳酿一饮而尽,黑髮隨动作从肩上滑落,冷白的肌肤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长离其实酒量不佳。 这是唐玉笺早就知道的事。 他一向很少饮酒,以前在画舫上喝得还不如她多,此时眼中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不熟悉他的人很难看出来。 长离並未高坐於台上,矮桌上陈设简洁,因此所有人都能將他的情態看得一清二楚。 他將酒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唇角一滴酒自下頜滑落,沿著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线条一路隱没於淡青色的衣领之中,隨意地伸展著修长的双腿,身体向后仰著,慵懒冷淡。 桌前跳舞的美人动作慢下来。 视线黏在妖皇沾著酒痕的唇瓣上,挪不开眼。 妖皇的性格似乎並不如传闻中那般嗜杀成性。 下方的妖物们也愈发兴奋,一杯接著一杯,晃出来的酒液泼洒在桌面上,杯盏交错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妖族大多热辣大胆,有些妖喝得酩酊大醉,面庞隱隱扭曲变形,似乎快要现出原形。 失了理智,张狂起来,抬手拽住来往穿梭的舞姬和侍奴,嬉笑著混跡在一处。 一舞毕,美人素手撩起纱裙下摆,屈膝跪坐於长离身侧。 倒是没有行刺之举。 她將斟满的酒杯置於长离手旁,眉眼弯弯如柳叶,肌肤白皙似玉兰初绽,耳畔的白玉坠子与长离的耳鐺有些相似,隨动作轻轻摇曳。 “皇,奴家敬您一杯。”美人娇声道。 倒是规矩,没有抬手要餵他的意思。 不远处,北境妖王正殷勤地向长离介绍道,“陛下,这位美人乃是青鸞后裔,自幼生长於仙池秘境,乃是上好的炉鼎体质。若能与之双修,可助陛下功力大成!” 唐玉笺正为长离斟酒,闻言手一抖。 酒液洒出几滴。 长离似有所觉,目光淡淡扫向她。 语气很淡,“当心些。” 周围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抬头看了眼唐玉笺。 却只见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侍奴,便又收回目光。 北境妖王继续说道,“以合欢之术提升修为,是事半功倍的修炼之法。陛下若是不爱美人,用完丟了就是。” 唐玉笺听得皱眉。 北境妖王长的人模狗样,嘴里吐出来的都是什么恶臭发言? 却看见刚倒满的杯子又被拿走了。 长离抿了口酒,忽然开口,“我以前也给人做过炉鼎。” 声音平静得好像在谈论天气。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眾人面面相覷,难以置信。 唐玉笺手中的酒壶倒了,发出哗啦的动静,她慌忙扶正,低著头不敢再动。 生怕引起不该有的注意。 长离似乎嫌他们的震撼还不够,语气淡漠地补充道,“但被人用完,便弃如敝履。” 酒味混合著他身上的异香,在说话之间缓慢笼罩过来。 “以前,我总想不通为什么。” 他垂著眼,侧脸无可挑剔的俊美,“原来是因为炉鼎用完就能丟弃吗?当真无情。” 美人在他身侧感同身受,眉目中带著几分惊讶与怜惜,“陛下竟然经歷过这种事?竟会有人捨得丟弃陛下这等绝色……” 长离並未直接回应,只是微微侧目。 將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唐玉笺面前。 淡金色眼眸深邃又淡漠。 他已有些醉意,神情略显慵懒,唇瓣越发红了。 唐玉笺一言不发的为他斟酒,酒壶却只倒了半杯酒见了底。 她起身去添酒,对长离恭敬地行礼,对方却没有再看她一眼,好像她真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侍从。 刚刚那道目光,只是错觉一样。 下去的一路上,耳边都是刻意压低的其窃私语。 长离当眾提及自己以前做过別人的炉鼎,不是小事。 这种经歷总带著一层香艷的色彩,交谈之间,眾妖的目光已经变得复杂起来。 画舫上熟悉的贪婪黏腻,唐玉笺一路看过去,儘是些噁心的视线,几乎像是紧紧黏在他身上。 对於妖皇身份的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稀释。 长离那道高高在上的姿態被他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裂缝,原本的敬畏逐渐被一种忌惮复杂和鄙夷取代。 这一幕让唐玉笺看得生理不適。 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唐玉笺换了新的酒盘,重新回到宴上。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直觉。 或许,长离早已认出了她。 他刚才的那些话,是在试探她吗? 长离从桌案前起了身,正往下走,步伐缓慢而从容。 唐玉笺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忽然在空气中不经意相撞,她率先移开了视线。 可就在垂眼的瞬间,唐玉笺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异样的直觉。 难道说,长离已经认出她来了? 会不会他刚才那些话,其实是在说给她听?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洪水蔓延一样,吞没了她所有念头。 唐玉笺又一次抬头,直勾勾地看过去,想从长离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长离只是换了个座位,隨意地坐在另一处离水潭较近地方。 周遭人的目光匯聚又离开,都在若有似无地窥探与打量著他。 以往在画舫上,长离最討厌这些黏腻的视线,像甩不开的蛆虫般令人作呕。可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並未因此受到影响。 脸上波澜不惊,既未显露厌烦,也未表现出任何情绪。 一派平静。 唐玉笺在他身侧停住,一如別的侍奴一样,往他手旁的杯子里添酒。 她低低喊了一声“陛下”,长离抬手,让她將酒杯放在他手上。 离开时,唐玉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心。 长离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仰头將酒一饮而尽,隨后垂下眼睛,避开了唐玉笺的视线,苍白的肌肤隱隱透红。 唐玉笺沉默了一瞬,继续倒酒。 长离下意识伸手来接,也不知出於什么想法,唐玉笺忽然捏著酒杯抬高了手腕,向长离唇边凑了凑。 几乎要將杯口贴在他嫣红的唇瓣上。 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逾越,周围已经有人侧目,唐玉笺感觉不到一样,一眨不眨地看著长离,手指有些抖。 她仔细盯著他的神情变化,学著刚刚美人的模样,柔声说,“陛下,请用。” 长离眼睫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眼。 金瞳倒影著唐玉笺易过容的陌生面孔。 片刻后,长离握住唐玉笺的手腕,掌心贴著她的皮肤,有些发烫。 低声道,“不用做多余的事。” 唐玉笺没有动,就见长离抬手取下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第255章 生事 一杯酒饮尽,白玉般的肌肤上晕开更重的緋色。 长离唇瓣上沾染了酒液的湿润,晶莹剔透,泛著诱人的光泽。 他神色很淡,视线仍落在泉池中的浮台上,看美人翩翩起舞。 唐玉笺存了故意试探的意思,明知他已经醉了,却不知道一样继续倒酒,如法炮製,又一次將酒杯递到他唇旁。 身为一个侍奴,她接二连三的动作称得上冒犯。 长离现在贵为妖皇,想要处置她十分容易,弹指之间就能决定她的生死。 周遭已经有妖察觉到了异样,看到唐玉笺带著几分挑衅意味的动作后一个个脸色骤变,稍稍挪开了些,像是怕血溅上或者琉璃真火躥到他们身上。 可出乎意料的是,妖皇一改常態,甚至有种乎纵容的温和。 没有动作,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抬眸,再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隨后竟真的微微俯首,启唇衔住酒杯。 嫣红的舌尖在唇齿一闪而过,柔软的唇瓣抿过唐玉笺的指尖,留下一道湿润的触感。 长离缓慢仰头,让杯中的佳酿流进他口中,喉结微微滚动,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著唇角流淌。 须臾后,他张开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酒杯从他口中掉下来砸在桌子上,噹啷滚动了两圈才停下,留下一道颤音。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一起,沉默无声蔓延。 片刻后,长离问,“这样?” 唐玉笺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是旁地侍奴餵酒,他也会喝吗? 还喝得这样……色气。 唐玉笺低下头,浑身血液往头上涌。 长离仿佛默许了她的试探。 他认出她了吗? 如果是认出了,为什么不点破? 如果没认出来,又为什么纵容她的冒犯与试探? 唐玉笺感觉长离像是一张网,既未收紧,也未鬆开,只是静静地等待。 像是要等她主动承认。 才会一点一点將网收起来。 唐玉笺心中思绪翻涌,指尖微微发颤,抬手几次拿起酒壶,却没办法往下倒。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指尖透著醉了酒的薄薄緋红,似乎是要取走她手中的酒壶。 唐玉笺定定地看著那只手,就在对方將壶取走一半时,忽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动作有些大,酒壶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的妖又一次看过来,脸色变了变。 唐玉笺一顿,隨即鬆开手解释,“陛下,酒壶空了,我再去为您取新的来。” 长离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言,缓缓收回视线,算是默认。 唐玉笺转身离开。 他们的动静不算大,除了那些时刻盯著妖皇看的妖怪,其他人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唐玉笺装满了酒壶,去而復返时,一个喝醉的大妖正与一只舞姬追逐。 舞姬轻盈地拉扯著纱幔,在亭台间嬉笑躲藏,大妖醉眼朦朧,急切地追逐著,动作一大,忽然撞向了正巧从后方路过的唐玉笺。 唐玉笺被撞得踉蹌后退两步,还未站稳,便听见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抓住你了!” 酒气夹杂著腥味朝她扑了过来。 唐玉笺眼皮一跳,连忙侧身躲闪,却被对方扯住了衣袖。 她拼命挣扎,又强忍著装作恭敬,“大人,您认错人了,我只是无意路过。” 大妖一把扯下蒙在眼上的纱巾,醉醺醺地瞪著她,口中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唐玉笺抬头,见那妖怪满脸通红,目光浑浊,显然已醉得不轻。 连忙继续赔罪,“下奴自去领罚,大人莫要与我计较,辜负良辰美景。” 可那妖怪的目光却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忽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咧嘴笑了,“我知道了,你是来勾引我的,想爬我的床,是不是?” 他身上的酒气衝天,混杂著一股腥臭味儿,不知是什么族类,身形高大如小山,脸颊两侧布满络腮鬍和鳞甲,唇缝间透出两道尖利的长牙,狰狞可怖。 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要爬这种床,是寻死吗? 唐玉笺往后退了两步,“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那妖怪已不耐烦,猛地伸出手,一把將她拉了过去。 酒壶“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他的力道极大,唐玉笺一时挣脱不开,手腕被捏得生疼,她那点挣扎简直是蜉蝣撼大树,无济於事。 周围甚至有妖怪发出低低的笑声,像在看无关紧要的嬉闹。 唐玉笺的心沉了下去,指尖迅速掐诀。 倏然—— 大妖的动作戛然而止。 鼓胀的麵皮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转了转眼珠,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低头看去,掌心已染满了鲜血。 大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发出声音,却大口大口涌出血沫,喉咙被看不见的东西割开,伤口细如髮丝。 唐玉笺眼前骤然一暗,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用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掌心温热。 耳朵里只听见“咚”的一声,重物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送回他族中,掛在府门上。”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低沉冷戾,像是泅了薄冰。 她的后脑勺贴著那人的心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 周围瞬间陷入死寂,重物被拖拽的声音响起。 遮住她眼睛的手掌缓缓鬆开,眼前豁然开朗。 地上只剩下一道拉长的血痕。 “他碰你哪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隱隱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 长离站在她身后,发烫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 贴著她的皮肉,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唐玉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便已经察觉到长离生气了。 “妖皇这是什么意思?” 席间一直沉默寡言的南境妖王站了起来,脸色阴沉。 地上身首异处的妖,正是他座下的一个將领。 长离並未理会那妖王的质问,而是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巾帕,仔仔细细的擦拭著唐玉笺的手腕。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认真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不慎染上脏东西的珍宝。 他的手劲大得嚇人,很快看见纤细的手腕上出现了红痕。 长离目光一顿,鬆开了手。 隨后將巾帕扔在地上,抬脚踩了上去。 目光森冷,落在南境妖王身上。 “我还没问,妖王带这样的人到我面前,是什么意思。” 长离声音平静,却给人一种下一秒便会掀起滔天巨浪的错觉。 南境妖王的脸色变了变,一时竟然不敢开口。 剑拔弩张之间,长离忽然偏过头,对一旁的唐玉笺说,“你下去吧。” 第256章 雷罚 南境妖王虽割据一方,势力庞大,却知道妖皇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 权衡利弊后,他悻悻地闭上了嘴。 再这么僵持下去,只会对他更加不利。 刚才的情景他並未看清。他知道那位大將生性风流,但怎么看都不过是狎弄了一个侍奴而已。他冷哼一声,心想妖皇或许只是看那人不顺眼,隨便找了个藉口发难。 而此刻妖皇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令他极为不適。 南境妖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侧的法器,心中莫名浮现出不安。身为盘踞一方的千年大妖,氏族血脉纯正,本不该感到如此心悸。 直觉却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要快点走了。 略加思索,南境妖王缓和了语气,开口道,“既然是武郸做错了事,那他便该任凭妖皇处置。”眼睛始终紧盯著一言不发的妖皇。 在一群身形庞大壮硕的妖物之中,身影显得单薄,毫无威胁,若在人间或许会被误认为是一位刚及冠的贵公子。 “那本王也不多做打扰,先行告辞。”南境妖王余光扫视四周,悄然退到边上。 突然,背后撞上了什么,挡住去路。 是一道结界。 南境妖王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有人落在妖王身旁,低声稟报导,“凤君,她已经走远了。” 妖皇终於缓缓转过头,身形高大,背光而立,寒意逼人的脸上晦暗不明。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想走?” 南境妖王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妖皇宛如一尊没有生机的冰塑。他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半边面孔上却爬满了骇人血纹,透著股令人生惧的艷丽。 他垂著眼看南境妖王,神情冷漠,金瞳仿佛在看一件死物,“那人已经死了,但我还是觉得不解气。” 长离忍到手指微微颤抖,遍布咒痕的手背上浮起青筋。 血咒的反噬来得比以往更加猛烈。过去两年,他只发作过一次,而如今短短数日,已是第二次。刚刚死去的妖將,远远不足以平息他血脉中沸腾的杀意。 “既然是你带来的人,那就是你的错。” 长离难以自控地想著,或许刚刚那样的事,在这些年里並非第一次发生。 会不会之前也有人像这样碰过她?他的阿玉那么柔软,毫无反抗之力,仅仅回来两天,他便看到她被人欺负,甚至被人触碰。那么,在他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是不是遭受了更多? 光是想到这些,长离便几近疯狂。 “既然是你的错,”长离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那我就从你开始杀起。” 苍青在他身侧提醒,“凤君,此乃南境妖王。若杀了他,南境必將大乱,届时西荒也会受到牵连,恐怕……” 长离忽然偏过头,冰冷的视线扫向苍青。 苍青下意识顿住话音,直觉让他没有往下劝诫。 “你要去陪他吗?”长离问。 . 唐玉笺浑身僵硬,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引著往外走。 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她朝前面看去,领路的是个这两天没见过的脸生侍奴。 她的心里始终有些惴惴不安,放心不下,问侍奴,“我们这是要去哪?” “陛下让你回去休息。”侍奴说。 唐玉笺下意识追问,“长离呢?” “谁是长离?”侍奴疑惑地反问。 “妖皇。” 侍奴闻言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像横遭了什么滔天大祸一样睁大眼睛瞪唐玉笺,一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后面唐玉笺再怎么跟她搭话,侍奴都不理她了。 將她带到庭院门口就转身走人,好像唐玉笺是什么害人精一样。 唐玉笺訕訕回房,刚推开门,就看见了坐在桌子前的红丰。 一见她回来,红丰连忙迎上来,开口就问,“药你下了吗?” 当然没有,但鬼使神差的,唐玉笺点了点头。 红丰鬆了一口气,眼中露出兴奋的笑,“太好了,血蝶姬已经送过去了,现在就等事成了,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说完,她就转身要走。 唐玉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药是什么药?” 红丰看了看她的手,眼中露出一点不悦,“当然是……让妖皇对血蝶姬欲罢不能的情毒而已。” “妖皇不近女色,先前送他的美人他也都没收下过,你们为什么还要用这一招拉拢他?” 红丰扯开她的手,忽然意味深长地问,“你和妖皇是旧识,对吧?” 唐玉笺一愣,还未回答,红丰又继续说道,“妖皇不喜欢,许是因为没尝试过。如果尝过滋味,没有男人能拒绝得了血蝶姬。” 唐玉笺眼神直愣地看著她。 有一刻不知怎么的,很不是滋味,“所以你们就要对他用情毒。” 红丰觉得她奇怪,眯著眼睛打量她,“你该不会对妖皇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不行,就算你跟妖皇是旧识,那位置也不是你一个侍奴能肖想的。” “我们弇州的復兴绝不能放在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下奴身上!” “……”唐玉笺现在当真觉得蝶妖空有美貌,毫无头脑了。 一边指望她下毒,一边又將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 红丰走后,唐玉笺出神地站了一会儿。 袖口处传来微弱的刺痛,她低下头,看到略微发红手腕,忽然推开门又走了出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不时有妖步履匆匆地往外走,路上接连划过几架飞轿马车。 唐玉笺沿著原路走到宴席门口,看到一座倾塌的假山横在路中间,地上也多了许多道裂痕。 这假山是什么时候倒的? 许多还没醒酒的大妖匆匆离席,甚至连体面都顾不得了。 下一刻,唐玉笺又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重的血腥味? 忽然,唐玉笺脸色一变。 她闻到了长离的血。 刚要迈步,忽然有人横伸出一条手臂挡在她面前。 “陛下休息了。” 一个身影异常高大的黑衣护卫挡在她面前,气势森寒冷冽。 唐玉笺问,“他在这里休息?” “请回。”护卫语气冷淡。 唐玉笺又问,“是他不让我见他吗?” 这次,护卫用上了命令的口吻,“陛下不许任何无关人等靠近,退下。” 唐玉笺这才回神,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奴。 她顶著护卫锐利的目光,缓缓后退。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轰隆一声。 唐玉笺回头看去,只见头顶上整片天空都翻涌起巨大的漩涡,黑压压的云层不断堆叠滚动,其间不时闪过狭长刺眼的紫芒。 寒意顺著脊骨攀爬,她错愕的问,“这是什么雷?” 远比她在风雪崖上见过的五雷还要凶狠得多。 护卫的脸色骤然一变,冷冷地撂下一句“快走!”便迅速闪身,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头顶炸开巨响。 唐玉笺回过神,目光落在面前横倒在地的假山上。 可长离不是还在里面吗? 第257章 血海 唐玉笺藏在岩壁后,等了很久。 直到头顶上骇人的雷鸣响了许多,声音缓缓低下去,才站起身,攀著假山的缝隙一点一点朝里面爬进去。 映入眼帘是一片尸山血海。 唐玉笺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乾净,极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往下面,抬著下巴在四周搜寻。 终於在不远处的桌案后,看到了长离的身影。 他独自坐著。 一身青衣染成暗红,手搭在膝盖上,像是之前饮酒的模样那般,只是此刻低垂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拋开周遭可怖的场景,竟像在品茶。 唐玉笺避开地上模糊不清的妖,朝著他的身影艰难靠近,离进了才发现长离身上全是伤痕。 血月悬空,长离脚下满是血水,將一缕原魂踩在脚下,缓慢碾碎。 金瞳正燃烧著扭曲的快意,他缓缓仰起头,看向头顶的雷云。 天罚的雷迟迟不散,像是不甘错过这个机会没能劈死他。 倏然,鼻息闻到了熟悉的纸墨香。 下一刻,他感觉有人轻轻將手搭在他肩膀上。 长离倏然回过头,眼中还残留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戾气。 对方一愣,手指缩了一下。 半晌后又落了上来,“是我,长离。” 他现在的模样確实让唐玉笺有些害怕。 神情有些不正常,像是没什么正常的理智在。 长离的眼睛上凝结了一层血痂,乍一看金瞳都变成了红色。 即便是在妖界,唐玉笺也很少见到红色的眼睛,如今看到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血红色的眼睛的確令人害怕,怪不得先前那些凡人和天族一看到她就喊妖孽。 唐玉笺摸摸他的头髮,轻声说,“没事了,是我。没事了。” 长离迟疑的看著她。 眼前糊了一层乾涸的血水,视线被封,模糊的血雾凝固筑起血痂,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微弱,“阿玉?” 唐玉笺点点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清楚,又开口对他说,“是我。” 她感觉长离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鼻息间纳入淡淡的纸墨香,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轻轻撩拨著他紧绷的神经。 浑身的血肉原本像扎满了荆棘,无时不刻都在疼痛,但这一刻,紧绷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 唐玉笺极少直面长离这副可怕的模样,即便是在昔日的极乐画舫上,她见过的长离最可怕的样子,也不过是那场烧了南风楼的大火。 而那火最后也停了。 那时的长离,在唐玉笺记忆里,终究是心软的。 可是,眼前的长离似乎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斑驳的血痕黏在配上他美得有些诡异的五官,让人毛骨悚然。 “你来找我了?”他像是不相信。 唐玉笺想,之前那街上的僧人让她来西荒。 或许,是真的有些缘由。 唐玉笺说,“是我,我来找你了。” 她拍拍长离的肩膀,却在抬手时惊觉掌心染满血跡,都是从他身上渗出来的,空气中的异香浓烈到几乎要吞噬她。 “你受伤了吗?”她问。 长离很轻的“嗯”了一声。 唐玉笺的眉毛拧在一起,一点一点靠近,感觉到长离的身体逐渐放鬆下来,才缓慢伸出手,轻轻触摸长离眼睛上的乾涸血痂。 想帮他清理乾净。 “先別动,长离。” 长离又嗯了一声,逐渐放鬆下来。 闭著眼睛任由她给自己擦脸。 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染著一种逼人的艷色,嫣红的嘴唇看起来薄而柔软,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他一直一动不动,直到唐玉笺要收回手时,猛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长离声音沉下来。 唐玉笺一愣,“我就在这里。” 他像是不信,直勾勾的看著她。 唐玉笺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朝长离肩上环去,尽最大可能將他宽阔的肩膀搂在怀抱。 “我真的哪也不去。” 感觉到阔別已久的怀抱正缓缓环住他,极尽所能的安抚他,长离重新安静下来。 久违的温暖笼罩住他,纤细、不堪一击,没有什么重量。 长离的呼吸声浅浅乱了,咬著自己的唇瓣,齿下用力,就有新的血跡渗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却不自觉俯下来,离唐玉笺更近了一些。 染了血的手轻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將她的下頜捧起来,低声呢喃,“阿玉。” 唐玉笺眼皮动了动,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回应。 莫名的,她不敢看长离。 这时,长离又喊了一声,“阿玉。” 唐玉笺说,“是我。” “看看我,阿玉。” 长离缓慢凑近,他的手指顺著她的下頜滑过,指尖像带著一缕细小的火焰,有些灼热,贴著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向后滑,摸到颈骨,又沿著向后背滑去。 蜿蜒著,像是要这样通过这样的抚摸来辨別什么。 唐玉笺颤巍巍地掀起眼睫,看向他。 长离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回应让长离兴奋起来,皮肤上蜿蜒的纹路愈发鲜艷。 他声音柔和,在这片血腥森寒的场景中显得分外古怪,“阿玉,真的是你。” 唐玉笺点头,小声跟他商量,“长离,我们先离开这里。” 长离却充耳不闻,又好像故意假装听不见。 他一边细细地抚摸她,像是在確认她的身份,一边缓慢俯下身,將唐玉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的额头贴过来,抵著唐玉笺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唇瓣沿著她的耳畔摩挲过去,最后用自己两条修长有力的手臂禁錮住她,完成一个令他满意的,紧密的拥抱。 两个人身影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他终於喟嘆一声,像是稍微得到了一些满足。 “阿玉。”他亲亲密密地喊著她的名字,坐在尸山血海之上,醉了酒一样。 唐玉笺晃神,察觉出他的异样,“你怎么了,长离?” 他不回答,像是分不出足够的理智去思考旁的东西。 唐玉笺仰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色,拍他的肩膀,“先起来,我带你走。” 不知道那句话触到了他,长离这次听懂了,任由唐玉笺將他从桌子上牵起来。 长离张开手,修长的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紧贴掌心,与她紧紧交握。这样的亲密他感到一丝满足,安静地跟隨她一步步走下,显得格外顺从。 周围泥泞不堪,唐玉笺不敢多看,目光紧紧锁定在长离身上。 轰隆—— 一声刺耳的雷鸣再次炸响,视线骤然变成一片银白。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漩涡般捲起的云层,脸色发白。她从未见过如此震撼汹涌的雷法,像是打算用万钧雷霆生生將大地撕裂。 这是……天罚? 唐玉笺抬手招出捲轴,唰啦一下在两人面前展开,像带长离进去躲躲,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 肩膀一重,她侧过头,看到长离虚弱无力地倒在她的背上,嘴里仍在轻声唤她,“阿玉。” 她心想,或许她今天会与长离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云层中翻滚著银色的电。 唐玉笺带著长离要躲,却忽然被人一把抱住,紧紧扣在怀里。 下一刻,眼前一片白光。 长离挡下了雷击。 他的手臂撑在唐玉笺两侧,身上的香味逐渐笼罩下来。 唐玉笺紧闭双眼。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滴在她的眼皮上。 接著,一滴又一滴。 伴隨著浓烈的异香,落了她满身满脸。 唐玉笺错愕地抬头。 “……长离?” 第258章 带你走 唐玉笺错愕地睁开眼,看到越来越多的血水从长离身上流下,滴落在她身上。 他在天雷降下的一瞬间將她护在身下,两人之间拉了一层结界,將唐玉笺密不透风的罩在其中。 自己自上而下,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唐玉笺伸手拍打结界,喊著他的名字,长离却一动不动,始终睁眼看著她,仿佛少看一眼,唐玉笺就会消失。 血落在结界上,顺著崩裂的缝隙滴落下来,滴到唐玉笺眼皮上,脸上,散发出浓郁的异香,让她心惊。 直到雷云渐渐散去,天空中仍残留著几缕翻滚的电光。 “长离!” 唐玉笺用力敲击结界,手掌通红一片,隨著哗啦一声细微的碎裂声,结界应声崩解。 “你怎么样?” 她慌乱地撑起身子,手指颤抖著触碰到他的背。只摸到一片焦灼的皮肤,粘连著衣物,坑洼不平。 长离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开口时声音微弱了许多,“你走的话,能不能带上我。” 唐玉笺的嘴唇颤抖,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后背。 模糊的血肉与雷击留下的焦黑痕跡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的视线跟著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长离还在说话,“我想跟你一起走。” 语调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出一丝恳求的意味。 她摇了摇头,隨即又用力点头,语无伦次,“我不走……不,我带你走。” 长离像是笑了一下。 隨即,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倒在她身上。 “……长离?” “长离!” 唐玉笺一度崩溃,手指颤抖得厉害,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微弱的气息。 她骤然鬆了一口气,又强撑著扶起他,就在这时,听到远处有几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夹杂著低低的交谈声。 “皇!”有声音高喊,像在寻人。 唐玉笺抬头,看见几个身著將领装束的大妖正朝这边搜寻著。 她认出这几张脸,他们是宴席上那些对长离阿諛奉承、极尽諂媚的將领,应当是长离的部下。 旁边还有护卫,翻动地上失去生息的身体。 “在这……” 唐玉笺回过神,连忙拔高声音,“快来救人!” 妖怪们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唐玉笺和她怀中昏迷的长离身上。他们仔细辨认了一下,下一刻,脸色骤变。 “皇受伤了?”其中一只妖低声惊呼,不可置信。 唐玉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先救他,他还……” 倏然,话音戛然而止。 妖將们靠近,眼神落在她和长离身上,却不再是之前的畏惧与諂媚,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爬升的贪婪与蠢蠢欲动。 长离昏迷不醒,浑身上下全是血跡,后背被雷劈得血肉模糊。 而他身旁只有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侍奴。 这其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妖族弱肉强食,从未有过所谓的忠诚。看著平日里肆意践踏扩张、几乎毁了许多世家的妖皇骤然倒下,昏迷不省人事,脆弱得需要靠一个小侍奴来保护。 试问谁不想从凤凰血肉上分一杯羹? 唐玉笺的心猛然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长离的衣袖。 她警惕的盯著那些妖怪,一只手背到身后。 护卫打扮的妖怪率先靠近,想要救起妖皇,却在上台阶前被同伴一把拉住,“妖皇死了。” 另一只妖不解,“妖皇还没死呢,他是血……怎么可能会死。” “他可以死了。”那妖低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铜铃般的巨目隱隱显露出红血丝。 另一个护卫终於反应过来。 此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妖皇正倒在他脚下,脆弱得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如果能分食妖皇的血肉,那他就不再是那个屈居人下的將领了。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盯著长离血肉模糊的身体。 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一股强烈的噁心感从唐玉笺喉咙深处涌上来,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长离一直面对这样的目光吗?只看一眼她就难以承受,他又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过来的? 唐玉笺手臂收拢,抱紧了长离,“你们谁敢动他!” 可没有人对她的话起反应。 那些妖对区区一个侍奴的存在毫不在意,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生怕对方抢先一步,几个护卫也按捺不住,纷纷闪身上前。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如恶犬扑食。 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道刺目的剑气爆发开来。 扑过去的手尚未接触到妖皇的瞬间,就已经被银光震飞数丈,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其他几只妖也被剑气逼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仙域法器?” 再抬头时,妖皇早已不见踪影。 . 唐玉笺用银霜剑震开眾人,掐诀缩地成寸,带著长离瞬间消失在原地。 可她不认识这里,自己的修为只能去见过的地方,一脚踏进去,再睁开眼时身影出现金玉城外的巷子里。 头顶那株巨大的柳树依旧认得她,插在一旁的琼枝被柳条细细的护著,甚至已经冒出了嫩芽。 可惜唐玉笺没时间敘旧,匆匆拍了下树干示意。 长离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想要睁开眼,唐玉笺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声音压低,“没事,先不要动……我带你走。” 巷子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锦绣楼阁,雕樑画栋,繁华热闹。 唐玉笺用捲轴將长离裹住,身形一闪,跃上了二楼,迅速钻进最近的一间屋子。 屋內,两个妖正拉了帷幔,在床上嬉笑翻滚。 唐玉笺小声说了句“抱歉”,从太子赠她的玉环中取出锁灵石,掀开帘子抬手將两人劈晕。 接著又一脸尷尬的將赤条条的两人用被子裹住,摸出捆仙绳牢牢缠起来。 忽然,两扇几乎占据整面墙的纸窗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拍打几下。唐玉笺走过去,侧身推开一条缝隙。 是外面的柳枝扬了过来,探入一根勾住她的头髮,將她脑底往下扯。 唐玉笺低头望去,不远处的街道上,几道妖將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她眼皮一跳,这才注意到地面上,长离身下的血跡已经积了一小滩,正缓缓蔓延,散发著浓烈奇异的香气。 门外隱约传来声音,“什么东西这么香?” “哪来的香气……怎么从未闻过?” “老鴇!这是哪个姑娘用的香粉!” 第259章 血气 门外有脚步声来回走动,有人循著血气找来。 唐玉笺將长离挪到屏风后,鬆手放下,刚转过身,脚踝被一只手握住。 她低头,看见长离睁开了眼。 他没有开口,乌髮粘在染血的脖颈上,那双漂亮的淡金色眼眸直直地望著她,像是即將被拋弃的小动物。 仿佛一鬆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唐玉笺的心口驀然涌出一股酸意。 她蹲下身,嗓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我不走,我只是去给你找止血的东西,马上就回来。” 生怕他不信,又补充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不知道长离有没有將她的话听进去。 他这会儿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眼神也比平时涣散。 唐玉笺咬了咬牙,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低声安抚,“等我,一定回来。” 长离缓慢下移,看著唐玉笺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迅速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门,唐玉笺的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抬手抹去,转身翻进布草间,开始在屋內翻箱倒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手指在层层叠叠布料中飞快地翻动,终於找到一件女子还算得体的外衣。她又翻找了一会儿,才勉强从角落里翻出一套男子的衣物。 出了门低头一看,竟然是外面高台上琴师穿的衣裳,衣料轻薄,袖口还绣著繁复的纹。 时间紧迫,她迅速抱起衣物,回到刚刚的房间绕进屏风后。 长离依旧躺在那里,呼吸清浅,维持著她离开时的姿势看著这边。 唐玉笺迅速套上那件女子的外衣,將两人的血跡和狼狈遮掩住。 在他旁边蹲下身,放轻声音,“长离。” 长离看起来状態十分不好。 他身上的许多血跡已经凝固了,唐玉笺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缓慢地將他的衣裳解开。 大片布料粘在他的皮肉之上,她不得不用力扯下,换下来的衣物上沾著零星细碎的血肉。 唐玉笺的眼泪终於大滴大滴地掉下来,砸在长离的手背上。 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不知道在自己离开长离的这两年里,他经歷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在遇见长离之前,他又是如何从他口中的崑崙过来的。 长离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像感觉不到疼。 他一动不动,睁著一双鎏金似的漂亮眼瞳,安静地看著她。 从许多年前刚在画舫上认识他,长离就喜欢这样看她。远远地在某一处地方盯著唐玉笺,却又不靠近。 渐渐的,时常出现在她面前,或是倒在她门口。 后来,长离做了琴师后也喜欢这样看著她,有时一整夜看著她睡觉,当时一度让她感觉有些害怕。 唐玉笺让他抬高手,拉著衣袖给他缓慢套上。 从背后绕过时,长离几乎像被她搂在怀里,高挺白皙的鼻尖碰到唐玉笺的脖颈和锁骨,轻轻的摩挲过,他缓慢吸气,眼中染上沉醉。 唐玉笺没有心思注意到那些细节。 她將长离胸前的衣襟交叠起来,给他系好乾净的衣带,手心里出了一层汗,她拉开距离检查了一下,低头问他,“身上是不是很疼?” 长离停顿须臾,缓慢点头。 唐玉笺走出去,找到桌子上的瓷壶打开闻了闻,確认是没有加料的茶水,从储物环中拿出自己的陶杯倒了一杯,蹲到他面前餵他喝。 长离辨认了一下她手中的杯子,片刻后起唇,含著杯子边缘,缓慢仰头將水一点一点喝下去。 隨后舔了一下唇角,薄红的唇在舔舐过后愈发晶莹湿润。 唐玉笺收好杯子,转身走到外面去找烛火,准备將换下来的衣服烧掉。 可是还没找到烛火,就先听到门外楼梯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好像在这儿。” “是吗?” “我闻见了!” 软胄碰撞摩擦的声音响起,是那些妖將!他们追来了。 屏风內,长离指尖跃出一丝火焰,瞬间包裹了地上那团染满血跡的衣物。 火光迅速燃尽,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再抬头时,唐玉笺从屏风后绕了过来,架起他的一条胳膊,飞快地掐诀。 长离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动作上。 是天族的术法。 唐玉笺乱中出错,不得不重新掐诀。 她身上原本就没有多少仙气,刚离开无极时,岱舆仙人就提醒她要少食人间五穀,以免染上浊气。 可惜她此次下界太久,身体像沙漏一样,把仙气全漏光了。 如果不是之前在无尽海玉珩给她的太多,早就一点术法都无法使用。 她勉强掐了缩地成寸,但这次效果差了许多。 好不容易出现在不知是哪儿的墙根下,紧接著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们在那儿!” 唐玉笺心猛地一沉,用捲轴扶起长离就逃,一手飞快地掐诀。 几次都未成功,她只得转过弯,在地上迅速摆了个三角阵,將长离放进去。 长离拉著她的手,“你呢?” 唐玉笺摇头,“我不行,我身上仙气漏光了,一次只能送一个人,你先去,我隨后去找你。” 转角处,几道身影出现。 “我倒小看了你这侍奴。”有人咬牙切齿。 “早知道先杀了你。” 唐玉笺迅速挡在长离身前,手腕一转,从身侧拔出银霜剑,却在下一刻倏然僵住,她的手竟无法动弹。 后方,一个妖不知施展了什么术法,她的半边身体像是中了毒,麻木得毫无知觉。 背后金光骤然亮起,是阵法成了,她还没来得及鬆口气,视线天旋地转。 她被人一下推进了阵法中。 唐玉笺错愕地抬头,只来得及看到长离难辨的目光。 眼前光芒一变,她已经出现在另一处林子里。 巷子里。 几个妖將只来得及看到金光闪过,那名侍奴就消失了。 妖皇换了一身衣服,低垂著头,长长的黑髮像散开的绸缎滑落在地。 周遭的气压忽然阴冷下去,让他们无端打了个寒颤。 可一想到即將可以分食凤凰血肉,成就大道,他们原本警惕的心就又起了变化,重新迈开步伐,紧握著手中的法器靠近。 地上的人缓慢地站了起来,让他们下意识感觉到了古怪。 原本奄奄一息的妖皇突然变了,周身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长离微微侧过头,声音冷冽,听不出喜怒,“你们为什么还要过来?” 妖將们停下脚步,愣了一下,顿时心生警惕。 惊觉妖皇似乎並不像他们想像的那般虚弱。 也和刚刚看到的情况不同,並不像真的悽惨到需要靠侍奴才能逃跑。 “皇,您的伤……” “是受了伤,但还不至於被螻蚁分食。” 他的嗓音冷得令人心底发寒,“难得她对我多有垂怜,你们竟也敢来插手?” 妖们忍不住后退一步,面面相覷,权衡利弊后立即换上了忠诚急切的样子。 纷纷说道,“皇,我们看到您受伤后被一个侍奴带走了,救护心切!” “我们正要捉拿那个居心叵测的侍奴!” 长离抬头向两侧看了眼,又留心地上的阵法。 此刻他身处金玉城外街,四周皆是错落楼阁。 若在平日,杀戮於他而言不过是隨心所欲的事,可眼下不行,绝不能在这里失控。 一旦杀心起,他可能会想要弄死一切入眼的活物,甚至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不行。 长离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尖痉挛。 阵法简陋,她大抵还在这附近,不能在这里,他不能。 长离眼眸中缓慢沁出了血色。 要熬过这一波衝动才行。 他背后无声无息燃起琉璃真火,一瞬间將周遭照得明明灭灭,却包拢了所有呼救和惨叫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纹路才稍稍褪去一些。 长离睁开眼,口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气。 第260章 不走 唐玉笺找了很久,回到金玉城后,不断往自己设阵离开的地方寻找。 终於,沿著空气里那股已经变得极淡的异香,找到了长离。 他坐在一处墙角下,闭著眼一动不动,像是没什么意识,手上脖颈上又渗出新的血跡,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听到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长离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朦朧的红色,蒙著愈发浓重的血雾。 他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唐玉笺髮丝乱了,眼眶周围也是红的,用的还是之前那个侍奴的假面,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感觉长离认出自己,才朝他伸出手。 他辨认了一会儿,才確认了唐玉笺的身份。 神情有些有些微妙,语气也晦涩难辨,“阿玉,你来找我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怀抱。 唐玉笺环著他的腰,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垂下的手抚摸著唐玉笺的后背,看到她紧攥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眼中浮现出异样的满足。 意料之外的收穫。 “阿玉。” 长离安静的垂下头,握住她的手,靠在她瘦弱单薄的肩上,微微闔上眼睛。 心满意足地被她搂著,“別怕,阿玉,我没事。” 唐玉笺一动不动,紧紧抱住他。 连手指都在发抖,心中满是后怕。 她还以为再回来时会看到长离被妖怪分食的惨烈场景,想一想就觉得要窒息。 为什么別的妖能吃得下会说话的妖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良久得不到她的回应,长离睁开眼,又喊了一声,“阿玉?” 许久之后,听到她变了声的嗓音,“怎么了?” 长离望著她出神。 唐玉笺坐起来一些,目光落在他脸上,问他,“你在想什么?” 长离问,“你是真的吗?” 唐玉笺忍不住破涕为笑,“我当然是真的,还能有假?” 他像是有些晃神,一双眼睛出奇的专注,“你真的带我走了。” 唐玉笺忽然沉默下去。 她说不出话,抬手拔下发间的簪子,轻轻一晃头,银白色的长髮如血般散落,垂满肩头。再睁眼时,瞳中一片暗红。 她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现在呢,认出我了吗?” 长离直直地望著她,眼中情绪翻涌。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满了血,迟疑片刻,缓缓將手放下。 唐玉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对他说,“你看,我是真的。” 变回原本的模样,唐玉笺的眼睛本来就红,现在越发红了,鼻尖也红起来。 她原本就总是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现在眼眶红起来的样子更是让人心碎。 “原来阿玉是真的。” 唐玉笺平復自己的呼吸,问他,“我们现在该去哪?” 长离的手还在她脸侧贴著,轻轻抚摸,“想洗掉这一身血咒,要回崑崙才行。” “崑崙?”唐玉笺一愣,有些犹豫。 长离凝视她片刻,忽然垂下眼睫,声音轻得仿佛一缕游丝,“阿玉,你不要管我了,和我在一起太过危险,或许隨时会有人来追杀我,你回去吧。” 唐玉笺一怔,还未开口,便见他缓缓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 眉眼柔和,嗓音很轻,“我可能无法活著走到崑崙,但是死之前能再见到你一面,其实,已经没有遗憾了。” 唐玉笺顿时心酸成一团,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立即说,“我不走。” 长离却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又平静,“其实我知道,阿玉不是为了我而来的吧?那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缓缓闭上眼,將手从她脸上移开。 语气中带著一丝释然。 “我知道,阿玉现在有了新的生活,你身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你有了新的朋友,还有我没有参与的经歷……你走吧,趁他们还没追来。” 唐玉笺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都说了我不走,我送你去崑崙。” 长离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可是,我以为你恨我。” “不是恨。” 唐玉笺低下头。 声音忍不住发哽。 “恨不是这样的,长离。” 她想起那时为了离开,说了许多尖锐的话,如今回头再看,很多记忆已经朦朧了,和他过去的点点滴滴又莫名其妙清晰起来。 唐玉笺自己也说不清对长离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那种复杂的情绪真的理起来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在外面受了伤,本能地想要回去找他。 可一想到他可能会將自己关起来,像从前那样禁錮她的自由,她又无法接受。 她討厌被束缚,討厌被人掌控。 可偏偏,长离是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人,也在过去漫长的时间中,是对她最重要的人。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被他控制的时候反而会更伤心难过,甚至有些恼怒。 但唐玉笺后知后觉地发现,长离的经歷与自己这个转世而来的亡魂截然不同。他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而同样的,唐玉笺在过去人人平等,杀人犯法,凡事都讲平等自由诚信友善的太平盛世中建立起来的人生观价值观,也无法理解长离的所作所为。 或许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彼此走过的路不同而已。 “我从来不恨你。” 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但是却有將心比心。 唐玉笺握住长离的手,和他交扣在一起。 她神情认真地看著他,轻声说,“如果你以后做了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就告诉我原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出於什么理由……你告诉我,我会试著去理解你。你也要试著理解我,好吗?” 就像这次来了,唐玉笺才发现长离过得並不好。 他就算强大了也很危险,有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还在他身边安排那么多细作。 简直可怕。 长离目光灼热。 握著唐玉笺纤细的手腕,指腹一遍又一遍细细摩挲著她皮肉下骨骼的轮廓。 “好,都听你的。” 他这才有时间停下来好好嗅一嗅她身上的味道,从髮丝到颈窝。仔仔细细,一点一点,记忆都甦醒过来。 唐玉笺抹了把眼睛。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她不再跟长离说那些让人难为情的话,將他的手从身上拉下来,迅速转身,在地上画出一道阵法,手中掐诀,动作乾净利落。 长离目光从她的手缓慢移在她脸上。 唐玉笺对此一无所觉,转过身拉起他,两人一同踏入阵中。 第261章 喝水 转眼间,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刚才那片树林中。 回头望去,金玉城的城门赫然在身后不远处,这里是她来时和几个仙域弟子一起走过的路。 长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筋疲力竭地躺在捲轴上。 双眼沉沉地闭著,乌黑的睫毛如两片羽毛般覆在雪白的肌肤上,呼吸清浅,瓷白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尊毫无生气的漂亮人偶。 唐玉笺在他面前蹲下,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去探他的呼吸。 长离捉住她的手,“阿玉。” 眼睫掀开,露出一双金瞳。 “我以为你睡著了。”唐玉笺说。 可是睡著会去探鼻息吗?长离没有问。 阿玉关心他,他求之不得。 四周静謐而陌生,长离抬眼,不动声色环顾,他们置身於一片幽深的密林中,还没走远。 “你为什么得罪这么多人?”唐玉笺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开始问,“他们不是你的护卫吗?” 一句话,长离反应了许久才能听懂一样,“阿玉,妖界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听说你把人家旧城主的头掛在城门上,你这样做肯定会惹他们仇恨,做事那么凶狠,你这样下去,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晚风伴著她低低的声音,竟然意外的动听。 长离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想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中夹杂著淡淡的轻蔑,“只要把那些不安分的大妖都杀了,这里就安全了。” 唐玉笺听得直皱眉,“你心里能不能有点真善美。” “什么是真善美?” “你没有的品格。” 唐玉笺认真说,“长离,不要再结仇了,即便你把不安分的大妖杀了,也会有新的妖出现,总会修炼成大妖。你难道每天都要盯著新的大妖出现,见一个杀一个吗?长离,你杀的光吗?” 长离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后,他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 唐玉笺忍不住问,“你悟出什么了?” 长离淡淡道,“那应该把整个西荒都烧了才是,以绝后患。” 唐玉笺大惊失色,手下不自觉地用劲儿,长离蹙眉,抬眼看向她,“疼。” “就该让你疼,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阿玉觉得我错了?” “你错得离谱!”她忍不住劝导,“长离,不要那么凶残!” 长离轻轻笑,湿润剔透的金眸望著她,“可是阿玉,如果我不让他们害怕,怕到不敢生出反抗之心,他们就一定会来杀我。” 唐玉笺一愣,看到长离神情柔和却认真。 “如果我不杀他们,就要换他们来杀我了。” “阿玉,我是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刚出世时从未伤过一人,可他们都想分食我。”长离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阿玉,如果我不这样,早已死了千百次。” “阿玉想看我死吗?” 剩下的话,尽在沉默中。 最初,长离並非生来残忍。 好像听起来,他真的別无选择。 唐玉笺低下头,“你们这个世界怎么这样。” 眼尾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长离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阿玉哭了?” 看到她流泪,长离竟然心情很好,还弯了弯眼睛,抬手仔细抚过她的髮丝,帮她將凌乱的碎发挽到耳后。 “我知错了,阿玉別生气。” 唐玉笺没有听出异样,抹了把眼睛说,“你没错,以后这种事,你都要像这样告诉我,我才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长离唇角弧度愈发柔和,“好。” “这两日能不能等等我?”唐玉笺思索片刻,斟酌著说,“去西荒前,我还要先找几个人。” 长离收回手,將沾了泪珠的指尖虚拢进掌心,“你找什么人?” 唐玉笺犹豫了下,想到说好要和他將所有事都讲清楚,决定告诉他,“长离,其实我现在是仙了。” “是吗?太好了,”长离不动声色地问,“阿玉现在是什么仙?” “现在阶位较低,还没到真仙。” 唐玉笺有些羞赧,顿了顿,眉心缓慢拢起,“这次过来是因为我们有几个弟子横死在了妖城当中。我们一个师姐用灵通之术找到了弟子的亡魂,就在金玉城里。” 唐玉笺原本想告诉他,自己有个要好的朋友也在西荒,她正是为了那朋友而来。 然而,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她想起长离曾经对自己结交其他朋友这件事分外敏感,甚至因此生出过许多不必要的误会与爭执。 一时之间,她还不敢说出口,只能將话先默默咽了回去。 “横死?” 唐玉笺点了点头,“应该是和旧城主有些关係……也不知为什么,我师兄师姐前几日都联繫不上了。” 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焦虑,“所以我想,先不走远,我还要去寻我的同门弟子。” 一想到凶多吉少的弟子们,就著急起来,在林子里原地兜了两圈。 “而且我怕我的师兄师姐有事,我要想办法进去找找他们。” 她转过身,却发现长离正若有所思地低著头。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唐玉笺,声音平缓,“阿玉,可否去旁边小河取些水给我?我有些渴了。” 唐玉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果然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她点点头,朝河边走去。 “你等我。” 她一向討厌水,站在溪边时才发现自己惯常爱用的陶杯落在了金玉城的楼里。 犹豫片刻,终於还是咬牙伸手触碰了冰凉的溪水,迅速捧起一捧,转身快步走回长离身边。 抬头的一瞬间,余光似乎瞥见一道黑影从天空划过。 唐玉笺下意识看过去,却见一片头顶空旷的天际,什么也没有。 或许是鸟吧?她没做多想。 走到长离身旁,唐玉笺连忙將手捧到他面前,交叠的手心轻轻碰到他的下頜,对他说,“喝吧。” 长离定定地看著她手心里的清水,视线又慢慢移到她脸上,眸光灰暗难辨。 唐玉笺捧得艰难,怕水漏出来,连忙催促,“你快点。” 他低下头,张开嘴。 舌尖滑出唇瓣,错开清凉的水面,舔到她的手心。 唐玉笺一抖,说,“你喝错了。” 长离却恍若未闻,依旧低著头,唇齿轻轻衔住她手心的那一点皮肉,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舐著,像在品尝。 唐玉笺手一颤,掌心鬆了些,清水顺著指缝漏下,洒在长离的衣襟上,浸湿了一片。 一只手缓慢攀上她的手腕,將她牢牢握住。 长离又一次张开唇,舌尖柔软湿热,从她掌心残留的水渍上缓缓舔过,將那一点湿润彻底捲走。 唐玉笺浑身僵硬,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触感没有消失,顺著她的指缝钻入,又缓缓移出,滑腻得像一条握不住的蛇,来回勾勒著她的指缝,温热而缠绵。 她呼吸乱了,心跳如擂。耳畔只剩下他浅浅的,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良久后,长离抬起头,唇瓣因为摩擦变得更红了。 他的眼白处也爬上了血丝,脸上染著星星点点血跡,却衬得那张面容愈发艷丽,如同阴冷美艷的修罗。 唐玉笺怔怔地望著他,见他缓缓勾起唇角,盯著她露出一个让人无法形容的笑容。 “水是甜的。” 她的眼泪有些涩。 他只取到了一点,却也尝到了那点熟悉的咸涩。 唐玉笺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只觉得长离比起几年前见过的还要可怕了一些。 第262章 伤重 入了夜后,山林中异常寒冷。 西荒的夜晚,抬头看去,悬掛在天边的是一轮血亮,格外诡异。 唐玉笺寻觅许久,找到一处山洞,和长离一同躲了进去。 踏入洞口的一瞬间,脚下忽然一绊,唐玉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比她更快的是一双手。 唐玉笺低声惊呼,“你疯了!” 在倒下的瞬间,长离搂住她调整了位置,將自己垫在了下面。 他原本就受了伤的后背重重撞上地面,鲜血顿时涌出。 唐玉笺只感到趴在一具温暖的身体上,后背被交叠的双臂按著,鼻息间满是浓郁的血香。 她没有將全部重量压在长离身上,但他依然闷哼一声,冷汗混著血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唐玉笺连忙爬起来,去检查长离的后背,手指落在他衣襟上,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长离?”唐玉笺凑近他,紧张地拧著眉,“你怎么样?” 长离没有回答,只是颤抖得更加厉害。 不知道刚刚撞上了他身上哪处伤口,长离抿著唇,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丝丝缕缕乌髮沾在脸侧,看起来病气十足。 唐玉笺將他扶起来,绕到他背后,他的后背上全是伤,除了那些破裂的伤口外,还有天罚的雷痕,隱藏在衣衫之下,看不真切。 原本换上新的衣服后已经乾净了,现在透过微弱的月光,又看到他后背隱隱渗出了新的血水。 唐玉笺心惊胆战,用了净身术,但效果不佳,残留的血痕依然在他身上, 只能將他的外衫一点点脱下来,拉开一点他褻衣的领子,此刻也顾不上別的了,仔细检查了一番,忍不住心惊,“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红白交错的印子遍布满身,两种顏色衝撞,看不到一处好肉。 “你都这样了,干嘛要护著我?我摔一下又没什么事的。” 长离半边肩膀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侧过头,苍白的脸上带著一丝歉意,“是我的错。” 唐玉笺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急,“不行,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我得给你找些丹药来。”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走向洞穴深处。洞內昏暗潮湿,她找来一些乾草,铺成一个简陋的草团,扶他坐下。 洞穴外隱约传来鸟禽拍打翅膀的声响,窸窸窣窣,长离眸光沉下,无声朝外瞥了一眼,剎那间,外面的动静戛然而止。 唐玉笺只顾著心疼,对此一无所觉,又有些疑惑,“你刚刚是怎么从那几个妖手中逃出来的?” 长离沉默片刻,声音比刚刚更微,“虽是受伤了,但还有一些逃跑的能力。” 唐玉笺深吸一口气,“那几个妖可能会把你受伤的事说出去。” 长离的血与肉对他们来说皆是珍贵的宝物,唐玉笺见识了那些妖的疯狂,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但也没有多问,因为长离对自己的来历始终讳莫如深。 突然,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腰,顺著她的后背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了她的脖颈处。 长离向她靠近,修长的手臂扣住后背,靠在她怀中。 唐玉笺身体有些僵硬。 长离像是累极了,闭上眼。 夜晚寒凉,长离的身体却散发著温热的气息。 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徐徐传递到她身上,带著一丝令人安心的熟悉,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肌肤上/ 唐玉笺想,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明明已经分別了近两年,可现在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瞬间將她拉回了过去。 中间那段漫长的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肩膀沉了下去。 长离的下頜压在自己肩头,脸贴著她的脖颈,呼吸均匀而绵长。 竟然睡著了。 他的手臂像抱孩童一般將她轻轻环住,手掌还无意识地控住她的后颈,像缠绕生长的藤蔓。 唐玉笺脸颊发烫,头脑莫名也跟著昏昏沉沉的,鼻尖贴在他髮丝上,总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异香。他的肩膀比记忆中宽厚了许多,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不知什么时候,她也睡了过去。 她记得睡著时,明明是长离靠在她身上,可醒来时,她却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 唐玉笺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挣脱,长离的声音带著刚醒来的低哑,语气无辜:“昨夜阿玉说冷,自己钻过来抱住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唐玉笺闻言,耳根一热,急忙想要起身。 长离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目光也紧紧锁住她,“阿玉为什么现在和我这么生分?” 唐玉笺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故作平静,“你不要多想,我是要去寻人了。” “是吗?”长离缓慢收回了手,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我以为阿玉有了更亲近的人,就不愿和我亲近了。” 春月楼,金玉城內的风月之地。 楼內灯火辉煌,笙歌不绝。 一个妖奴正哭得梨带雨,声音哽咽,“我什么客人都没得罪过,怎么就被人打晕了?还被绑了起来,和鳩公子一起被那么多人看到……这么丟脸的事,我不活了!” 她是楼里的小有名气的头牌,平日里备受宠爱,何时受过这种苦。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贼人,竟將她与一位一掷千金的客用被子捲成一团,牢牢捆在了一起。 也不知那绳子是什么材质,任凭眾人如何拉扯、刀割,甚至火烧,竟都纹丝不动,怎么也解不开。 楼里的小廝丫鬟们纷纷赶来帮忙,又重金请了楼外的大妖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先后钻出来。 这事很快传了出去,成了春月楼里茶余饭后的笑料。楼中的小倌魁们一见她就掩嘴偷笑,说那绳子是捆仙绳,她怕是得罪了仙域的人吧。 可这话一出,小偷拍又觉得荒唐,这春月楼里何时来过天族的人? 分明是无妄之灾。 现在好了,她成了眾人口中的笑柄,心中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老鴇见状已经安抚了好几次,柔声劝道,“別哭別哭,这事儿妈妈一定替你查清楚,你先回去好好歇著。” 一旁的小奴也赶紧搀扶著她,轻声细语,“温泉水和香胰都备好了,您先回去沐浴一番,放鬆放鬆。” 回到房中,小头牌擦了擦眼泪,坐到镜前,揽镜自照,心中仍有些委屈。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诚心诚意的,“抱歉。” 她顿时大惊失色,这声音太熟悉了,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还未来得及回头,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唐玉笺从暗处走出,將手中的锁灵石收好。 在房中快速搜寻了一圈,终於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陶杯。 转头时瞥见一旁的浴桶和香豆,她走过去打量了一番,东西倒是准备得周全。 第263章 浴桶 给长离寻了些换洗的衣物和伤药,离城时,唐玉笺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心中一喜,快步上前。 她刚要伸手拍对方的肩膀,那人却猛地一个闪身,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目光凌厉警惕,像是要生生折断她的手腕。 唐玉笺连忙开口,“关轻师兄!” 对方一愣,看清了她的模样,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是你?” 他鬆开手,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冷硬,“你这几日在哪?” 唐玉笺看向关轻,发现短短几日不见,他的变化很大,身上没了往日仙域贵门弟子的孤高风雅。衣衫破了好几处,脸上有一小块散著焦灼气息的伤痕,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我前几日都在城主府。”唐玉笺说。 “城主府?”关轻眉头紧皱,“那地方不是已经没了?” “没了?”唐玉笺一愣,“我走的时候,明明还在的。” “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关轻语气沉重,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脸色愈发难看。 唐玉笺不明所以,往他身后看了看,问,“星瑶师姐她们呢?我的传讯符怎么坏了?” 提到星瑶,关轻的脸色更加阴沉,“我们莫名被两只妖孽袭击,星瑶她们被抓了。我正要去救她们,可现在城主府消失,已经找不到了。” “她们被抓去城主府了?”唐玉笺追问,“为什么找不到?” 关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隱去身形,带著唐玉笺悄悄来到城主府外。 眼前的景象让唐玉笺彻底愣住。 原本宏伟高大的城主府竟然真的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片荒凉的空地,一眼望不到头。 “城主府呢?”唐玉笺喃喃道,难以置信。 明明一日前她带著长离离开时,城主府还在的。 关轻凝眉,低声道,“应当和那个喜怒无常的妖皇有关。我听到风声,说他前两日发了疯,现在正有许多妖在四处寻他……” 正说著,他忽然注意到唐玉笺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唐玉笺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的烦躁,“师兄,就你一人逃出来了吗?” 关轻沉默片刻,带她左转右转,走到一处偏僻的破败棚子后。 推开门,阴影中有道影子。 一个师弟蜷缩在角落里,双膝以下空空如也,伤口狰狞。 “被妖物咬了。”关轻的声音压抑,眼中满是痛楚。 妖界昼短夜长。 又是华灯初上,红月当头。 唐玉笺带著受伤的弟子和关轻师兄一路翻过密林,终於回到了山洞。 关轻师兄拧著眉,拨开洞口垂下的藤蔓,脚步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嫌弃,“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唐玉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无奈,“师兄,先別挑剔了。这附近有河,旁边有山,既能去金玉城,退也有地方躲藏,已经是附近最好的藏身之处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走进山洞,却见关轻师兄站在洞口,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著洞內。 顺著他的视线看去,长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未綰的髮丝隨意垂在肩上,金色的瞳孔冷漠疏离。直到看见唐玉笺,那双眼睛才稍稍有了些情绪。 “玉笺,这位是?”关轻师兄开口问。 长离听到声音,眉头微皱,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 唐玉笺连忙上前,语气有些紧张,“这是……阿离,我的朋友。” 她又转头看向长离,“长……阿离,这是我无极仙域的一位师兄,关轻。” 关轻微微頷首,“阿离小兄弟。” 可长离没有接话,表情更冷。 洞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寒意。 关轻表情有些掛不住,也冷下面色,只扶著受伤的弟子走到另一侧,寻了个相对乾净的石头用术法清理了多次,才紆尊降贵坐下。 师兄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中的意味,唐玉笺再熟悉不过。 她刚入仙域时,常被这样的目光注视。 带著审视,甚至一丝轻蔑。 但长离不是仙域的弟子,他確实没有理由向天族示好。 索性洞窟足够大,唐玉笺起身扶起长离,带他走出山洞,来到溪水旁。 她从储物玉佩中取出一扇屏风,横在四周,隔出一片私密的空间。 隨后又接连拿出浴桶、澡豆、瓶瓶罐罐的药膏,以及一套崭新的衣物。 长离安静地看著她忙碌,忽然开口,“很多年前,阿玉也这样为我处理过伤口。” 唐玉笺一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好像也是长离受了伤,她將他带到了自己的真身里,而如今,连真身她都进不去了。 她拿出火石放入浴桶中,引了溪水进去,试了试水温,觉得温度差不多適中了。 正准备起身离开,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唐玉笺回头,见长离自下而上望著她,淡金色的眼瞳中带著一点熟悉的恳求。“阿玉,可不可以帮帮我?” 唐玉笺有些迟疑,“你不能自己洗吗?” 长离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我身上的伤有些重,一只手抬不起来了。” 唐玉笺有些迟疑。 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点了点头,在他身边蹲下,“要怎么帮,你告诉我。” 长离露出一个清浅无害的笑容,唇角向上弯著。 他缓慢解开外衫,修长的手指將交拢在一起的衣襟缓缓拉开,露出如玉般白皙温润的皮肤,脖颈下是两道清晰细长的锁骨。 再然后一点一点向下。 唐玉笺一愣,眼神飘忽,耳朵火烧火燎地染上一抹红。 她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再抬起眼时,长离已在浴桶中坐下,墨发隨著水流浮起,又贴在皮肤上。 他的肩膀宽阔,附著一层紧实流畅的肌肉,腰却很细。那点乌墨的髮丝顺著骨骼肌肉的轮廓蜿蜒到腰间,带动著视线情不自禁滑向微微凹陷的腰窝,让人总想將手放上去,比一下是不是刚刚好。 唐玉笺不自觉地顺著看过去,呼吸都停了一秒。 交错凌乱的伤痕在细腻的皮肤之上,呈现出一种凌虐的美感。 这具躯体如果放到上辈子,那绝对是人体塑像艺术的完美典范,这身斑驳不堪的红痕,反而让人联想到了不该有的东西,横生一丝旖旎。 长离微微侧过脸,睫毛被雾气打湿。 在唐玉笺面前,他看上去永远是一副任她採擷的无害模样,总会迷惑到她,可体型又过分高挑挺拔,身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也足够血腥狠戾。 他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暗淡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看著她。 或许水温有些高了,皮肤浮上一层薄红。 他伸出手,撩起一侧的髮丝,指尖都被水泡得泛著红,对唐玉笺说,“背上的伤我碰不到,阿玉,能帮忙吗?” 唐玉笺回过神来,脸上更红,应了一声,抬手拿起锦帕,一点一点擦拭他的伤痕。 动作极力放轻,可时不时就听到长离吃痛的轻微喘息声。 唐玉笺紧张地问,“疼吗?” 长离摇头,声音古怪,“不疼,你可以用力一点。” 唐玉笺担心他疼,手反而放得更轻。 擦著擦著,到了腰间,长离忽然闷哼一声。唐玉笺一个紧张,帕子掉进桶里。 她又问,“疼了吗?” 回应她的是一声撩拨到耳畔的轻笑。 他的嗓音极轻,“不疼,但太轻了,有些痒。” 唐玉笺面上出现短暂的空白,目光落在长离的侧脸上。 忽然,咔嚓一声,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她仓皇回头,隔著一片屏风,什么都没看到。又绕出屏风,外面空无一人。 另一侧山洞里,关清脸色极差,从门外走进来。 师弟问,“师兄,怎么了?” 关清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青天白日,不知羞耻,果然是妖孽。” 虽然他什么都没看清,但听那些声音就知道,绝对是上不得台面的动静。 亏得先前还有人千叮嚀万嘱咐,说这玉笺师妹是当今太子殿下跟前能说上话的红人。 看来传闻不尽可信,明明就是不知羞耻的妖孽,还想玷污太子贤名? 第264章 赠品妖怪 沐浴过后,溪畔暗香浮动。 浴桶的痕跡尚存,地上水渍未乾。 长离站在树林间,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袖。 微风拂过,他指尖抬动,周遭的结界如风消散。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放走了吗?”长离淡声问。 “还活著的,都已经放走了。” 长离微微頷首,神色如常。 苍青目光一瞥,忽然看见妖皇手背上有一道牙印。 咬得很深,甚至有丝丝血跡渗出,触目惊心。 他心头一紧,低声道,“皇,您受伤了。” 近来,太多人覬覦他的一滴凤血,屡次接近都是为了夺得分豪血肉,这点微末的咬伤在他身上都称得上大事。 这几日妖皇流了许多次血,留下的血跡全都化作琉璃真火烧了个分豪不剩,可流的这许多次血,也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今日这牙印尤为明显,显然是被人咬伤。 敢如此放肆的,苍青一时想不出是什么身份。 以往能做出这种事的应当没有能活下来的。 可妖皇闻言看了眼那道伤口,眼神竟然柔和了许多。 手中掐诀,施了个术阻止伤口癒合。 他问,“消息放出了吗?” “已传遍西荒。各方皆知妖皇遭天雷所伤,如今重伤未愈。若有心怀不轨之辈,想必这几日便会按捺不住,前来试探。” 长离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时,白玉耳鐺藏匿在髮丝间轻轻摇曳。 他俯身踏入山洞,身影隱没在阴影中。 苍青化作一缕气雾,原地消散。 洞门口,两个仙域的弟子正在盘膝打坐。 其中一个神情古怪,面色阴沉,目光紧紧盯著长离。 对方一袭淡雅的青衣,面上没什么表情,旁若无人的走进去,比起没看见,更像是彻底无视了他们。 深处是那个由妖物化仙的师妹,他们这般孤男寡女独处……没想到在同门面前毫不避嫌。 关轻眉头紧锁,低声冷哼,“妖便是妖,即便化仙,也改不了本性。” 那个来歷不明的男妖的確俊得惊人,他长相不像普通的妖物,原本看那男子气质斐然,以为身份不俗。 现在想来妖就是妖,这般不知避嫌,真是有辱门风。 关轻顺著那两人的身影望去,目光中带著几分不屑与轻蔑。 他冷哼一声,正欲收回视线,却见里面的男子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毫无波澜,隱约透露出一种阴鷙的、平静如死水般的冰冷。 关轻浑身一僵,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惧意,又强自镇定,不愿承认自己被一个妖物的眼神嚇到。 男子只是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像觉得关轻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数百年来,关轻斩杀的妖邪鬼魔不在少数,这种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他只在极阴邪的邪物身上见过。 第一眼看过去就暗自心惊,即便对方已经不再看他,那股寒意仍如附骨之疽。 关轻想,或许是因为那男子与寻常妖物不同,倒不是因为模样极为俊美,而是,他因为有一双金瞳。 关轻是瞧不起妖物的,却对这男妖的金色眼眸有些心存顾虑。 妖物中虽有黄瞳,诸如火狐或鹊鷂,瞳色近似橙黄。可这样的鎏金之色,的的確確是他成仙数百年来第一次见。 他曾在师门的古籍中读过,金色眼瞳乃是上古神兽凤凰的瞳色。 可这世上,明明早已无凤。 关轻没有往深处想。 唐玉笺休息的地方在最里面,绕过一块巨石的后面。 她倒是没有像那些仙域弟子一样调息打坐,而是闭著眼,斜靠在草垛上,面朝里面躺著,柔滑的髮丝向下垂,一副睡著了的样子。 长离走到她背后,停下脚步,垂眸看了一会儿,就看到她睫毛颤了颤。 原来是在装睡。 刚刚只是给他涂了药,碰了他几下,现在就不敢面对他。 昔日在画舫上整日闹著要偷看魁小倌们红袖翻飞的小妖怪,不知何时竟然有了男女大防的意识。 长离面上神情柔和如春风,眼神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唐玉笺听到脚步声后一直睁闭眼不敢睁开,只觉得有人在看她,正想著长离怎么还不走,就感觉身后有人握住她垂下的手腕,顿时浑身一紧,强忍著没有动弹。 他要做什么? 忍了半天,只感觉长离將自己的胳膊缓慢抬起来放到里面,用外衫盖住。 她鬆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身后草垛一重,他似是要上来,唐玉笺连忙回头,对上长离沉沉的眉眼。 “不是睡了吗?”长离说。 “又醒了。”唐玉笺撑著上身,寸步不让,蹙著眉一脸为难的模样,“这里太窄了。你既然伤好了许多,就不要和我挤在一处了……你躺下面。” 说完,她拉过外衫护住头脸,又背对著他转过身去。 长离的嘴角轻轻往上牵起一个弧度,笑了一下,“好。” 如果有镜子,他或许能看到自己笑的有多虚假。 似乎没有想到他那么好说话,唐玉笺侧头多看了他一眼。 两人躺下,安静下来。 昨日倒不觉得有什么,今日洞穴里因为多了两个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笺自己先犯起了困,打了个哈欠。 她悄悄转过头,才注意到长离已经闭上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一头乌髮压在身下,侧著身子窝在草垛里的样子很安静,像是书里的白狐成精。 唐玉笺身子朝下探了探,看了长离很久,隨后小心翼翼伸出手,在他的脸侧摸了摸,拨开他的头髮,看到脖颈上的血痕已经退了,这才鬆了口气。 除却长离偶尔时候的惊悚发言,他倒是比以前好说话了些。 以前,他定是不愿意收留自己同门的。 唐玉笺转过身,闭上眼,缓慢睡去。 黑暗中,长离无声地睁开眼睛。 他们俩昔日亲近,唐玉笺一直住在琼楼上,可现在却背对著他,躺在高一截的草垛上。 为什么如此抗拒同他亲近呢? 唐玉笺的头髮都睡散了,从上面散下来,银白色的。长离抬手去握,却从指缝间滑出。 草垛窄小,她的衣裙滑下来,搭在长离的膝盖上。脚上穿著鹅黄色的罗袜,袜子堆叠在脚踝上,露出踝骨雪白透粉的弧度。 长离轻轻捞起她的脚,用自己的衣衫盖住。 . 翌日,唐玉笺又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这次她和关轻师兄一起去的,也不知怎么的,一觉醒来,这方壶仙人座下的师兄对她態度更差,唐玉笺也被挑起了脾气,两个人火药味几乎对著互相衝撞。 长离想跟著她,刚起身就被按住。 唐玉笺压低声音说,“那些妖说不定还在寻你。” 她给他一个符籙,“如果有什么事,就掐碎这个符籙,我会知道。”顿了顿,她看著他光洁的皮肤嘀咕道,“什么体质,恢復那么快。” 走出林外,唐玉笺抬起手,想要召唤捲轴。 等了片刻,却没等来任何动静。 她一愣,明明感觉真身就在这附近,却像是不听她的了。 她不信邪,抬手又召唤一次,这次卯足了劲,良久后才看见捲轴出现,悬停在五步之外不动了。 “怎么离我那么远?”唐玉笺心里莫名不安。 走过去,摸了两下,见真身没什么旁的反应,才一跃而起跳了上去。 山洞中只剩下两个人。 被留下的那个弟子腿被妖物斩断了,双膝以下空空如也,面上浮著一层秽气,只靠仙气吊著,神情有些绝望。 这几日他都像个累赘一般拖累著师兄,每每对上师兄的目光,就抑制不住地感到难堪和消沉。 回了仙域,不知是否能找到转生的躯壳。 如果用些天材地宝,双腿或许能生出来,可他是这幅躯壳已是仙体,家中又不是名门大族,哪有那么容易。 耳畔传来衣物摩挲的细微声响。 弟子抬起头,看见那个青衣男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面容冷峻,目光冷寂。 他一惊,下意识往后退,背抵到墙上,“你要做什么!” 长离没有说话,抬起手,掌心割开了一道口子。 滴滴答答的血珠混著难以言说的异香滴落在那弟子的伤腿上。 转眼间,敲碎骨骼抽筋剥皮的痛感从双腿传来,弟子发出惨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 弟子痛到痉挛,口无遮拦,“你、你这妖孽,我就知道妖没一个……” “住口。” 长离冷声打断,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他收回手,站在洞口,望著外面若有所思。 不久后,洞中的弟子缓缓清醒过来,满脸冷汗,眼中溢满错愕。 难以置信地低喃,“妖?妖怎么可能……” 长离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弟子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我同你做个交易。” . 妖界市集到处掛著铃鐺,街上不时走来数丈高的巨大妖兽,驮著妖物们在街巷上缓慢走动,集市摊贩上的妖物都长得奇形怪状。 唐玉笺沿著溪谷,一条一条小巷子搜寻,一直一无所获。 忽然,妖群密集处传来摊贩的叫卖声,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唐玉笺的注意。 “这几只可是天族!”摊贩高声喊道,语气带著几分得意。 唐玉笺循声望去,只见摊贩旁用锁链捆著几个人形物,旁边站著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小山一样壮硕,手中握著一把比她身形还要高大的铁刀,刀刃锋利。 唐玉笺被那刀光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后退半步。 听到那妖怪大声说道,“从不周山抓来的这些人,来了妖界还想逃?听说天族的肉可是大补!” 此言一出,周遭的妖怪纷纷骚动起来。 “那我买一条腿。” “一条胳膊怎么卖?” 有人低声嘀咕,“那是天族,你疯了,这都敢卖?你看他们身上的衣服。” “这衣服怎么了?” “好像是那个什么仙域无极的弟子。若是你把他们吃了,说不定会有人找你来寻仇。” 唐玉笺闻言,踮脚凑近了细看过去。 看清隨意绑在一起的那两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笼子里那两个形容狼狈的人,正是星瑶和另一个师姐。 她被推搡著,挤进去问价。青面獠牙的摊主低头打量她,確认她是妖,又见她一副瘦瘦小小的模样,便咔嗒一声將玄铁刀插入地面,粗声粗气地问道,“你要这些天族干什么?” 唐玉笺扬起下巴,故作蛮横地答,“当然是带回去给我当牛做马!” 那妖怪听了,竟觉得合情合理,像是被先前的妖物唬住,点了点头报了个价。 唐玉笺掏了半天,发现自己画舫上积攒下来的分例已所剩无几。 她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颗明晃晃的东珠,举到那摊贩面前,“把这个也给你,够吗?” 那妖怪盯著东珠,眼睛顿时直了,连忙接过来仔细查验一番,隨即咧嘴一笑,挥了挥手,“够了,够了!你带走吧。” 说完,便示意她可以拉著车子离开。 唐玉笺抬手推了推车,正打算走,却听那摊贩忽然喊道,“等等,这个也送给你!” 说著,他一把扯下旁边笼子上的黑布。 唐玉笺看过去,看到一个简陋的藤编笼。 里面有个浑身黑衣的东西,蜷缩著,手脚修长,身形高大,几乎將藤编笼顶满了。 打湿的黑色布料下,隱约能看出紧实漂亮的肌肉轮廓。附著乱发的侧脸上,如结晶般的透明鳞片映出细腻的微光,像极了小时候路过水晶商店时看到的玻璃柜下的摆件。 笼中的那人身材高大,因蜷缩的姿势微微隆起的脊骨显得强劲有力,令唐玉笺莫名感到一丝惧意。 她摆摆手,“这个就不要了。” 正推著车准备离开,听到那摊贩在身后喊道,“送你你都不要吗?” 他拎著刀走向笼子,自言自语地嘀咕著,“那只能切开来卖了。” 唐玉笺脚步一顿,头皮发紧,不由自主地拐了回去,一手按在笼子上,嘆了口气。 “那算了,我拉走吧。”她说著,示意摊主帮忙將笼子推上车。 摊主身形魁梧如巨人,笼子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可他拖动笼子时,动作却显得十分吃力,好像在搬什么庞然大物。 唐玉笺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族类?” 摊贩语气隨意,“不知道,也是从不周山捞来的。” 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还活著。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从笼子的缝隙间探进去。 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背。 在她指尖触碰到对方的瞬间,那原本没有一丝活气的身躯忽然动了。 唐玉笺嚇了一跳,迅速收回手,往后躲了一步。 摊贩咧嘴笑了声,“活著呢。” 紧接著,笼中人缓缓转动上身。 凌乱的髮丝隨著他的动作滑落,隱约露出半张轮廓锋利的面容。 下一秒,闭合的眼睛睁开。 一双湖水一样剔透的蓝眸。 第265章 恍如隔世 金玉城中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关轻站在简陋木车旁,眉头紧锁。 这木车是玉笺师妹刚刚送来的,可她在放下车后连句话都没留,便匆匆转身离去。 忽然,车上的人动了。 星瑶睁开眼,视线恍惚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到关轻身上。 “……师兄?”她声音微弱,带著几分不確定。 关轻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星瑶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关师兄,是你救了我?” 关轻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跟你们一道的其他弟子呢?” 星瑶当他默认,摇头,“那些人抓了我们,先刚开始要將我们全数斩杀,杀了几名弟子后却突然又將我们放了,遗弃在不周山脚下。“ “师妹可知抓你们的是什么人?” “不知,是妖族,但他们似乎知道我们是天族来的。” 星瑶神色低落,忽然又想到什么,接著问,“师兄,我们还有旁的师兄妹活著吗?” “有是有。“关轻表情不大好,“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作自己人。” . 河谷旁。 唐玉笺是第一次放生人形生物,感觉很奇怪。 这人是白送的。 摊主搬到架板车上的时候好像很吃力,可她將竹边框从车子上卸下来时却很轻鬆。 唐玉笺在笼子边上蹲下,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那道高大的身影沾满泥沙,身上看起来不太乾净,长发纠结缠连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狼狈。 唯有一双眼睛犹如水洗过的宝石一般,真是漂亮。 因著这双眼,才生出了点惻隱之心。 她寻了个妖跡罕至的地方,將笼口打开,“我不隨便捡人的,你出来吧,记得在心里谢我。” 怕这东西攻击她,唐玉笺开了盖子后还专程退开两步。 却发现那人没有出来的意思。 竹编框中的人只是看著她离开,见她走了,就不再动了,眼睛也重新闭上。 怪不得有人抓他呢,现在还在笼子里不动了,再有妖怪来还不是拎著就走? 於是唐玉笺只能走回来,蹲下来拍拍笼子,“怎么不出来?” 他又睁开眼,仍然一动不动。 脏兮兮的黑东西,却有一双湖水般漂亮的眼睛。 妖界昼短夜长,天光很快暗了下去。微弱的光线里,唐玉笺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侧脸,未被泥沙覆盖的皮肤极白,覆著一层透明的结晶,像是薄霜。 唐玉笺想看清他的模样,想知道这双幽蓝的眼睛下,是否藏著一张同样惊艷的脸。 可惜,脸上不知糊了什么,黑漆漆的,乾涸成块凝在他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黏附著。他身上什么气息都没有,显得更加奇怪。 唐玉笺凑近仔细嗅了嗅,除了泥土与河水混合的腥气外,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是妖,没有仙气,也不是人。 唐玉笺心头一惊,又吸了一口气,可竟连魔气都闻不到。 那到底是什么? 世上竟还有气息这么淡薄的人? 他好像还不会说话。 除了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他安静得像个死物。 被这样一个不会说话没有反应的人注视著的感觉有些怪,唐玉笺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隨手摺了根枯枝,探进笼中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方没有回应,垂眼看肩膀上的树枝。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结晶上,犹豫片刻,终於伸手,谁知指尖刚触到那片晶莹,几片薄鳞便簌簌脱落。 她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將树枝藏到身后,心虚背过手。 明明没有用力。 笼子里的人看著她,视线移到她的丟下的树枝上,仍旧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一身黑衣破损了,並不合身,明明身形高大,动作却蜷缩著侧躺,像个毫无防备的困兽。 唐玉笺等了半晌,见他竟然没了反应,只得伸手晃了晃笼子。 男人依旧毫无动静。 唐玉笺蹙眉,觉得奇怪。 不会是个傻子吧? 她迟疑片刻,將笼子倾斜,手伸进一侧摸到那人一点衣角,攥在手里將他往外拽,对方这才又动了起来,顺著她的力道一点一点挪出笼子。 直到他动起来,唐玉笺才发现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身上满是伤痕,背后更是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锁链,隨著动作叮噹作响,拖在地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出了笼子,他便缓缓倚靠在岩石旁,不知是不是困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又缓缓闭上,长睫沾著泥沙,却仍能看出鼻樑高挺,唇形优美。 “怎么睡了?” 唐玉笺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忽然没来由地想,这人或许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说不定是海里...... 她隨手丟开竹筐,心想自己仁至义尽了,好久没积攒福报了也该够了吧。 正要转身离去,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她的脚踝。 霎时间,细微的酥麻感如电流般窜上脊背。 唐玉笺浑身僵直,惊恐地回过头,以为自己被恩將仇报了。 却见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踝骨,眼神纯粹,像个好奇的孩童。 她的衣裙被他手上的泥沙弄脏,而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但看著唐玉笺的表情,收回了手。 印子却留了上去。 天光隱没,男人坐在地上静静出了会神,血月诡譎的红光洒在他高挺鼻樑上,在眼窝处印下深深浅浅的暗影。 隨后,唐玉笺將手里的小瓷瓶丟到他脚旁,“我走了,这是长离用剩下的,对他没用,给你吧。” 唐玉笺离开河谷,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吗,行至来时的小巷,却发现师兄师姐已不在此处。 刚转身,额头撞进某人怀里。 清冽淡香扑面而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玉笺抬头,鼻尖擦过对方衣料,抬眼间,对上了长离沉静的面容。 她有些意外,“长离,你怎么在这里?” 长离神色淡漠。 金玉城的灯火在他轮廓上跳动,明明灭灭间,无端显出几分压迫感。 他缓缓鬆开扶在她肩头的手,“见你迟迟未归,出来寻你。” 唐玉笺堪堪到他胸口,仰著脸继续道,“我找到师姐了,她和师兄一起。但他们......没回山洞吗?” 长离摇头。 “那会去哪儿?”唐玉笺蹙眉,“师兄没带他们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们是不是不想与我们同住?” 天际突然滚过闷雷。 唐玉笺惊得一颤,慌忙抬头,好在並非上次那般诡譎恐怖的天罚,只是寻常的云雨徵兆。 她刚送了一口气,朝身边的人看去,却发现长离也正仰著头,眉目冷凝,像在思索什么。 唐玉笺喊了一声,“长离?” 长离回过神,垂眸看她,眼中竟然残留著几分古怪的冷肃。 他的模样生得极好,不笑时金瞳带著几分朦朧的冷意。这张脸便是放在遍地仙娥仙君的仙域里也称得上极品。 唐玉笺许久未见他冷著脸,次刻面对他毫无表情的模样,心中有些迷茫。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长离,你怎么了?“ 长离沉默地望著她,良久,声音才温和了许多,“无事,你还有位师弟在山洞中,我们回去?” 唐玉笺点头,刚走两步,长离忽然在她面前躬下身。 唐玉笺看著突然蹲下的长离,不明所以。 “以前你累的时候,我总是背著你。“他说,顿了顿,又道,“要下雨了。” 唐玉笺抬头,这才感受到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 两年不见,他比从前沉静了许多,也让唐玉笺生出了一点生疏,她抬手將胳膊搭在他肩上。 长离托住她的腿弯,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 “有想吃的东西吗?”他问。 唐玉笺嗅著他身上的香气,想了想,“妖界有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寻人给你做。“长离轻笑,“若妖界没有,我可以命人去寻来。” 唐玉笺也跟著笑,“你还能命人去寻?你现在不是已经自身难保了吗?” 长离將她往上託了托,步伐不快,“能寻的,你放心。” 唐玉笺將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片刻后,问他,“长离,你心情不好吗?” 长离走得极稳,长发半綰,垂下的乌髮如泼墨垂落,贴著唐玉笺的脸颊,像绸缎一样泛著些轻微的凉意,被风一吹就掛在她睫毛上。 唐玉笺挪了挪脸,像在他肩膀上蹭一下,微小的动作引来他僵硬一瞬。 半晌后,她听到长离说,“只是觉得阿玉现在同我疏远了许多。” 她正斟酌著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到他说,“这两年,阿玉是不是有了更亲近的人?” 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 这问题来得突兀,她脑海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两张面孔, 喉间却像塞了团,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乾脆沉默。 “我总在想,”长离走进屋檐巷口悬掛的灯笼下,摇曳的光影从他眉眼上划过,“既认定一人,便该是唯一。” “我这一生应当只能爱阿玉一人了,为何阿玉不能只有我一人?” 唐玉笺一愣。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停顿须臾,又说,“可那样,阿玉是不是又会不开心?” 巷口豁然开朗,妖界夜市的光怪陆离扑面而来。 灯影重重,无数高大怪异的群妖穿梭其间,街道上熙熙攘攘,或生著犄角或拖著长尾,有的高如楼阁,却都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喧囂的市井之中。 “即便……我还是不想再看到阿玉不开心的样子。” 周边有妖怪三五成群,在摊位前討价还价,压住了长离的声音。 唐玉笺下意识揪紧长离衣领,怕別人將长离认出来,抬手想要挡他的脸。 耳边却传来一道轻声。 “低头。“ 长离拋了块灵石,在一旁的摊位上取了两张面具,一张递给身后的唐玉笺,一张自己戴在脸上。 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透著长离一双流光璀璨的金瞳。 唐玉笺戴好后,伸头去看他,隔著丑陋古怪的面具,看到长离的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在嘴角卡住,因为唐玉笺感觉到长离的眼中有悲伤。 明明面具上的恶鬼在笑,可他的眼神却掺著悲愴与戾气,看得她指尖发凉。 “长离?” “前面仿人间菜餚开了许多酒楼,”长离打断她的话,托高她的腿弯,“妖界不禁与人间通婚,所以许多人为了討好心上人,连吃食都要效仿,阿玉要去尝尝吗?” “好。”她搂紧他脖子,脸埋在他肩上,“如果没人认出来。” “嗯,不会有人认出来。” 妖界的酒楼大多建得高大宽敞,以便身形魁梧的妖族进出。长离和唐玉笺这样的身量,在妖界中算得上娇小玲瓏。 唐玉笺见长离將菜单推到她面前,小声问道,“你带的钱够吗?” 长离不知被哪句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整座城池都是我的。” 唐玉笺一怔,这话確实无从辩驳,金玉城城主的脑袋都被长离掛城门上了,金玉城可不都是他的? 长离指尖仍轻柔地摩挲著她的髮丝,还有半句未说出口。 整片西荒都是他的,为何还要带钱? 上一次唐玉笺在这些酒楼里吃东西时,都是直接將选好的菜谱丟到旁边的灯笼妖口中。可今日几个巡视的女妖早已婀娜多姿地候在一旁,调笑声甚至清晰地传入唐玉笺耳中。 “你喜欢这样的就去呀,没准就能春风一度。” “他对面那女妖看起来不能打,肯定爭不过你。” 妖界风俗大胆,將春风一度说的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临窗而坐的男子虽戴著面具,但周身矜贵的气度与那几根执杯的修长手指,都与周围五大三粗的妖怪截然不同。 更遑论他斟茶时的讲究。 第一杯用来温盏,第二杯才递给给对面同样戴著面具的白髮女妖手边。 这般风度,在妖界实属罕见。 女妖们说话时故意没有压低声音,话里话外都带著引诱之意。 没想到那男子连眼风都未扫来,反倒是旁边的姑娘听著这些露骨的调笑,隔著面具狠狠瞪了她们一眼。 两个女妖觉得有趣,嬉笑著接过菜单下楼去了。 唐玉笺回过头,正不高兴著想著他们都两个人一起坐著了,怎么还有人那么没有眼色,正巧一抬头,撞进长离含笑的眼眸。 她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你笑什么?” 长离收回视线,垂眸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在画舫上的日子。” 这样一说,唐玉笺也想了起来。 那时他尚未成为妖琴师,她也曾带他溜下画舫,逛过几次集市。 当时两个人没有戴过面具,他那张脸没少招蜂引蝶,唐玉笺便是这样一眼一眼瞪回去的。 如今提起往事,竟恍如隔世。 第266章 归玉楼 夜市灯火渐盛,唐玉笺正低头捏盘子里的油果子吃,忽然感觉头顶一暗,什么粗重的刮擦声响起。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赫然对上了一双巨大的竖瞳,足有半个人大小,巨大的头颅离三楼的楼台极尽,感觉一口能吞掉半个酒楼。 唐玉笺惊得往后一仰,手中酒盏差点打翻。 “別怕。”长离接过她手中的杯子,轻轻压住她的手背,“是游街的石兽狻猊,来玩乐的。” 三层楼高的石兽头顶悬浮著几尾灵动的金色飞鱼,鳞片一闪一闪,像是碎金,在夜色中格外好看。 有许多妖怪上去尝试,如果有本事能將那些飞鱼捉住,就能直接带走。 可惜巨兽瞪著黄澄澄的圆眼,活像是从大户人家门前活过来的镇宅瑞兽,但凡有妖踏过去一步,就被它毫不留情一掌拍落,溅起满地尘埃。 唐玉笺托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就听见身旁传来低缓的嗓音。 “想要?” 她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就看个热闹。” 话音落下,余光影子一晃,唐玉笺抬起头时,看到长离已经起身下了楼。 她连忙趴到栏杆上俯身往下看,看到长离一身青衣,穿过熙攘妖群,哪怕恶鬼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宽肩窄腰的身形依然引得沿途妖物们纷纷侧目。 临近子夜,街上愈发热闹起来。摊贩的吆喝声与游街大妖的喧囂声交织在一起,各色身影在灯火中穿梭。 这是妖界最热闹的时辰。 可长离出现在街市时,仍引得无数目光流连。 几个女妖倚在栏杆边,望著下方的身影,在唐玉笺边上七嘴八舌。 “刚刚下去的那位公子,是要为你捉飞鱼么?” “你与那位公子是何关係?” “石狻猊可不好对付呢...…” 唐玉笺不说话,只是低著头往下看。 一个妖款款走近,笑吟吟地为她斟了杯酒,递来时衣袖上暗香浮动,撩得人直晃神。 “我看你刚刚都没怎么同那公子说几句话,若是你没那心,不如让他陪我们姐妹喝一杯?嗯?” “你连他的脸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唐玉笺不解,“怎么酒对他这么有兴趣?” 女妖轻笑,声音颳得人耳朵都酥了,“我从不走眼,这般风骨,定是绝色。那双手指骨頎长,不能风流一夜,真是可惜……” 她指尖轻抚过唐玉笺耳畔髮丝,忽然睁大眼,“你这皮相也极好……” 唐玉笺一阵毛骨悚然,就看到几根染著丹蔻的手指流连在她颈间,旁边的女妖嗓音忽然变粗了,“若你愿意,我与你共度良宵巫山云雨也是美事。” 唐玉笺头皮一瞬间麻了,嚇得赶忙侧身避开,绕到了桌子另一侧。 在妖界,男欢女爱之事向来直白热烈。那妖笑得枝乱颤,顺势坐在长离方才的位置,薄薄的衣襟微敞,双手一托,胸口便透出旖旎风光。 她伸手去拿长离喝过茶水的杯盏,杯沿还染著湿润的唇印。 “我瞧他眼里都是你,定是对你有情,”女妖嘆息,“我见不得美男伤心,看得我心都要碎了,这般痴情郎君,你若不要,不如让给姐妹们尝尝。” 话音未落,唐玉笺一把夺过茶盏。女妖嘴巴落了空,见状掩唇而笑,“看来你对他也有情。” 说完又摇头,“那看来他要伤心了,你有情也不认呢,倒要叫人家伤心了。“ 唐玉笺怔神,被这女妖怪说的心烦意乱,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破,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著急想说点什么,忍无可忍,“你到底为何要一直缠著我们这桌?” 忽听外头一声震天呼喝,紧接著便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整座楼阁都跟著晃了晃,杯中茶水险些倾洒而出。 酒楼里的妖怪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挤到了栏杆边,凑上去看,一双双眼睛瞪大了,先是一瞬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喝彩。 唐玉笺连忙寄过去 就看到巨大的妖兽仰面砸到了楼牌之上,地面崩裂出深深的裂缝,厚重的石板变成蛛网。 妖兽胸口锁链处,一道修长身影孑然而立,在庞然大物的衬托下只有一只眼睛那么大。 周遭喝彩声此起彼伏,那几个先前就蠢蠢欲动的妖怪更是激动得妖气四溢。 长离踏在石狻猊森上,巨兽却像是被山岳镇压般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不甘地喷著响鼻。瞪眼看身上的人影走过来,平静的伸手,从它其额前取下几尾金光灿灿的小鱼。 唐玉笺一时恍然。 眼中別的都看不见了。 夜风拂过,长离额前髮丝乱了几缕,抬起头,遥遥对著她露出浅笑。 连漫天星辉都黯然失色。 “好!真厉害!” “太俊了!他若是没有心上人我定是要將他拿下……” “要是能春风一度,该有多快活!” 耳朵里又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有酒楼侍奴满脸堆笑地凑过来,低头耳语,那几个女妖也眉开眼笑,转头对唐玉笺说,“既是贵客,我们酒楼送你们几壶佳酿!” 虽然不太喜欢这些妖怪轻佻的样子,但他们夸长离时,倒让唐玉笺感觉与有荣焉。 “你们家的菜真对我胃口,”唐玉笺抿了口送的酒水,终於也露出笑来,眼睛弯弯的,“前几日我刚到金玉城也来吃过,第一次吃就爱上了,如果以后有机会来金玉城,一定会回来吃的。” “也不用非得到金玉城,我们酒楼在西荒开得遍地都是,四方八荒七十二山各处都有。” 女妖对她说,“这菜色可都是照著人间口味做的,妖界也都喜欢著呢。” 不知怎的,唐玉笺突然想起长离说过的话,脱口问道,“你们东家的心上人,是凡人吧?” 女妖听了直摆手,呵呵一笑,“我们东家不可能有心上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东家是界石生灵,天生不懂情爱。崑崙来的,就是去人间学了手艺,在西荒开了这些酒楼罢了。” “石头精?” 周围的嘈杂声忽然变得模糊。 唐玉笺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声音。 “你们东家叫什么名字,能说吗?” “名字倒是不知,”女妖隨口道,“但我们都喊她石姬大人。” 第267章 睡著 这世上有那么多巧合吗? 唐玉笺才意识到,自己来了这么久,都没有注意过这酒楼叫什么名字。 她现在想到了,也就问了。 女妖说,“没看到名字也是正常,因为我们酒楼不让掛牌匾,名字简单,叫归玉楼。“ 楼梯边上一阵骚动,接连响起称讚声。 唐玉笺回过头。 灯火映照下,长离站在楼梯边看著她,面具边缘露出的一截下頜线,如玉般温润。 他拿著小鱼走过来,眼底含著温柔的底色,好像面对她时从来没有什么芥蒂,將这些年所有难言和思念轻描淡写带过。 唐玉笺仰头看著这双眼睛,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前几日她刚进西荒,就觉得这家酒楼的饭菜好吃。 彼时並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妖界也很好,也有许多好吃的东西。 进来之前,长离背著她时说过,这边仿著人间菜色开了许多酒楼,是有人为了討好心上人,连吃食都要效仿人间。 那这酒楼到底是谁开的呢? 有什么东西在顺著血肉滋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一发不可收拾。 被压抑著的念想在血脉里沉寂太久,此刻才终於初见端倪,涌出来又太急,几乎要將她淹没。 唐玉笺站起来。 结果身后同时也有醉酒的妖怪突然起身,壮硕笨拙的身躯带著桌子往后娜,唐玉笺猝不及防向前踉蹌一下,一头扑进了长离的怀里。 “当心。” 他一只手圈在唐玉笺后背,將她护入怀中。 异香铺天盖地袭来,强势得不近人情,將她淹没在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里。 “阿玉?“ 头顶传来长离的声音,他的胸口也跟著微微震动。 唐玉笺没有抬头,只是闭著眼,额头抵在他的衣襟前。 “感情真好呢,”旁边女妖的调笑声飘过来,“哎呀,我就是与她玩笑几句,这会儿倒知道著急了?” “果然佳肴要有人爭抢才更显美味,这个道理都懂的。” “公子还不快好生哄一哄?” 促狭的嬉笑声响起。 唐玉笺感觉到微凉的指尖轻抚过她的后颈,像是安抚。 头顶传来长离很轻的一声“嗯“,似是做了个頷首的动作,嗓音里含著几分笑意。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带你回去看飞鱼?” 宽大的衣袖將她整个人笼住,长离牵著她下楼。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脚下影子交错。 走到街口时,长离又一次在她面前屈膝蹲下。唐玉笺沉默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肩背处。 长离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像往常一样背著她慢慢前行。 可今夜的唐玉笺却一反常態地安静。 她的呼吸轻得几乎感受不到,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也一会儿收紧一会儿又松垮。 一种沉甸甸的自我厌弃感在她心底蔓延。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强行压下的,此刻都纷至沓来,一下下剐蹭著她。 “阿玉?” 长离忽然停下脚步。 將她放下来,低头看她。 唐玉笺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淹没,睫毛粘著湿气,变成一缕一缕。 “阿玉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唐玉笺几次欲言又止。 摇摇头,又被长离背起来,后背宽阔,可以让她安心地趴著。 唐玉笺想,其实唐二小姐说的也不对。 喜欢十分未必见得就不会伤心。 说不定自己先將自己折磨死了。 不想自己伤心就害得別人伤心,这是什么道理,无论是眼前的,还是这些日子避而不见却总是会想起来的,唐玉笺感觉都沉甸甸的掛在心上。 像是缠著她往下坠的水草。 这样想来,话本写的不算错,她这样的情感,在话本上,確实是朝三暮四水性杨的恶毒女妖。 春月楼最高处的天字房。 虽不及昔日极乐画舫的琼楼玉宇,却也极尽奢华之能。 金漆雕的廊柱间悬著鮫綃纱帐,夜风吹拂时宛如流云繚绕。 楼下一层,醉醺醺的妖客踉蹌著想要往楼梯上走,却被倏然出现的黑衣侍从无声拦下。 “上面...上面去不得?”酒客大著舌头问。 楼下知情的妖怪们交换眼色,讳莫如深地。 两扇巨大的鏤木门后。 软榻边上还有半盏没喝完的青梅酒,几盘果子放著。 妖昼伏夜出,白日里比夜晚安静许多。 回到妖界后,唐玉笺很快適应了这样的作息。 她衣袖宽鬆,纤细的手臂从袖口探了出来。 屋內的火玉太烈,热得她出了一层薄汗,她脱掉了累赘的外衫,喝过了酒就忘了拘谨,袖子也在睡梦中被拉高。 薄薄的褻衣贴在身上,几乎透出下面肌肤的顏色。 她翻身时被长离揽住,他语重心长的在耳边说“小心掉下去”,唐玉笺昏昏沉沉间当他是好心,但是觉得又热又闷,而他身上却凉了许多。 她蹭了过去,睡得十分安心。 长离斜靠在窗边,换回了惯常爱穿的精细衣料。衣襟被睡著了不知道梦到什么的妖扯得松松垮垮,露出半边白皙的胸膛和锁骨,交叠的衣衫顺著肌肉轮廓向下蔓延,被她压在脸颊一侧。 他睁著眼,垂眸良久地注视著靠在自己身上睡著的唐玉笺,只觉得恍如隔世。 有些事情,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就不必再隱藏。有好地方可以住,没必要非拧著去住山洞。 短暂的悽惨可以唤起她一时怜惜,但一直悽惨却不会。在西荒里不但归玉楼是他的,春月楼也是他的。 仔细去寻,妖界里不少玩乐的地方,都是他的。 长离无心去想別的事情,只专注地看著唐玉笺熟睡的样子,太久没看了,视线无法移开分毫。 她似乎睡得很香,鼻息间透出均匀的呼吸声,温热轻浅的气流拂过他胸前,带来细微的痒意。 长离垂下头,越靠越近。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唐玉笺这样安睡的模样了,每一处都长得合他的心意,长长的睫毛像两片闭合的白色羽毛,在眼底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她侧身睡著,后背就贴在他的怀里,两人的身形如此契合。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將唐玉笺完整地笼罩在自己身下。 好像她生来就该与自己相拥而眠,像是天生一对。 这张嘴在睡著时会闭上,再也说不出那些令他难过的话。 长离心知肚明,那几个天族要走,她也不例外,很有可能会跟著走。 如果按之前那个天族弟子的说法,她在无极那样的地方许是已经引来了旁人的覬覦。 得知此事时长离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平静,甚至觉得毫无意外,因为喜欢上她是件极为自然的事情。 长离想,他不愿让唐玉笺伤心,所以不能像之前那样,用强硬的手段將她留下。 所以他这次做什么,只要她不知道便好。 第268章 螃蟹腿 唐玉笺好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柔软的衣衫包裹著身体,整个人陷在温暖又安全的触感里。 昏昏沉沉间,感觉到有人在身旁,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无尽海,以为会看到一双淡色的眸子。 然而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间是一张毫无瑕疵的雋美面容。 长离闭著眼,脸贴在她肩侧,一动不动,睡得毫无防备。 明灭不定的光影交错的落在他眉眼间,距离太近,近到她稍一抬头,鼻尖就能相触。 意识缓慢回笼。 唐玉笺怔了怔,回过神,就在这一瞬,他睁开了眼。 凤眸如熔金,直直望进她眼底。 长离抬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髮丝,“阿玉再睡会儿?” 唐玉笺仍未回神,神色怔然,不知道为什么昨夜他们两个睡在一起,房间很大,她只躺了一个软榻,原本不该是这样。 长离维持著温和的笑意,可心底的阴鬱却如毒藤疯长。 睁开眼的那一眼,她在想谁? 他不仅嫉妒那个人,也憎恨那个人。 即便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与生俱来的残忍本性被层层包裹,掩藏在乾净的皮囊之下,到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阿玉睡前喝了青梅酒,有些不胜酒力,我担心会从软塌上掉下来,就在旁边等你睡著,不知不觉也睡著了。” 长离这两年无数次反思唐玉笺为何会那么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得出的结论是,她只看到了他万分之一的本性,就已经避之不及。 那么,他就要將这万分之一的本性都隱藏起来。 “怎么了,阿玉是做什么梦了吗?”他嗓音平和的问。 “没有。”她终於回过神。 这样一提醒,唐玉笺好像真的隱约想起来了点什么。 昨夜她太热,好像是往长离身上攀了。 迷迷糊糊地蹭开他的衣襟,鼻尖钻进去,不停的在他身上轻嗅,梦囈似的嘟囔,“你好香……” 原来是她酒后失態吗? 或许是长离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太具欺骗性,又或许是他刻意放低的嗓音太过窝心。长离说话时总是微微垂著眼睫,声线压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人。 唐玉笺信以为真,坐起来,身上出了层薄汗,脖颈脸颊上沾好几缕头髮。 长离忍不住抬手帮她拨开,指尖撵了了点湿意。 给她施了个净身术,问,“阿玉是不是很热?” 唐玉笺点头,“现在身上好受多了。” 向外看了一眼天色,缓缓蹙眉,“要去找师兄师姐们会和了。” 她还要寻人,还要去找太一。 前些天被天罚和长离浑身是血的模样嚇到了,清醒过来后才想起这趟来西荒的正事。 唐玉笺起身理顺衣服,就看到外面已经有人送来了熏过香的乾净衣裙,她回头看了一眼长离,拿起衣服走到屏风后。 在她视线离开之后,长离的眼神一寸寸沉了下来。目光中那点笑意消失殆尽,金瞳一片阴翳,看不清底色。 唐玉笺先前说过会陪著他,但在长离这里,这样的承诺並不可信。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绝对的信任,似是而非的承诺,在他看来不过是过耳清风。 眼睛缓慢眯了眯。 他起身向外走去。 占据整面墙壁的窗外无声落下一道人影,静候指令。 他会用更加有效的方式让她留下。 . 唐玉笺换完衣服出来,看见长离已经命人备好了吃食。 她走到长离身边,发现他已经剥好了几枚晶莹剔透的果子,將果肉整齐地码在小托盘里。旁边还摆著几只剥好的蟹腿,蘸料是浸泡著薑丝的酱油。 很多年前在画舫上,唐玉笺就爱这样吃,这是人间的吃法。 唐玉笺坐下后警惕地环顾四周,探头望向窗外。 外面异常安静,这个时辰大多数妖物都不会出来活动。 她压低声音问长离,“你这楼里的妖怪可信吗?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住进来……他们会出卖你吗?” 长离闻言笑了笑,“阿玉放心,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那怎么还让我们白住?” “他们只当我是別处来的管事。” 说著,长离取出一块小巧的金令给唐玉笺看。唐玉笺接过这枚令牌,中间鏤空刻著三片羽毛,薄薄的很是轻巧。 她看不懂深意,只能看出这东西应该金贵。 端详片刻,正要还给他,长离却说,“阿玉拿著吧,有了这令,以后遇到这些酒楼都可以进去住。” 唐玉笺想了想,也不跟他客气,很开心的將令牌收到自己的储物玉环里。 长离垂眸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的说,“阿玉的玉佩倒是好看,应是难得。” 唐玉笺摸了摸,想到太子。 將玉佩掛好,“別人送的。” “是吗?”他说,“应当是和阿玉很要好的朋友吧。” 说完后,长离垂下眼,手指在桌下缓慢收紧。 不该问的。 他想。 原本以为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却低估了唐玉笺对他情绪的敏锐感知。她忽然放下筷子,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 长离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你不开心了?”唐玉笺问。 虽然是问句,却被她说的有些篤定。 长离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就被牵住了手。 唐玉笺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其实不算是朋友,他挺好的,但是我害怕他,和他的关係没有和你好。” 长离一怔,定定地望著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唐玉笺似乎在哄他。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又说,“长离,你剥的螃蟹真好吃,以后还能吃吗?” 这分明是拙劣的示好,却让长离喉结轻轻滑动。直到感觉到指尖又被捏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好。“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拒绝她,更何况这些琐事他本就甘之如飴。柔软的触感透过相牵的指尖传来,连带著血脉都在震颤,胸腔都跟著微微发麻。 原本愈演愈烈的妒火违背了他的意志,被她三言两语熄灭。 长离低下头,继续剥螃蟹。 用完膳后,两人便动身寻人。 妖界昼短,夜幕降至时,金玉城大街小巷笼罩著一层朦朧雾气。 唐玉笺接连试了几次传讯符,符纸却都化作灰烬飘散,不仅符籙失效,连身上的仙气都快散得差不多了。 这身体塑了仙身还是四处漏风,唐玉笺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她兀自蹙眉,正发愁该如何在偌大的金玉城寻人。 长离突然抓住唐玉笺的手腕一拐,“这边。” 唐玉笺信任地跟著他,好奇的问,“你恢復多少了?” 长离沉吟片刻,神色中有些为难,“恢復了一些,寻人还是可以的。” 唐玉笺以为戳到他伤心事,安抚,“没事,你已经恢復的很快了,之前看你伤的那么重我都担心你没办法走路。” 话音刚落,他抓著唐玉笺的胳膊,下一瞬两人便出现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唐玉笺刚问了一声,“这是哪里?” 脚下便骤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颤。 她地抬头,只见远处高耸的角楼后方,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头颅。 狰狞的模样竟与她前夜所戴的面具很相似,青面獠牙,突出的眼球大得有些瘮人,尖锐的獠牙从咧开口中探出。 诡异的是,这妖生著硕大无比的头颅,身子却异常细瘦,布满鳞片的躯干像蛇一般扭曲著。 它畸形的前爪正攥著一个人的后腿,將那具躯体往角楼里塞。 “师兄?”唐玉笺瞳孔骤缩。 她一手按住长离,“你的伤还没好,別过去了。” “阿玉小心。”长离出声,伸手要按住她,却见唐玉笺已如经足尖点地,腰间飞掠出一把精巧的银剑,腾云掠了过去。 那只巨大的兽首转过来,遮蔽天边最后一抹日光。 看见衝到它手边的小小人影,细长的手指猛地一甩,竟然直接將手里攥著的关轻朝唐玉笺砸过来。 像扔了块石头一样。 这齣手简直不讲道理,唐玉笺差点被撞上,凌空翻身躲开。 关轻眼睁睁看著她和自己擦肩而过,却目不斜视,任由他砸在地上。 银霜剑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斩向那妖细长的手腕。 却听唰的一声破风声。 她惊觉不对,往后退了半步,电光火石间,头顶出现一道阴影,妖藏在身后的另一只细长朝她抓来。 唐玉笺仓促后仰,利爪擦过她的髮髻,带起几缕断髮。 罡风颳著她的脸颊划过,灼得皮肤生疼。 她仓促拔剑横挡,可那妖並没有继续攻击她。 抬眼望去,那个巨大的头颅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十分违和的畏惧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它细小的身体勉强撑著那过分畸形的大脑袋,一步步往后退,似乎想躲到角楼后面去。 唐玉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找死。” 一道极轻的冰冷声音响起。 天地间忽现万千细丝一样的金芒,如天罗地网般將怪物层层缠绕。 唐玉笺踉蹌落地,还未站稳就被揽入一个带著冷香的怀抱。 长离单手將她拢到怀里,一只手凌空深处,修长的指尖微光流转。 巨大头颅倒在角楼后,被高大的楼遮住,唐玉笺只能听到不远处传来悽厉哀嚎。 空气中瀰漫出血气。 唐玉笺惊魂未定,却见长离金眸中寒意未消。 他抿著唇,像是有些生气,倒是没说她什么,垂眸看了眼地上闭著眼像是昏迷了的关轻师兄,淡淡道,“还有气。” 远处的楼上传来虚弱的气息。 唐玉笺被长离拉著一提,下一刻出现在楼阁之上。 这才发现,星瑶和一个师姐正被细细的藤蔓缠著逼至墙角,已是伤痕累累。 长离没忘將地上半死不活的仙域弟子提上来,丟在那两个女弟子面前。 他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动作缓和许多,目光也柔和下来,“阿玉,她们是你要找的人吗?” 说话的时候,师姐也在惊疑不定的观察他们。 唐玉笺拿银霜剑割断师姐身上的藤蔓,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地小声问长离,“我以为你只能寻人呢,你恢復这么快?” 长离知道她或许会怀疑,“对付这些还是绰绰有余的。”他顿了顿,“那只是个刚化形的妖,还没生出什么灵识。” “怪不得那么笨拙。”脑袋那么大,身体那么小。 好生奇怪。 话音落下后,她看到长离缓慢屈膝,半跪在她身侧,抬手悬在半空查看地上仙域弟子的脉搏。 “长离?”唐玉笺有些意外。 长离一言不发。 这是他在两年间学会的偽装之一,对她身边所有人展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善意。 修长的手指悬在关轻腕间,连探灵的动作都刻意放得平和。长离垂眸,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將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 还渡了灵气进去,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在认真救治。 关轻胸腔震动,终於无法再装下去,睁开眼看向救自己的人。 是妖。 他的表情有些麻木,转过头,果然在两个师妹眼中看到了感激的目光,像见到了救星。 长离鬆开手,问唐玉笺,“他们是你要找的人吗?” 唐玉笺点头,“是,但还没全部找到。” 她转头,却发现星瑶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错愕,“玉笺师妹,你怎么还活......” 话未说完,星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关轻。 唐玉笺顺著她的视线回头,发现关轻避开了她的目光,心里已有了猜测。 星瑶的表情有些难堪,隱忍著说,“多谢玉笺师妹搭救。” 她转而问星瑶,“师姐,昨日你们怎么被妖怪抓起来了?我把你们送到了关轻师兄那里,本来还要去寻你们,结果没有找到人,你们去哪了?为什么又被妖怪抓了?“ 星瑶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复杂,垂著眼不再看关轻,缓缓道,“昨日醒来后,我们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是凶多吉少,便想先离开。” 旁边的师姐接话,“可不知为何,这金玉城怎么走都出不去,就像遇到了鬼打墙。我观察过,寻常妖怪都能自由出入,唯独我们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 “应该是有结界吧?”唐玉笺看向长离。 他们身为天族,那一身清正仙气在妖域中太过扎眼,很轻易就在西荒成了眾矢之的。 “我们身上的仙气也在消失,”星瑶忧心忡忡,“胞弟魂魄下落不明,但来这一趟伤亡惨重,怕是不能再留了。” “玉笺师妹,你是妖,有没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里?”关轻语气生硬,问唐玉笺。 他身为天族名门,看待妖物依然带著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却又不得不向她低头求助。 说这话时表情仍旧冷漠,仿佛在施捨她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第269章 招魂 最后一缕余暉敛尽,远山轮廓渐渐隱入雾靄。 山洞中浮著一股枯叶与腐土混合的气息,洞外树影摇晃著,枝椏交错。 星瑶低著头,视线小心翼翼地向上抬了抬。 看向山洞外立著的那道身影。 逆著昏沉的天光,只能看见轮廓。 这人身形修长,衣袂被山风掀起,剪影极为雋美。饶是星瑶在仙域修行多年,也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好顏色。 但星瑶无心欣赏,她只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压得她几乎无法抬头直视。 尤其是在玉笺师妹离开后……他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先前温润无害的气质消失无踪,他周身笼著一层无形的压迫感,神情冷淡,沉默得像柄淬毒的利箭。 和许久之前在金光殿中见到的那个太一天脉美人倒是有些相似的气质,总让人觉得像披著美丽鳞片的毒蛇。 星瑶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她觉得那人根本没有將她和师兄师姐看在眼里。 她压下心中没有由来的畏惧,忽然看见关轻师兄从洞穴深处的师弟旁边走来。 这是让星瑶觉得奇怪的第二个地方,自从来到这个山洞,见到崇山师弟后,关师兄的状態就不太对。 他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师兄?”星瑶关切的喊了一声。 关轻像是没听见。 怔怔出神。 时间往前推半个时辰,哪怕唐玉笺將关轻从邪祟口中救下,关轻仍是对她毫不掩饰的轻蔑。 因为他听到那男子说,那个袭击他们的是个刚化形的妖,还没生出什么灵识。 关轻身为天族后裔,自詡高贵,生来就站在万千凡人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凡人之躯苦修飞升至上界的终点,不过是他生来就有的起点。 正因如此,他对那些靠歪门邪道成仙的妖物,向来嗤之以鼻。 他知道他们救了他一次,但他並没又看出那男子是如何出的手,更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知那妖消失了。 可这算什么恩情?將他从妖物口中救下又如何? 关轻想,原本他也可以,只是身上仙气散了,又恰巧没带法器罢了,不然区区小妖何须假手他人? 而且,一想到这个男子,对那个初入山门的小师妹俯首帖耳,他便打心底瞧不起这种对低微之人逢迎的男子。 修仙界向来以强者为尊,他能在那弱小的妖物成仙的师妹面前姿態如此之低,正证明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直到在离开那座角楼之前,他专程去那座楼后面,妖物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一眼看去,关轻脸色煞白。 这些年他斩杀妖邪无数,活了数百年,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更诡异的是,他在一片湿泞的血水中发现了一颗妖。 一颗千年大妖的妖丹。 这怎么可能是刚化形的妖? 如果是寻常人发现这样一颗妖丹,恐怕欣喜都来不及,可关轻却只感到一股股寒意从身体里冒出来。 因为回忆起来,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一切便在瞬息间结束了。 那对方的修为究竟有多深? 如果说在发现那颗妖丹时,关轻还能沉得住气,那么回到山洞后,他在无极仙域数百年来积累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那名双膝以下完全消失的弟子,本以为应该早已死去,可现在不但还活著,甚至拥有健全的双腿。 “崇山师弟竟也活著。”星瑶见到那师弟只是惊讶,“师兄,你怎么没告诉我?” 师弟表情隱晦,关轻神色更是古怪。 他压低声音问,“你的腿是怎么好的?” 师弟只是说,“有人相助。” 还能有谁?这山洞里还会有谁? 星瑶还在一旁不明所以,“崇山师弟的腿受伤了吗?”却无人回答她。 关轻看向站在洞口的那道影子,手指紧攥,脸色青白交加。 如果对方一开始便以强者姿態出现,他或许会去拉拢对方,可现在有些来不及了。 大概是他的视线太过强烈。 那人似有所觉,微微侧首。 只一瞬,关轻便觉得呼吸凝滯,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涌而来,迫得他仓皇低下头,几乎窒息。 待那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时,关轻才得以喘息。 星瑶还有些意外,师兄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了,凝滯的空气却骤然一轻。 一道轻巧的身影从远处腾云过来,跳下来时被外面一直站著等待的那人抬手稳稳接住。 “不行。” 唐玉笺翻身落地,边走边说,“还真的走不出去。” 她刚刚不信邪,按他们说的那样往来时的方向走,明明朝著冥河处走去就行,可走著走著,她发现周遭景致愈发熟悉。 待抬头时,就看到离开时角楼的飞檐映入眼帘。 “走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竟然真的走回了原点。” 她倏地望向长离。 说来也怪,和长离一起的时候好像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可长离说过,他现在不能出去,如果离开妖群密集的地方,他身上的气息就会暴露,恐怕那时就会有妖来追杀他了。 “缩地成寸也不行么?” 她掐诀念咒,正要施术,忽然发现周围几个仙域弟子表情怪异,盯著她的手看。 唐玉笺问,“怎么了?” 关轻嘴唇动了动,看她的眼神全然变成了看外人,可没有说什么。 “玉笺师妹,你没发现吗?”倒是星瑶斟酌了片刻,才说,“你现在身上的,是妖气,不是仙气。” 怪不得她能混入金玉城,不知何时开始,唐玉笺身上竟然已经没有半分仙气了。 唐玉笺一愣,错愕地看向长离。 却见长离也皱著眉,神情一点一点凝重下来。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唐玉笺在仙域修炼两年,早已修成仙身,塑了仙骨。太子殿下与玉珩仙君更是渡给她了许多仙气,按常理来说,她身上的仙气应当比寻常真仙还要多。 可为什么才来西荒不久,她身上就只剩这点微弱的妖力了? 看到唐玉笺慌张的眼神,长离出声安抚,“你现在仙身还在,阿玉別担心,我会查一查。” 唐玉笺却觉得更不对了。 她身上现在这点妖气,是长离给她的,实际上她连妖气都存不住。 关轻思忖良久,终是明白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倚仗那个男子。 他踌躇片刻,向唐玉笺生硬的开口,“玉笺师妹,可否……请你这位朋友相助,送我们出去?” 说话时表情像还有几分不情愿。 唐玉笺闻言转身,摇了摇头,“他受伤了,不能出去。” 长离说过,出去妖群混杂的地方就难以隱藏身上的气息,会被发现。 关轻表情有一瞬间维持不住,脱口而出,“他受什么伤了?受伤了怎么可能把千年的……” 对上男子沉下的眸光,他闭上嘴。 就听见星瑶也在旁边轻声附和,“胞弟尚未寻到,我想再试试其他法子。如果不能將几个弟子亡魂带出去,我问心有愧。” 寻人的亡魂,倒是不是全无可能。 唐玉笺问长离,“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的魂魄?” 前几日长离受了重伤,唐玉笺光记得带他东躲西藏,倒忘了问一问这事。 现在看他好多了,终於想起来。 长离没有说什么,抬起手时,掌心凭空浮现出了一盏水红色的灯。 那是一盏莲状的灯,通体晶莹剔透,每一瓣莲瓣都像淬了火一样,向中间闭合。 唐玉笺记得这盏灯,当年在琼楼时,长离將这灯送给了她,她离开时没有带走。 只是这灯芯要以怨念为引,催动这灯最好在亡魂多的地方。 金玉城里,哪里亡魂最多? 长离抬手,未见设阵,下一瞬眼前明朗起来,周遭一片废墟,四处都是平地,转过头就能看到不远处妖族市集街巷的灯火。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脚下的地方,是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城主府。 周遭仙域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不知不觉换了个地方,另一边,长离已经抬手,弹指之间,灯芯处忽然跳出一抹微光。 瞬息之间,周遭阴风四起,浓郁的血色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朧的红晕。 师兄师姐们看到这盏灯,脸色瞬间肃穆起来。 唐玉笺还没想起这灯叫什么时,就听星瑶开口,“这难道是……红莲魂灯?” 说完她自己就否认了,“不对,红莲魂灯天地间只有一盏,在冥河河神手上。” 天地上下共为六界,包罗万象,可有些生灵却天然超脱六界之外,比如这冥河的河神。 名字叫河神,却不是神,也不是仙,而是冥河千万亡魂衍生出来的灵体,被天道选出来的鬼国神官,引渡万千亡灵,在冥河之上为尊,其身份之特殊,可想而知。 只是听说这红莲魂灯在许多年前被河神赠予了传闻中的极乐画舫六界第一琴师,而那位琴师早已销声匿跡。 星瑶实在不敢相信,这只存在於传闻中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唐玉笺原本想,这不就是河神赠予长离的魂灯吗?怎么就不是了呢? 但看到周围一张张沉寂肃穆的脸,她闭上了嘴。 长离单手催动魂灯,分出余光问星瑶,“你有什么亡魂生前的信物吗?” 星瑶连忙从脖子里掏出掛著的东西,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 玉佩里面有一抹黑色,她解释道,“那是我双胞胎弟弟的一缕胎髮。” 角仙一族惯常拿身体的一部分用作通灵,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长离隔空勾过玉佩扔进魂灯里,霎时间,水红色的莲灯宛如活了过来一般,瓣层层叠叠向外舒展开,顏色愈发鲜艷穠丽,层层血雾蔓延出来。 魂灯流转,万千亡魂鬼啸,周遭的温度骤降,无数阴影重重而过。 不远处隱约传来惊呼声,“誒呀,这都是什么?” “怎么那么多鬼蜮?” 周遭掀起狂风,视线里只剩下密不透光的浓浓黑雾。 唐玉笺躲在长离身旁,只觉得阴森森的,隱约看到一道道古怪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缓慢朝著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聚拢。 以前做过人,还是有点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她只顾著害怕,却没注意到师兄师姐们的表情骤变,惊疑不定地看著长离。 之前他们对魂灯的所有猜疑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这天地间能催动红莲魂灯者虽不在少数,却从未有人能如这般,甫一出手便招来万千亡魂。 一时间万魂齐啸,景象当真骇人至极。 而此刻,这盏传说中的上古神物,正在长离掌中燃烧。 莲瓣间流淌的火光,將他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妖素无生魂,不能像仙一样神魂离体去凡间轮迴,也没有像人那样有完整的三魂七魄。 眼前魂体已经不止是妖界了,他竟能召来这么多?神魂强弱不一,其中还夹杂著几道尤为轻灵的气息……这味道,实在太过熟悉。 星瑶忽然睁大眼睛踉蹌著向前几步,艰难的穿过重重黑雾,看见一道身影。 有人背对著她坐在罡风之间,形状可怖,满身淌血。 “星澜?”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有了反应。 缓慢转过身。 模糊的脸上面目全非。 赫然是她苦寻多日的胞弟。 这一眼,连关轻都心下一惊,堂堂天族,怎会沦落至此等境地? 见她寻到了要找的魂魄,长离指尖微动,莲瓣收拢,周遭围拢悲鸣的亡魂霎时间被驱逐。 重重阴气之间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星澜、星澜……”星瑶手指颤抖,伸出去。 还没碰上那张模糊可怖的脸,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別碰它。” 她一惊,猛地缩回手。 “阿姐?”那团模糊的魂体突然发出熟悉的声音。 “是我。”星瑶声音哽咽,“星澜,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 『星澜』缓缓低头,有些木訥,“阿姐,我的心被剥了。” 星瑶浑身一震,视线下移。 只见弟弟心口处赫然一个血洞,边缘还在不断渗出黑血。 她强忍颤抖深吸一口气,“告诉阿姐,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星澜的神魂茫然摇头。 唐玉笺抓住长离一只手,立刻被他反手握紧。 “有办法能知道他在哪里吗?”她问。 长离手中红莲魂灯骤然光芒大盛,黑雾中渐渐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外传来几道嘈杂的声音,听不真切。 长离开口,对星澜下令,“出去看一看。” 星澜此时只剩下神魂,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跟他沟通。 听到这话,本能地服从这个声音,缓慢站起身。 隨著他的移动,黑雾中显现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像是一座庞大的府邸。 第270章 管些琐事 唐玉笺敏锐的感觉到,长离身上的气压低了几分。 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说,“继续走。” 星澜的神魂依言缓缓往前,推开了眼前的院门,几个人紧隨其后跟上去,跨出庭院。 视线开阔起来,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唐玉笺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府邸。 而是延展至天际的庞大宫殿群。 黑玉为基,玄冰作檐,无数森然的黑白殿宇沿著山脊蜿蜒而上,在浓郁的黑雾中若隱若现,恍若盘踞在山顶的龙脊。 料峭的山川绵延无尽,陡峭的断崖像被刀劈斧凿过一样。隱约可见几道模糊的人影在远处晃动,似是还在閒聊。 唐玉笺怔怔望著眼前景象,一股莫名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地方明明从未见过,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適,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恶意。 手被长离牵住,掌心多了些热度,“阿玉,跟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长离又对星澜说,“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远处飘来零碎人声,与呼啸的阴风混合成诡譎的调子。 “当真要对付那位?” “要我说啊,千万別不自量力地去招惹那位,他们尚有活下来的机会,我们要是碰上,不就是等死的份?” “嘘,小声点,”另一道声音急忙制止,“疯了,妖王的閒话也敢妄议?” “可南境那位妖王不是刚被......”说话的影子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少了一个妖王,还能成事吗?” 唐玉笺一愣。 惊觉他们说的话竟然是和长离有关,连忙侧耳去听 “怎么不能成?” 声音阴冷,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不能成也得成,南境那位妖王前日才献上重礼,转眼便被那位隨手诛灭……” “果然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留著这祸害我们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拼死一搏。” “据说那位在金玉城杀业太重,引来了天罚。崦嵫山君亲眼所见,妖皇受了重伤,沦落到要被一个侍奴救护,一直躲躲藏藏。” “这下怕是真的能成。” “金玉城已被那位收入囊中,不日就会回来,等他一回来……” 阴风裹挟著零碎的对话传来,唐玉笺眼皮一跳,抬眼看向长离。 却在长离头顶之上看到了什么轮廓。 她缓慢仰头向天上看去。 只见巨大的山峰直插云霄,整片头顶血色结界明灭不定,把半边天际都染成暗红。 寒意顺著脊樑攀爬。 这是什么阵法? 甚至她还不是亲眼所见,只是透过红莲魂灯阴气勾勒出的虚影,也足以让她感觉窒息。 那些宫闕剪影大得扭曲,感觉就像被囚禁在某个庞然巨物的腹中。 唐玉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后颈泛起细密的寒意。 ……有种被困住的感觉。 由唐玉笺再迟钝,也知道这是那些妖王们联合一眾大妖,要设下陷阱,正想瓮中捉鱉对付长离。 那这里难道是崑崙? 念头刚一出来,忽然发现身边的师兄师姐口鼻流血,脸色惨白。 她一愣,看向长离手中的红莲魂灯,恍惚间意识到,这么浓重的阴气和罡风,寻常人应该很难受得住。就连天族弟子的身体都已经承受到了极限,被震慑得眼瞳涣散。 怪不得长离一直让自己跟著他,恐怕是他替自己挡住了红莲魂灯的反噬。 唐玉笺问长离,“你看出这是什么地方了吗?师姐她们好像撑不住了。” 长离抬手转动莲灯,瓣缓慢闭合,阴影消失。 森森鬼气消失之前,星瑶对星澜说,“藏好,等我!” 星澜訥訥喊了一声,“阿姐……” 下一刻,浓雾消失,莲灯瓣彻底闭合。 关轻脸色惨白,强忍著胸口翻腾的血气,看了一眼长离,对著唐玉笺问,“有头绪吗?” 眼睛看著唐玉笺,话却是对长离说的。 长离隨口答道,“在崑崙。” “崑崙?” “莫非是传闻中的上古神山?” 几个弟子显然也听到了刚刚那几个影子说的话,表情都不太好看。 即便是一向故作姿態的关轻都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脊背发凉。 原本看到星澜魂魄的所有激动都被浇灭,只因为他们听到了妖皇的名字。 这两年,妖皇的名头几乎已经与凶煞极恶脱不开,其凶名与无尽海封魔阵下的上古邪魔並肩。 他像是凭空出现的,来势异常恐怖,火红的真火几乎焚烧过大半西荒。 如果搅入这趟浑水中,绝不会像在金玉城这般还有离开的可能。 “听闻这位新妖皇手段残虐。” 关轻打破沉默,说,“刚刚魂阵中的对话,像是要有一场大劫在即,这个时候不能贸然前去。” 星瑶却怔怔地想著星耀血肉模糊的样子,迟迟没有开口。 看到她的异样,关轻说,“星瑶,不要衝动。” 唐玉笺是不是抬眼看旁边长离,想將他拉走。 別在这儿听了,全都是恶评,唐玉笺很心慌。担心长离一个不高兴对自己的师兄师姐做点什么。 毕竟当面听见別人说自己坏话是很不高兴的。 但长离这两年脾气明显好了很多,任由他们说些“犯下了无数罪行”、“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之类的话都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被人骂多习惯了。 怎么混成这样啊,唐玉笺忧心。 师兄师姐那边还在爭论,长离忽然出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子。 “那个地方我还算熟悉。”他语气淡然,“你们若想救人,便隨我来吧。按我的路线走,同我一起救人应当不难。” 这话无疑给了星瑶巨大的希望。 毕竟前一刻,她才见这人轻描淡写地催动红莲灯,拘方圆数百里生魂不散。 她心生希望,关轻脸色却更难看了。 有些话终究得问清楚。 关轻开口问,“这位公子,还未请教你的身份?能拿出这样的法器,想必来歷不凡吧?” 唐玉笺刚要张嘴敷衍,长离的手已轻轻搭在她肩上,声音平静,“无妨。” 他转向关轻,淡淡道,“只是在西荒管些琐事,手下有些小妖,能做些掩护罢了。若论崑崙,也勉强算有些门路。” 唐玉笺听得一愣跟著又一愣。 妖皇算是『管些小妖』吗? 硬要说倒是也没什么问题,但这是不是也太谦虚了些。 她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怕露馅,只能低著头看自己的脚尖。 第271章 天宫迅音 只是他们这一路死伤太多,无论如何都该向仙门通传一声。 关轻坚持要先出去求援。 可他往前走了两步一直没听到回应,回过头,发现星瑶跟其他两名弟子仍站在原地,甚至那个妖物成仙的师妹正同那青衣男子低声耳语。 关轻咬牙又喊了一声,“星瑶,过来!” “过去又能如何?”星瑶冷静道,“师兄,我们现在身上没有半分仙力,要怎么离开这里?” 另一位师姐也劝,“师兄,你现在连法术都使不出一分,根本走不出去。” “那你们去崑崙就不是去送死吗?” “不一样。” 星瑶摇头,目光扫向不远处说悄悄话的两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能放弃。” 她压低声音,“关师兄,星澜是我们天地潭华清宫的下一任家主,若没了他,华清宫必將元气大伤。” 对关轻而言,去不去崑崙只是权衡是否要冒险救一个弟子,但对星瑶来说,却关乎整个华清宫的根基。 关轻还在咬牙,忽听那边方才还与师妹含笑低语的青衣男子冷生开口,“我虽无法送你们出去,但能送一人离开。” 关轻眼睛一亮。 可长离又开了口,却让他心头一沉。 “不过,我只能將人送到西荒边缘。你们最好选个尚有余力的人,否则出去后若无人接应,如果被冥河上的游魂捉住,下场会比落在妖怪手里更悽惨。” 这话虽含笑说出,却透著一股阴森的意味。 关轻脸色难看,“公子说笑了,你明知我们已无一人能使出仙术。”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怯弱的声音,“师兄……” 关轻回头,发现是崇山。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却莫名断腿重生的弟子。 “你有话要说?”关轻语气不善。 崇山低著头,声音却很清晰,“我可以出去报信。” “你?” 关轻一愣,上下打量他。 另一侧,星瑶开口问,“崇山师弟,你还能施法?” 崇山点头,抬手掐诀,身影腾云浮空,出现至另一处。 “竟真能用?” 关轻这才发现,他不但双腿痊癒,周身竟还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 星瑶隱约觉得有那里不太对。 崇山身上的气息不似仙力,却也绝非妖气,反而透著几分陌生的清灵之感……他这灵力是从何而来? 还想再问,青衣男子却已经开口,“好,那便送你出去。” 关轻脸色霎时阴沉。 长离目光平和,“你们谁身上还有传信符?最好让他一出西荒就能联络上你们仙门,不然遇到危险就不好了。” 见眾人沉默,他补充,“若没有,现画一张也行。” 唐玉笺摸了下储物玉环,找出来空的符纸。 几位师姐师兄尝试调动残余仙力,可指尖刚触及符纸,灵力便如泥牛入海。 “阿玉会画符吗?”长离温声问。 唐玉笺点点头,但有些犹豫,“我身上的仙气也耗尽了。” 长离说,“我渡些灵力给你。” 他抬手按在唐玉笺后背,顿时有丝丝缕缕金光流转,唐玉笺抬手拿笔,竹笔的笔尖在符纸上龙蛇游走,转眼便成了。 “拿著。”她將尚带余温的符籙递给崇山,叮嘱道,“小心冥河游魂。” 他们被困在西荒,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在离开的师弟身上。 “只要崇山顺利出去,师父得知此时,一定会来救我们。”星瑶低声说,脸上里带著强撑鬆快。 临行前,崇山不著痕跡地瞥了眼站在边上的那道高挑身影。 那人容貌太过夺目,以至於会有人忽略他近乎让人感到压迫的身高。 他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依著男子的要求背对他站好。 耳边像是起了风。只是须臾之间,眼前光影变幻,他抬起头,看到了正常的皎洁的月色,而非一轮血月。 再回头看,重重险峻的高山隱在浓浓雾靄之间。 他竟然真的踏出西荒了。 崇山几乎不敢相信,双腿微微发颤,掌心渗出薄汗。 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死在那片妖域。 更不可思议的是体內涌动的灵力。 那人只用了几滴血,就让他的断肢重生。这绝非什么寻常的妖能做到的。 崇山隱匿身形,在荒原上疾行,內陌生的力量可以供他流转自如,他毫不犹豫地掐诀施术,远远將群山峻岭甩开,才敢停下向仙门发出求救符籙。 传讯符燃起的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师父的声音,“崇山?” “师尊……” 崇山有点哽咽。 方壶仙人的质问隨之而来,“你其他师兄师姐呢?” “还在西荒。” “就你自己出来了?为何不同你师兄师姐一道?” “师兄师姐们还困在西荒,情况十分凶险,仙力皆受压制……” “那你是如何脱身的?” 崇山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 张了张嘴,眼前浮现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那日那男子在山洞中给他治腿的时候,曾说过让他不要与旁人说有关他血的事情。 但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连个像样的誓言都没要。 崇山攥紧了传讯符。 道义上那人救了他一命,他该守口如瓶,可那人身份实在可疑。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血肉?能医死人,肉白骨,几乎是逆天而为。 东极府太一仙君的血肉能做法器已是奇闻,这人竟能单凭几滴血让他生出双腿,要知道他这身体是仙身。 “弟子…弟子发现……”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种口头上的誓约。 违背了便违背了,要怪就怪他是妖。 “弟子发现西荒有个妖,身上的血肉可以……” 话音未落,传讯符突然自燃。 崇山瞳孔骤缩,眼睁睁看著火舌舔舐符纸,转眼化作灰烬。 下一刻,他脚下骤然起了火。 眨眼之间將他吞没。 万里之外的方壶仙人皱了皱眉。 刚刚自己座下那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话才说了一半就断了联繫。 “罢了。”他眼下也有要紧事,“横竖是个无足轻重的。” 不远处,几个仙人压抑著声音,“东极府那个救苦上仙当真逃了?” “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天宫迅音,將太子召了上去,你没听见九重天上这几日的钟声吗?” “难道天宫真的要换新君了?” 方壶仙人正跟著听的津津有味,忽然看到前面几个上仙的表情同时变得肃穆起来。 朝著他身后,恭敬的喊,“玉珩仙君。” 方壶仙君一愣,还没看见人,连忙跟著行礼。 视线中忽然多出了一只手。 白皙如玉,瓷净无暇。 指尖抬动,地上散落的灰烬突然盘旋凝聚,渐渐在半空中聚合成一张焦黑的符纸残片。 “谁的?” 寒潭落雪似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方壶仙人立即答,“回仙君,是小仙座下弟子。” 玉珩仙君垂眸看著焦黑的纸符。 上面依稀透著点熟悉的气息。 方壶仙人心里犯嘀咕,不知道为何从不问无极琐事的玉珩仙君,怎么会忽然同他说话。 “那弟子去了何处?” “数日前,往西荒去了……”方壶仙人额角沁出冷汗,“是要寻小仙另一位弟子。” 第272章 画皮鬼 头顶的月亮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山间宽阔的溪流两侧渐次浮现出漂浮的纸扎灯笼,火光幽幽。 树林间响起敲鼓的声音,乐曲的调子有些诡异,夹杂著刺耳的铜铃声。 唐玉笺捂著耳朵,坐在高处的树枝上,低头好奇地看著游行的妖怪们。 灯笼中间有东西在动,隨著光线明灭扑扇翅膀,手指碧绿的蟾蜍妖们排成长列,穿著松松垮垮的衣袍,头顶青玉盘里堆著浑圆剔透的果子,看著像蜜饯。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妖怪们的点心……说不定比人间的还好吃? 通体朱红的车輦被几匹踏著幽绿色冥火的妖兽拉著,纱帘后坐著的人脸上戴著面具,没有口鼻,只有眼睛上点著两点朱红。 听长离说这夜游的大妖是画皮鬼,手下有许多倀鬼,盘踞附近连绵的山丘,是这里的山君。 经常到处逼迫附近一隅的妖怪们上贡,不然就要他们性命。 跟在后面的架子上,几个婀娜的女子穿著长长的水袖,身子骨妖嬈柔弱。 唐玉笺原本觉得她们好看,但听长离说,这些都是山君从冥河上带回来的怨气衝天的厉鬼,给他们画了美丽的女子皮,收作戏班为己用,时不时还会勾骗被美色吸引的妖怪,剖他们的妖丹躲他们的修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玉笺看得出神,直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她回头,看见树梢上倒掛著一张笑盈盈的脸。 那“人”皮肤如新雪般苍白,眼角点缀著桃瓣形状的金箔,手中捧著一盏小白碗,碗里盛著嫩生生颤巍巍的杏仁豆腐,表面还淋著琥珀色的浆。 它弯著细细的眼睛將手里的东西往唐玉笺面前递。 唐玉笺,“……” 虽然她爱吃,但不是什么都吃。 唐玉笺就看个热闹,还被人发现了,嚇得手忙脚乱从树上跳下来,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伸手要抓她,蛇一样在树干上穿梭滑行。 可尖利的手爪伸了一半,它倏然浑身一震,唰的一声逃回了树冠。 唐玉笺低头,果然,发现长离站在树下。 他正盯著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 “怎么了?”唐玉笺好奇地看过去,却见他手上白净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心有余悸的抬头看了眼头顶茂密的树干,转头问长离,“你为什么不过来看妖怪游行?挺有意思的。” 长离抬头,露出一个有些莫名的笑。 “阿玉,真是会招惹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唐玉笺没听清,以为他说的是树上那只倀鬼,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没收下,一般不会隨便吃別人给的东西。” 长离顿了顿,莞尔,不再继续说了。 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远去,夜游的群妖消失在夜色里,唐玉笺说,“咱们进了別人的地盘,按理说是不是应该去拜访一下人家山君?” 毕竟大家都是妖,应该会友善一点吧? 唐玉笺回忆著刚刚一排排头顶托著大盘供果牲畜的蟾蜍妖,浮想联翩。 长离闻言真的思索了一下,“若是我去拜访,那他怕是会弃山而逃。” 唐玉笺未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长离。 长离谦虚道,“名声在外,难免被人所惧。” “……” 走了一天一夜,金玉城已经远远甩在身后。 这里叫黛眉岭,名字好听,但传闻都很恐怖。 今夜月蚀,前面妖雾太重,师兄师姐们商量一番说在此处临时扎帐,先让弟子们辟穀静坐调息。 唐玉笺却忍不住,和长离在附近寻了条小溪,正好撞上月食之夜黛眉岭的山君夜游。 她在树下摘了一把红红紫紫的果子,见长离仍在出神,忽然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长离,崇山师弟的腿是你治好的吧?” 长离眼睫微动,顿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谢谢你啊。”她眼睛弯成月牙,指尖还沾著浆果的汁液,在明珠的柔光中泛著淡淡的紫红色。 长离偏头看她,“阿玉为何谢我?” “因为你人好啊。”她答得理所当然,顺手將一颗浆果拋进嘴里。 下一刻吐了出来。 远处,关轻还在数落妖皇的恶行,试图让星瑶打消去崑崙的念头。 唐玉笺扯了扯长离的袖子,將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別听那些话。他们根本不认识你,只是听了些传闻。我以前也听说过妖皇凶残无比,看见什么杀什么,谁知道妖皇是你,除了那日城主府上的天罚……” 顿了顿,唐玉笺问,“城主府怎么变成平地了?” 长离语气平静,“大概是天雷太重。” “那,那日城主府的宴池……”唐玉笺回忆起那幅人间炼狱的场景。 长离微微一笑,表情看起来很清白,“阿玉,他们是被天雷劈死的。你忘了,我喜洁,都用真火,若是將他们烧死,便不至於留下那么多尸首。” 唐玉笺沉默片刻,诡异的被说服了,“道听途说確实不可信。我只信你。” 长离笑容温暖,“对,阿玉要信我才是。” 唐玉笺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问,“那你给崇山治腿,有条件吗?” 长离垂眸看著她,思绪飘忽,想到那个被治好的弟子也曾战战兢兢地问他,“你为我治腿......要我拿什么交换?我......我什么都没有。” 当时长离只是平静地说,“你只需將此事保密,不能与他人提起我。” “若你守信,我便不要报酬。” “若你失信,我给你的,自会取走。” 所以,长离微微一笑,对唐玉笺说,“只是要他不能对旁人提及的我的血脉之力。他若是言而有信,我就不找他要什么,若是言而无信,我就找他討要报酬。”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唐玉笺顿时充满担忧,“不让他立个誓吗,他真说出去了怎么办,这天地间那么大,你到时候怎么找得到他?” “好说话么?”长离轻笑了一声。 他没告诉她的是,失信之人,要以命相偿。 治腿的报酬,要么用诚实来换。 要么,就用性命来抵。 行帐扎好时,仙域弟子们已开始辟穀静修。 唐玉笺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灵脉,为自己身上失去的仙气难过。 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毕竟许多术法都学会了,她也已经很努力了,要讚美自己才行。 既然无法改变,就要学会接受。 这是她重生后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永远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继续拧巴。 於是她看了眼闭目静坐的师兄师姐,悄悄蹭到长离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我想吃山鸡……尾巴很长的那种。” 隨后眼睁睁看著长离伸手探入虚空,拿出了一整套炊具。 “这个你也带著?”她睁圆了眼睛。 “嗯。” 他又取出雕玉碗、银箸、青瓷小碟,甚至还有一罐蜜渍梅子。 “好漂亮!这是什么?”她凑过去,指尖戳了戳一个琉璃玉匣。 “醃桂,阿玉可以泡在茶盏中,也可以用在点心果糕上。” “这个呢?” “松子。” “那这个?” “你曾说过想吃的云蜜糕。”长离將玉碟放在她面前,“山鸡烤好前,阿玉先吃这个解馋。”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昔日的琼楼。 原来有人连她隨口说过的一句话都记得。 第273章 烫到嘴 几个仙域弟子沉默地闭著眼坐在不远处,神色隱忍。 为仙者耳清目明,可清晰听到方圆百里的动静。 这一路上有人躲躲藏藏,辗转难安,不敢在妖群聚集之处走过,一路沿著溪水绕了远离,往听起来危险重重崑崙方向走。 西荒实在太大,要靠他们的双腿而非术法走过去,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这一路艰辛可想而知。 却也有人像是回家了一样。 星瑶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总是忍不住朝那边望去。 那个白髮红眼的师妹,正往发间簪叮叮噹噹的珠釵。 她原本眉眼淡得像水墨勾出来的,此刻却因著好心情,整个人都泛著生动的光彩。 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个叫长离的男子。 那个光是站著就让人脊背发寒,此刻却正垂眸处理山鸡。 修长的手指沾了油光和羽毛,动作却依然冷峻精准。 光看模样很难让人想到他在准备野外烧烤,而是在杀人剖尸。 天族五感通明,即便隔著数丈距离,尾音微微上扬的嗓音也清晰可闻。 “皮要烤得酥脆些才好,烤到一般就可以把外面过著的叶子取下来了。” “再刷层酱汁吧,我瞧著你刚刚那罐粒看著不错,薄薄撒上点能烤出琥珀色,吃起来更脆。” “长离你太好了,连我想吃什么都猜得到……” 那语调亲昵得像在撒娇,远远听著就让人耳根发热。 偷眼看过去,垂著眼睛的那人指尖沾著酱料,却浑不在意,只是听著姑娘的话,將烤得金黄的山鸡翻了个面。 星瑶收回视线,再静心调息时,忽然觉得仙域那些严於律己的金科玉律都变得模糊起来。 仙人辟穀,就不能贪恋人间烟火。 但妖物凶名之下,其实也能过得这般鲜活生动吗?不像一贯印象中的那样凶恶阴暗。 看著好像比仙域里更多几分真实快意。 唐玉笺端著碗等在长离身旁,眼巴巴的,嘴里碎碎念著,“我上辈子死之前特別羡慕户外露营的,抓野味来烤,想毕业了一定要去试一次,但是还没来得及试就猝死了。” “这辈子在雾隱山试过,自己做太麻烦了。” “长离幸亏有你,皮要烤得再酥脆一点……该翻面了。” 长离好笑的侧目看她。 从他的角度看,她仰著的脸被映得通红,像著急等待投餵的幼犬,很是殷切,唇瓣咬得湿软,让人心头髮颤。 唐玉笺等得发闷,忽然眼睛撇到了什么,三两下捲起袖口,又將裙裾挽到膝间,鞋子一踢,一脚踩进溪水中。 “有鱼!” 她叫了一声。 几尾红鳞小鱼围著她的脚踝打转,鱼嘴轻啄上去,让她一阵头皮发麻。 唐玉笺弯腰抓了一半,想起自己怕水,又提著裙摆慌忙跑回来,惊得鱼群忽地散开,又追著她聚拢。 长离闻声抬眼时,正好看到一尾胆大的红鲤蹭过她纤细白皙的脚踝。 顿时,眸光沉下。 唐玉笺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异香。 让人忍不住想深嗅。 她蹙眉凑近长离,“你流血了?” 长离侧首,火光在他冷峻的轮廓上镀了层暖光。 “没有。”他撕下一小块烤好的肉,餵到她嘴边,“阿玉尝尝味道如何。” 唐玉笺下意识张开嘴。 她的身体向前倾,上半身碰到长离的肩膀,他垂眸看下去,清晰的看到她张开唇,探出一截濡红的舌尖。 捲住那块肉时,湿软的唇瓣也碰到他,將他的指腹轻轻包裹住,转瞬即逝。 过分柔软的触感让长离指尖不自觉痉挛了一下。 他缓慢收回手,將手指拢在掌心攥紧,藏在衣袖之下,掩盖住用力过度而透出异样的手指。 掌心隱约被攥出了刺痛感,这种轻微疼痛带来的清醒却让他感受到扭曲的满足。 她说,“好吃!” 匆忙到河边洗乾净手再回来,伸手捏起串了山鸡的竹籤咬下去。 结果一口咬得太深,汁水爆出来,瞬间烫到嘴。 她舌头和牙根生疼,却不捨得吐,大著舌头忍住蹙眉。 长离立即伸手到她下巴处,“吐出来。” 唐玉笺细细的眉毛拧成一团,坚持著嚼碎的咽下去。 “……”他拿起一旁的桂茶递给她,唐玉笺猛灌一口,趴在长离肩头张著嘴喘气,眼泪都呛了出来。 长离盯著她的唇,“为什么不吐出来?” 唐玉笺说,“那多可惜。” 嘴唇烫红了,说话声还有些含糊。 好可怜。 长离眯著眼,对上她湿漉漉的红眼珠,忽然开口,“张嘴,我看一下有没有受伤。” 唐玉笺,“没有。” 她拿起竹籤还想继续咬,却被伸来的一只手扣住下頜,嘴巴顿时闭不上了。 “乖,让我看一看。” 耳边的声音突然放轻,微微发烫的指腹抚过她的唇瓣。 长离垂著眼睛,眸光晦暗,嗓音柔和,“阿玉,听话。” 唐玉笺怔怔的看著他,后背缓慢紧绷起来,就见眼前的人微微俯下身,將两人之间距离拉近。 说话间,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漫过来,让人像醉了酒一样昏昏沉沉。 “阿玉,让我看看吧。” 长离雋美的五官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异,活像个勾魂夺魄的艷鬼。 唐玉笺从前看过的画本里,那些生得过分好看的,不是山中引诱路过书生,等著剖心臟的狐妖,便是含怨索命的厉鬼。 她昏昏沉沉,本身就喜欢他的味道,更是被他充满蛊惑的语气迷得七荤八素。 浑浑沌沌之间,就真的听话张开了嘴。 长离压低上身,面对面坐在跪坐在唐玉笺身前,岔开的长腿几乎將她圈到自己怀中,极为漂亮的金眸中藏著若隱若现的攻击性。 “红了。” 长离垂眸看著她,喉结上下滑动,轻轻摩挲她的唇瓣,“这里痛吗?” 唐玉笺轻轻嗯了一声,感觉他的指尖还要往里面探。 “这里好像也烫到了。”陌生的触感压到舌尖上,他嘆息,“怎么这么不小心。” 唐玉笺骤然清醒过来,想要將人推开,却被一下扣住后颈。 “阿玉,別怕,我能让你不痛。” 他抽离的指尖还沾著一抹晶莹,毫不犹豫张口咬破舌尖,下一刻,浓烈的异香染上她的唇瓣。 唐玉笺眼睛睁大,知觉被他陡然沉下来的气息掩盖。 她无意识揪住长离的衣领,握在手中攥紧。 长离脸上泛起一层薄红,闭上眼,陶醉的沉浸在令他著迷已久的柔软当中,唇齿间呼出的气息缠绵繾綣。 耳朵里听著唐玉笺含混不清的音节,极为缓慢的廝磨,耳垂眼尾都漫上一层潮湿的红。 两人的上身紧贴在一起,扣著唐玉笺后颈的手改为按住她的后背,几乎將她禁錮在自己怀里。 沉醉其中,醉生梦死。 他打湿了睫毛,泛滥成灾,一手穿梭在她的髮丝间,固定住她的头颅。 眼下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良久后,长离在唐玉笺生气前將人鬆开。 伸出手给她擦掉嘴上残留的湿痕。 还非常正人君子的问,“阿玉觉得好点了吗?” 唐玉笺一股脑地在他袖子上蹭乾净眼泪鼻涕。 抿嘴瞪著他不说话。 长离帮她一点一点擦乾净手,又理好蹭乱的衣服,笑得人畜无害。 “阿玉快吃,你喜欢的酥皮趁热吃才好吃。” 第274章 黛眉山君 眼前横过来一根签子,上面带著微微焦香的烤肉,香气四溢。 唐玉笺还没生起来的气,像鼓胀到极致却漏气了的气球,唇舌上还残留著被过度摩擦后的怪异触感,下巴都酸了。 她呼吸了一下,看见长离的笑。 他眼下和耳垂上的潮红没有消退下去,看唐玉笺的眼神带著隱隱的灼热。 漂亮又锋利的五官融在茫茫夜色里,越发迷惑人心。 唐玉笺一把接过竹籤,垂下眼,不再看笑容怪异的长离,专心致志吃东西。 一只烤腿吃完,嘴里都没品出什么味道。 她捏著签字,在空气中捕捉到熟悉的若隱若现的异香,转向长离,问他,“你真的没受伤吗?” 长离闻言翻转手心,就见他掌心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血。 唐玉笺捉住他的手腕,“怎么受伤了?” 长离说,“没事。” 他起身走到溪水边,垂著受伤的手,让清澈的水流冲洗手心。 青衫雅致,墨发垂肩,唐玉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惊异不定。 唐玉笺將竹籤丟到篝火堆里,走到长离身边,看见他的手探在水中。 周围的小鱼都围拢靠近,甚至有大胆的鲤鱼正在啄他的手心,围著他打转。 长离目光平和。 月色之下,忽明忽暗的篝火映照著他,他脸上的神情蒙著一层影影绰绰的朦朧感,像一张缓慢张开的捕兽网,散发著香甜的气息。 连溪水里的鱼都喜欢他。 唐玉笺想,若是长离喜欢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会喜欢他。 或许是当人的习惯太深刻,吃完了东西条件反射一样就开始犯困。 唐玉笺坐在树枝上,仰头看著西荒的天,慢慢合上眼,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感觉风吹过自己的睫毛。 夜风拂过树梢,密林窸窸窣窣。 良久之后,她感觉有人將她从树枝上抱了下来。 长离穿著衣衫不显,看似清瘦,实际上肩宽背阔,是常年杀戮淬炼出的劲瘦。 唐玉笺被他抱在怀中都显得娇小了起来。 鼻尖縈绕著他衣襟间清冽的气息,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曾经在画舫上的日子,熟悉又安稳。 他走路很稳。 唐玉笺无意识转过头,脸颊埋进他微凉的衣料里,呼吸间儘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眼皮又沉下去。 长离摸摸她的头髮,走向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地方。 身后篝火渐熄,火星明灭间,无人察觉,溪水中几尾游鱼正狂躁的游弋。 凤血入水,灵气翻涌。 原本寻常的鲤鱼鳞片泛起诡艷的光,鱼尾摆动间逐渐拉长变形,一时间修为大增,妖气肆意,接连突破。 粼粼波光中化出许多条拖拽著长尾的半边人身妖怪。 它们拖著湿漉漉的鱼尾爬上岸,懵懵懂懂地看著自己长出来的手脚,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鱼鳃张合,却发不出人声。 等离岸远去的人影消失在一片密林之后,突然被一团无声的火焰包裹。 等远处二人的身影渐渐隱没在密林深处,溪岸边突然无声涌起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半人半鱼的妖物,鳞片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作缕缕青烟。 须臾之后,风吹林动,什么都没有留下。 密林深处,走远的长离似有所感,脚步未停。 对於他而言,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做法。 遇到令他心生不悦的事,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让自己冷静,而是先处理掉任何一个可能会让他不悦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 以他对爱的理解,如果说出来,她或许会害怕。 但她不会知道。 用她喜欢的模样,做她喜欢的事,让她越来越离不开自己,对长离而言,这就是爱该有的样子。 唐玉笺已经修得仙身,睡眠对她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 吹著晚风,晃晃悠悠,反而让她醒了过来。 她从长离身上跳下来,绕著林子走,折了一根自己喜欢的树枝,坐下来看月蚀。 长离在她身侧坐下,抬头和她一起看黑漆漆的天。 二人对坐,適合浅谈心事。 唐玉笺仰著头说,“从前,我就喜欢听风声和雨声。” 会让她觉得很平静。 长离说,“我喜欢把別人珍视的东西毁掉” “……” 长离微微一笑,“说笑的,阿玉莫要当真。” “你最好是。” 看他表情还挺认真的,唐玉笺嘴角耷拉下去。 长离的肩膀贴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身影与唐玉笺交错,半边身子重叠在一起。唐玉笺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要与自己靠得这么近。 晚风带著寒凉,而长离身上温暖的气息恰好冲淡了夜晚林间的寒意。 他抬手一拉,唐玉笺重新坐下来,看到他唇瓣开合,声音很轻,“阿玉喜欢仙域吗?” 唐玉笺视线勉强从他嫣红的唇瓣上移开,克制自己不去想它们软软的触感。 闻言真的想了一下,有些纠结,“勉强称得上喜欢。” 勉强为什么还要修炼成仙? 长离不动声色,又问,“阿玉之前为什么那么想要成仙?” 唐玉笺说,“想要被人看得起,不想再隨意受人欺凌。” 她学了些仙术,確实有些效用,但只要知道她是妖族出身的,还是会有人称她为“妖孽”,比如关轻。 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今晚太过寧静,唐玉笺便將这些话说了出来。 “我前世是人,原来死了就是死了,但不知怎么回事,亡魂到了这里,附生於不知被谁丟在山上的捲轴上,被捲轴庇佑,和它共生。” “有点意识,但浑浑噩噩的,没办法思考,感觉好像隨时还会散了魂魄死去。” “记得好像有一天,山上路过了一位仙人,看到我,就將我点化了,还给我起了名字,叫玉笺。” 再后来,她被迫离开了榣山,最后被唐二小姐捡上了画舫。 唐玉笺说,“我有些不记得那个仙人了。总想感谢他,是他让我又活了过来,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但一直见不到他,就想著,他既然是謫仙,那我成了仙,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呢?” 长离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的侧脸。 他想,唐玉笺说得对,他確实该至少放平心態。若不是唐玉笺提到的那个謫仙,他大抵是见不到她的。 这样想,他应该感谢那个人。 然而长离不可抑制地感到厌烦,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解。 想要成仙竟只是为了去见一个人,见一个自己都不记得的人。 长离的狭长凤眸微微眯起,缓慢思考。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值得感恩的。 除了唐玉笺。 她第一次见面就將自己带回房间,还试图给他治伤餵药,这种人在他眼中简直不可思议的存在,没有人对他施加过纯粹的善意。 唐玉笺扔开手里的树枝,又说,“但后面,更想的还是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他们不敢再欺负我。” 她抬脚在地上踩了踩,好像真的像那些人踩在枯枝败叶里一样。 长离轻声说,“阿玉,你若是想让他们不再欺负你,只有一种办法。” 唐玉笺抬头看向长离,听到他说,“那便是让他们害怕你。” 诸如关轻之流,成仙又如何,他们仍將她当作异类,称作“妖孽”。 唯有恐惧能深入人心。 唐玉笺恍然大悟,“是吗,我从没这样想过。” “嗯,我知道。”长离说,“阿玉不是,我是。” “阿玉不是这样想的。阿玉总是心善,总想著与人讲道理,以为以理相待就能换来同样的尊重。可你看看他们,依旧口无遮拦,还是对你不敬。” 他眸光深邃,直勾勾的看著唐玉笺,像要把她吸进自己的眼里。 “你救了他们性命,却不见他们感恩戴德。施捨善意和一味忍让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让他们恐惧,才能让他们臣服。” 唐玉笺怔怔地出神,“可我也不想让他们臣服,只要他们不再轻视我就好了。” “阿玉没有错。”长离半边面容隱在黑暗中,嗓音沙哑又温柔,“是这世上本就是这样的。”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唐玉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些迟疑,又觉得有些道理。 正出神思考者,两个师姐从扎营的地方走过来。 路过时,她们问唐玉笺刚刚是否是从河边来的,唐玉笺点了点头,说,“一路往前走有条溪流。” 星瑶赧然,“我们身上已经没有多少仙力了,不想浪费在净身术上,但走了这么久,总觉得身上不乾净,想去洗一洗。” 唐玉笺给她们指了路,师姐们闻声道了谢,顺著唐玉笺说的方向一直走。 可走出去很远,仍没看到那条小溪。 星瑶正疑惑著,回过头,发现师姐停了下来,低头正在地上摸索。 碾了碾手指,隨后,师姐对她说,“不用找了。” “怎么了师姐?” 师姐缓声说,“这里是刚填上的,那条小溪应是已经没了。” . 原本翌日要继续往崑崙走,长离一早就去林间给唐玉笺准备吃的,她閒来无事趴在树上晒太阳,却无意间又在林间又撞上了一对妖怪。 穿著松松垮垮的衣服,皮肤碧绿,嘴里细细碎碎的说这,听起来像是画皮鬼正要带著他的戏班远赴崑崙。 这一路上见到的大妖基本上都在往崑崙赶,像是急切的要过去分一杯羹。 这事倒不是很惊奇,意外的是唐玉笺听到那些小妖怪嘀咕,说山君前些日子得了个宝贝,就捆在大殿后面的柱子上。 每日被山君割肉放血,吊著一条命活著不让死去。 唐玉笺不关心什么画皮鬼山君有多残忍,只是听到那两个妖怪说,那个被绑起来整日放血的,是个仙。 “用他的血画皮,有功法之效。” “山君一直想抓那个血脉呢,不好抓,结果刚好这仙的双手都不知道被谁切断了,逃也逃不出去,就被山君捉了回来呢。” “山君鸿福!” 唐玉笺一阵怔愣。 这描述,越听越像太一洚。 正想著,忽然看到自己脚下出现了一道与自己身影不同的长长阴影。 她转过头,对上一张惨白的笑脸。 是妖!唐玉笺刚抬手准备掐诀,忽然一道重击撞上额头。 戴著面具的“人”唰地缠上她的身体,用力绞紧。 唐玉笺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昏昏沉沉之间,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人卷著走。 意识浮沉间,只觉身躯被裹挟著翻山越岭。 冷风掠过耳畔,带著枯叶腐败的气息。 唐玉笺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戴面具的妖怪对她这么执著。 等稍稍清醒过来一些,已经被掳至山山顶上,停在一座飘荡著长长纱帐的巨大殿宇前。 她被提著一甩,整个人滚到了大殿中间,头髮散开遮住了脸。 长椅上似乎斜躺著一道人影,两边有婀娜的美人正在为他捶腿捏肩。 那人头髮披散,面容白皙,身上有股让人挪不开眼的阴柔气息。 唐玉笺见得最多的就是美人,此刻对那人的脸提不起一点兴趣,她大脑缓慢运转,想著长离发现她不见了应该很快会找过来。 抬眼就看到长椅边上扔著的面具。 没有口鼻,只有两点朱红。 她確认了眼前这人的身份,他就是这个黛眉岭的山君,画皮鬼。 “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画皮鬼嗓音嘶哑,余光瞟下来。 唐玉笺也不知道那妖怪使了什么力,她竟然浑身无力。 身后的东西不会说话,提著她的领子將她往前拖,手一扬,唐玉笺趴在台阶上。 一只冰冷的手掐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脸抬起来。 “这模样倒还可以,身材却太过乾瘪,”那人眼中似乎有些失望。 唐玉笺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根,用疼痛刺激身体復甦。 手指在袖子里刚动了一下,就被踩住手腕。 “別动。” 山君又哼了声。 忽然,男子脸色变了变, “嗯?你眼睛这顏色……睁大点,让我细看看……” “……你这魂魄无趣得很,身上的法器倒是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唐玉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手腕翻转。 “嗡——“ 一声古怪的錚鸣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神魂都在颤动。 刺目的白光从眼前划过。 下一瞬,她看到画皮鬼细长尖利的手指从虚空中缓慢捏住了什么,向外一点点扯出来。 “这是……” 男子的手指都开始发抖。 唐玉笺浑身一僵,睁大了眼睛。 看到自己的真身被抽了出来。 “竟有这等好东西。”画皮鬼紧紧攥著捲轴,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正要张开,可又顿住。 蹙眉像是不能理解,“怎么打不开?” 第275章 梦妖之梦 唐玉笺瞳孔骤缩,看著自己的真身被一寸寸从虚空中抽离。 那人虽打不开捲轴,却能让它显形,並拿在手上摆弄,这不可能。 唐玉笺忽然感到一阵气愤,这些日子她自己都时常感应不到捲轴,也很难將它召唤出来,可此刻却温顺地躺在他人掌中。 这哪还是她的真身?简直像…… 忽然,唐玉笺嘴唇动了动,感觉自己能说话了。 她费力地问,“你为什么能抽出我的真身?” “真身?”画皮鬼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唐玉笺说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一样。 “你说的是这个洛书玄图?这绝无可能是你的真身。”他摇了摇头,“我虽现在藏身西荒,但曾经也是太一天脉的上仙,怎会认不出高伯祖上的上古法器?” 洛书…玄图?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劈进脑海。 怪不得,她从未听闻哪个妖物的真身能被外人隨意召出。 除非……这个念头让她后脊发麻,指尖瞬间冰凉,冷汗顺著额角滑落。 除非捲轴从来就不是她的真身。 唐玉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 除非根本不是她的亡魂依附捲轴,得以转生,而是捲轴主动捕获了她。 除非这些年修炼时仙气妖气始终无法凝聚,不是因为她修为不济……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蚕食她的所有力量。 早在金光殿上,太子殿下给她渡过仙气后,唐玉笺就试过往捲轴注入仙气,可那点力量一进入捲轴转瞬便如泥牛入海。 寒意顺著骨髓蔓延。 那为什么最近连她自己都召唤不了捲轴?为什么再也进不去真身? 之前明明她都可以调度捲轴中的所有事物。 除非……捲轴已找到更完美的宿主,而她成了弃子。 …… 其实冥冥中,她是有些感应的。 唐玉笺缓慢转过头,看向门外,不再说话。 画皮鬼以为她被自己刺激得低头垂泪,可仔细一看,她竟露出思索模样。 像是在计算著什么。 “你在想什么?“画皮鬼忍不住问。 “我在算时辰。”唐玉笺脸色惨白,眼睛却红得不可思议,“我是巳时三刻被抓过来的,现在看天光已过五时。” 她指尖轻叩身下的玄砖,“前后已经有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对凡人而言,甚至翻不过一座山头。此地崇山峻岭,地势险恶,四周还布满迷阵,足以將几百年道行的大妖都困在其中。 但这绝对不会包括一个人。 按时间推算,也该到了。 “你是也要去崑崙?”唐玉笺突然反问。 画皮鬼悚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崑崙?” “你的戏班从林中路过,看到了。”唐玉笺问,“你也想去分妖皇的一杯羹?” “妖皇“二字仿佛带著某种禁忌,好像说出来都会要命。 画皮鬼顿时绷紧身躯,声音都尖利起来,“你提那位做什么!” 唐玉笺点头,“看来是了。” 画皮鬼彻底失去耐心,“你到底说不说。” “他来了。”唐玉笺突然道。 “谁来了?” “他已经到了。” 画皮鬼浑身一僵,“什……”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迸发出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窗外火光明灭,刺目的橘红色如泼墨般从四面八方瀰漫开来,吞噬了整个视野。尖锐的崩塌声轰鸣不止,碎裂的木樑在坠落前被无形的结界阻挡,悬停在半空。 唐玉笺从未细想过长离的破坏力,而此刻,亲眼目睹了一次,像看了场噩梦。 那道高大的身影无声立在画皮鬼身后,缓慢抬手,指尖染上一滴鲜血。 像剥开橘子般隨意,他不紧不慢撕开了画皮鬼的皮囊。 猩红的血水自他脚下蔓延,无声流淌。 长离鬆开手,皮囊骤然剥落,只剩一副森森白骨立在原地。 画皮鬼从未见过妖皇真容,但不妨碍他猜出对方是谁。 看到这张脸,画皮鬼想起传闻,妖皇看不上西荒所有的美人,因为那些美人都不及他半分风华。 画皮鬼善画美人,此生有两大恨,一恨太一家主画技远胜於他,所作美人更胜一筹。 二恨世人夸大其词,比太一族笔下还要绝世容顏不应存於世间,那是对他技法的挑衅。 如今亲眼所见,他被阴森浓重的威压震慑,如实质般压迫著每根骨头,心中骇然。 结合地上那女妖方才所言,若在平日,他绝不信妖皇会现身这小小黛眉岭,可现在,他知晓这绝非池中之物,当即跪地,白骨架子咔咔作响。 “皇、皇明鑑阿!”颅骨重重磕在青砖上,“这姑娘是手下不长眼掳来的,绝无冒犯之心啊!” 唐玉笺起身,扯下身上脱落的白丝。 指著某处对长离说,“要逃了。” 话音落下,缠在柱子上的那道白影已如蛇般,正向外蜿蜒。 长离连眼皮都没抬,指尖一挑,哐哐几声重响,大殿门接连砸落,將那道仓皇白影拍在门下。 唐玉笺跟著走向门口。 那个將她掳来的面具脸妖怪,眼睛仍是弯弯的,一副笑著的样子,看著却比哭还奇怪。 瑟缩著蜷在地上,像被嚇惨了。 长离从她身后走来,抬手隔空拎起地上那白森森的妖,抬手扣住它脸上的面具,指节发力,向外一掀。 “嗤啦”一声,面具连皮带肉被撕下,却不见血,只见浓重的白雾四溢。 长离指尖挑著那张滴血的面具,面无表情道,“梦妖,虽无实质杀伤力,却最擅將人困在梦中。” 唐玉笺恍然,“怪不得我刚才突然就昏厥了,醒来浑身麻麻的使不上力气,原来是梦妖让我睡著了?“ 她垂眸望向地上那团失去面具后瘫软的影子,指尖试探性地探向翻涌的白雾。 “不要碰,可能会陷进去。”长离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 下一瞬,眼前一,唐玉笺错愕地看向长离,疑惑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长离拧眉,抬手揽住她的腰。 软下去的后颈被人轻轻托住,长离俯下身,不忘抬手捏下结界罩住周遭,不让任何人进出。 他將额头抵上她的,眼眸近在咫尺,温热的吐纳裹著话语传来,胸腔微微震动。 “无妨,我去带你回来。” 浓密的睫毛压下,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看到了一座偌大的庭院。 与人间相似的景致在长离眼前徐徐展开。 这里是唐玉笺的梦境。 他抬步走过长廊,仰头缓慢掠过周遭事物,这些楼阁的模样应该是她喜欢的。 长离神色渐柔,想起来以前她曾絮絮叨叨说过的愿望。 以后想要一方依山傍水的宅院。 檐下种满她喜欢吃的桃树,推开窗便能见著溪涧的游鱼,后山要能捕鱼打猎,还得挨著繁华城池,晨起吃刚出笼的蟹粉汤包,下午能在热闹的地方听曲,整日有逛不完的酒楼和看不完的话本…… 长离忽地轻笑出声。 他知道处理完西荒的这一切后,要去做什么了。 他要去给她找一幢这样的宅子。 金眸中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浮现,他往里走,走过错落的亭台,出神地想,若是梦境,莫非这是唐玉笺在人间时住过的地方? 她见过,所以梦到了。 可往外走著走著,忽然觉得不一样。 不对,这里绝非人间。 透过低矮的院墙,依稀能看到周遭別的建筑,飞檐雕栋,红墙阁楼,这是妖界与魔域的交界之处。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长离推开门,一路向前,看到一片漆黑的海。 海水深邃幽暗,隱隱透出些不祥。 无尽海。 阿玉何时来到这处? 周围还有许多长相各异的行人,多数是魔化了的妖物,却还保留著思维,能正常对话。 这些大抵是画皮鬼收来当作戏班用的那些怨魂厉鬼,被拉进梦妖四前迸发的妖力里,不知不觉就扮演起了唐玉笺梦境中的人物。 他继续推门往外走,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笑声,接著便看见熟悉的白髮姑娘背著一只竹编的背篓,从一户人家推门走出来。 摆手似乎在和屋子里的人告別,“我还回来做客的,明天见。” 他目光柔和,贪婪地看著笑眼盈盈的唐玉笺。 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同时,他不自觉挡了一下她的路。 於是唐玉笺抬头,看到了他。 “阿玉。”长离柔声。 唐玉笺看到他,眼睛亮了亮,“这位公子,你长得好生俊俏,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 长离说,“我是来寻你的,阿玉。” “阿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里有玉字?”她摇头说,“不过別人都喊我玉笺,没有人喊我阿玉。” 梦妖为了让人迷失在梦境里,通常会模糊掉一部分最近发生的事的记忆,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唐玉笺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此刻被隱去了,不记得他是正常的。 长离出神时,听到唐玉笺问,“你是哪户人家的?你是我附近的邻居吗?” 长离莫名不想破坏她的梦,点头称是。 於是就看见唐玉笺摘下小背篓,將里面的东西递给他,“这些都是我平时爱吃的,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长离收到她的礼物,愣了愣,“阿玉送我这些?想通我交好?” 知道吃东西带不出梦境,他心里涌过浓浓的遗憾。 但他仍是將这些东西很好地握在手心,点头,“好,当然好。”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谢谢你。” “这些都是小玉做的。”她说,“他说拿著这些交朋友,別人定是愿意同我交朋友。” 然后她抬眼看向长离,弯著眼睛说,“他说得对,你这么俊俏的公子也愿意同我交朋友,我很开心。” 长离仍是含笑,只是眉眼多上了一丝疑惑,“小玉是谁?你不就是小玉?” 唐玉笺挑眉,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我是大玉,我是遇见,怎么还分大於小玉?” 唐玉笺拿东西时不小心从背篓掉出来一根编好的麻绳。 像是用来捆东西的。 长离捡起来说,“你有东西掉了。” 原本只是想递给她,可是她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唐玉笺脸竟然红了起来,抓过东西匆忙塞回背篓里,支支吾吾。 长离疑惑,“这是什么?” “这是……” 梦妖入梦以前多为审讯手段,入梦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不会撒谎,会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她支支吾吾地说,“这是给小玉用的。” 说完不再看他,匆忙推门跑回他刚刚出来的那处庭院。 对他摆摆手,“下次见。” 长离也抬起手。 她要同他交好,哪怕在梦里不认识他的时候。 ……长离看唐玉笺开心,便不忍心唤醒她。 总之入梦前在周围下了结界,他也入了梦,便想陪唐玉笺,让她多开心一会儿。 后知后觉,长离瞭然,“小玉或许是安玉养的猫狗之类的东西。她以前就时常说自己会过去,会养一些流浪的猫儿狗儿。黛玉一贯是个心软的孩子。” 长离不禁轻笑。 阴影中的物体悄无声息站在房顶之上,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他看到小玉,看到阿玉……將被两个……开就不开,匆匆进出,匆匆进了厅堂,隨后又转身出来跑向厨房,小厨房。 看到没有炊烟,那里应该是个小厨房。长离记下眼前庭院的格局。 忽然听到对话声,厨房里还有一个人。 长离蹙眉,紧接著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表情瞬间阴沉下去。 阿玉的梦里为什么会出现男人? 长离一跃而下,风撩起长发,眉压眼,眸色阴沉。沿著低矮的瓦舍往前走 厨房內的景象被井状窗格分割成细碎的一小块儿一小块儿。 屋里,他朝思暮想、爱欲汹涌的姑娘歪著头,抱著另一个高大的身影的腰,嘴里是他分外熟悉的、提著各种各样要求的、唯一像小棍子一样向上勾起的甜蜜嗓音, “多放一点辣椒吧,想吃。” “遇见最近吃这些太多,要换些清淡的才好。你又分不清谁是大小玉了吧。”那人含笑无奈地说。 “好,但饭后要多一些糕。” 她踮起脚拉下男人的脖子,对著他耳朵小声说,“夫君,今日天色正好...我想玩那个,天师捉狐妖的话本,你当狐妖好不好,……我想做天师。“ 唐玉笺嘻嘻笑了一声,伸出细软的胳膊去勾他的脖子。 男人极为配合,弯下腰。 下一瞬,梦境破裂。 唐玉笺突然从梦中醒来,惊醒过来。 她脑中浑浑噩噩,不记得刚刚发生什么了,最后的印象是那个梦妖朝自己扑过来,然后呢? 这时,她看到长离站在阴影中,背对著她。 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第276章 亲眼看见 大殿內死寂无声,只剩一幅骨架的画皮鬼瑟缩在王座之下,悔恨惊惧的看著这边。 穹顶裂开狰狞的豁口,屋顶在长离出现的时候已经被掀翻,地面纵横交错的沟壑深不见底,空气中涌动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明明长离背对著他,可唐玉笺诡异地產生了一种被笼罩的感觉,甚至有些无法呼吸。 “长离,”她喊了一声,伸出手,“你怎么了?” 还差一点就要触到他的肩膀,长离却在这个时候微微向一侧偏了偏身形,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就因这寸许之差,唐玉笺的手指便落了空。 长离指节发白,手中攥著那只被剥去麵皮不成形状的梦妖,雪白的身躯在他指缝间扭曲变形,几乎要被碾作齏粉。 可他全然未觉,好像看不见它,只是麻木地在心底重复。 不。 不行。 必须冷静。 不能让她发现,不能嚇到她。 要好好问清楚…… 要温和些…… 可沸腾的慍怒与恐慌如滚烫的火海拢住他,灼穿所有理智。 “长离?” 唐玉笺又唤了一声,却见倏然看见他脖颈的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狰狞血痕,猩红咒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可怖,皮下血肉正在寸寸皸裂。 她甚至能看见肌理间若隱若现的鲜红。 “刚刚看见阿玉在笑。” 长离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囈,“阿玉笑起来很好看,如果是在对我笑,就好了。” “阿玉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那样笑过了。” 唐玉笺见过他被天雷劈得浑身浴血的样子,却远不及此刻骇人。 身上泅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衫,像落了点点红梅,坠在地上,便化作琉璃真火,在地缝之间窜动。 火舌舔舐之处,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画皮鬼发出悽厉尖啸,慌不择路地爬上王座,慌张结出重重结界。 可凤凰的琉璃真火。 是上古传说中的焚天之火,不是隨隨便便结界就可以困住的。 不过瞬息,最外层的屏障便如蛛网般剥落破碎。 唐玉笺瞳孔骤缩,“长离,你......” “无碍。”他偏过头,將爬满诡异咒纹的半边脸隱在阴影里,“阿玉別过来,我现在的模样不好看。” 离开极乐画舫之前,唐玉笺见过长离流泪,但印象中只有那一次,现在又见到了。 只不过这次顺著他眼角流下来的,是血。 血珠掛在睫毛上要坠不坠,染湿的睫毛在肌肤上投下暗影。长离的瞳仁微微上抬,像是一直在看她,扩大的瞳孔像一块晕染开的墨跡,深邃的快要將她吸进去。 却没有让她感受到任何被注视的感觉。 唐玉笺忽然问,“你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没事,阿玉,很快就能看见了。” 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近乎温柔的微笑,唇角的弧度比往日更加柔和。 可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鲜血顺著他的额角蜿蜒而下,他下意识抬手去擦,却发现手指上也染著血,只將自己抹得越发狼狈,所以放下了手。 长离用异常温柔繾綣的声音说,“阿玉,可以离我远一些吗?” 唐玉笺愣住,“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待著,所以,阿玉要先出去。” 长离没有抬头,垂落的髮丝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就像一尊正在碎裂的塑像。 美丽而破碎,带著令人心惊的违和感。 唐玉笺缩回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长离现在心情不好。 於是,她按照长离所说,后退一步,可转过身刚要往前走,手腕突然被狠狠扣住。 天地陡然顛倒,后背撞进坚硬的胸膛,她的后背被一只手死死钳制。 长离的喘息颤抖著拂过她发顶,温柔到令人战慄的嗓音带著一丝绝望, “阿玉,不要走。” 扣住她的那只手掌骨节分明,苍白皮肤下蜿蜒著暴起的青筋,极力克制住自己收起所有危险。 他忽然將脸埋进她颈窝,高挺的鼻樑重重摩挲过皮肤,深深吸了一口。 有那么一瞬间,唐玉笺感觉自己像会被他吞没。 他抱住她,绝望得像要渴死的人在疯狂汲取最后的水源。 唐玉笺想,长离看不到他自己的表情。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有多可怕。 眼底凝著几分病態的执念,却又极力做出比平时看起来都要温和的神情,让人觉得很可怕。 “阿玉为什么不能爱我?” 血痕从他眼角蜿蜒而下,在苍白的肌肤上划出刺目的红,恍惚间像他在流泪。 “我不想跟阿玉分开,”他摇著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也不想再看见阿玉的眼泪。” 指尖抚过唐玉笺的眼瞼,蓄积的泪珠便顺著脸颊滚落。 几滴掛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有些天性是无法改变的。 长离意识到,如果自己后退一步,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玉,我不懂,你能不能教我?” 他流著血泪,那双漂亮的鎏金色的眼睛溢满猩红,“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爱。你不能教教我吗?你告诉我该怎样爱你不好吗?” 他该拿她怎么办? “阿玉,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灼热的手指抚上唐玉笺的脸颊,怀抱都在微微颤抖。 “別走……好不好?所有人都想置我於死地,所有人……我只你,如果连你都要走,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围全是他血的味道。 唐玉笺怔在原地,浑身无法动弹。 长离不加掩饰的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让她无法和那个睥睨眾生的妖皇联繫在一起,只觉得他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 攥住她的手指像死死攥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唐玉笺一直觉得长离哭起来特別漂亮,鼻尖发红,眼下也发红,可此刻,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著一下,隨后变得震耳欲聋,好像要破裂开,跟他一样流出血。 “长离,刚刚发生什么了?”唐玉笺用手擦掉了长离眼角的血,“你在为什么忽然这样?” 长离顺从的垂著头任她碰触,然后追著她的掌心依偎过来,宽阔的身躯几乎能包裹住她,看起来却那样脆弱。 他想要的,无非是让她心疼。 然后,像从前那样,抱住他,安抚他。 然后亲吻他。 像梦里她对另一个人做的那样。 “你究竟怎么了?“唐玉笺慌乱地捧住他的脸。 无非是想让她可怜可怜他。 长离没有说自己看到了什么,而是扣住她的后脑勺,再也无法忍耐了一样,偏过头吻住了她。 四片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轻轻辗转廝磨,无关情/欲,没有別的动作。 唐玉笺睁大眼睛,脑海空白一瞬,大概是因为他对她不带任何攻击性,一时之间也没有移开。 片刻后,长离张开嘴。 不属於唐玉笺的柔软温度描摹著唇瓣,像要將她吃进去。 心跳一下接著一下,撞得她耳膜都在疼,直到后背被人拍了拍。 贴在唇瓣上的声音轻得像哀求,“阿玉,放鬆。” 被他捧住脸的时候也动不了,在经年累月积攒的信任和条件反射。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將每一寸呼吸都填满。 长离周身縈绕著令人窒息的可怕威压,可唇又是柔软的,面对唐玉笺时,像收起毒牙的蛇,展现出令人心惊的柔顺与粘人。 “阿玉,还不够……” 他痴痴地缠著她,高挺的鼻樑曖昧地蹭过她的脸颊,隨著抬头的动作,那苍白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带著近乎绝望的眷恋。 “阿玉,”他用唇轻轻蹭她,语气柔软,“张开嘴,让我进去。” 他侧脸晕开的血跡在慢慢乾涸,像是苍白肌肤上绘了纹,添了几分艷丽。 太香了,唐玉笺一时分不清,这香气是长离身上传来的,还是这大殿周遭陡然多了许多灵气。 她下意识张口。 香甜的血气在口中漫开。 长离咬破了舌尖,將她想要的灵力全部餵给她,他用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脑,將她抱得很紧,像是无法从身躯上剥离的血肉一般。 灼热的手指贴在唐玉笺的眼角,轻轻抚摸著,將她的生理性泪水擦掉。 然后托著她的头,將她吻得更深。 唐玉笺没办法思考,每一寸感官都被长离的气息填满。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长离的衣服,骨节用力到发白。 咔嚓一声,很轻微的碎响。 像是有人踩碎了地砖。 声音被隔绝在结界之外,没有被该听到的人听到。 高大的阴影落在大殿外面。 唐玉笺仰著头,被迫承受著来不及吞咽的血跡,从唇边滑落,漫进衣领里。 她身上原本的骄纵,以及对他人示好时的自然接受,其实都是长离刻意纵容的结果。 所以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她身上看到长离留下的痕跡。 长离纵容唐玉笺短暂的离开,认为她再怎么跑也终归会回来,却没想到唐玉笺会去找別人。 他亲吻著她,缓慢抬眼,看向大殿门口。 梦里见过的那道身影正站在那里。 长离亲手捏碎了梦境的后半段,他不敢再看下去。 那些画面如附骨之疽,啃噬理智。 他们接吻了吗?他会像自己这样桎梏住她吗?还是说,他们还做过更亲密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指节发白,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只是想一下,就身在炼狱。 . 残破的殿门外,玉珩仙君身上还带著林间疾驰而来时的尘风。 他静立不动,像雕塑,连衣角都没有乱。 隨后赶至的方壶仙人在台阶下往上看,动作谨慎了许多,他不敢擅自分辨仙君的神情,只是看到他垂下的的手正一寸寸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像是在极力克制住某种几乎无法忍耐的衝动。 这样的情绪波动在这位素来冷静的仙君身上显得格外古怪。 他们不久前才从密林赶来,方壶仙人从进入西荒起就跟在玉珩仙君身后,看他全然无视了所有阵法,眨眼之间出现在黛眉岭密林中,看到了自家弟子。 他有些震惊於玉珩仙君是如何在没有任何信物的情况下,精准寻到弟子们的。 这一点,就连他这个弟子的师尊本人都不知道。 一群看起来受了诸多折磨的弟子们也震惊错愕於自家师尊会亲自来西荒接他们回去,要知道方壶仙山座下弟子三千,即便最受宠的天地潭角仙后人星瑶,也断不至於让师尊亲自踏足西荒来救他们回去。 更难以置信的是,长年闭关太虚门后灵霄殿上的玉珩仙君,此刻竟也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仙君像是来救他们的,但又不太像。 弟子们不敢出声,只是又惶恐又惊奇的看著他。 只见玉珩仙君抬手之间,无数碎石逆流而起,尘埃翻飞,露出被掩埋的水脉。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悬在乾涸的河床上方,五指微张,像在確认某种残留的气息。 “这河道是谁填的?”仙君开口说了到这里来的第一句话。 星瑶身旁的师姐说,“是一位岱舆仙山的师妹,身边那位友人填的。” 方壶倒吸一口凉气,“何等修为,竟能抬手填河?是青云门的弟子?” “不。”师姐摇头,“是妖。” 还未等眾人回神,玉珩仙君的身影已化作流光消散。 方壶仙人来不及细想,急忙追去。 於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玉珩仙君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这个发现让方壶又惊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太虚门的仙君失態至此? 视线越过去,看到崩裂的大殿间,那对相拥的身影。 有人正在正唇齿交缠。 “这是岱舆仙人座下的高徒。” 跟著方壶仙人赶过来的弟子们显然也看见了,关轻讥讽的声音恰到好处响起。 像是等待这个机会已久。 “光天化日,怎的这般不知廉耻?” 他转向玉珩仙君,却不敢同仙君对视。 只能添油加醋的对方壶仙人说,“师父,这妖孽连日来都是如此放浪形骸,整日和那男妖廝混在一起,不堪入……” 他原以为说出这些,等来的会是仙君和师父的同仇敌愾。 可一阵剧痛传来。 关轻突然呛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捂住嘴满脸痛苦。 用眼神向一旁的方壶求助。 方壶仙人蹙眉,“你怎么了?” 话音戛然而止。 关轻身体软下去,口中有血,方壶仙人急忙扶住他,听到背后传来玉珩仙君冷淡的嗓音, “若你管束不了门下弟子,本尊不介意代劳。” 但倒时候只怕就不是“管”这么简单了。 玉珩仙君极少自称本尊。 看上去,像是真的动了怒。 第277章 谁的 黛眉岭极少千年大妖踏足,更少有天族到访。 此刻,全都到齐了,方圆数百里的山精野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仍旧被本能驱使这四散奔逃,那股凌驾眾生之上的威压正从山顶的断壁残垣间漫出。 山顶大殿的檐顶早已被削去,月光混著火光倾泻而下。 大殿上只剩下三道对峙的身影。 一人僵立在门口。 一个坐在血泊里,紧紧勒住白髮的姑娘缠绵亲吻。 唐玉笺的衣服也被长离身上的血液打湿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长离正將她死死锁在怀中,染血的指尖缠绕著她的髮丝,把这个血淋淋的拥抱变得像是守著巢穴的毒蛇死死地攥住自己的猎物,不允许他人覬覦半分。 黏糊糊的衣服贴著身体,勾勒出曲线。 长离抬手抽出她发顶的簪子,一头白髮如瀑垂落,堪堪遮住唐玉笺被他交缠在怀的身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长离將她更深地按进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她雪白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怕生的幼犬。 他抬眸望向殿外,脸上的神情越发柔和,连眼角眉梢都找不出一丝破绽。 唐玉笺在他怀中僵硬。 这般温柔到极致的神情,在当下的情境显得有些怪异。 她再熟悉不过,知道这是长离开始失控的表现。上一次见到他这样剧烈的情绪,还是极乐画舫那夜,他拧断兔倌脖子后,也曾露出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存。 “玉笺。“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腐朽的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来人脚步很轻,但唐玉笺瞬间绷直了脊背。 那股不该出现在西荒的冷香,正丝丝缕缕渗入血腥的空气。 那人站在背后,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是谁?“ 温润的嗓音响起时,她几乎以为出现了幻觉。 “你执意要离开我,是因为他?” 唐玉笺转过头,却只能看到一个朦朧的轮廓。 剧烈的心跳出卖了她。 也因为太过熟悉彼此,所以在唐玉笺看懂长离的同时,长离也熟知唐玉笺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意味著什么。 她的慌张和像要从自己怀中挣扎出来的动作,彻底击溃了长离。 眼底最后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翻涌而出的,淬了毒般的刻骨恨意。 “阿玉想看天师捉狐妖是不是?” 他忽然轻笑出声,眼底燃起病態的兴奋,在唐玉笺耳旁轻柔的说。 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变大了些,勒出淡淡的红痕。 唐玉笺还未来得及呼痛,下頜便被两指捏住,被迫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鎏金眼瞳。 里面翻滚著令人窒息的执念。 “这次我来当天师,把迷惑了阿玉的野狐狸千刀万剐,好不好?” 明明是问句,却没打算给她回答的机会。 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琉璃真火,如活物般缠绕交织,转瞬间便將她和他包裹在一起。 火焰映照下,长离的笑容温柔又扭曲。 “睡吧。” 柔和的嗓音令人毛骨悚然。 剎那间,铺天盖地的极乐如潮水般將唐玉笺吞噬。 在这沉沦的欢愉中,殿门外那道身影,连同所有理智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闭上眼,被咬得嫣红肿起的唇瓣擦著他的唇角而过,软倒在长离怀里,被他一只手牢牢搂著。 那只被碾碎的梦妖周身泛起诡异的血色光晕,撕下面具的残破裂隙间不断渗出掺杂著凤血的妖气。得到凤凰精血滋养的妖物修为暴涨,化作一道猩红血雾直扑玉珩而去。 玉珩站在原地,神情不变,眼前的场景却骤然天旋地转。 凤冠霞帔的新娘缓缓回首,喜烛映照下,是唐玉笺的面容。 她含笑,在门外满堂宾客的笑声中向他走来。 玉珩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即便知道是假的,还是朝她伸出手。 这是他求而不得的场景,轮迴路上的夙愿。 常常会陷入的梦魘。 身后书童叫嚷,“世子疯了!” 眼前画面骤变,手落了空,一身红色喜服落在地上,洞房烛夜有他自己,原本就是他幻想出来的。 书童仍在身后,这次又喊叫,“是你逼走了她!” 昭文的脸突然扭曲变形,张牙舞爪地扑来。 玉珩抬手,扼住眼前幻象的咽喉,指尖传来灼热的触感。 骨节分明的手骤然撕裂幻境,狠狠钳住长离的手腕,逼迫他鬆开怀中的人,力道之大像是要生生碾碎他的腕骨。 可下一刻,长离笑容更甚,眸中金光暴涨,琉璃真火顺著玉珩的动作躥了上去。 玉珩的广袖在烈焰中瞬间灰飞烟灭,却在真火即將蔓延至臂膀的剎那,被一道清冷仙气生生截断。 仙君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蜿蜒的暗红血痕,这世上已经极少有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抬眼间,那片肌肤已经完好无损。 琉璃真火,果然名不虚传。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琉璃真火在殿內翻涌,將斑驳的大殿映照得忽明忽暗。 长离抱著怀中安睡的姑娘缓缓起身,鎏金色的眼瞳里满是繾綣柔情。 玉珩仙君的目光彻底暗沉下来。 那种本该属於自己的珍宝被人夺走的感觉,像是被人生生剜去心头血肉,连筋带骨,让他异常慍怒。 他面无表情,试图压抑著这股几乎要摧毁理智的怒意,用儘量如常的语气开口,“把她还给我。” 可掌心已被掐得血肉模糊。 “她是我的。” 长离头也不抬,轻柔地將怀中人安置在大殿唯一完好的座椅上。 他跪坐在地,握著唐玉笺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个虔诚的吻,连余光都没有留给不远处的人,“你又算什么东西?” 突然,一声可怕的巨响从地底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破土而出。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霜雪灌入殿內,所过之处皆覆上一层锋利如刃的冰晶。 长离猛地偏头,一道银芒擦著他的耳际掠过,將粗大的石柱瞬间斩断。 玉珩脚下银白色的法阵骤然展开,无数细如髮丝的光刃在阵中凝结,雪魄映照寒光。这世上鲜少有人见过玉珩仙君动用法阵,更罕有人见过他生气的模样。 今日,这两样长离都见识到了。 第278章 洛书河图 脚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两股术法轰然相撞。 玉珩仙君的斩月与琉璃真火对轰剎那,方圆百里的草木被震成齏粉。 “快退!”方壶意识到情况不妙时,嗓音已被嗡鸣吞噬。 几个来不及结阵的弟子被余波掀飞,方壶匆忙设下的护体结界如薄纸般碎裂,飞掠撞上山崖时直接呛出了血。 整座黛眉岭开始发出崩塌般的巨响,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赤红滚烫的岩浆如活物一般从地下钻出来,琉璃真火冲天而起。 “这是……”方壶仙人仰头。 无法想像这世上有人能承受玉珩仙君的一击。 他转向面如金纸的关轻,“你说他是什么人?” “妖、妖……孽。” 方壶不再听他多说,迅速结下缩地阵法,“都进来,快退。” “这么远难道还会……” 话音落下,像是要回答这句疑问一样,刚逃到山外的仙域弟子惊恐的发现,脚下土地竟如活物般翻卷蠕动。 “师父!”星瑶指向远处,数十座山峰正在缓缓站起,嶙峋山石遮天蔽日,的岩石巨掌,而原本的河流倒卷上天,在空中凝结成亿万冰刃。 “快进来!”方壶仙人指下霞光涌出,“快。” 与汹涌火焰相对,千里冰霜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 寻常仙域弟子自然无缘得见玉珩仙君亲自出手,即便是他们这些位列金仙的仙长,也鲜少见到需要惊动仙君动手的场景。 所以不知晓玉珩仙君出手意味著什么,倒也正常。 头顶传来毁天灭地的巨响,好像要將天地生生劈开,极寒霜气与焚天真火同时席捲而来,修为稍逊的生灵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凌厉的威压。 玉珩仙君素来出手时,从不容许有无辜之人在场。 但凡需要仙君亲自出面的场合,他们这些金仙上仙要做的,往往是布下笼罩方圆数百里的结界以护佑眾生。 而这都不是在仙君动怒的情况下。 在方壶的记忆里,玉珩仙君从未真正动过气。 现在这情形,如果想避开这场劫难,须得离开西荒。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一个骇人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乍现。 幸亏……这里是西荒。 玉珩仙君此刻祭出的每一道术法,都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能,好像要將整个西荒生生从六界中抹去一样。 总不至於是那个浑身浴火的妖,故意要激怒仙君吧? 浓重的白烟遮蔽天地,水火交织间,漫天寒冰骤然化作铺天盖地的雾靄。 长离徒手捏碎迎面而来的银光,溅落的血珠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曲飞掠,扑向悬浮在烈烈罡风中的人影。 玉珩不闪不避,接下了这道攻击。 剎那间,他足下的地面如蛛网般寸寸龟裂,掀起滔天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八方席捲。 所过之处,山岩崩碎尘土漫天。 整个西荒大地都在震颤,像是真的要被催毁根基。 杀意骤起,双方都奔著要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目的,使出的皆是搏命的杀招。 那日方壶收到的传信咒符上,有唐玉笺的气息。 玉珩早就想到过。 或许是有人在故意引他过来。 他將符籙碎片拼凑起来,看到她的字跡,也確认了这一点。 显然,这个叫“长离”的凤,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引他过来的。 让他猜一猜。 这里大概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篤定,可以要他的性命。 还能借玉珩之手,替他剷除些什么。 他一开始就都猜到了,但还是来了。 玉珩微微侧头,看向被重重结界护起来的山顶大殿。 无论是两者中的谁,都不想正陷入美梦的人受到波及,最好在她醒来之前让一切尘埃落定。 “你想杀我,”他低声道,“我又何尝不想杀你呢?” 所以,玉珩也是故意来的。 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刻骨的恨意。 玉珩取回记忆,忆起在他还是凡人时,就常听到唐玉笺念一个名字。 她身上有许多习惯,都透露出她曾经被人照顾过。 她睡著时,若是有人靠近,给她盖被子,又或者是將她从软塌上抱起来,她会习惯性的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像是很確信他会將她带到一个更適合睡觉的地方。 虽然玉笺並不算挑剔,但是她身上带著些享乐过留下小习惯,像是被人精心呵护著养出来的。 儘管她是修为很浅的妖,但无论见到何等奇珍异宝,都不会惊讶。 “长离”这个名字,她也提及不止一次。 “长离曾说过……” “长离会做莲子羹,要在上面撒一层桂才好。” “我以前和长离一起去过……” “杯子是长离学著做给我的。” “你怎么和长离一样,管我那么多?” 所以他想过,玉笺那样不留余地的拒绝他,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长离”。 玉珩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终於见到了那个出现在唐玉笺口中听过无数次的,让他如鯁在喉的『长离』。 也感受到滔天的妒与恨。 她离开他,果然是为了这个“长离”。 夺妻之仇,刻骨铭心。 猛烈的狂风撕裂浓雾,发出尖锐的呼啸。一道冰冷的弧光骤然划破天际,越过倒塌的山峰与瞬间蒸发的河流,带去无尽的毁灭与混乱。 “你又怎知,我有多想杀了你。” . 大殿之中,被阵法困住的不止是睡在梦中的唐玉笺。 还有被所有人遗忘的画皮鬼。 只剩骨架的山君见势不妙,早已遁地匿身,藏在暗处想要趁乱逃走。 几番靠近密道,却被骤然窜起的火焰逼退。 琉璃真火当真像活物一样要困住他。 画皮鬼在心里骂了梦妖无数次,后悔过去上百年怎么没把它弄死,让它带了个这么不得了的麻烦回来。 仓皇向外奔逃,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狼狈的扑在地上。 转过头,就看见不久前被他夺来的洛书河图徐徐展开。 这捲轴怎么还跟在自己身边? 画皮鬼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捲轴分明已被他还了回去啊?画皮鬼心生绝望,不敢想像这种东西落在自己手里,那疯魔的妖皇要怎么虐杀自己。 就在此时,他看到画卷中一道朦朧人影踏出,慢条斯理的逼近。 那人俯身,端详著画皮鬼的脸,“你这也算画皮?” 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 画皮鬼呆愣地望著。 只见眼前男子身形渐变,缓缓化作了方才殿上与妖皇一起的白髮少女模样。 连含笑时杏眼弯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才叫画皮,丟人现眼的东西。” 第279章 血阵 美人一步一步往里走,绕过大殿走向后殿。 柱子旁,隨意地绑著一个青年。 绳索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显然看守他的妖物早已懈怠,毕竟这人早已没了双手,怎么看都翻不起风浪。 他昏昏沉沉地垂著头,凌乱打结的长髮遮住了面容,毫无生气。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抬手轻挥,太一洚才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带著莫名违和感的脸。 “小玉?”他怔怔地唤道,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玉...是你吗小玉?” 美人只是笑而不语。 太一洚哽咽起来,这是他被囚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想哭。 “小玉,我…没有手了,我现在是废……”他刚开口,突然被捂住嘴。 他睁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白髮红瞳的姑娘,听见她说,“別说废话了,太一。” 姑娘柔柔地对他笑,弯起的杏眼像盛著秋水。 “你愿意把血肉献给我吗?” “我可以实现你所有求之不得的愿望。“ 美人又靠近了些,这时太一洚才发现,她只有脸是莹润鲜活的,身子却空空荡荡。 像一副被刮去血肉、抽筋剥骨的骸骨,衣裙空荡荡地掛在嶙峋的骨架上,隨著微风轻轻摆动。 “好看吗?”她突然开口,声音温软动听,“你心悦我,对不对?” 太一洚僵在了原地。 乾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纤细的指骨按在他胸口,那下面有心在跳。 “用你的血肉供奉我。”白髮姑娘轻声说,“不然我会死,你不想看到我死吧?” 她最懂得如何示弱。 每当有所求时,那双圆圆的杏眼便会泛起盈盈水光,看著楚楚可怜。 眼波流转间,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上,惹人怜惜。 她要哭的样子其实也是好看的,鼻尖微红,抿著的唇瓣轻颤,连哽咽都的声音都让人不由得心软。 太一洚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渴得快要昏过去,却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彼时唐玉笺被铜钱红绳困在树上,不敢碰那些属火的绳子,抱著膝蜷缩在网兜里,可怜兮兮地对他说,“大师,那你能把我放出去吗?” …… 太一洚迟钝地点了点头。 听见她幽幽嘆息,“地脉太一,我会替她记得你的。” 话音落下,她脸上已没有半分表情。 胸口骤然一痛,太一洚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血肉顺著没入胸口的五指,化作艷红的丝线,尽数没入她身体。 这时,姑娘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红晕漫上耳尖与双颊,將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明艷。 对方缓缓抬起眼眸。 大殿四周笼罩著凝如实质的结界屏障,將外界的一切动盪隔绝在外。 如此强大的结界,寻常妖仙鬼魔难以企及。 结界之外,两道身影的交锋引得天地变色,暴虐的灵力碰撞快要將四周山川夷为平地。远处山峰崩塌的轰鸣声隱约传来,却穿透不了这层坚不可摧的屏障。 许是都默契地不想將人吵醒。 太一不聿抬头撇了眼天际,走到大殿中间,俯身將睡著的人抱起来。 金光闪过,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悬浮的捲轴之中。 將他的气息完全隱匿在这方寸之间。 . 不周山以西是神山崑崙,曾是神的居所,曾经云雾繚绕,仙气瀰漫。 可如今,神山已经变成一个巨大阴森的邪阵。 西荒眾妖设阵,守株待兔了许久的崑崙血脉大阵。 名字叫,“迎神”。 可这迎神血阵,却是为了囚住天地间最后一只凤而设。 千年前,凤凰尚未出世之际,西荒的几个大族便以神山为阵眼,布下了一座逆天的大阵。凤凰自出世起便被困於阵中,经年累月,温养成极恶邪煞。 血凤涅槃来得异常恐怖,火红的琉璃真火几乎焚烧了大半崑崙。 破阵而出,化出人形,双手沾满血腥,犯下了无数罪行,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 也成为六界中最好用也最可怕的杀器。 他们確实曾短暂地成功过,还以秘法从凤魂中强行剥离出一部分,铸成了“凰”,想以此控制神鸟繁衍后代。 只是这样的杀器最终为天道不容。 天罚降临,万钧雷霆劈开了大阵,凤凰逃了出去。 再回来就是復仇,当年参与血阵的氏族接连遭遇灭顶之灾,死状悽惨可怖。 西荒里任何一个氏族都没有办法回忆过去黑暗的那两年。 长离没有放过西荒大妖的同时,西荒也永远不可能放过他,大妖想要分食长离,让血凤重新老老实实回到血阵之下,受血阵控制,用封印重新將他一部分神魂封起来。 血凤是妖界乃至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杀器,落没的妖族仍怀念控制著血凤而踏遍冥魔妖三界时的辉煌。 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待血凤自投罗网。 一旦长离踏足崑崙,阵法便会瞬间发动。 可谁曾想,阵法却突然失控了。 顷刻间,四方妖王中仅剩的三个全都遭到反噬。天地为之色变,整个西荒都陷入了剧烈的震颤之中。 刺骨寒霜封住了几处灵脉要穴,地脉轰然崩塌,一片混乱。 黛眉岭是西荒最重要的灵窍之一。 这处形似远山黛眉的灵秀之地,灵窍所在之处恰如美人眉心一点硃砂,恰好就是大阵的最后一处命门所在。 长离眸光阴暗。 他垂眼看著龟裂的大地,瞳孔微微扩散,如同鎏金熔成。 脑海中儘是些毁天灭地的念头,翻涌著滔天的杀意。 轰鸣之间,所有阵法都在被摧毁。 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西荒妖皇。 这个位置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真正想要的,是让整个西荒天翻地覆。 此前的两年他错过太多,並非他不想去人间寻她,而是他的半缕魂魄困在血阵,像道枷锁,自画舫离开不周山后就在侵蚀著他的神魂,力量日渐衰微。 “凰”说的没有错,那时的他,確实无法离开他的半边神魂。 外界危机四伏,他只能命人將人间围得密不透风,最终,不得不折返。 大阵终於被毁。 他彻底自由了。 苍白的面容上浮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长离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近千年。 原以为要废上一些功夫,现在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第280章 赶考书生 一日前,整个无极仙域最为棘手的,莫过於玉珩仙君既不入轮迴,也不进镇邪塔的事。 正值天族动盪之际,天帝將逝,天宫大乱,旧天君要作古,那些覬覦天君之位的子子辈辈皆在蠢蠢欲动。 天空既乱,天族太子自顾不暇,就没有时间多管师尊入不入轮迴的閒事了。 九重天內忧外患,太虚无极处也差不多,眾仙官齐聚太虚门外请命,请命求玉珩仙君渡化苍生劫。 但请君入轮迴,到底是因为所谓的苍生劫,还是因为那个无欲无求的玉珩仙君,忽然说不了,让人心生不安,便不得而知了。 谁知一日后,这位不问世事的玉珩仙君竟然亲临了西荒。 方壶仙人原先还以为仙君是为解救他座下的受困弟子而来,一时受宠若惊,追著仙君离开无极时脸上溢满喜气,满面春风。 现在却发现,玉珩仙君哪是为了解救弟子。 看上去,倒是像为灭世而来。 方壶仙人至今已活了两千六百岁有余,秘诀就是大火不烧到自己的眉毛之前,绝不多管閒事。 他带自己的弟子布下遁地阵法,指诀掐了又掐,法印结了又结,却骇然发现,整个西荒竟都被封禁了起来。 怎么会出不去呢? 这结界显然不是专门针对他们的,因为方壶发现,周遭连飞鸟走兽都无法逃离出去。 方壶仙人试探性地掷出一枚灵石进去,发现那灵石可以穿透地盾阵法。 奇怪,死物却能自由进出。 整个西荒像是要把所有活物都困死在这里。 这禁制绝非正道手笔,倒像是在挑选极品,死物可过,活物难逃。 分明是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方壶仙人驀地抬头,天上那道浴火的身影搅得天地戾气翻涌。 他一早就猜到那人大概没有这么简单,现在看著肆虐的漫天火焰,终於想通了。 怪不得对方身上涌动的既非妖气,亦非仙气,难怪他的弟子们將他当作寻常妖物,因为这人之前表现的著实低调。 “你们这几日,竟然都和妖皇在一起?” 话音未落,天色骤然暗下来。 无数道黑影如乌云压境,密密麻麻遮蔽天光。 密密匝匝的占满天空,全都是道行深厚的大妖。 谁能想到,令他们一路提心弔胆的妖皇,竟就在眼前?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如果说得知那青衣男子是妖皇时那一瞬间,关轻感受到的是灭顶的恐惧,那么当听到师父说出“凤凰”两个字时,感受到的只剩下无穷的震撼。 因为凤凰是神族。 若世间真有凤,那便会是世间唯一的神。 可这怎么可能? 若是凤的话,那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无法相信,凤凰如此高贵的血脉,怎么会在西荒,又怎么会同那个妖物成仙的师妹那么亲近,关轻不相信,也无法接受,这与他一直以来的尊卑观不符。 可师尊都说他是凤凰,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师尊更令他信任的存在了。 关轻一时间表情极为精彩,以至於变得有些扭曲奇怪,尚未消化过来凤凰两次带来的衝击,便看见脚下涌出密密匝匝的红线。 逆天血阵。 血阵竟然在这个地方张开了。 熊熊烈火在千沟万壑中燃烧,仿佛要吞没天地,与阴寒的冰霜碰撞,化作渺渺白烟。 玉珩垂眸看著大地,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苍生劫”三个字。 他嘆息一声,抬手间银光闪过,碾碎了山峰。 先前那几次轮迴果然是失败的,他终究还是无法对苍生的苦难心生惻隱。 凤凰刚刚受过天罚,在眾妖眼中正处於最为虚弱的时期,先前长离故意放出了消息,留了看到自己被侍奴带走的活口,西荒大族都想趁此机会將他重新困於阵法之下。 然而,凤凰毕竟是神鸟,神鸟无罪。 玉珩作为神灵点化的后裔,本应庇护崑崙最后的凤。 可他確实不太想这样做。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即便打得生死不分,也做不到毁去西荒这片古地。 除非…… 玉珩抬起头。 头顶雷云密布,昏暗得有如翻墨。 厚重的云层中电光隱现,似有万千银在翻腾。 轰鸣声震耳欲聋,像是要生生撕裂天地。 天罚將至。 血阵以崑崙为阵眼,那就自然不止是在崑崙。 长离要摧毁整个西荒,换来自己的自由。 西荒的血脉大阵早已融入每一个妖身上,眾妖也是他要摧毁的一部分。 他们將妖皇凤凰引到崑崙血阵,想重新设下血咒控制住凤凰,就像过去上千年一样,却不小心弄巧成拙,让他捣毁了灵窍,还补全了被镇压在血阵之下的神魂。 现在离开唯一让他们有胜算的阵眼,追过来,更是自投罗网,蠢不可及。 长离早已將每一步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引那些人来伤他,等天罚降临。 狠戾的天雷,加上西荒眾妖的围攻,足够了。 天道要他死,那便死得惨烈些才好。 他要伤得极重,最好奄奄一息,真的快要死去,在唐玉笺面前被她看著,让她亲眼看著自己涅槃。 凤凰会在绝地重生,他本就是不死鸟,纵使天罚加身,也不过是涅槃一场。 等她亲眼见他死过一次,她就会…… 忽然,天际两个人同时僵住了,怔愣地看著方圆百里唯一完好的山头,和顶上空空荡荡的大殿。 阿玉人呢? . 唐玉笺做了一个噩梦,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 她几番惊醒,却又再次陷入梦中,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掌心,將血肉生生掐破。 终於,猛然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唐玉笺一时间缓不过神来,眼珠缓缓转动,看到了大片大片白茫茫的雾气。 她躺在一座亭子里,周围是一片湖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身下的软垫也有些熟悉,她曾经躺过无数次。 唐玉笺缓慢地坐起来,怔怔地回不过神。 这里是她的真身…… 不,不是她的真身,而是捲轴。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这里面有这么多本书,你最喜欢看的是哪本?” “书生上京赶考,在山里遇见狐妖……”唐玉笺訥訥地说著,一回头嚇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太一不聿弯起桃眼,笑得格外好看,“你终於醒了。” 第281章 梦三生 唐玉笺转过头,看著周遭熟悉的环境,“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太一不聿却跳回了上一句话,从书格中抽出一本书。 “书生与狐妖?原来你喜欢这种。” 那人回过头。 是太一不聿,却又不是太一不聿。 身上染了些血跡,眉眼凌厉了许多,轮廓清晰,琥珀色的眼眸像盛著流转的天光,在昏暗的阁楼里涌动著美丽的光泽。 明明是太一不聿的脸,可是…… 唐玉笺错愕地看著他,“你怎么变成男的了?” 对方像是被她这句话逗笑,额前的髮丝垂落下来,滑腻得犹如绸缎。 他站起身,从琳琅满目的藏书阁处往下走,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走到唐玉笺面前。 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也是这时,才发觉他其实十分高大,气质阴寒又贵气,唐玉笺后颈上莫名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眼前的太一不聿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他半跪下来,垂眸注视著唐玉笺,抬起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脸庞。 近在咫尺间,唐玉笺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瞳色很浅,之前那种盛著光芒的瀲灩模样只是错觉。 事实上他眼里並没有任何光亮,而是一种近乎冷厉的麻木。 唐玉笺问,“你是化作了男子的模样,还是你原本就是男子?” 太一不聿轻笑,纤长的睫毛隨著他的动作划出清浅弧度。 “你更喜欢我女子模样?”他若有所思,“那我还换回女子模样与你相处?” “……” 唐玉笺抬手按住太阳穴,试图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混沌感。 她环顾四周,这片湖,这座湖心亭,本该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转生的这些年来,她一直將这里当作真身,视为自己的棲息之所。 可此刻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心慌。 太一不聿任由她茫然四顾,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刚刚是看到什么了吗?” 唐玉笺尚未理清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捲轴中,因此也没有留心到他话中的蹊蹺。 他说的是“看到”,而不是“梦到”。 自己做的梦,她没想说出来。 可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当头罩下。 唐玉笺心头猛地一悸,脱口而出,“我梦到有人来寻我。” 话音刚落,她骤然捂住嘴。 听到太一不聿继续问,“什么人?” “不认识。” 唐玉笺脸色非常难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得不回答太一不聿的问题。 这捲轴好像已经受他调遣,变成了他的所有之物。 而困在其中的她,就自然而然要受到他的制约,听他调遣。 太一不聿是捲轴的新宿主吗? 她还在胡思乱想,就听到太一不聿不疾不徐的声音,“那人要来寻你做什么?” “他说......我输了。”唐玉笺艰难地开口,“要我归还耳鐺,还要从我这里......討要报酬。” “他说你怎么输了?” “他曾赠过我一副耳鐺,要我保五十年內,世间太平,现在世间不平,我便是输了……”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 “那他要从你这里討到什么样的报酬?” “……他要我以命挡天下祸。” 话音未落,唐玉笺瞳孔骤缩。 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尽数朝一侧缓慢倾斜,水面与湖底渐渐分离,地面与流转的湖水形成诡异的夹角。 却没有一滴水珠溅落。 须臾之间,眼前的景象彻底上下顛倒,天与地完全倒转。 只剩下她脚下这座玉砌雕栏的亭台诡异地悬浮在没有一滴水的湖底,波涛汹涌的湖水倒掛在头顶。 唐玉笺甚至能看到裸露的湖底横著一座只剩了半截的石桥,桥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也不知道那断桥是什么来头,只看了一眼,她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五臟六腑都跟著翻涌起来。 这是她附身捲轴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异象。 唐玉笺尚未理清思绪,耳畔便传来太一不聿冷下来的嗓音, “是外头那些人,闹得动静太大了,波及到了这里。” 唐玉笺抓著栏杆,脸色难看,“外面发生什么了?” “待著別动。”他抬手虚按。 整片天地突然剧烈震颤。 外面发生什么了? 天下大乱罢了。 山崩地裂之间,整个西荒都快被人掀翻,这般毁天灭地的力量,动静当真不可畏不大。 “无妨,不急,让他们先打一会儿。”太一不聿漫不经心地说,“外面那层结界太厚,原本我们也是出不去的,不如留在这里歇息。” “……长离呢?”她突然问道。 唐玉笺在进入捲轴前的最后一段记忆,似乎是她和长离正在妖殿之上,背后似乎有人喊她,可还没等她看清那个人是何模样,就被长离扣住了后颈,听到他对自己柔声说了一句“睡吧”。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那现在长离人呢? 太一不聿单手握著那捲从藏书阁里抽出来的书,另一只手垂下来,忽然倾身捏住她的一侧脸颊,唐玉笺侧过头想要躲,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后脑。 力道不轻不重地在唇边处的软肉上捏了两下。 “他?” 太一不聿的指腹在她耳后轻轻摩挲,“正被玉珩和西荒那群孽畜困著。” 他忽然凑近,鼻息拂过她颤动的眼睫,“同是刮骨削肉之人,凭什么他要自由?” 笑意渐深,却让人脊背发凉,“他不愿归位血阵可不行......底下的东西,还等著他呢。” 这是在说什么? 唐玉笺看他的神情,总觉得心绪不寧。 “我要出去。”她声音发紧。 “为什么?”太一不聿很疑惑,“这里不好吗?” 这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和唐玉笺的生魂朝夕相伴,染上了彼此的气息,应该说是万分熟悉亲切才对。 怎么会不愿意待在这里呢? 但是这些现在对唐玉笺来说都不重要,她暗自试了两下,没办法靠自己脱离这里,只能又问太一不聿,“玉珩仙君为什么会过来?” “何必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太一不聿不过她的躲避,顺手將她散落的乱发別至耳后,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在这里休息,等外面风平浪静了再出去。” 可心里那种不安日渐扩散,就好像有什么极为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282章 梦三生2 唐玉笺分不清自己被困在捲轴里多长时间,也感受不到日月变幻。 外面应该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因为往日她进入捲轴,从来感应不到外界变化。 可这次唐玉笺在湖心亭坐著也能频频感受到地动山摇,湖水时而上涌时而下浅,甚至时不时能听到轰鸣之声。 外面好像要天塌地陷了一般。 唐玉笺尝试调动画卷里的东西,仍旧一无所获,曾经她以为捲轴就是她的真身,只需招招手,书阁上的典籍便会飞入她手中。 可现在,她与捲轴的感应彻底断开了,什么都调遣不动。 唯有湖水会在太一不聿不在身边的时候顺著她的心意,轻轻涌到手边,蹭蹭她的指尖。 好像在顾及她们过去的友谊。 唐玉笺与太一不聿对待捲轴的態度並不相同。 之所以会將自己附著的捲轴当作真身,是因为当年她刚转生而来的时候,是在一处榣山的山道上。 当时看到的所有草木精怪都是有真身的。 树妖化形为树灵,能够跟她说话,一同游玩,但过后还是会回到树里,因为树是它的真身。 唐玉笺也要回到捲轴里,所以便將捲轴当作她的真身。 她怕水又怕火,这些都是捲轴的特性。 然而太一不聿不同,他更像是捲轴真正的主人。 地位凌驾於捲轴之上,有著明確的尊卑。 在他现身时,唐玉笺和湖水那点零星的互动也彻底小时,捲轴只会臣服於太一不聿一人。 她静不下心来,时间在焦躁中显得格外漫长。为了排遣这份不安,她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熟悉的藏书阁。 沿著木质楼梯爬上去,湖心亭的第二层里,几个书架满满当当塞著各式各样的话本,一部分是她后来陆续添进去的,另一部分则是当年唐二小姐的旧藏。 她隨手翻阅著,每个都是看了两页就没了兴趣。 唐玉笺耷拉著眼皮,刚要下去,忽然听到“哗啦”一声,两本书从高处的架子上掉了下来。 这不轻不重的声响,让她心头一悸。 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唐玉笺回过头,掉在地上的书已经翻开了页,打开向上敞著。 她缓缓俯身,將书捡了起来。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这些主动现身的话本,往往都预示著和她有关的事情。 这样的预兆,已经不止一次应验了。 可唐玉笺还是拿了起来。 太一不聿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偌大的真身里只剩下她的自己。 唐玉笺在地上坐下,翻开了书。 这是本熟悉的復仇话本,落魄的贵公子逃出生天,落入了烟巷柳之地,被一个女妖救下。 一来二去熟络起来,后面原本应该和天命之女在一起的贵公子,忽然黑化了,將恶毒女妖关在所有人都发现不了的地宫里,用锁链捆住她,日日夜夜同她沉沦在肤浅的享乐中。 可到了这时,故事只进展到一半。 唐玉笺往后翻了几页,直接跳到后面。 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手指倏然僵住,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 这话本她原先看过,可是当初还没看完就找不到了,所以这故事的结局她並没有看到。 现在看到了,可是她有些无法接受。 唐玉笺匆忙打开另一本,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 也是同样的结局。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去,话本再次跌落在地。 这结局和她前几日做过的那个噩梦一样。 唐玉笺踉蹌起身时,手肘不慎撞到书架,接著又是“哗啦”一声,又有一本书应声而落。 仍是和刚才一样,书页朝上摊开。 唐玉笺不想再看,闭上眼。 可偏偏想跟她作对一样,阁楼外突然传来异响,湖水又缓慢向一侧倾斜,外面又是什么地方在天塌地陷。 那些书像长了脚一样跟著天旋地转的动静滑向唐玉笺脚边。 唐玉笺在敞开的书页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死死看著那些文字。 赫然写著相同的预言。 “为什么非要让我看见这些?”她嘴唇颤抖,不知道在问谁。 或许从一开始,唐玉笺就错会了天意。 她本身就不属於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应该想到,她这样一直不太幸运的人,怎么会那么幸运,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远处出现了一道身影。 太一不聿向前迈出一步,无声的从凭栏上落下。 “好了,可以出去了。” 他上前一步,修长如玉的手按住她的肩。 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我愿意让你跟我一起见证这天地重归混沌,万物开蒙。” 他的手很凉,像死去许久的人。 被他碰一下,连骨缝都浸透了阴寒。 太一不聿以前是美人,被她当作天族太子的天命贵女。 可话本里的他却是个机关算尽的狠角色。 这副无害柔和的美人皮相,不过是掩著勃勃野心,诱人卸下心防的一层偽装。 唐玉笺被太一不聿握著肩膀一提,眨眼之间已经出现在了另一处地方。 刺目的火光映红了她的眼睛。 视线开阔起来,眼前的景象很熟悉,长离在使用红莲魂灯时,唐玉笺透过星澜的眼睛看过。 延展至天际的庞大宫殿群以黑玉为基,玄冰作檐,无数森然的黑白殿宇沿著山脊蜿蜒而上,在浓郁的黑雾中若隱若现,恍若盘踞在山顶的龙脊。 料峭的山川绵延无尽,陡峭的断崖像被刀劈斧凿过一样。 这里原来就是传说中的崑崙神山。 这些宫殿就是昔日的神殿。 也是囚困了长离上千年的地方。 可现在全都漫上了一层刺目的红色。 地脉震颤的声音像千万头困兽的嘶吼,崑崙山巔的血色阵法寸寸龟裂,唐玉笺走到断崖边,低头看下去。 一望无际的火红色海洋中,有道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长长的羽翅从肩后舒展,形成半闭拢的围帐,漫天火光將深渊都照亮。 那是正在涅槃的凤凰,也是以前在极乐画舫上陪她伴她的长离。 唐玉笺在话本里看到,西荒妖族圣地连接著崑崙山脉地底的上古遗蹟。 天地初开的时候,东皇钟镇压著混沌之力,崑崙血阵原本就是镇压混沌的法场,在千年以前被西荒眾妖直接改成了逆天大阵。 妖群原本想方设法要引妖皇凤凰入血阵,企图重新控制他,原以为会有一场血战,可没想到凤凰却先发了疯,玉石俱焚一般主动跳了进去,像是要以命相搏。 现在凤凰濒死,要涅槃了。 可他们都不知道,血阵底下埋著的不仅是凤凰被剥离的神魂,还有还有东皇钟。 唐玉笺甚至知道,长离接下来会震裂地脉,镇压混沌的东皇钟开始移位。 那东西是法器,有些超出她的理解,是上古十大神器之首,具有镇压鸿蒙,逆转时空之力。 唐玉笺在三本书上看到了一样的结局。 无字书上的每一个故事最终都指向同样的结局,她会灰飞烟灭。 第283章 引雷上身 凤凰涅槃的火,不容小覷。 血色岩浆自崑崙地底喷涌而出,灼热气浪將西荒妖群的嘶吼声尽数吞没。 长离拖著半毁的金羽掠过满地残骸,踏碎血阵上的玉柱,继续向下,像在寻找什么。 整个崑崙都在震颤。 汹涌的火海以排山倒海之势席捲而来,琉璃真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是要被烧乾,妖群接二连三被大火吞噬,发出惊恐的嘶吼,爭先恐后地向后逃窜。 唐玉笺低头往下看。 看著那个狼狈的,浑身浴血的影子,深深怔住。 如果不是那一双金瞳,她简直无法认出眼前的人。他阴鬱嗜血,羽翅见骨,挥手间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森然冷冽的煞气,像要吞噬一切生灵,將这里变成尸山血海。 “一群废物,千年了,都没有半点长进。” 太一不聿在一侧冷笑,“当真以为血咒还能困住他?” 他缓缓抬手,往日熟悉的捲轴倏然在身侧展开,发出“唰啦”一声清响。 捲轴迎风而涨,转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连唐玉笺脚下的路面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原来在它真正的主人手中,捲轴竟能展现出如此骇人的威势。 唐玉笺仰望著头顶遮天蔽日的捲轴,心中震撼不已。 太一不聿指尖快速翻飞,掐出几个复杂而繁复的法诀,她的修为还难以看懂。 他的手指极为修长白皙,十分漂亮。此刻,掌心向下,缓慢按在地上。 骤然之间,无数诡譎的咒符从他手下蔓延出去,如同锁链一般延伸至四面八方,瞬间变成一个猩红的巨大阵法。 如果那些书的结局,和她做的梦一样是真的的话…… 那么太一不聿的真实意图,根本就不在於西荒或是长离。 他与崑崙的血凤无冤无仇,而是因为捲轴与崑崙底下的东皇钟在千万年前相辅相成,將混沌合力镇压在大阵之下。 东皇钟若要现世,必伴生河图洛书。千万年前,帝俊正是用这捲轴为祭,合力东皇才將混沌之力封入钟內。 她的目光紧紧盯著太一不聿指尖窜出的血色丝线。 正一缕缕向下,与火海下的东西共鸣。 太一不聿是要借凤凰涅槃的不死火,熔断东皇钟上的封印。 向来笑吟吟的太一终於撕破了偽装,他指尖操控著血线 头顶雷云轰鸣不断,几乎將天遮成黑色。 如此人间炼狱,天道不容。 与此同时,地下震颤不休,用来镇压混沌的东皇钟摇摇晃晃,出世了。 若东皇钟现世,必將引发六界动盪。 被封印的混沌重新问世,到那时阴阳倒转,山河倾覆,世界將重回归鸿蒙未开时期那样的虚无之中。 唐玉笺只觉得指尖发冷。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太一不聿所求,竟是灭世。 那个总是笑盈盈的美人竟在暗中谋划著名要毁灭世间的一切。 他垂著眼的样子还让人错觉有几分温柔,怎么也无法將这些与灭世二字联繫在一起。 凤凰正在浴火,撞断一条条玉柱,摧毁大阵,然而东皇钟要出世了,即便凤凰拥有涅槃之力,直面能够镇压混沌的上古法器,也难逃一死。 唐玉笺是个普通人,心太小了,装不了那么多,不想要凤凰死,也不想要混沌出现毁灭世界。 她的所有未来都是死路一条,那她想,至少要她在乎的人活下来。 “长离!” 唐玉笺对著下面喊了一声,那点微不足道的音量顿时淹没在罡风之中。 太一不聿分出神看向她。 火海中央,凤凰的羽翼突然一滯。 他似乎感应到了,周遭燃烧的琉璃真火都停了一瞬。 “阿玉?“ 悬崖深处的那个人,在唐玉笺开口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恍惚。 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你在那里?” 他看见了她。 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 长离已经搜过许多人的魂,看到的都是她被妖怪拖入血阵的画面。 他以为她…… 明明是此刻崑崙上下最为忌惮的血凤,此刻声音竟微微哽咽。 “阿玉,你没掉下来。” 距离太远,唐玉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本能的觉得他看见了自己。 唐玉笺趴在峭壁边缘,手旁的碎石簌簌砸下去。 粉身碎骨一般。 她上辈子是个书呆子,没有什么娱乐,这辈子倒是看了许多话本。 其中那么多情节里,最不喜欢看的便是生离死別,每次都会骗取她很多眼泪。 细分的话,生离死別里,最不喜欢的情节就是每个故事里的恶毒女妖惨烈的结局。 为什么好像只要沾上主角,旁的不重要的角色就一定会死的悽惨。 为什么总是三番几次有人说她祸世。 这下好了,世界不是她毁灭的,偏偏有人说她要负责,还要灰飞烟灭。 太倒霉了,她接受不了。 但如果註定会死的话。 她想要长离获得自由,挣脱血咒,摆脱天罚。 又想跟长离说,他如果復仇復完了,就让西荒其他无辜的妖活下来吧,她还挺喜欢妖界那些地方的。 金玉城也喜欢,黛眉岭也不错,路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妖很有意思,无论是美若天仙的血蝶姬,还是头顶著一盘盘果盘的蟾蜍妖,其实都各有各的可爱。 她都有些喜欢。 “上来吧,长离,我在这里。” 忽然,视线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血线,如蛛网般蔓延。 唐玉笺抬头,看到所有血线都是从头顶那张展开的,遮天蔽日的捲轴中钻出来的。 捲轴的轴面一片空白,唯有中间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裂缝,像是一道撕扯开的伤口。 殷红的血线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剎那之间,穿透了长离的身体,將他背后的金红羽翼染成一片血红。 长离原本就身受重伤,翅膀上的伤痕深可见骨。 尖利的血线更是如酸脸一般穿透那对受伤的翅膀,將他死死钉在血阵底部,让他动弹不得。 “他要涅槃了,”太一不聿勾著唇,语气森冷,暗含警告之意,“这时可不能上来,会坏我好事。” “鬆开他……” 太一像是听不见,无动於衷。 手下的法诀越来越快。 唐玉笺眼中只剩下长离羽翅被贯穿的惨烈景象,惊怒之下倏然从腰侧拔出一柄剑,对著密密匝匝的血线猛地一挥。 霎时间地动山摇。 无数血线被斩断,却有新的丝线蔓延出来,源源不断。 太一不聿转过头,定定地看著她。 声音出奇的平和,“银霜剑,烛鈺將这剑送给了你。” 唐玉笺握紧剑柄,想要再次挥剑斩去,却发现手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法动弹。 密密麻麻的猩红丝线从脚下蔓延上来,瞬间捆住了她的四肢,將她牢牢束缚。 那些丝线像活物一般,不断蠕动著,往她手中的剑上攀爬,却被剑刃上发出的凛冽剑气劈开,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小玉这银霜剑认了主,”太一不聿笑盈盈的说,“但你是不是不知道银霜剑是什么来头?” 唐玉笺不说话。 “银霜剑时太子烛鈺幼时的本命剑,由他脱落的第一片护心鳞片所制。” 太一不聿说,“他將这东西送给你,你想怎么还他?你身边那么多狠角色,还的起吗?” 唐玉笺攥紧发烫的剑柄。 “与你无关。” “他的东西是与我无关,可你这条命是我给的,就与我有关。” 太一不聿的长髮被血气冲得凌乱,按在阵眼上的手却纹丝不动。 万丈深渊之下,青铜古钟正在赤红的岩浆之中缓缓向上移动,灰濛濛的罡风四处衝撞。 钟身下流转出的黑气开始吞噬周围的生灵,连一旁想要等著分食凤凰血肉的妖群都在惊恐后退。 无数条长长的血丝从捲轴中蔓延出来,牵连在太一不聿身上。 像是密密麻麻的血管。 灰白色的浓雾正顺著峭壁往上爬,如同沸腾的潮水,缓慢又势不可挡的要衝出来吞没崑崙。 那些看来就是混沌了。 唐玉笺有些无法相信自己会在每一条故事的分支里都化作飞灰。 当视线扫过血阵旁那道披著烈焰的身影时,心口传来钝钝的痛感。 “他要涅槃了。”太一不聿说。 他没有回头,血线正从他掌心没入地下的封印,“东皇钟出世之刻,便是混沌重临之时。” 头顶,汹涌诡譎的雷云匯聚。 阵阵雷鸣像是含著无尽的怒意。 在血阵的上方,雷云逐渐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太一不聿的棋局布得精妙,他算尽了天时地利,甚至算准了长离该受的天劫。 可偏偏漏算了,这次九霄云外积聚的雷暴,要劈的是唐玉笺。 当唐玉笺引著万丈雷云迫近时,太一不聿眼底终於闪过一丝错愕。 洛书河图被迫展开遮天屏障,硬生生扛下所有天雷。 可这劫雷古怪得很。 像是不把唐玉笺劈得灰飞烟灭,就绝不消散。 天道像是铁了心,要她消失。 捲轴不断下压,缩小,包裹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以拼死抵挡雷劫。 第284章 逆转阴阳 天雷万钧。 苍穹像是要裂开一样,银光撕裂滚滚浓烟直劈而下,被捲轴凌空抵住。 刺目的白光在天地间炸开,照得人眼前发盲。 唐玉笺转过头。 太一不聿的髮丝都被震盪的飞扬起来,他手上的阵法微滯,密密匝匝的符文停了一瞬,抬头冰冷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雷云, 像条长著美丽鳞片的毒蛇,眼底寒意森然。 天边忽然霞光万丈,唐玉笺扬起头。 听人说紫微垣,正北天穹,是天族天宫。 九重天上,有新君登基。 下方血阵也遥遥传来模糊的崩裂声。 唐玉笺垂眼看去。 血阵中央,长离凤羽染满猩红,他不顾剧痛要站起来,血线却如附骨之疽,將背后钉在地上的双翼撕扯得鲜血淋漓。 “阿玉、阿玉……” 太一不聿显然也听到了,神情冷戾,面上像笼著一层寒霜。 头顶震盪的天雷快要压不住,如果在这个时候將玉珩招来就不好了。 黛眉岭上,玉珩在结煞立狱,拘押万鬼。 他以为唐玉笺死在哪里,被他误杀在斩月之下。 太一不聿要赶在天罚惊动自己这个『师尊』,被他发现端倪之前,了结这一切。 正想著,太一不聿掌心倏然一空。 隨即袭来一阵钻心剧痛。 银霜剑寒光在眼底晃过,几乎贴著他的腕骨斩下,凌厉剑气似要將他整只手掌齐根削断。 太一不聿错愕回头,竟然忽略了身边这个最不该忽略的人。 因为她太弱了,比起那些人,弱到他没將她放在需要警惕的一环。 唐玉笺趁他全神操纵东皇钟时,飞身夺走了捲轴。 为了照顾他们遮挡雷劫,洛书河图缩小了许多,就护在他们头顶,被她毫无预兆的一个纵身飞扑,双手死死扣住捲轴边缘,身体向前一盪,竟然翻了上去。 令他震怒的是,认了太一为主的上古至宝,竟然翻將她兜住,顺从地將她伏在卷面之上。 捲轴离手的剎那,东皇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失去洛书河图,太一不聿顿时无法维持阵法,施术中断。 他瞳孔骤缩,倏然看向唐玉笺,眉宇间闪过一丝挣扎,却又在瞬息间湮灭无踪。 “別妨碍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有情绪都被强行碾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第一次在看向她时翻涌出杀意。 一根拉长的血线蔓延出去。 勾住她的脚踝。 太一不聿的嗓音裹挟著灵力轰然压下,“小玉,鬆手。” 捲轴在他催动下开始灼烧唐玉笺的掌心,让她生疼,逼她退离。 硫磺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东皇钟的钟顶正破开熔岩,显现出一抹混沌的玄黄色。 唐玉笺喉头涌上血腥。 她怕得发抖,却將捲轴攥得更紧。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这应该是她做过最有勇气的事了。 “不松。” 唐玉笺望著他,斩断血线,將银霜剑刺在展开捲轴上,纵身跃向巨钟。 太一不聿终於变了脸色,他召出的血线如毒蛇般向下飞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骤然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凤凰涅槃的真火將大阵烧的一片模糊,金红色的火光衝上来包裹住她,却抵不过先天证道至宝的威压。 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如活物般爬上她皮肤,撞上钟身的剎那,唐玉笺听见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洛书河图里有天地乾坤,记载著天地法则,和东皇钟是相伴相生的法器。 她最后赌了一把,以身生祭,不管是毁了捲轴还是毁了东皇钟,都好。 浴血的羽翼划破长空,却终究慢了一步。 钟声盪开,响彻崑崙。 唐玉笺视线的最后,看见的是凤凰撞碎结界衝来的身影。 他眼中鎏金暴动,翅膀在背后张开,满身伤痕的样子悽美又绝望。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凤凰的翅膀。 很好看。 唐玉笺的指尖在空中,想碰一下,触到的只有空气。 可惜了。 她闭上眼,被汹涌的混沌之气吞没。 身后的东皇钟发出震盪不止的嗡鸣,与天际传来的浑厚钟声重叠。 与此同时,九重天外。 瑞气千条,仙乐齐鸣。 新君继位,原本的天族太子殿下已经变成陛下。 仪仗正缓缓行过天门,天上地下可怕的钟鸣重叠在一起,简直要撕裂神魂,连最上等的仙官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新任天君的身影忽然一晃。 手指死死攥住心口处的龙纹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忽有仙官踉蹌奔来,跪地颤声稟报,“稟天君,玉珩仙君……” …… 血池底部。 象徵著整个无极仙域最至高无上的存在,玉珩仙君半俯下身,抬手似乎想碰地上的残秽。 可他终究只是屈膝半跪在地上。 不敢伸出手。 …… 窈窈冥冥,芒芠漠閔,澒濛鸿洞。 混沌,无光无色、无始无终。 周遭像是有黏稠的暗金色雾靄,偶尔有开天闢地的残响惊动神魂。 唐玉笺坠入了一种好像被吞噬了所有色彩的惨白中。 粘稠的雾沼压得她骨骼咯咯作响。 诡异的是,唐玉笺竟没有立刻死去。 她还有些微末的意识。 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坠入了无底洞一样。 意识在剧痛中支离破碎,浑浑噩噩间,只觉周遭一片混沌。 唐玉笺想,她这辈子在榣山生活了许多年,又在画舫上度过了许多年。认识长离后,两人相伴七年,自离开长离至今,也已过了两年多。 这些时日加起来,正好与她上辈子的寿命相当。 若仔细算来,刚好是二十一岁。 她上辈子死时,距离二十一岁生日只差一日。 若说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她几乎要笑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不属於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容不下无法救世的她。 能活得与上辈子一样久,已经算是此界天道的恩赐。 唐玉笺浑浑噩噩,彻底心灰意冷地想,死就死吧,这辈子见过不少风光,也算活得精彩,那那就死吧。 她知足。 可意识濒临消散之前,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接著听见有人对她说道,“不是混沌,是天地元气。” 不是耳朵听见,更像传音入魂。 唐玉笺想做个回头看去的动作,却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她想起来,自己最后是被捲入了东皇钟与逆天大阵的裂缝间。 血肉之躯早已在混沌与乾坤之力的绞杀中寸寸碎裂,那还能回头,更別说看了。 所以她只能“听”那人单方面的说。 “有人结煞立狱,不顾生死轮迴,想將你留下来。”对方意味深长,“用的是逆转阴阳的禁术。” 结煞?立狱? 听著太高级了,她还没学到这。 唐玉笺浑浑噩噩的想,是谁结煞要留她?长离在自己眼前受了重伤,追著自己一起掉下血阵,应该也陷入了混沌中。 太一不聿不必说,他要恨死她了吧。 太子殿下好像在九重天上登基。 玉珩好像以为自己死在了黛眉岭……太一不聿说,玉珩仙君居然以为是自己的斩月害死了她。 唐玉笺问耳边喋喋不休的人是谁? 虽然没有开口,但那人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想法。 眼前灰濛濛的虚无散去,她好像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样貌滑稽,衣著松垮,以她现在见多识广的挑剔目光来看,的確不太好看。 可这人既像她见过的酒肉和尚,又似人间偶遇的乞丐。 “不必看了,我並非你所想之人,只是暂借这副躯壳与你对话。” 那人道,“我无法直接现身,只得借他人之口传话。” 第285章 因果善缘 混沌中的一切感受都很奇怪。 周遭万物似乎都在融化。 唐玉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觉得有些暖。 硬要形容,她幻想到婴儿在胎盘中的感觉。 偏偏万籟俱寂的混动中,有人坚持跟她说话。 唐玉笺用意识追问,『神秘兮兮,那你究竟是谁?』 对方贯彻神秘,“不可说。” 唐玉笺顿时失了兴致,安详地静候死亡降临。 那人说,“不必等了,你不会死。” ……什么? “你在这个此间有了羈绊。”那人继续道,“你不是这世上的人,本不能留你,可这世上有了你的痕跡,你种下了自己的因果。” …… “你就不问问有了羈绊会如何?” 难道能活? “能活。” 唐玉笺倏然精神一振,“当真?是什么羈绊?”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果然,对生命的渴望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重新燃起。 “有人在为你修庙。”那人语出惊人。 “你机缘巧合行了善事,救人性命,种下善因,现在有人承其因缘,为你续上了因果。那你便在此方天地,有了不可或缺的因果宿命。” 世间因果轮迴,一缘起则万法生。 因缘际会,环环相扣,天道轮迴,纤毫皆定。 唐玉笺怔怔出神。 几乎是剎那之间,就想到在凡间赐福时,那几个追著她说要为她立庙的孩童。 可那庙她见过,分明就是用泥土和石头垒的小小的土疙瘩。 甚至里面是空的,没有塑像。 那样的庙也算数吗? 那声音解释道,“你曾在冥河漂泊数日,此岸人间已过七年。那些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这些年来一直为你守庙。” 原来这些年,他们真的在供奉唐玉笺。 有供果,有祈愿,她受了凡间世人诚心供奉,香火匯聚,善缘铸就。她已经真正成为了这方天地间有庙有祀的仙。 既然有人虔诚叩拜,唐玉笺与这红尘俗世便有了斩不断的因果。 既然有了因果,受人信仰,又如何能不让她长存於世? 唐玉笺现在没有肉身,所以感受不到自己的眼睛。 如果有肉身,她定是要哭出来了。 以前在极乐画舫上,听说积攒的福报多了,就容易成仙。 唐玉笺想要成仙,一直广结善缘,积德行善。 可是努力了这么久后没什么收穫,让她以为积再多德都没有当关係户有用,没想到最后救了她一命的,竟然还是因为积德行善吗? 她想问,“立庙这么有用吗?” 那想成仙的妖都去立庙不就好了? “无论仙神,皆因信仰而存在,有人供奉便是神,亦是仙。若无人供奉,终究不是真仙。” 那人说,“强求来的不是信仰,此事唯有心诚则灵。” 何为神?何为仙? 信仰孕育灵性,神自人心而生。 那人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身怀机缘,待到机缘成熟之日,便能送你重归世间。” 唐玉笺精神又是一振,“回我原本的世界?” “你原本世界的那具身体早已消亡,与你断了羈绊,回去只怕会惊扰故人,” 那人摇了摇头,“你的因果在哪,自然要去哪。” 唐玉笺语气低了下去,“对啊,我拿身体应该已经被拉去火化了。” 前后死了两次,都没吃上自己的席,真是难受极了。 那人安慰,“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在原本的世界重新寻回因果,或许也並非不能回去。” 唐玉笺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了点希望。 可是转念一想,上辈子只知道上学念书,回忆起来好像真的没有特別留恋的地方,如果真要她回去,她也是不知道回去后会不会过得比这里更开心。 这样比起来,这个世界虽然让她也伤心了许多次,却也馈赠了她诸多珍贵而美好的瞬间。 那些美好的部分点连成线,足以让她对这一世的生命心生热爱。 唐玉笺短暂地煽情了一会儿,正色问,“有多少人信我?” 她脑海里只有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 却听那人说,那几个孩子的信仰虽微,却也作数。他们赚了钱,衣锦还乡,收养了更多流离失所的孩童。 “如今这些人都信你,说是你赐予福报,让他们得以活命。” 唐玉笺渐渐在混沌中生出四肢,抬手遮住眼睛。 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但行善事。” 游经无妄海的一座古剎时,有个酒肉和尚曾对她说,既来之则安之,世间之事,皆有前因后果。因缘聚合,缘起缘灭,自成果报。 唐玉笺想,这哪里是她救了他们,分明是他们救了自己。 “既得这重生机缘,便该惜福,珍惜你善果。若能化解此界灭世大劫,待灾厄消弭之日,方是你长存於这世间,成为真仙之时。” 她还沉浸著在感动中,听见这话勃然大怒,“你刚刚不是说我已经成仙了吗?” “香火供奉,有庙有祀还不算完整。” 那人嘆息著打断,“可供奉你的人甚至不知道你姓甚名谁,生前身后,你终究不是此界的本源之魂。若想长存於天地之间,还需更大的造化。” 这造化就是要她为天道当牛做马,渡化灭世劫难。 唐玉笺本来感动得想哭,听到这里差点气笑了。 那个“不可说”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声音和身形一道消失了,让唐玉笺想吵架都不知道找谁好。 混沌之中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只觉得漫长。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唐玉笺忽然发觉周遭虚无的灰白中多了许多顏色。 渐渐地,耳朵里也出现了许多杂乱的声音。 那自称“不可说”的人还没有跟唐玉笺把事情说清楚,就將唐玉笺送回了世间。 她最后的疑问还飘在空中,“你这是把我送到哪了……” 人就驀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第一个画面,是失了气息正在被拖走的婢女。 唐玉笺猛然从地上坐起来,坐起嚇坏了眾人,隨即有人朝外喊道,“別急別急,这还有一个没死的!” “竟然没死?” “我分明见她元神都散了才將人送过来的……” “都別吵了!”有人推开门走进来,皱著眉冷声道,“外面客人都到了,今天是家主继位的天大日子,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要是传出去,一个都活不了!” 这话有如定海神针,一院子人顿时陷入死寂。 第286章 跑路 天边霞光万丈,云层间流淌著金红交织的祥瑞之气。 远处隱约传来悠扬仙乐,縹緲空灵。 唐玉笺跟著引路的侍女向外走去,甫一踏出门槛,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玉树琼枝映著流光,入目到处都是雕栏玉砌,宫闕错落有致,水榭迴廊间浮动著淡金色的薄雾。 头顶祥云繚绕,檐角掛著金玲,一派仙家气象。 这里婢女打扮的女子也全都衣袂飘飘,华贵精致,跟无极金光殿里见过的仙娥都不相上下。 这地方看上去绝非寻常的富贵世家。 倒像是天族的仙宫。 唐玉笺尚在怔愣间,便被催促著赶到庭院门口,手里塞了块丝绢和一只盛满露的瓷瓶。 “去吧,把镇院瑞兽的石像擦乾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东西。 这是什么气运,刚重生回来就做侍奴。 那酒肉僧说自己的因果在这里,还要她化解此界灭世大劫,难道她救世就是要从侍奴做起吗?为什么不给她安排一个配得上救世大任的身份? 庭院外立著两只威仪凛然的石雕瑞兽,形似麒麟,背上鳞甲排布,栩栩如生。 虽说是石雕,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唐玉笺浸湿丝绢,踩著突出的台阶擦拭瑞兽的鳞片。 费力的踮脚擦上去,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具身体无论手脚都比自己之前要短小许多。 唐玉笺到现在也没机会找地方去照个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何模样,心中隱隱不安。 这幅身体不是她的,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魂魄附身,自己附身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 看那些人见到她还活著时讳莫如深的样子,这身体的死因应该也不是特別正常。 身体既然不是她的,她自己原本的佩剑储物环自然也都不在。 唐玉笺试了一下,身上没有妖气,只有一丝丝灵气,隨著原身主人香消玉殞也散得差不多了。 简直是话本里的天崩开局。 这地方的气氛太过诡异,虽然到处都敲锣打鼓,一片喜气,却让她直觉不太对劲。 得先离开再说。 眼下能想到的当务之急,是先去西荒,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唐玉笺想得投入,指尖不小心抠进了石像鳞片的缝隙里,忽然,手下的石雕猛地一震,隨即缓缓转过头来。 铜铃般的眼珠直勾勾瞪著她。 “……”不是。 这石兽怎么还是活的? 唐玉笺骇然倒退两步,还未回神,瑞兽低头朝前面一顶,额前的犄角牴住她肩膀。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跌坐在地。 ……唐玉笺低头,看到指甲上刮下来的一点青粉。 瑞兽鼻息喷吐出白雾,斗大的眼瞳眯著,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 正当她和石兽僵持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大胆!” 一名管事模样的仙侍箭步衝来,一把將唐玉笺拽到身后,对著瑞兽连连作揖,声音发颤,“大人恕罪!这小侍从未做过这等精细的活计,粗手笨脚,不懂规矩,绝非有意衝撞您……” 瑞兽甩了甩鬃毛,从鼻子里哼出一缕白气,偏头绕过仙婢,澄黄的眼珠仍然盯著唐玉笺。 从前方仙侍发颤的肩膀,唐玉笺猜出自己恐怕惹上麻烦了。 刚转生回来,就撞见侍女被拖走的场景,再结合眼前这些战战兢兢的仙侍,她立刻意识到,这里绝非善地。 就在她思索之际,四周倏然一静。 仙乐的声音某一瞬间都像消失了一样。 庭院门外,是条白玉砌成的长街。 雾气不知何时漫起,如纱如絮,转瞬吞没了整条街道。原本摇曳的树影也凝滯下来,像是连风声都停了。 四下死寂,仙侍们早已匍匐在地,额头贴著白玉砖。 无形的威压沉沉压下,唐玉笺只觉脊背一寒,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折,跟著俯首低头。 一顶宽阔的描金轿輦自雾中缓缓而来,由远及近。 轿子是凌空的,金线勾勒的繁复纹样在雾气中若隱若现,轿帘低垂,將內里遮掩得严严实实。 前后跟隨的侍仙广袖垂落,低眉敛目,就连瑞兽也骤然收了鳞爪,变回石雕的样子。 唐玉笺的视线落在地上,余光的边缘扫到轿子从身前缓缓经过。 就在这时,她后颈一凉。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强烈的注视感,像是有双眼睛正盯著她,如有千钧重,让她浑身都不自觉绷紧。 可须臾之间,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短暂得好像只是错觉一样。 唐玉笺抬起头,正巧看到轿帘一角被风吹起,帘內光影浮动,隱约可见一道身影,却看不清模样。 待那顶鎏金轿輦消失在转角后许久,眾人才如梦初醒。 唐玉笺被拉回醒来时的那间院子,被推倒在地,有人指责她刮伤了镇宅瑞兽的鳞片,罪不可赦。 按照府训,两名高大的僕役按住唐玉笺的手腕,另一人端过来一道半人高的盒子,上面抬的是条带刺的刑鞭。 唐玉笺光是看著就觉得疼,那条铁鞭足有她手臂那么粗,布满锋利的倒刺,都能想像到一鞭下去,铁鉤刮入肉里的惨烈景象。 怕是不死也能要她半条命。 万幸,此时正值家主继位大典,礼乐震天,头顶的半空之上有无数青鸟彩云盘旋。 如此重要的日子,不知有多少人正翘首以盼,等著藉此机会攀附权贵,多少双眼睛都盯著那份恩宠。 一眾侍奴不愿因行刑错过这千年难遇的重要仪式。毕竟,与家主受封相比,处置她这种小角色实在不值一提。 唐玉笺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际祥瑞和五彩灵鸟吸引,迅速回顾自己一路上摸清的地形,准备跑路。 她熟练地翻过矮墙,掌心擦过粗糙的砖石,带出一丝轻微的痛感。脚下青苔湿滑,跑得太快容易打滑。 唐玉笺一边观察,一边贴著墙根避开人群,朝著密林深处奔去。 枝叶横斜,尖锐的枝条划过她的手臂,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顾不上疼痛,只顾沿著斑驳的墙根飞快奔跑。 直到逃出很远,她才猛然停住脚步。 这一路狂奔,竟然到现在还没逃出院子。 眼前是她见过的第十处陌生庭院,每座院落的景致都不尽相同。 这座府邸究竟有多大? 突然,一粒石子砸中她的肩头。 唐玉笺迅速回过头。 在婆娑树影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原来从很久之前开始,身上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並非错觉。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还很小,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 皮肤柔白,眉眼精致,正一眨不眨,极为专注地望著她。 唐玉笺心生警惕。 原来真的有人在跟著她。 在她一无所觉的时间,竟无声无息跟了一路。 少年站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撑在树枝上。 他头髮长而漆黑,垂在尚且单薄肩背上,像细腻的绸缎,风吹开他眼前的树枝,少年微微歪了歪头,额前细碎的乱发將他衬出几分纯然无害的感觉。 一双眼睛像琉璃珠子,斑驳的光影落上去,折射出极为漂亮的碎光。 有些眼熟,可唐玉笺確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 对上视线,少年朝前走了两步。 像是此前一直在等待唐玉笺发现他。 隨著他的动作,少年脚下发出极轻微的锁链拖拽声,唐玉笺垂下眼睛,才看见他两双脚踝之间有一条粗硕的锁链。 这么沉重的锁链用来绑一个纤弱的少年,看起来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怪异感。 但唐玉笺在这个世界上待了这么久,早就知道不可以貌取人。 有些看起来漂亮又乾净,状似无害的东西,反而可能更危险。 “別过来。”唐玉笺压低声音,“不要妨碍我。” 少年继续安静地看著她。 唐玉笺后退两步,往一侧走,听到背后的少年说,“那边出不去。” “你怎么知道?”唐玉笺警惕地看著他。 少年像是感觉不到她的敌意,耐心地说,“那边是祭坛,有法阵。” 他又问,“你要逃吗?” 唐玉笺不打算跟他多说,换了条路,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年说,“我可以帮你。” 可是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来路不明的东西才最危险。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稍有不慎便会致命。 他自然而然地说,“跟我来吧。” 唐玉笺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锁链拖在地面上的怪异摩擦声。 先前跟了一路都没发出声音,现在有了这么明显的动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少年故意要她知道自己在跟著她。 唐玉笺头也不回,当他不存在,她咬牙费力地扣著砖缝,攀上一座飞檐翘角的高楼。 想要环顾地形。 气还没喘均,一抬眼,看见上面站著那个少年,面容骄矜眼神平和,正静静地注视著她。 “……” 唐玉笺翻身上檐,面无表情地掸了掸沾满尘土的袖子。 听到少年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说的大抵是这个已经香消玉殞的身体原主人。 唐玉笺说,“没有。” 少年端详她片刻,语气缓缓变得篤定,“我见过你。” “你说有就有吧。”她不想跟一个潜在危险的人爭论,又一次提醒他,“不要妨碍我。” 少年抿了下唇。 停顿片刻后,声音低了一些,“不会妨碍到你。” 第287章 供像 拒绝是徒劳的,对方似乎完全读不懂她的抗拒之意。 锁链拖曳的声响始终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唐玉笺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都能发现少年就站在她身后七步之遥的地方。 一路上,他一直都在跟著她走,也不说话。 唐玉笺忍无可忍回过头。 少年浅褐色的眼瞳让她无端想起刚熬好盛到瓷罐里的浆,温润透亮,带著点甜腻的光泽。 他安静得像个影子,近乎乖巧,这副模样倒显出几分惹人怜的稚气。 可唐玉笺仍冷著声音问道,“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少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好像没有別的事情可做,只是纯粹被好奇心驱使,单纯地想跟著她。 正好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空气中飘来阵阵异香。 唐玉笺推开雕木窗,猜出这里大抵是庖屋之类的地方。 临窗的一处地方,满桌珍饈罗列,琼浆玉液灵果仙葩,一看便知是天上才有的仙家之物。 她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忽然转身扣住少年的手腕,一把將他拽进屋內。 “拿著。”她塞给他一壶仙酿,又推过一碟晶莹剔透的灵果。 对方像是愣住了。 视线垂下,略过灵果仙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两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拿著东西走吧,別再跟我了。”她鬆开手。 可他感觉那片皮肤还是能感觉到残留的温热。 少年抬手摸了一下微微皱起的袖口,有些出神。 “你叫什么名字?“唐玉笺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方反应却很奇怪,“你要我赐福吗?” “赐什么福?”她一愣。 “只有祈福之时,才能喊我名讳。”他轻声解释,又忽然道,“你送我东西,那我也赠你东西。” 话音落下,他抬手挽起衣袖。 唐玉笺瞳孔骤缩。 锦衣华服之下,少年纤细白皙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还未等她回神,他已经表情平静地执起桌上拆骨肉的银刀,手起刀落划开皮肉。 “住手!”唐玉笺眼皮一跳,想要制止他都来不及。 一块犹带体温的血肉被递到她面前,少年神色如常,眼中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类似於羞赧的情绪,“拿去用吧。” 唐玉笺不住倒退,脸色煞白。 “我不要。”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又往前递了递,“我赐福予你。” 她胃里翻涌,几乎要乾呕出来,连连摆手抗拒。 “我要这种东西做什么……你疯了吗?” 说完再抬眼,却撞进了一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 他大抵这次明显感受到了唐玉笺的震惊与排斥,山泉般清澈的眼睛涌上被刺伤的失落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块被拒绝的血肉,长睫低垂下去,隱约透出一丝……委屈? 是委屈吗?唐玉笺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是对方的情绪太过浓郁,让她想忽略都不行。 唐玉笺推开窗户,这次少年好像没有了再跟的意思,她心里涌上一丝类似於內疚的情绪,可想了想,怕再惹上麻烦,单手撑住窗欞,轻盈地翻了出去。 临走时不忘顺手拎了瓶瓷壶。 她在这地方做了那么久的苦力,原生应当也在这里做了许久的活计,这点东西就权当是討些报酬了。 沿著来时的路向外摸索,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终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山林法场。 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踏入。 这里应当仍是天族府邸的范畴,或许是某处被圈占的灵山宝地。 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才堪堪摸到府邸的边界。唐玉笺莫名其妙跑了神,这么大的庭院,怕是仙侍和护院谈个恋爱都能算异地恋。 晚风清凉,天边彩云流转。一直盘旋在府邸上空的青鸟不知何时散了,仙乐也听不到了。 她靠在树枝上,闭著眼睛养精蓄锐,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准备继续赶路,视线一瞥,却发现不远处的山石旁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少年不知何时又跟来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被缠上了。 唐玉笺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诡异的熟悉感,当年长离也这样跟隨过她。 两人身上那种微妙的相似感挥之不去。 非要形容的话……他们都透著一种被长久禁錮后特有的天真与执拗。像是被豢养在封闭环境里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乍见生人,就忍不住围上去的好奇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唐玉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一阵风拂过,那道身影便已近在咫尺的地方。 厚重沉闷的锁链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仰头望著她。 唐玉笺纵身跃下树枝,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这府上关押的囚犯?他们怎么放你出来的?”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如猫般敏感地收缩了一下,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但他还是耐心地摇了摇头。 唐玉笺瞥向他脚踝上的锁链,显然不信。 实在难以想像,这般纤细苍白的少年,是怎么拖得动如此笨重的刑具。 他年纪还是太小,仍透出少年人的纤弱来,皮肤透著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脆弱又违和。 “你不是囚犯,为什么带镣銬,浑身是伤?” 对方想了想,说,“这是赐福。” “……”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光在树影间明灭不定。 少年却仍站在原地不动,月光將他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锁链垂落在地,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唐玉笺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一步上前拽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 “別出声。”她压低声音警告道,將人拖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出奇地配合。 被她捂著嘴也不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身旁,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烫过她的掌心。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会发光,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是乖巧的小动物。 唐玉笺透过枝叶的缝隙警惕地观察著外面。 火光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在继位大典上消失了……” “坏了天命……”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须將公子……请回去……” 少年在她怀里动了动,锁链发出轻微的响动。 唐玉笺立刻收紧手臂,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神传达著迷茫与困惑,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躲藏。 同时,这也是唐玉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衝击性的美貌面孔。 眉骨与鼻樑的线条如被精细雕琢过,骨相雋美,偏生唇色嫣红,肤色瓷白,矛盾地糅合成一种近乎雌雄莫辨的美感。 虽然此刻还带著青涩,却已能窥见日后祸国殃民的端倪。 他面上没有什么恐惧或害怕的表情。 或许当真如他所说,他不是这里的囚犯。 但很奇怪,他身上也没有少年人该有的丝毫鲜活气息,更像一尊悉心雕琢后摆在供台上的玉像。 可能是她探究的目光太过直接,他微微偏过头,耳根漫上一层薄薄的粉红,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似乎想捉住垂落在他腕间的几缕长发。 唐玉笺的指尖顺著他的衣袖下滑。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衣袖被掀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暴露在目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第288章 炼器 最新割开的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这样惊人的癒合能力,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疤痕? ……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他经年累月,不断的割去自己的血肉,每一次刚癒合后就会被再度割开,导致割去的速度远超癒合的速度。 而从少年的反应看,他已经习以为常。 唐玉笺忽然明白了,却又觉得荒谬。 这不是一个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的人。 “这个府上的人......”她斟酌著字句,“是不是经常让你这样『赐福』?” 少年点了点头。 眼神澄澈乾净,全然不觉得这『赐福』的方式有何不妥。 唐玉笺胃里又泛起一阵不適。 想起桌上那块被他眼也不眨割下的血肉,原来在他眼里,那种血腥病態的做法不过是在表达友善吗? 两人之间隔著一层无法相互理解的鸿沟,唐玉笺將他的袖子重新拉好。 抿唇,良久后小声对他说,“对不起。” 咫尺之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惊讶渐渐变成了茫然。 他显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 唐玉笺良心难安,感觉有点煎熬,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子。 抬头看向少年,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给你包扎?” “……包扎?”他下意识反问,露出茫然的神色,“什么是包扎?” “你这里受伤了,受了伤就该处理伤口。”唐玉笺拉起他的衣袖,在伤口上方虚划著名示意,“要先上药,再用乾净的布条裹好,以免碰伤或者弄脏。” 她的手指还悬在少年的伤口上方。 对方怔怔地望著她,琥珀色的眼瞳中泛起细微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风吹皱。下意识微微偏头,摸了摸自己颈侧的伤痕。 指尖触到尚未癒合的皮肤时,轻轻颤了颤。 “这不是受伤,这是赐福。”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唐玉笺皱眉。 这分明是被长期洗脑的结果。 “不对。”她斩钉截铁地说,试图挽救他岌岌可危的三观,“以后不要再这样『赐福』了,世上从没有这样赐福的规矩。” 见他陷入沉思,她又补充道,“你去过外面吗?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外面……?” “对啊,就拿无极仙域来说,岱舆仙人用东海仙山的琼枝赐福,其他仙家也多以灵气降泽,或者灵鸟鱼尾,御笔符籙。 总之都没有要剜去自己血肉赐福与他人的做法。” 少年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玉笺左右看了看,见外面的动静小了下去,便鬆开了他,“好了,別再跟著我了。” 少年跟著她起身,亦步亦趋,“你要去哪?是去外面吗?”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反问,“我要去哪跟你有什么关係?” 少年愣了愣,似乎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跟他说话。 他澄澈的琥珀色眼眸像一块折射著月光的,被这样的眼睛盯著看,很容易让人產生负罪感。 “为什么要去外面?这里不好吗?” “这里好不好跟我没关係,更何况,你真觉得这里好吗?”唐玉笺意有所指的看了眼他的胳膊,然后说,“我还有事要做。” 接连被拒绝后,少年睁大了眼睛,微张的唇瓣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趁这个间隙,唐玉笺已经转身走出树林,继续沿著山路前行。 意料之中的,那个甩不掉的少年又跟了上来。 活像一只第一次出笼子的矜贵猫咪,固执地跟著遇到的第一个人要远行。 唐玉笺几次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每次都见少年迅速错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珠转向別处。 可一旦她移开目光,那轻微的锁链声又会如影隨形。 他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瓷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又让人感觉如芒在背。 他一直在观察她。 唐玉笺嘆了口气,认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也想出去?” 少年一怔,隨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理由,抿著唇,缓慢而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想去外面。” 声音轻得几乎化进晚风里。 唐玉笺有些头疼,看向他脚踝上沉重的链条,觉得他的身份不明,“带著你太危险了。” “不会妨碍你。”少年连忙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颈侧还有未癒合的伤痕,泛著淡淡的粉色,格外刺眼。 此刻的他与最初在树丛中发现时判若两人,身上终於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声音也轻得有些小心翼翼。 唐玉笺想起自己重生是靠积德行善,若真能带他离开这里,倒也算一桩善缘。 “隨你,”她无奈道,“如果你出得去的话。” 少年安静地点头,表面平静,轻颤的睫毛和游移不定的瞳仁泄露了內心。 “我跟著你。”他小声说,琥珀色的眼眸固执地望著她。 “隨你便。” 唐玉笺转身继续前行,身后的锁链声消失了,少年两步上前,从跟在她身后,变成和她肩並肩。 七拐八拐绕出树林,视线里多了几座建筑,飞檐翘角。 唐玉笺足下一点,这具身体却不如自己原本的灵活,费力地翻上围墙,垂著眼往下看。 站稳的剎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整座庭院仿佛被泼洒了一层厚厚的硃砂,暗红色的液体在青石地砖上蜿蜒流淌,数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倒伏在地,有些还在抽搐。 那些白日还清雅出尘的仙仆们此刻面目狰狞,手中沾满鲜血,神情隱隱癲狂。 “家主赐福……是家主赐福!” 一个浑身染血的仙侍高高举起著一只青瓷罐子,嘴角咧到耳根,跌跌撞撞地从廊柱后跑出去。 周围还活著的仙侍们瞬间骚动起来。 疯疯癲癲,像闻到血腥的鬣狗般扑了上去。 唐玉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她避开视线,再抬头时,先前那人已经被撕成碎片,成为地上又一滩污浊的血泊。 仙仆们杀红了眼。 她却觉得被他们爭抢的那只罈子有点熟悉。 好像……不久前在庖屋见过。 下一刻,看到有人將青筋暴起的手伸进罐中,掏出一小块晶莹剔透的血肉。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香顿时在空气中蔓延开,那些仙侍的呼吸隨之变得粗重。 “那是……” 唐玉笺的喉咙发紧。 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转过头看她,“你不要,但他们求之不得。” 他的声音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那是你的血……” 少年点头。 这里不是天宫吗?不是仙族的府邸吗?为什么一群道貌岸然的仙侍会在这里爭抢別人从身上剜下来的血肉? 像发了狂的动物一样廝杀? 唐玉笺浑身发冷,握在砖瓦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隱隱感到了刺痛。 “你的血肉有什么用?” 少年像是终於等到她问,眼中浮现出一点浅淡的喜悦。 他抬手抚过肩头翠垂落的髮丝,“我的髮丝可作捆仙索。” 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她眼前展开,指尖透粉,骨节分明。 “指骨能炼销魂钉。” 平静的声音由风送进她的耳朵,每个字都裹挟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將衣袖缓缓挽起,露出手臂上未愈的伤口。 “血肉可逆天而为,落笔成讖,可书天宪。” 唐玉笺的后背越来越凉。 她问,“你怎么知道,你的指骨可以做销魂钉?” 少年的反应像是她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歪头看著她,长睫在白皙的面容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他们做过。” 唐玉笺缓慢捂住嘴。 一阵又一阵的冷汗冒出来。 第289章 家主 少年的话像一桶冷水当头浇下。 唐玉笺捂住嘴,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知道了,那些无法癒合的伤痕由何而来。 他这具身体根本就是被反覆拆解又癒合的人形法器,大概身上的每一处都被试炼过,所以才连髮丝指骨每一寸血肉都有明確的用途。 少年仰起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清澈见底。 “他们都喜欢赐福。”他表情平和,带著一丝不解的柔软,“你为什么不喜欢?” 唐玉笺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他的神情太纯粹了,仿佛真的觉得她不喜欢自己的血肉是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事。 可他问的是血肉。 唐玉笺意识到,他是真的不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被索取、被割裂、被炼化,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像日出日落,就像睁眼闭眼。 远处,那些疯癲的仙仆仍在爭夺罐中的血肉,嘶吼声混著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飘荡过来,怪诞至极。 “……”唐玉笺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刚刚说,『家主赐福』......你,就是这里的家主?” 夜风都静了许多。 少年眨了眨眼,缓慢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是啊。“ 可是家主,为什么会脚戴镣銬? 还要剜去血肉…… 等等。 电光火石间,唐玉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少年模样青涩,年纪尚轻,加之唐玉笺重生前见过太多六界中都显赫尊贵的人物,每个都是举手投足引来天地动盪的角色,所以一直忽略了一点。 那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柔软纤弱的少年,身上有著一种刻意收敛过后,依旧足够震慑人的威压。 当他应下家主称呼,敛下眸光时,那种锋利冰冷的危险感就显露出来。 唐玉笺后背蔓延开一阵寒意。 她开口,轻声喊,“太一…不聿?” “你果然认识我。”他轻声回答,“但不可直呼我的名讳,被旁人听见要受罚了。” 唐玉笺忽然觉得恍惚。 她摇摇头,声音发紧,“这里是东极府?” “东极府?”年少的太一不聿蹙眉,乌髮滑落肩头,“那是何处?” 看来不是东极府…… 不对,他此刻的模样更像是没有听说过东极府?那就是说…… 现在东极府还不存在。 唐玉笺回过神,悚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原以为自己重生回到了死亡之后的时间点,所以才想要回到西荒,去找伤重涅槃的长离。 可眼前这个连“东极府”都没听过的东极府上仙,一句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重生在死后的时间里,而是提前了。 唐玉笺陷入茫然。 这是什么时间? 她这是重生到哪来了? 胡思乱想之际,少年忽然向前一步,朝她伸出手,“你怎么了?” 唐玉笺却嚇了一跳,浑身紧绷,倒退一步。 “別过来。” 太一不聿一愣,手顿在空中。 像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让她这么排斥,眼中浮现出困惑与受伤。 可唐玉笺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烈火焚身的痛楚仍歷歷在目,坠入深渊的感觉还好像还在身上,所有关於太一不聿这个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坠崖前她看到太一不聿冷眼在上面看著她,伸手放出血线,他的眼中溢出有真切的杀意。 都仿佛还在眼前。 她感觉到恐惧。 濒死的绝望感再度席捲全身。 坠下悬崖的时候,唐玉笺並不知道自己还有重生的机会,她真真切切以为自己要死了。 呼啸的罡风颳得肌肤生疼,她仍然记得自己的肉身被捲入东皇钟与大阵夹缝时那种被一寸寸碾碎的痛苦。 直到坠入混沌之中,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唐玉笺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少年看著她这般反应,眼中的受伤之色愈发明显。 缓缓收回手,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唐玉笺却嚇了一跳,浑身紧绷,倒退一步別过来。 少年眼中浮现受伤的情绪。 他还太年轻,没有与外界接触过,尚不懂得如何掩饰情绪。 察觉到排斥也只是抿著唇別开了眼,纤长的睫毛低垂,努力维持著家主该有的平静与平和。 可那份失落终究藏不住。 可他也藏不住心事,须臾之后看唐玉笺还在出神,率先抬起眼睛朝她看过来。 琥珀色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写著委屈与不解,让人联想到无故被驱赶的小动物,既困惑又难过。 唐玉笺心口目的涌过一阵类似於酸涩的情绪,这个时候的太一不聿其实是无辜的。她只是隨便窥探到了一点他身上的伤,都觉得触目惊心。 而他自己却在这座囚笼般的府邸里,日復一日地度过了不知多少年的时间。 更揪心的是,眼前这个少年甚至从未踏出过府邸半步。当遇见她这个与旁人不太一样的异类时,还好奇地跟了上来。 其实现在的他是无辜的。 唐玉笺避开远处嘈杂的人群,站起身来,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快速地说,“我要走了。” 少年一顿,跟著她站起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唐玉笺没有回头,侧过脸对他说,“不要再跟著我了。” 太一不聿一愣,嘴唇颤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为什么?” 他往前走了小半步,看到唐玉笺紧绷的身体,又停了下来。 “可你不是说,我可以跟著你吗?” 唐玉笺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许此刻的太一不聿是无辜的,可是她曾在这人手下死过一次,她的胆子並没有那么大。从崑崙大阵上跳下去已经耗费了她很多勇气。 而那种勇气在撞上东皇钟,粉身碎骨的剎那,已经烟消云散。 她第一次死是猝死,没有太大的痛感,死亡过程很快,快到让她来不及反应就转生了。 而第二次死,是预知的,更加真切,时间更久。 经过了短暂挣扎,而且死得惨不忍睹。 唐玉笺无法向这样一个人描述“你未来会杀了我”这件事。 她只能不去看他的眼睛,“我还有事。” 少年沉默的站在原地。 身影变成树的影子。 唐玉笺转过身,可脚步忽然又顿住。 她是重生回来的,睁开眼之前,曾和那个不知身份的酒肉和尚定下了口头灵契,她要为此界避祸。 就她已知的灭世之祸,是由长离摧毁崑崙血阵,和太一不聿用洛书河图引出东皇钟共同引发的…… 唐玉笺的思绪突然一滯。 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既然重生到这个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刻,或许......这就是阻止那场灭世之祸的契机? 第290章 直觉 可是还有一点很奇怪。 唐玉笺想不通,眉头紧锁。 这个时候的太一不聿应该根本不认识她才对。 远处爭抢不停的仙侍们安静了下去,不知道那块血肉最终落进了谁手里。 林间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唐玉笺忽然停下脚步,踩著鬆软的枯枝败叶往回走。 身后几步之遥是一直固执的跟著她的少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想到她会忽然回头,立刻绷紧了身体,像只受惊的猫。 唐玉笺停在他两步外的地方。 “你为什么说你见过我?” “直觉。” 太一不聿只说的出这两个字,说完像是怕她觉得不信,隱隱有些不安。 唐玉笺却在心里惊嘆,惊人的直觉。 这是天脉太一家族的血脉天赋吗?她又靠近一步,看到对面那双异於常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其实我们没见过,对不对,你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太一不聿似乎不习惯被她这样直视,本能地想別开视线,却又固执地绷紧了肩颈,强迫自己和她对视。 她的眼睛好亮。 在看他。 …… “嗯。” 太一不聿睫毛轻轻颤动著,在眼瞼下投落一片细碎的阴影。 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开口,“你魂体不符。” 唐玉笺头皮麻了一下。 “你知道?” 所以他看出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少年耳根不知何时泛起一层薄红,顺著颈侧蔓延,连带著那道未愈的伤痕也微微发烫,渐渐染满整张白皙的脸。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从排斥,变得愿意跟他说话了。 心口处的热流跟著忽上忽下。 唐玉笺缓慢地推算著时间线,隨后抬起眼,问道,“那你现在多大了?” 这个问题已经不知道触到了少年的哪个点,她发现太一不聿突然紧绷了许多。 手指无意识缩了一下。 此刻的他还没有什么城府,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与后来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东极府上仙简直判若两人。 “快百岁了。” 那就是不足百岁。 唐玉笺陷入思考,她最早的时候,不知道住在金光殿上的美人不聿就是就是东极府仙君。 但那是她从太一洚口中听说过关於这位天脉家主的事情,其中提到最多的,便是他数百年间在六界留下的各种画作。 如果按此推算,她至少回到了几百年前。 所以到底是几百年呢? 她知道长离在西荒血阵待了近千年的时间,直到他来到画舫的那日,才是从血阵逃出来的那日…… 也就是说,此刻的长离,恐怕早已被困在血阵里了。 唐玉笺越想越心惊,不知道长离此刻有没有產生报復与恨意。 事实上她对长离的过往並不了解,因为在画舫时,他没怎么提及过去,唐玉笺以为他不愿意说,所以也就没有问。 与他重逢后,每当他提到过去眼底翻涌的戾气,和从他偶尔流露出的,近乎自毁般的掠夺中,她隱约能猜到,那段近前年的时光,肯定也是和太一不聿这样,不得不好。 ……所以,还是要快点去西荒。 可这个念头刚起,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前世初见时她和长离的初遇也並不能称得上美好。 那时长离醒来看到她后第一反应就是毫不犹豫地扼住她的咽喉,像要掐死她。 即便后来他们之间越来越熟悉,初遇时那种杀意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如果现在去见他,会不会直接被他一掌拍死? 她越想越头疼,不自觉地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一系列表情变化被一旁一直在观察她的年幼太一不聿看到,对方的眼神逐渐从忐忑变成了不安,手指攥紧了衣角,唇线抿得发白。 “虽然不足百岁,但我现在的癒合速度很快,你会用得上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奇怪的急切,像生怕被她嫌弃没有用,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张,“他们说我是返祖真神血脉......” “……” 唐玉笺错愕的看著他,一时间竟没说出话。 见她沉默,少年误以为她失望,“我只有幼时血肉不够,但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 “你要炼器吗?” 说这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泄露了情绪。 那是一种扭曲的期待,像是被长期豢养的灵兽,终於学会用自己身上所有价值来换取需要。 夜风拂过林间,带来一丝凉意。 长就没有得到回应,他垂下眼睫,声音渐低,不停重复。 像是要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生长的很快。不会像以前那样,取一次就要养很久……” 不等回答,他已经用指甲划开掌心。鲜血涌出的瞬间,唐玉笺一手按住他的掌心。 心惊肉跳。 “我不炼器,也不要你的血。” 这个脚戴镣銬没有离开过太一天脉府的太一不聿,从小就被灌输著病態的价值观,在他被扭曲的认知里,被人需要的方式,竟然是通过显出自己的血肉。 好像唯有献出血肉才有存在的意义。 她想起太一洚对她说过的话, “公子不聿,是天脉家主,身怀返祖血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画技出神入化,模样也有千般变化,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传说中的『美人骨』,是什么情况下传出来的美名? 唐玉笺胃部一阵绞痛。 那些綺丽的传说,是不是就是建立在他被生生剜骨取血的痛苦之上? 唐玉笺压住他的伤口,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正从割破的地方渗出来。 幸好伤口不大,正在缓慢地癒合。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对他说,“我不要你的血,你也不应该主动將你的血送给別人。我都说了,这不是正常的事情。” 然而这些话又违背了太一不聿一直以来接受的认知。 “可是…”少年不解,“你带著我,总要拿些好处……” 唐玉笺直接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口,用力扎在他的手心上方。 “听著。” 她犹豫了一下,强迫自己跟他对视,“你的血肉又不是货物,更不是供奉给別人的祭品。他们有把他们的血肉给过你吗?” 少年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想躲,却被牢牢握住手腕。 温热的呼吸浅浅的拂在脸上,与记忆中那些带著血腥气的吐息完全不同。 “他们骗你呢,就仗著你什么都没见过。”唐玉笺一字一句道,“等你以后见识多了就会知道了,取你血肉的人,都是坏人。” 少年怔怔望著她。 他生来就听到人们说,他是命定的家主。他的血肉有用,能让天脉氏族走向六界至高之位。 他生长在祠堂之中,若非有人前来取血肉,他几乎无人问津。 血能助人破境,能写讖言能画法阵,他的骨可炼神器……从记事起,每个靠近他的人,都在让他明白一件事,只有给予血肉,才能换来想要的东西。 因为赐福族人,是他带著返祖血脉诞生於太一氏族的宿命。 唐玉笺鬆开手,少年浑身一颤,却没再说什么。 “这里离崑崙有多远?” “你要去崑崙?” “嗯,找人。”唐玉笺简短地回答。 第291章 真龙 太一府邸矗立於仅次九重天的东极仙峰之上,与天上宫闕相比也毫不逊色。 朱门金钉,玉阶连云,气运更是在百年前家主降世的那一日达到顛覆,抬头能隱隱看到紫气缠绕,是仙域里无人不知的显赫氏族。 今日仙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悉数到了场,来参加家主封冠大典。 只是没有人看到那位年轻的家主。 此刻大典已近尾声,灯火渐次暗沉下去。 宾客陆续离席,宴厅內的奉承之声仍然不绝於耳,许多趁此机会混入太一主府的天脉旁支仍不甘离去,想方设法要留下分得一杯羹。 无人察觉的角落,有人佯装醉態支开隨侍婢女,悄悄顺著蜿蜒曲折的长廊一路向深处走。 脚步越来越快,越过重重封印,直到看到一座被密密麻麻的阵法石碑与锁链重重缠绕的琉璃巨塔前。 朱漆大门有数十丈高,门环是两只衔著青铜锁的睚眥兽首,煞气逼人。 好像在囚困什么邪魔一般。 四下无人把守,整座宗祠外只有他一个人。 那人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醉態,抬手掐破指尖,凌空画了道符文,下一刻,身形如穿过水麵一样,直直穿透厚重的墙壁。 家主受封,应该在前厅,方才他隔著云母屏风,和眾人一起抬头仰望,却没有窥见那位新任家主的分毫身影。 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返祖血脉,竟要执掌偌大太一府?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动作却丝毫不停,疾步掠过玉树琼枝,在四角布下阵符,整个宗祠顿时成为封闭的密室。 这里存放了许多还尚未分出去的,来自家主的“赐福”,丰沛的油水足够他带著旁支翻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可是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男人弯腰一寸寸寻找著,指尖抚过冰凉的地面,突然在某一处停住。 找到了。 地砖上暗藏玄机,刻著很多栩栩如生的画。 是年復一年困在这里的家主刻下的。 趁著人来之前,他毫不犹豫地撬开玉砖,整块剥落髮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正要收入袖中,身后传来清泉般的嗓音, “你在找什么?” 他倏然回头,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眼睛。 浅得近乎透明的瞳仁里没有丝毫温度,不似活人所有。 只一瞥,便让他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那人从枝繁叶茂的玉树后走出来,脚下伴隨著锁链碰撞的拖拽声,男人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动弹不得了。 他的脚下,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细如髮丝的绳线,紧紧缠绕著双腿,只要稍有动作,便会瞬间收紧,將他搅得粉碎。 那人……不,那个少年,缓缓走了出来,枝椏间隙依稀透出冷玉质地的肌肤,以及柔软嫣红的唇,仅仅只是轮廓,就能看出模样极为好看。 可出现在这座祠塔中,却让人没有丝毫浮想联翩的念头。 更何况,男人看到了他脚踝上的锁链。 “偷东西?” 少年对他抬起手。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看到自己手心缠著的布条,动作迟疑了片刻。 . 夜幕低垂,连绵无数仙山的仙府灯火显得格外壮观。 唐玉笺跳上屋檐,坐在密密匝匝的树枝之间。 往远处看,太一府正中偏后处,有座通天高塔,周遭的每条岔路都有许多护卫把守,塔身流光璀璨,每一层的檐角上都掛著华贵的琉璃宫灯。 想必里面关的应该是有什么十分厉害的角色…… 唐玉笺托著下巴,忽而嘴角一抽。 那看来里面关的应该是太一不聿。 她先前答应过太一不聿,要带他一起离开这里,可是临近府邸边缘,发现周遭的每一处都有封印,且浑厚强大,无法破阵。 这座府邸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去,设了层层叠叠的阵法。 唐玉笺原先不理解,掘地三尺竟然还有密密麻麻的咒痕流动,后面一想,或许是封的就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 少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生怕唐玉笺不愿意带他出去,拖著他脚上的锁链,忽然哀求,“给我一夜好吗?” 可说出来后却又不信唐玉笺愿意等他。 哪怕唐玉笺说了很多遍,“我不走。” 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和日后那个总是双眼含笑,却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太一不聿是一个人。 他让唐玉笺在这里等他,他会在天亮前回来。 似乎就是要去“宗祠”中脱掉锁链,毁掉阵法。 遥遥看去,那座琉璃高塔就在府邸的正中间,像是一个阵眼。 只是此刻,半空中还悬著座遮蔽了近半数天幕的巨大的宫殿,夸张到让唐玉笺联想到上上辈子上课时学过的海市蜃楼。 纵是见多识广如她,也不曾见过这般华美的建筑。 凭空出现在仙府上空的飞岛半掩在云雾中,一片金雕玉砌,璀璨夺目。楼阁上雕刻著华丽而繁复的天宫图腾,象徵著六界至高无上的天族王室,降临於仙域最显赫的世家。 唐玉笺在十分遥远的地方就已经感受到了那汹涌澎湃的灵气。 震盪得她髮丝都在飞扬。 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住上那样的地方就好了。 唐玉笺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收回视线,觉得那种地方对她来说十分遥远。 不过有一点她没猜错。 今日太一府確实来了不得了的人物。 本该是新任家主受封的大典,此刻却不见新任家主的身影。几位向来倨傲的长老,此刻正对著飞阁的方向深深弯腰,姿態近乎諂媚。 宴厅前的大地上风云骤变。 一座山一样高大的身影显现,威压之盛,令在场眾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九重天上的天君来了,给足了太一氏族面子。 舞池中那些精心装扮的男女立即摆出最动人的姿態,眼中儘是討好之色。 当今天君,是真龙之身,真身长三百丈,通体玄鳞,如山如岳,是黑龙。 听说天君早有八位龙子承欢膝下,近日天妃自瑶池游歷归来,竟然又得感天地灵气,腹现龙胎祥纹,天宫怕是又要有新的皇子將生了。 若是寻常龙种,孕育出世尚需要一百载,而天妃腹中这等应天而生的贵胎,怕是要在母腹中温养数百年方能出世。 文昌宫观星后请奏天君,说天妃此胎应紫微星象,恐需三五百年方可降世,是先祖转世。 传说天君听闻此事后大悦,要封尚未出世的贵胎为天族太子。 这件事显然触动了其他八位皇子的根基。 天族的大殿下已经三千多岁,其余皇子也都各有神通,势力盘根错节。 恐怕这位所谓的天族太子,从未出世起,便会面临诸多艰难险阻。 第292章 封锁 天君降临太一府,三大金仙长老毕恭毕敬地簇拥在其左右。 玄清真人作为代掌府印之人,此刻神色如常地立於殿中,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然而无人知晓,此刻的太一府內早已暗潮汹涌。 府中各处的守卫都绷紧了神经,暗处的眼线纷纷开始行动。 离席的宾客渐渐察觉到异样,太一府表面上一切正常,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府里的僕人侍从来回奔走,脚步匆忙,目光游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今天明明是家主继位的大喜日子,气氛却有些古怪。 几位金仙长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队队护卫悄无声息地沿著府邸铺开,放出仙兽,祭出法宝,阵法將整座府邸围得密不透风,但仍然一无所获。 他们要找的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太一府的护山大阵堪称六界至强的阵法,更何况其中还融入了上古返祖血脉的骨血。寻常妖仙生灵自不必说,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无法破阵而出。 甚至就在数个时辰前,他们还给公子不聿扣上了镇山锁,抽走了他大半的精血,做足了万全的防备,仙域中任何一个万年以內修为的天人都不可能挣脱。 但偏偏最应该被困在阵里的人,他们太一氏族的新任家主,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期间,最坐立不安的就是代管太一府大小事宜的三位金仙长老。 玄清真人正与天宫来的贵人周旋时,突然看见一队护卫神色仓皇地出现。 他找了个藉口离席,在廊外听完了稟报,西北偏院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都是些侍仙奴僕,身份简单。 “但看伤口,像是他们自己打起来了,自相残杀。” 护卫递过来一个东西,“最奇怪的是这个。” 他呈上的是个裂成两半的瓷罐,里面沾著乾涸的暗色血痂。 上面残留的正是家主赐福时残留的血脉气息。 玄清真人脸色一变。 太一氏族无人不知这血,有人因为血脉自相残杀,这不奇怪。 但问题是,谁能从公子不聿身上取到血?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这血肉是他自己给出来的。 “真人,有什么不对吗?”护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不对。 玄清真人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厉声喝道,“快去送客,等天君一走,马上封死九嶷山所有出入口,所有禁制全开,启动封山大阵。” 各个山门值守弟子慌忙掐诀,整座山脉顿时被笼在结界之中。 事情的真正问题並不在於西北偏院死了十余个自相残杀的仙仆,而在於他们是自相残杀而死的。 公子不聿,凶名昭著。 以他往日的作风,若是他出手,从来不会留活口。若有人覬覦他的血肉,更不可能有生还之路。 但这次却有人当著他的面爭夺他的血肉,罐子里也残留了痕跡,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没有亲自出手,而是冷眼旁观那些人自相残杀。 玄清真人低声交代了几句,亲自去守阵。 太一府今日宾客眾多,路上不少宾客都在窃窃私语,为何主府庭院里会有一座缠绕锁链的通天巨塔,外形看著像是用来镇压什么的。 这座琉璃宝塔確实是作封印之用,也可称为镇邪之塔。 今日受封大典,太一氏族的新任家主是从这座镇邪宝塔中被请出来的。 但事实上,在太一长老们眼中,將家主囚禁於镇邪塔內,非但不是大逆不道,反而是理所当然之事 虽然將人困在塔中確有取血之故,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保护除家主之外的所有人。 有些人自出生起便受天性驱使,註定成为世间的灾祸。 或许公子不聿並非心怀恶意,只是力量过於强大。 若无法掌控,终將酿成灾祸。 “找到了吗?” “回稟长老,尚未寻得。” 厅堂內,几个金仙长老面色阴沉如水。 无数护卫单膝跪地,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废物!”长老袖袍一挥,震得护卫口鼻渗血,“他身上有镇山锁,一个被抽了七成精血的人,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恰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面色惨白的奴僕跌跌撞撞闯入视线,他遍寻不著自己的主子,逢人便问,举止怪异,引起了几位金仙的注意。 经过一番盘问,才弄清楚这个慌慌张张的奴僕,其实是旁支一脉的下人。 他的主子早就不知去向,可就在刚才,庶府中供奉的命牌突然倒下,家中夫人急得不行,马上派人传讯,命他快快去寻主子下落。 太一一族开枝散叶数千年,各个旁支庶府早已错综复杂,今天更是有不少混进来攀关係的。 主脉的长老们向来不屑理会这些琐事,连眼皮都懒得为他们掀一掀,何况是区区庶脉子弟的死活。 可眼下这庶脉子弟的命牌倒了,那必是死在了主府中,此事在当下看来,著实蹊蹺。 尤其是护卫说失踪的旁支极擅阵法。 然而未等他们想通其中关窍时,整座府邸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脚下地面崩裂出细小的断纹,无数金纹如活物一般从地底下窜出,一层层扩散,正以骇人之势向四周疯狂蔓延。 而所有的符文,全都以那座祠塔为中心…… 有人在那里强行破阵! 这无异於要毁了太一府邸的所有大阵的根基。 琉璃宝塔外,浓雾笼罩,难以窥见其中分毫。 千百道禁制如蛛网般缠绕塔身,將內外彻底隔绝。 待金仙们赶到时,数十丈高的厚重塔门早已支离破碎,宗祠內已空空如也,入口处所有阵法尽数被毁。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旁支最后的一丝气息就消失在宗祠外。 护卫推开摇摇欲坠的塔门,黏稠血跡立即从门缝蜿蜒渗出。 地上积著厚厚的粉末,金仙长老蹲下身,用手沾了沾粉末,確认那是玄铁镇山锁的碎末。 也就是说,公子不聿脚上的镣銬,已经断了。 金仙僵立在原地,思绪陷入空白。 玄铁出自极寒之地,需要淬炼千年才能成材,再经真人用灵力锻造方能铸成镇山锁,其坚硬程度足以封住一山灵脉,如今这专门用来禁錮公子不聿身上灵窍的锁链,竟被毁得粉碎。 另一侧的长老突然惊醒,厉声问,“玄清真人呢?” 玄清真人如今是太一府代掌印之人,更是往日唯一一个能直接进入祠塔与公子不聿接触的。 护卫回稟说,“玄清真人开启封山大阵后就去守阵了。” 可如今大阵已破,为何还不见玄清真人? 金仙还未及开口,身后突然有个惊慌失措的仙侍匆匆来报。 “稟上仙,前厅……前厅出事了!” 那仙侍面如土色,像在回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宴席屏风后……在家主尊位上,凭空多了颗…头颅。” “什么?” 金仙猛地回头,一阵寒意先窜上后背。 下属以为他没听清,又颤抖著重复了一遍。 刚刚宾客散去后,府上的家僕在清扫宴厅,忽然看见有人抱著东西一步一步走到主位的屏风后。 眼尖的仙侍发现那人的行为怪异,看著也面生,便上前跟过去想要將人拉住。 可过去之后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家僕,而那张本来应该由今日新任家主入座的宝座上,放著一颗头颅。 切口还粘著没干的血,双目圆睁,唇齿微张,脸上的神情还维持著最后一刻的惊愕。 正是代掌太一府的玄清真人。 几个金仙面面相覷,这时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不该把家主只是当作一个从未踏出过宗祠的单纯稚子。 那具单薄身躯里流淌著的,是太一族最尊贵也最凶邪的返祖血脉。就连这六界都再难找出比他更危险的存在。 当初在公子不聿身上日復一日地刮骨割肉时,就应该明白,没有人能在那种折磨中保持单纯无害。 能活到今日还一切如常的,若不是至纯至善,就必定擅长偽装,危险至极。 他们不是没动过,用秘术將家主炼成痴愚之辈的念头。 可这返祖血脉的力量尚未完全觉醒。 更何况,这近百年来,少年每次接受“赐福“时都温顺得令人咂舌,安静的像是真的相信了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心甘情愿为所谓的“族中大计”献出血肉,从未流露半分怨懟。 就这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就连最谨慎的长老,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现在才明白,他们都被骗了。 他怎么可能不恨? ……现在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金仙长老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太一族不能就此覆灭。 “前厅的客人都散去了吗?” “回上仙,除了几个家僕,宴席上已无其他宾客……”仙侍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隨著“咔嗒“一声轻响,仙侍的脖颈被乾脆利落地折断。 残魂从躯体上渗出来,被一脚踩碎。 家主失踪的消息必须彻底封锁。 返祖血脉出逃,干係重大,绝不可走漏风声。 因此,任何可能察觉异状的人,哪怕只有一丝怀疑,都不能留下活口。 “传令下去——”金仙声音压得极低,“搜遍六界,掘地三尺也要將家主找到,行动必须隱秘……” 绝不能让其他氏族知晓太一族的家主出逃,否则六界必將掀起腥风血雨。 更关键的是,绝不能让家主察觉,他们在追捕他。 要像影子般无声无息。 一排排护卫悄悄分散进各个角落,无声地扫荡太一府邸,所到之处,遍地陈尸。 第293章 该走了 太一不聿做了一个梦。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做梦,但梦的內容並不美好,以至於睁开眼时,他仍陷在恍惚中迟迟无法回神。 刺目的天光落在眼皮上,他缓慢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逐渐甦醒的蝶。 不久前,太一不聿因过度消耗精血而陷入昏迷,此刻浑身仍残留著痉挛的余痛。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甚至不確定自己昏睡了多久。 昏迷之前,有许多人在围捕他,妄图控制住他,將他重新拖回宗祠。 太一不聿拖著濒临极限的身躯,在脱下锁链,准备赶去约定见面的地方时,被一名族人发现了。 对方是旁支的血脉,破了阵法偷偷进入宗祠,发现太一不聿后,没有立刻唤来护卫,而是死死盯著他,眼中翻涌著毫不掩饰的贪婪。 那人渴望独占太一氏族的返祖血肉。 太一不聿此刻精血枯竭,气息奄奄,在那人眼中,是一具能榨出无穷价值的残躯。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待那个族人逼近。 杀人於他而言,几乎是一件无师自通的事。 太一不聿始终神情淡漠,他甚至认真地观察了他们,像在观察毫不起眼的螻蚁。 第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人,像一只被扼住脖子的白鹅。 死前倒在地上不住地颤抖、痉挛,涕泪横流地求饶。最终咽气之时,身体仍抵著他的掌心抽搐,散发出最后的余热。 太一不聿鬆开手,看著那人倒下,垂在身侧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 这是杀戮欲涌动的徵兆。 他开始难以自控。 太一氏族的返祖血脉,承袭的是镇压鸿蒙的上古天神血脉。 在驯服好这份凶戾好战的血脉前,他必会经歷衰弱期,被本能引诱,意志受到血脉力量的侵袭。 太一不聿被杀戮本能支配,行动间几乎沦为嗜血的杀器。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所有人都在试图拦住他。 他见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他血肉的气息,他们拿出笔,沾著他的血,拿著用他骨血製成的法器,出手全是要將他拖回宗祠囚困起来的杀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果然都是错的。”他的反应异常平静,“你们不该拿我的血肉。” 在那之后,太一不聿昏迷了一段时间。 他分不清自己昏过去多久,只记得昏迷前挣扎著想要走到他们分別是约定再见面的地方,掌心扣得血肉模糊,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过来。 可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分不清自己昏迷了多久,踉蹌地感到他们先前约定好的地方时,那里空无一人。 那个答应他不走的人,不见了。 太一不聿反反覆覆在庭院內外竹林绕了许多遍,始终没有见到那人的身影,即便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他被丟下了。 也许是因为他来晚了,因为那人说等他到天亮,天亮了他没出现,所以她以为他失约。 现在阵法已经破了,哪怕那人修为极差,也可以轻易离开这里。 ……她一定是走了。 陌生的情绪如雪般向他扑过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怎么会昏过去?为什么没有坚持走到那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被拋弃的滋味。 少年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尚且年幼青涩的面容上浮现出近乎委屈的神色,像只被推出巢穴的幼鸟,茫然地抖著打湿的羽毛。 而后,迟来的失望漫上心头。 琥珀色的眼瞳里隱现血色,平静的表象下渐渐有了崩溃前兆。 光影变得昏黄而刺眼,天似乎离他很近,像是隨时会压下来。 周遭一片死寂。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他忽然听到脚步触地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於五感极为敏锐的天族们来说,却格外清晰。 高大的围墙之外,有人靠近了。 太一不聿倏然抬头。 天光云影之下,她换了一身新衣服,从墙上轻盈落地。 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到他身边时还有些疑惑地问,“你跑哪去了,那边都乱套了,快走吧。” 太一不聿微微张开嘴。 怔忪地看著她,瞳孔骤然放大。 眼前一晃,她丟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路上的盘缠。” 太一不聿没有开口。 握著锦带,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对方却误会了他的沉默,顿了顿,她表情少见地有些羞涩,“忘了,拿的是你家的財產,你有意见吗?” 太一不聿依旧没有开口。 他的眼睛执拗地盯著唐玉笺,仿佛在辨別她的真假。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他的古怪之处,歪过头观察他。 “你怎么不说话?” 在明媚的天光下,少年显得有些狼狈,头髮散了,身上染了血,脸色白得甚至不似真人。 他的生母是六界闻名的绝色美人,双亲皆出自太一氏族的天脉嫡血。 太一不聿继承了他们几乎所有的优点,甚至发挥到了极致。一头黑到像要渗墨的长髮衬得面容白皙如玉,唇瓣红得惊心。 即便此刻满身狼狈,跌坐在墙角,依旧美得像一尊玉像。 唐玉笺忍不住伸出手。 少年纤长的眼睫动了动,在她靠近时终於有了些反应。 “你没走?” 他下意识將锦袋攥得更紧,指节泛起用力到失血的白色,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清晰的经络。 唐玉笺的视线向下,看到他染满鲜血的双腿,其中一只脚踝露在衣服外,像件被暴力损毁的玉器,嫩红的血肉下,森然见骨。 为了脱下镇山锁,他几乎斩断了半边脚掌。 精血消耗过多,太一不聿癒合速度已然变得十分缓慢,直到现在都是一片刺眼的血肉模糊,察觉到她的视线,將脚向內缩了缩。 唐玉笺被这惨烈的景象镇住。 她在他身边蹲下,错愕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 下一刻,手腕被人紧紧攥住。 少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终於活了过来,极力想摄取活人的生气一样,將整个身体都贴上来,不受控制地靠近她。 “你没走?那你刚刚去哪儿了?” 他眼中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眼眶处白皙的皮肤都爬上了一层红晕。 “我以为你走了。”少年气若游丝,低声喃喃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正准备去,亲手把你抓回……” 唐玉笺觉得自己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勒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听清少年后半句话,只是有些错愕地问,“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不是说好了要等你吗?” “说好了?” 不甚明亮的天光下,他的脸贴上了唐玉笺的肩膀。 “对,说好了……原来说好了就可以。” 少年的髮丝顺著肩头滑落,落在唐玉笺手背上,柔柔的,冰冰凉凉,像丝绸。 她不知道太一不聿的应激反应是怎么回事,耐心地给了他些时间。 等他情绪稍微平静了点,才出声提醒,“……先鬆手,该走了。” 第294章 模仿 离开仙域的过程比唐玉笺预想的顺利。 没有什么天罚降世,没有追过来什么人阻截,甚至一路走出仙域,都没有触发任何一道禁制。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底发毛。 与此同时,太一不聿的状况却在急剧崩坏。 唐玉笺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方法摘掉的镣銬,总之他的情况不太妙。原先还能勉强跟著她一起走,但等到唐玉笺发现一直跟在身侧的脚步声消失了的时候,少年已经弯下腰,撑著上身倒在树边。 像是实在无法忍耐剧痛。 对上唐玉笺错愕的目光,少年的第一反应是遮掩。 他仰起头,表情看起来有些可怜,对唐玉笺说,“我很快就好了,我只是有些累了,马上就好。” 唐玉笺走过去,看著他不安的模样,又低头看著他不断渗血的脚踝,有些无奈:“你这叫什么没关係,你受伤了。” 少年似乎对“受伤”两个字感觉十分陌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我很快就会好。” “……” “你要我的血吗?我的血可落笔成讖,能书天宪。” 他不断强调,生怕唐玉笺会丟下他。 唐玉笺有片刻无言,不知道他为了脱下脚上沉重的锁链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也不知道他出於什么心態,要用血肉討好別人。 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自毁。 太一不聿对疼痛的忍耐閾值似乎很高,大概是已经疼到了极致,实在无法忍耐了才会倒下。 此时见她迟迟没说话,不顾伤口,撑著上身强行想要站起来。 “我已经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此前他们已经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环顾周遭景色,山雾瀰漫水汽横生,应该早已离开了仙域。 如果没记错,可能已经快抵达雾隱山的地界了。 所以现在他们其实並不用著急赶路。 见少年脸上白得没了血色,唐玉笺不得已按著太一不聿的肩膀,强迫他在一旁坐下休息。 为了平復他莫名其妙的焦虑与惶恐情绪,甚至摸了摸他的头。 太一不聿愣住,尚且年幼的他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碰触过,有些迟钝地看著她。 唐玉笺说,“疼也没关係,疼又不是错,你紧张什么?” 谁能想到未来会在六界掀起腥风血雨,让世间眾生以血肉供奉的太一不聿,几百年前其实是个疼了也不说出来的小可怜呢? 她指著不远处绵延的山岭,对他说,“那边是雾隱山,雾隱山很大,也很美,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再走,反正已经离开无极了。” 太一不聿怔怔地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著唐玉笺此刻的脸。 迟疑地消化著这句话。 有点陌生。 唐玉笺摸摸自己的脸,看到他眼睛上映出的人影跟著摸了摸脸,觉得新奇。 刚想问他“我漂不漂亮”,少年先一步开口,好奇地问,“你原本是什么模样?” 她微微一怔,隨即眉眼弯起,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答道,“那当然是美若天仙。”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仍然专注地流连在她脸上。 晨光里,他这副懵懂又轻易信以为真的模样实在有趣。唐玉笺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树林间不算明显,被林风的沙沙声掩盖。 太一聿不明所以,但见她笑得开心,唇角也不自觉跟著扬起。 他似乎不会笑,也或许是因为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人笑过。 唐玉笺无意间转过头,发现他正在模仿自己的表情,緋色的唇角向上弯著,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来,动作有些生疏,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靦腆的模样。 叶隙间漏下细碎的微光,为少年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晕。几缕乌髮黏在颊边,他浑然不觉,只是对她弯起嘴角。 他学会了笑。 唐玉笺呼吸微滯。 像是看到了另一个长离。 他的模仿有些生涩,或许他根本不明白这个表情的含义,只是单纯地想要復刻她此刻的模样。 唐玉笺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年在画舫上刚遇见长离时,他为什么一直观察她。许多她做过的事,她后来才发现他也在暗中模仿了一遍。 如今才惊觉,他是在学习。 长久的封禁让他隔绝在世俗之外,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没有谁教过他该如何微笑、如何哭泣,甚至如何正確地表达痛楚。 他那些古怪的举止背后,是漫长的与世隔绝,连最基本的情绪都要从头学起,观察,然后復刻。 他对唐玉笺爱的方式,就是將她困住,让她活在金堆玉砌的琼楼里,他的爱像柄出鞘的利刃,锋利到伤人伤己。 ……终究都是因为不懂。 唐玉笺出神太久,久到太一不聿以为自己的表情出了问题,收敛了笑容,重新安静地盯著她看。 他似乎对於模仿她去笑这件事感到十分不自在。 山雾间,少年单薄得像张被雨水浸透的宣纸。 纸本身是没有错的,要看別人在纸上写了什么。 唐玉笺回过神,想要鼓励他,让他感受到真善美。 於是说,“为什么不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啊。” 她离得更近了一些。 太一不聿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散发过来的味道,和淡淡的热气。 唐玉笺说,“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现在这样笑,和以后笑的样子看起来不一样。” “以后?” 唐玉笺点头,又顿了一下, 现在的太一不聿和未来的太一不聿很不一样,她经常见到未来那个太一不聿笑,可却没有几分真心,笑得让人猜不透。 唐玉笺在仙域的那两年,见过许多人,最看不透的人便是太一不聿。 她能感受到太一不聿刚看到自己时的饶有兴致,以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 她也知道,自己那次在风雪崖上遇到五雷天罚,约莫跟太一不聿有关係,他在她背上写了字。 却不知道太一不聿当时为何那样对她。 现在似乎也没机会知道了。 唐玉笺悠悠嘆了口气,收回思绪时,看到太一不聿抿著嘴角,眼睛和嘴巴都因尝试微笑的动作而带来几分生动明艷。 他的模样实在好看,长成这个样子的人天然带著一股欺骗性。即便唐玉笺曾被他杀死过一次,也被他做过许多不好的事情,但在这个笑容中,她仍旧会忍不住心生好感。 罢了。 现在的太一不聿是无辜的。 唐玉笺认真地讚美,“多好呀,你应该多笑一笑。” 站起身时,似乎听到太一不聿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第295章 穀雨 唐玉笺决定,要向太一不聿传播爱与和平。 只不过这件事情实施起来有一定的难度,尤其是太一不聿已经被关在那个变態宗祠里剜肉取血近百年的时间,三观岌岌可危,许多认知已经定型了。 他模仿唐玉笺笑,唐玉笺也觉得他笑起来好看,会讚美他笑起来的模样。 可当问他觉不觉得开心时,少年认真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开心,而是不明白什么是开心。 就像没有吃过的人无法理解什么是甜的,所以没有被善待过,也没有体会过喜悦的人,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喜欢这个世界的。 怪不得他以后视苍生性命为螻蚁,多问了两句,唐玉笺发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 不好好活一次,確实没办法让少年理解生命的美好。 遑论尊重世人性命。 恰逢人间穀雨,是春日里最后一个节气。 山间的雨来得毫无预兆,云雾里飘著湿意,渐渐便成了细密的银线。 唐玉笺带著太一不聿躲在横伸出来的石头下躲雨,望著外面被水冲刷过后绿莹莹的枝椏,一时间诗兴大发。 隨口背了几句上辈子小学课文里的古诗词,唐玉笺讚嘆,“许多人都嘆春宵苦短,因为春天很美,又很短暂。” 少年无法理解春天美在哪里,从未离开过太一氏族的领地,对四季变换没有真切的概念。 唐玉笺便让他亲眼去看。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她指向远处,“你看,从这边看过去,山峦是不是有一种淡淡的青黑色?像美人用黛色描画的眉毛?” 她又指向旁边的溪水潭,“那边的水面上是不是有一层淡淡的雾气?这就叫近水含烟。” 远处群山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模糊。 山涧里若隱若现的水流声也隨著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泥土被打湿后特有的气息与草木清香混合杂糅,在这场山雨中瀰漫开来。 太一不聿一知半解,学著唐玉笺的样子,掌心向上,伸出去接雨水。 “我上辈子很怕水,但水生万物,是至善至柔的好东西。” 唐玉笺收回手,將水珠洒在他脸上,笑眯眯的问,“感受到了吗?” 少年没有开口,睫毛上掛著雾气,缓慢的感受著。 一场雨后,山大片大片打落,留下一地如雪的粉白。 唐玉笺摘了倖存的让他闻,对他说,“这就是春。” 掛著雨滴的野山樱没有味道,可太一不聿还是小心翼翼的闻。 於是,他第一次对季节更替產生了好奇。 唐玉笺便开始对他讲人间的四季。 眼下物资匱乏,唐玉笺无法用实物举例,於是她开始绞尽脑汁地跟少年描述那些她觉得有趣的东西。 就著一地瓣,她讲人间的冬季,与春日草长鶯飞相反的季节。 讲冻湖上厚重的冰,讲冰钓时鲜美的鱼,讲晨起推开窗时树上晶莹剔透的雪。 她讲人间的夏,讲仲夏夜沿河道漫步,讲人间有趣的诗会雅集,讲泥湖底下脆生生的嫩藕,讲夏天吃一口泡在溪水里冰镇过的西瓜通体冰凉的感觉。 她还讲自己喜欢的酒楼里漂亮的姑娘,唱曲的美人,和腰扭的很好看的小倌。 她讲到祭七月半,讲人间中元,讲冥河上高大的阴兵,没有脸的无面鬼,讲死后还会出来串门的游魂,讲城隍庙里带她吃糕点的李小姐。 还讲到了极乐画舫,以及名冠六界的妖琴师。 唐玉笺讲得来气,忍不住说,“你身在仙域,应该没见过妖怪。可別像你们仙域那些刻板印象一样,觉得妖怪都是恶的。妖界也有许多好人,你没去过,不知道那里多有意思。” 少年点头,消化著她口中的世界。 好像……真的很有趣。 太一不聿视线偏移,看到绵延不尽的山峦。 偶尔有山风掠过,哗啦啦地惊起一群山雀。 唐玉笺讲得津津有味,语气浮夸。 她觉得有些东西单靠语言太苍白,便让少年闭上眼,让他去想像,妖界高如小山、比酒楼还大的石兽,会说脏话的灯笼,能在空中飞舞的金色游鱼。 太一不聿不知道是在配合她,还是真的觉得有趣,听得十分专注。 唐玉笺把自己的见闻讲得七七八八,又加了许多艺术创作,给他编造童话。 少年懵懵懂懂,也不管她的话有没有道理,只是跟著点头。 他是个很好的听眾,很会提供情绪价值,不管唐玉笺说的有没有逻辑,他总是听得非常认真。 唐玉笺对这样的听眾颇为满意,短短两日,便把年幼版的太一不聿奉为知己,觉得他格外懂自己。 一路上走走停停,唐玉笺没忘记给少年摘了许多果子。 吃到酸的,就说失误,算他倒霉,吃到甜的,就说,“看吧,我就说世上好吃的东西很多,只可惜身上没调料,不然给你烤山鸡。” 中途路过小溪,唐玉笺捲起袖子跳进去抓了鱼,用自己的经验告诉太一不聿,“抓完鱼后,你要跟它说两句话,確认它不会说话了才能吃。” 太一不聿信以为真,跟鱼聊了一会儿,唐玉笺点起了火堆,一回头,看到少年正在绞尽脑汁跟死了半个时辰的小鱼找话题。 烤鱼不出意外的失败了,连盐都没有能烤出什么好东西。 唐玉笺挫败不已,让他暂时忘了这个口感,下次有了条件一定让他尝到真正香喷喷的烤鱼。 少年听了后缓缓点头,弯著唇角跟著笑。 比以前多了点真心。 她对太一不聿的了解原本极为有限。 一部分是从太一洚口中听说的,说公子不聿是天脉的家主,画技出神入化,模样也有千般变化,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很像披著一层画皮。 另一部分是太子殿下带她入镇邪塔时提到过的。 他下笔生灵,点睛即生,画作会活过来,笔下一幅上古凶兽的画作就能引来天灾。偏偏年少顽劣之际四处游歷,画了不少,点了睛的几幅封藏在镇邪塔里。 还有一部分,是唐玉笺亲眼看见的。 人间的血肉菩萨,墮落成魔的璧奴,无一不是在供奉传说中的“太一救苦仙君”。 原本唐玉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处处作恶,在崑崙时,太一不聿自己轻描淡写地提及,年少时有人夺他血肉炼製法器。 当时她还不懂,因为他那句话轻描淡写代过的过往。 直到亲眼看到了,才发现,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第296章 做人的精髓 这场雨下了三天。 山川都因春末的穀雨变得灵动起来,碎石上洇出了深深浅浅的水痕,山峦被瀰漫的雾气覆盖,像徐徐展开的水墨画。 大抵是有了春雨的滋润,一路上,她见了许多蜷曲著舒展开嫩芽的野草, 唐玉笺辨认了一番,忽然很高兴地將它们剜了下来,递给太一不聿让他收好,“这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馈赠?” 她掐了许多嫩叶,煞有介事,“等找到锅子后,可以煲汤喝,燉在鸡汤里会十分鲜美。” 少年点点头。 这一路上听她念叨了许多菜,虽然一个都没尝到,但很期待。 雨后山色空濛,每一处都被洗得乾净清晰,视野中的一切都是美的。 唐玉笺这辈子和上辈子看过许多曾经未曾见过的风景,六界去了四个,很是满足。 不知又走了多久,一侧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娇弱的惊呼。 “有人吗?好痛……” 有人摔倒在竹林之间,遥遥向他们求救。 太一不聿不动声色,抬眸却看见唐玉笺浑身一僵,“唰”地一下回过头。 就看到一个婀娜柔弱的美人跌坐在树林之间。 ……好熟悉的配方。 这样人跡罕至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个崴了脚的美人,自然不用说其角色,简直要把陷阱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美人抬著眼柔柔弱弱地看过来,捂著扭伤的脚踝看向他们。 “公子,奴家好痛,能否过来帮帮忙呀?” 一双媚態横生的眼睛里满是痛楚,视线却越过了唐玉笺,落在太一不聿身上。 狐妖一族素来喜爱在山野间狩猎。 这座灵山毗邻人间,附近常有散修地仙与求仙问道的凡人往来,身上都容纳了些天地灵气,对她们来说都是上好的滋补之物。 这些日子她一直蛰伏在这里,却始终都没猎到什么精血充足的男子,不知是不是风声传了出去,那些有点修为的散修近来似乎都格外谨慎。 没想到啊,今天竟然遇到了一个极品! 白狐远远瞧著这品相就像是仙域来的,莫非是謫仙?那当真是意外之喜。 那少年通身气度也惊人,饶是在素以美色闻名的白狐中,她都没有见过如此超凡出色的皮囊。 无论如何,她今天都势必要將这漂亮的小公子拿下。 “奴家好痛……公子能不能过来给奴家瞧瞧,是不是脚踝肿了呀?” 狐妖撩起裙摆,露出若隱若现的一截小腿,眼神粘得能拉丝。 可惜媚眼拋给了瞎子看。 那小公子竟然一个正眼都没给过她,视线反而一直落在旁边的姑娘身上。 倒不知那小姑娘是何身份来头。 她们做妖精的害人性命,自然荤素不计,才不介意自己的猎物是否有家眷,横竖都是要入口吃进肚子里的。 可今日这情况看起来却颇为棘手。 不对呀,哪怕在狐族,她的模样也是绝色,怎么会忽然丧失吸引力? 正在狐妖暗自思忖之际,忽然听到那一直不作声盯著她打量的姑娘兴致勃勃地说,“原来你们雾隱山的妖怪出来诈骗都是祖传的,几百年前就已经是这个风气了?” 这是什么话? 狐妖表情一僵,抬眼时愈发梨带雨,“仙子在说什么呀?奴家怎么听不懂呀?” 就见那身上染著仙气的姑娘两步走到自己面前。 狐妖微微皱眉,觉得来者不善,像来拆台的。 可下一刻闻到精纯的仙气,错不了,这味道绝对是仙域来的,只不过闻著有些太精纯了……倒不像散仙,更像是正统的仙家。 坏了,那她可搞不定。 仙域里那些正统世家的仙人都有法器傍身,气运护体,命是要不得的……但是春宵一度,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在心里暗自盘算著,面上神情愈发柔美。 结果就听蹲她面前的那姑娘问,“你是狐妖?” 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雀跃,说著让人听不懂的话。 “我见过你曾曾曾曾曾孙女!” “……” 美人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掀起长长的睫毛,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向她身后的小公子。 “奴家听不懂仙子在说什么,仙子是不是不喜欢奴家?” 那少年隨著姑娘的靠近,也一同走了过来。 近看之下,这面容真是绝色。 美人不自觉舔了下唇角,嗓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都说仙人慈悲,这位仙子怎么还打趣奴家,奴家都要痛死了。” 那姑娘却开心极了,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扶你起来。” 谁要你扶? 美人在心里嘀咕,却忽然浑身一寒。 抬起眼,猝不及防对上少年一双清润剔透的琥珀瞳,眸子里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莫名让人身体发颤。 狐妖心头猛地一颤,耳边像炸开一声震彻神魂的重响。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本能地拂开了扶她的姑娘的手。 “不、不必了……”她强撑著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奴家、奴家……突然觉得好多了。” 话音落下,竟然站起身,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就走。 动作敏捷又快速,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唐玉笺以为是自己拆穿了她,对方站不住脚,所以才匆匆离开。 她转过头望出去,只见群峰耸立,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险峻。 茂密的山林幽深静謐,嶙峋的岩壁与盘虬的枝椏交织成天然的屏障,將此地隔绝成一处绝佳的修炼秘境。 唐玉笺转过头开心地,“我知道这是哪儿了。” 她拨开树枝,沿著河谷向下走去,语气中是少见的兴奋,“真没想到还能回到这里。” 太一不聿跟在她身后,垂著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你很高兴吗?” “高兴啊。” 唐玉笺沿著溪水往低处走,哼著自己编的曲子,寻著熟悉的路走走停停,终於找到一处山洞。 她有些兴奋,拨开外面的藤蔓进去。 山洞里此时还没被以前修行的人占据,空空旷旷,唐玉笺扯开横生的杂草藤蔓,脸上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太一不聿一直安静地跟著她,忽然莫名其妙说了句,“你更喜欢女子?” 唐玉笺转过头,一头雾水,“为什么这样说?” 太一不聿答非所问,“这几日第一次见你这么高兴。” “那当然高兴。”唐玉笺张开双手,在洞穴里转了一圈,“很久之前,我在寻找去仙域的路上,就在这个山洞里住过一段时间。” 少年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缘由。 唐玉笺拨开门口垂下的藤蔓,指著河道跃跃欲试,“顺著这条河谷一直往前走,应该能走到灵宝镇,那里有许多酒楼,一定能买到我想要的调料。” 话音落下,她忽然眯起眼睛。 感觉发现某些事的端倪。 “你不会现在就有男扮女装的想法了吧?” 太一不聿已经学到了做人的精髓,假装没有听见,移开视线打量洞穴。 唐玉笺熟练地寻找树枝枯草,可惜这几日下雨,周围都潮湿一片,很难支起火堆。 她抬手下意识地想要召唤捲轴,却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捲轴了,遗憾地说,“山洞里夜晚寒凉,很適合吊铜锅燉鱼汤。” 过去的记忆攻击她,唐玉笺想起来以前在这里燉鱼的时候,还有一只从人间跟过来的狸猫蹲在锅边。 可转念又觉得荒唐,雾隱山与人间相隔万里,一只猫怎么可能从人间上京一路跟到这里来? 第297章 喊个不停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化作深深浅浅的墨色剪影。 山中的夜总是难免显出几分寒凉,但是天上星星很多,苍穹上细碎的星光像是散落的珠玉。 太一不聿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空气是静謐的,带著些香气,和恰到好处的凉意。 刚摘下的野果有些酸涩,旁边的姑娘一边眯著眼睛一边往嘴巴里丟,整个人时不时激灵一下。 他以前从未关注过夜色如何,更遑论不曾出现於宗祠重的草,但唐玉笺喜欢关注这些。 她还看星星,偶尔嘴里会说一些他听不懂却觉得有趣的话。 他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喜欢看她,不愿意唐玉笺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但凡唐玉笺离开的时间稍长,他就会陷入莫名的焦虑与不安,不停地唤她。 这让唐玉笺有些后悔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玉笺?” 背后又传来熟悉的喊声,唐玉笺无奈地应道,“我就在这儿,摘点东西,不会走的。” 少年抿著唇不说话,像是听进去了。 可没过多久,又是一声“玉笺”响了起来。 少年的嗓音带著几分柔软,显然也怕唐玉笺不高兴,可偏偏又忍不住要喊。 唐玉笺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她被年幼版太一不聿展现出的黏人属性缠得头疼,可每当他不说话的用那双琥珀瞳看著她时,唐玉笺又会有负罪感。 听说小时候越缺爱的小孩长大越容易没有安全感,难道是因为这样? 唐玉笺说要在这附近住几日,让少年跟著她在山洞中停下。 太一不聿自是没有意见。 听到她说沿著河谷一路向下有个地方叫灵宝镇,今日太晚了,明日带他去。 “灵宝镇上有许多热闹的集市,还有散修地仙,你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的。” 他跟著唐玉笺一起打扫暂居的山洞,到处都是灰尘与乾枯潮湿的草堆。 若是让太一不聿自己想,他很难想到住在这里有什么好的,他是太一氏族的天脉家主,即便无法离开宗祠,也是在金堆玉砌中封禁。 可在唐玉笺眼中,这里简直是什么罕见的洞天福地。 “看,这处依山傍水,我以前就在这里住过,那时不知是那位前辈在这里修炼过,打磨的很好,现在要自己动手了。” 太一不聿不明白。 但是看她开心,他也跟著轻鬆。 少年跟著她在山洞坐下,好奇地看她手里的动作。 唐玉笺摸摸洞穴外的垂下来的藤蔓,有些遗憾,“可惜这些植株长得不好,遮不住洞口。” 因为此处背阴,百草凋零。 她皱著眉,费力的回忆著,“怎么记得上辈子来的时候,这里可是鬱鬱葱葱的?” 少年若有所思,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唐玉笺跟过去,看到他掐了根野草,在指腹上碾碎,借著手上染著的汁液在斑驳的岩壁上一笔一画地书写著什么。 “你在写什么?”唐玉笺凑近细看,却没看出什么端倪。 “枯木逢春。”他轻声说,是先前她讲述四季轮迴时提到过的词句。 最后一笔落下,周遭忽然盪开一股无法言说的灵力,像在寂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叠叠肉眼无法看见的涟漪。 霎时间,入目所及,万物復甦。 灵力所过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生机。乾瘪的枯藤抽出新芽,衰草泛起翠色,只是这復甦之势未免太过汹涌,转眼间洞顶垂下了鬱鬱葱葱的藤蔓。 只是这范围未免有些太大了。 唐玉笺震惊地仰起头,黑暗中,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整片山林都像是活了过来。 这就是太一天脉的血脉力量吗? 怪不得,他剜下来一块小小的血肉,都会被那么多人用命来抢。 唐玉笺恍惚间想起,自己上辈子好像没有怎么见到太一不聿动用血脉之力。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像是已经受伤了,当时太子殿下还给他疗伤。那之后,唐玉笺也只在风雪崖见过他写过一次字,而且是背对著她,唐玉笺至今不知当时他写下了什么。 如今亲眼得见,確实震撼。 难怪六界有那么多人要將他奉若神明,塑成血肉菩萨。 这样的力量简直近乎神跡,几乎可以说是有些恐怖的程度。 洞穴里的光线黯淡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光影透过叶片间隙洒进来。 太一不聿转过头,视线落在唐玉笺脸上,安静地看著她。 天光昏暗成这个样子,他却还是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就像庙堂里供奉的玉像。 唐玉笺后知后觉,他是不是在等待讚美。 反应过来后试探性的说,“你好厉害,太厉害了吧。” 太一不聿抿唇笑了一下。 果然。 玉像就这样生动了起来,从神坛走下人间。 唐玉笺心中暗想,果然,这世上没有人是经夸的。 谁不喜欢听讚美? 为了让太一不聿感受到真善美,这一路上不管他做了什么,唐玉笺都在不遗余力地夸他,脑子里把所有知道的讚美之词都绞尽脑汁说了一遍,导致太一不聿现在都学会主动討要夸讚了。 山洞里只剩下唐玉笺和太一不聿两人相对,过分的安静。 少年挨著她背靠著岩壁坐下,,交叠的衣领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上面还留著一道尚未癒合的伤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有些碍眼,唐玉笺不由蹙眉。 以他的体质,这伤早该癒合了。 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好? 洞口的藤蔓在山风中微微摇动,带著少年脸上的光影跟著流转。 她忽然心头一动,问太一不聿,“听说你画技超群,能不能画给我看看?” 少年茫然地看著她。 “我想看你作画。”她凑近了些,一脸期待的说,“不用点睛,就隨便画画就行。” 太一不聿却轻轻摇头,“我不会作画。” “为什么不会作画?”唐玉笺愣住了,追问,“你们太一一族不是善画善笔吗?”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片刻才说,“不知,许是因为有人害怕我的画。” 洞中一时间静了下去。 良久没等到她的声音,少年不安地抬眼,“你生气了吗?” 唐玉笺怔住。 却见他眼中满是困惑不安,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唐玉笺有些心酸,“你怎么会这样想。” 第298章 牛车 太一族善画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笔是他们的法器,他们的血脉天赋让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们更会作画的存在。 唐玉笺记得,就连在凡间时见到的地脉太一洚,都能靠笔画出能力极强的阵法。 更不用说拥有返祖血脉的天脉家主太一不聿。 唐玉笺上辈子就见过太一不聿用水墨画出的婢女和亭台楼阁,画出来的东西都能像是都会变成真的,又不太一样,明显是水墨画的感觉,那景象让她嘆为观止。 可现下太一不聿的反应却有些茫然,说他从未作过画。 向来是天脉那些人怕控制不住他吧? 唐玉笺只觉得唏嘘,越想越觉得太一不聿其实就是个小可怜,標標准准的美强惨,天脉太一氏族简直不做人。 她在心里抨击唾弃那些道貌岸然的天族,少年见她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反而先不安了起来。 他低声说,“不过我可以试一下。” 唐玉笺愣了愣,转头看向他,隨口道,“不要勉强,我就是隨口一说。” 却不想这话反倒刺著了太一不聿。 少年抿紧唇线,神色晦暗不明,执意走到她身侧,抬手摁破指尖,就著粗礪地面勾画起来。 唐玉笺没想到自己几句话,他竟直接弄破了手指,一时间有些后悔。 看著血跡渗出来,比他还要心疼,“你做什么?感觉不到疼吗?你年纪小小的怎么这么极端?” 太一不聿答非所问,“玉笺多大了?” 唐玉笺闻言认真的算了算。 脸色忽然紧绷。 闭著嘴不想说话。 良久后严肃道,“以后不能隨隨便便问女子年龄。” 太一不聿听话点头,又记下一条没用的常识。 “你想看我画什么?”他问。 唐玉笺拉起他的手,小心地吹掉沾在上面的沙土,转身去门口折了根树枝递给他,“用这个吧。” 拂过指尖的温热气流让少年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缓慢掀起眼睫,定定的看了她一眼,隨后接过树枝,执著地又问,“你想要看我画什么?” “马车吧。” 唐玉笺想了想,张开手比划出一个大概,“要能坐下两个人,上面的轿厢要宽一些,越大越好。” 很模糊的形容,太一不聿闻言认真的在地上勾勒。 长久的封闭,他並未亲眼见过何为马车。 他出塔时乘坐的轿輦上,是没有马的。 所幸她擅长描述,绘声绘色,“下面要装軲轆……这里结构不太对,軲轆要再大些,两边必须一样大,嗯,这样看起来还行。” 太一不聿专注地垂眸,树枝在地面上细细勾勒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唐玉笺原本有些犯困,可太一不聿的世界里似乎没有睡觉这件事。 也是,他们天族都把睡眠克化了,晚上还要调息修炼,人生的乐趣少了一半,怪不得一个个都心理变態。 春宵苦夜短,她托著下巴看出去。 洞穴外隱隱有熹微的日光穿透进来,在少年脸上洒下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整个人都拢在春日的暖意中。 唐玉笺觉得这一幕看起来很美好,嘴里断断续续的在一旁描述著。 片刻之后,看到太一不聿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个形貌俱在的马车轮廓。 不得不佩服,他真的是有天赋的。 落下最后一笔,太一不聿指尖的血顺著树枝滴落在地。 霎时间,沙雾升腾。 待浓浓的白雾散去,一架宽大简朴的马车赫然显现在眼前,甚至连带著两匹赤红骏马竟也活了过来。 这与唐玉笺曾见过的水墨婢女截然不同,眼前的马匹鲜活生动,每一寸肌肉都透著生命力,鼓鼓囊囊的,是她刚刚描述的金刚大马。 她不由屏息,又一次被太一不聿的血脉之力震撼。 “这是活的吗?” 说著,唐玉笺好奇地上前,忍不住想要抬手碰一碰。 骏马虽然是刚出生,但很是高贵冷艷,对她打了个响鼻,撇过头的动作因为太像活人所以略显怪异。 想来太一不聿在仙域未曾见过真正的凡间的马,就算见了应该也是成了精的天马,画得终究有些失真。 太一不聿只是屈指轻轻叩了下马鼻,那赤红骏马便立即垂下头颅,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唐玉笺忍不住又酸了一下。 连画出来的马儿都很懂得审时度势,分得清谁才是是大小王,她盯著太一不聿骨节分明的手指,有种拜师学艺的蠢蠢欲动。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別人的天赋才更令她揪心。 唐玉笺向来没什么手艺上的天赋,从前画出来的东西总是歪歪扭扭惨不忍睹,所以面对天才难免有些嫉妒。 此刻看著眼前那辆几乎把山洞塞满的马车,她转了两圈,跳上马车跃跃欲试。 “走,去灵宝镇。” 马车的轿厢坐上后远比在外面看著更加宽敞,里面按唐玉笺的要求画了小桌,两侧是软垫。 四角掛著小小的铃鐺,隨著微风摇曳,发出清越的声音。 这马车的样式是按照唐玉笺在人间见过的云府侯门世子出行的规格,只不过她描述得不大妥当,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走出一段路,没感觉到顛簸。 唐玉笺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嘴巴缓缓张大。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表情恍惚。 “怎么了?” 太一不聿认真请教。 唐玉笺缓缓眨了下眼,指著外面,“这马车怎么是飞起来的?” “不该是飞起来的吗?” “它要是能飞,为什么还要马? 两人对视片刻,少年认真发问,“马不会飞吗?” “……” 唐玉笺捂住额头。 虽然很奇怪,但是很厉害。 这种点墨成真的神通,让她羡慕极了,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苦修一下画技。 去灵宝镇的路上,险些迷了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一路上沿途的风景都有些陌生。唐玉笺与太一不聿沿著河道下马,发现周遭多了许多桑田,还有几只黄色的小狗在扑蝴蝶。 唐玉笺看得津津有味,却不记得上辈子路过时见过这个世外桃源般的村庄。 原来这地方几百年前是这样的吗? 唐玉笺被这种归园田居的生活深深吸引。 只是村落里多是年迈的老人,他们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像晒菜乾一样。田里的植物长得杂乱,荒草丛生,似乎无人打理。 村民们对突然出现的马车很是好奇,尤其是太一不聿画的那两匹怪异的骏马。唐玉笺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匹马越看越不对劲。 算了,不能以貌取马,她自我安慰,毕竟它们还会飞。 唐玉笺放下帘子,看见少年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在桌上描摹。 这一路上,太一不聿都安静无声地坐在车棚里用树枝作画,大概是被唐玉笺先前的话伤到了自尊。 据说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很敏感,內心需要呵护。 唐玉笺鼓励他继续画画,但不忘叮嘱,“你要画些好看的东西才行,別画些奇奇怪怪的。” 少年无条件地点头。 只是点完头后,他不免困惑,“什么算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可太有得说了。 “比如凶兽啊,上古妖邪啊……那种听起来会带来灾难的东西。” 唐玉笺都不明白他以前画那些东西做什么。 她对给太一不聿进行思想改造这件事一直表现的很积极,认真说,“你不能作恶,要多行善事。” “你待世人好,种下善因,世人便会记下你的恩情,他日如果有人为你立了庙,说不定你会得到大机缘。” “什么是大机缘?” 唐玉笺也很难说清楚,“就是说不定能在你特別痛苦、特別绝望的时候,能够救你一命的善果。” 这些对一个刚接触外界的少年而言太过飘渺了。 唐玉笺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你听我的,积累善缘,善缘多了就会有福报。” 太一不聿垂著眼睛思索,似懂非懂:“多行善事,便会有福报?” 唐玉笺点头。 “我也会赐福给族人。”他说。 唐玉笺听到“赐福”两个字就头疼,“你那不是赐福。” “总之,做好事是会有回报的。”她说完不禁感嘆,“因果,是个很深奥的东西。” 太一不聿垂著眼睛思索。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就在唐玉笺刚叮嘱完太一不聿要多行善事的当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嘶鸣。 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唐玉笺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只见一位满头华发的老人正赶著一辆破旧的牛车。 说是车,但实在简陋得令人心酸,既没有遮阳避雨的棚盖,拉车的老牛也瘦得肋骨根根可见。 身后拖著的不过是几块勉强拼凑的木板,车轮歪歪斜斜,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偏偏那牛不知道是太老了还是病了,前蹄一软,整个身子闷声跪地,连带车上的老者也栽了下来,在地上捂著一侧腰痛呼。 唐玉笺看得心酸,连忙掐诀引风將老人家扶起。 这附近靠近仙域,看起来应该已经出现过许多修士散仙,老人家对仙术並没有什么太惊讶的反应,反而是因为他们的帮忙而不住道谢。 唐玉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尊老爱幼,连忙摆手,承不起白髮苍苍的老者一拜。 扶人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扶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那牛看起来不行了。 唐玉笺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老牛身上。 牛的腹部微弱地一起一伏,看似还有气息,实则应该已经在强弩之末。 老人站在一旁,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无奈,嘴里嘆息。 眼前是个很好的积德行善的例子,时候好让太一不聿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的真善美了。 察觉到她的意图,少年安静的望著她。 唐玉笺还在思索该如何帮忙,犹豫著是不是要下车送老人回家。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熟悉的雾气瀰漫开来。 她回头一看,马车旁竟凭空出现了一头健壮的牛。 踏蹄声敦实有力,比原先那头老牛精神许多。 唐玉笺惊愕地看向太一不聿,又转头望向老人。 后者也愣住了,惊疑不定,半惊半喜。 太一不聿却只是在仔细对比老人的牛和他画出来的牛的模样,確认相差不大后,才露出个还算满意的表情。 像是在意的只有他的牛画的像不像。 唐玉笺訥訥,“你怎么直接……” “他的牛快死了,我画匹新的帮他,你就不用烦恼了。”太一不聿轻声解释,又觉得她面上的神情不对,“这样做不对吗?” “倒不是不对。” 唐玉笺一时语塞。 帮忙的方式出乎意料,但终究是太一不聿的好意。 他初学行善还不懂分寸,唐玉笺心里的顾虑不好直接说出来,尤其是抬眼又见老人枯瘦佝僂的身形,和发觉牛是给他的之后,感激涕零的样子,她也不无法开口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你这样的出发点是挺好的,”她想了想,还是要鼓励,“但下次別让人看见是你是凭空將东西变出来的,可以假装是从別处牵来的。” “为何?”太一不聿不解。 老人朝马车越靠越近,眼睛望著这边。 唐玉笺支吾著不太好直接明说,只是委婉提醒,“適当保留些总是没错的,尤其是你这能力……不必事事都让人知晓。” 太一不聿似懂非懂地点头。 听进去了,但这段插曲太小,那老人家看起来又年迈孱弱,所以当下两个人都並不以为意。 这段插曲过后,他们继续赶路。 走过桑田,离开村落,又顺著河谷赶了段路,终於来到灵宝镇。 第299章 商业鬼才 想在这灵宝镇活得开心,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经过了一个摊一个个摊位之后,唐玉笺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几百年前的灵宝镇依然和当年见过的一样热闹非凡,城门外照例有人间的门派过来招纳凡人修仙者。 为首的人仙气飘飘,说是奉门派之命来此选拔有有缘人,但是有缘人要先附上灵石银元,交个报名费。 攒动的人头没有丝毫对钱財的留恋,全是对於修仙问道的渴望。 唐玉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对一旁的太一不聿说,这应当是骗子。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太一不聿点头。 但还是有疑惑,“他们为何想要成仙?” 他问这话確实对於想成仙的人来说,就像腰缠万贯的人问別人为何这么喜欢钱一样。 唐玉笺不理会他,专心致志地摆弄自己面前的小摊。 这小摊的摆设是她暗中观察邻摊商贩得来的灵感。她让太一不聿给她画了些本子和数支雕墨笔,还有几方造型別致的砚台。太一不聿虽满腹疑惑,却仍一笔一划地將她描述的物品勾勒成形。 上辈子唐玉笺第一次到灵宝镇的时候,就遇上了一个卖福禄心法的术士。 他写的东西狗屁不通,还坑了她不少银钱。 唐玉笺捧著纸张,闭著眼睛默背心法,符籙也照葫芦画瓢。 符籙这东西,可不是会画就行的,还要看画符之人的功法如何。 正统的阵法术式大多是太子殿下教她画的,可那些阵法是仙术,不便在这里摆弄。 唐玉笺画符籙这一块学艺不精,正统的阵法术式是太子殿下教她的,有些是天宫的术法,不可外泄。后来跟著师兄师姐们下界赐福时,才学了点隱身符、遁地符之类的小玩意儿。 她画下每张符籙都从中变化了一些,琢磨了一上午修修改改,加了点自己的创作。 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散了修为,没有多少仙气,即便画了符也不会引起太大骚动。 默背一会儿,她在空白的书卷上写了一段调息心法,还装模作样地掺杂了许多里胡哨故弄玄虚的东西进去,乍一看倒很厉害的样子。 比如一些对正经人没什么用的穿墙符、避雨符。 將符籙一一铺开时,她忍不住感嘆自己简直是个商业鬼才。 这不是要发达了? 这边唐玉笺还在做著盆满钵满的美梦,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大对。 旁边的太一不聿唇红齿白,俊美惊人,光是一站就吸引来不少视线。 路过的男子女子无意间撇过来一眼魂都没了,走都走不动道儿,还对他痴痴地笑。 唐玉笺不得已拉著人回到马车上,让太一不聿画了顶帷帽,亲手给他戴上,放下纱幔,確认將脸遮的差不多了才將人重新带下去。 原以为这样就能好许多,可一转眼又见到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將他团团围住,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与他搭话。 不是遮住脸了吗? 唐玉笺看过去,呆住了。 他確实带了帷帽。 可薄薄的白纱隨风摇晃,隱约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樑与精致的唇线,遮了面容的七八分,偏偏剩下两份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绵。 更遑论他身姿极佳,如墨的长髮透著绸缎般的光亮,从面纱中倾泻而下,在肩头铺开一片乌色。 ……难怪文人常说雾中看美人,美人更美,这模样看起来比刚刚还要勾人。 层层人群包裹之间,太一不聿朝她转过头来,隔著面纱都能看出他的无助。 唐玉笺连忙喊道,“这都散一散,都散一散!”她一头扎进人群中,將太一不聿从里面解救出来时,还听到旁边与他搭话的那个女子说,“公子竟然没有尝试过,那定是不知道其中滋味,何不与我共赴极乐,双修一场?” “是啊公子,定是让你神魂顛倒……” 少年被唐玉笺胡乱一拽,伸手主动握住她手,將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攥得紧紧的,力道很重。 唐玉笺將人扯出来后,旁边还很拥挤,甚至乌泱泱的要跟过来,她抬手掐诀御风,掀开人群的同时乾脆將太一不聿一股脑推进马车里。 趁四下乱作一团,將马车拉到树后面,掀开一点帘子看进去。 “你还是先別出来了,这里人太多了。” 握著的手抽开,太一不聿眨了眨眼,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凝视著唐玉笺的脸。 唐玉笺的视线向下,看到他被自己不小心扯著领子拽开的衣襟,刚刚著急把他扯出来,没注意。 她一脸心虚,连忙踮著脚伸手去给他整理领口。 少年的皮肤白皙如玉,看一眼就让人心生怜爱,唐玉笺下意识朝他脖颈间看了一眼,之前的伤口癒合了许多,证明他的身体也恢復了不少。 至少不像刚从太一府逃出来时那般虚弱了。 唐玉笺正思绪飘忽,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句询问,“玉笺,什么是共赴极乐?” “……” 唐玉笺瞬间哽住,可太一不聿的脸上一片坦率真诚,只是有些疑惑。 她咳了一声,虚张声势道,“你小小年纪,管那些事做什么?” 太一不聿却依旧不明所以,“他们说双修可以提升修为。” “你才刚满一百岁岁,不要想著走捷!”唐玉笺顿时大惊失色,“修炼还是好好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才行。” 她胡乱將太一不聿的衣领拽好,又抬手凭空抓起桌子上的陶杯塞进太一不聿手里,“多喝热水,在这等我。” “你呢?” 没等他问完,唐玉笺已经拐了回去,坐在自己的小摊前,將围在周围迟迟不肯散去的人赶走。 太一不聿微微掀起一点帷幔,露出半张白玉色的脸,看坐在小台阶上的人。 她也刚喝了水,微微张开的唇瓣上沾著水液,红润得像是在向人索吻。 在此之前,太一不聿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一个人。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下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指腹,觉得手心有些发痒。 刚刚,他用这只手握住了唐玉笺的手。 她的手很小,比他的柔软许多,他知道那具身体並不属於她,可也不属於任何人,那是玄清真人沾著他的血画出来的奴婢。 他一直能看到唐玉笺的魂相,年纪很小,明明远不足百岁,却总是端出一副长他很多的架势。 如果能透过这层躯壳触摸到她的魂魄,或许就能真正感受到她了。 他缓慢眯了下眼。 市集喧囂如沸,往来行人形色各异。 山灵精魅、地仙散修、妖族凡人混杂其间,唯独不见天族的踪影。 天族一贯不会踏足这些地方。 太一不聿耳畔充斥著嘈杂的声浪,置身於这前所未有的喧闹场所。短短半日所见的眾生百態,比过去在宗祠中漫长的百年加起来还要丰富。 他不禁困惑。 別人原来便是如此生活的吗? 在这般喧囂敞亮、无遮无拦,没有屋顶门窗,没有阵法结界的天地间? 他想看的更仔细些,帘子掀开更多。 时不时有路过的人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或惊艷,或黏腻,让他无端心生不悦。 在过去百年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视他、大胆地打量他。 太一不聿转过眼。 看到唐玉笺正在和过来询问心法如何售卖的人谈笑,眼睛弯弯的。 来来回回介绍著摊子上的东西,笑起来的模样和平时对著他露出来的表情很像,甚至更加殷勤耐心。 还夸讚那个人眼光独到,气质斐然,一看就知是人中龙凤。 太一不聿看著,忽然觉得他不喜欢这样喧闹的地方。 太吵了,人也太多了。 处理这样一个地方很容易。 他只需要写下几个字,就能让这里永远安静下去。 太一不聿抬手,可要动手之前,忽然看到唐玉笺转过头,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对他笑。 眼睛比刚刚更弯,让他能分辨出这个笑和刚刚那个笑的不同。 这个笑,更好看。 “有钱了!”她拎著布袋朝他小跑过来,身影短暂消失片刻,下一瞬掀开帘子钻进马车。 坐过来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刚赚到第一袋灵石,笑得十分得意。 “这本心法竟然能卖八千下品灵石,真夸张,如果当年的我是决计买不起的。” 她似乎十分开心,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请你吃顿好的。” 第300章 盯上 太一不聿发现唐玉笺似乎格外钟情於钱財。 她將摊位上的货物卖得七七八八,沉甸甸的钱袋在手中掂了又掂,时不时就要掏出来把玩。 布袋在她掌心上下飞来落下,发出清脆的灵石碰撞声。 太一不聿静静观察著她这般模样,发觉她路过许多摊位时,都会停下来,目光总被那些精巧的小物件吸引,和摊主询价。 问的都是些隨身的配件,女儿家会带的香囊、团扇,还有精巧的玉佩、髮簪之类的小玩意儿。 可往往都是询价后,犹豫片刻,便摇摇头笑著走开了。 太一不聿脚步一顿,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片刻,落在旁边的摊位上。 將她刚刚视线停留过的东西一一记下,隨后眼神再一次凝在唐玉笺身上。 太一不聿尚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些石头。 听他们说那东西是灵石,对修炼者有益,所以被当作钱財置换。可那灵石上分明没有多少灵力。 这些灵力微薄的石头,怎会让她如此珍视? 更让他困惑的是,方才还精打细算的唐玉笺,此刻在酒楼却格外阔绰。 她要了视野开阔的上房,眼前是鏤空的柵栏,可以看到下面的高台,上面正有美人翩翩起舞。 唐玉笺这会儿倒显得十分大方,將菜单拿出来之后先勾了几样她自己爱吃的,隨后询问太一不聿想吃什么。 太一不聿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有尝过这些东西。” 过去的一百年来,他从未接触过所谓『食物』,甚至从未踏出过宗祠,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些菜名后面都代表著什么滋味。 让一个从未品尝过的人凭空想像食物的味道,还要点想吃的菜,实在太过为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什么。 见太一不聿迟迟不做选择,唐玉笺忽然怔住,看著他的眼神顿时柔软了许多,还多了一些怜惜。 她低下头,又將先前翻过去的菜单翻回来,毫不犹豫地添了几道最贵的招牌菜。 这些菜比刚刚她看的所有簪子团扇都要贵上许多。 可她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眼神十分坚定,甚至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我知道了,没事一切都有我呢。” 太一不聿盯著她,耳朵是里酒楼热闹嘈杂的声音,浅色的琥珀瞳中只倒映出她的身影。 菜摆了满满一大桌,甚至快要挤不下。 各种各样复杂的气息纳入鼻息,其实他並不喜欢。 可唐玉笺的眼神很殷切。 於是他抿起唇,露出一个笑来。 唐玉笺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一直觉得太一不聿似乎拿错了剧本。 他可是妥妥的天之骄子配置,出身天族名门贵胄,拥有无与伦比的血脉,更是太一氏族的嫡系家主。太一氏族的名声显赫到连她这个半路入仙门的人都如雷贯耳。 聪颖,才华横溢,浑身血脉天赋,可逆天而为。 唐玉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还是假,总是给人一种很可怜的感觉,懵懵懂懂的,时不时还会有点破碎,像个淋过雨的午夜心碎小狗。 真真是我见犹怜,感觉他快要碎了,这种矛盾感让她忍不住怜惜……但又莫名让人很兴奋。 她忍不住对太一不聿更好了。 太一不聿安静的坐著,緋红的唇瓣微微抿著,没有懂她变幻莫测的眼神。 “尝尝这个。” 唐玉笺將剔净鱼刺的汤碗推到他面前。 乳白的鱼汤上飘著翠绿的葱,鱼肉细碎如雪。 热气氤氳中,他看见唐玉笺期待的眼神。 “快点啊,现在是最鲜美的,也不烫。” 她眼睛亮晶晶的,坐得近了些,把勺子的柄放进他手里。 太一不聿怔怔接过汤碗。 这是他生来这么多年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人將热食摆在他面前。 温热柔滑的汤汁裹著入口即化的鱼肉,从他唇舌间一路滑入胃里,留下一丝咸香。 这就是她说的鲜美吗?他想。 唐玉笺又问,“怎么样?” 太一不聿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点点头,继续用瓷勺盛著汤,抿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这便是食物的味道。 唐玉笺见他开始吃,也终於拿起筷子。 她边吃边熟练地给他夹菜,介绍每一道菜是什么,用什么方法烹飪最好吃。 她刚刚勾选了许多东西,没成想还选了两壶酒上来。 一个浸了青梅的黄酒,下面配著冰盏。 还有一个精巧的白瓷壶,据说里面的东西叫神仙笑,也叫一杯仙,喝了快活似神仙。 青梅酒甜滋滋的,她喝了一杯又一杯。 正值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是灵宝镇最热闹的时刻。 三层的上房里,唐玉笺愜意地斜靠在栏杆上,微微侧著头,看下面的琴师抚琴。 转过头问太一不聿,“这世间有趣的东西是不是有许多?” 他抬眼看向唐玉笺,等著她的下文。 唐玉笺说,“所以是不是不该毁去它?” 太一不聿迟疑了一下,点头。 就在这时,他的唇瓣上忽然落下了一点冰凉。 唐玉笺倒了杯青梅酒,递到他唇边,“尝尝这个。” 太一不聿愣了一下,垂眼看向她沾了些湿意的唇瓣,胸腔处似乎传来咚的一声轻响,隨后又淹没在酒楼的嘈杂之间。 他抬头將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入喉,莫名发烫,一路滚向身体深处。 唐玉笺问他,“甜不甜?” 原来这就是甜。 太一不聿点头。 耳根缓缓镀上一层緋色。 她说,“之前那些果子太酸了,不是成熟的季节,你忘了吧。” 少年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胸口涌动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唐玉笺闭著眼睛,身上散发著一股懒洋洋的气息。 他学著她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除她之外的东西。 可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转过头,偷看她。 半壶青梅酒,她睡著了。 整个晚上,他都在看著她。 钱赚来就是要的。 唐玉笺活了两辈子,信奉一个道理,那便是及时行乐。 毕竟明天和意外不一定哪个先到来。 今日她一共得了八千多下品灵石,握著钱袋便奔著好好享受一遍去的。 只是她出手阔绰又大方,两个人又琳琅满目地点了一大桌,自然而然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唐玉笺喝了点酒之后心情大好,变得很高兴,从酒楼出来时已经月至中天。 太一不聿依照她的叮嘱戴了帷帽,去找店家买了食盒,要將没动几口的菜带回去当宵夜,唐玉笺则是先出门一步,去他们的马车处。 可走出几步,背后忽然多了道脚步声。 天族五感敏锐,能听到许多常人听不到的细微声音,先前唐玉笺没有在意,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回过头,迎面一个男子撞了过来,將她撞得踉蹌了几步,还没开口就听对方恶人先告状。 “怎么走的?没长眼啊?” 唐玉笺捂著肩膀看过去,那男子看起来也是个修士,身形魁梧壮硕,眼里满是精光。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神色忽然起了点微妙的变化,一瞬间变得粘腻起来。 眼神像条阴鬱的蛇,从唐玉笺身上缓慢爬过。 天族之人,天生就不受五穀轮迴,通体轻灵,比凡修更具优势。 唐玉笺这具身体在仙域眾仙子中不过中人之姿,但在这灵宝镇上,却显得格外夺目。 那男人本来怒斥一声就打算离开的,可现下却不捨得走了。 反而缓步逼近,语气也曖昧不明,“看模样,美人可是醉了?” 唐玉笺的酒醒了一些,皱眉盯著眼前的人。 那人脚步不停,见她眼神清明了几分,反而愈发兴奋,“小美人儿,你家住何处,让在下送你回去可好?”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要往她肩上搭去。 可下一刻,剧痛传来。 刚刚还嬉笑得流里流气的男子骤然变了脸色,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眼前看似柔柔弱弱的姑娘,只用两根手指钳住了他腕间命脉,眼睛弯著,仍是刚刚那副染了些醉意的神色,“把东西放下,快滚。” 那人还假装不知道,呲牙咧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突然“哗啦”一声响动,男人方才撞向唐玉笺时从她腰间顺走的小布包应声落地。 唐玉笺抬手,一道冷风骤起,男人顿时控制不住四肢,被风卷著踉蹌向后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唐玉笺捡起自己的钱袋,晃了晃, “你明明知道这里都是修士,还敢偷人东西?不怕被打吗?” 那人呲牙咧嘴,发现唐玉笺不是善茬,就想著逃跑。 唐玉笺也不打算跟这种人纠缠,坏了心情,看著他向一旁的巷子跑去,拍拍钱袋。 还剩了些灵石没有完,可不能被这些人给偷了去。 太一不聿还在酒楼里没出来,她盛著几分醉意,拐向一侧,爬上马车,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另一侧逃离出去的男子却越想越不忿。 明明只是一个女子,身上也看不出多少修为,刚刚定是被她偷袭了才会如此狼狈。 他若是有准备,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越想,就越不甘心。 那姑娘模样长得倒是漂亮,柔柔弱弱,浑身仙气飘飘,出手也没有下杀招……男人便又动了心思。 主要是那女子的身段婀娜纤瘦,让人看了心里痒痒。 灵宝镇女修虽多,却没有她这般通体上下乾净得不染杂质,这样的体质如果擼过来做炉鼎,就是不大涨修为,也是极有滋味的。 这样一想,后背都酥了大半。 男人走向一侧的巷子里,很快便又叫了几个人。 这次他们手上都拿了些东西,一副势必要將人拿下。 可是刚转过身,忽然发现巷口处多了一道身影。 周身镀著一层冰冷的月光,身形极为修长。 男人一眼认出,站在尽头的那人,似乎是刚刚同那女子一起的,五官隱在月色阴影中,看不真切。 可那双眼睛似乎在黑暗中隱隱透著微光。 男人给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示意先把这个少年拿下,喉间挤出一声细微而浑浊的嬉笑。 主动送上门的,他再不笑纳,就有些不解风情了。 第301章 杀戒 夜晚起了风,树叶沙沙摇动,在风的肆虐下发出繚乱扑簌的声响。 甚至隱隱压过了不远处悽厉的求饶声。 唐玉笺掀开眼皮,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太一不聿怎么还没回来? “救命!” 刚掀起一点帘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远处漆黑的街巷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著就看到一个血淋淋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双腿抖若筛糠,几乎站立不稳。 男人染血的手扶著墙壁,一边往外跑,一边呼救。 看到这边停著的马车,他险些跌倒在地,踉蹌著跑过来,嘴里含混地喊著,“救、救命……里面有……” 唐玉笺皱眉。 这人很眼熟,不就是刚刚偷她钱袋的人吗? 刚刚是假装撞人偷东西,现在是要耍什么招? 眼见对方朝著马车跑了过来,唐玉笺直接下了车,一把將人拦住。 “你喊什么呢?” 唐玉笺原以为这贼人是衝著自己来的,八成又惦记她那点银钱。 没想到对方看见她,就像看见什么恐怖的厉鬼一样,反而像是被她嚇得丟了魂。 “饶命!饶命啊!” 男人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护在身前,“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 “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唐玉笺反被他这动静嚇了一跳,后退半步,怀疑自己遇上了碰瓷地。 却见男人突然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翻进旁边的水渠,溅起一片污水。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剩下来那点酒意也被嚇没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转头望向男人逃来的方向。 幽暗的巷口隱约传来血腥气。 不久前的惨叫声犹在耳畔,此刻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按照她一贯的处事之道,面对这种事情应该敬而远之,不要引火上身。 她后退半步正要折返,脚步却猛地顿住。 那条巷子,是从酒楼处过来的必经之路。 太一不聿怎么还没回来? …… 巷子深处,两个男人正死死捂著嘴,目眥欲裂。 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在衣襟胸口匯成一道道暗红的痕跡。 阴影中,少年居高临下,抬手抵了下唇,“嘘——” 脚下的男人真的再也发不出声音。 “安静些。” 少年语气堪称温柔,身量极高,脖颈上横著一道淡色的疤。 可男人哪里还有心思欣赏他的皮相,他浑身颤慄著滑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此刻的少年在他眼中比吃人的厉鬼更可怖。 忽然,巷口落下一道影子。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男人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是跑出去的那人回来救他了吗? “救……救命……”他颤抖著想要爬走,指甲抠进石板缝隙。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想要逃离这个人。 突然,剧痛自心口炸开。 他茫然垂首,视线被血色模糊。 原本就浸透了血的衣衫此刻又晕开一片更深的暗红。魁梧的身躯像被抽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发出沉沉的闷响。 整个人如空了的布袋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缓慢渗入砖岩缝隙。 旁边剩下的那个人早就嚇傻了。 少年理了理衣衫,忽然动作一顿,蹙起眉头。 什么味道? 他冷眼扫向角落,最后一个还活著的彪形大汉瘫软在地,虬结的肌肉不住痉挛,裤襠处晕开一片腥臊温热的水渍,在地上蜿蜒深色阴影。 他嚇得失禁了。 几个活生生的人眨眼之间死的死消失的消失,他再没有先前那些人反抗的勇气,更遑论不久前拦人时的囂张气焰。恐惧绞紧心臟,他死死咬住上下打颤的牙关,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可更令他害怕的,是受尽折磨而死。 少年露出厌烦的神情,他缓缓抬手,却在指尖將动未动之际,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滯。 方才那股凌厉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垂眸敛目,再抬眼时,整个人已然换了一副温润模样。 纤长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浅淡阴影,连唇角都向上弯起,透出几分无害的柔软。 男人亲眼看著少年换了副面孔,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他和刚刚在这里掀起腥风血雨的是同一个人。 “太一不聿?”巷口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是个姑娘? 男人还没搞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况,但感觉巷口那个姑娘已经靠近了。 “你真的在这里?” 少年脸上出现了至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像活人的表情。 “你醒了?” 他像是很高兴她的到来。 “这里怎么了?”唐玉笺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只看到魁梧异常的男人浑身腥臭,抖若筛糠,一副悽惨模样。 她顿时浑身紧绷,连忙上下检查少年,“这些贼人也来拦你了?你没事吧?没有受伤吧?” 太一不聿任她拉扯,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抿,显出几分青涩的气质。 原本想向来人求助的男人彻底绝望,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而唐玉笺也终於在看清楚周遭的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太一不聿浑身乾净,纤尘不染,与他相对的便是一地血腥气息,还有看不清形状的模糊血衣。眼前的场景简直像个活生生的恐怖片。 她悚然抬头,正对上太一不聿含笑的眼眸。 对方也正看著她,唇角甚至还掛著从唐玉笺这里学来的微笑,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场景有什么不妥。 唐玉笺后背发寒。 “……这些是,你做的?” “是不是等我等太久了?”太一不聿像是有些高兴,眼下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趁他们两个说话,男人颤抖著贴紧了墙根,想绕过少年身后,向另一侧逃跑。 唐玉笺看到了他的动作,视线偏移过去。 壮汉僵住,绝望中对她做出口型,“饶、饶我一命……” 唐玉笺顿时闭上嘴,假装没事发生,镇定自若地收回视线。 她正紧张著,就见太一不聿忽然回头。 他什么动作都没做,所以她也没有开口去拦。 可下一刻,就见那男人双膝一软,错愕地捂住脖子。 指缝间缓慢涌出红色,越来越急,顺著他手掌向外涌出。 第302章 引子 唐玉笺毛骨悚然。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在一息之间。 曾几何时,这样血腥场面会令她恐惧作呕,到了现在却好像开始渐渐麻木了。 这方天地生死无常,每日都有人死去,每日又有新人到来,光怪陆离,已成常態。 唐玉笺並不想插手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 正如她来自一个崇尚真善美、讲究礼让行人的世界,所以要卷学歷捲成绩,此界亦有它的生存之道,以强者为尊,六界轮迴受制天道,芸芸眾生不过是因果中的一环。 可即便如此,唐玉笺也不想让太一不聿变成蔑视生命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灭世的引子。 她转身,往马车处走。 “先走,该回去了……” 太一不聿唇角弧度微敛,眼中流露出片刻的困惑,他跟在唐玉笺身后,一只手上还提著从酒楼里拿出来的食盒。 见唐玉笺背对著他,他主动开口,“既然醒了,现在还想吃点东西吗?” 唐玉笺后背无端漫上一股寒意。 他知道唐玉笺睡过,也就是说,或许他曾来过马车,看到唐玉笺在睡,所以才独自离开,要无声无息地处理掉这些人。 他毕竟是太一氏族的一家之主,为了太一氏族的门楣和顏面,也不可能將他培养成一个一无所知的痴儿。 许多事他都是懂的,只是没有见过罢了。 可许多事他也是不懂的。 天族在这上万年来都自詡是六界中最上等的生灵。在太一不聿眼中,主宰著这些人的生杀不过是件极微小的事。 太一不聿又说,“店家说我们今日点的多,赠我们两叠蜜豆甜羹。” 见她无动於衷,他补充,“是刚熬好的,你想尝尝吗?” 唐玉笺应了一声,又摇头,“太晚了,明日再说吧,今日不想吃了。” 太一不聿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看著她靠在软垫上,唇瓣上少了许多血色,若有所思。 唐玉笺正在想要与太一不聿怎么沟通时,听到对方问,“你为何不理我?” 她睁开眼,迎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模样和平常没什么区別,眼神无辜,气质无害。 她认真的说,“我在想,要怎么跟你说刚刚的事。” 太一不聿几乎立即想通了,“你不想我杀他们。” 唐玉笺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太一不聿在刚认识她的时候,只察觉到她不喜欢见血。因为在太一府的时候他就给过她血肉,但她表现出了明显的闪躲。 所以太一不聿便想著私下解决掉那些討厌的东西。 却没想到唐玉笺不止不喜欢见血,也不想看见他杀人。 “玉笺不是说,要我多行善事?”他说,“那些人刚刚身上动了贪念,想去马车上寻你,是不是恶人?” 唐玉笺点头,“是。” “玉笺说过除恶也是行善,那我除他们,是不是行善?” 唐玉笺一时哑口无言。 她前些日子在给太一不聿传播真善美思想的时候,编了许多童话故事来感化他。 其中便有结合了她和师兄师姐们下界赐福时,出海遇到邪祟救无辜百姓的故事。 没想到太一不聿是这样理解的。 “除恶的確是行善。” 她先肯定了他,然后放轻了语气,“但是所有事情都不是只有杀了他们这一条解法,以后你遇上做了错事的人,要分辨轻重。” 如果什么错都用一个死字解决,那不就成玉珩了? 唐玉笺眼皮跳了一下,发现身边全是反面教材,每个都能拉出来当前车之鑑。 “所有事情都有许多种解法。”她认真地对太一不聿说,“若是有別的方法,就不要伤人性命。若是他们的恶已经到了要旁人性命的地步,那就除了他们也不迟。” 上一世他那些血肉庙让人供奉血肉,引来无数人自相残杀的画面歷歷在目。 她亲眼见到过灵宝镇为了供奉一具血肉菩萨,整座城的修士全部变成死尸。 那一次太可怕了,那时唐玉笺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太一不聿做的,自然也不知道太一不聿为什么会被后世改名为救苦仙尊。 他明明不救苦、不渡人,甚至冷眼旁观眾生挣扎,看他们被欲望裹挟变得面目全非。 仙域起尊號当真是让人觉得十分奇怪。 太一不聿垂眼思索,应了一声,“好。” 唐玉笺也不知道太一不聿听进去没有,他已经察觉出唐玉笺对这种事情的厌烦。 然而对於唐玉笺来说,这样才是最让她害怕的,因为她像前世一样,无法分清太一不聿口中的话是真还是假。 但她也不能指望他的思想在一日之內改变,幸运的是,现在的少年就像一张白纸,虽然对她的话似懂非懂,但好像很信任她。 或许本性一时之间难以改变,但这样也让唐玉笺看到了希望。 一步一步来,只要现在听进去了,她就可以满满给他扭转成三好青年,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唐玉笺想著缓和一下气氛,便对太一不聿说起外面的世界。 “除了灵宝镇之外,六界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去西荒的路上会路过人间,人间也很有趣,那里的都是凡人,没有妖仙术法,但也也生出了很多智慧。” “人间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国度城池,番邦无数,每个都是不同的风土人情。”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泛起期待之色,“……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第一楼,哦对了,我还要买些话本来看。” 太一不聿缓和了许多,对唐玉笺口中的人间也终於有了一些兴趣。 “话本?” “嗯,凡人写的故事,有许多精彩的本子。” 唐玉笺藉机说,“你看,这世间是不是有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少年点头。 “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这些有趣的东西就都没有了。” 太一不聿问,“你呢?” “我怎么了?” “你也会没有吗?” 唐玉笺思考了一下,点头,“当然了,如果一切都消失了,我肯定也就没有了呀。” 他略微出神,“原来是这样。” 唐玉笺盘算著时间,手指在桌子上画著地图,“去崑崙会路过人间,离开人间后要跨过冥河,冥河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河的两侧两侧一边是人间,一边是魔域,一路往西便是大荒,等看见不周山,便是已经到了西荒了。” 太一不聿眼神柔和,看著她的手指划动。 听到她口中要他去一一体会的东西,胸口处有些发烫。 他不自觉摸了摸,又听到唐玉笺说,“等到了崑崙,我们就要小心一点,我要找的人应该还被许多人看管著,到时候需要你帮帮我,想办法一起进去把他带出来……” 还没说完,唐玉笺听到他问,“你去西荒,是要找人?” 唐玉笺点头,“对呀,找人。” “是什么样的人?” “他和你一样,年纪应当也与你差不多吧,说不定你和他能成为朋友。”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朋友……” 唐玉笺又是一阵点头。 如果不是他们都经歷了那些残忍凌虐的事,也不会伤及后来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 提前將他们好好改造,这世间的灭世风险应该能消减一大半…… 正想著,听到身边传来太一不聿的声音,“你一开始要离开太一府,就是为了去崑崙找他吗?” 唐玉笺一愣,缓慢点头。 少年看著她,刚刚涌动在胸口的热流缓缓交织成了一种古怪的躁意。 第303章 溺水 两人將话说开了,唐玉笺的食慾也就回来了。 店家送了他们两碟甜羹,放在食盒里,散发著淡淡的清香,甜丝丝的,诱惑得不行。 唐玉笺掀开盖子去尝,眼睛顿时睁大了。 诚心诚意评价,“感觉免费的比平常吃的要甜一些。” 太一不聿不懂,但太一不聿点头。 夜风清凉,她將帘子卷了起来。 这两日山间多雨,云雾繚绕,淡淡的湿气夹杂著泥土的清香飘入马车里,唐玉笺又一次兴趣盎然,斜靠在软垫上,感觉这样的人生愜意极了。 偶尔能看到拍打著翅膀的鸟兽从丛林中飞掠而过,还有举著小伞和纸灯笼的山林精怪。 唐玉笺托著下巴欣赏,突然在黑压压的密林间,感觉到一道视线一样落在身上。 清晰,且带著敌意。 她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瞳孔骤缩。 漆黑的树影间,一张惨白的哭脸正倒悬著与她四目相对。 那“人”皮肤苍白如雪,眉毛倒竖,眼角两瓣桃状的面靨红得刺目,嘴角向上弯著,眼睛却在哭。 她唰的一声弹坐起来,后背“砰”地撞上车舆。冷汗顿时后背滚落,瞬间浸透了里衣。 绝不会认错。 那东西的上半身勉强能看出人形,皮肤却白得像泡发的尸体,下半身像蛇……她的胃部一阵痉挛,看著像什么说不清楚的软体动物,缠在树枝上,人不人鬼不鬼的。 “沙沙……” 树枝被压断,发出细微的脆响。 还没等她回神,那张人脸突然裂开一个夸张的怒容,“唰”地一声缩回树冠,白影如巨蟒般在枝椏间游走,所过之处树叶簌簌作响。 唐玉笺顿时毛骨悚然。 它认识自己? 它不是这个时代的? 它和自己一样,是从几百年前来的?! 细小的鸡皮疙瘩一路从后背爬到手臂上,唐玉笺一把拉住太一不聿的袖子,指向窗外,“抓住它,帮我抓住它!” 面具脸的妖怪显然意识到被发现了,速度更快的躥出去,瞬间消失在树丛之间。 唐玉笺心急如焚,一把掀开帘子纵身跳出去,掐诀腾云,身形掠过去,足尖点著树枝,几下便追到那面具脸妖怪身后。 “你给我站住!”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快要碰到那妖怪的白尾。 倏然,一阵阴冷的雾气扑面而来。 眼前骤然昏黑了下去,脑海中天旋地转,四肢如灌了铅一样沉重,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却在下一瞬,被一只手横伸过来揽住。 太一不聿一手將唐玉笺扣入怀中,另一只手单指按地,眸色骤冷。 “哗——” 剎那间,磅礴灵力自他指尖倾泻而出,层层叠叠如潮水般盪开,震得整片树林都在簌簌作响,枝叶摇曳。 数百米外,眼看就要逃到悬崖边上的面具脸妖怪身形猛然一滯,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狠狠拽下,“砰”地一声砸落在地,面具都磕得鬆动了半分,歪斜著露出一线惨白的下頜。 它仓皇爬起来就要逃,可四肢却像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树枝断裂的轻响自身后传来。 妖怪僵硬回头,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月光勾勒出修长挺拔的银白色轮廓,极为危险的气息压得它浑身疼痛欲裂,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咔嚓一声,面具上裂出一道缝隙。 太一不聿神色淡漠,画地为牢。 地面灵纹散发著丝丝缕缕光亮,牢笼般锁死在妖怪周身。 面具脸妖怪像钉在地上的蠕虫一样动弹不得,浑身颤抖,发出悽厉嘶鸣。 可对於太一不聿来说,抓它不过是瓮中捉鱉。 因为力量悬殊,所以他没有放在心上。 漫不经心地抬手,五指微张。 阵法扭转挤压,灵纹捆在妖物身上。 可就在即將抓住它的那一瞬间,雪白的烟雾骤然爆开,如蛛网般黏腻地缠上他的视线。 太一不聿蹙眉,闭眼再睁开,眼前的一切已然天翻地覆。 掌心传来灼热尖锐的触感,他低头,看见无数猩红的血丝正从自己指缝间涌出,朝断崖蔓延下去。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悽厉的哀嚎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混杂,还有天崩地裂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世界被一片金红色映照得扭曲失真,像坠入了火海里。 他一怔,顺著手中蔓延的猩红血丝望下去, 发现血丝的尽头缠著一个女子的脚踝。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雪白的长髮在血色罡风中猎猎翻飞,坠在崖边,像是快要掉进深渊里。 这是什么? 太一不聿怔忪。 接著听到了一道声音,“小玉,鬆手。” 是谁在说话?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 是他在说话? 他在跟谁说话? 尚不明白髮生了什么,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颤。 深渊中有什么东西快要被拉上来,崖边的岩石寸寸龟裂,周遭的一切隨时都会崩塌。 血丝缠住的那个人在风中摇晃,她怕得发抖。 却对他说,“不松。” 寒光一晃而过。 他看到那人抽出一把银剑,錚的一声朝著脚踝之上砍了下去。 血线应声而断。 那道单薄的身影隨著碎石一起,朝万丈深渊坠去。 太一不聿变了脸色,他召出的血线向下飞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嗡—— 耳內炸开尖锐的蜂鸣,手腕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熊熊烈火吞噬了视线,金红色的火舌裹住那道下坠的身影,將一切都烧成扭曲的剪影。 “小玉!” 他的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不要、不要……別走!” “……” “太一?” 太一……” 旁边传来呼喊,穿透阵阵瘴气。 太一不聿猛地睁开眼,残留的痛苦之色还清楚的印在眼中。 嘴角溢出的鲜血沿著下頜滴落。 唐玉笺嚇了一跳,惊慌的脸近在咫尺,“你怎么了?” 梦魘消散了。 可刚刚一剎那的绝望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不去,强烈的真实感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僵在原地,呼吸乱了,后背爬满陌生又刺骨的寒意。 他如梦初醒地盯著她,眼神像是溺了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第304章 浮屠 唐玉笺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怎么还吐血了?这梦妖这么强吗?” “梦妖?” “梦妖啊。”她解释,“没有什么实质的杀伤力,最擅將人困在梦中。” 说完,唐玉笺一拍额头,面露懊悔。 “我都忘了,以前长离还提醒过我不要碰它,可能会陷进去。” 又是长离。 太一不聿沉下眸色。 唐玉笺有些疑惑,“你不是天族吗?天族应该不会做梦的。” 听太子殿下说过,仙没有梦,只会看见真实的过去与未来。 她今日在灵宝镇集市上就看到有人卖梦妖,这种妖怪她上辈子只在西荒遇到过一次,除那次之外也从来没有听旁的人提到过。 没想到这次来到了几百年前,发现梦妖竟然是一种很常见的妖怪。 那它后面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少呢? 唐玉笺搓了搓胳膊,听到太一不聿问她,“你刚刚为什么要追它?” 唐玉笺表情严肃下来,“这妖怪我之前杀死过一次。可能是残魂留在了我身上,竟然跟我一起过来了……真嚇人。” 太一不聿心中浮现出疑惑,不动声色地问,“之前?玉笺是从哪里过来的?” “嗯……”唐玉笺含糊著没有说清,又问他,“听说你们天族不会睡觉,你这是不是第一次做梦?” 梦到什么了?刚刚嚇成那样。 太一不聿抿了下唇。 嘴角处忽然落上一道温热的触感。 唐玉笺伸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下,“都吐血了。” 可不是急火攻心? 太一不聿垂眼看著她的指腹上那一抹猩红,刚刚山崖之间的景象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说,“这不是我第一次做梦。” 唐玉笺有些惊讶,“你还能做梦?” 太一不聿摇头,“遇到你的那一日,我就做过一个梦。”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做梦,也是除了刚刚之外,唯一一次做梦。 两次梦到的东西几乎一样。 可上一次,他还没觉得痛苦。 唐玉笺问他梦到了什么。 太一不聿在她面前一向无所保留,开口,“梦到……”你被火包裹住,坠入深渊。 可这不是一个好梦。 他甚至无法把话说完。 此时的太一不聿年纪尚轻,还不会掩饰情绪,话音未落便哽住了喉头。 他垂下眼瞼,睫毛上像蒙了层潮湿的水汽,將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 太一不聿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唐玉笺说,“没有。” 想了想,她看著少年说,“现在没有。” 太一不聿点头,不再说话。 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唐玉笺心中涌上一股很难形容的酸软。每当他抿著唇不说话时,或是用那双澄澈乾净的眼睛看著她时,她的心尖就止不住地发颤。 感觉像看到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破碎又可怜,叫人忍不住想揉揉他。 “是梦见以前被关在塔里的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太一不聿摇头,“不在塔中。” “那是梦到什么了?” “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唐玉笺有些疑惑,“从未去过怎么会梦见?” 太一不聿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袖,“或许是想像吧……” 在梦中,还有她。 绝不可能是真的。 “可不是都说,人无法想像出没有见过的东西吗?”唐玉笺仍然在疑惑。 在她印象中,太一不聿一直被囚禁著,按理说与世隔绝,应该对外界一无所知才对。 太一不聿的回答却很平静,“宗祠之中藏有万卷天书,无数密卷古籍和上古流传下来的一些神器,我偶尔会翻看。” “比如?”她顿时来了兴趣。 听到太一不聿隨口说出几个名字。 唐玉笺惊讶了,几乎全是后世如雷贯耳的只存在於传说中的至宝。 知道太一氏族显赫,却没想到竟显赫到这种程度。 宗祠藏了这么多宝贝,这家底到底有多厚? “那你说的宗祠,到底是什么?”唐玉笺忍不住问。 她曾远远望见过那座通天高塔,莫名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太一不聿对她知无不言,“宗祠是先祖留下的一段脊骨所化……” 他顿了顿,对她解释,“那塔中包罗万象,比你从外面看到的要大一些,入了塔,便是入了浮屠界。” “浮屠界?” “嗯,浮屠界封印恶墮生灵,里面收了些妖魔魑魅。” 弱肉强食,互相残杀。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谈论天气,“所以,需要有人镇塔。” 而身为太一氏族的家主,他自出世起,就是成了那个镇塔的人。 连家主都在塔中,所以塔,就只能是宗祠。 唐玉笺顿时毛骨悚然。 她的注意力全被他那句“先祖留下的一段脊骨”吸引住了。 怎么这世上的神话,都带著几分诡譎? 从前听小时候听到盘古开天闢地的神话传说时,她只觉得壮阔,身躯化作山川,血液化作江河,肌肉化作田土,皮肤与汗毛化作草树木…… 如今身临其境,这些故事忽然变得森然可怖。 她甚至有些恍惚,小时候听这些神话时,怎么就没被嚇到呢? 现在听起来简直是尸身鑑赏大全。 可这样一想,太一不聿就更可怜了。 那座塔听起来就很危险。 唐玉笺摸了摸他的额头,確认他只是被噩梦嚇到,拉著他起来。 “什么破塔,以后再也不进去,他们都是在骗你,你离那些伤害你的人远一点,不能让他们这么对你。” 少年安静地听著。 地上的梦妖只剩下一张面具,被唐玉笺拿起来抓在手里。 “遇到我你有福了,以后跟我一起多做善事,”她阴测测地补了一句,“等你成了有人供奉的正统的仙,你们太一氏族那些人就不敢拿你怎么办了。” 是吗? 太一不聿懵懂地看著她。 “真的,以前我也不信,但后来我发现,做善事,真的会有好报。” 他走在唐玉笺背后,看她路过树丛时顺手摘下叶片间藏著的果子。 太一不聿生来命途多舛。 他幼时弱小无力自保,偏偏生就逆天血脉,髮丝可作捆仙索,指骨能炼销魂钉,每一滴血肉皆是活生生的法器胚子。 正因如此,他身上的血肉总是留不住。 玉笺一直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轮迴。可太一不聿想不通,若当真如此,他初临人世时未曾作恶,只是个孩童,为何要承受这般命运? 他以前不觉得在宗祠中痛苦。 直到这几日,离开了那里。 太一不聿看风吹乱她的髮丝,才知道什么是风。 摸过雨水,才知道什么是四季更迭。 走出了仙域,才知道天地广阔,他不想剜肉流血,不想困於一隅。 可这些领悟来得太迟。 如果一切都有因果,那他为何还会遭遇那些痛苦? 想来,天道不公。 至少对他不公。 但太一不聿没能陷在情绪里多久。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伸来,將一颗红艷艷的果子塞进他嘴里。 他下意识张嘴,听到唐玉笺轻快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著几分笑意, “这个是甜的吧?我刚刚尝过的。” 果实在口中炸开,带著微微的涩意。 却又让他觉得很甜。 一路甜到肺腑里,变得有些发烫。 太一不聿点头,“是甜的。” 唐玉笺高兴了,用袖子兜著,又摘了很多。 两人披著林间湿气回到马车,太一不聿紧挨著她坐下,肩膀相贴,感受到淡淡的暖意隔著衣料透过来。 沉默良久,他忽然低声问,“若是他们来抓我回去,要將我重新关起来,该怎么办?” 唐玉笺正將袖子里的浆果一股脑倒进食盒里,闻声转过头看他,“你是说,如果你们族人把你抓回宗祠里吗?” 太一不聿轻轻点头,眼睫低垂。 她心头一阵阵发软。 她看出来了,太一不聿定是已经感受到这世间的美好了,所以才会抗拒回到那个牢笼。 这是个好兆头。 她既欣慰又心疼,仿佛看到了善因终得善果,有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几天的努力没白费。 多好的孩子呀。 多惨的小可怜呀。 她抬手摸了摸太一不聿的睫毛,引得他眼睫一阵轻颤,抬眸朝她看过来。 唐玉笺认真地对他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救你。” 太一不聿怔住了。 良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吗?” “真的啊。”唐玉笺一字一顿,伸手在空中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如果他们敢抓你,我就杀过去,救你出来,再带你报仇,要他们好看。” “你要来救我?” 唐玉笺点了下头,“当然。” 她这样柔弱的异世之魂,说出这话其实听起来没有什么说服力。 可那双眼睛认真篤定,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她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去救他。 绵延不断的暖流涌入身体,让他不知所措,烧得耳尖发烫。 他既不愿让她涉险,却又私心地想要留住这份温暖。 积德行善,因果轮迴。 这么看来,唐玉笺更像是天道赐予他的救赎。 她出现了,就平息了那些苦难。 太一不聿开始相信,或许这世上真有天道轮迴了。 一切都在向著美好的方向发展。 夜色渐褪,天快亮了。 马车围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缕青白色天光。 远处的山脊线上,晨雾与熹光正在交融,將天地的界限晕得模糊不清。 忽然,马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誒哟……” 一声痛呼刺破寂静。 唐玉笺手里的浆果掉在地上。 她掀开车帘,依山傍水的村落前,几位白髮苍苍的老人横倒在路中央,枯瘦的手臂无力地伸著。 粗布衣衫沾满尘土,身旁散落著打翻的竹篮,新采的草药撒了一地。 山风卷著潮湿的雾气掠过,將老人们的呻吟声吹进马车。 饱满的浆果裂了外皮,果肉支离破碎。 第305章 落脚 帘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著是熙熙攘攘的人声。 那些人好像靠近了马车。 骏马踏了两下蹄子,发出一声嘶鸣,人声安静一瞬,可很快又一次响起来。 唐玉笺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已是天空將亮未亮。 透过朦朧的夜色,能看到看到山道上那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衣衫破旧,身形佝僂。 身旁散落的竹篮里空空如也,满脸都是愁苦之色。 这些人不睡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一愣,忽然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现。 但来不及抓住那缕思绪,就听见夜风裹挟著老人们浓重的乡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鸡鸭都瘟死了……田里的庄稼叫山洪泡烂了根……横竖都是饿死,不如……” 唐玉笺微微蹙著眉,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这村落地处低洼,前些日子的穀雨引发山洪,不仅淹了庄稼,还衝垮了几条泄洪的山道。 如今田里积水排不出去,新种的秧苗都泡烂了根。更糟的是,这地方常年潮湿,即便抢收些粮食也晒不干存不住。 老人们絮絮叨叨的话音中还透露出家中青壮年都外出谋生,留下的耕具早就朽坏,连能下蛋的鸡鸭都因为泡了洪水得了瘟病。 马车被挡,不得不停下。 唐玉笺蹙眉打量著那几个身影。 夜风簌簌,晨露寒凉,这群老人不在家中安歇,却横臥在山道上面哭诉天灾,唐玉笺很难不觉得蹊蹺。 况且,他们明明看见马车来了,非但不让道,反而哭嚎得更起劲了。 有个老汉甚至像是刻意抬高了嗓音,“唉!这车架,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吧?” 其他人立刻会意,此起彼伏地哀嘆,“富贵人家哪懂得我们穷苦人的难处……”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昨日路过时那个牛车坏了的老人。 想必是这些人得知了赠牛的事。 唐玉笺放下帘子,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在转头后看见太一不聿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笔。 笔尖凝聚著淡淡金芒,落在桌面上。 她一愣,下意识地摁住他的手腕。 太一不聿停下动作。 抬眼看向她,“玉笺?” 唐玉笺问,“你要做什么?” “帮助他们,行善积德。”太一不聿眸光乾净澄澈,“你说过,要多做好事,与人为善,广结善缘。” 说完,那双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充满期待地看著唐玉笺,像是在等待她的夸讚。 唐玉笺一顿。 嘴唇动了动,可心里那些怪异和猜疑无论如何都在这样的眼神下说不出来了。 “是……” 她的確刚跟太一不聿说要与人为善。 可是,隱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玉笺说世间的一切都有因果轮迴,如果我行善,我的善缘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少年眼神太过柔软,唐玉笺缓慢鬆开了手。 笔锋流转之间,田野间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 “太一,我是说要你积德行善,但你还记不记得我还跟你说过別的什么?”她压低声音提醒。 太一不聿点头,“你说要有所保留,不要让他们看到我是如何做的。” “对,积德行善时也要记得保全自己,要有所保留。尤其是你这能力,不能让旁人知晓……” “记得。”太一不聿笔尖的金芒隱去,对她露出浅浅的笑,“不会让人看见的,更何况,他们只是凡人。” 唐玉笺又是一顿。 是啊,这些人只是凡人,还是年迈的老人家。 什么时候连这种手无寸铁的老人都能引来她的防备了? 太一不聿掀开了一点门帘,让唐玉笺看过去。 微弱的月光映照著旁边的山林,远处的桑田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无风却自摇曳。一片片杂乱的作物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泛起道道墨绿色的涟漪。 宛若活过来的水墨画。 少年清雋的嗓音从身侧传来,“我只是疏通了那些被堵住的水路。” 唐玉笺望著焕发生机的田地,喉间里却像堵著团絮。 心里一直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想说又说不出,怕阻拦他行善的心。 好在不是直接画牛出来。 她点头之后,太一不聿转过头,对那些老人说。 “老人家,你们说河渠被滚山石堵住了?” “可你们看,那边的路明明是通的。” “而且田地里,不是没有积水吗?” 几个老人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们一眼,隨后慌忙奔向田间查看。发现原本漫了半边村落的积水正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態涌入山渠,水流湍急而有力,直奔山下。 整片田地的积水正在迅速泄去,原本被水浸泡的土地逐渐露出地面。 这一幕简直如同神跡降临。 老人们激动,诧异,眼中浮现出惊喜与不可置信並存的情绪,彼此对视一眼,面面相覷,神色被月色掩盖。 唐玉笺远远地看著。 只看见了那些人脸上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抹著泪感谢天地。 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全都上了年纪,身形佝僂,自然伤不了她和太一不聿分毫。 凡人一生短暂,一场天灾就能夺去许多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唐玉笺心里也有些发酸。 她反思自己,为什么现在会下意识將许多事往坏处想,为什么自己的防备心这么重。 太一不聿好像也很高兴,眼角眉梢透著一股矜持的喜悦。 他又一次转过头看向唐玉笺,琥珀色的眼眸蒙著一层柔和的雾气,安静又漂亮。 唐玉笺认为所有的善意都值得被尊重,也值得被呵护,所以她说,“你做得很好。” 虽然有很多话要叮嘱,但这一刻,她想,应该还是要先鼓励他才行。 太一不聿刚刚学会行善,也刚刚开始对这个世界施以善意。 村民们的热情反应,让他朦朧之中也感受到了一些施善的暖意。 他靦腆地笑了笑,视线从唐玉笺身上移开,看向窗外,听著人们喜悦和欢呼,脸上带著一丝生涩和羞赧。 唐玉笺思索著,这村子应该还有哪些地方出了问题。 她发觉这村落里没有年轻人。 那些被堵的河道若是有青壮年合力疏通,泄洪也只是时间问题,因为这片相对较低的洼地並不算大。 而田地的荒芜,一看便知也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劳动力。 若一座村子只剩下年迈的老者,生產不足则是必然的,这些村民的生活也自然会处处受限,处处艰难。 正想著,却听到旁边传来交谈声。 另一侧的帘子被拉开。 有人过来跟太一不聿说话,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前边又开始下雨了,早上寒露重,赶车不好。路上有雨,泥泞难行,这一带山势险峻,也有可能会撞见滑坡。” 他们想让太一不聿和唐玉笺先在村里落脚休息一下。 第306章 话本与神仙 唐玉笺下意识看向太一不聿,却见他已经摇了头,未等她开口便已经做出决定。 “不必了。” 天灾挡住的只有凡人,挡不住天族,更挡不住他。 他確实答应过唐玉笺要行善积德,但此刻更想与她独处。 村落人来人往,嘈杂纷扰,如何比得上和她单独在山洞中相处清静? 更何况,若是住了进去,她肯定要与那些陌生村民往来交谈,甚至可能被他们的琐事牵绊。 他想独占她的目光。 村民似乎还想再劝,看向前面山川的表情有些忌惮,“可是那边的山中有妖怪,会抓人吃人……” 唐玉笺听到后又有些奇怪。 雾隱山的天妖峰一带確实有许多来此处修行的妖怪精魅,最爱倒在路上碰瓷,专骗过路的散仙修士,可她们都是吸食那些有修为的人的精气,多用来修行和提升道行。 还往往喜欢钓人落入圈套后才会下手,那些起了色心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可这村子里只剩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別说修为,连阳气都稀薄得可怜,哪值得妖怪们大费周章? 唐玉笺出神的时候,太一不聿已经婉拒了老人。 出了村子,骏马立刻没了正形,四蹄踏著朦朧雾气,腾空飞了起来。 唐玉笺觉得实在是不像样。 伸手拽了拽摆设一样的韁绳,“你是马,能不能好好走路?” 可那马只听太一不聿的,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反倒越飞越高,鬃毛在云雾中囂张的飘荡,像个长相奇怪的精怪。 罢了。 幸好这一带都是妖怪精魅,最多遇上几个散仙修士,总归嚇不死人。 山间雾气繚绕,带著潮湿的气息,为这片灵秀之地平添几分朦朧。 沉闷的气压也预示著另一场雨可能会在不久后到来。 唐玉笺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远的,被陡峭山体环抱的村落上。 这处村落离他们棲身的山洞很近,站在洞口便能望见村中景象。 头顶乌云密布,眼看又是一场大雨將至。 村落旁的峭壁近乎垂直,岩壁间还残留著上次落石的痕跡。 未及细想,天际突然炸开一声闷雷。 山风骤起,卷著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唐玉笺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髮丝,望向山脚下那些摇摇欲坠的低矮茅舍。 在风雨飘摇中显得格外脆弱。 那村子怕是又要积水了。 眼前忽然暗下去。 少年侧身,替她挡住山风。 唐玉笺看到他放下藤蔓编就的天然帘帐,问他,“你为什么答应那些村民,在村落里住下。” “行善未必非要住进村子里。” 太一不聿可以缓和这场暴雨,可以在山洪来临前帮村民避开险处,或是替他们疏通淤塞的水道,但绝不包括带著唐玉笺与他们一起相处,改变他们原有的步调。 他的善心,仅限於此。 这世界上有许多苦难是他们看不到的。 能看到的苦难,在力所能及的程度上帮他们一把,对太一不聿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唐玉笺托著下巴,眼睛里带了些笑意,问他,“那你想怎么做?” 太一不聿心口划过一阵很轻的、细微的热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每一次被唐玉笺那双眼睛看著时,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莫名颤慄。那些看不见的滚烫东西,从他那 张风雨不惊的麵皮上显露出端倪。 太一不聿垂下眼睛,耳尖透出点红。 “村子在山崖之下,峭壁太多。每逢地动雨水,便会有凡人无法抵挡的灾难。若能移走部分山体,再开凿些沟渠,让他们的土地丰饶起来,辟出两条通向外界的路,山村的生活就会好上许多。” 唐玉笺听著听著离得更近,眼中有些惊讶和讚嘆,“好厉害,你是要移山吗?我只在书上看过……” 太一不聿几乎难以承受这样的目光,点点头,鼻尖溢出一声轻轻的“嗯”。 太一氏族那些端坐於高台之上的天人,怕是永远都想不到,他们眼中玉雕似的家主,会在別人面前被三言两语就惹得耳尖通红。 他也只会在唐玉笺面前露出这样乾净的、容易羞赧的神色。 这样的相处,让太一不聿有种自己只是苍生中一个平平凡凡之人的错觉。 他喘口气,遮掩似的转移话题。 “我把问题帮他们解决,咱们就离开,好吗?” 唐玉笺点头,“你需要多久?” “一两日吧。” 唐玉笺当然愿意。 太一不聿愿意出手相助,有这个做善事想法已经是极好的了。 这几日下来,他们两个相熟了,说话间凑得近了一些。 聊完了天,唐玉笺便离开一点。 但太一不聿还想和她说话,便主动找话题,问她离开这里后要多久才能回到人间。 他刻意挑起的都是唐玉笺感兴趣的话题,果然,她声音轻快起来,对他说,“不久了,有你画的飞马,至多一两日便可以到人间。” 太一不聿问,“到了人间之后,你会停留吗?” 唐玉笺说,“停一两日吧。” 一想到人间那些有趣的东西,她又有些开怀,对太一不聿说要带他去酒楼之类的地方,还说要买话本。 她常常提到话本,於是太一不聿便顺著她的心意问下去,“玉笺都喜欢什么样的话本?” 唐玉笺说,“那多了,比如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山道上遇到了报恩的狐狸……” 事实上,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入耳,太一不聿並没有听清她在讲什么,只是觉得听著她轻快又带著些柔软音,心情便觉得满足。 说著说著,她话锋一转,忽然道,“你们仙域里,好像有不少神仙都会去凡间歷劫呢。” “天族?” “嗯,许多话本都是以你们天族歷劫下凡后的故事为原型,写了许多缠绵悱惻的爱情故事,销量可好了。” 唐玉笺知道,因为她自己就很喜欢看。 “你们仙人歷劫,最喜欢歷的劫就是情劫了。” 也不知道天上那些写命本的星君都是什么爱好。 写的多与人间的小姐恩爱命格。 大多数都是悽美的悲剧,修成正果的没几个。 第307章 鸡蛋 “神仙下凡歷劫,总要尝遍人间八苦,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唯有如此,才能洗净杂念,真正体会眾生之苦。”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需得在凡尘里挣扎,歷经情劫、生死劫,直至顿悟,方能重返仙班,修得大道。” 说到此处,她微微闭眼,“话本里那些在凡间与他们相守的凡人待神仙归位也会被一併遗忘,毕竟凡人的一生,於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最苦的,从来不是歷劫的神仙。 都是那些被留下的凡人。 太一不聿正专注地看著远处的山川,手中的凿子在石头上落下,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表情。 却见她忽然睁眼,问道,“你们仙域的玉珩仙君,现在多大了?” “玉珩仙君?”太一不聿略一沉吟,“我只知玉珩天尊。” 唐玉笺一怔,眼睛都跟著微微睁大。 “天尊?” 这大的官儿?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追问道,“玉珩这个名字重名率高吗?天族有几个叫玉珩的?” 太一不聿面露难色,眉间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郁色,“这……我也不知。” 会不会玉珩现在还没活出什么名堂? 唐玉笺无意识地用指尖描摹著太一刻出来的石纹,忽然很想看看玉珩如今是何模样。 却在念头刚起,又拧著眉毛收回手。 就算见到了,现在的玉珩和她未来会认识的云楨清有什么关係? “玉笺在想什么?”太一不聿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唐玉笺眨了眨眼,如梦初醒,“没什么,没什么……” 山雨淅沥,两人坐在山洞门口。 唐玉笺发现太一不聿似乎很喜欢聊天,有的时候两个人聊得牛头不对马嘴。 她说的大多数东西都很跳脱,基於她对未来將要看到的种种,偶尔会与现在混淆,想必是超出了太一不聿的认知范围。 可太一不聿一直听得非常认真。 两个人伴著山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那些即便在唐玉笺看来太一不聿並不能完全听懂的话,也像是被他听得津津有味。 有这样一个听眾,唐玉笺角也会產生成就感。 雨后,山林一片昏沉。 太一不聿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垂眼绘製村落的地形图。 专注地画了片刻,他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接著肩膀上一沉,身旁的姑娘就这样靠了上来。 那一点轻微的重量,在他感知中被无限放大,变得愈发清晰,难以忽略。 说来也是,过去上百年里,从未有人这样靠著他的肩头入睡,除却没有人敢靠近他外,天族本身也无需睡眠。 感受著肩膀上的重量,太一不聿有些恍惚。 她的脸颊柔软而温热,侧眸看去,微微泛著睡熟了的红晕,呼吸绵长而安稳,睡得很安稳。 这样很好。 能在他肩膀上睡著,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饱胀感,像是被什么温暖又滚烫的东西填满。 太一不聿僵著半边身子,连指间的刻刀滑落在地都不敢去捡,生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山里的白日很短,时间也过的太快了些,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念头,若是能让时间凝滯,將这浩渺天地都坍缩成这个小小山洞的方寸之中,只容纳他们二人,该有多好。 他屏住呼吸,微微拉开距离,细致的观察她闭合的眼睫,透著淡粉色的眼皮如同某种珍惜的神鸟羽翼,这张脸因为灵魂的注入而变得生动起来,有了温度。 接著,太一不聿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做的动作。 他闭上眼睛,轻轻用唇瓣触碰她的头髮。 动作轻得像在吻在一片棲息於叶片之上、稍有惊扰便会飞走的蝴蝶,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很快,天空又一次昏沉下去。 唐玉笺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灰濛濛的天光,太阳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正奄奄一息地沉向山峦之间。 她撑著手臂坐起身,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正要活动发麻的四肢,才忽然发现膝盖上有些重量。 转头望去,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蜷缩在她身侧,微微弓著背,將脸埋进她的颈窝。 修长的四肢彆扭地收拢著,像是冬日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手背上有些凉,柔滑得像最上等的绸缎。 是他散开的髮丝。 唐玉笺一愣,转过脸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少年像是一直没睡,只是在学她的动作闭目养神,唐玉笺稍有些动作他就掀开眼皮,就这样一瞬不瞬地凝视著她,目光安静得如一泓秋水。 她有些疑惑,“我睡了多久?” 太一不聿说,“不久。”顿了顿,又问,“不睡了吗?” 听声音好像还有些遗憾。 唐玉笺摇头站起来,背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少年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幼年期的太一不聿有些黏人,总喜欢和她多一点接触。 唐玉笺思索著,望著身旁执意贴近的少年,思绪飘远。这个与未来截然不同的太一不聿,身上像是带著某种情节和执念,类似於分离焦虑。 她想起上次失约时,少年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模样,与日后那个沉稳自持的他判若两人。 也不知现在的太一不聿为什么和未来的他差別这么大。 山洞非常宽阔,两个人怎么睡都不可能挤到一块儿去,可太一不聿偏偏要贴在她身边。 唐玉笺嘆口气,由他去了。 站起身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隨口问,“你要帮他们移的山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唐玉笺已经听到太一不聿说已经画好了。 但他说,这村庄似乎不止是有移山的问题需要处理。 还要开些新的沟渠。 另外,地势也是个问题。 唐玉笺正往外走,闻言一愣,忽然看见门口放了一个竹编的小筐,上面盖了一块破旧的布巾。 她弯下腰,將盖在竹筐上的布掀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又一个不算大的土鸡蛋。 上面还沾著些泥,一看便知是新鲜的。 唐玉笺愣住了,“这鸡蛋是怎么回事?” 太一不聿看了一眼,语气自然,“是那些村民送上来的。” 第308章 贵人 唐玉笺突然转过头,朝他看过来。 太一不聿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是说,他们送了鸡蛋上来?” 太一不聿点头。 “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这筐鸡蛋就是最好的说明。 山脚村落看似不远,但对凡人脚程而言绝非朝夕可至。 唐玉笺盯著竹筐里尚带泥水的鸡蛋,后背有些发凉。 如果这些鸡蛋能在晨光初现时就送达洞口,意味著昨夜他们离开村落时,就已经有村民尾隨在他们身后。 那这些鸡蛋显然也不是移山的谢礼,因为那个时候太一不聿的移山图尚未绘完,更別说开凿沟渠了。 村民不会未卜先知地前来道谢,而是早有准备,要跟上他们。 恐怕连鸡蛋都是见到他们之前就准备好的。 这样看来,前一晚那些村民等在山道上,恐怕是一夜没有回去,一直守在山道旁,甚至可能彻夜未眠地等待著。 “怎么了?”太一不聿凑近询问。 他清澈的眸中映著唐玉笺的脸,乾净得能照见她惶惑的倒影。 唐玉笺踌躇,斟酌著问,“那这些鸡蛋,你怎么直接收下了?” “我回了谢礼。” 这个答案出乎了唐玉笺的意料。 太一不聿的反应也十分自然,甚至反问她,“玉笺不是说,与人结交,要赠送礼物吗?” 这的確是唐玉笺说过的话。 唐玉笺曾教太一不聿如何与人结交,用她曾经的经验叮嘱过他许多,对他说若要与人结交,总要带一些见面礼,带著些礼物去交朋友,那別人就一定愿意同他交朋友。 原本说这话的时候,唐玉笺是希望太一不聿在未来与他人交际时能够得到友善对待。 可没想到,他记住了她的话,要广交朋友,却应在了这里。 虽然太一不聿对交朋友这件事本身並没有什么兴趣,但唐玉笺跟他说过的话,他都有好好记住。 “那他们送东西来,有说什么吗?” 太一不聿说,“送鸡蛋的村民说,山雨欲来,这林间多精怪,他们怕我们挨饿,所以才將这些送过来。” 唐玉笺又是一愣,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要求都没提?” 太一不聿摇头。 当意识到村民或许只是担忧他们断粮,而不是有所求才送鸡蛋时,唐玉笺感到一阵自责。 她良久后才“嗯”了一声,缓慢点头,“是这样啊,那该向他们道谢的。” 太一不聿闻言只是说,“我已经代你我道过谢了。” 她又问太一不聿土地改良的事,太一不聿说的很是轻鬆,“要下去写几个字。” 地脉枯了,需重写生机。 “要怎么写?”唐玉笺觉得好奇,忍不住问。 太一不聿手指落在地上,划过之处隱约有微光流转,却未在地上留下半分痕跡。 依稀勾勒出几个字样。 穰穰满家,五穀蕃熟。 虽然看不懂,但唐玉笺还是习惯性地称讚道,“好字,真是好字……” 她又试探著问,“以后能教我吗?” 太一不聿被她盯著,忍不住轻笑,“你不是太一氏族的血脉,写出来不会有同样的效果。” 见她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立即改口,“我可以分你一缕精血,设下术法,你也可以用我的血来书写。” “不行!”唐玉笺急忙拒绝。 可话刚说完,就见太一不聿已经划破指尖。 奇怪的是,那缕鲜血並未滴落,而是沿著他的手指绕了一圈,缓缓流向唐玉笺的掌心。唐玉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心里却懊恼不已,“我没有说要你的血啊。” “是我想给你的。” 太一不聿低头看著她捧著的鲜血,轻声说,“现在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但这血还算有用,就先给你这个吧。” 连绵的山雨困住了行程。 唐玉笺看著洞穴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心想不如再等一天,等雨停了再离开。 太一不聿顺便下去帮村民们看看河道上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原本只打算留一天,但第二天又留了下来,因为村落里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太一不聿回来后问唐玉笺该如何解决,还带来了村民晒乾的食物。他们这两日吃的食物也是村民们送过来的,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担心他们在山上没得吃。 唐玉笺问他怎么想。 少年欲言又止,最后才轻声说,“其实於我而言,他们的那些事不过是写几个字便能解决的。但我感觉玉笺似乎有些顾虑?” 唐玉笺的確有顾虑。 她担心那些山民一旦习惯了伸手要东西,就会逐渐失去自己劳作的动力。 然而,这些想法更像是阴谋论。 对於刚开始行善的太一不聿来,很难理解。 第三日,山雨依旧没有停歇。 等到太一不聿再次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消息。 唐玉笺这才得知,村落里其实原本就有年轻人,只是之前都在外,这两天才陆续回来几个。 既然村里有年轻人,那他们为何不主动疏通淤堵的河道,为何不带著年迈的老人们一起去寻一个更適宜居住、地势更平缓安稳的地方呢? 她心中一下子跳出许多疑问,但要开口说时,又被少年脸上神情堵住。 太一不聿近来爱笑了许多。 笑容里渐渐有了救渡眾生的慈悲,与抚平人间苦难后感受到的慰藉。 不能打击他行善的好心。 於是,唐玉笺就主动跟著太一不聿下去了一次。 山下的村落里低矮破旧的茅屋被崭新的瓦舍替代,就连村前的那些荒芜的乱草地上都多了几间穀仓,里面不知何时已堆满新粮,许多户人家屋檐下甚至掛起了风乾的腊肉。 而这只过了短短三四日的时间。 唐玉笺隱约察觉到事態的发展透著几分蹊蹺,可对太一不聿而言,能看到不过是向那些佝僂著背脊的老者伸出援手。 他还问唐玉笺,自己做善事,是不是就会积攒福报。 至此,她什么扫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对少年说,“这两日做完了好事,我们就离开。” 这晚,要离开村落回山上时,一个年迈的老婆婆提前等在山道上,手里还提著热腾腾的饭菜。 老婆婆说,这是他们家唯一的母鸡了,现在已经不怎么下蛋了。 听说唐玉笺要来,她就急急忙忙做了饭菜往这里送。 老人家说,“我知道这洪水泄出去有你们的功劳,这是我家里唯一一颗只鸡了,姑娘你吃吧,看你多瘦弱。” 唐玉笺心里发烫。 老人家说,“我们没什么本事,只能靠著这地方討生活。我能看出这山里的变化……姑娘,你们一定是贵人吧。” 见唐玉笺不说话,老人家说,“没事,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了,姑娘。但是吃了这饭,你们就快些走吧。” “走?” 唐玉笺觉得怪异。 远处来了几个人,老婆婆不再多说,只是留她吃了碗鸡肉就收了东西离开。 第309章 谢礼 鸡汤的香气还在唇齿间縈绕,唐玉笺的良心却隱隱作痛。 她吃了老婆婆家最后一只鸡,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人心有时就是这样矛盾,明明先前还对村民的接近满心戒备,可被人投餵了一下,內疚便不自觉爬了上来。 回程路上,太一不聿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轻声问道,“玉笺在想什么?” “没事。”她转头看窗外。 太一不聿虽不通世故,却对唐玉笺的神情反应格外敏锐。见她眉间鬱闷之色未散,他忽然开口,“玉笺不必掛怀。” “什么不掛怀?” 唐玉笺抬头,正对上少年清浅的笑容。 他的眉眼如工笔细致描摹勾勒出来的一般,连睫羽的弧度都含著恰到好处的雋秀精致,长发鸦黑,面庞如玉。 “我已代你谢过那位老人家了。” 唐玉笺微微一怔,“怎么谢的?” …… 穀雨结束,便是立夏。 林间的虫鸣渐密,山风裹挟著草木的清香,拂过这座遮蔽在山坳里的村子。 这几日,村里多了些新的面孔,都是些从外头赶回来的年轻人。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山道上,远远瞧见村尾那孤寡的红婆正和两道模糊的人影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待走近了,却见那两道人影已经不见了,老婆婆手里捧著一只空碗,碗沿还沾著些许油星子,空气中飘著一缕若有若无的荤香。 年轻人心里犯疑,红婆哪来的肉食? 老婆婆见他们过来,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正要错身而过,却被拦下。 “红婆,手里端的什么?今日家里开荤了?”为首的年轻人笑著问,眼睛却往她碗里瞟。 谁不知道红婆的境况? 无儿无女,守寡多年,腿脚又不利索,平日靠做些活计与村里人换口粮,勉强维持生计,常捡些別人不要的东西回来用,勉强餬口罢了。 村里人偶尔接济她一碗糙饭半把野菜,她都要千恩万谢,哪来的閒钱买肉? 老婆婆拢了拢碗,神色如常,“家里的老母鸡不行了,索性燉了。” 年轻人“哦”了一声,正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红婆,方才见你和人说话,是谁啊?” “莫不是最近村里传的那个……” 红婆摆摆手,“饭做多了,见人路过,便分些出去。我一个老婆子,吃不完也是糟蹋。”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他们,“天色这么晚了,还不赶紧回去?” 年轻人訕訕鬆了手,红婆便捧著空碗,慢吞吞往家走。 她的屋子在村尾最偏僻的地方,原本是间摇摇欲坠的窝棚。 这几日不知怎的,竟翻修成了瓦舍,虽不算宽敞,却能遮风挡雨。 山里的路似乎也比从前平整了些,连她这双僵硬的腿脚,走起来也不那么吃力了。 快到家时,红婆脚步一顿。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翅膀扑棱的声音。 老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推开柴门。 一声鸡鸣惊得她后退一步。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凭空多出一个竹篱围成的鸡舍,十几只肥硕的母鸡正在里头扑腾。 草窝里还躺著几枚温热的蛋,像是刚下出来的。 她立在门槛外,浑浊的眼里映著这不合常理的景象。 正要伸手去摸,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厉喝,“好啊!” 几个年轻人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子,领头的一脚踢开了竹篱,穀粒撒了满地。 “怪不得你刚刚缄口不言,原来是自己藏了这些好处。” “说!这鸡是哪来的!” 其中一个人一把攥住红婆的腕子,“我早瞧出你遮遮掩掩的有古怪,是不是偷偷供了什么?” “莫不是妖怪来了,变出来的?”有人抄起根木棍就往鸡舍捅,惊得鸡群扑稜稜乱飞。 那些人说,要抓一只鸡看看是什么妖术。 还从来没有一种术法能凭空造活物出来,除非是开天闢地的真神。 当今天下,绝无可能有这种奇事。 红婆被推搡得踉蹌几步,手臂张开挡在鸡舍前,堵住门不让他们,“不是妖……不是孽障……” 那些人红著眼,一把推开扯开颤巍巍的老人,“你怎知不是妖?” “他们不是妖……就算是妖,也定是好妖。”她的声音发颤,“这村里多少人家受过他们的恩惠,你们怎么能这样说仙长?”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真如此。 手上力道却不减,他们粗暴地扯开竹篱,抓出一只母鸡。 鸡毛纷飞间,已经撕开皮毛,开膛破肚划开了鸡身。 没有內丹,没有妖气,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家禽。 当真的是活物。 “红婆,”领头的男子缓下声音,“这鸡是那移山的仙长给的?” “你做了什么,他愿意將这些鸡给你?” 红婆闭著眼对著鸡舍双手合十,躬身拜了拜。 “快说吧,红婆。” “你做了什么,得来了这些鸡?” 老婆婆被推搡得站不稳当,仍固执地摇头,“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却没有人能听得进去。 “你也不想瞒著村民独占这些好处吧?这些年村子里待你不薄。” 所有人都在做著供奉仙人的美梦,想著有了仙长庇佑,再不用辛苦耕作,坐享其成,自有吃不完的米粮,住不完的瓦房…… 那些人问老婆婆,“你就这么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 “你没儿没女,怎知我们的苦处?” 有人指著不远处老人住的瓦舍,“那可是活神仙!都说是骑著天马下凡的!村里就这一桩仙缘,你非要断送不成?” 所有人都在盘算著, “你这老虔婆,”有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就见不得別人过好日子是不是?” 她突然跪倒在地,朝著远处的山脊连连叩首。 “望神仙责罚……” …… 山上,唐玉笺跟在身后,忍不住追问太一不聿到底回了那老人家什么礼。 太一不聿被她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底含著浅笑,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是隨手赠了点东西,画了个鸡舍,添了几只鸡。” 唐玉笺一怔。 此前,她一路给太一不聿传播爱与和平的思想,讲过许多典故,都是要些劝人向善的故事。 还有那些她隨口编的、充满真善美的睡前小话本,比如古籍中的投桃报李,民间流传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如今太一不聿算是学以致用,唐玉笺却笑不出来了。 心中隱隱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二日,这样的预感竟然应验了。 村民们杀死了村落中最后一只牛,將其一早抬到了山上。 第310章 高山滚石 清晨的山上还漫著晨雾,唐玉笺就听见山道上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太一不在,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唐玉笺拨开藤蔓走出去,坐在树枝上,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往下看,只见一眾村民们抬著什么东西,正沿著崎嶇的山路往这边走来。 那东西用红布盖著,边缘能看到两只弯曲的牛角。 尾巴会动,还活著。 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倒掛在树干上的牛身下沥出血滴。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昨夜那种不安的预感此刻化作现实,村民们杀了村里最后一头耕牛,將它送到了山上。 这头牛她认得,是第一日路过村庄时,太一不聿亲手画出来送给一个佝僂年迈的老人家,用来犁地的。 而这头牛如今却被杀了,送到了山洞处。 不止是牛,还有別的东西。 一担担东西看得出是山民们七拼八凑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明眼人一眼便知,这是他们搜罗了家中上下,把能拿出手的东西都拿来了。 唐玉笺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 掏空家底也要送到山上来给两个路过村子的人,这已经超越了所谓的热情好客、淳朴友善,也绝不是担心他们在山上没得吃那么简单。 那太一不聿去哪了? 唐玉笺想了一会儿,从树上跃下,穿过树林,果然在岩壁后的空地上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车帘半卷,太一不聿正端坐在软垫上执笔作画。 手中的竹笔还是她前两日閒来无事亲手做的,用来替换了他原本用的树枝。他极为喜爱,无论走到哪里,都隨身带著。 唐玉笺掀开帘子踩著车辕上去,少年笔尖一顿,对她露出一个笑。 却在触及她的神色时微微怔住。 唐玉笺低头一看,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竹笔,在他下意识寻回时按住他的手背,將笔轻轻压在桌案上。 桌面上灵光流转,新画出来的牛栩栩如生,已经浮现出淡金色的轮廓,还差一笔就能成型。 太一不聿不明所以,“玉笺,怎么了?” 唐玉笺直接说,“不能这样帮他们。” “可玉笺不是说,我之前画牛给老伯是行善,凡人需要耕牛春种吗?” “是我错了。”这次她承认得乾脆利落。 再也顾不上什么会不会打击他行善的积极性。 都要乱套了,谁还顾得上那个。 太一不聿一愣,“为什么这样说?” 唐玉笺说,“因为我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她教太一不聿知恩图报,教他那些劝善的故事里,却从未说过人心的贪婪。 唐玉笺抽回手,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带著太一不聿跃到树上。 从上而下,能看到那群抬牛上来的村民已经寻到山洞外。 看著眼前鬱鬱葱葱的景象,惊嘆不已。 这片山原来可没有这样茂密,都是峭壁岩石,哪像现在这样草木葱蘢,藤蔓缠绕。 眾人面面相覷,既不敢高声呼喊,又捨不得就此离去,开始在周遭找人。 人是不可能被他们找到的,遍寻无果之后,终於將牛放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陌生脸庞的年轻男子。 他左右看看,壮著胆子往山洞走去,抬手像是要掀洞口的藤蔓。 唐玉笺抬手轻轻一弹,一道劲风倏地掠过男子面门。青年身形猛地一滯,踉蹌著后退几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远远传来声音,那人口中断断续续地说著,“仙长慈悲!这是我们全村的心意,求仙长保佑村落风调雨顺……” 山风呜咽,那群凡人见状一个接一个跟著跪下来,又叩又拜,不敢抬头,更不敢久留,像是对他们抱著些敬畏心,送了牛就匆匆下去了。 唐玉笺等人走远了,从树枝上跳下来,掀开红布。 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这头牛是由太一用血脉术法画出来的,自然不会像寻常的牛那样,被割开喉咙就会死。 想来是村民们见它中了剖牛刀还不倒,惊恐之下又胡乱补了数十刀。 牛颈处刀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 太一不聿无声落在她身侧,看她反应,抬手將红布轻轻盖回去。 修长手指凌空一弹,那具残破的牛身化作齏粉,散在空气里。 唐玉笺浑身冒起寒意。 看模样,太一不聿也隱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只是还不甚明白。 她压低声音对他说,“你不觉得他们现在这种行为有点像什么吗?” 太一不聿问,“像什么?” 唐玉笺回答,“像上供。” 太一不聿思索片刻,微微蹙眉。 他虽不通人间礼法,但细细回想这几日在村落间走动时,那些村民看向他的眼神,让他莫名熟悉。 虔诚中掺杂畏惧,敬畏里暗藏渴求,与进入宗祠的太一族人有些重合之处。 赠牛的那位老人自己都饿得皮包骨,怎么可能会把唯一的牛送上来。 如果连这头牛都没有了,他將没有牛来耕地,老人家的日子会非常艰难。 这样想来,確实像她所说的供奉。 他有些疑惑,“可你不是说过,要立庙,有人供奉也是好事一桩吗?” “是要立庙,”唐玉笺著急摇头,“但不是这样的供奉。” 她耐下心来,引导太一不聿回忆,“我们第一天路过这里的村庄时,虽然田地荒芜,但还是有许多老人家在田野间拉车犁地,对不对?” 太一不聿点头。 唐玉笺放缓语气,“那这两日,你见到了吗?” 太一不聿一顿。 缓慢摇头。 “没有了,对不对?”唐玉笺抿了抿唇,声音发紧,“第一日我们路过时,这个村落里虽然没有年轻人,但是这些老人家们仍在劳作求生。” 她按住太一不聿的手腕,继续道,“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那么年迈的老人还要劳作,可是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村里不是没有年轻人。” 有,还不算少。 今日就见到许多陌生面孔。 但他们原先去哪了? 出现后又做了什么。 唐玉笺说,“前两日是我错了,我怕影响你行善的积极性,所以即便发现了怪异之处也没有说出来……” 行善本身绝非坏事。 移山开沟、改造土地,太一不聿每一样做得都很好,他改变了这里的地形,让这里的环境更加宜居,不受天灾侵扰,这是不置可否的善事。 然而人世间的事,却要复杂得多。 问题出在太一不聿画出的第一只牛身上,也出现在第一筐由村民送上山来的鸡蛋上。 等到唐玉笺再下山时,看到的瓦舍,门前掛著的腊肉,提前成熟的稻穀,就已经都不对了。 太一不聿垂眸看著自己被按住的手,“你教过我,雪中送炭便是救苦行善……” “我说错了。”唐玉笺轻声道,“我一心想让你做善事,因为害怕你以后会……” 太一不聿有些意外,没有打断她。 “我知道你在做善事,做善事是对的。但是行善方式的不同,结果往往会谬以千里。” 这话说来复杂。 唐玉笺继续道,“我们可以授人以渔,你劈开山道是对的,让他们可以连通外界,让商队能够通行,你开水渠引来清泉,挖通堵塞之处泄去山洪也是对的,让他们不必再走那么远的山路挑水,也让积水不再淹毁农田。” 她声音一顿,“但他们把你当成直接索求的工具,甚至是跪拜祈求的神仙,那便错了。” “太一,行善的目的是让人变得更好,而不是让人失去独立生存的能力。” “一旦尝试过不劳而获,人就再难忍耐艰辛。” “我们早晚要离开的,但他们还要在这里生活。” 可这些话对於太一不聿来说还是太过遥远。 他百年来一直在宗祠里被人供奉,受人敬畏,献出血肉。 如今只是挥笔,便能让那些人对自己感恩戴德,挥笔便能让凡人奉上满腔赤诚,这原来是错的。 “昨日那老婆婆端来的那碗鸡汤,是她省下的心意,是善意。” 她看向太一不聿,目光柔软下来,“你回馈给她的鸡舍与鸡群,不想老人家孤苦,也是善事。” 但抱著目的接近,杀了最后一头牛送到山上,这不是善意。 是把善意当成了买卖。 “阻止你画牛赠给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杀牛,不过是因为看到老婆婆用一只鸡换了一群鸡。” 这话听起来怪异,可转生到这个世上以来,她看过太多。 如果人人都来索求,就不会再努力了,介时她和太一不聿再离开,他们所做的一切便不再是善举,而是成了纵容与恶。 世间最宝贵的是人心,最莫测的也是人心。贪婪如同无底洞,会吞噬人心,永远难以填满。 周遭安静的可怕。 她问,“如果他们发现杀了牛能换神跡,明日就会杀第二头,那没牛可杀了的时候呢?他们会供奉上来什么……” 太一不聿一知半解。 他没有接触过太多民俗典故,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可怕。 唐玉笺不得不想办法跟他说得更明白些。 “这就好像……他们突然之间发现了一个聚宝盆。” “今日扔进去一只鸡,明日就回得来一群鸡。” “今日扔进一头牛,明日就能得回十头……” 太一不聿看见她眼睫在轻轻抖。 “日子久了,他们扔进来的,就不只是牲畜了。” 但听唐玉笺这样说,他终於明白了一些她的意思。 这世间有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仅用几句话就能简单概括。 六界眾生都是复杂的,只要有思想和慾念,就会有是非。 他们能做的,不是去救助和改变所有人,而是不让那些不好的事情因他们而发生,不成为纵容贪慾降世的一员。 “这一次不要再动他们的东西了。” 唐玉笺让太一不聿抹掉了快要画完的牛,“他们现在给我们的东西,或许是希望我们回赠更多,若是让他们养成这样的习惯就糟了。” “我们过两日就离开这里。” 回到山洞,她对太一不聿说,“这两日我们准备些吃食和路上用的东西。等你把沟渠给他们开好之后,我们就离开。” 太一不聿当然没有异议。 什么村落、村民,对他来说其实並没有那么重要,他至今没有记住任何一个村民的脸,甚至没有留心记过发生在这里的事。 对他来说,只要和唐玉笺在一起就好。 可是唐玉笺却忽略了一点,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就是错。 人的欲望如高山滚石。 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第311章 贪 下山路上,村民们各自盘算著家中即將出现的馈赠,脚步不自觉加快,回到村落后连话都没说,便纷纷各自回家,满心欢喜地期待著推开家门能看到满屋的赐福。 要知道他们可是挨家挨户搜罗出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宰了村里最后的那头牛,全部送到了山上,供奉给那位改变了整个村落生机的仙人。 按照先前的经验,只要他们向仙人示好,必有丰厚回报。 推开家门的声响此起彼伏。 脸上的喜气也都被疑惑取代。 家里仍旧是空空荡荡的,不止一户人家,所有人家都是。 也不知为何,这牛是天未亮时就送了上去,如今下山已经过去很久了,这回礼不该已经在家中了吗? 尤其是牛被杀了的老人家。 牛棚还是得了牛后才搭出的,仙人赐的牛皮毛油光水滑,最奇的是牛不吃不喝,犁起地来却顶得上寻常十头壮牛。 只干活不吃草,原本就十分省心,他忍痛把牛送出去宰杀,就是听信別人说只要仙人大悦,一头牛就能变成数头牛。 可如今连一片牛毛都没见到。 他忍不住追出去,找到出主意的年轻人询问,“仙人收到我的牛了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年轻人站得很直,身上穿的衣服是旧道袍改的,听说是他以前出去修行时穿的法衣,旧是旧了些,依然让村民们不敢直视。 毕竟全村只有他们见过真正的“仙法”。 只听那年轻人缓声说,“稍安勿躁,这才多久?仙人定是能收到的。” 老汉佝僂著背,不放心,“那仙人知道,牛是我奉上的吗?仙人不会把回礼回到別人家吧?” 年轻人脸上顿时露出不满,眉毛倒竖,“慎言,仙人知晓一切,还会分不清谁家献的牛?” 这话一出,老汉安心下来,连忙告罪。 是啊,仙人法力通天,怎会不知呢? 不等他再开口,年轻人忽然一拂袖,掐著嗓子拔高声音,“村里人卯时才在仙人住的洞府门口献了宝,这才不过午时,你们就来討要馈赠,你当仙人是集市上的货郎?” 老汉一愣,后背佝僂得更厉害。 “你这老儿不要沉不住气,不然惹得仙人不悦,罪过就大了!” 等在周围原本也都有著满腹疑惑的村民听到这话,纷纷不敢再开口了。 就是,惹怒了仙人,谁担待得起? 又等了半日之后,有人匆匆跑到村中,说外面的田里凭空形成了一条沟渠,直接从村庄穿村而过,以后灌溉田地就方便许多了。 话音落下,有人振奋,也有人不甚在意。 毕竟这几日他们已经有许多条沟渠了,再多一条在今日看来倒没有太大的惊喜。 他们此时更关心的是送上去的牛。 真正感觉到震撼的,只有几个终於亲眼看见眼前天地变幻的年轻人们。 白日里仙人並未如眾人所想般现身,杳无踪跡,唯有山间沟渠仍在不断延伸。 远处横亘千里的重峦叠嶂间,一条条凭空撕开的峡谷向两侧缓缓扩开。 整个山脉的地势都在发生著惊人的变化。 这般移山倒海的神力,青年此生从未见过,怔怔地看著,只感觉自己在天地之间是那样渺小。 “定是慈悲为怀的仙家……” 他喃喃自语,望著不断向远方延伸的山道,“这……竟是要打通这里闭塞的山村,与千里之外的通途?” 平日村子里极少能见到年轻人的面孔,都是些老人在家耕作,不是因为这村中没有年轻人,而是年轻人都不愿留下。 他们都去了散仙修士多在的镇落,想要像那些修仙之士一样,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这处村子地处微妙,一侧是人间,一侧是仙域,周遭全是散仙修士,经常还能碰见妖精。 然而,村子的地势不好,不仅容易受到山石的影响,生活条件自然比別的地方更加艰苦。 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迁走,可是想要迁出此地,找到平坦肥沃的地方,也是难如登天。 村中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四周群山环抱,山路险峻难行。单凭双脚想要走出这深山,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怕还没找到新的安身之所,就要命丧途中了。 也是因此,见了几次修士散仙腾云驾雾,御剑飞行掠过上空后,村里的年轻人自然不想再做耕种之类的活计了。 面对这么多的飞天遁地的仙术,谁还愿意一辈子弯腰种地呢? 修仙显然更加快活自在。 於是村里的年轻人纷纷渴望修仙,先是模仿著那些云游修士的模样自行苦修,发现没有任何成效,后来又千方百计討好路过的修士。 他们不知从何处听来,只要献上足够多的金银,说不定就能换来仙缘。 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家,壮志满怀去修仙术,临走时把家里能带走的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因为去灵宝镇求师问道,要交给那些修仙门派的人一笔不菲的费用。 而他们相信这是通往仙途的必然代价。 久而久之,村里只剩下佝僂的老人。 老人无法劳作,那里又位於山中,容易洪涝,也易滑坡。 可他们热血满身,哪里还会记得家中老人。 谁曾想,修仙终归要看灵根,这些年轻人原本就只是眼高於顶的凡人,不甘於生老病死罢了,又哪里有灵根呢? 他们带著全家的积蓄离去,最终不是沦为修仙门派的杂役,就是被骗光钱財后流落街头,连正经的吐纳功夫都没学会,哪能修得成仙? 没有灵根,盘缠也完了,几个同村的人一道被赶了出来。 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认命,便在山中徘徊。 原本是想在山中寻点机缘,没曾想又被山中的狐狸精勾了魂儿,沉进温柔乡中,年纪轻轻便已失了精血,不仅耗尽了钱財,连身子骨都亏空了,再逗留下去恐怕命都要交代进去。 所以不得不保了条命跑回来。 他们心里发虚。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乡亲们的目光,又不想被村民瞧不起。 幸亏走的时候將观里的道袍穿了出来,想著回家应付应付父老乡亲,话术都准备好了,回来后却发现村子的景象大不相同。 道路宽阔平整,沟渠纵横防洪,连田里的稻穗都比往年饱满……他们走时,村里可不是这样的。 第312章 嗔 回去的一路上,看到的全是这样的场景。 稻草饱满,五穀蕃熟,全然不符合四季运作的规律。 到了家,一番询问,才得知是村里来了位仙长,说是能呼风唤雨……在四面八方的悬崖上开了天梯,引了河水,劈开了崇山峻岭,拉出一条山路。 这样的改变无异於將整个村落救出水深火热之间。 老人带著他往后走,一户人家牛棚里拴著头油光水滑的青牛,正慢条斯理地嚼著草料。 这这难道也是仙长变的? 年轻人盯著牛蹄上新鲜的泥渍,喉咙发紧。 这可是活物。 老人完全意识不到这神跡意味著什么,“前两日这老人家里的老牛累死了,那仙长隨手一划,这畜生就从土里冒出来了。” 话到最后,老人说,修仙好,他们都去修仙学本事,往后像仙长一样造福村里。 正摸著活生生的牛,青年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这绝不是修仙能修来的。 村里的老人不明白,但是他们在外面摸索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把戏,最清楚那些高人的底细。 眼前这移山改水的本事,绝非寻常修士能为。 来村里不是修士散仙,而极有可能,是真仙临世。 有这样一个有应必求的活神仙在,他们还会放他走吗? 自然是不会的。 可神仙怎会屈尊留在这山野荒村? 几个青年略一琢磨,都想与仙人结缘,蹊蹺的是,从那日到现在,他们每日都在村里转悠,竟一次都没撞见那位仙长。 每回打听,村民都说“刚走不久”,或是“已经回山上了”。 就像在刻意躲著他们这些归乡的人似的。 这让他们愈发焦躁不安,生怕错失这来之不易的仙缘。 转机在前一日夜里,他们又去山上碰运气,怕撞上山精野怪勾魂索命,所以天色未暗就匆匆下了山。 没想到的是,回来的路远远望见红婆和一个女子交谈。 衣袂飘飘,绝非凡人所有,恍若謫仙临世。 莫非,仙人是女儿身? 未及细看,那仙姿绰约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他们急忙拦住红婆,却看见她的篓子里装了陶罐和碗,隱约飘来荤腥香气。 这穷得叮噹响的老太婆,什么时候吃得起肉了? 他们觉得有蹊蹺,可任凭如何追问,红婆始终三缄其口。这般反常更坚定了他们的猜疑,一行人悄悄尾隨其后。 这一跟上去,果然发现了端倪。 红婆的破草屋里凭空多了一群活蹦乱跳的鸡,老太婆自己也愣在原地,显然这鸡群是刚刚出现的。 再结合前两日见到的那头牛,轻易便想通了其中要害。 赠一只鸡便得了一群鸡。 死了只老牛就得了新的牛。 这不就是供奉拜神? …… 思绪回笼,青年听见身边不知是谁先带出了一句,“既然沟渠和山势都在变好,这是不是能说明,仙长看见了那牛,心情大悦?” 这句话一出口,周遭的人纷纷迎合。 不知是他们真的相信了,还是说出来能让自己心里踏实些。 年迈的村长出面,將先前出主意的几个年轻人请到了村里的祖堂,那里是村落中议事的地方。 平日村民里少有人能吃荤腥,今天却燉了鸡,还有鸡舍刚捡出来的蛋,听说全是仙人来村里赐的福。 这样荤素齐全的饭食平日难得一见,丰盛得连年节都未必比得上。 “有仙人庇佑,往后想吃这些,还不是隨时的事?”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这话引来一阵附和之声,眾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堆满笑容。 可这欢喜劲儿没撑到晚上。 日头西斜时分,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不知为何,往常仙人的恩赐来得快当,今天却迟迟不见动静。 那牛都送上去一整日了,那头献祭的黄牛送上去都一整天了,莫说回礼,连个声响都没有。 终於开始有人按捺不住。 “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动静,莫不是……仙长还没瞧见?” 村里七嘴八舌响起窸窣的议论声,“怎的这般久了还不降福?” “许是仙人忙著开渠引水,一时没顾上……” 又捱过天色彻底黑下来,这次不但没见仙人赐福,反倒是牛被宰了的那老人家哭哭啼啼地过来了,“你们还我牛!” “把我的牛带走了,说是向仙人祈愿的,还说会还我更多头牛。现在牛也没了,仙人也不见了。” 一声落下,顿时炸开了锅。 “仙长怎会不见?!” “仙人不是在山上吗?” “你们今天谁见过那仙人?” “可今日不是还开了新的沟渠……” 有人忍不住问,“你们说的奉上供品这法子到底有用没用?” “是啊,你们快给乡亲们句准话,献了牛真能得牛?” “先前不是说村尾红婆献了鸡,回家就多了个鸡舍?可现在大家的家里什么都没有啊?” “有的人连做饭的锅都送上去了,你现在什么都拿不到,让人家怎么活?” 年轻人反驳,“肯定有用!到底是我在外面游歷过,还是你们在外面游歷过?” 话音落下,许多人不说话了。 老人满脸泪痕,“你们……你们骗我杀了仙人赠的耕牛,我拿什么耕作?拿什么活命!” “休得胡言!” 道袍青年面色发青,拍案而起,“仙长岂会失信於人?” 村民们心中的疑虑渐生,焦躁不安地又等待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催促著几个青年再次往山上去一趟,看看那些供品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仙人发现。 夜色如墨,山路崎嶇。 几个青年举著火把,有人在漆黑的山路上嘀咕,“献了牛……真能得牛?” 他们心里也犯嘀咕。 “那些修士供奉真仙,不都是这般规矩?” 谁知走到半山腰就迷了路,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活似遇上了鬼打墙。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白日里去过的路。 年轻人一惊,脸色煞白,这次心里终於慌了神,手中的火把几次险些掉在地上。 现在牛被宰杀了,如果连仙人就此消失,他们该如何向山下翘首以盼的村民交代? 几个年轻人交换著惶恐的眼神,最终咬紧牙关,“慌什么,先回去再说!” 下山后,面对聚集等待的村民,他们强装镇定,“仙人已收下供品,回赐不日將至,都耐心在家中等待便是。” 然而,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当晚深夜,老人涕泪俱下,踉蹌著挨家叩门,一遍遍问送牛的人,“我的牛呢?仙人赠予我的牛呢?” 那些人当然无法回答。 因为牛已经被杀了,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礼。 时间太晚,不知是谁在门內恶声恶气泄愤似的说了一句,“你的牛没了!” “山路也没了!” “神仙跑了!” 老人呆立片刻,流泪要去找牛。 可夜色太深,老人家眼腿跛,一头栽到新开的沟渠里。 等发现时已经没命了。 出了性命,事情就全然不一样了。 平静的村庄炸开了锅,他们送出去那么多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收到,首当其衝先去怪那些年轻人。 问他们为何要杀老汉的牛。 道袍青年振臂高呼,声嘶力竭,“诸位乡亲明鑑!神仙既然降临到我们村子里,就是是为了给我们村子赐福的,降下福泽才是神仙该做的事,我们虔诚供奉,神明自当庇佑!” “我们一心为村,何错之有?” “仙人不赐福,还能叫仙人吗?” “这老汉的死,难道不是因为仙人没有將牛还回来,他去寻牛才出了如此祸事吗?” “可为何……为何仙人突然不再降福?” 村民们聚在一起,都觉得这件事蹊蹺,又惊又怒。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可那老汉不是说这牛本来就是仙人赠与他的吗?那仙人赠的东西,去请仙人赐福,这能行吗……” 道袍青年厉声打断,“诸位可曾想过,仙人为何偏偏只赠他一人?” “因为老汉的牛死了,碰巧被仙人遇上……” 青年声音陡然拔高,“若真如仙长所言眾生平等,为何独厚此薄彼?” “若每家都有了牛,我们还会去杀老汉的牛去寻得更多恩赐吗?” 火把上的红光忽明忽暗,照得他面目狰狞。 “若是仙人公平一些,何至於今日闹出人命!” “真正害死老汉的,难道不是仙人的偏心吗!” 第313章 痴 这世间最经不起推敲的便是人心。 年轻人几句挑拨,便让村民们觉得自己吃了亏,全然忘记了脚下的路,赖以灌溉天地,庇佑村庄不被山洪淹没的沟渠,甚至附近地形的变化全来自没向他们索要过半分的仙人。 满心只想著,仙人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那几个年轻人嘴上说得慷慨激昂,暗地里却盘算著逃离。 他们刚刚说出口的那些话,只是想將自己摘乾净,心里比谁都清楚,刚刚那些话是大不敬,说不定已经得罪了仙人。 谁知道举头三尺有没有神灵?若是被仙人听去,他们的前程怕是要全毁了。 此地不宜久留。 他趁乱溜出村子,却在半山腰遇见几位身著道袍的修士。 年轻人对视一眼,在人群最嘈杂的时候悄然退场回家,匆匆收拾东西便往村外走。 此地本就贫穷匱乏,村子里早已把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送到山上供奉仙人了,家中根本搜罗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们一边收拾,一边嘟囔著,抱怨这里山穷水恶。 巧的是,他们刚离开村子往外走,就看见一群在附近修行的散修。 几个年轻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立即上前与散修搭訕,想套个近乎,顺便打听些修行的门路。 “各位道友,你们这是从何处修行而来?贵派可收弟子?” 他们满怀希冀地询问,没想到那些散修上下扫了他们一眼,神情轻蔑。 开口便说他们“资质平庸,毫无灵根。” 这句话正戳中他们的痛处。 “你们这些散修懂什么!”青年涨红了脸,什么都顾不上了,大声喊道,“我们村里可是有真仙坐镇的!” 可这话怎么会有人信? 天上的真仙何其尊贵,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么小的村落里? 眾人只当他是疯言疯语,一番嘲弄后御剑扬长而去。 青年脸色铁青,但说完刚刚那番话,心里也跟著打鼓。 悻悻转身欲继续赶路,可一回头,却发现背后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站了几道身影。 光看一眼,就知绝非凡人,周身縈绕著若有若无的仙气,白衣无风翻飞,仙风道骨。 几个人忽觉背后寒意骤起。 那些仙家神色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灰溜溜地想走,浑身上下却动弹不得。 像被什么力量震慑住了。 其中一人垂眸问道,“这山中,可曾来过什么人?” 仙家眼眸漆黑,犹如深渊。 “把你们村里真仙的事,都说出来。” …… 唐玉笺和太一已经决定从此处离开。 为了断绝那些村民上供的念想,她前一日就在山道上布下了阵法。 唐玉笺学著前世师兄师姐带她游歷时的做法,隨手施了个障眼法,便让那些凡人再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白日里清净了许多,这几日阴雨绵绵的天也罕见地晴了半日,大抵是因为立夏的缘故。 唐玉笺晒了半天的太阳,就在准备启程时,却为了一支竹笔难得和太一不聿起了爭执。 那是她亲手为太一製作的笔,昨日收起来后竟不知所踪。 那日为了阻止他写字画牛,唐玉笺將笔夺了过来,隨手收起,结果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等太一再来找她要的时候,她才发现笔没了。 今天从睁眼开始,唐玉笺的眼皮就一直再跳,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寧。 被他一直追问,让她回忆掉在哪里,眼皮就跳的更厉害。 本来想著不过就一支竹笔,反正那东西做来也是为了让太一不聿好写字行善的,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没想到他要去找,於是唐玉笺便隨口敷衍说马上到了人间再买一个就是了。 谁知太一不聿闻言看了她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许多情绪。 唐玉笺一怔,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那眼神她从未在太一脸上见过,好像很伤心 他抿著唇,片刻后很轻地说,让她等他一会儿,看模样像是要去找。 此时恰逢狐妖过来道谢,在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靠近。 几日前太一不聿给她们居於此地的狐族住的紫竹林写了几字生机,紫竹林便是唐玉笺去取材制笔的竹林。 这些狐妖原本是有些怕太一不聿的,可这些天他在山中做了不少好事,整片山林都在传。尤其是他容貌极其雋美,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谁不喜欢好看的,何况还是天族。 附近的精怪妖物都喜欢他,便总来大著胆子和他搭话。 狐妖见太一不聿和唐玉笺之间气氛低沉,悄悄问原因,唐玉笺说她弄丟了一样东西,还觉得太一不聿小题大做,让他不高兴了。 可狐妖却没理她,柔声细语对太一不聿说,“原是有人弄丟了公子的心爱之物,公子莫急,我找姐妹们帮公子一起找。” 唐玉笺张开嘴。 太一不聿一言不发地出门了,狐狸回头看了她一眼,勾起一抹笑,提著裙摆跟了上去。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唐玉笺自己。 她顿时也觉得有些烦闷。 可想了想,还是出去。 这件事確实是她的错,想来太一不聿真的很喜欢那支笔,送给他了就是他的,说到底自己弄丟了东西,还说话没个分寸。 那支笔肯定找不到了,但她可以再给他做一根。 唐玉笺简单收拾了一下山洞,其实里面已经放了许多太一不聿画出来的东西,她想到以后未来的自己从人间逃命过来时也还会来这里,便將东西好好摆放整齐。 又將洞窟仔细打扫了一遍,隨后往外走去。 两匹怪模怪样的骏马踢著蹄子站在原地,斜著眼睛楞她,显得很人性化,唐玉笺看马也不顺眼,但总不至於跟它们计较,友善地顺著毛捋,让它们带自己去紫竹林。 可刚坐上轿子,忽然听到一阵痛呼声传进来。 她掀开帘子向外望去,远远看到山道旁蜷缩著一个老人。 枯瘦的身子倒在碎石路上,粗布衣衫沾满了尘土,手中的竹篮翻倒在一旁,几颗鸡蛋滚落在地,显得格外淒凉。 唐玉笺认出倒在地上的正是之前给她鸡汤喝的婆婆。 对方捂著腿面露痛苦之色,下一刻指缝间渗出血色,她嚇了一跳,立即跃下轿,三步並作两步赶到老人身旁。 “婆婆!” 她俯身去扶,指尖触及老人衣袖时,忽然僵住。 山脚下设了障眼法,这老婆婆是怎么上来的? 唐玉笺不是雾隱山里土生土长的妖,所以不知道这里有许多事情,早已给出预兆。 山间的精怪妖魅常常用倒地不起来诱惑路过的修士散仙,让人心生怜悯而前来搀扶。她总拿这些妖精的手段当乐子看,却没想过,这招她们是同谁学的。 妖不是人,没有被规训的社会性,倒地后更不需被人扶起,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从人身上照葫芦画瓢,加了一些自己的改造想出来的。 下一刻,唐玉笺的手腕被紧紧握住,浑身上下顿时动弹不得。 她悚然抬眼,见到那老婆婆浑浊的眼中突然透出一丝哀伤。 “对不起,姑娘,我没办法……” 枯瘦的手指死死卡住她的手腕,力量出奇地大。 唐玉笺盯著老人的面容,后背无端漫上一阵寒意。 贪嗔痴,人皆有之,人性有善有恶。 一念善,一念恶。 第314章 地脉 唐玉笺总说要多行好事,相信善有善报,是因为她曾因行善积德而获得福报。 可如今却亲眼见证了善因未必结善果的道理。 这些日子,太一不聿一直在为村民造福,几乎將这里换了番天地,庇佑他们风调雨顺,能在这里安居乐业。 难道还不够吗? 可能是她的神色太过错愕,老人无法直视她的目光,手指鬆了一瞬。 唐玉笺短暂地在老人掌心看到了一抹红色,像是写了字。她抓住这片刻的鬆动,猛地抽回手向外逃去,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术法都使不出来了,四周仿佛布下了结界。 唐玉笺现在用的这具身体虽出自天族,却只是最普通的婢女之身,原本就没有多少仙力,更何况已是已死之躯。 她不过是暂居在这具无主的躯壳之中,一身修为全然施展不开。 老人並没有追来,仍跪坐在原地按著一侧腿,看来像是真的扭伤了脚。 倏然之间,她察觉到附近还有其他人。 是谁? 唐玉笺猛地扎进茂密的藤蔓丛之间,带刺的枝条刮过脸颊也顾不得疼。她一个翻身滚下沟壑,碎石硌得膝盖生疼。手指颤抖著胡乱抓起几块石头,在地上仓促摆阵。 即便效力再微弱,只要能逃出这片区域,就还有一线生机。 太一不聿就在对面那座山上。 只要…… 忽然,唐玉笺停下动作,背后有了不属於她动作的声响。 不知是谁的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有人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她浑身发僵,一寸寸转过头去。 一个瘦长的身影逆光而立,阴影压下来,明明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微微的佝僂,此刻却显得阴森可怖。 那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向下看来,眼白处浮现出猩红的血丝。 下一秒,她听到那人尖声叫喊,“在这儿!她在这儿!” “放她的血!她的血肉有奇效!” 冷意一瞬间爬上后背。 有人从背后扑过来,唐玉笺被死死摁住,闻言只剩下错愕。 太一不聿从未在村民面前施展术法,更无人知晓他以血作画的血脉之术。 村民们只察觉到他们到来之后,整个村落都发生了变化。 那日下山,她还听见有人私下嘀咕,以为他们身上有仙家的聚宝盆。 所以,是谁告诉一个凡人,这种血脉天赋的? 而眼前这人,像是误以为她是太一血脉? 他没认出来自己不是近日在村里行善的仙人? 唐玉笺手腕处传来尖锐的疼痛,感到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正在被人割开。 转过头,在那人手心看到了用血写的红字。 雷池禁步? 原来是这样。 渐渐地,唐玉笺不再挣扎,攥在手心的石块掉了出来。 看来是太一氏族的仙找来了。 …… 青年本不愿吐露实情。 可面对那几位白衣飘飘的仙人,他的嘴竟不受控制地自己张开了。 一桩桩、一件件,从仙人移山改水、开天闢地,到泄洪沃土,甚至连红婆送只鸡转头就得了整间鸡舍的事,都如倒豆子般说了个乾净。 他面色铁青,冷汗涔涔,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什么仙术所制,在这几位仙人面前毫无秘密可言。就在快要说到煽动村民、出言不逊的送牛之事时,那些仙人突然失了兴趣般一挥手。 下一刻,他的嘴就能合上了。 青年惊魂未定地喘著气,却听仙人话锋陡然一转,意味深长的说,“你可知你们村落里那仙人,是如何凭空生物,移山改水的吗?” 青年当然不知。 他不过是个道观都进不去的凡人罢了。 仙长们却语出惊人,“是靠那仙人的血。” 青年瞳孔骤缩。 血? 什么血有这效力? “你说的那仙人,落笔成讖,画物生灵,而你说的移山改水,沃土千里,也不过是从他身上取点血肉罢了。” 灰濛濛的天光下,一张年轻凡人的面孔渐渐显出贪婪之色,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无所遁形。 仙长们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可怖,“你想不想也取点这仙血?” 太一氏族的血脉之力,在天族中可谓无人不晓。 但对於凡间的眾生来说,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秘辛。 太一家主出逃不是小事,就算是所有长老合力,也不得不忌惮家主的血脉之力,更何况以前还能代为镇守太一氏族的玄清真人已经被割了脑袋。 家主尚且年幼,久居宗祠,难免对外界感到好奇,留在这里行善济世,怕是未曾见识过人心的真实面目。 他们不敢亲自对家主动手,唯恐牵连自身,动摇在族中的地位根基。 故而借凡人之手,让家主不聿亲自看看,这世间人心贪嗔痴念的丑恶。 “只需將人困住,然后用密宝……” 两位仙人在青年掌心写下几个字,让他带著这字去寻找那些人,届时手心的咒印自会助他。 青年却慢慢从惊慌失措的状態中隱隱摸到了一丝平衡,他忽然拱了拱手,向几位仙人行了个斯文的礼。 隨后,试探道,“我可以帮你们找人,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两个仙人闻言看了他一眼,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问道,“你想要什么?” 青年浑身颤抖,与同伴对视一眼,转过头,一字一顿道,“我们想成仙。” 既已动了邪念,便要討足好处。 他们要冒著惹怒仙人的危险,从仙人身上取走血,就要获得更多出酬劳。 话音落下,对面的仙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们倒是可以指点一二,但成不成,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青年摇头,“要成,我要改命。” 不要再当毫无资质的凡人,摆脱这具没有灵根的身体。 他要离开这个闭塞的村落,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散仙修士俯首称臣。 他听到那些仙人自称“太一”,暗自思忖,既然仙人尊號太一,他何不也借这姓氏? 待出了山村,他就改名换姓,与仙人攀上仙缘……於是他更得寸进尺,“那我也隨你们姓太一。” 话音一出,几个仙人眼中竟带著几分诡异的怜悯,如同在踩死螻蚁前垂眸一瞥的慈悲。 凡人竟敢覬覦仙族姓氏?世间与天族同姓的凡人不少,但『太一』这个姓太过特殊,怕是想找都找不来。 青年坚持道,“若让我姓你们的姓,让我做什么都行。” 仙人並未拒绝,只是对青年说,“即便你冠了我们的姓氏,以凡人之躯,也无法进入仙域,只能在凡界生活。” 年轻人却对此毫无异议,他要修行,要通灵根,要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再受天灾人祸的胁迫,不再受人轻视。 不过是个凡人。 仙域有无数天族在下界歷劫时在凡间留下过种,就当地脉养著,多一个不多,没有人会將他们当回事。 青年离开之后,另一位金仙嗤笑道,“他不是想修行吗?冠上这个姓氏,他以及他的后人,便永世不得飞升,只能在凡间安心供奉便是。” 第315章 言讖 有了手心中那几个掌中符,青年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日与红婆说话的仙子。 他又惊又喜,看向手心,却仍无法辨认仙家写下的字跡。 这是祝由术吗?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那几个仙家说过,村落开天闢地、移山改水的术法,用的全是仙子身上的血,比他们神通更甚,青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野心。 而此刻,唐玉笺被死死摁在地上,感受到身上传来了穿骨之痛。 黑气缠绕而上,锁链般缠紧身体,钻入骨血。 不难想,这是太一氏族要施加在太一不聿身上的术法。 这些凡人误把她认作村中行善的仙,阴差阳错间,这份痛苦竟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亲身承受,唐玉笺才真正明白太一不聿的感受。 也是,这世间没什么感同身受,非要经歷了才知道。 见困住了她,先前在一旁观望著不敢上前的人也跑了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確定是她吗?为何我一直听村中百姓说是仙人?这仙人原来是个女仙吗?” 另一人接话道,“听村里人描述,我也以为是个男子。” “真是她?” “错不了,那日我见到了,红婆就是跟她说了话送了吃食,回去时才得了那一舍的鸡群。” 唐玉笺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因为那日的鸡汤? 远处跌坐在地的老婆婆手掌合著,嘴唇不停颤抖,像在告罪。 “造孽…造孽啊……” 一阵阵剧痛让唐玉笺眼前发黑,疼得她仿佛被火烧一般。 旁边几个凡人捧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罐子,接住她身上的血。 有人小声说,“我们不该把她交给那些仙人吗?” 另一个立即打断,“你傻啊,没听说她的血有奇效吗?现在有急用,就这样还回去?” 怪不得贪嗔痴是人生而在世的三毒,让眾生陷入生死轮迴。 一念贪婪起,万般善念皆成魔障。 “究竟是你吗?”举著匕首的人又问了一遍。 唐玉笺忽然想起了那日太一不聿贴著她坐在山洞里,小心翼翼地问过她,“若是他们来抓我回去,要將我重新关起来,怎么办?” 她当时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救你。” 谁知道一语成讖了。 唐玉笺心想,太一不聿遇上她这么讲信用的人真是走了大运,几百年后最好不要再把那个破钟从崑崙下面拉出来。 让他行善是自己所为,那至少让他离开这里,不要被抓住。 背后的人还在嘀咕著,“那如果不是她,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仙人在?” 唐玉笺转过头,露出半张被乱发遮住的脸。 “我便是仙域来的真仙。”她抬高下巴,努力表现出仙人的威严,脑海中浮现出太子殿下平日里的模样。 “我降福此地,尔等还不快速速跪拜,感恩戴德!” 果然,模仿了两成太子殿下那种不分三六九等,平等蔑视一切眾生的姿態,就能將面前的青年镇住。 她將太一不聿缠在她手指上的一缕血丝放出,抬手掐了个最简单的术法,霎时间风乱起,整片树林都在震颤,镇得几个凡人惊愕不已。 “果然是仙家手段!” 为首的人刚露出狂喜之色,就感到一道红光在视线里闪过。 下一刻便猛地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汩汩鲜血,“我的眼睛!啊……我的眼!” 唐玉笺当然不会被凡人杀死,但如果落入太一族的手中,她也难逃一死。 这具身体本就是將死之躯,那个小仙娥在她附身前就已经咽气。 既然终究要消亡,不如最后再做一件好事。 真奇怪,这么惜命的她面对生死开始平静了。 唐玉笺咬紧牙关,突然发力,猛地將缠在左臂上的黑气扯开,断尾求生,一只袖子顿时空了下去,剧痛如潮水般席捲全身,疼得她感觉半边身体都不属於自己了。 太一不聿画出来的骏马平时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同被针对太一不聿的术法镇住,动弹不得。 先前唐玉笺还嫌弃它们明明是马却总是在天上飞,现在气若游丝,喊了几声“马哥”喊著,单手在它脚下施了个腾云术,求它们都到了这个时候就给个面子吧。 飞高点、飞快点。 八只蹄子腾飞而起,马哥长相奇怪有时候也不是坏事,最起码一看便知不是凡物,那些太一族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太一不聿画出来的。 唐玉笺钻进轿子,瘫在软垫上,掀开桌面,露出下面的一沓纸。 都是太一不聿画的草稿。 上辈子学过的仙术阵法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也算太子大爹和岱舆仙人没白教。 她不擅长术法,用剩下那只手循著记忆依葫芦画瓢地画出了几道符咒,叠在太一的手稿之上,最后一笔落下,本就生了灵符籙在空中腾空而起,瞬间变幻莫测。 果然,那些藏身暗处的太一氏族的视线被成功吸引住了。 马车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朝著与人间相反的地方驶去,刚越过半道山头,一记杀气飞掠而来。 马腹霎时间被穿透,发出一声悲鸣。 唐玉笺从十丈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眼都黑了。 周围环境眼熟,阴差阳错,她竟然掉在了村子里。 这村落其实被太一不聿改的很好,若是在这里生活,也能风调雨顺,衣食无忧。 真是不值。 唐玉笺还未起身就被失了智的凡人飞扑过来,祭出了个玄铁法器捆住。 “仙血!快取仙血!” 贪婪的吼声中,有人扑上来撕扯她的衣服。 唐玉笺被腥臭的手掌捂住口鼻。混乱间,有利器刺入后心,某种禁制顺著脊骨蔓延,她像失了支撑木偶般瘫软在地。 是锁链曾经她在太一不聿脚踝上见过的。 太一氏族那些人还没有直接露面,如果是凡人的刀剑確实杀不了她,但锁链上的秘纹钻出许多血光,顺著皮肤钻进肉里,转眼间就密密麻麻的缠绕住身体。 有人接了血连忙就沾著血水往地上写字。 “这血根本没用啊!” “放屁!仙人之血怎会无用?定是你不懂取血的法门!” “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 “许是因为我们没有灵根天赋,用不了她的血。” 他们拖拽她,还没起身就感到一阵威压凌空压下。 唐玉笺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上空聚起繚绕云雾。 隱约有祥瑞金光穿梭。 始终冷眼旁观的太一氏族仙者终於开口,居高临下的瞥过她一眼, “蠢货,不是她。” 第316章 知时节 不是? 怎么可能? 准备將她生生剖开的凡人停下手,面露失望,“真找错人了?” “可她这模样看起来……” 有人起了歹心,不愿鬆手。 可她这身体再怎么说也是天族的仙娥,岂能让凡人染指? 几个人犹豫一番,面面相覷,最终在天外仙人的厉声呵斥下,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將她一把丟开。 唐玉笺就这样被人遗弃。 她的手已经没法动弹,背后插著的那件东西也没有人拔掉。他们急著去抢占先机,要去找真正的仙人。 唐玉笺知道,太一不聿血脉逆天,他不会落到像自己这副田地,也不会像自己这般狼狈。 她经歷的应该还不及太一不聿的百千万分之一,可真的好痛。 她听到远处传来窗户被拉开的声音,接著是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隨后窗户又“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 周围有越来越多的村民发现了她,却没有人愿意出来。 大概是都不敢露面,生怕引祸上身。 明明那日送牛上山时一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 唐玉笺忽然有些懊悔,前阵子真该在灵宝镇多享受几天。 原本觉得自己命好,死过一次还能重生,现在却又觉得命实在不好,总是这么倒霉……醒来也不是倒霉,跟自己脱不开关係,还是活得太少,看不懂人心。 唐玉笺仰躺著,感觉这具身体已经进入穷途末路。 现在这模样也太难看了。 她想,如果太一不聿回来看到这样的画面,恐怕是无法接受的,万一留下阴影实在不好。 抬头环顾一周,想求人帮忙把自己藏起来,可没有人理会她,所以只能硬撑著往一边挪动,艰难地爬到树后,拢著自己的衣衫,缓缓呼了一口气。 真是……不值。 她还有下辈子吗? 唐玉笺闭著眼,听风声。 山风总是平和的,无悲无喜。 如果还有下辈子,她要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躺平。 最好別再倒霉了。 不远处的树丛间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她面前。 唐玉笺费力睁开眼,想看看是哪个大胆的村民过来围观她。 却看到了太一不聿。 他正在看著她,手里握著一把紫竹,修长好看的手指有些颤抖。 像不认识她了一样,定定的看著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颤得厉害。 “玉笺?” 血丝钻得她身上哪里都是,唐玉笺张嘴口中涌出血,发不出声音,勉强笑了下算是回应。 她觉得他有点不正常了,因为他一下就抱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动。 紫竹脱了力,散落得到处都是。 太一不聿浑身难以抑制的发抖,像是冷极,咬破手指,在她额上写字。 却没有任何变化,唐玉笺还是那个看起来很惨的样子。 他的恐惧不加掩饰,和日后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太一不聿不像一个人。 太一额头紧紧抵著她的,近得能数清彼此有多少根睫毛。 那双总是乾净澄澈的琥珀瞳此刻被恐惧填满,眼圈泛红,唐玉笺在他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总觉得自己这张脸有些熟悉。 山间起了风,又下起了小雨。 有什么湿润滚烫的东西砸在了自己肩膀上。 唐玉笺眼皮动了动,有些困惑。 太一不聿的脸埋在她颈窝,看不清表情。 只听到嘴里只是反覆说这“不要”,好像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她想,这辈子她在太一不聿的世界大概掀不起什么波澜,也没来得及改变他,把自己送到这里的酒肉和尚怕是要失望。 只是,只是……还有诸多遗憾,即便两个人的交集只在这短短几天,还是遗憾的让她忍不住想要嘆息。 唐玉笺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找到他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別难过。 太一。 不要太难过。 少年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肩窝处变得越来越烫,像是被这一场雨打湿了。 唐玉笺轻轻按著他的手背。 心里有许多想说的话。 太一,这世上还是有许多美好的,只是她无法带他去看了。 就算有人离开了,这世间从不会因谁的离去失了顏色,美好的会依旧美好,她还能继续去看四季变换,春樱秋月,冬雪夏萤。 陷在悲伤里才是最不值得的。 太一,这世上本就善恶並存,诸事万物得之为幸失之亦为命,不要因为她而由此记恨上这里,记恨上春日。 这是场知时节的好雨。 人生难得是欢聚,人间唯有別离多。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 他们还会相遇。 在很久很久以后。 …… 唐玉笺“死”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里。 穀雨丝丝缕缕地滴落在她的脸上,她仰头看著天空,眼皮微微颤动。 灰濛濛的天空下,无数水珠落进她的眼里,又顺著眼角流下来,匯聚成蜿蜒的水痕,从脸颊滑入鬢边,像替她流了场泪。 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春日,她短暂地到来,又很快地离开。 只是,她原本以为自己死的悽惨,这样可能彻底死了,但怪就怪在她又恢復了意识。 甚至,她仍在这里。 她飘在空中,看到太一不聿抱著那具身体,几天几夜沉默不语。 血水在脚下聚成阵法,周遭来往过无数人,却无一人能看到他们。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被搞糊涂了,明明还有意识,却又无法离得太远,不得不跟在太一不聿身旁,看他低著头一动不动的定格在原地。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而她低头看到太一不聿怀里的“自己”时,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又觉得十分荒诞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转生后附身的这张脸。 虽然闭著眼,但唐玉笺还是一眼认出,这样的眉眼轮廓、朱唇白肤……这是数百年后,唐玉笺第一次在金光殿后的温泉水潭中见到太一不聿时,他化作贵女的模样。 只是太一不聿的骨相更为凌厉,每一寸线条都带了一些他自己的特徵,所以更为绝艷惊人。 唐玉笺绝不会认错。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都觉得有那里熟悉。 太一不聿化身女身时,就是这个模样。 第317章 哭 唐玉笺托著下巴坐在树下。 太一不聿沉默了三日,她就被迫坐了三日。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许多次,对著他的耳朵说话,可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明明第一次见到她时太一不聿就能看出来她魂体不符,可是现在竟然看不到她的灵魂,这让本来就摸不清头脑的唐玉笺更加焦虑。 这种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她的感觉简直是恐怖片,比彻底死了都嚇人。 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死”有了实感。 可能是仙娥的缘故,这具尸身不腐不朽,像那只被砍了许多次的牛,身上有许多伤口,闭著眼的样子像是睡著了。 奇怪的是牛一直死不了,是太一不聿用法术抹去的。 她却死了。 甚至所有五感都退化成了上辈子当人时候的感觉。 第四日,太一不聿终於有了反应。 他施了简单的术法,唐玉笺身上的血跡消去,让唐玉笺看上去更像睡著了。 出乎意料的,他看起来很平静,若说前三天还有悲痛的表情,那现在就是什么表情都消失了,看起来无悲无喜。 唐玉笺走过去观察他,只觉得他的眉眼比平常更冷一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也没有丝毫悲伤。 她有些狐疑,好奇太一不聿现在的心情。 前几日还绝望崩溃的样子,现在怎么这么平静。 应该不会这么快就不伤心了吧?她以为他们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感情还挺好的。 唐玉笺环顾四周。 太一氏族那些人竟然没有出现。 唐玉笺发现人真的很有意思,她一方面怕太一不聿一直伤心,毕竟她死的时候样子不好看,给他留下阴影就不好了。 可他不伤心了,她又害怕自己会被遗忘,毕竟她不过一缕游魂,连片叶子都拂不动。如果被他隨意埋在哪处荒冢……那她可能就要永远困在原地,说不定魂魄也会跟著埋在土里…… 不能想,唐玉笺浑身激灵了一下。 果然她不喜欢做鬼的感觉,体验感太差了。 胡思乱想之间,唐玉笺发现太一不聿十分有方向,朝著一个地方走去。 这是要去哪? 山间的雾气正浓,远远的,似乎迎面走来几个人。 唐玉笺现在是凡人五感,看了一会儿,表情忽然变了。 错开半步站在太一不聿背后,小声问,“能不能別过去?” 果然,死再多次的人都无法从刚刚死过一次的痛苦中缓解过来。 可太一不聿听不见,当然不会听她的。 唐玉笺模模糊糊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又变了,让她有些害怕。 那几个年轻人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太一不聿,嘴里还在三言两语爭执不休。 “那几个仙人怎么不见了?不会是故意骗人的吧?” “他许诺我们要提点我们,现在算什么?要食言了?” “都先闭嘴,別再说这种话……先去看看那仙子的身体还在不在。” 为首的年轻人一直惦记著她。 仙人之躯如此高贵,不还是被他按在土里,纤细的脖颈像是一掐就断,腻滑温热的触感让他心猿意马。 他一直忘不了那,就是在这条路上,远远看见仙女与红婆站在一起时的情景。 那个画面永生难忘。 女子背对著他,一袭白衣胜雪,黑髮如瀑垂至腰际,她比红婆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如青竹,却又带著说不出的柔软。 红婆正恭敬地向她说著什么,那女子微微侧首,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线条美得让他喉咙发紧。 青年至今记得那一刻心臟骤停的感觉。 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是仙子,原不是他这等凡人该惦记的。 可他怎能不惦记?那惊鸿一瞥后,他夜夜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仙女婀娜清贵的身姿。 越是求不得,越是心痒难耐。 忽然,一声惊叫唤回他的思绪,青年茫然抬头,看见周遭人正惊恐万状地盯著他,面容扭曲,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 有人伸手颤巍巍地指向他下身。 黏滑温热的触感顺著大腿內侧蜿蜒而下,迫使他从思绪中回神,低头看去,顿时魂飞魄散。 他的下身已经浸透在粘稠的血水中,一滴滴砸落在地,剧痛这才姍姍来迟,像千万只虫蚁同时啃噬。 然后腰,双臂,再到脖颈头颅,碾碎的地方越来越多……匯聚成模糊的血肉,面目全非。 最后听见头颅內一阵碎裂的声响。 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已经化作一滩血水。 唐玉笺下意识闭上眼。 周遭的人儼然已经嚇傻了,一动不能动弹。 太一不聿微微侧眸,如玉雕琢的脸上笼著一层阴翳。 他冷脸时,那双眼里不带一丝活人气,像个森然的艷鬼。 漠然的看向不知死活的凡人。 他轻轻將唐玉笺放回之前自己画出来的那辆马车上,难得开了口,“玉笺,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取一样东西,稍后就回。” 唐玉笺只能和自己的身体一起停在原地。 她撩开帘子,远远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些人甚至还未触到太一不聿的衣角,便如晒得干到极致的枯叶,顷刻间碎成几滩模糊的肉糜。 距离太远,反而像碾烂了一地的浆果。 唯一还活著的,是站在最末尾一个嚇到失禁的男子。 他呆滯地张著嘴,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裤管下淅淅沥沥滴著浊黄的液体。 太一不聿弯腰从血泊里隔空取出了一个熟悉的物件。 是唐玉笺弄掉的那支笔。 这一刻,她才模糊间回忆起来,笔是那日她不让太一不聿画牛时,从他手里抽出来的。之后,她就带著太一不聿跳到树枝上从高处往下看。 那些人一会儿去山洞处找人,遍寻无果后便离开了。 大概就是那时候,笔掉落在地,没想到竟被凡人捡了去,把这支笔当作髮簪一样插在头髮里。 剩下的,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知道太一不聿说了什么,那凡人男子就转身跑毁了村子。 片刻后,村落中隱隱传来惨叫声。 又很快安静下来。 唐玉笺僵了许久,才闭上眼,捂住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见。 太一不聿再上来时依旧是那副模样,衣袍未乱,髮丝未散,像是下去閒游了一圈,只是一只手上染了血。 唐玉笺不知道他让那年轻人进村子里做什么去了,马车腾空而起时,她忍不住低头望去。 发现村落中许多老人都在哭喊。 他们跪在田埂上,手里捧著什么东西,撕心裂肺地哭嚎著。 村落里房屋仍在,可画出来的水渠不见了,洪水重新倒灌回山村,两边的缓坡重新变成峭壁。 没有死人,却比死了更绝望。 马车行出很远,久到唐玉笺已经习惯了车里的寂静。 忽然,太一不聿开口,“玉笺,从第一日在这里疏导山洪起,我便能听见许多人的心声。” 何止是听见?那些祈愿日夜不息地缠绕著他。 从他出现,就已经將他当仙人供奉。 “仙人保佑,风调雨顺……” “无灾无病,子孙满堂……” 都是些普通的愿望,和拜世间任何一座寺庙时许的愿都没什么不同。 可事情就是变成了这样。 “他们祈祷子孙绵延,可现在村里所有年轻人都死了,他们应当很是绝望。” 太一不聿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阴冷,让人毛骨悚然。 “我留了个活人,让他去告诉那些人,既然想传宗接代……” 他轻声道,“不如趁现在,再生几个。” 荒谬。 可怖的荒谬。 让那些年纪的老人再生,他敢说她都不敢听。 可诡异的是,下面那些听年轻人说话的老人,好像听进去了。 唐玉笺在太一不聿身后缩了缩,脊背发寒。 庆幸自己和太一不聿还算相识,不曾站在他的对立面。 否则……她甚至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 太一不聿觉得自己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胜过以往被关在宗祠里的感觉。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按照正常的计划,带著她坐上马车,去往人间。 垂眸定定的看了会儿她闭著眼睛一动不动的模样,抬手幻化出丝帕水盆,沾湿了,给她仔仔细细的擦乾净了脸。 又拿出纸笔,画了一身乾净的新衣裙出来,和他身上现在穿的这身很像。 唐玉笺一直在边上看著,直到发现太一不聿要动手给她换衣服的时候,一瞬间变得焦灼极了。 她扑过去挡在自己的身体和太一不聿之间,紧张的大喊,“男女授受不亲!你別过来啊!” “別脱!別脱……” 可无论她怎么喊,太一不聿都听不到。 直到后面,唐玉笺闭上眼,绝望地强自镇定。 面对马车壁自闭。 太一不聿显然是第一次给女子换衣裙,动作也极为不熟练,窸窸窣窣地换了许久,衣服的结也打不好。 唐玉笺在一旁焦灼了半天,终於熬到他给那句身体换好了衣服。 回过头,却发现太一不聿十分沉默,脸上没有半分旖旎之色。 他是用单手给唐玉笺换的衣裙,另一只手上沾上了血跡,哪怕用清洁术弄乾净了,也一直没有碰她。 原来太一不聿的洁癖这么严重吗? 片刻之后,他们到了人间边界,在一处山陲小镇停了下来。 太一不聿將唐玉笺从车上抱下去,走到溪水边的路上,还隨手杀了几个人。 因为总有些不知死活的凡人,一看到他怀里抱著个女子,就露出粘腻猥琐的目光跟过来嬉笑,不知是对他好奇,还是对他抱著的身体好奇。 靠近后才发现他怀里抱著的是个死人,惊叫著往后退,嘴里还要吐出难听的字眼。 太一不聿觉得吵闹,於是顺便將他们斩杀了。 停下动作时,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唐玉笺说的不对。 她一直说的都不对。 这世上没有什么因果善缘,也没有什么善有善报。 她让他对那些人好,可最后呢? 她的下场呢? 事到如今,想爭论这些,却已经没有人听了。 太一不聿想將唐玉笺往上抱一抱,却发现自己一只手上又染上了血。 他垂眸看向她闭著眼睛的白皙面孔,心下一片动容。 目光柔和了片刻,將她放在一棵树下。 树冠遮住了刺目的阳光,唐玉笺背靠在树干上,很是担忧的看著面前的人。 太一不聿正对她动弹不得的身体说话,柔声细语的,让她在树下等自己,然后走到溪水边洗手。 莫不是疯了吧? 唐玉笺很是担忧。 刚刚取走那几个凡人性命时,飞溅的血染到了太一不聿手上,他觉得脏,於是去要洗手。 却在河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抬头后,看到石头后躲著一个小男孩。 男孩的家人胆怯地躲在远处,露出惊恐的表情,不敢上前。 大概是目睹了他刚刚大开杀戒的那一幕。 太一不聿看了他们一眼,收回了视线。 片刻后,身边响起了脚步声。 对岸,大概是男孩的父母,他们看起来快要昏厥过去。 女人的嘴被男人紧紧捂著,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绝望而恐惧地看著走到自己身边的男孩。 太一不聿的手指动了动。 “大哥哥,你哭了吗?”旁边的男孩问道。 太一不聿的动作停了下来。 什么是哭? “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男孩又问。 太一不聿缓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看到指尖沾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湿润。 这是什么? 男孩將一块布巾放到他手里,说,“哥哥,用这个擦泪。” 太一不聿挥手,男孩顿时被风卷著推出老远,推到了对岸,落到了他惊魂未定的父母怀里。 父母顾不上许多,抱著男孩赶紧逃开,像是怕晚一步就会丧命。 太一安静了许久。 他哭了吗? 可是太一不聿不明白什么是眼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因为唐玉笺还没有教给他这些。 她只教会了他笑,只教会了他对世人好。却没有告诉他什么是难过,什么是流泪和哭泣,甚至什么是怨恨。 可她不会教他了。 太一不聿在还来不及感受爱的时候,已经无师自通,先学会了恨,学会了怨。 血染到他手上,他觉得脏,於是去洗手,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石头后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第318章 冷战 唐玉笺发现太一不聿不理她了,准確来说,是不理她那具已经没有反应的身体。 自从重新回到马车后,便再没看过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直到进入城中,唐玉笺的脑袋穿过车厢,看到外面的景色,他竟然將车停在了一处酒楼前。 停下后,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隨后將唐玉笺一个人留在马车里,刻意不去看她,带著明显的迴避之態,独自去了旁边的酒楼。 唐玉笺顿时觉得杀人诛心。 “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她喊了一声,一如既往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唐玉笺离不开,只能在原地打转。 周遭安静下来后,那具一动不动的尸首存在感就变得格外强烈。 唐玉笺浑身紧绷,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將上辈子看过的恐怖片过了一遍,坐在马车最前面,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另一边,太一不聿抬步上了酒楼。 有人簇拥著围上来,目光落在他面上,不约而同露出惊艷之色。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抬手,顿时换了面目,淹没在芸芸眾生之中。周遭围著的人像没有察觉出这他面容的变化一样,神色如常將他引进去。 他坐了最好的位置,尝到了唐玉笺昔日说过许多遍想吃的东西,点了许多种类的美酒,看舞姬美人跳舞。 听她说,这就是人间乐事。 酒楼喧囂,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酒盏空了一杯又一杯。 他独坐其间,却觉得周遭空无一物。 空得厉害。 奇怪。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明明已经身处吵闹处,怎么还是觉得伶仃? 恰逢此时,又有美人送酒进来。 恰逢此时,又有美人执酒上前。 她盈盈跪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揽著袖子,另一只手皓腕微倾,为他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潺潺流入杯中,太一不聿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色。 美人顿时双颊飞红,眼波流转间满是风情,“公子为何这般瞧著奴家?” 他却抬起手,意义不明的隔空遮住她半张脸。 身形是像的,可终究哪里都不像。 这世间无人像她。 “奴家为公子斟的酒,公子还请赏个脸。”美人又凑近了几分,吐气如兰。 她暗自打量这公子,见他虽然模样平平,但通身气度却是从未见过的矜雅,清冷孤绝。 心下一动,便擎著酒杯贴得更近,“公子……” 却见他忽然按住胸口,手指攥得发白。 “公子?!”美人惊得嗓音都变了调。 可对方恍若未闻。 眉心紧蹙,面色惨白到不像活人。 “这、这是怎么了呀!” 怎会痛成这样? 莫不是后厨往菜餚里下了毒吧? 话音落下,就见年轻公子的唇角缓缓渗出一缕血跡。 美人彻底嚇愣住,手中酒盏“噹啷“一声砸落在地。 楼外,唐玉笺困在车厢里急得团团转,听著外面的喧囂,好像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所有人都置身於热闹的人间,就有她一个人被遗忘了,只能困在方寸之地。 尤其是自己一个人呆著的时候,身旁那具没了魂魄的躯壳便显出些毛骨悚然。 尤其是车厢狭小,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样。 唐玉笺闭著眼捂著耳朵,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害怕黑害怕密闭的地方。 她在马车里將太一不聿骂了一个遍。 也不知道她一个死人怎么得罪他了,这不是对她使用冷暴力吗……这样说也不太对,毕竟太一眼里看不见她,马车上那具尸首也不会说话,一直对一个死人说话才是奇怪。 这样一想,太一不聿倒也没错。 日后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埋起来。 唐玉笺自我安慰,好歹现在他只是不理她,还没有把她埋进土里。 ……他们天族应该没有火化那一套吧? 她正闭著眼瑟瑟发抖的时候,忽觉一阵冷风灌入。 车帘被人掀开了。 唐玉笺的心一跳。 是他回来了吗? 她睁开眼,眼中那点希冀转瞬便溺死在绝望里。 昏黄跃光下,映出两个陌生凡人贪婪的面孔。 “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宽敞的轿子……” “快,看看车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有人钻进车厢,惊呼一声,“咦,车上有个人!” 那人正准备逃跑,却被另一个人一把拽住,脚步顿下, “等等!小声些,你看,这人没反应……”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唐玉笺就在帘子边,眼睁睁看著他们突然露出古怪的狞笑。 她转过头,一阵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的確,里面那具没了魂魄的身体看起来像是安然睡去了一样,没有人会认为那是具尸首。 天族的身体不腐不朽,面容依旧鲜活如生,看起来就是一个睡著了的美人。 结合周遭烟相柳歌舞昇平的氛围,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悄悄溜出府邸的某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趁著夜色到繁华处寻欢作乐,不胜酒力而独自在马车里安睡。 “他娘的,老子还没见过这么標致的。”男人咽著唾沫往马车深处爬,一双脏手直往她身上探去。 “这是睡著了还是晕了?” “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被人碰了一把,那具身体毫无意外的向一侧倒去。 头朝下磕在地上,白皙的面容贴著地,一头长髮散乱下去。 男人惊呼一声,猛地朝后退,“是个死人!” “真晦气!” “快拿了东西走。” 男人却红了眼,“就算是个死人,老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死人,身上还软著,刚死。” “老三,你可別犯浑!” 天族的美貌,放在凡间,足以变成灾祸。 七分顏色已足以扰乱凡心,更何况天族仙娥之姿,足以惑人心智,摄魄夺魂。 尤其是当这种美貌失去了反抗能力,任人宰割的柔弱,更教人目眩神驰。 唐玉笺这一次真的要气死了。 这具身体虽然不是她的原身,却在朝夕相处间早已与她魂魄相连,如今眼睁睁看著它快要被人褻瀆,真的气到眼红。 可是她又没有眼泪,哭不出来。 挡不住,赶不走。 也逃不出去。 她被困在这无形的牢笼里,徒劳的挣扎。 只能一边拍打著透明的结界,一边骂太一不聿。 “快回来啊,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 “你到底在气什么?我还没有生气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太一不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觉得自己一定哭了,可灵魂哪来的眼泪。 “我都死了啊......” 为什么还要让她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被人糟践。 倏然,周遭安静了一瞬。 两个凡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摜在车壁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放开她。” 唐玉笺猛地抬头。 太一不聿立在车外,双眼爬满赤红的血丝,目眥欲裂。 他周身杀气翻涌,宛如从地府里中爬出的修罗恶鬼。 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著寒气,“你们碰她了?” “谁允许你们碰她的。” 唐玉笺还来不及鬆一口气,就目睹了极为恐怖的一幕。因为距离极近,她清晰地看到那些人如同被无形的东西凌迟一般,一寸寸割裂。 天族的手段向来血腥,反而是妖有时利落简练,唐玉笺见过长离杀人,一把琉璃真火过去,连灰都不剩下。 可太一不聿偏偏像是刻意要折磨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只留著最后一口气活著,惊恐到崩溃。 唐玉笺捂住嘴,她很害怕,感觉太一不聿好像真的疯了。 这场屠戮没有给凡人任何反抗的机会。 就在最后一刻,太一不聿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唐玉笺毛骨悚然。 恍惚间她產生了一种真的被他看到的错觉。 下一刻,他出人意料的停了手。 抬手一挥,两个不成人形的人便如烂泥般飞落出去。 太一不聿转过头,俯身进入车厢。 准確的说,是越过唐玉笺,看向她歪斜在车厢里的身体 他的目光穿透唐玉笺的魂魄,直直落在倒地的躯壳上。与她擦肩而过,扶起那具身体时,他指尖都在发颤,像在对待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这是唐玉笺死后,太一不聿情绪波动最为明显的一次。 那双落笔成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不知要从哪里开始碰她。 他將她从地上扶起来,手指几次攥紧又鬆开,一点一点为她抚平衣裙上的褶皱,理顺髮丝,还很仔细的调整脖颈的弧度,给她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定定看著她。 肩膀突然塌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樑。 『唐玉笺』衣衫仍旧有些散乱,头髮也乱了,头上那根从太一氏族带出来的碧玉簪被刚刚那两个人偷走,沾了血,已经脏了。 太一不聿想,她原本不该是这样。 她在灵宝镇看中许多女儿家的珠釵玉饰,可什么都没有买,带著他將大半钱財在酒楼挥霍一空,告诉他什么好吃,什么最是享乐。 可他刚刚丟下了她。 太一不聿从手指,逐渐变成浑身颤。 他痛苦极了。 跪在唐玉笺面前,像是快要疯了一般。 唐玉笺又开始觉得他神经不正常。 因为他一遍遍的对那具不可能有任何反应的尸首说对不起。 其实那些人並没有真正出手对唐玉笺做什么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太一不聿就已经赶回来了。 可是想一想刚刚的情形,唐玉笺抿著唇,心中自己很是委屈。 她抱著手站在一旁,看著太一不聿笨拙地为自己梳理著散乱的鬢髮,整理衣襟。 满脸痛苦与执拗,不知道之前的迴避是在折磨谁。 唐玉笺缓慢鬆了眉头,嘆了口气。 小声说,“算了,原谅你。” 她在太一不聿旁边坐下,自言自语,“下次不能再把我丟在这里了,太可怕了,帘子一放伸手不见五指。” 唐玉笺实在想不通,明明活著的时候她从不怕黑,怎么死后反而害怕了呢? 想来还是因为失去了自由,这种感觉就像活人被关在棺材里一样,让人窒息又无可奈何。 因为失去了选择权,所以要是太一不聿真要把她丟在这里不管,那她就会永远困在这马车里。 ……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正想再抱怨几句,唐玉笺突然打了个寒颤,围著太一不聿焦急地转来转去。 “你们天族应该不会搞下葬这种事吧?千万別把我关进棺材里啊!” 她急得几乎要跪地正想再抱怨几句,“太一不聿,求你了!我前段时间待你不薄,我不是一直温暖你呵护你,还带你离开仙域吗?” “千万別把我关进棺材里,求求你了!” 要是真把这具身体埋进土里,她不就得跟著永远被困在地下? 噩梦,绝对是噩梦。 唐玉笺越想越投入,代入了一下已经开始生气了,正想像到要骂太一不聿白眼狼的那一步,视线忽然一顿,透过掀开的帘子,看到摔落在地上的食盒。 太一不聿也不算完全没有良心,他从酒楼出来的时候还是给她带了饭菜,一如他们在灵宝镇时的那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总之就这样带出来了。 明明她也吃不到。 唐玉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也沉默下去。 终於听见身边人沙哑的懺悔。 “是因为我。” 那一夜过后,少年眉眼间的青涩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锐利。 与此同时,唐玉笺却发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 她时常感到没来由的睏倦,思绪渐渐模糊。有时只是稍稍闭眼,再睁开时,却发现周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人事物都多有不同。 她明明只是抹孤魂。 魂魄也会睏倦吗? 还是说……她要消失了? 又一次闭上眼,再睁开时,唐玉笺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人便是在她这具肉身死之前,在云端看到的那个说几个年轻人抓错了人的太一氏族长老。 “家主若是仍要冥顽不灵,那老朽怕是要多有得罪了。” 唐玉笺昏昏沉沉地转过头,看到太一不聿被困在阵法里,浑身是伤,负隅顽抗。 这让唐玉笺有些意外。 太一不聿在她眼中一直是强大到可怕的存在,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狼狈? 而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因为她看到自己身旁不远处,被几个太一氏族人钳制住的那具身体。 这样想来,太一氏族前段时间消失不见,恐怕是在暗中观察,发现了这具身体对太一不聿的重要性之后,不知怎么夺走了唐玉笺的身体,用於控制太一不聿。 怪不得周遭的景色也有些眼熟。 初醒时唐玉笺没有仔细观察,现在才发现,她大概又回到了仙域。 第319章 困兽 太一不聿被锁在阵法里。 却已经扭转局势,一只手按在阵法中央,浓重的杀意在他掌下翻涌,整座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像再施加一点力道就会掐碎阵法、破阵而出。 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周遭想要围堵他的太一氏族,损失明显更加惨烈。 入目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倒下的身影,尸骸堆积如山,再无一丝生机。 但太一氏族后人可以用太一血脉秘法,只要神魂不破,便能轻而易举画出新的身体。 而画身体用的血,自然也是出在太一不聿身上。 太一氏族的后人掌握著血脉秘法,只要神魂未灭,便能以血为引,轻而易举重塑肉身。 而画身体用的血,正是出在太一不聿身上。 有这样的逆天血脉,没有人会愿意放手。 几个围困住他的长老显然也已个个身负重伤,气息紊乱。 此刻太一不聿如果拼死一搏,以他的能力,绝对能撕开重围,不会受制於人。 可他为什么会困住? 下一刻,唐玉笺魂魄忽然向上飞离一大截,转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用过的那具身体被细丝缠绕著脖颈四肢吊了起来,悬掛在高大通天的宗祠高塔之前。 第二层敞开的塔门內,伸出无数只狰狞的手爪,疯狂地向前抓挠。 能想像到,门再打开一些,唐玉笺的身体就会被抓住撕碎。 近距离看到那些狰狞的邪祟厉鬼,是很恐怖。 为首的长老忽然说,“家主若想留住这副身躯,那便请吧。” 请什么? 唐玉笺的灵魂悬在身体附近,不解地往下看。 这发现宗祠塔前,阵法之下放著许多冰冷粗重的锁链。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威胁太一不聿。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 唐玉笺不认为会有人笨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明明胜券在握,占了上风。 那些太一长老一看就知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绝境。 只需再进一步,太一不聿便能彻底碾碎阵法,重获自由。 可他却想都没想,停了手。 鬆开阵眼,缓缓折下腰脊。 放弃抵抗,亲手將玄铁锁链重新扣回腕间。 连唐玉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明明太一不聿不是那种看不出这样明显陷阱的愚昧之辈。 一个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在暗处早已伺机而动布下天罗地网的天族人同时绞杀上来,拉开无数道杀阵,將他层层叠叠围困起来。 可他始终没分过去半点余光。 只是仰著头,穿过重重阵法符籙望向吊在半空的她。 像是眼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別的了。 “把她还给我。” 被拖入宗祠前,太一不聿说。 可是现在,他败局已定。 他身上被太一氏族的人用重重术法困死,太一氏族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用的把柄与软肋,但也不会让氏族的家主真的记恨上他们。 於是,为首的长老撑著穷途末路、强弩之末的身体,冷哼一声,“家主放心,我等定会好好存放这具尸首。” “家主也知塔內险恶,若是这没了仙魂护体的躯壳进去,会是什么下场吧?” 太一不聿知道,却也不想放手。 直到长老答应会用法器封存她的身体,暂存於宗祠之外,绝不会妄动。 却仍不忘继续抹黑,“此女诱拐家主叛离族眾,罪大恶极!族眾被迫对家主动用手段,这都是为了太一氏族的未来!” 太一不聿一动不动,像是听不见。 他眼里只看得见被放在地上的那具身体。 她看起来还是像睡著了。 一动不动,没有反应,莫名地让他担心周遭的人会吵到她。 於是他不敢再发出声音,製造出像刚刚那般天塌地陷的动静。 “……家主有所不知,那日此女见族眾到来,想独自逃命,驾著马车离开,这般自私家主为何还要信她?” 太一不聿不相信唐玉笺是因为自私丟下她离开,长老说的话他不信半个字。 可玉笺確实丟下他了。 她死了。 若是她能活下去,他会原谅她。 可她没有活下来。 那她说要救自己离开宗祠,也变成了谎言。 第320章 恨 太一不聿又一次被绑回宗祠。 这一次,迎来的是比之前更猛烈的抽筋剥骨。 他变成一具森森白骨,透过宗祠的缝隙向外看。 她由术法悬在空中,闭著眼睛。 魂体空洞,已成死相,由秘术吊著 他却担心若是夜晚有罡风吹过,她会不会不舒服。 与此同时,太一氏族空前繁荣,变成仙域最为显赫的氏族。 被困回宗祠的第二年,太一不聿发现,时而努力去想的东西会在某一刻化作空白。 比如雨水落在手心的感觉,酒液滑过齿间的感觉,强烈想要得到某样东西的念头,以及刚学会的那些情感。 宗祠宝塔在吞噬他,镇压他,『渡化』他。 一寸寸剜去他的七情六慾。 仙家总是要断情绝爱,也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天经地义的铁律,好像唯有无情才能真正心系苍生。 於是,所有仙家的无情,都有了绝妙的藉口。 被困回宗祠的第五年,太一不聿意识到,玉笺说错了很多话。 或许善因能结出善果,可凡人回馈的那点微薄善意,在滔天贪慾面前,不过沧海一粟。 都说慾壑难填,或许这世上,没有比贪慾与恨意,更强烈的情感了。 不止是人,六界皆逃不过贪、嗔、痴。 还有恨。 可宗祠塔只渡化了他所有喜乐情愫,却不会渡化他的厌恶恨意。 太一不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望著悬在窗外的人影,缓慢地想,她食言了。 为何不来救他? 头疾也是在这时染上的,他负隅顽抗,拼死要记住太一氏族不想让他记住的东西,所以便日日夜夜陷在神魂撕裂之痛中。 怕他再痛下去会毁了宗祠,金仙送来了一味香。 唯有点上那种香,头疾才会有所缓和。 可太一不聿仍是一幅白骨之姿。 太一氏族如日中天,根基越来越深厚,引来许多忌惮,某日太一不聿在凡间造下杀业,动用血脉之术的事传回仙域,引来一眾天官诸多口诛笔伐。 对此,太一氏族的代行执掌上下的金仙仅以一句话,轻描淡写概括,“家主尚且年幼,行事顽劣,犯下少许过错,还望诸位仙家海涵。” 犯下少许过错和尚且年幼就成了太一不聿的所有辩解。 於是恶人便成了悬吊在宗祠外的『仙娥』。 “太一府出了心怀不轨之徒,诱骗家主离开,现已肃清门楣。” 所有事便被轻轻带过。 自那以后,便是漫长的封禁。 唐玉笺魂魄离体的第十年。 太一不聿的白骨之上重新长出血肉,乌髮却变成了白髮。 垂在身上,似雪覆满肩。 如果唐玉笺看见,就会发现,整日守在窗边的少年已是长发如银。 像她转世成妖时一样。 被关进宗祠塔的第一百年,他想她。 也开始遗忘她。 於是,在被关进宗祠塔的第三百年,他开始恨她。 他恨她。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中,突兀地立在石兽旁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恨她。 他恨太一氏族,恨雾隱山,恨凡人永无止境的贪婪。 恨世间万物。 但最恨的就是她。 恨意超过一切,浓烈汹涌,像要焚尽所有感官,比所有令他厌恶的诸事万物加起来还要恨。 他最恨她。 所以,他最爱她。 因为开始恨她时候,就已经知道,恨也是因为爱。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恨,也要被剥夺了。 玉笺离开他的第五百年,他发现自己不恨她了。 也渐渐开始遗忘她。 太一不聿成有了天族境界最高的六根清净,宗祠塔既无法度化他,也再难镇压他。 终於,在第五百年到来的那一日,太一不聿破塔而出,离开了困住他五百年的宗祠。 几乎只在一夜之间,显赫一时的太一氏族风云巨变。 第321章 回来 破塔之日,太一不聿踏平宗祠,以凌厉残忍的手段震慑眾族人。 所有人都以为要天下大乱。 可没想到,他离开仙域后,竟然什么祸事都没有挑起,而是四处抓捕梦妖。 此后,他仿佛人间蒸发,整整十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年后,太一不聿再度现身,竟在人、妖、冥、魔四界广施善举,平息灾祸纷爭,一笔定天下。 在隨后的百年间,他积累了无数美誉,声名远播,成为六界有名的善行之仙。 唐玉笺离世后的第六百年,太一不聿自立府邸,执掌东极府,司文昌宫,正式成为正统天官。 他因多行善事,经常下界布施行善,被封为救苦仙君,成为无数苍生心中的慈悲化身。 此后,这世间便有了许多关於天上那位救苦仙君的种种传说。 不仅在人间如此,妖界与冥界亦是如此。 眾多凡人不再前往寺庙,转而信奉救苦仙君,因为这位仙君比一般神仙更加灵验。 只要有所祈求,便会得到回应。 求財者得財,求容貌者会得到一张美若天仙的面孔,求仕途者官运亨通,求子者家中自会出现婴孩,甚至连那些执念深重的厉鬼,只要诚心供奉,亦能得偿所愿。 可什么算是诚心供奉? 隨后,供奉救苦仙君的信眾们渐渐发现端倪,供奉之物並非寻常的牛羊猪狗鸡。 而是人。 死的人,活的人,只要有血肉的人。 妖若是想祈愿,那便去凡间捉人。 鬼若是有未了之念,便想方设法害人。 这世间乱了起来。 救苦仙君在位期间,人间香火鼎盛,信徒千万。 他常年一支竹笔不离手,四处游歷,紈絝享乐,游戏人间。 明明是一个本该六根清净、无欲无求、无需饮食睡眠的正统仙君,总爱去往逍遥享乐之处,整日醉臥於秦楼楚馆,听美人弄月吟风,寻欢作乐。 这世间无论哪一界,若是没有名声响亮的酒楼、美色冠绝天下的销金窟,他便不会去。 ......渐渐地,他从一个四处布施行善的仙君,变成眾仙家口中的紈絝。 行事也愈发荒唐了,先是在六界有名的画舫上宿醉了一整年,画出许多活色生香的美人,有辱仙家名节。 后又有段时间沉迷於画妖邪凶兽,穷奇饕餮,还將那些狰狞妖邪之画隨意赠人。 偏他笔下画出来的东西和旁人不同,他落笔生灵,画出来的东西会活过来。 多亏太一府千年积累,家底深厚,常常跟在他身后收拾残局。 可就算行事如此荒诞,信徒却与日俱增,供奉愈演愈烈。 他不过轻描淡写,写几个字,圆他们几个愿,就让万千信眾死心塌地。 不断有天官上奏弹劾,可那又能怎样呢? 他从未开口让他们用血肉供奉,只不过是在他们供奉血肉之后,恰好行善举实现了他们的心愿罢了。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说过什么,下界时用的模样都是画出来的,每张脸都不同,所以每座庙里供奉的东西都不一样,那些血肉也从未真正到过他的手里…… 所以这一切与他有何关係? 太一不聿冷眼祸乱人间,只要有人信奉,依旧是他高高在上的救苦仙君。 他倚在东极府的软塌上,指尖转著那支染过无数次血珠的笔。 近千年的时间。 他都快忘了她。 因为她的出现实在太过短暂,也因为这一千年他经歷了太多。 最初想她,中间恨她,最后不恨她,然后快要忘记她…… 快要,却忘不了。 太一不聿缓慢想,他此生最幸与最不幸,都源於一个人。 唐玉笺离世后,他陷入了长达千年的梦魘之中。 因为太过痛苦,疯了一样想再见她一次,所以捉来天下梦妖,他才能编织出有意为之的美梦。 在那十年的梦境里,他在梦中清醒,在梦中痛苦。 现在该让她回来了。 他们一笔勾销。 …… 可是太一不聿不知道。 过去的一千年里,前五百年,玉笺一直在陪著他。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镇邪塔外,与他一门之隔。 后五百年,她被独自留在了那里。 第322章 天灾 第一千年。 救苦仙君太一不聿第一次回到雾隱山。 这里变化很大。 无数凡人成了地仙,脱胎换骨,踏入灵宝镇修行。 没有人记得他们曾是四面峭壁穷山恶水处的村民。 这些人修行数百年,容顏不老,无灾无病,长生不老唾手可得。 只是无人能飞升。 一千年前,太一不聿曾在此地行善积德,却又亲手降下灾厄,带走了村中所有年轻人的性命。 如今这些成为地仙修士的村民,皆是当年活下来的那些老人们不知用何种方法生下来的后人,无人知晓,那些垂暮之躯究竟如何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当年太一不聿在凡间造杀孽的消息震动天域,早已眼红太一氏族权势的各方氏族趁机发难,群起攻訐。 为平息眾怒,重塑声誉,博取善名,太一氏族长老亲赴这个村落,他们將太一不聿修缮又復原的峭壁山道再度改建。 甚至为了做善名,眾长老重提当年对死去的那几个年轻人的承诺,所有村落里所有新生孩童赐姓“太一”,降下福泽,助这里的凡人修行。 自此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足以覆盖过往的所有骯脏,一千年来,这些凡人无一不觉得自己就姓“太一”。 地脉太一也在凡人之间越来越显赫。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祖先都姓甚名谁。 如今村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都是朱门大户,玉阶生辉。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修仙的凡人间也都流传著这所谓“地脉太一氏族”的传说,说他们个个都能修成人间大能,却迟迟无人能飞升。 原本,太一不聿是找不到这个地方的。 当年太一氏族的长老们在此地设下隱匿阵法,就是怕他心怀怨恨,回来报復,再开杀业。 千百年来,这村落如同从世间抹去,太一不聿无论如何寻觅,哪怕知道这村落就在这雾隱山里,都如一叶障目无跡可寻。 直到某日,他听见了祈愿之声。 那些在此处生长修炼的凡人,虔诚跪拜,向传说中九重天上的救苦仙君祈愿,求飞升上界。 於是,时隔千年,他再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太一不聿垂眸,面无表情地审视著脚下的村落。 一千年了。 终於……找到了。 山雾繚绕处,有人立起了一座庙宇,飞檐翘角,青砖玉瓦,极尽奢华。 庙中供奉了一尊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东极府救苦仙君玉像。 太一不聿抬眸,目光落在那张玉石雕刻而成的脸上。 似笑非笑,悲悯含情。 看上去確实慈悲,可他却不记得,自己何时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这些慈悲的模样都是来自於凡人对他的想像。 庙內香火鼎盛,信徒跪了满地,祈愿声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神识。 “听闻东极天府的仙君也姓太一,是天上的嫡系正统,可不就是咱们的本家?” “姓氏都一样,那不就是自己人?” “既是同宗同源,为何千百年来从不提点我等?” “大慈大悲的救苦仙君——” “信眾愿奉上一切,只求仙君垂怜,开天门一线,若助我等飞升上界!” 一眾『太一』此起彼伏叩首,跪了一地。 太一不聿冷眼看著。 他化成了唐玉笺的模样,顶著她在这里死去时的那张脸,走进庙中,掐断了香火。 从袖子里拿出一柄捲轴,在供台上展开。 拿出竹笔,提笔落字。 唐玉笺並不知道,她死的地方,名为榣山。 本是一处极为险峻的山岭,不適宜凡人生存,但雾隱山是凡间与仙域的交界之处,许多凡人为求长生,都不惜涉险也要往这里走。 没能修成仙,又走不出去的凡人,不想死得无人知晓,就把长生不死的执念,化作了繁衍的本能。 渐渐地,就有了村落。 村落里往来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太一不聿此前画了数百年的妖魔凶兽,还是第一次將上古的凶兽带到人间。 捲轴是太一氏族镇塔的法器,也是太一氏族的镇族之宝,名为洛书河图。 他在捲轴上画了许多只凶兽,落下最后一笔,凶兽活了过来。 其中最凶的那一只名为蜚,模样丑陋,长著一颗白色的头,独眼,身形像牛,却拖著一条蛇尾。 所经之处,水源乾涸,草木枯死,伴隨而来的是无法治癒的瘟疫疾病。 太一不聿笑盈盈地跳下来,落在凶兽旁边,盯著它暗红色的眼睛,喃喃自语,“真是个丑东西……不如把玉笺引到你身上来,如何?” 凶兽俯视著小小的太一不聿,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太一不聿的身形甚至还没有它的一只眼睛大。 蜚盯著他,等他笑够了,摇头,“算了,玉笺不喜欢丑陋。” 他试图回忆千年前见过的魂相,却发现自己早已记不清了。 一千年,果然太久了。 足够忘记一个人。 於是,他就保留了五官,让她以魂相自行填补。 將蜚的外形勾勒成一个纤细的白髮少女模样,刺破指尖,以血点睛。 五百年前,太一不聿杀尽浮屠界里的妖邪鬼怪,取出这柄捲轴,就是为了招魂。 在进塔的第五百年,他无意间推算出玉笺那幅魂体不符的魂魄並非此间生魂,自那日起,他便决定要將她的魂魄招回来。 “去吧。” 点睛生灵,魂归本位。 太一不聿轻声说,“他们如何害死你的,你就如何还给他们。大雨天灾......他们让你死,你也让他们死,好不好?” 又是一年春末,春日里的最后一个节气。 山谷的风中都带著些潮湿的意味。 雨生百穀,岁至穀雨。 一千年了,都该做个了结。 凶兽一点一点毁去整个村落。 他垂下眼,喃喃自语, “这一笔清算过后,我们便两不相欠。” …… 时间回到招魂之前。 唐玉笺悬在空中,清醒的时日不多。 有时一个月醒来一次,有时一年醒来一次,有时一百年醒来一次,没有规律,也摸不清缘由。 可有一点是確定的。 每次醒来,她都能透过镇邪塔的那扇小窗看见太一不聿。 他总是在望著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透过她的魂魄,看吊在空中的那具躯壳。 断断续续的清醒中,每次睁眼,他都在看她。 唐玉笺心里像压著块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让她喘不过气,恨不得衝过去陪他一起困在塔里。 她没有食言,她不是不想把他救出来,而是自己也身陷囹圄,动弹不得。 直到某一天,那道视线突然消失了。 那日大约在五百年前。 镇邪塔外忽然来了许多九重天上位高权重的天官,一同將一位仙尊“请”入镇邪塔。 她在沉睡中惊醒,只来得及看见几个身影恭敬地退出塔门,躬身向內低语, “此后仙尊降为仙君。” “入镇邪塔第九层。” “仙君,吾等先行退下了。” 他们又对端坐宗祠的太一不聿道,“有劳太一家主。” 唐玉笺有些隱约的印象,以前太子殿下带她去镇邪塔过试炼的时候,曾经说过,镇邪塔一共九层,越往上越是险象环生,第九层塔上,镇的是謫仙。 看来是有什么仙人受罚。 待眾人离去后,太一不聿忽然走到窗边,喃喃道,“仙君?” 他抬起头,慢慢看向她,某一时间唐玉笺后背发凉,好像真的被他看到了一样。 接著就听到他的声音,“五百年前,你怎知他会降为仙君?” 什么? 唐玉笺困惑不已。 他在和她说话吗? 自那日起,太一不聿就再也不看这具身体了。 也是那时开始,塔中杀伐不断。 太一不聿曾说过塔內自有浮屠界,囚禁著无数妖邪魔物。 镇邪塔,镇的是邪。 浮屠界中,妖魔鬼怪皆可自相残杀,杀尽一切,走到最后的胜者,方可破界而出。 但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屠尽浮屠。 唐玉笺每次醒来都看向那扇窗户,在很久很久之后,在一阵天塌地陷的动静中醒来。 看到浑身浴血的太一不聿从塔中一步一步走出。 他吸纳了许多妖邪鬼怪的力量,周身缠绕著令人战慄的邪气,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唐玉笺拼命地想要靠近他,满是急切和期待,“你出来了?” “你终於出来了,快把我放下来。” “我都在这里吊了一千年了……”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连一眼都没有向上看过,仿佛过去的五百年从未存在过。 “你怎么了?” 唐玉笺看著他一步步走远,眼神中满是困惑。 “太一……?” 太一不聿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 至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323章 生魂 唐玉笺在昏沉与清醒间不断交替。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五百年,在这期间,她醒了数百次,又断断续续地昏迷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见到过太一不聿。 五百年后的某一天,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神识中。 “该走了。” 她艰难地撑开眼皮,眼前只有无尽的混沌。 是谁在说话? “太一不聿去了你之前死的那座村子,要在此间招魂,將你的生魂招来。” ……这嗓音听起来,像是將她送到这地方的酒肉和尚。 她听到那道声音说,“但一方天地容不下两道同源之魂,若不想落得魂飞魄散,就即刻隨我离去。” “招魂?” 唐玉笺一愣,“可我的魂不是就在这里吗?他不能直接把我的魂招过去吗?” “不可,你能逆转乾坤出现在此处已是逆天而行。如今他用洛书河图画了凶兽,点睛生灵,会招到的,只可能是另一个时空里刚刚死去的你,且速速隨我离开。” 一阵天旋地转后,唐玉笺落回混沌之中,待她回过神来,周遭又变回那片熟悉的混沌雾气。 像她从东皇钟夹缝中掉下来时的感觉。 酒肉和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这就將你送回去。” 唐玉笺浑浑噩噩,正要应允,却突然一顿。 某一剎那,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却一直被她忽略了的事。 “所以太一不聿见到我的第一眼时,说我把他害得很惨,却说忘就忘了……” 她迷惑地看向混沌的天地。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我了,可那时我不认识他,也还没来过这里。” “所以这一切的因果轮迴,其实都是始於你將我送回千年前的这一刻?” 酒肉和尚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只剩下唐玉笺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不是说有因才有果吗?” 她后背发冷,仰头望著分不出天地界限的混沌雾气,一字一顿,“你送我过来,不是在倒果为因吗?”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那些被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都清晰浮现。 “你一开始就並不是要化解什么灭世大劫……” 她快要说不出话来。 喃喃道,“你是要促成这一切。” 那她在做什么? “我是这个世界的祸端?” 虚空寂静,再无人应答。 她的意识越发混沌,思绪如同被搅浑的水。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这一千年来,每次陷入沉睡前的徵兆,都是如此。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最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 太一不聿招来的魂魄的確是唐玉笺,只是这缕魂魄浑浑噩噩地附在凶兽蜚身上,神智始终不甚清明。 也不记得他。 他静立在山顶的庙宇之上,冷眼旁观蜚为村落带去瘟疫与灾厄,让这里由兴盛走向衰落,最终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而他就站在別人为自己修建的玉像之前,像慈悲的救苦仙君显了灵。 犯下杀戮之事的消息几乎顷刻间便传回了仙界。 这次杀业深重,他屠灭了整整一个村子,已经非同小可,不再是一句家主尚且年幼顽劣能带过的。 而此刻天地间已经无人能收服太一不聿……除了,镇邪塔第九层的謫仙玉珩。 太一不聿坐在树枝上,垂眸看著脚下一片死气笼罩的村落,没有多做挣扎。 他转过头,端详著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的高挑身影。 “玉珩仙君。” 太一不聿嘴角缓慢勾出一抹笑,“终於,见到你了。” 六界无人不知仙尊玉珩,也无人不知他的能力。 太一不聿没出十招便被玉珩仙君败於斩月剑下,筋脉也被抽走,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被带走前,他想到了唐玉笺。 她的魂魄从蜚上剥离出来,应该还在此地徘徊。 他想回头看她一眼,可又想,如果他们把她抓起来怎么办? 算了。 她那样的人一定不想被抓起来。 那就当作从未认识过她。 “看好她。” 太一不聿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中。 不知在对谁说话。 玉珩仙君封了他的血脉之力,將他关入镇邪塔,镇在第九层墮仙台。 与此同时,村落的亡魂因执念太重,整个榣山都瀰漫著邪气。 途经此地的鬼国神官感知到亡魂的气息,正要过来將徘徊在此地,唯一一个没有被收入镇邪塔的亡魂勾走。 可就在动手之时,一柄捲轴忽然铺陈开来,將她围拢住。 亡魂便缓慢附著在捲轴之上,化作一道水墨勾勒的身影。 寥寥几笔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全身上下,除了双眼那两滴血色之外,再没有填其他顏色。 白髮、白肤、白衣,一切都是白的。 鬼官看到护住亡魂的是上古神物,在原地叩拜一二后便离去了。 他们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 某一日,在丟在山道上的捲轴旁边,多了一个跪坐在地的小姑娘。 她懵懵懂懂,浑浑噩噩,思绪不明。 整日整夜地坐在这里,双眼空洞,洛书河图则一直围在她身旁,奉了主人之名看护她。 又过了几日,有人停在她面前。 白衣长袖,垂眸看著她,浅色的眼瞳映出她的轮廓。 姑娘也茫然地抬头回望,唇微微张著,未开蒙的样子。 玉珩重返此地,是因为山上沾了怨气,上方阴煞之气盘旋不散,整座村落的亡魂都成了邪祟。 而邪到这种程度,便该收於镇邪塔中。 他抽出斩月剑,想要净化此地,却见洛书河图之附近,有一道本不该存於此世的孤魂徘徊不去。 亡魂已经附著在上面,与图卷相融。 而洛书河图似乎也並不排斥她。 这道亡魂魂体脆弱,若强行从洛书河图上剥离,恐怕会灰飞烟灭。 如果按他一贯的作风,本不会对亡魂心生怜悯。 但即有灵,就点化她也无妨。 玉珩抬手在她额间拂过,看著姑娘的眼神逐渐清明过来。 “离开此地,去吧。” 謫仙嗓音清冷平和,成为唐玉笺猝死后转生来到这个世上听见的第一道声音。 她恍然抬头,看到那人身形高挑,持剑向断崖走去,便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站在不远处,藏在树后偷看他。 刚探出头朝前面看去,就正对上一双冷澈眼眸。 謫仙站在她面前,垂首俯视她, “为何跟著我?” 第324章 前世今生(01) 整座山被斩月拦腰斩断,化作玉珩掌中一隅。 那姑娘的元神似乎有些无法归位,整个人呈现出懵懂痴愚之態,玉珩便將她与榣山一道纳入袖里乾坤,带入镇邪塔。 榣山上多是草木生灵,姑娘仍然留在山道上,整日坐在捲轴旁,呆呆地发愣。 玉珩则是独坐在白玉殿上,殿內空空荡荡,殿外百里无人,无一活物敢近身。 又过了几十年,不知从哪一日开始,那姑娘有了神智。 榣山上有一片桃林,落英纷飞,生出许多精怪小妖。 游魂化妖的姑娘渐渐清醒,却仍懵懂茫然,山间精怪见她周身縈绕著一缕仙气,又出现在此处,都躲著她不敢靠近。 直到一个倒霉的被她捉住。 她问桃妖,“我是谁?” 精怪被她攥在掌心,嚇得枝叶轻颤,害怕极了,“我、我哪知道……” “那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是第九层的謫仙將你带来的。”精怪战战兢兢地答。 姑娘似懂非懂,又问,“那謫仙又在哪儿?” “就在山上……第九层,最高处的那座白玉殿里,那里是謫仙的居所。” 她怔了怔,抬眼望向云雾深处,“这山叫什么?” “榣山。”精怪小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姑娘忽然凑近,把精怪嚇得簌簌颤抖,瓣乱飞。 “你们为什么都躲著我?” 精怪更怕了,缩成一团,“你、你还问我……这一层关著的,都是天灾祸难,我们为什么躲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天灾?” 姑娘歪著头,眼中满是困惑。 精怪也好奇,“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成天灾?” 姑娘摇头似在努力回想什么,却只换来一阵恍惚。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么是天灾?” “……” 姑娘指著高处问,“仙人为何住在那里?” 视线的尽头,很高很高的地方,矗立著一座白玉殿。 宫殿通体如雪,檐角飞挑,藏在云靄之中。 远远只能窥见冰山一角,让人觉得十分孤独。 “那是位謫仙,大抵是犯了错,受罚下来的。” 姑娘一知半解。 抬眼去看远处云雾繚绕中那一点白芒,若隱若现。 精怪细声细气道,“我们都瞧见了,是那位謫仙点化了你,你的三魂七魄才慢慢聚拢的。你有什么问题,他应该最为清楚。” “謫仙点化了我?” “可不是么,”精怪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了些,“听说我们做妖精鬼怪的规矩,受了仙缘都要报恩的。” “报恩?” “可惜啊,”精怪突然嘆了口气,“这里没有轮迴路,你想报也报不成嘍。” 姑娘仰起脸,望著云深处的白玉殿,“我能上去报恩吗?” 精怪嚇得桃枝乱颤,“你疯啦?那里是第九层!” “什么是第九层?” “就是遥不可及的意思。”精怪掰著手指,“我们这儿才第七层呢。” 姑娘不再说话,只是望著云端出神。 桃树精跟她说完话,又渐渐隱入树干。 它的真身便是这棵桃树。 洛书河图整日围在她身边,姑娘伸手轻抚捲轴,“你是我的真身吗?” 捲轴亲昵地缠上她的手腕,却无法开口说话。 姑娘就想,自己是个捲轴化作的妖怪。 几日后,精怪多方打听探来了消息,急匆匆找到她,“謫仙身边就一个叫惊蛰的隨侍,也是受了恩惠报恩来的,三百年没换过啦,你也快去吧。” 由此,姑娘带著洛书河图,开始上山报恩。 一路上,捲轴始终护在她身侧。 姑娘还觉得奇怪,先前那些精怪妖魅將这条路说得凶险万分,可她一路爬上来却什么都没有遇到。 爬了一天一夜,终於登顶。 眼前是一片空茫的白色,宫殿通体由白玉雕琢,流转著泠泠清辉,带著股说不上来的寒意。 美则美矣,却过分寂寥。 见四下无人,她便径直走了进去。 偌大的殿宇中,只有一人独坐。 侧对著她,眼帘低垂,眸光晦暗不明。 姑娘躲在栏杆后偷偷张望。 忽见那人眼睫抬起,缓慢的朝她看过来。 周遭安静极了。 姑娘捂住心口,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觉得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謫仙一袭霜色长袍,衣袂间无风自动,身形頎长,眉目如画。 她像是误闯入瑶台的凡人,无意间窥见神祇,一眼万年。 连呼吸都要停了。 只觉得那些精怪说过的所有关於『謫仙』的描述,都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的风华。 第二日。 玉珩在殿外的白玉阶上发现一束野。 茎细软,显然採摘已有些时候。 他拾起,抬眸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慌慌张张躲进柱子后,一截衣角还露在外面。 第三日。 大殿窗欞上多了一捧鲜果。 青红相间,还带著山间的水雾。 殿外留了一串沾著泥的脚印,玉珩看得蹙眉。 第四日。 是一根不知名鸟儿遗落的尾羽。 几千年来,玉珩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而且日日不断。 他站在殿前,捡起这些稚拙的礼物。 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第五日。 姑娘放下手中的东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站住。” 她正蹲在地上,用衣袖將汗水混著泥渍在脸上胡乱抹开,听到这声音顿时僵在原地。 视线里忽然落入了一截绣著云纹的月色衣摆,嵌了玉石的银靴与殿宇一色。 她仰起头。 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逆光站在她面前,鼻息间是清冷的气息,玉殿灵蕴將他映得愈发皎洁。 原来世上真有謫仙。 她顶著沾著泥点的脸看他,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透出些血水点睛的暗红。 活像只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猫。 “为何送东西。”他声音里带著碎玉般的清冷。 “恩人,我…小女……额……恩公……”她结结巴巴,搜肠刮肚。 謫仙蹙眉。 屈指隔空敲了下她的额头。 “不得胡言乱语。” 姑娘捂著头。 小声说,“听说是仙人点化的我…我想和仙人做朋友。” 玉珩拿著手中被刨得七零八落的太古灵草,忽然道,“送这些来,是为同我结交?” 姑娘立刻鬆开捂额的手,点头如捣蒜。 謫仙垂眸看她,空洞的眼中没什么温度。 “这世间,还无人敢与本君结交。” 更何况,是刨了他殿前长了五百年的灵草。 “仙人叫什么名字呀?”她仰起脸问。 玉珩收下那束歪歪扭扭的太古灵草,却未答话。 广袖一挥,风云骤起,转眼便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送回了山脚。 山道上,姑娘抱膝坐著,脸埋在臂弯里自闭。 旁边围著几个精怪。 姑娘的声音从袖子里透出来,闷闷的,“仙人不喜欢我,他赶我离开。” 精怪安慰她,“仙人什么都不喜欢。” 听闻仙域至尊至强之道,是无情之道,摒弃一切七情六慾,甚至连最基本的同情与怜悯都被剥离。 姑娘听不进去。 喃喃自语,“可他长得那么好看。” “使不得啊!” 姑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精怪嚇得不行,“你怎么敢对第九层的謫仙起色心?” 简直骇人听闻。 这里可是镇邪塔,镇六界万千邪魔凶煞,能被关在第九层,且一人独占一层的……想也知道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要么说色字当头一把刀呢。 大概是灵窍不全,姑娘就著抱膝的姿势睡著了。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山道间满是邪魔,静下去后,邪祟的黑雾开始在山道间游荡。 精怪无奈的在她旁边守著。 忽然,感觉到阴影落下。 它抬起头。 就见那位高居第九层,从不现身的謫仙,不知何时立於眼前,正垂眸看蜷缩成一团的姑娘。 目光如寒潭映月,细细端详她。 霎时间,群魔退散。 精怪们纷纷缩回本体。 世间有许多事,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一念起,自成因果。 睡了一觉醒来,姑娘把前一天的事情都忘了。 嘴上说著伤心,隔日又爬上了山。 玉珩素来喜静。 白玉殿数百年来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山上就多了一个姑娘。 自此,白玉殿便再不得安寧。 第325章 前世今生(02) 姑娘跟著那道清冷的月色身影一步一步顺著玉阶往上走,忽然间,听到遥远之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整片大地都隨之震颤。 她惶然驻足,却辨不出那骇人声响究竟从何而来。 头顶这方天地间既无日月星辰,也无白云烈日,只有一片虚无的苍茫。 这个世界奇怪得很。 前面那道身影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姑娘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小声问,“刚刚是什么声音?” “五雷之刑。” 謫仙玉立阶上,声音很淡,“诛仙台上,有罪仙伏诛了。” 诛仙台?那听起来很可怕了。 姑娘左耳进右耳出,没放在心上。 仙人脚步微顿,忽然补了一句,“那罪仙出身高贵,本可全身而退。却用镇族法器温养一个凡人的残魂,被族人拿住软肋,当庭认下所有重罪,甘愿受刑。” 謫仙说话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姑娘却浑身一颤。 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刑罚,但单凭『诛仙』二字,就已经足够让她发散想像。 说不定是什么仙凡相恋不得善终的故事,比如仙君动了凡心,与人间女子相恋,却触犯天条……又或是仙子私自下凡,有了心上人,却被天兵天將拆散,为了一人与整个天界为敌…… 好品,细品。 姑娘脑补到关键时刻,发现謫仙正在看她。 目光中带著探究。 他肤白如玉,眉眼如画,唇瓣嫣红仿若桃,跟醒来后见过的所有精怪都不同,一头墨发束起一半,被冠在发顶。 山道上的晚春梨飘飘洒洒,犹如星点白雪,落在他的黑髮上,美得惊心动魄。 她呼吸一滯,脱口而出,“你好漂亮。” 謫仙的眼神瞬间冷淡下来。 姑娘却真情实感的围了上来,一双眼睛乾净清澈,不带丝毫阴翳,“你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像画似的……不,你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謫仙审视了她半晌,神色不明,“喜欢好看的人?” “喜欢!”姑娘用力点头,眼睛明亮到惊人。 他抬眸看了眼天际,留下一句“切记,这柄捲轴不可在旁人眼前展开”后,便不再说话。 他们此刻身处镇邪塔第八层。 今日姑娘上山时迷了路,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走到了镇邪塔的第八层。 这一层囚禁的,是六界之中最为凶险,仅次於墮仙的至邪之物,魔。 玉珩今日如常在白玉殿静坐,与过去数百年无异。 可这一日又与近几个月不同,直至午时已过,那个总爱来找他亲近、送些稀奇古怪物件的小姑娘仍未出现。 玉珩素来喜静,数千年来都是这般清修度日。 没了聒噪的姑娘,本该觉得轻鬆才是。可不知为何,有些不適。 他想,或许是因为人是自己带入塔中的,心头便涌起几分说不清的责任感。 所以,他起身离开了白玉殿。 人是在第八层寻到的。 她正拧著眉从一处幽暗的洞窟走出来,发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睫毛上也掛著一层。 甩著手,看上去很不高兴。 却在抬头看见他时又高兴起来,变脸变得飞快。 “仙人?” 姑娘一路小跑到他面前。 “这么巧,你也走错路了吗?” 玉珩没有说自己是专程来接她的。 只是淡声吩咐,“跟上。” 很奇怪,为何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见到他会如此开心。 玉珩觉得困惑。 他生来数千年,九重天上眾仙见他无不是战慄跪拜,敬重有之,更多的是惧怕忌惮,远远避走。 偏偏这神魂都不全的凡人姑娘,每次看到他都要提著裙摆跑来,眼睛也是亮的,盛著许多欢喜。 玉珩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让人能跟上。 小姑娘实在太过聒噪。 她这几个月三魂七窍补足了,神志彻底清醒了过来,话一日比一日多。 玉珩修行数千年,从未见过有这么多话要说的生灵。 她一路上热情地嘰嘰喳喳,兴致勃勃地同他讲述自己上辈子的见闻趣事。 令所有天族忌惮的玉珩仙尊安静地垂眸听她讲,不打断也不评价。 其实都是一些无趣至极的小事,甚至大部分都是她道听途说来的,可是在她的眼中就成了非常有趣的事情,可见她的生活当真简单至极。 “我死之前刚给校园卡充了三百块钱,好后悔!” “听说他们会去网吧通宵打游戏看比赛直播,我只通宵刷过题,好想体验一次,可是我不会打游戏。” “我有过一个朋友,是我的室友,她备考时还说如果她猝死了,让我给她多烧些美男杂誌下去。” 姑娘絮絮叨叨地说著,看起来没心没肺,“没想到是我先死了,可惜她有许多朋友,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室友?” 姑娘声音清脆,“就是住在一间屋子的同学。” 那便是道侣的意思? 玉珩敛眸,只觉得她说的话不成体统。 她凑过来,“但现在想想,她忘了给我烧杂誌也没关係,因为杂誌里的美男再怎么好看,都不会有你好看。” 玉珩眉心鬆了些。 语气平和,“当心脚下。” 到了白玉殿门口,小姑娘自然而然跟著进入了殿门,在桌子前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来仙殿像回自己家。 玉珩没有再开口赶人,隨她去了。 就见姑娘眉眼弯弯,忽然说,“你真好,这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那些桃妖都怕我,也不知为什么。” 她日日上山,每天都带著各式各样的东西过来,从不空著手。 虽然带来的多半是她沿途拾得的零碎玩意儿,不知不觉间竟也堆积成了小山。 原本以为这些东西都入不了謫仙的眼,直到一日,她无意中发现,謫仙將她送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收在一间静室里,整整齐齐码著。 姑娘有些感动,觉得謫仙还是好好將她送的东西收起来了。 可今天去了一趟第八层,总是抱满东西的两手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 玉珩问,“今日为何会走去那里?” “走错路了啊。”姑娘眉毛又拧起来,“还被抢了东西。” 他沉吟片刻,解下一块温玉,“以后迷路了,可以轻叩三下,我会出现。” “真的吗?”姑娘惊喜不已,两眼放光,“仙人,你真好!” 看她的模样,謫仙无奈莞尔。 姑娘跟著笑,“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就应该多笑一笑。” 謫仙敛去笑意,手指抵在唇前遮掩了一下,然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不记得了,我没有名字。” 前世的事情总是模模糊糊,很多东西像被刻意抹去。 连名字都忘了。 她一刻不安分,轻手轻脚地蹭到他身旁,仰著脸问,“仙人,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玉珩垂眸,目光掠过她,落在环绕在她身侧,呈戒备姿態的洛书河图上。 “洛书河图为上古天界降授的载道之器,也是东皇的伴生法器,玉篆金书,其形如白玉简册,刻有天文秘符。” 承载天机、文采斐然的珍稀书卷。 玉珩说,“不若你就叫玉笺。” 姑娘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点头。 她虚心学习,“这两个字怎么写?” 謫仙指尖沾了点茶水,在她摊开递上来的手心写下二字。 姑娘捧著手心点点头,一脸严肃。 离开时,发现白玉殿內唯一一个隨侍惊蛰立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一袭素衣几乎与玉色融为一体。 正望著她掌心残留著的茶水,神情古怪。 玉笺高兴地说,“姐姐,我有名字了。” 惊蛰缓慢抬起眼,神情复杂。 “你以后不要再来。” 玉笺愣住,“为什么?” “莫要扰仙君清净。”惊蛰欲言又止,忽然向前逼近一步,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 “你若真为仙君好,別再上来了。” 第326章 轮迴路 一转眼,姑娘许多日没有再上白玉殿。 在她不知道时候,世间发生了许多变化。 文昌宫推演天机,算出百年之內,苍生將有一场大劫。 而想要渡化这一场劫难,唯有请出那位因遭忌惮而被镇压於正邪塔中的玉珩仙君,且让他领略到苍生之苦,才能捨弃自身,以身渡劫。 与此同时,东极府救苦仙君被贬为上仙,受罚前往无尽海以血脉之力修补大阵,封魔固守。 只是这些都是外面的世界,镇邪塔內自成天地,塔中的人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些事情离一个刚转生的异世之魂来说,太过遥远了。 明明是最为凶险的第七层,却呈现出一派安寧祥和之態。 姑娘与几个精怪打赌输了,正为整片桃林鬆土,精怪们围著她嘰嘰喳喳,时不时揪一下她的头髮,或是取笑她两句。 忽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玉笺转过头,看到了阔別多日未见的謫仙。 他身著月白色长衣,温润如玉,眉眼繾綣如画,立於落英繽纷之中,俊美得不似真实。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喜的站起来走过去,隨后又露出困惑的表情,“刚刚那几个妖怪呢?” 謫仙忽略了这句话,凝眸看著她磨红的指尖,轻声问,“疼吗?” “不疼。”她揉揉手,笑得没心没肺,“我打赌输了,给她们松鬆土罢了。” 沉默了片刻,他轻声问,“这里还生活的习惯吗?” 玉笺听错了,笑盈盈的,“喜欢。” 看著她的模样,謫仙莞尔。 玉笺也跟著笑。 謫仙敛去了笑意,问她,“想不想去外面?” “外面?”玉笺疑惑,“榣山之外吗?” 謫仙頷首。 他抬手,掌心多出了几幅折好的画,展开递到她面前,“这几幅画送你。” 这些画是他这两日离开镇邪塔时,命太一氏族的几位金仙所作。 镇邪塔的禁制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留在这里的唯一缘由,不过是一句应允。 因为仙域忌惮,所以他踏入此间。 为苍生安稳甘愿画地为牢。 玉珩仙君无心情爱,不该有情,亦不能有情。 去轮迴路上,体会苍生之苦,生出怜悯与大爱方为正道。 仙域需要他如冷玉无瑕,如观音垂目,眼中不可含尘世繾綣,眉间不可染凡俗私念。 他本该如此。 可偏偏,又遇见了一个过分鲜活的人,於是向来清冷的眼,渐渐染上不该有的温度。 这一切先由他的隨侍发现,惊蛰惶恐,跪地请求仙君不要过分亲近旁人,引来仙域多虑,玉珩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一直对她矜持有度,以礼相待。 她会有精彩的人生,会自由快活,恣意逍遥。 该踏遍山河、赏尽风月。 而他也要去他的轮迴路,回到他的囚笼里。 所谓仙君,与困兽无异。 謫仙轻声说,“你可以离开这里。” 然而玉笺却觉得,他的话语中似乎藏著另一层意思。 像在对她说,“不要走”。 她分明感受到謫仙的眼神中透著孤独。 他是在恳求她留下,不要离开。 於是,玉笺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想走。” 謫仙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他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剎那间,玉笺所有思绪陷入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离开了榣山,离开了那座镇邪塔。 第327章 轮迴路(02) 玉笺醒来的地方在人间。 她自镇邪塔而出,神魂在镇邪塔內温养,离开后反而三魂七魄不稳,记得一切,却又不太记得,整日浑浑噩噩。 过往的记忆分明歷歷在目,想起榣山却又像隔著一层朦朧的雾。 浑浑噩噩之间,她在人间徘徊数日,不知道怎么一个人走到了冥水河畔。 河水幽深,不见天光,她蹲在岸边,莫名其妙地感觉十分伤感,可为什么伤感又说不上缘由,总觉得自己忘记了许多东西。 等再回过神来时,听到一道温柔的声音,“有人托我来岸边看看,说这里有个姑娘在流泪,再拖下去怕是要把冥河的水位都哭上去了。没想到竟是你这样一个小姑娘。” 这个声音悦耳清透,穿透混沌,將她从迷惘中缓慢牵出来。 玉笺懵懵懂懂地抬头,看到自己面前停了一只小船,一个浑身上下散发著柔和香的美人正对著她笑。 “你为什么自己躲在这里流眼泪?” 玉笺答不上来。 “此处危险,莫要在这里徘徊。”美人温声叮嘱。 许是见玉笺只是一味蹲在岸边望著她,生出了些惻隱之心,將她带上了船。 小船划出去许久。 眼前漆黑的夜雾渐渐被火光点亮,一盏盏灯笼在檐翘角下摇晃,渐次勾勒出河面上巨大的画舫轮廓。 玉笺被这个浑身散发著香气的美人带到了六界有名的极乐画舫上。 她的神智仍不甚清明,那美人一路都在与她说话,上船时,还点了点她身边的捲轴,对她说,“你要將它藏好才是。这里妖仙鬼魔皆有,若被人看见难免惹祸上身,怀璧其罪。” 玉笺似懂非懂。 经过窗时,被上面栩栩如生的美人图吸引住目光。 唐姑娘说,“这些美人曾是一位天族来的贵客画下的。贵客落笔生灵,在画舫上装点了许多这样的画作。” 玉笺便一直望著美人图。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想,她是附在捲轴上转生的妖怪,所以才会被这些美好的笔触吸引。 她大概是喜欢美人的。 就这样,玉笺在极乐画舫上安定下来。 冥河一路向东,两侧一侧是人间,一侧是魔域,再往西便是大荒。 魔域之外会先经过一段无尽海。 无尽海下,封的便是令六界闻风丧胆的魔。 彼时,受了五雷之刑的太一不聿被押送至无尽海修补大阵。 最初押送他来无尽海的,是玉珩仙尊。 后来將他困在此地的,是天族的小太子。 天族太子身怀返祖真龙血脉,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烛龙,天生克太一不聿。 太一不聿的大脉被玉珩仙尊亲手封印,无法衝破,即便能衝破,在烛龙这等万物主宰的上古凶兽面前,大抵也討不到什么好处。 太子烛鈺血脉高贵,出生便凌驾於眾生之上,眉目高傲,可眼底始终压著一丝疲倦。 他懂这种疲倦。 返祖血脉是恩赐,亦是枷锁。 血脉加身的那一刻,牢笼便已铸成。 他们这样的人,生来就註定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太一不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修补大阵,直至正法结束,才重回九重天上的东极府。 彼时,玉笺已离开镇邪塔十六年。 也是离开太一不聿的第一千一百年。 在这一年,太一不聿重新执掌文昌宫,由救苦仙君贬为救苦上仙,受命引渡世间亡魂,救苦救难。 文昌宫的第四星,为命官。 掌管下世人间的命格簿籍,影响眾生寿夭吉凶,是天道运行、万物生长的一环星君。 钦点了新官上任后,他频繁请命官来东极府饮茶,只为看命官为玉珩仙君定下的命数。 玉珩此番下界,要尝尽人间至苦,再行尽善业,从此不贪不嗔不痴,一心为天下与苍生。 若是度化了劫难,仙君方可成神。 太一不聿寥寥几句话,便诱得命官在玉珩仙君的轮迴簿上落笔成讖。 世人多愚昧,仙神亦难逃此劫。 不过几句冠冕堂皇的说辞,便让命官如奉纶音,令玉珩歷尽极苦却永世难渡此劫。 他不恨玉珩,因为玉珩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神相。 华美庄严,却空洞无魂,不过是眾仙选出的一把好刀。 可只要这尊神像还立在仙界,他就会受其压制,不得安寧。 直到某一日,命官忽然说,“玉珩仙君的红鸞星,竟然动了。” 太一不聿睁开眼。 接过玉珩的命书。 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人。 第328章 冬月 太一不聿又一次踏足人间时,正好是人间的冬日。 雪落到脸上,他扬起头,才知道这是人间的雪。 他来过人间许多次,却是第一次见到人间的雪。一千年前,他曾听她说过,人间落雪时,便是新年將至,立春之后,又是一年新岁。 人间四时更迭,草木荣枯,周而復始,岁岁年年。 冻湖上会有厚重的冰,冰钓时能尝到鲜美的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界,总之得知一切后他便来了。 或许在命谱上看到那个名字,得知她与玉珩產生交集的那一刻,就失了一切冷静。 命官给玉珩仙君改命的时候就在东极府上,虚心地问过他要怎么做。 既然问了,他引导著命官斩断他们的过往。 “既然你觉得他们相遇是错的,那直接抹去不就是了。” 他的表情真实且疑惑,像是真心这样觉得。这话说了两遍,命官便信以为真,觉得越发有道理,便提笔抹去了玉珩在下界滋生的本不该有的尘缘。 愚蠢。 当真愚不可及。 墨跡晕染,整页命簿顷刻化作一片漆黑。 从前,九重天上眾仙指责他蛊惑人心,他还觉得这是冤枉。如今才明白,这芸芸眾生原本都是一样的愚昧可欺。连位列仙班的命官尚且如此蒙昧,更何况其他? 细微的踩雪声响起。 太一不聿立在玉珩在凡间轮迴的府邸围墙上,垂下头,看到了她。 她站在围墙下,仰头看著他。 白的发,红的眼,烙著他的血脉印记,单薄的身体快要融进漫天雪色里。 好久不见。 他在心里说。 对视这一眼,仿佛只有须臾,又似跨越千年,短暂又漫长。 某一刻,太一不聿忘记了自己正在想什么,思绪驀然空白,看著她缓缓朝自己伸出手。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白纸上正被勾勒的笔画,一幕幕,在他眼中慢得出奇。 她伸手將他从围墙上抱了下来。 “小猫,怎么站那么高。” 太一不聿没有想到自己和玉笺的又一次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里。 被她抱住的短暂一瞬间,他忘记做出反应,所以错失了挣扎的最好时机,回过神来已经被她抱进怀里,柔软温热的手心从他的头抚摸到腰背,嘴里轻轻呢喃著,將他当做了流浪猫,问他是不是想来有人的地方討口吃食。 太一不聿没有动。 化形的这具身体反应似乎不大灵敏。 不然他为什么动不了? 柔软的毛髮扎进眼睛,遮住他所有神色。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玉珩仙君哪怕已经忘记了她,却仍將她留在身旁,甚至又一次对她生出情愫。 太一不聿抬起头,看到玉珩仙君的转世凡身从远及近走来,动作自然地擦去了她肩上的雪沫,声音是从未听过的柔和。 “玉笺,怎么在这里?地上凉,起来吧。” 她將他抱在怀里,太一不聿得以用这种独特的角度,清晰的看到玉珩的眼神。 那双浅色的眼瞳中是仙域里从所未有的柔软。 玉珩声音温和,向她提议,“今日有雪,不如去湖心的醉玉轩用午膳,可以一边进餐,一边欣赏湖面上的雪景,那里的铜炉鱼十分鲜美。” 原来如此。 太一不聿转瞬便想通了一切关窍,却难以接受。 她早在一千年前就知道玉珩会从仙尊贬为仙君。 也知道冬月湖中冻鱼的鲜美滋味。 她究竟先认识的谁? 第329章 人间雪 这一日人间的雪细密晶莹,小片连成大片,一片一片如鹅毛般从天降落。 细白的雪粒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她轻轻一眨,雪粒便落在太一不聿自她怀里抬起的眼中。 她与玉珩仙君说话的语气,自然得像是人间眷侣那般。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玉珩仙君在仙域从来没有笑过,至少太一不聿从未见他笑过。 可人间的玉珩仙君眼中满是笑意,眉眼生动得不似仙神该有的模样。 “不如现在就去?”他一笑,身上再也没有封入镇邪塔时謫仙的冷峻,“到西十街可以给你买份香酥奶皮烧饼,玉笺意下如何?“ 她在这里也叫玉笺。 大抵是仙神转世,儘管玉珩如今只是凡人之躯,看见她怀中幼猫时,眉头仍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猫儿正亲昵地蹭著她的衣袖,磨蹭她的脖颈,玉珩看过来的眼睛里藏著不喜。 说话的语气倒是依旧温和,“这猫……不如交给前院管事照料?” 她低头看了看太一不聿,轻轻抚过小猫的脑袋。 “也好。” 她也觉得好,就要將他送出去。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是和谐,美好得让太一不聿感觉自己像个破坏他们姻缘的恶人。 但恶人不该由他来当,恶人应该由玉珩仙君自己来当。 凭什么,玉珩贵为仙尊时无一丝人情,不容一丝僭越。 惩戒太一不聿时毫无迴旋余地,没有所谓的『迫不得已』,没有『情有可原』。 无论犯下何种过错,无论背后有多少无奈与苦衷,在高高在上的玉珩仙尊面前都绝无通融的余地。 可如今,他却在这人间活得像个寻常的有情人。 多么讽刺。 贵为仙尊,受天道眷顾,就该以苍生为念,就该捨己为人,就该断绝七情六慾。 当初仙域不也是这般要求他的吗? 太一不聿眸光冷下去,传音文昌宫,不多时,收到传讯天官立即奉命行事。 须臾之后,就见外面一个人仓促的赶来,將玉珩喊走。 果然,再回来时,玉珩对她说,“抱歉,我今日有事。” 太一不聿开始好奇玉笺此刻的心情。 若她此刻低头,会是怎样的神情? 她会难过吗? 会哭吗? 可玉笺的表情只是有些怔忪,就让他不合时宜的產生了类似於不忍的心情。 当初她驾马车离开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她既然忘了他,合该让她也尝尝,被人拋却脑后的滋味。 太一不聿被她交由旁人,闭著眼想,都说了从此再无瓜葛。 可命官到了。 待太一不聿折返时,骇然发现她已受伤倒地,命官却仍要追击。他闪身上前,一掌截住命官攻势。 对上命官错愕不解的眼神,太一不聿说,“玉珩仙君就在酒楼。若惊动了他,可知干预凡人命数的后果?” 他故意顿了顿,接著说道,“歷劫失败之责,你担得起么?” 命官果然迟疑,止住了脚步。 若是想毁掉玉珩,在人间最合適不过。 最好让他永远无法顺利渡劫回到仙域。 玉笺离开人间时,太一不聿鬼使神差地忘了重要的事,放弃了在凡间毁掉玉珩仙君的机会,和她一道走到雾隱山。 又看著她顺著河谷往前,拨开枯萎的藤蔓,找到一处熟悉的山洞。 这是一千年前他们共同住过的地方。 他冷眼看著一切。 不受控制的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被她抱进山洞,又带去灵宝镇。 太一不聿在她面前出现,又抽身离开。 他在灵宝镇种下了因果,要让她亲眼看看人世间的嗔痴贪慾。 信眾在附近镇子供奉血肉,菩萨吸收了数千人魂魄,导致灵宝镇一度沦为死城。 却不想天族太子出现了。 他与玉笺,竟也像旧识。 第330章 爱恨 很多时候,太一不聿总会想到那句天命不公。 玉笺从来说的都是错的。 什么因果轮迴,什么造化无私。 现在这六界之中,有无数人为他立庙供奉,香火鼎盛。 贪婪的祈愿声日夜不息,在他有意引导下,信徒们前赴后继地以血肉饲出魔物。世间恶念愈发汹涌,魔气滔天,无尽海的封印在汹涌魔气中摇摇欲坠。 玉笺被领进仙域,在天族太子的护佑下过了镇邪塔第七层的试炼。 同一时间,太一不聿被天族太子罚去了无尽海,自身血肉在无尽海大阵重绘符咒。 唐玉笺走入第七层的村落,听到太子说,一百年前,有位叫做太一不聿的救苦仙君在这里降下天灾,导致生灵涂炭,怨气衝天。 却不知道更早更早以前,这位救苦仙君曾给予过那个村落无数福泽。 得来的却不是恩报。 太一不聿的自毁的行径终被察觉,再一次被压制。 天族太子亲临无尽海时,滔天的怨煞之气已凝成实质。 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眾生皆在苦海中沉浮,东极府华光冲天,三界贪嗔痴怨正在反哺於『救苦仙君』,慾念沸腾,如黑潮般在海上翻涌。 太一不聿立於阵眼中央,衣袂翻飞,肆意撩拨眾生心魔。 天族太子亲手封住了他的全身仙脉,確保他无法再掀起什么风浪,將他监禁在金光殿,是看押,也是疗伤。 毕竟天族还想利用他的力量,始终吊著他一口气不让其殞命。 身为同样的返祖血脉,太子並不理解太一不聿。 將他押回缚龙阵前,太子突然质问他,“为何你身为太一家主,要犯下这诸多罪孽?” 太一不聿缓缓抬眸。 眼前这位被九重天上仙官阿諛奉承的太子殿下,真身烛龙,生来便是天地共主。 不过才三百岁,这样的修为造化,在仙界之中確实堪称惊才绝艷。 那双眼眸澄澈得令人厌恶,黑白分明的大义,倒是与玉珩如出一辙。 可惜啊……太一不聿眼底泛起讥誚,这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太子尚且不知,那身返祖血脉,所谓的苍生大义,未来会引他墮入何处。 太一不聿收回视线。 知道烛龙的劫难大抵还在后面。 他进了金光殿,却忽然换了一张脸,骨相肌理重塑,立在太子眼前的,是一张女相面容。 千年前那位故人的模样。 太一不聿以女子姿態抚过自己此刻的脸庞,意有所指,“我比你更早一千年认识她。” 太子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反应。 不久后,太一不聿倚在金光殿阁楼的玉栏边,由太子护阵疗伤,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知道是她来了。 可这一次,脚步声仍然不是为他而来。 而是换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太子殿下。” 伴著一声很轻的唤声,奔向另一个人。 他向外看去,看到了她。 仍旧是白髮,红眼。 怯生生,少了许多活力。 太一不聿远远的看著她。 时过变迁,沧海桑田,他成了她生命中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过眼云烟,谈何爱恨。 第331章 大梦初醒 太一不聿恨她。 在下界轮迴的仙人中常有剥离情思者,是仙域惯用的手段,有些仙人歷劫归位后会取回记忆,有些仙人选择遗忘,尤其是那些与凡人相恋的过往,在仙域看来尤为不堪。 因此,抹去记忆成了整个仙域都常用的处置方式。 他会记得一些,也会遗忘一些。 太一不聿只能靠恨意来记住一个人,觉得自己恨透了唐玉笺。 他有两次恨到想要杀了她。 第一次,是因为时隔千年,他以故人之姿出现,可唐玉笺却不再记得他,还百般戒备疏离,甚至故意躲他。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她,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彻底地被遗忘。 唐玉笺全然將他当作陌生人的模样,让他怀疑她曾经说要来救他的记忆全是假的。 不是说要带他走吗? 不是说过要救他吗? 那现在为什么不来救他呢? 他被困於高楼之上,金光殿中,去她常去的温泉水潭,在那里遇上了她,可从那后她就不去了。 自始至终,她没有主动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些承诺,如今想来,不过虚妄。 那一刻,愈演愈烈的恨意涌现。 五雷刑留下的头疾愈演愈烈,日夜折磨著他,令他痛不欲生。 太一不聿恨她,上千年的每一天都在恨她。 恨她骗他。 他被囚禁於镇邪塔宗祠时,她根本没来救他。 骗子。 他恨在人间看见她与云楨清在院中互生情愫。 师尊本不该动情,既然师尊犯错,就该去继续轮迴经受磨难。 在金光殿再见她时,他依然恨她。 恨她认不出他,不曾来救,让他痛苦了千年。 恨她,却又忍不住要靠近她。 他恨她忘记自己,恨她喜欢上许多人。 最恨她送了那个所谓的太一地脉一支竹笔。 千百年来,他无数次墮入梦魘,想过会不会全因那支笔。 他如果没有去紫竹林,没有去寻笔,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横跨千年,他想问她一句,做了善事,真的会结下善果吗? 太一不聿觉得痛,几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他就恶意的降祸殃咎之咒,想让她也尝尝五雷之痛,任她独自上风雪崖。 等她真的去了,他又不想她和自己一般痛了,去寻她,在她背后写下『绝处逢生』,想让她活下去。 第二次恨她,是在从天族太子的缚龙阵中逃出来后,在洛书河图中修养,日夜仔细地看著她,不错过她的一丝一毫。 看到无尽海的玉珩仙君,看到西荒的妖皇血凤。 画皮纵有千般面孔,骨相自成一段风流,无人知道他真实模样长什么。 可她上千年前就已经看过了,只是千年之后再见他的男相,依旧认不出。 他换过的每张脸上,眼角眉梢,都藏著她的影子。 倒也无妨,认不出就算了。 愈演愈烈的恨意和强烈的心悸,如同滔天巨浪將他淹没。 天道不公,他要毁去令他心生厌恶的一切。 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藉由洛书河图进入崑崙禁地,以凤凰涅槃的不死火,熔断东皇钟上的封印。 头顶雷云將天遮成黑色,人间炼狱,天道不容。 地下震颤不休,镇压混沌的东皇钟摇摇晃晃,要出世了。 血阵中央,凤凰羽翅染满猩红,血线將背后钉在地上的双翼撕扯得鲜血淋漓。 被封印的混沌重新问世,到那时阴阳倒转,山河倾覆,世界將重回归鸿蒙未开时期那样的虚无之中,届时一切都会结束。 终於要完成大业之时,太一不聿却发现自己並未感受到预期中如释重负的快意。 东皇钟祭出,混沌吞噬崑崙。 可他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愈演愈烈的天雷並不像是惩戒他的,而更像是惩戒唐玉笺的,道道都往唐玉笺身上劈,甚至像是不把她劈得灰飞烟灭就不甘休一样。 他不得已张开洛书河图阻挡在二人上方,失去洛书河图,顿时无法维持阵法。 可下一刻,掌心倏然一空,隨即而来的是一阵剧烈钻心的痛。 唐玉笺用太子烛鈺的银霜剑,几乎要將他的腕骨斩下。 太一不聿错愕回头。 他从未设防於最该防备之人。 因她修为低微,弱得不足以將她放到需要警惕的一环。 更因他心底深处,始终不愿承认的是,他从未想过,唐玉笺会真的对他举起银霜剑。 她为气血枯竭的凤凰斩断了他的血线,还趁他全神操纵东皇钟时,飞身夺走了捲轴。 可她明明也见过自己满身伤痕的模样,反应与看见凤凰垂死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想告诉她,我也在疼。 已经疼了千年,雷刑封穴,受困天族。 明明他才是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唐玉笺的那个人,为什么他换来的只有一次次无动於衷。 而就在这一剎那,洛书河图离手,东皇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唐玉笺纵身朝著断崖一跃而下。 太一不聿感觉自己像在离开一个阔別已久的人,一次次看她走向他人,从最初的疼痛到后来渐渐麻木。 他手中细如髮丝的血线缠住唐玉笺的脚。 心里压抑著愈演愈烈的恐惧。 冷下眼对唐玉笺说,“鬆手,回来。” 某一时刻,他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她说“不松”的画面,恍若这一幕早已在轮迴中上演过。 可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悬於半空的唐玉笺忽然神情恍惚,眸光涣散,又缓缓醒来。 像是大梦初醒般无法回神。 喃喃喊了一声,“太一?”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唐玉笺扫过四周熊熊烈焰,隨后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眼神,像是穿越千年,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 太一不聿没有回答,只直勾勾地看著唐玉笺。 听到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是我错了,太一。” 耳边的杂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烈火,狂风,万千妖眾的痛吟,凤凰悲鸣,全数不见。 这方天地像与外界剥离,就只剩下他和她。 太一不聿瞳孔骤然收缩,连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跟著凝滯。 他垂眸俯视著她,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恨意。 那抹稍纵即逝的杀意后,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恐惧。 声音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说什么?” 第332章 来不及 “做了善事,也未必会结下善果……是我错了。” 唐玉笺的面容被猎猎罡风切割,霜雪般的髮丝凌乱飞舞,“我错失了告诉你的机会,让你被那些人抓回宗祠。” 太一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可身体却毫无反应,像被抽离了魂魄般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他又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唐玉笺点头。 她知道的。 “我那时驾马车离开,不要是要扔下你,是害怕你会被他们抓住,更害怕你看见我的死因此恨上这个世界。” 太一不聿终於等到了她为自己流的眼泪,却是在最始料未及的瞬间。 那些积压千年的恨意仍在胸腔衝撞,他心里有太多疑问。 可对上她含泪的眼睛时,却思绪空白,什么都说不出口。 唐玉笺的声音被罡风割裂,“我以为你会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甚至想像过他会去看人间四季,看春樱夏荷,秋枫冬雪。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也不知你会落入他们手中。” 太一不聿手里的血线还在缠著唐玉笺的脚踝,有几根甚至刺进了皮肤里,带来尖锐的痛感。 “太一,我不想食言,但我没办法去救你,对不起。” 太一不聿眼中涌出滔天的恨意,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唯有指尖在不受控地痉挛颤抖。 殷红的血珠顺著掌纹蜿蜒而下,变成无数条丝线,每一条都在挽留她。 他的声音极轻,像在陈述,“你想起我了?” 唐玉笺被他眼里的恨意震慑,声音发颤,“你这么恨我。” 他当然恨。 那种剥皮连著筋骨的疼痛仿佛从心臟上生生挖下一块肉。 恨是他唯一能留下的情绪。 若有必要,能记住她,抽筋刮骨他也会做。 镇邪塔中的爱、喜悦、悲伤,都会被剥离。 唯有恨可以留下,能让他永远记得她。 无形的禁制锁著他的神魂,將所有真实的七情六慾碾碎隔绝。 可所有的恨意,都在她认出自己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眼底恨与爱相搏,最终,爱意占了上风。 头疾又一次发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太一不聿恍若未觉,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想起我了?” 唐玉笺说,“太一,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而是我……” 话音未落,血色丝线骤然绷紧,深深勒入肌肤。 一阵拉力毫无预兆从下方袭来。 唐玉笺睁大眼睛。 她看见太一不聿猛地伸出手,“不要!” 在凛冽罡风中,涅槃的真火包裹住她。 也包裹住太一不聿。 太一不聿疯了一般追著她跳下断崖,五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却只掠到一片虚无。 只在一瞬间,那道身影如断线纸鳶,转瞬便被烈火吞噬。 而是什么? 她要说什么? 她没有忘记他?她怎么可能没有忘记他? 她看自己最后那一眼是想说什么? 全都没有了答案。 一阵阵心悸的感觉在此刻被应验,太一不聿一时无法分辨出他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原以为,在千年的漫长岁月里,自己早已將唐玉笺淡忘,原以为那刻骨的恨意迎来了解脱。 毕竟这短短几个月的重逢,並不足以让他產生更深刻的情愫。 可从她跳下的那一剎那开始,噩梦也就开始了。 太一不聿发了疯般寻找,身体里某处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整个人变得异常轻盈,却又空荡得可怕。 翻涌的混沌不断吞噬他,血肉在灼烧中不断剥落,又在不死不灭的骨骼上疯狂重生。 身体每一寸都在毁灭与重生间轮迴,像在受永无止境的业火焚刑。 可太一不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疯魔般翻遍每一块碎石,不惜动用逆转阴阳的禁术。 重新变成森森白骨,几乎支离破碎。 她究竟在想说什么? 太一不聿用力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节泛白。 她怎么会知道他被关入了宗祠? 她怎么知道太一氏族前来抓他回去的金仙说过,她驾车弃他而去? 这些事情发生时,她不是早已死了吗?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世间种种,听过无数故事,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人性,却忽然发现他看不懂自己,也看不懂她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日復一日地在梦中折磨著他。 那是他人生第一个梦。 一千年前,他就做过一个噩梦,梦见唐玉笺在他视线中化为灰烬,被烈火吞噬。 一千年后,因果轮迴,他终於眼睁睁的看到这个画面,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 那一幕画面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 所有的脉络都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被刻意摒弃的七情六慾,被太一氏族强行抹杀的情愫,在她纵身跃入火海、化作漫天飞灰的剎那,全都甦醒过来。 他不得不一层层剥开积压千年的怨气,追溯至更早的记忆,费力拂去所有仇恨与妄念后,才惊觉,此生唯一欢愉的时光,便是和她一起逃出宗祠后,在灵宝镇与雾隱山相伴的那几日。 先前所有执念忽然变得轻如鸿毛,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也不值得被他记住。 唯一能被他记住的,就剩下她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四季,她教他辨认四时节气。 第一次触摸雨水。 第一次学会笑。 第一次吃东西。 第一次尝到什么是酸甜苦涩。 第一次拥有自由。 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睡著后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又在她醒来前悄悄离开。 所有的第一次,没有猜忌算计,没有血腥杀戮,没有利用束缚,只有最本真的善意。 不被覬覦血脉也不被索取任何的纯粹的善意。 他原以为这些琐碎往事无足轻重,偏偏每一件都在记忆里纤毫毕现。 清晰得足以杀死他。 原来千年以前那场大梦里,亲手將她推入火海,眼睁睁看著她化作灰烬的,是他自己。 他以为的解脱,不过是所有噩梦的开端。 纠缠他千年的梦魘,原来是他自己亲手犯下。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到来。 第333章 合欢窟 “要说那位仙君啊,当年可是亲眼看著心上人魂飞魄散,嘖嘖嘖,连转世的机会都没给留!” “……她就这样死在他眼前,连一缕残魂都未留下,彻底灰飞烟灭。” “至此,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年,硬是把六界搅得天翻地覆……” 一群人絮絮说著,唏嘘不止。 小玉再次睁开眼时,便听到铁栏外几个卒役正在讲述上仙界昔日救苦仙君心上人魂飞魄散的故事。 凡是听过这事的人,都会说一句,这位仙君疯魔得彻底。 在六界之中,无人不知那位曾拥有天下最多庙宇信眾的救苦仙君。 然而如今,他的名字已经成了眾生谈之色变的凶邪。 功德散尽,逆转阴阳,四处掠夺六界內的古籍法宝,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集齐残魂,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其丧心病狂程度甚至传到了魔域。 小玉就是因为凑热闹听得太入迷,一时没注意到,才被人一个网兜当头罩下,抓住关进了车笼里。 车外的人贩子正口沫横飞地讲述著仙域往事,故意拖长声调,引得周围奴隶都竖起耳朵凑到笼子旁,绘声绘色的模样活像个说书先生。 她收回目光,蜷缩在生锈的铁笼角落,手腕脚踝上缠著冰冷粗糲的锁链。 身边锁著几个和她一样衣衫襤褸的奴隶。 只不过,別的奴隶有的长著三只眼睛,有的皮肤是青色,有的脸上长著鳞片罢了。 抬头望去,头顶的天幕盘踞著诡异的紫纹,活物一样缓缓流动,黑洞洞的,像是被吞噬了所有光亮。 她在这里这里游荡了几个月了,发现这地方好像永远没有天亮。 失去意识前,她记得自己正在做题,已经奋战了很多个日夜了,刚写完,心口就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来不及自救就失去了意识。 大概,是猝死了吧。 想到这里小玉也不禁唏嘘,明明第二天就要考了,她已经准备了许多个日夜。 早知道应该早睡早起的,再不济也要好好吃饭。 只是这一切,都与她没什么干係了。 “咦?这儿怎么混进个凡人?” 耳边传来粗哑的议论声。 她高度近视的双眼模糊一片,丟失的眼镜让世界变成扭曲的色块。 牢车大概运到了地方,卒役拍著笼子赶奴隶门下车。 小玉看不清楚,下车时又一次被这个世界诡异的尺寸和比例震住,这马车踏板竟有一米多高,她狼狈跳下时直接崴了脚。 脆皮到看守的小卒觉得她在演戏。 “装什么装,走快点!” 一个鞭子在旁边的地上炸开,小玉强忍著往前走,眼泪差点下来。 她低头看著明显错位的脚踝,疼得直抽冷气。 真不是装的。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庸庸碌碌整日只知道刷题背书、常年不运动、吃饭晕碳、下蹲低血、摘掉眼镜五米之外人畜不分、跑两步就心率不齐的脆皮罢了。 连体测跑完八百米都艰难,能在这种鬼地方活过三个月,足已证明她的努力。 最令她毛骨悚然的是,记忆正以可感知的速度褪色。 就现在而言,她已经遗忘了许多上辈子的细节,那种认知被蚕食的直觉愈发强烈,就像有人正拿著橡皮擦,一点一点抹去她脑海中的画面。 小玉强迫自己残存的逻辑思维运转。 这副身体各项机能数据明显低於平均水平,但值得庆幸的是,辩证思维能力似乎尚未受损。 当务之急,是要在记忆完全消失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活下去。 可这一点想法在此时都显得有点像奢望。 被拉扯入巨大楼时,小玉快被眼前的酒池肉林晃了眼。 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堂內人声鼎沸,跑堂的龟奴托著酒盘在各色身影间穿梭。 楼上,窗扇后不停涌出娇笑与乐声,又被楼下大堂赌局开盅的喝彩声盖过。 颓靡的活色生香。 小玉被拉扯著锁链,从大堂边缘拖向后面。 一路上全是酒盏碰撞的脆响,混著諂媚劝酒声,氤氳的暖香忽远忽近。 她睁大眼睛,觉得这一幕既迷人眼,又莫名透出点熟悉。 敞开的浮台之上,薄纱舞姬正摇曳生姿,中间围著的魁抱著琵琶现身,层层叠叠的裙摆下蛇尾支地,若隱若现。 路过廊柱,小玉抬头,上方悬著巨大的鎏金匾额。 她眯起眼,隱约辨认出『合欢窟』三个字。 被灯火映得曖昧不清。 这座楼名字叫合欢窟? 顾名思义,一听就知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她为什么进了这种不正经的地方反而有种回了老家的亲切感? 当然,小玉觉得自己的名字听起来也不太正经。 像戏文里隨手拈来的名。 她在混沌中睁开眼时,世界是空荡荡的。 没有风,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消失了,唯有一道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叮嘱,“小玉…藏好……” “藏起来,別让天道找到……”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过往的事情还有些印象,可姓甚名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於是便用那个声音里的名字称呼自己。 小玉一路跟在奴隶末尾穿梭过去,自己嗅不到,身上的味道却泄露了出去。 酒池肉林间忽然有人抬头,嗅著空气里的味道,嘀嘀咕咕,“你们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没有什么味儿啊?”有人疑惑地回应。 “有。” 赌桌上的夜叉窸窸窣窣地嗅闻起来,鼻孔扩张成骇人的黑洞,“有股凡人的味道。” “人?怎么可能会有人?”眾人纷纷惊疑。 “魔域几百年没见著过人了,凡人来了能活下去吗?” 小玉嚇得捂著嘴,试图掩盖过去。 她好像就是那个凡人。 以前没觉得当人有这么脆弱,现在意识到了。 她这样出现在魔域,跟过来送菜有什么区別? 她和十几个男女被推搡著押进漆黑的院子,从一处牢笼转关进另一处铁栏围成的囚笼。粗硬的锁链磨得手腕渗血,她踉蹌著摔在草堆上,错位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 柵栏外突然伸来一只覆著细鳞的手,粗暴地拽起她的胳膊。 那人像挑拣牲畜般扳过她的脸,拉扯著她的胳膊和扭伤的脚,眼珠在她身上扫视几圈,突然皱眉转向旁边的人,“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凡人?” 旁边的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就当是白送的添头,不收钱。” 听说是免费的,那人还露出一脸嫌弃的神色。 鬆开钳制的手在她衣服上擦了擦,“嘖,这种废物能干什么?既干不了活又不够塞牙缝。” 笼外火把忽明忽暗,其他奴隶闻言都瑟缩著往角落挤去。 小玉毛骨悚然。 太好了,她因为不够塞牙缝而侥倖躲过被吃掉的下场,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浑身上下疼痛,艰难地躲开那些人的视线,转身悄悄打量四周。 这个地方让她喘不上气来。 空气中好像有一层低气压,闷得她眼前发黑。 时隔许久之后,她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威压。 比起旁边的妖怪魔物,她胳膊腿都细弱的不堪一击。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哭了,明明都比自己强大,却一个个声嘶力竭,颤抖求饶。 第334章 生死一线 合欢窟位於魔域万骸关,骸骨堆积,魔窟鬼洞数不胜数。 两侧一边是无尽海魔域,另一侧则是鬼国冥府,所以此关又被叫做百鬼之门。 黑压压的天幕下,一座座朱漆楼阁错落有致。 飞檐上悬掛著莹润摇晃的灯笼,名为“美人灯”。 这名字是合欢窟东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雅號,难掩附庸风雅之嫌。 灯是用各色美人的皮做成的,要活著剥下来才好。 且还要快刀老匠来操刀,要剥出一张整皮,且皮上不能有半点瑕疵伤痕,以莹润生香者为上品。 一盏盏美人灯,照得满园活色生香都蒙上层血蒙蒙的光。 今天合欢窟东家將所有的美人灯都悬掛了出来,为一场奢华盛宴做准备。 此刻,一向在万骸关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魔物,正卑躬屈膝的面对著身旁的男人,肥硕如肉山的身躯费力地弯著,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 “祭司大人,不如尝尝这个……” 他殷勤地捧起酒盏,不敢直视座上人的眼睛。 今夜来的贵客不是寻常人物,满座妖魔噤若寒蝉,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合欢窟东家用硕大的脑袋,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位突然造访的大祭司,莫不是途经万骸关时起了兴致,特意来寻些乐子? 一念及此,他立即唤来楼中所有头牌美人舞姬,极尽諂媚討好。 一群妖嬈美人跪伏在祭司脚边,娜妖嬈的模样,扭动著无骨的腰肢靠近,长长的蛇尾悄然缠绕上祭司的衣摆。 “祭司大人为何不动呢?” 美人娇声问道,嗓音里带著刻意的诱惑。 见祭司仍毫无反应,一突然探出细长的蛇信,作势要缠绕他的手腕。 动作到了一半,忽然僵住。 压迫感却扑面而来,浓郁的魔气像能將整座楼绞碎。 满堂嘈杂声骤然停下。 头顶从未开口过的祭司缓缓出声,“不用做这种事。” . 小玉准备越狱。 不远处传来悽厉的哭喊,几个杂役正把笼中奴隶拖出来取乐。 看顺眼的就打开笼子拉扯出来,粗布撕裂声与黏腻的水声交织,哭泣与求饶渐渐化作令人作呕的喘息。 一阵阵耐人寻味的骚乱,杂役哈哈大笑。 “啊……” 铁笼的锈味混著血腥气直衝鼻腔,有个奴隶被按在笼柱上,鳞片剥落处渗出大片血跡。 小玉强忍胃部翻涌,右手悄悄探出笼外,抓住女奴掉在地上的骨簪。 趁著无人注意,指尖在潮湿粗糲的笼子上摸索。 摸到锁扣。 那些僕役大概没有对她这个脆皮凡人设防,只將她隨便塞进一个小笼子里,锁链都嫌多此一举没掛。 咔嗒。 锁扣的铁鉤发出细微响动。 她屏住呼吸,缓慢推开笼门。 忽然听到一声,“咦?” 一道黏稠的视线落在身上,如有实质。 小玉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浑浊的黄色竖瞳。 就见其中一个满身肉瘤的杂役不知什么时候盯上了她,粗鲁地一把扯开掛在身上的奴隶,拖著臃肿的身体朝她走来。 小玉瞬间僵住,哗啦撞开笼门就要往外跑,可没两步就被一把抓住。 僕役低头看著她,忽然咧嘴,伸手將她高高提起来,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揪住衣领狠狠摜在地上。 “小老鼠想逃?” 小玉顿时无法动弹了。 杂役故意捏她扭伤的脚。 剧痛从扭伤的脚踝炸开,她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骨头错位的脆响。 旁边有人喊,“不就是个白送的添头,何必动怒?” “你懂什么!” 杂役碾在她伤口上,腥臭的吐息喷在脸上。 眼前的一切都像比原本的世界大了两倍,这些魔物个个体格巨大、像移动的山岳,模样长得还奇形怪状,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把她碾碎。 那个生著六根手指的杂役正用指甲挑开她的衣带,腥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 小玉心里清楚这怪物想做什么。 她强压心跳,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心一横,忽然伸手扯住对方粗糙的衣襟,小声哀求,“能不能去人少点的地方?” 魔物盯著她看了良久,表情变幻,缓缓停下手。 就在他俯身的瞬间,她猛地將开锁用的骨簪刺入他那双斗大的黄眼中。 “呃啊!” 借著杂役吃痛鬆手的剎那,她猛地弯腰,像尾小鱼般滑出桎梏。 小玉从楼阁的缝隙间钻了下去,仗著身形瘦小,拖著跛脚往外爬。 魔物顿时暴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咒骂。 她不敢回头,后背被木刺划得生疼,火辣辣的痛感顺著脊樑往上窜。 突然,一阵窸窸窣窌的声响从背后传来,像是无数细足在木板上快速爬行。 她猛地回头,只见几道扭曲的黑影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模糊的视线里,依稀辨认出阴影像是放大了数百倍的千足虫。 简直是恐虫人这辈子看见过最绝望的画面。 脚踝传来钻心剧痛,但此刻连痛觉神经都在恐惧中麻木了,小玉嚇得什么都顾不上,爆发出这具身体所有的潜能,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壁虎,手脚並用在边角缝隙间攀爬。 终於看见亮光,像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身后千足虫的步足声密集得像雨点,最近的那只已经用口器勾到她的裙角。 小玉猛地扯断被缠住的衣料,拖著扭伤的脚踝向前扑去,护著脑袋滚出去数丈,一瘸一拐的钻出来。 背后传来压抑的怒骂声,扭曲又古怪,“贱奴…你竟敢……” 两侧小楼飘荡著无数悬垂的水红纱幔,不断拂过她的脸颊。 耳边充斥著皮肉交缠的黏腻声响,小玉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要逃命。 可跑出来了,眼前的景象却教人毛骨悚然。 飞檐翘角下掛著生著长发的人皮灯笼。 身侧的纸门后响起娇滴滴的嗔怪。 “客官,都说过多少回啦,不许用奴家的颅骨盛酒!” 朱楼前站著的守卫轮廓骇人,即便在她高度模糊的视线下,也能看出左边那个一副身子上生著两颗头,右边那个上面人模人样,下半身却钻出无数条扭曲盘踞的肉藤。 小玉像坠入了一场诡譎阴森的噩梦里。 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长廊,抬头看见上方悬著巨大的鎏金匾额。 “合欢窟”三个大字在灯笼的映照下泛著层红光。 穿过这座楼就能出去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就骤然逼近。 夹杂著杂役歇斯底里的咒骂,“贱奴、贱奴!我要弄死你……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碾碎……” 小玉仓皇躲避间,右脚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错位的脚踝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重重摔倒在地,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得血肉模糊。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生死一线,拐角处突然映入一抹修长的身影。 小玉抬头。 那人一袭玄衣,在朱红楼阁间缓步穿行,与周遭奢靡艷俗的景致格格不入。 烛火透过雕窗欞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不清。 看上去却是正常人的模样。 小玉用一秒判断出这个人是周围最没有攻击性的人。 “救救我。” 她手脚並用,求生欲死而復生,从台阶上滑落下去,抓住他的衣角。 “救救我……我会回报你……” 第335章 晕晕 那人听到声音,竟真的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头来。 小玉收势不及,整个人一头栽进了那人漆黑如墨的衣袍下,眼前黑压压的,竟然把她的身形完全笼罩住了。 “……”怎会如此。 扑通扑通几声,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告罪声。 小玉头脑发懵,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那人向后撤了半步,將她从衣袍间露出来。 视野清明后,小玉才发现眼前人身量竟比寻常男子高出许多。他身后竟跪满了瑟瑟发抖的侍从,好像都因为她的动作嚇坏了。 百足虫的窸窣声確实消失了,可眼前的景象更令人窒息。 她浑身紧绷,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身体动不了了,空气中那种她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如从脊背一路碾到指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狠狠咬破舌尖激得浑身都抖了一下。 铁锈味在口腔漫开的瞬间,后颈突然覆上一只冰凉的手。 指腹擦过她突突跳动的血管,来人动作很轻,她嗅到某种类似雪夜松针的清冽气息。 只是那只手大得惊人,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纤细的脖颈。 “別咬。” 头顶的嗓音意外的低沉悦耳,震得她耳朵酥酥麻麻的发痒。 小玉本就虚浮的双腿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倒。 被一只手轻轻握住肩膀。 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两根手指捏上她的脸颊,指腹很凉,温度差异让她一个激灵。 下頜一酸,鬆开了嘴。 周围一下安静了下来,静到让人有点窒息。 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小玉心里发慌,胡乱挥手,抓住一截衣角。 抬头看去,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坠入了一片冰湖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人有一双湖水蓝色的眼眸,瞳仁里像泅著將融未融的寒冰,美得近乎虚幻。 极具压迫感的身形,视线却十分温和。 “张嘴。” 她不自觉张开嘴。 那人微微俯身,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將她完全笼罩住。 像是在检查她的口腔。 “……”好怪的感觉。 即便视线模糊,仍能看出男人异常俊美。 她一秒就判断出来,这人绝对不是坏人。 別管了,长成这样,他是正是邪,她自有分辨。 小玉紧紧攥住掌心里那一截衣料,灼得掌心发疼,还不知道自己是被魔气所摄,疼得扎手仍不肯鬆开。 那人忽然屈膝,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握的拳头。 指腹相触的瞬间,魔气如退潮般消散。 小玉慌忙反手抓住他的手指。 “不要!”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男人垂眼看她。 目光落在她紧紧攥住自己手指的泛红的指尖,皱了皱眉。 这具身子瘦弱得像根草丝,衣服在身上松松垮垮,好像风一吹就能將她捲走。 手指细软的让他不敢动弹,怕轻轻一动就將她的手指折断。 她是个凡人,不该出现在这阴冷凶险的魔域,像是只辨不清方向撞到猎人掌心的幼雀。 应该刚被什么东西追过,一只鞋子跑掉了,脚蜷缩在衣裙之下,皮肤上透著淡淡的粉。 她的脸色也很白,脏兮兮的小脸上沾著泥渍,睫毛跟两排扇子似得轻颤著,柔软的唇瓣都失去了血色,看起来极为可怜,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一双眼睛也眯著,雾蒙蒙的,好像看不清东西。 怎么回事?她的眼受伤了吗? 他动作缓慢地將手往外抽,害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她的手指折断。 刚想將人扶正,她突然攥住了他的另一根手指。 “不要……” 他怔住,顿时不再动。 小玉抬起头,牵住他一根手指。 可怜兮兮的望著他,“救救我吧。” 她稍微偏头向他身后看去,就见跪在地上那几个人死死盯著她,凶狠的眼瞳缩成针尖大小,像是忌惮著不敢靠近。 ……眼前这人虽然身形过分高大,但好像没有什么攻击性。 而且长得真是好看极了,雕塑似的。 小玉真情实感的发抖,嗓音相比起这群凶悍丑陋的魔物,显得格外细软。 “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如果被抓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她甚至抬了抬脚。 鞋子撞掉的那只脚踝骨明显错位,以不自然的弧度向一侧弯曲,青紫肿胀得骇人。 男人神色骤然冷下去,目光扫过地上那群奇形怪状的魔物,与方才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处为何会有凡人?” “祭司大人,这……” “小的也不知啊!” 小玉看出去,答话的是个肿如肉山的魔物,浑身臃肿的褶皱里嵌著无数猩红细小的眼睛,“许是外院採买出了岔子……小的这就去查办!” 看吧,她活这么大,还不知道什么是善恶正邪吗? 都说相由心生,谁好谁坏她能看不出来吗? 他抬手想將她提起来,还没碰到,小玉自己抓著他的衣角站了起来。 男人缓慢收回手。 她好像不记得他。 但他见过她。 许多次。 小玉惊魂未定地藏在男人身后,扶著他的胳膊站稳。 发现自己只比面前男人的腰腹高一点。 好高大的身形。 好尷尬的视线。 她转开脸,暗中活动著麻痹的手腕,忽然瞥见男人滑落的袖口之下,苍白的皮肤上封著密密麻麻的针脚。 ……这个发现让她眼皮一阵抽搐。 就知道这个世界哪来的正常人。 没事,没事的小玉。 ……穿过这座楼就能出去了。 等出去找到个相对安稳的地方,她就躲起来苟住。 脑海中刚涌现出这个想法,视线就天旋地转,脚下一轻,小玉被高大的男人一只手捞起来,瘸著腿坐在他的臂弯里。 身体失去平衡,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顿时一个激灵闭上眼,一双耳朵红得要滴血。 冰凉衣料下勾勒出他精壮清晰的肌肉轮廓,胸口结实饱满,十分宽阔。 小玉大脑空空,只觉得要、要晕奶了。 男人抱著她大步向外走去,身后那群人诚惶诚恐地追隨著。 一个管事模样的魔物弓著腰解释,“祭祀大人明鑑,这凡女是採买奴隶时附赠的添头,未入名册的下等货……” 前方石壁上嵌著一扇六边形门扉,因为隔得远,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听见一阵阵嘈杂声传来。 躯体砸地的闷响,惨叫混著癲狂的笑声刺破耳膜。 男人带著她走了进去。 小玉费力地睁大双眼,发现是来时觥筹交错的合欢窟大堂,不过半天的时间,这里已不再是来时酒池肉林的景象。 所有人都疯魔了,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大开杀戒的惨烈场景。 疯狂的撕咬啃食,自相残杀。 小玉猝不及防,眼睁睁看著一个薄纱缠身的美人被扭断了脖子,仰面朝她倒下。 男人侧身避开,那具身体瞬间在半空化作飞灰,香消玉殞。 “我、我的合欢窟!” 背后几个尾隨过来的魔物发出尖锐嘶鸣。 第336章 活楼 尖叫音效卡在喉咙里,小玉眼睁睁看著那具美人身体消失殆尽,浓烈的血腥味混著一股奇异的焦糊气灌入鼻腔。 她双腿发软,整个人僵住一动不敢动,连推开男人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销魂窟眨眼之间阴风四起,惨烈的廝杀密密麻麻充斥视野。 忽然,一股刺骨寒意顺著脊樑窜上后颈。 小玉心有所感,下意识抬头。 视线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看到背后拔地而起的巨大阴影,足有三层楼高,活物般扭曲蠕动。 “你……” 她猛地攥住男人的衣袖,“你背后!” 幽幽血光在整座宽阔繁复的楼铺展开来。 台下廝杀的魔物还来不及惊叫,便已动弹不得,一缕缕魔气与生机从面上七窍中流泻而出,那些魔物慌忙伸手遮掩,却怎么也捂不住,尽数被翻涌的猩红之物吸走吞噬。 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在头顶扭曲盘旋,小玉怔怔地仰头望著那团阴影,浑身紧绷蜷缩起来。 她原本盘算著穿过大堂之后就別把这人甩开独自跑路,现在逃跑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极强的压迫感沉沉压下。 她的手指脱力般发颤,勉强攥住他的衣袖,连这点力气都快要维持不住。 血光自上而下缓慢笼罩下来,滚滚浓重的黑烟狠厉至极,利刃一般朝著他们劈下。 寒光闪过,小玉浑身一颤,只见男人一手扣著她的腰肢,另一手向后凌空一握,徒手捏碎了什么无形之物。 下一刻,火焰般的黑烟在他头顶崩散,化作无数灰烬般的碎屑簌簌落下。 整座小楼突然发出活物般的痛吟,木质结构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几层雕高台轰然坍塌,碎木飞溅间,露出后面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骸骨。 万骸关,又被叫做百鬼之门。 这是魔域西境最阴邪的魔窟之一,方圆百里骸骨堆积,鬼洞魔穴数不胜数。 而眼前这个从骸骨堆中缓缓站起的庞然大物,正是盘踞在此的最大魔物。它的身躯由无数骸骨拼凑而成,每个肢节都涌动著粘稠的黑雾,镶嵌著奇形怪状的东西。 小玉巨物恐惧症和密集恐惧症一同爆发,脑海中晕晕晃晃,表面安静如鸡。 这是她该来的地方吗? “怕什么。” 低沉平和的嗓音在耳边沉沉盪开。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小玉的脸颊。 指节修长苍白,缓缓划过的冰冷触感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慄。 小玉浑身僵直,每一寸肌肤都在恐惧中变得异常敏感。她能清晰感受到他修长的手指沿著自己的面部轮廓游走,先是轻轻摸过弧度平缓的眉骨,继而抚过轻颤的眼睫,最后停留在微微发抖的唇瓣上。 他突然加了一点点力道,碾过她柔软的唇珠。 小玉呼吸一滯,恍惚间看见他露出探究的神色,像是对这种触感感觉到好奇。 “凡人稚子。”他放缓了声音,语调优美却十分阴森,“你平日都要吃什么?” 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小玉被他摸得毛骨悚然,像被捏住后脖颈的猫,浑身僵直打颤。 她这边紧张的连呼吸都要停了,而他似乎在好奇该餵她什么才好。 灯火辉煌的合欢窟几息之间就剩下一地死尸,合欢窟东家身上那身皮囊如泄气般褪下,皮下爬出来的骸骨与洞窟岩壁融为一体。 怪不得身上有那么多眼珠,原来是这么多具骸骨化形的。 “阁下何人!为何来我合欢窟搅局?” 整座楼向內挤压收缩,雕樑画栋扭曲变形,不断將地上的魔物吞噬进楼里 “嗡——” 美人灯里的火光越烧越旺,一圈圈血色光晕如涟漪盪开,四面八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 轰鸣四起,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赤红著双目邪物,像撒豆子一样从阴影中哗啦啦用出,飞快朝他们爬来。 楼要吃人了,阴风冻得小玉一颤,死死闭上眼,希望是幻觉。 但男人心情似乎不错。 轰。 耳边骤然炸开一声轰鸣。 小玉只觉得耳膜刺痛,隨即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冷,特別的冷,冷的牙齿都在哆嗦。 她不受控制地打著寒颤,齿关咯咯作响,下意识往身前那具身体怀里缩去,藏在男人宽大的衣袖阴影之下。 她这个时候还尚且不知道,这种寒冷其实是所谓的阴邪之气,只觉得自己睫毛都要结冰了。 小玉甚至想到了这次死了之后会不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会回到考试前还是考试后,她有补考机会吗?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男人一手扣著她的腰肢,將她这具脆皮凡人之躯护住不被罡风碾碎的同时,还能仅用单手与万骸魔物战得势均力敌。 直至密集的骨裂声响彻洞窟。 “你不是祭司。” 诡异嘶哑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小玉恍惚觉得自己在某个庞然大物的腹腑之中。 “那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至少让吾等死个明白。” 男人没有说话。 下一刻,整座楼宇轰然崩塌。 小玉从他怀里掀开一点眼皮,就看见无数狰狞的黑雾如活物般涌向男人。 阴风割得她脸颊生疼,却在触及男人的瞬间,钻入他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她怔住了。 接著就看到,男人衣袖遮掩下的手臂上,原本有密密麻麻的缝合痕跡,此刻竟少了近半。 再抬起头,更加错愕。 阴晦的魔气中,那张原本被苍白遮掩的面容此刻显出玉质的光泽,泛著淡淡清辉,没有半点瑕疵,矜贵不凡。 明明灭灭的红光勾勒出了他的侧脸,每一处轮廓都好似用工笔画勾出的一样。 小玉怔怔望著,忽然发觉他眼尾有一颗极淡的泪痣。 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若隱若现。 男人也低头看她,湖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小玉一头乱糟糟的头髮。 她正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他,被人这样盯著的感受既陌生,又有些异样的愉悦。 他抬起手,轻轻搓过小姑娘的眼睫,將细碎的冰渣搓下来,俯身將人放在地上。 小玉还沉浸在方才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里,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下一刻,突然肩头一沉。 一道带著冷寒松香的宽大外衣压在她肩膀上,厚重的布料瞬间將她整个裹住。 那尺寸对男人来说恰好的黑衣,在她身上却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下摆直接拖到了脚踝,险些將她压得一个趔趄。 什么奇怪的东西压上来了? 小玉下意识挣扎著从领口探出脑袋,髮髻蹭得更加鬆散。 为什么虐待她? 第337章 乌鸦 男人皱眉,又將外衣提了起来。 小玉像根命运压弯的豆芽菜,终於又得以站直。 一抬眼,发现对方正认真的垂眸打量她,像是在意外她为什么这么小 糟了,会不会被他发现自己是个脆皮废柴之后他就不愿意带著自己走了? 小玉鼓起勇气颤声说,“真是谢谢你了,我…” 明明没有別的意思,这话说出来就是很有阴阳怪气的感觉。 男人垂眸看她。 与她想的差不多,她在他的视线里实在是太小了,像只受惊的雏鸟。 小姑娘大抵將他当作了救命稻草,一边看起来有很多不满,满眼都是戒备与紧张,却又忍不住用湿漉漉的眼神瞧著他,怯生生的,生怕被丟下似的。 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羽毛拂过他心尖。 周围地上还有苟延残喘的活物,从合欢窟走出来,才发现楼外面也不太平。 断垣残壁间堆叠著无数魔物的尸骸,那些青灰色的肢体仍保持著向前攀爬的姿势,像是死前都在往这个地方爬,却又没来得及靠近就被抽走了生命。 小玉正瑟瑟发抖,脚下陡然一轻。 男人俯下身,伸手將她从地上捞起来。 小玉连忙踮起脚下意识攀上男人高大宽阔的肩膀,急切的动作撞到了他的下頜。 “別怕。” 头顶一重,传来被轻轻抚摸的触感。 好软。 她浑身都透著股纤细脆弱的气息,连髮丝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真是……有点可爱。 他又面无表情的摸了几下小玉的头顶。 小玉合理怀疑魔域里面是不是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呀? 自己还是第一次跟这个人见面,他就对自己又搂又抱的,还有,这是要带她上哪去? 她心中警铃大作。 虽然这个男人將她从魔窟中救出,但此刻他过分亲昵的举动仍让她浑身紧绷。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儘可能轻柔地抚过她的髮丝,动作缓慢,却让她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眼下这地方確实不太正经,在男人的视角里,她也的確是一个从楼里带出来的、主动抱他大腿的小奴隶。 但这並不代表她就是一个楼姑娘啊。 小玉紧张地攥住领口,仔细对比了他们的体型差,只觉得眼前发黑。 好可怕。 这不行的…… 但好在男人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將她摸得东倒西歪,一头狂草般的头髮摸得更加桀驁不羈外,没有再做什么过分的事。 正紧张地胡思乱想,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呜鸣。 小玉僵住。 她脑海中激烈的天人交战短暂停下,摸著肚子面露难色,尷尬地抬头看向对方。 ……好饿。 这一眼不知道被解读成了什么。 男人的手掌收紧,面色冷峻地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面前的地上突兀的鼓胀了几下。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只见掌心翻转,五指微张,地面突然向上涌出丝丝缕缕黑气。 如有生命般缠绕升腾,雾气越聚越浓,渐渐凝成实体。 化作一只巨大的……嗯?乌鸦? 小玉瑟瑟发抖。 被提著上了大號乌鸦。 魔兽平地而起,凛冽的气流瞬间掀起她本就凌乱的髮丝,在风中狂乱飞舞。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耐心地將她脸上的碎发一一拨开。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男人唇角向上扬起一个十分不明显的弧度。 是在笑她吗? 小玉顿时觉得受到了羞辱。 但很快,又被身下的黑色大鸟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悄悄伸手,想摸一摸鸟背上的羽毛。 鸟似乎动了一下。 下一刻,男人扣住她的手腕。 “別乱动。” 他说著,將小玉的手拢在掌心。 冰凉的掌心將她的指尖完全包裹住。 她又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你的生活习性是什么?”男人突然开口, 什么生活习性? 奇奇怪怪的。 小玉一脸茫然。 见她不答,男人也不再问,只是带著她到某处去。 小玉心中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人该不会把她当成小猫小狗之类的宠物了吧? 难道在魔族眼里,凡人就是可以隨意逗弄的玩物? 小玉被迫掛在他臂弯里,悄悄抬眼看去,男人只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脸,透著几分禁慾气息。 她满腹疑问却不敢出声,毕竟现在还要靠这个男人活命。 忍一时风平浪静,先苟住再说。 男人始终维持著抱將她抱在怀里的姿势,等魔物落地,又重新化为黑色的雾气钻入地下,小玉终於抬起头。 眼前陡然出现一片金砖绿瓦的华美宫闕,顿时傻了眼。 这鬼气森森,一看就很阴间的地方,是哪啊? 第338章 祭司 眼前陡然出现一片诡譎阴森的建筑群,看起来很是繁盛。朱楼叠嶂,酒旗招展,檐角掛著描金绣银的灯盏,绵延千万盏,顺著长街蜿蜒流淌。 感觉像是一个有点像庙又更像宫殿的地方。 古怪的是这地方无论大街小巷都空空荡荡的,处处都透著一股森冷死寂的气息。 小玉看过去,看到了胭脂铺,茶肆酒楼,肉铺客栈。 不过眼里看到的每个细节都在提醒她,这里似乎是活人勿入的幽冥地界。 她抬眼。 长长的街道两旁矗立著狰狞的石雕,头顶的明珠泛著惨白的光。 总觉得那些石雕的眼珠也在跟著她转。 “这…这里是……?” 小玉结结巴巴,上下牙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不会是什么阴曹地府吧。 她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进鬼门关的命运吗? “幽冥渡。”男人嗓音冷冷清清,每一句话都有回应。 就是让人听不懂罢了。 虽然街上空无一人,但巷子两侧的建筑里隱约有阴影晃动。 像藏著什么活物。 这里或许不是没人。 小玉缓慢地想。 许是都躲了起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在躲谁? 小玉缓慢抬眼,覷了眼面前的下巴,不动了。 是何身份,让群魔避让? 远处最大的那座建筑黑雾繚绕的,一看就像什么大反派的老巢。 小玉正一脸凝重地思索著,就被男人拎著径直走了进去,像回家一样自然。 “……”等等,原来就是他的老巢? 地宫里倒是不像之前街巷上那般死寂。 踏入大门的同时,无数人影鱼贯而出,恭敬地低头行礼,唤著“祭司大人”。 偶尔有人不经意抬头,发现『祭司』臂弯里竟还夹著个人,先是一惊,隨即又迅速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男人没有什么反应,一路走到了最里面。 小玉费力地抬起头。 这里大概是他的居所。 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甚至比外面更加阴森。 等等,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孤男寡女,夜黑风高…… 她不由自主地揪紧领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 偌大的房间感觉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一踏进去就有一种压迫感,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男人俯身將小玉放下,动作很轻。 脚触及地面之后,小玉顿时瘸著腿后退几步,垂著眼睛,遮掩住眼底的紧张。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极其嘶哑的呜鸣,难听怪异至极。 小玉下意识回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余光瞥见地上有团看不清轮廓的东西。 地上竟还躺著个人,就在她站立之处三步开外。 男人外衣被剥去,只余单薄中衣,绣著某种金线图腾。全身缠满猩红绳索以及奇怪的咒缚,浑身縈绕著一股浓重的阴邪气息。 小玉老实了,又缩回男人身侧,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那人没有舌头,发不出声,眼似乎也瞎了一只,只剩黑洞洞的一片。 此刻剩下的那只眼正惊恐地望向他们的方向……又或者是望著小玉身前的男人。 她一惊,低头就发现四周还散落著许多器具,像是某种兽类的骨骼打磨而成,仍是刻著诡异的血色咒纹。 像某种祭祀器具。 不管怎么看,都有种很浓重的鬼怪民俗之感。 小玉心中莫名涌出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她瑟缩了一下,问,“这是什么人呀?” 男人沉默了一下,正在思考。 不能说这是將他召唤出来的人。 所以他中和了一下,言简意賅,“祭司。” 可这两个字已经足够骇人。 似乎是被这句话惊到了,小玉睁大眼睛,看著他,眼圈莫名有些发红,看上去皮肤还要柔弱。 他不由自主地想抬手再揉揉她的头顶。 就见小姑娘磕磕巴巴,带著点试探地问,“他是祭司,那你是谁?”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隨手將先前裹住小玉的黑色外袍掷於地上,袖口与衣摆的金线图腾格外醒目。 那纹样赫然与地上奄奄一息之人所穿的中衣是一套的。 这个发现让小玉打了个寒颤。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顶替了地上这个祭司的身份。 第339章 煞神 原以为自己真的没活路了,小玉在脑海里激烈地脑补了许多经典又恐怖的灭口场景,诸如:“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秘密,就不能再留你了”,以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等等云云。 脊背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男人略一抬手,地板上倒著的那个人便被一股黑气包裹,没了舌头的嘴里咿咿呀呀地惨叫著,被拖入大殿深处。 小玉毛骨悚然,眼睁睁看著男人转身走出门外,似乎唤来了人,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什么。 很快,外面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又迅速远去。 小玉浑身紧绷,就见门口的男人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来了。 是不是要处置她了? 她瑟瑟发抖的等。 不多时,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十数名高大强壮的侍从鱼贯而入,每个都看起来像是一拳能打死她一百个。 手中漆盘托著数盘碟盏,黑黑紫紫的东西在烛火下泛著一种充满了剧毒的光泽。 男人俯下身,半蹲在她面前,拿起一只碗碟递到小玉面前。 动作很像餵大郎吃药。 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玉,“……” 这是要做什么? 她的眼珠下移。 惊恐地看著那柄逼近的银匙上。 紫得发黑的汤汁有些粘稠,在匙中缓缓晃动,倒映出她惊惶失措的脸。 小玉恍然大悟。 陷入绝望。 难道是要毒死她? 他往前靠近,小玉就往后躲,直到背脊抵住椅背,整个人退无可退,几乎要滑到高大的椅子底下。 “能不能不吃?”她瑟瑟发抖。 男人蹙眉,將勺子抬高,几乎碰上她的嘴角。 怎么还追著杀?今天她真的非死不可吗? 小玉眼角湿润,流著泪,张开嘴,却狠不下心咽下去。 汤匙里没什么怪味,但这顏色一看就不对劲。 算了,总归要死了。 男人沉默,看著她哭丧著脸抿了一口,隨后舒展著纤细的手脚在地上直挺挺地躺平了,两只手掌交叠放在腹部,闭著眼睛流眼泪。 他转头扫过僕役们手中托举的一盘盘东西,蹙眉起身,走了出去。 在殿外招来人。 魔物战战兢兢跪伏在他脚边。 “大人有何吩咐?” “此物凡人真的能吃?” 一只青玉小碗躺在他掌心,显得格外袖珍,衬得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愈发苍白。 “回、回大人,能的。” “你从何处取得?” “黄泉引,”魔物额头紧贴地面,小心翼翼,“那处凡人多。” 男人没听出问题,俊美的面容依旧冷峻, “那她为何不吃?” 魔差觉得恐怖如斯 “许是不合口味?”他硬著头皮答道。 祭司大人回来时带了一个凡人,一路亲自托在怀里抱著,还要他们这些只善杀戮抢掠的魔物去寻些凡人能吃的东西。 且不说这东西有多难吃。 就算再难吃,祭司大人亲手餵的,总要吃的。 可那凡人一口都不吃,抿了一口还要躺在地上装死。 这到底是哪里抓来的凡人。 竟然挑剔成这样? 魔差看著那道頎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爬起来,悄悄透过缝隙往里面打量。 殿门突然“砰”的合上,惊得他一个趔趄,飞速退到阴影里。 殿內,男人踱步回到案前。 却见那凡人小姑娘已经饿得奄奄一息,闭眼安详地躺著。 “……” 不对。 男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心中想,此物凡人不可用。 否则都要饿死了她为什么不肯动口? 小玉安静地等死。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只觉得难受,脸都白了,却不是疼,而是浑身发寒,连空气都像比之前更冷。 忽然感受到一道阴影朝著自己笼罩下来。 她睁开眼,就看到高大的男人在面前蹲下身,身形几乎將她完全覆盖。 小玉紧张地闭紧双眼,心想自己都快死了,为什么这人还不放过她。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男人蹙眉,似是在探她的体温。 小玉僵著身子不敢动,心里却恨恨地想,这歹毒的男人不知道给她餵的是什么慢性毒药。她吃完之后就浑身发寒,整个人如坠冰窟,阴冷得不行。 偏偏身体又像发了高热,冷汗涔涔,连意识都恍恍惚惚的。 她虚弱的不行,身体奄奄一息,心里坚持著骂了他两百字。 下一刻就被人拎起来,像之前那样掛在了男人胸口。他单手托著她,如同抱著一件轻飘飘的小东西,迈步向外走去。 小玉无力地趴在他胸前,意识昏沉。 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她勉强抬眼,看见男人走出殿外。阴影处忽然涌现出数团鼓胀的黑影,融合成一团后化作先前那只巨大的乌鸦形状,男人侧身吩咐了几句,小玉这才注意到门口还蹲著几只高大的魔物,形如蘑菇。 还没等细看,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男人拎著她跃上鸦背,此刻的小玉早已没了初来时的好奇,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心想,可能这次再死就是真的要死了。 上一世猝死得突然,不过是心口一痛,再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这次倒好,竟要受这慢性毒药的折磨。 乌鸦振翅而起,穿过浓稠的黑雾。 狂风呼啸,吹得她睁不开眼,山川河流在脚下急速后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新奇景物从眼前掠过,却被疾风吹成扭曲的长线。 待风声渐歇,小玉勉强抬头,发现男人已將她带至一处城池,灰暗的楼阁屋舍错落分布,几点幽火在雾中明灭,笼罩著一股死气,宛如鬼域。 她费力转头,看到泉水边看著不见根的大红。 真好看,瓣红得像喝了血一样,层层叠叠的。 小玉睁不开眼,只感觉男人抬手將她抱起来,从鸦背上走下。 耳边又是哐当一声重响,像是门板被踢开,屋內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尖叫,乱作一团,但很快又归於死寂。 紧接著“扑通扑通”几声,小玉闭著眼也能猜到,周围的人怕是跪了一地。 这尊煞神怎么走到哪儿都是这种效果?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平缓的嗓音,“你,过来,看看她怎么了。” 第340章 阳间饭 有人哆哆嗦嗦上前,带来一阵阴寒之气。 小玉实在好奇这煞神给她带到哪来了,悄悄睁开眼,正好看到一只枯瘦蜡黄的手朝自己脸上探来,像是正打算碰她,嚇得她“哎呀”一声,一把攥紧男人胸前的衣料。 男人立刻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 那满脸褶子的老头儿被他陡然冷峻的神色嚇住,仓皇后退一大步连连解释,“我、我只是想瞧瞧这姑娘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脸色变了变,惊疑不定道,“她……她是活人?” 小玉心里想这都说的是什么废话。 不是活人难道是死人?死人还能动弹吗? 那人又问,“这姑娘是不是误食了什么……” 她想,这人说的也不完全是废话。 男人陷入一阵沉默,片刻后抬手从虚空中拿出一只青玉小碗,递了过去。 对方“坏了坏了”叫了几声,连连摆手,“这是黄泉引的阴食,活人沾上一口,引起缠身,三魂七魄都要离体散的!” 男人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他问,“那活人该吃什么?” “自、自然是阳间的饭食,可这里是......” 男人低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凡人,“现在该如何?” “这姑娘身上就是有一魄出走了,幸亏来得及时,还能寻回来。” 那人咬破指尖,伤口处渗出黏稠的黑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心疼得嘴角直抽,手上却不停,以血为墨在地上急急勾画。 符纹转眼腾起缕缕黑烟,渐渐凝成一个三尺来高的小鬼,皮肤青白,眼窝里嵌著两颗漆黑的眼珠子,不见半点眼白。 “她现在还有些反应,再晚一些七魄散尽,三魂离体就是痴愚之状,到时候就只能捞回个痴痴傻傻的壳子。” 那人对小鬼说,“去把她出走的那一魄带回来。” 小鬼裂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转瞬散在空气里。 小玉闭著眼听了全程。 心里想,这老头骗谁呢。 什么一魄出走,她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眼前多了道光影,像是有人点了蜡烛,在她眼皮前晃了一圈。 “大人,把这个餵给她吧,家奴会循著这味道找到她。” 有什么东西递了过来,被男人一手挡住,“我来。” 接著便有杯盏碰上她的唇瓣。 小玉紧抿著唇不愿意喝,男人就单手扣住她的后脑,碗沿抵著她苍白的唇瓣,一点点往里灌。 这真是给她这娇贵的凡人之身喝的东西吗? 身上那股森然的寒意还在四肢百骸上缠著不去,此刻又要餵她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玉眼皮沉沉地睁不开,两腮都咬得鼓起来,灌不进去的符水汤汁顺著下巴蜿蜒而下,滑到衣领里,打湿了一小片衣服。 男人蹙眉,他既要制住她挣扎,又要收敛著自己的力道,怕不小心就將细细软软的凡人捏碎,只能耐著性子用两根手指將她紧闭的唇舌撬开,顺著那一点细细的缝隙將符水灌下去。 小姑娘的嘴巴很小。 指腹擦过她柔软的舌尖,男人垂眸看了眼沾著水渍的手指,面上依旧冷若冰霜。 指尖不动声色碾了碾。 符水刚入喉,小玉便剧烈痉挛起来。 她猛地弓起身子,“哇”地吐出一滩黑水,扶著男人的手臂吐得天昏地暗。 明明只吃了一小口,却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似的。 就知道这歹毒的煞神果然要害她。 男人蹙眉,周身气场冷峻,屋內威压骤起,嚇得一屋子妖鬼口伏在地动弹不得。 好在小玉吐了一会儿就不动了,翻身奄奄一息地趴著,整个人虚脱的贴著他的胸口,面色看起来比吃饭之前更惨。 凡人竟如此难养。 男人一阵沉默,觉得十分棘手。 “多久后能將那一魄带回来?” “回大人,家奴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在路上,说话神神叨叨的。 片刻之后,耳边再没有別的动静,混沌中,小玉忽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 这是……哪里? 抱著她的男人不见了,那个满脸褶子的怪老头不见了,满屋子战战兢兢跪著的人……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陌生的街巷。 熙熙攘攘的声音渐渐涌入耳中,小玉怔怔的打量了一圈四周,冷汗倏地浸透了后背。 她怎么一眨眼到这里来了? 脚踩在地上,有些没有实感,小玉踉蹌著迈出一步,眼前却骤然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怎么回事,她这是怎么了? 街巷笼罩在昏沉的天光下,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视线模糊不清,但至少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再是先前在魔域里那样的奇形怪状的了,最起码头上那长角,皮肤褶子里也没有长多余的眼珠。 她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小玉甩甩脑袋,心想自己要快点跑路了,再不跑路就要被那人折腾死了,下次再给自己灌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得逃…… 昏暗的街道笼罩在薄烟中,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模糊。小玉踉蹌著前行,身边不断有人擦肩而过,看不清脸。 “请问这里是何处……”她伸手想要拦著行人搭话,却发现对方径直走过,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街边摊贩的炉火明明灭灭,她跌跌撞撞地靠近。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却无人抬头看她一眼。 “大、大娘……” 小玉强撑著抬起手,气若游丝。 对面忙碌的妇人却充耳不闻,面容始终笼在一团模糊的雾气里,看不清五官。 怎么没有一个人理她? 不远处传来了些许水声。 她转过头,顺声看去,是一片宽阔的溪水。 河岸两边开著红艷艷的,在晦暗的天色中灼灼如火。朵大得惊人,层层叠叠的瓣妖嬈地舒捲著,一圈一圈向上卷,像无数只向上托举的血色手掌。 天色昏暗,这在视线里便是唯一醒目的亮色。 小玉看了一会儿,头顶有什么东西飘下来,落在肩上。 她仰起脸。 一片惨白的圆形东西正从灰濛濛的天幕中飘落,不偏不倚覆在她面上。 她抓下来,低头看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粗糙的白纸被剪成铜钱的形状,中间方孔边缘还留著参差的毛边。 纸钱。 更多纸钱正从四面八方飘来,像一场诡异的大雪。 小玉怔怔地站在原地,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近,转过头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迎面而来,她下意识想要避让,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直直撞上她的肩膀。 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碰撞的痛意。 甚至没有衣料摩擦的触感。 那人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径直站在摊位前,同卖饼的妇人说话。 小玉僵在原地。 缓缓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掌在昏暗的天光下,透著股诡异的半透明。 第341章 一魄 远处的摊贩依旧吵闹,人来人往,街巷虽然不算宽阔却热闹。 只是那份热闹和小玉无关。 她主看著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为什么没人看得到她?她的手这是怎么了? 倏然,一阵刺骨的阴风骤然卷过。 “叮铃……” 远处隱隱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划破雾气,清晰的落在耳朵里。 小玉抬起头,心里本能涌起一股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前方雾气慢慢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空气里隱约传来锁链拖拽的声音。 是两道高瘦人形的轮廓,走得极为缓慢,小玉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近视的眼中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影,阴冷的气息入黑云压境,沉甸甸的涌过来,旁边原本有些喧闹的声响全部静了下去。 声音近了,小玉低著头,依稀看到比常人高出两三倍的竖长身影从面前走过,步伐整齐划一,带著冰冷的死气。 青铜锁链拖拽在地面上,面上笼著黑气,皮肤青白。 小玉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 阴兵借道。 ……为什么这场景会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空气中浓郁的菸灰味散不去。 阴兵过境,生人迴避。 整条街都陷入死寂。 商贩们全都低著头,有的转过身面对著墙壁,妇人伸手捂住小孩的眼。 连许多户屋檐下的灯笼都熄了火光。 他们看得见阴兵? 那为什么独独看不见站在路上的她? 锁链声拖拽声突然停在耳畔。 青铜锁链的声响突然静止。 小玉的呼吸隨之一滯。 一只阴兵在她面前停下脚。 瘦长的阴影压下来,黑雾繚绕的头颅微微低垂,似在审视她。 寒意顺著脊樑爬上后颈。 她浑身紧绷,后背发凉,一动不敢动。 余光瞥见半米开外,从黑衣中垂落的那只手掌,青灰色的皮肤,手指枯瘦,指甲锐长。 约莫小半柱香时间,阴兵才缓缓收回注视,锁链重新发出令人畏惧的摩擦声,黑影渐渐融入浓雾。 整条街重新活了过来,不多时又变回一片熙熙攘攘。 小玉惊魂未定。 河岸边的勾勒著一轮血色的残阳,视角看上去很是怪异,像另一个世界,与印象中的太阳很不相同。 身侧大片大片的红开得妖冶,每一片瓣都像浸透了鲜血。河水中翻滚著粘稠的黑雾,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著不属於人间的阴冷。 她低头凝视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刚刚那阴兵为什么在她面前停下,为什么別人都看不见她,好像忽然有了答案。 小玉不禁悲从中来。 她好像成为一摸孤魂野鬼了。 一定是那个蓝眼睛煞神餵她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她餵死了。 小玉抱著膝盖坐在河岸边,感觉自己十分悽惨。 “嗒。” 一声轻响从肩头传来,半边身体忽然一重,像有什么东西踩了上去。 小玉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一张惨白的孩童面孔近在咫尺。 那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对上小玉的视线,它缓缓咧开嘴,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找到了。” 小玉唰地一下向后踉蹌了一大步,脚跟却绊到了河岸边的碎石,险些跌倒在地。 那小鬼却灵巧地从她肩头翻下,冰凉黏腻的手臂缠上她的小腿。 “走吧...回去……” 嘶哑的童声从下方传来,刻意贴著她的膝盖说话,像个极其恐怖的撒娇。 原本万念俱灰的小玉重新爆发求生欲,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向外,拔腿就跑。 嘻嘻嘻…… 小孩子的嬉笑如附骨之疽紧贴后背,像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要玩吗?” 小玉拼命躲。可每迈出一步,眼前便天旋地转,一阵阵眩晕。 河岸的彼岸在风中剧烈摇曳,血色的瓣纷纷扬扬洒落。 她接连撞上几个行人,又如影子般从他们身体穿过。路人只觉一阵刺骨寒意掠过,疑惑地搓了搓手臂便继续前行。 为什么要追她? 小玉踉蹌著衝出巷口,刺目的天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 模糊的视线中,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只是一个寻常的摊贩,但是看到小玉之后却露出慈爱的笑容,对她招手。 小玉颤抖著扑到摊前,惊疑不定,“你能看见我?” 对方含笑点头,“能。” 小玉不安地回头。 巷口的阴影里空空如也,先前的小鬼不见了。 “孩子,你怎么就剩一魄了?” 小玉惊魂未定,就听到慈爱的语气从身后传来,“莫非是在下面神魂受损?” 她这才回过神,重新看向摊贩。 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 蜡黄的皮肤,稀疏的眉毛,是扔在人堆里就认不出的模样,过目即忘。 可他又像是认识小玉一样,语气如长辈般亲和,“孩子,你此刻神智尚清,就证明你旁的三魂六魄尚在……告诉我,你的肉身现在何处?” 第342章 孤魂野鬼 一魄? 小玉怔怔地听著那个和善的摊贩说话,思绪却莫名飘远。 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地方之前,那间屋子里的怪老头也说过,她身上有一魄出走。 难道真被那个怪人说中了? 原来自己现在是那一魄? 惊讶之际,身旁摊贩口中的话风似乎变了,“若你想拯救世间,救赎己身,便需按我指引行事,否则……大祸將至。” 小玉回过神,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那人用一种温和且包容的目光看向她,说,“你乃此世灾劫,来此间是为了赎罪。” 赎罪? 小玉莫名其妙,反问,“我有什么罪?” 那人说,“你的命格便是你的罪。” “命格?”小玉几乎气笑了,“可我已经猝死了,我上辈子只知道天天读书,结果卷到猝死,我还能有罪?” 那人说,“你命数如此。” 小玉问,“那这命格是谁定的?” “天。” “天?”这下她真的笑了,荒谬感油然而生,“那天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命格?” 摊贩沉默一瞬,仍平静注视著她,仿佛在怜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玉十分不满,“我不要这个命格,给我换一个。” 那人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命格岂是儿戏,换不得。”顿了顿,他引出下句话,“可若是你度化此间劫难,我便允诺你一个改命的机会。” 改命? 小玉心里驀地涌上一股无名火,好像曾经就听过这个话。 不止听过,甚至曾被害得苦不堪言过。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幽幽看过去,“你是谁,凭什么给我改命?” “无名无姓。” 摊贩任她打量,一张再寻常不过的面孔上,双眸却如古井无波,什么都倒映不出来。 目光太过悲悯,反倒显出几分神性的漠然,口中说著六界劫难,可在他的语气中似乎不过是沧海一粟的劫数。 甚至可以寄托在她这个脆皮身上,可想而知有多草率。 “你若拯救六界苍生,便是积了大功德。届时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应允你。即便是给你重塑肉身,或是让你成为这世间的仙家,亦无不可。” 仙家? 小玉心口那股无名火顿时像撞见了油,瞬间激起一发不可收拾。 “我为什么要拯救六界苍生?” 那摊贩似乎也意外她的反应,隨后继续和蔼可亲地看著她,“你不喜欢这里吗?” 小玉认真地回想了这几天的经歷,摇头,“不喜欢。” 摊贩语出惊人,“那便让我们在这世上建立一种新的天地法则。” 小玉忍不住打断,“为什么要建立新秩序?” 她指责自己,“我不喜欢,那便不喜欢好了,这世上又不缺我一个喜欢的人,我不喜欢自会有人喜欢,凭什么轮到你我推翻。” 一阵又一阵强烈的燥动涌出来,小玉说,“现在要建立新秩序了,我猝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拯救我?” 摊贩的声音依旧平和,“你已在此间获得重生。” 更浓的烦躁猛一下从心底翻涌出来,小玉质问,“我有要在这个世界重生吗?” 这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惊了。 她怎么会说这种话? 重活一世,她清楚自己最惜命了,这话简直不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可强烈的烦躁让她难以抑制,许多话像是有自己意识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迸出。 像是埋在潜意识里的慍怒突然找到了出口。 “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救我,更不想要这所谓的重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原本的我就该死吗?” “……该不会…是你设计害死好端端活著的我,又假意施恩吧?让我以为完成什么任务就能长命百岁,实际上这世界根本不需要拯救,六道轮迴自有命数,我也救不了任何人!” 说完这些话,小玉捂住嘴,彻底愣住。 这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她怎么会说这些? 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吧。 她警惕的左右张望。 而摊贩只是静静注视著她,面容平静得近乎虚假。 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童,眼中有著虚假的悲悯,就像神明俯视螻蚁般高高在上,带著些轻蔑。 他缓缓开口,声音慈悲极了,“那我便来提前告诉你一些事吧,你再来决定你的命运。”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玉在那张平庸又慈悲的面容上,探寻出一丝介於轻视与漠然之间的残忍。 “六道苍生总是认为自己活够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时,就会毫不犹豫地哭著求活路,不到跟前永远不知道恐惧。” 那人声音平静,“大劫將至。若不信,便让你亲眼看看。若是你还想活下去,那便来寻我。” 寒意爬上脊背,小玉还未回神,一本古旧的册子已递到眼前。 她翻开书页,空白一片。 “这书上根本没有字。” “时候未到。” 那人缓声嘆息,“该看见时,自会看见。” 说什么呢,装神弄鬼的。 小玉把书递迴去,“我不要,你拿走。” 可忽然,手掌与掌心的册子穿体而过。 她错愕地抬头,却发现摊贩的目光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刚刚还跟她说话的摊贩看不见她了。 通身气质像换个人一样,那股悲天悯人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只剩下市井小贩的烟火气。 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卖饼人家,看著与街巷上的人都无不同之处。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摊贩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揉著麵团。 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小玉感觉到恐惧,“你看得见我的,对不对?” 没有回应。 摊贩哼著俚语小调,沾满麵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街道上川流不息,人来人往,却都与她擦肩而过,小玉一个人站著,仿佛只是一缕透明的游魂。 又没人能看到她了。 她握著册子茫然的站著。 恐惧感后知后觉漫上来。 有时人真的无法不承认自己的弱小。 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现在变成了一抹亡魂,让別人看见都是困难。 刚刚到底是哪里生出的勇气,让她能和那个张口闭口便是世间大劫难的人辩驳的。 现在好了,连看见她的人都没有了。 ……该不会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吧? 第343章 愚钝却美丽 一会儿难道会被阴兵捉走? 会被带去阴曹地府吗?她没有本地户口怎么办? 小玉蹲在巷子口,抱著膝盖。 刚悲伤了一会儿,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浓墨般的黑云自天际翻涌而来,顷刻间遮蔽了整片苍穹。云层沉沉的低垂在头顶,触手可及一般,隱隱能看见血色雷光在云隙间流窜。 街道上的凡人纷纷惊呼,慌张的收拾摊位,四散奔逃。 “这、这天象……怕是要出大事了……” “糟了,这般异象,怕是有什么妖魔作祟!” 嘰里呱啦一声声中,小玉面前落下一截漆黑的衣摆。 头顶有阴影压下来。 小玉缓缓抬起头。 人群骚动嘈杂,男人站在她面前,身影高大而富有压迫感,影子笼罩著她,像是快要將她吞噬。 湖蓝色的眼眸在阴沉天光下泛著诡艷的色泽。 可此刻小玉看见他,心里却莫名有了点安全感。 她抿著嘴,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扣在怀里。 一直等不到她这一魄回来,男人便亲自来寻。 宽大的手掌从她的头顶拂过。 小玉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胸口,任由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她搓得摇摇晃晃。 “抱歉。”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我来迟。” 小玉闷闷地想,不是你来迟,是你餵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我餵死了。 不能想,还能再被气死一遍。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怨气,又在疑惑为什么他能看见自己。 男人对著这双圆圆的,有些可怜又有些可爱的眼睛注视须臾,又一次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和许多,“我不宜在此地逗留过久,会迎来天地乱象,走吗?” 小玉点头。 临走之前,他忽然转身走向街边摊位,隨手『取』了几件物什。 “等等!” 小玉急忙拽住他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买东西要付钱的。” “钱为何物?”男人眉头微蹙,露出困惑的神情。 小玉一时语塞。 摊主一回身,发现刚出锅的东西少了大半,一脸警惕。 男人垂眸思索,隨手扯下腰间一枚莹润剔透的玉佩,又摘下袖口缀著的夜明珠,丟到铺子前。 那明珠在暗处泛著幽幽青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小玉倒吸一口凉气,拎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这衣裳不是你的吧?” “不是。”男人回答得很乾脆。 “不是你的就能隨便拿吗?” “为什么不能?” 男人抬眸,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撞入她的视线。 好理直气壮的反问,好漂亮的眼睛,小玉一时失神。 哑口无言。 黑云压城,来去匆匆。 一场阴雨洗过这座边陲小城,街上行人不敢再出来,唯恐沾染了不祥之气。 黄泉引这地方古怪,一半毗邻在人间,一半浸在幽冥。这里的活人要活,死去的亡魂也要渡黄泉,久而久之,成了三不管的地界。 生活在这里的凡人琢磨出了在阴阳夹缝里討生活的门道。 雨过天晴,街市渐渐又有了人气。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重新此起彼伏。 一束天光破云而下。 几位天族仙使感知到魔气,踏著祥云飘然而至,一番查探后又上了天。 將此事回稟给天君。 天君即位不过百载,转眼四百岁寿辰將至,放眼仙域几万年来,这是最为年轻的一位天君。 虽然天君早言不必铺张,但九重天上早已张灯结彩。 这是自太子时期便立下的规矩,每百岁便天宫开宴,洒万两金麟,当以万金为宴。 毕竟,这位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真龙,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三界之幸。 自当赐福六界。 …… 小玉重新被带回了那个黑压压的地宫。 一魄回魂,久违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胃里火烧火燎的飢饿感,无一不在醒著她,太好了,又回到自己这具近视、跛脚还奄奄一息的身体里了! 眼前的盘子里装著油果子蒸豆腐,琥珀色的滷汁上浮著一层脆脆的小咸菜,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饈佳肴,却热腾腾地冒著白气。 小玉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能活著,还能有正常且滋味还不错的人间烟火,已是意外之喜。 小玉小口小口地咬著油果,悄悄抬眼看过去。 对面的男人很高大,阴影压过来,都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感觉一拳能打死两百个她。 手也很大,握住她的胳膊时,感觉好像能把她折断。 但意外的脾气还不错,模样也好看,比她重生这段时间里见过其他的魔物都要清俊很多。 眼神虽然冷冷的,但句句有回应,除了摸摸她的头之外,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 就是有些听不懂人话。 给人一种愚钝却確实美丽的感觉。 小玉嘆了口气,又吃了一勺蒸豆腐。 算了,凑合活吧,先活著再说,能怎么办呢? 男人对她吃东西的样子似乎有些好奇,先前还坐在漆黑高大的椅子上,不久后就站到她面前。 现在又蹲下身子。 小玉嚇得往后缩,躲在柱子边,继续小口小口地咬著油果。 男人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说,“別怕。” 小玉听了,反而更害怕了,警惕地看著他。 连东西都不吃了。 男人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小玉的紧张,沉默不语,后退了半步。 小玉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继续小口小口地吃著果子。 她悄悄打量著眼前这个人。 他的行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似乎並没有恶意,不像要加害於她,甚至在真真切切在照料她。 可这让她更加困惑。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小玉风捲残云般扫了一遍面前几碟饭菜,正要去够最后一块油果子时,男人的手掌突然轻按在她手背上。 另一只手掠过碗碟,摸了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够了。”他不由分说地收走碗碟。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將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玉整张脸都埋进了对方胸膛。 隔著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紧实优美的肌肉线条。 “……”她下意识撑住他的手臂,指尖不受控制地悄悄捏了捏。 很有力量感的触感让人莫名安心。 忽然,男人垂眸看向她。 她若无其事的鬆开手。 小玉侧了侧脸,贴著他的胸口,浮想联翩。 第344章 魔神 原以为住在魔域会九死一生,没想到过得还不错,比当人时还滋润。 小玉起初那几日战战兢兢,把每顿饭都吃得像断头餐,一边心惊胆战地比对两人悬殊的体型差,一边警惕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直到数日过去,发现自己身上好像长了一些肉,才惊觉自己最大的危机是该运动了。 那个高大阴鬱的男人好像真的只是想將她养著,也没有做別的事情。 小玉平白担忧了许多天,后知后觉鬆了一口气。 那个男人出现在地宫里的时间其实很少,大部分时间都不见踪影,神出鬼没。小玉倒也想得开,並不在意他去做了什么,只要回来后还能给她一口饭吃就行了。 渐渐发现,地宫不知何时暖了起来,更加適宜凡人居住,她视力不佳,夜明珠在寢殿添了一片,她嫌不好吃的东西大多数不会再出现。 小玉上辈子没人疼没人爱,老老实实地当书呆子,忽然之间被事无巨细照顾起来,都差点被感动到了。 好险。 但这煞神倒真是蛮好的。 小玉一点一点对他改观,熬过最初几日,渐渐发现这魔域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的。 开始心安理得地跟在他身边混吃等死。 心想怪不得上辈子都听人家说做猫做狗比做人爽。 现在体验到了,確实不错。 也不知道男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顶了魔域祭司的名號,地宫里那些看上去狰狞可怖的魔物见了他全都抖如筛糠。 有时男人不在,便会让那些长得像蘑菇似的漆黑魔物给她送东西吃。 熟络起来后,她同送饭的魔物搭话,略一打听,听说魔域復兴就是在这百年来的事,他们说不日便可破除禁制,离开无尽海。 “无尽海?”小玉环顾四周,满脸疑惑,“无尽海在哪?” 这附近还有海吗?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魔物闻言面露异色,似乎觉得她说话十分奇怪,“你这凡人好生奇怪,此处正是无尽海之下啊。” 小玉更加疑惑,“海在哪儿?” 那人指了指天上,示意还在头顶。 这下小玉真的震惊了,抬头看去,黑压压的一片阴云之色,其间偶尔能看到紫电如蛟龙游走。 她不可置信地又確认了一遍,那魔物篤定道,“无尽海就在上头。待破了这上古大阵,我等自能重见天日。多亏祭司大人已祭祀做法,请得魔神的旨意……” 好燃,虽然不知道在燃什么。 小玉又一愣,捕捉到一个词,“魔神?” “正是。”那魔物挺直了脊背,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唯有大祭司能聆听魔神圣諭,传达天机。这是无上的尊荣!” 小玉心里嘀咕,魔就是魔,怎么还称神? “凡人,闭嘴。” 小玉,“?” 蘑菇似的漆黑魔物很是不满,“区区凡人也敢妄议神道?” 小玉大觉冤枉,“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的眼神透出来了。” “……” 蘑菇魔眼中好像某种诡异的虔诚,“凡人,並非只有天上的神才是神,魔神也是六界间至高的神,开天闢地时,清气化九天神明,浊气凝九幽魔神。这本就是天地至理。” 小玉听得一头雾水,见那魔物说著说著竟开始对著虚空顶礼膜拜,不明觉厉。 感觉这些人很像什么狂热邪.教。 那些人一口一个祭司大人,小玉吃的东西听著,吃完东西他们就將盘碟收走,片刻都不愿多留。 大抵是不明白他们能与魔神沟通的祭司大人为什么要养个凡人在地宫里。 魔物们不待见小玉,却碍於祭司大人的威势不敢造次。 小玉心里想,现在別难过,更难过的还在后面。 她转身推开对她而言格外沉重的殿门,回到自己住了好几日的屋子。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玉循声望去,走过一道廊桥,看到角落里那个被捆成一团的真祭司正在地上艰难地蠕动。 铁链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看起来格外悽惨。 像条垂死的野狗。 她又看了一眼外面,心里嘆息,你们口中的祭司大人在这儿呢。 他倒也挺能活,不吃不喝竟然也能活下去。 小玉又一次刷新了这个世界的认知,看来需要吃东西的只有她。 男人似乎完全把这个占用了身份的祭司忘了,不但鳩占鹊巢,住了人家魔域祭司那么大座宫殿,还將祭司绑在角落里扔著,真的是有够过分的。 那个魔似乎很想跟小玉说话。 趁那人不再,几次三番发出动静引她过来,张著拔了舌头的嘴巴,对她发出嘶哑的怪声。 小玉犹豫了一下。 虽然男人並没有叮嘱过她不可以跟这个人说话,但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个魔很危险,保持距离不敢靠近。 可看著看著她有些疑惑。 外面那些人是从来没见过祭司吗?这祭司和男人长得那么不一样,他们怎么就认不出来呢? 拋开这点疑惑,小玉看了看四下无人,俯身钻进床底,將那本书拿出来。 无字书上面什么都没有,无论她翻了多少遍都找不到任何字跡。也不知道那来路不明的老头给自己这书到底意欲何为。 自她那一魄回归醒来后,这本奇怪的书便隨著她一道,出现在她身上,很是诡异。 小玉至今没有搞明白这书是做什么用的。 魔域不分昼夜,始终漆黑。 天上紫气瀰漫时,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 霎时间,整座地宫陷入死寂。 小玉抬起头,从高高的阁楼看出去,整个地宫一片死寂,万千妖魔尽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毕恭毕敬地朝著一个方向以额叩地。 每次看到这般景象,小玉便知道是他回来了。 只要他一回来,四下便寂静得仿若死城。 小玉不知道自己作为他的凡人宠物,是不是应该上去一同跟那些魔物恭贺男人回来。 可她想了想,他们魔界的规矩自己也不明白,反正不久后还是要见到他的,索性就在软榻上摊著没有动弹。 果然,须臾之后,背后有阴风掠过。 那人已无声无息立在楼阁中。 小玉这才勉勉强强起身。 走过去时,正好听见廊檐下蘑菇形状的魔物在向他稟报,小玉隱约听到“吃乾净了,但是没有碰绿色的菜沫”,她眉头一拧,怎么这蘑菇精还告状? 便见男人抬步向她走来。 小玉不由得后退半步,指尖攥住衣角。 无论看了多少次,这样的身型还是很有压迫感。 从外面回来时,那男人偶尔会显出几分诡譎。 周身总縈绕著一股子阴煞血气,不似寻常血腥,倒像是一种很阴沉不祥的秽气。 小玉像个敏锐感知到危险到来的小动物,隱隱感觉到不安,不自觉地蜷缩起身子。 看到男人直勾勾地看著她,朝她一步步走来。 离近了才发现,他脸颊一侧与修长的脖颈上,都生出了一层细小的鳞片。 那些鳞片晶莹剔透,一片一片仿若薄冰雕琢而成,森然地覆在他苍白的肌肤上,边缘泛著冷光。 与他阴鬱俊美的面容毫无违和感,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將他衬托得像封在冰层下的邪神像,透著股令人战慄的寒意。 小玉忍不住往后缩,却被一只大手轻易攫住。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她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男人將她提到眼前,距离极近地看著她,小玉感觉自己几乎被他握在掌心里,身体悬空,脚碰不到地面,只能僵直著身子与他对视。 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某一时刻,小玉伸出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膀。 男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有了些反应。 小玉又一次轻轻推了推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男人鬆开手,將她放了下来,转身离开。 门合上之后,他整整一夜都消失不见。 第345章 字 小玉提心弔胆了一整晚,有些好奇那人去了哪里,又害怕他回来。 想到他脸上那些鳞片,心里就涌起古怪的畏惧。 最好別回来了。 可转念又觉得不行,他不回来,谁给自己带吃的?那些魔物肯定也不会再好生对待自己了。 活著真难呀。 第二日,小玉从睡梦中醒来。 一睁眼,就见那道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床边,正垂眸注视著她。昨夜那股縈绕在他周身的阴煞之气已然散尽,脸上那些细密的鳞片也消失不见。 小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嚇得一个激灵,尖叫卡在嗓子里,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 见她睁眼,男人便从虚空中一样一样取出东西。 全是些凡间女子的衣裙,孩童玩乐的小东西,什么拨浪鼓、九连环、精巧的团扇、千金匣,素罗裙衫,珠玉金釵。 小玉神色一顿,狐疑地探出头,有些恍然。 在地宫里养了一段时间,她脸上总算有了血色,身上也稍微多了点肉,只是久不见天日,皮肤愈发白皙了。 男人垂眸,看著她像只谨慎的鱼儿吃饵那样缓慢靠近了些。 一头柔软的髮丝乱糟糟地扫过肩头,目光好奇又戒备,始终与那些物件保持著距离,不敢贸然接近。 他唇角的弧度柔和,將那些东西一一排开放在她面前,“过来。” 小玉觉得羞耻,耳尖发烫,捏起一个九连环,又抬眼打量他。 男人微微侧过头,目光平和地看著她,透著一股慈爱的气息。 “……” 小玉瞭然。 这人好像真把自己当猫猫狗狗养了。 为了配合他诡异的心理,小玉勉为其难地拿著东西玩了一会儿,假装感兴趣。 偷眼看过去,发现对方就这样专注的看著她摆弄那些物件。 ……好怪的人。 小玉垂眼思索片刻,忽然停了手,翻身坐回床上。 见她玩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地丟开那些从人间搜罗来的东西,男人轻轻蹙眉,抬手捡起衣裙,朝她看过来。 这是让她换裙子的意思? 小玉接过来,却发现那人仍佇立原地一动不动,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 她抱著衣服往床榻里侧退了退,將衣物塞进被褥深处。 男人神色未变,忽而抬手朝她探了过来。 这不是要亲自上手了吧?小玉紧张地攥住自己的衣领,可对方的手只是落在了她头上,轻轻摸了摸她的髮丝。 “还想要什么?”他低声问道。 “……?”小玉换上一副怯生生地的表情,犹犹豫豫的开口,“海上面是人间吗?” 男人摇头。 她又追问,“那人间离这儿远吗?” 男人略作沉吟,给了两个字,“尚可。” 小玉眼睛亮了亮,问他,“我能去人间吗?” 话音落下,男人的眼神骤然转深。 小玉顿时不再说话。 她发现,若是说別的还有可以沟通的余地,但如果提到自己想要离开,或表达出类似的意图,这人的神情就不一样了,周身气息也陡然发生变化。 小玉换位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养的阿猫阿狗有一天忽然对自己说它要远走高飞,她也会气笑的,这样一想,便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她凑过去,细声细气地试探道,“我们一起去人间,不可以吗?” 听了这话,男人缓缓抬起头。 湖水般幽蓝的眼眸直直锁住她的身影,目光如有实质。 小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別开视线。 某一瞬间,她恍惚有种被极危险的掠食者盯上了的错觉,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男人沉默一段时间,大手摸了摸她的头髮,声音平和,“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玉眼巴巴地看他,“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这话问得有些拗口,她自己说完都觉得有点接不上。 男人的神情一顿。 避开她的视线,“快了,就是时候了。” 这辈子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男人画的饼。 那人如同豢养小兽般,看著她吃完了东西才离开,每日出门回来都会带新的东西给她,跟养猫养狗有什么区別? 小玉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被人看著吃饭,被他盯的不好意思,嘴里嚼嚼囫圇吞枣眼了下去。 原本是想说自己是死了一次的成年人了,可餵到嘴边的饭真好吃,怪不得大家都爱吃软饭呢,想来前世定是脾胃虚弱。 那人离开后,三三两两的魔物才从地宫各处冒出头来。小玉又爬回阁楼,趴在栏杆上,仰头望去。 天空仍是那片深沉的黑紫色,阴鬱得令人窒息。 头顶真的是海吗?她暗自思忖。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有办法离开这地方吗? 相传无尽海底镇封著上古魔物,甚至称神,已蛰伏数千载,凶险非常。 可她先前有听说六界间唯独神界寂灭了,此间无神。 她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取出那本无字书。 手指隨便翻了一页,却倏然僵住。 她在原本空空如也的纸页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小玉蹭的一下坐起来,一跳一下一下,恍若擂鼓。 字形繁杂,她费力地辨认著,依稀看出上面记载的是一段关於祸世妖女的故事。 这妖女因天道而生,原本要为天下苍生献祭,投身山崖,以身救世。 然而阴差阳错间,因她曾行过些微善举,竟得气运庇佑,侥倖逃过天劫,未被天道湮灭,反倒坠入魔域深渊。 濒死之际,她遇见一个失忆的青年。 为求活命,她將青年骗得团团转,甜言蜜语哄得他为自己当牛做马。不仅吃他的、喝他的,更唆使他犯下诸多十恶不赦之罪。妖女整日春风得意,活得有滋有味。 小玉原以为这些字形繁复难辨,却意外地阅读起来毫无滯涩,就好像自己已经用了许多年一样,一时间投入进去,渐渐被这个故事吸引。 只觉这套路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 她看著看著觉得嘴巴有些寂寞,顺手从桌上拿了块甜饼,边吃边看津津有味。 故事中,那失忆的青年在日渐相处中对妖女的甜言蜜语迷惑,渐生情愫,不顾世间乱象,铸下大错。 妖女越发肆无忌惮,终致生灵涂炭,祸乱天下。 直至某日,青年忽然找回了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一夕之间变得淡漠疏离,与从前判若两人。 念及自己被一个低微的女妖玩弄於股掌之间,青年当即將妖女驱逐,而彼时妖女已结怨无数,离了他的庇护,下场自然悽惨无比。 第346章 蛇形 书中还有许多空白之处,故事多有残缺,大片大片空白的纸页让小玉不得不跳著读。 她索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字跡尚可辨认,小玉看的驀地一惊。 因为最后记载著妖女被青年驱逐后的结局。 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经脉尽损,魂飞魄散,最终消弭於天地之间。 ……为什么会这么惨? 小玉大略翻了一下书,发现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这书一开始就说这妖女因天道而生,要为天下献祭,以身救世……可她凭什么必须献祭?想要活下去难道有错? 为求生而哄骗那个青年,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若换作自己,被要求为天下牺牲,还不能逃过一劫,否则就会四处结仇,那她也要黑化了。 忽然间,她意识到不对劲。 当初那摊贩给她这本书时说了什么? 他说大劫將至,要她亲眼看看,若想活命就去找他。 可这书上的事跟她有什么关係? 小玉心头莫名一凉,奇怪地想,她又不是妖女,自己在心虚什么? 她只是一个脆皮凡人,离了地宫连温饱都是问题。 正想著,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盘碟,又看了一眼自己仰躺在软椅上愜意的姿態,表情凝重。 “……”不会吧。 她现在不就是在吃软饭? 小玉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蹭地坐直身子,一时间觉得食不下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这一起身,才惊觉自己看书看得入了神,连周遭变故都未察觉。 整座地宫不知何时已陷入死寂,静得针落可闻。 她扶著栏杆望出去,隱约能看到远处几道跪伏的身影,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是那个人回来了。 可是他今天怎么没有过来找自己? 小玉迟疑了一会儿,起身拾级而下。 大殿內死寂无声,漆黑的地宫空无一人。 她徘徊一阵,穿过廊桥来到后殿,发现先前丟在角落里的那个真祭司也不见了踪影。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她悄悄退了出去。 一夜过去,地宫依旧杳无人跡。 连每日准时送来的餐食蘑菇形状的魔物也不见踪影。 小玉深感到处都不对,她饥寒交迫,强迫自己別乱走动,闭眼躺在床上裹著被子,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那人是不是打算再养自己了? 一股刺骨寒意莫名袭来,莫名的,地宫今日格外的阴冷。 她瑟缩著蜷起身子,浑身止不住地战慄。 昏沉之间转头望向窗外,才发现这里真的不太对。 窗欞边缘结著一层薄薄白霜,从外到內蔓延过来,如同活物般在地面蜿蜒爬行,正朝著床榻方向缓缓逼近。 小玉眨了眨模糊不清的双眼,惊觉自己的髮丝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结一层寒霜。 皮肤冻得泛白如纸,指尖透著不正常的红……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小玉越想越心惊,强撑起身体,把被子裹在身上缠了厚厚一圈,下床向外走去。 整座大殿空空荡荡,仿若死地,寒气蚀骨。 到处都透著阴森的冷意。 小玉张口想喊那个每日投餵自己的人,却惊觉两个人之间相处了这么久,现在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紧裹著被褥,穿过偌大的地宫,一路向后走去。 驀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异响。 像有什么重物被撞倒的声音,伴隨著一些粗糲的、嘶嘶的磨砂声。 小玉犹豫片刻,循声摸索过去。 一路穿越数道殿门廊桥,竟然在后殿深处发现一扇陌生的玄色巨门。 那门高逾数丈,抬头看去,顶端没入黑暗中。 门扉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正好可以容纳她通行。 这门……原先就在这里么?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缝隙间透出来,小玉鬼使神差地,拾级而下,踏入狭长甬道。 甫一进入,便被黑暗吞没。 她顿时惊醒过来,转身就要走,可一回头才发现背后来时的路不见了。 门呢?那扇门去哪儿了? 小玉彻底愣住,四周冷得嚇人,寒意如潮水般漫上脊背,比刚刚大殿还要刺骨。 黑暗深处,忽然有道压抑的闷哼传了过来。 是他? 小玉裹紧被子,手指和脚都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眼前唯一一条路就是脚下这道深不见底的甬道,倾斜著通向下面,两侧无半点围栏。 声音便是从下面传来的。 背后的寒气一阵一阵扑过来,小玉浑身发麻,不得已向下走动。 窸窸窣窣的怪声越来越明显。 一路往下走,看到了微末的光线亮起来。 甬道两侧掛著明珠和暗火,墙壁上凿刻著古老诡譎的符文。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这地宫之下还藏著另一重洞天。 数十根参天石柱巍然矗立黑沉沉的洞穴中,柱身上缠绕著粗重的锁链,覆著一层寒霜。 四周隱约可见悬浮的石台,她抬起头,洞穴穹顶处,白森森的寒气凝聚成漩涡。 一道巨大的阴影盘踞其中,若隱若现。 这是……什么地方? “你在这里吗?”小玉开口问了一句。 周围迴荡著她的声音,从远处一点一点交叠过来,可见这里大得嚇人。 无人回应,小玉不敢往前走。 片刻后,隱约听到那道熟悉的闷哼声又一次响起,像是在应她上门那句话一样。 是那个人的声音。 她辨认出来,心里有了些谱,一步一步迈过去。 “你在哪儿?” 某种重物摩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极为缓慢而压抑,令人头皮发麻。 小玉后颈瞬间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提前感知到某种危险即將降临的生物预警。 她屏住呼吸,缓缓仰头。 高度近视的视野里,只能辨认出大片模糊的阴影,如同斑驳的色块在黑暗中蠕动。 庞然巨物盘曲著蛇一般的躯干,却绝非蛇类。 顺著躯体向上望去,竟连接著雕塑般完美而凌厉的男子身躯。 小玉脑子嗡嗡直响,心臟如擂鼓般一下、一下,剧烈地跳动著。 她从未想过,这地底深处竟蛰伏著如此...... 如此巨大的…… 强烈的巨物恐惧袭来,眩晕感如潮水般一阵阵冲刷著她的意识。 小玉踉蹌后退时,后背突然撞上某种冰冷坚硬的物体。 回首望去——是布满诡譎纹路的巨大蛇尾,其粗细竟与她身高相仿。 还未及反应,那蛇尾已轻轻一卷。 小玉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凌空捲起。 第347章 双瞳 隨著视线的升高,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庞然巨物盘踞如山,覆盖了整片穹顶,蜿蜒的蛇身泛著冷冽光泽,似蛇却绝非寻常蛇类。顺著虬结的躯干向上望去,肌理分明的苍白男性半身宛若神祇。 小玉耳畔嗡不止鸣,阵阵眩晕如潮水袭来。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也很冷,冷到浑身血液都要冻住。 男人从上方缓慢俯下身。 深邃的的湖蓝色眼眸在昏暗的烛火下泛起一层诡异的幽光。 洞穴的最上方是寒气聚集之地,隱约可见他半身皮肤上凝著晶莹的白霜,整个人如玉石一般。 髮丝被寒气凝了一层冰霜,脸色愈发苍白,有点阴森的男鬼味。 捡起个这么小的东西对他来说似乎有点困难,巨尾的动作显出几分迟疑。 脆弱的凡人之躯不堪一击,稍有用力就会碾碎她。 他的动作已经极力放轻,但她还是受伤了。 粗糲的蛇尾鳞片刮过脆弱娇嫩的皮肤,顷刻间便出现了斑斑点点的红痕。 他微微蹙眉,没有半分人气的脸上缓慢浮现出片刻困惑。 电光火石之间,小玉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记忆中,她走错路。 也曾这般误入某个山洞,撞见漆黑繁复的巨大阵法。 不慎惊醒了其中沉睡的古老存在。 被巨蛇般的尾鰭猛地捲住,拖拽进洞穴深处…… …… 不对,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小玉僵住了。 重生在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去过什么山洞,这不应该是她的记忆。 还有,他……究竟是什么? 小玉只觉得遍体生寒。 男人和平时看上去都很不一样,苍白的面容上覆盖著一层细密的透明鳞片,並不妨碍他夺人心魄的俊美,反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美感。 更骇人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对眼眶里,嵌著尖锐的竖长双瞳。 像有四只眼在盯著她。 小玉不敢看这双眼睛,好像对视一眼就会把灵魂都吸进去。 视线仓皇下移,目光所及却是他裸著的上身。 肩膀宽阔起伏的,肌肉轮廓优美,苍白的皮肤上蔓延著若隱若现的繁复符文,手臂格外修长,自然地向下垂著,从头颈到腰腹的线条都极富美感,比她前世见过的任何雕塑都要完美。 可这般绝色当前,小玉却无心欣赏。 命都要保不住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美色。 一只苍白宽大的手忽然插入她的髮丝,五指冰冷。头顶上方传来男人略显嘶哑的低喃。 “玉笺。” 小玉浑身颤了颤。 他在喊谁? 一双竖瞳妖艷綺丽,直勾勾地盯著她。 “吵醒我了……”唇瓣透著不正常的白,尖牙若隱若现,“玉、笺。” 对视的那一眼,她才发现,男人此刻似乎在承受著某种痛苦。 他上半身肌肉紧绷,修长的手指反覆攥紧又鬆开,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双臂上的肌肉轮廓起伏著,似乎在极力克制著什么。额前不断冒出森然的白气,汗珠刚冒出就被冻结成霜,在皮肤上凝结成新的冰晶。 他忽然对小玉说了一声,“別怕”。 不知是將她错认成了谁。 头顶落下一点重量,宽大的手掌顺著她的髮丝一路扶到后颈,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头,指尖都克制地发白,手臂紧绷,像是极力在控制力道。 小玉差点就被安慰到了。 如果不是蛇尾正在缓缓收紧的话。 小玉愈发难以呼吸,既然这么痛苦,何必勉强触碰她? ……万一不小心再把她弄伤了怎么办? 突然,缠绕著她的蛇尾鬆开几分,惊得小玉浑身一颤。隨即听到男人喉间溢出痛苦的呻吟,嘶哑难辨。 他这是怎么了? 小玉心头涌起一阵后怕,悔不该贸然下来。这地方真的要命,片刻都待不得。前两天好吃好喝的安逸麻痹了她,她都快忘了先前这人差点將自己餵死的事。 果然好了伤疤忘了疼,天天记吃不记打。 蛇尾又鬆了几分,她顺著下滑的力道,战战兢兢地往下看。 这一看更是心惊,这里离地面最起码有四层楼高,如果摔下去她这种脆皮必死无疑。 小玉的手指扒著粗糲的鳞片,害怕极了。 可下一刻,一双冰冷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来,將她牢牢禁錮。 后背贴上了一个冰冷宽阔的怀抱,男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並不懂拥抱的概念,但这於他而言只是一种禁錮住所有物的方式。被奇特的本能影响,男人苍白的唇瓣间刺出尖牙,產生了想要噬咬人喉咙的奇妙渴望。 一阵阵阴冷的气息寒入骨髓。 小玉的头顶撞到他的下巴,再回过头时,就对上了完然陌生的神情。 这人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一样,綺丽的双瞳中没有一丝温度。 让她感觉到颤慄。 “……”她问,“你怎么了?” 男人恍若未闻,耳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嘆。 小玉被铺天盖地的寒气淹没。 禁錮在她腰肢后背上的手臂收紧,他抬手,认认真真地將小玉脸上的乱发拨开,手掌贴著她纤细的脖颈,仿佛隨时都能折断她。 小玉被迫贴著他的胸口,身体被融进一片森寒当中。 下一刻,脸颊划过一道柔软湿润的触感。 冰冷细长的蛇信划过她的皮肤,將她脸颊的软肉轻轻含在口中,舔舐掉皮肤上凝结的一层薄霜。 四周响起鳞片摩擦的窸窣声。 背后、头顶、乃至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涌来。 巨大的蛇尾开始缓缓收束,一圈又一圈地盘绕收紧,將这片天地封闭起来,筑起一座昏暗的囚笼。 “……你干什么?”可小玉已经丝毫动弹不得。 修长的手指摸著她的髮丝,制止住她后退的动作。 舔舐的细密水声在耳边放大,那男人的低沉的嗓音又含糊道,“別怕……” 像在安慰她,又像要吞噬掉她。 偶尔残忍的掠食本能会突然占据上风,就像此刻,小玉感觉自己喉咙被咬了一下。 尖牙抵著皮肤滑动,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在试探性地施力,丈量著她脖颈的弧度。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按捺不住,强行將小玉刺穿撕碎。 不行,那样她真的会死的。 小玉还不想死。 鬼使神差间,她颤抖著抬起手,抚上了那张苍白而诡綺的脸。 第348章 安抚 小玉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伸手触碰他。 或许是因为直觉告诉她,他正在承受著某种痛苦,她的处境很危险,此刻安抚远比反抗更有生还的可能。 掌心传来他皮肤上冰冷的温度,细小的鳞片犹如冰晶一样硌著她的皮肤。 几乎冻僵的凡人力量微不足道,落到身上无关痛痒。 他却真的停了下来。 侧过脸,似乎在迎合她抚摸的动作。 高大的身躯向下弯折著,下腹连接著粗糲的鳞片將她的双腿卷紧,似乎对这样的碰触並不牴触。 小玉浑身僵硬,指尖冻得失去了知觉。她紧绷著,另一只手托起他的脸,沿著轮廓雋美的下頜一点一点抚摸。 男人微微闔起眼,浓密的睫毛半遮住令人畏惧的双瞳。 “放我下去好不好?”小玉轻轻地安抚般开口,像是在和他商量,“我好冷,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没有回应。 身体冷到一定程度,忽然就感觉到了热,小玉心生恐惧,“再这样下去,我会冻死的。”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他,原本半闔的竖瞳重新睁开。 他一动不动凝著小玉,像在思考。 小玉屏住呼吸,手上动作不停,一遍遍轻抚著他的脸,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撞击著。 这安抚似乎是有效果的,但还差最后一步。 她思索片刻,鼓起勇气向前倾斜身体,慢慢靠近男人的胸膛。 “放我下去吧。” 小玉试探性地抱住他的脖子,额头贴著他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学著上辈子见过的对主人撒娇的猫一样。 可对方的反应与她想像中的截然不同。 他似乎愈发难受了,眼眶中的双瞳骤然缩成极细的长线,浓郁的蓝色几乎要將人冻住。 修长的手臂骤然捆紧了小玉,勒得她腰背生疼。 小玉嚇了一跳,顿时不敢再动,任由冰冷的蛇信在身上游走。 湿润冰冷的触感顺著小玉的额头一路滑下来,摩挲过耳廓,在边缘徘徊一圈,流连著向下啃咬而去。 小玉紧闭上眼,睫毛颤抖不停,生理性泪水刚渗出来便被他捲走,甚至饶有兴致地想带走更多。 那道触感在眼尾徘徊,小玉浑身打颤,感受到他半晌才放过那里,顺著脸颊向下。 忽然,碰到嘴唇。 他迟疑片刻,一动不动。 冰冷的触感就贴著唇瓣,似乎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 冰冷的胸膛快要將人冻住,他禁錮著小玉,缓慢而极为耐心地一遍遍舔舐过那里。 小玉紧绷著身体,不敢放鬆片刻,但还是没有守住,反覆的刺探让她感觉自己成了蛇的猎物。 更加无法呼吸了。 散落的长髮被汗水浸湿,几缕蜿蜒贴在他修长的脖颈上。 他无师自通的闭上眼,沉浸进去。 魔生於欲望,终於欲望。 衣料被粗糲的鳞片坏了。 皮肤也磨得通红。 他的身躯缓缓下沉,陷入层层盘绕的蛇尾之中。 小玉的视线被一道道交叠的尾鰭遮蔽,最终將她困在洞穴最深处的角落。 修长有力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形成无法挣脱的禁錮。他俯身压下,半伏在她的身上,从背后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鼻尖轻蹭过裸露的肩胛骨,沿著脊椎一路嗅闻而上。 像要记住她的味道。 “玉笺。” 他又呢喃出这个名字,“吵醒我了。” …… 小玉不知昏睡了多久。 醒来时只觉呼吸困难,头颅沉重,被什么紧紧箍住。 还未等她理清状况,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俯身將唇覆了上来。 小玉惊得睁大双眼。 男人已经恢復了原本的人形,面容上的鳞片消退,口中含了什么,正在缓缓渡给她。 小玉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脑后那只大手牢牢禁錮。 意料之外的甘甜在舌尖漫开。 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持续了良久,他才终於退开。 第349章 恐蛇 过了一会,青年放开了她,他湖水蓝色的眸子里恢復了单瞳,正专注的看著她,浅淡的光线落在侧脸上,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她纤细的脖间抚过,將锦被向上拉了拉,给她盖好。 “你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盪开,小玉浑身一颤,脊背瞬间爬满细密的战慄。 小玉良久反应不过来。 ……这对吗? 她捂著嘴,瞪向坐在床边的青年,却见他拿著一串葡萄,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只空了的碗,隱隱约约残留著褐色的药汁。 后知后觉,感觉到药味蔓延在唇齿间。 不属於自己体温的冰冷湿润还残留在唇瓣上,扫荡著她的感官。 青年表情平静坦荡,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你昏了过去,不吃东西。” 言外之意,他在餵她。 小玉往后缩,直到后背贴到墙上,“我...我怎么了?” 男人垂眸凝视著她,將她的恐惧看在眼里,“你病了。” “......这次又是什么病?”她的声音在打颤。 话音未落,他突然俯身,薄唇轻轻贴上她红肿的唇瓣。 以及唇角那抹她自己看不见的,被咬破后透著异常緋红的伤痕。 小玉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的唇很软,也很凉,只是平静地贴著,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可小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回过神,当即猛地挣脱开,双手捂嘴,向一侧藏去。 自她有记忆起,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惶恐不安,一抬头,却对上他清冷阴鬱的眼眸。 青年望著她的眼神温和专注,静謐如湖水般笼罩著她。 见她对自己的亲近如此抗拒,眼中有受伤的神情一闪而逝,短暂的让小玉以为是个错觉。 他缓慢直起身。 放下葡萄,往外走去。 门外,几个侍从战战兢兢地候著,中间搀扶著一个从凡间掳来的医馆大夫。 他踏出房门,开口,“进来。” 转过身时,他又补了一句,“让她快些好起来。” 那大夫正迈过门槛,闻言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青年神识一直在感知屋內。 床幔间那道纤细身影若隱若现,正坐起来观察四周。 他不自觉地收拢五指,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抹温软的触感,如初春融雪般稍纵即逝。 刚刚他没说的是,她生病是因为那日在森寒的洞穴深处,他將她死死锁在怀中,整整两日,才勉强压下那股肆虐的衝动,將她带上来。 那两日小玉只能靠他用唇舌,一口一口將地下冰泉渡给她唇间来餵养。 他控制不住自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筑巢本能。 血液中恶劣的独占欲疯狂叫囂,催促他將她折断、缠紧、禁錮,用她柔软的身躯来抵御这次发晴期。在过往千万年有记忆的轮迴里,他向来都是独自锁住欲.望,將自己困在禁地中熬过去的。 若非她莽撞地闯进来,这次本该也是他独自捱过情潮。 可她偏偏找过来了。 她身上的气味,柔软温热的身躯,让从未碰触过女子的他感到痴迷和喜爱。 实在情难自禁。 可即便理智几近崩断,他仍旧小心翼翼地收著力道,想要对这个凡人温柔一些,哪怕將人吞咬在口舌之间整整两日,也不过是用唇齿细细丈量,始终捨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意识到她被自己弄伤了的时候已经迟了。 凡人之躯,还是太容易受伤死亡了。 青年缓慢思索。 听说,西荒有凤凰石,乃神鸟精魄所化,可生肌造肉,令世间苍生永生不死。心头血更是天地间绝无仅有的灵药,能医死人、肉白骨,乃至逆天而为。 他想,待到破阵,可以將凤凰石取来。 屋內,小玉视线扫过四周,后知后觉发现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比她先前住的地方要小得多,但也精巧华贵。 她忽然蹙眉,察觉到还有哪里不对劲。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竟被人换过了。 小玉顿时感觉非常不妙,捂住胸口无助极了。 谁给她换的衣服?? 外间隱约传来脚步声,她艰难撑起身体,从帷幔间看出去,正对上一双惊惶的眼睛。 跟在男人身后进来的年迈老者瑟缩在角落里,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抱著药箱,嚇得浑身发抖。 男人开口,“这是从你们凡间的医术高明的凡人。” 小玉顿时嚇精神了。 这人怎么从人间掳了个老人家! 那老大夫看著比她还虚弱,鬚髮皆白,面色青灰,身上还带著未散的寒气,显然是被强行待命没有好好休息过。 也不知这些日子经歷了多少惊嚇,才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见到小玉,慌忙哆哆嗦嗦地要往地上跪,双手连药箱都拿不稳。 小玉嚇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老人家!快快请起!” 那老大夫颤巍巍地挪到榻前,枯瘦的手指搭上小玉腕间前,还不忘垫了块洗得发白的帕子。 他佝僂著背,白髮稀疏,瞧著是能当她爷爷的年纪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属下的低声稟报。男人眸光微沉,转身离去,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房间內就剩下两个凡人。 四目相对,老大夫浑浊的眼里突然滚下泪来。 他哆嗦著嘴唇,突然扑通一声在她床前跪下,“姑、姑娘行行好,救老朽一命啊!” “……” 小玉连忙下床扶人,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跟著跪下去。 望著她额前磕出的青紫,大夫喉头一哽,“姑娘,你这是要老朽死吗……” 外面传来男人的嗓音,“怎么了?” 小玉心头一跳,立即扬声,“没事,你別进来…大夫在专心诊病。” 脚步声在门外停驻。 “……”小玉捂著头说,警惕的往外看一眼,连忙说,“老人家,你先起来说话。” 老大夫战战兢兢地站著,连椅子边都不敢挨。 “大夫,我昏迷了多久?”小玉缓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 “整、整整十四日……”老大夫结结巴巴地回答。 “十四日?!” 小玉震惊。 昏迷十四日……难怪他要用那种方式餵食,不吃真的会死。 现在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蹟。 老大夫颤著声继续道,“老朽被抓来时,姑娘已是寒气攻心,经脉凝滯……”他偷偷覷了眼门外,声音压得更低,“说句不过分的话,当时姑娘的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小玉瞳孔骤缩,“我病那么重?” 大夫点头,喉头滚动,终是没敢说出那个“死”字,“姑娘能撑到病气渐退,全赖这些时日那位大人精心餵养,四处寻来老朽不认得的天材地宝强续命脉,才勉攒了些元气。” 小玉表情有些不自然。 心想大夫看上去这么保守的人,应该不知道那人是怎么“餵养”她的。 ……想想就生气。 待诊完脉,確认只需再服几剂药便能痊癒,小玉在老人家殷切的目光中,再三承诺会设法送他离开。 老大夫这才佝僂著背颤巍巍消失在门外。 小玉攥紧被角,在心底想,不止老大夫要走,她也必须逃。 片刻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榻前。 一只冰凉的手探入锦被,轻覆在她额前。 试探她的体温。 小玉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极力克制,强忍著不让自己颤抖得太明显。 她无法接受。 闭上眼还能想起那道恐怖巨大的蛇尾,綺丽诡譎的纹路。 仅仅是回想嵌著四道竖瞳的双眼,就让她几乎窒息。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怕蛇,恐蛇人这辈子做过最恐怖的噩梦不过如此。 第350章 城主 待那人离开后,小玉从怀中取出那本无字书,坐在桌前翻开。 指尖忽然顿住。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 这本书里的內容,发生了变化,先前的空白页上多了一段剧情。 密密麻麻的文字还在不断蔓延,一行接一行地蚕食著空白,墨跡起初极淡,而后逐渐加深,像正从纸上渗出一般。 书页上突然多出几行新內容,讲的竟是几位將领的故事尽忠的故事。 等等,將领? 小玉蹙眉。 这段新內容像是个独立的故事。 故事里写道,魔域的大城之中,几位忠诚的將领协助城主篡位,可一向谋略双全的少城主上位后性情大变,嗜杀冷漠,身边还多了个宠姬。 那姬妾恃宠而骄,常常吹枕边风,是为祸水。 后来少城主被这宠姬操控,多位將领惨遭灭门。 仇恨越积越深, 最终將军怒而设下圈套,进献美人,在少城主被新美人吸引的时候,將宠姬诱出城外,一举斩杀。 其中,这个祸城殃民的姬妾便是妖女的化身。 ……小玉一直对这本书半信半疑。 她不敢轻易丟弃它,总觉得赠自己这书的人不简单,书里说不定其中暗藏玄机。 可这段故事前言不搭后语,与前面那段剧情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原先看过的那段故事写的明明是失忆青年与妖女的纠葛,套路也十分相似,说青年在朝夕相处中被妖女蛊惑,对她言听计从,最终酿成大祸。直到青年记忆恢復,才漠然將妖女驱逐。 怎么往后翻过一页,就突然变成了妖女与少城主的故事? 最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她脑海中前世的记忆正像退潮一样越来越模糊,可对这个陌生世界的认知却越发熟悉。 比如她颈间这串珠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明醒来时才第一次见到的东西,她却本能地知道,这是件护身法器。 可她根本不存在所谓护身法器这个概念,为什么会知道? 还有,很多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听说,却莫名觉得耳熟。 这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像身体里住著另一个灵魂,正悄悄篡改她的认知。 让小玉觉得所有事情都变得恐怖起来。 休养了一日后,她终於攒够力气下床。 推开门的瞬间,她倒抽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这不是先前住的地宫了。 眼前是无数悬浮的楼阁,像丝线吊起的傀儡戏台,下方接嵌著赤红色的脉络状物,像血管,一直蔓延到地上。 小玉俯身向下,將一切尽收眼底。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著异族装束,风格古怪,她顺著木阶往下走,四周嘈杂的陌生语言不知所云,搅得她头痛欲裂。 她极力降低存在感,刚往下走了几阶,忽然,有人注意到了她。 准確地说,是嗅到了她。 人群先是鼻翼翕动,隨后接二连三地朝她看过来。 四周安静下来。 小玉僵在台阶上,还未理清状况,一个腰间悬著锋利铁鉤的壮汉已逼近身前。 小玉站在楼梯上,正缓慢地判断眼前的情况,就见一个腰间掛著锋利铁鉤的魁梧魔物走到她面前,说著奇怪的语言。 小玉完全听不懂。 片刻后,便听那人喊了一声,“玉夫人。” 她顿时感觉到不对。 “夫人?” “城主正在议事,还请夫人迴避,不要打扰。” 小玉又捕捉到一个字眼,城主。 后颈倏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瞬间就想到了无字书。 “什么城主?” 眼前人魁梧如山,少说也有两米多。儘管小玉站在台阶上,对方也一口一个“夫人”,二字说得恭敬,可他的眼神居高临下,没有半点敬意。 反而还明晃晃的透著轻蔑,像在看地上的一块污泥。 或是一件待处理的威胁。 “夫人这是生气了?又要称病让少城主整夜守在小小的绣楼上?”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她不理解的事情发生了,眼前的一切正在挣脱掌控。 小玉並没有与那人爭执,而是依言转身回到阁楼之上。 房门关合后,外头的喧闹声像涨潮般重新漫了上来。 等待了半日之后,青年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古怪装束。 暗红锦袍上银纹密布,样式繁复得令人眼。长发如瀑垂肩,漆黑如墨,像水藻一般蔓延下来,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妖异,尤其配上那双湖蓝色的眼眸,让人心生畏惧。 他身形高大得过分,一来便伸手要揽她。 小玉急退两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果然如她所料,他又换了身份。 这次不再是祭司。 而是,这座城池的城主。 第351章 宠姬 “你说你现在是这座城的城主?” 小玉怔怔地消化著,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事情正在以她想像不到的方式和无字书上的文字吻合著。 经过一番询问,小玉终於理清了现状。 在她昏迷期间,男人带著她离开了万骸关,来到这座富丽堂皇的魔城。 他寻了个新身份,顶替了原本的少城主,还顺便篡夺了老城主之位,如今成了这座城主的新城主。 自己昏迷的时间,男人带著她离开了先前的万骸关,带她来到了这座富丽堂皇的魔城。 “少城主……和宠姬。” 是书里的內容。 小玉突然指向自己,声音发紧,“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的宠姬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节一遍遍梳理她的长髮。 但刚刚下楼时外面人的態度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现在是被少城主豢养在摘星阁的凡间美人,可在他们眼中可不就是新城主身边最宠爱的姬妾。 小玉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无字书上的写的故事竟然全都应验了。更令她惶恐不安的是,她看到这些文字记载的內容,早於事件实际发生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本书能预知未来。 ……难道她真的会如书中所写,被那些將她视为祸水的將领斩於刀下? 这是什么无妄之灾? 小玉问,“你现在是城主?那这里原来的城主呢?” 男人似是思索了一下,说,“可能没了吧。” 什么叫没有了? 这样想想,那个原本的少城主更是无妄之灾。 小玉又问,“这座城叫什么?” “涧血城。” 见雪城? 还挺好听。 让小玉无法理解的是,男人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外貌,也没有任何乔装打扮的意思,仅仅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和配饰。而他的这张脸也绝非什么容易认错的大眾脸。 尤其是那双蓝瞳,自她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她只在男人身上见过。 而作为见雪城的城主,城中的魔族將领们理应都见过他的真容,可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城主已经换了一个人,依旧錶现得忠心耿耿,这令小玉百思不得其解。 男人垂眸,瓷白的指节托著药勺,无声抵在她唇边。 小玉正出神,忽觉一抹温热触上唇角。 她下意识偏头避开,发现是一勺药汤,伸手欲接,男人却手腕微转,避开她的指尖。 那双蓝眸静静望过来,非要小玉就著她的手喝下去。 小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顿了顿。 记忆如潮水翻涌,洞穴里盘踞的巨大蛇尾在脑海中闪过,她的脊背顿时窜上一阵寒意,不敢反抗,只能乖顺地张开嘴。 他专程回来,就是为了亲自餵小玉喝药的。 药碗是深褐色的,散发著热气,小玉有印象,醒来时嘴里有回甘的味道,清甜中带著淡淡草药香,她以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药汁刚入口,她就后悔了。 苦。 难以想像的苦。 她下意识想要快点咽下去,却因为吞咽得太急,反呛一口吐了出来。 小玉捂著嘴剧烈咳嗽,这辈子没有喝过这么歹毒的味道。 更糟的是,吐出来的药汁不偏不倚溅到了他的衣襟上。 小玉心头一紧,慌乱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平静的蓝眸。 他既没有动怒,也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她,蓝眸深处甚至隱约流转出一丝…温柔? 小玉心虚,四处翻找东西,最后乾脆抓著自己的衣袖,手忙脚乱地在他深浅不一的衣料上擦拭,小声说,“也没跟我说过这么苦呀。” 男人的反应出奇的温柔,和之前不太相同。 这种感觉很微妙。 同样是纵容,可先前对她的温柔,更像是看著一只作乱的宠物,任他翻出什么动静都浑不在意。而此刻他的眼神,分明是在注视一个有情感纠葛的异性。 目光中流转的淡淡柔情就像是……就像有了一层亲密关係的男女,空气中飘散著若有若无的曖昧。 小玉顿觉不妙。 连忙移开话题,“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又盛了一勺药汁,递到她唇旁,嗓音温和低柔,像水流滑过耳畔。 “我感应到了自己的一部分,为了知道我是谁,必须取回它。” 什么叫来取回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说法实在太过诡异,让她瞬间联想到那些支离破碎杀人拋尸的恐怖片场景,脊背顿时窜上一阵寒意。 尤其是当她不经意瞥见男人衣袖下若隱若现的蜿蜒缝合线时,顿时觉得更恐怖了。 “我的身体被封印在不同的地方。”他平静地补充,仿佛在谈论天气般自然。 “……” 这哥好像被分.尸了。 小玉嘴巴失去知觉,麻木地一口一口吞咽。 一碗药见了底。 他眼中似乎滑过淡淡的笑意。 小玉一直跪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他。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递过来一颗葡萄,小玉下意识张嘴,就看到他俯身靠近,极为自然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一动不动地承受著。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小玉,只是仍坐在床边盯著她。 小玉沉默著平復了呼吸,才开口,“之前在洞穴里……你喊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哪两个字?” “玉笺。” 男人的目光平静如水,“是你的名字。” 小玉一怔,“可是我叫小玉。” “那是你现在的名字。”他低声道,“从前,你说你叫玉笺。” “以前?”她皱眉,“难道你以前见过我?” 男人微微頷首。 “在哪里?什么时候?”小玉觉得荒诞,她以前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饶是脑中满是迷雾,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不应该见过他。 可问他具体是在哪里见到她,他却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他说他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我正被镇压在封印中,却被你唤醒。” 她带著东西来看他,送了他,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小玉的注意力却停留在“镇压封印”四个字上。 本能地想,果然,他很危险。 如果他是什么纯然无害之辈的话,怎么会被镇压封印? 男人继续说,“第二次见你,是在西荒。” 又来了,那种心慌的熟悉的感觉。 小玉听著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一种浑身都被灼烧了一般的痛感,条件反射生出恐惧。 像是曾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极为不好的事情。 第352章 避祸 西荒是哪? 小玉听著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一种浑身都被灼烧了一般的痛感,条件反射生出恐惧。 像是曾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极为不好的事情。 男人说那时他刚甦醒的,被唤醒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没有任何记忆,在寻找其他部分的路上陷入沉睡。 他自漫长的沉眠中再一次醒来,又是被她唤醒的。 意识清明后,他发现自己被她关进了一个逼仄的藤编笼,狭小简陋。他感觉疲倦,想要重新沉睡,可她三番几次用手碰她,不得已,他只能出来。 她又一次送了他东西,一个小小的瓷瓶,不知作何用途。 可就在將他唤醒的之后,她又转身离开了。 他等了很久。 等到笼外的天空被染成血色,等到西荒燃起焚天大火,烈焰吞噬了每一寸土地。 她都没再回来。 听到这里,小玉忍不住疑惑地问,“你见到的人……是我吗?” 男人点头。 小玉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说,“或许……只是和我长得像?” “不,”男人的声音篤定,“你们的灵魂是同一个。” ……玉笺皱眉。 这个世界的世界观確实和她之前不大一样。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小玉继续追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 玉笺想,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镇压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危险角色。 这时,男人忽然递来一颗晶莹的葡萄,小玉下意识抿了抿唇。 舌尖还残留著苦涩的药味,葡萄清甜滋味確实能冲淡汤药的苦涩。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法子,多半是那个老大夫临走前交代的。 “你是蛇妖吧?”小玉试探著问道。 男人缓缓摇头,髮丝在烛火下泛著层银蓝色的偏光,“我不是妖。” “那你是蛇魔。”她不死心。 “……”男人说,“我不是蛇。” 小玉嘆了口气,“那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男人垂下眼帘,长唱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 “可我总得喊你什么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男人確实不记得自己是谁,甚至连“名字”这两个字都感觉到陌生。 只有零星的记忆碎片告诉他,从未有人唤过他的明辉,这一部分躯体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她唤醒。 小玉凑近一点,谨慎的打量他,“既然你生得这么高大……” 她的目光落在他蓝色的眼眸上,“瞳色又这么特別……” 青年安静地听著,任由她审视。 小玉说,“那你就叫小黑吧。” “……” 空气凝固了一瞬。 小玉訕笑,摆摆手道,“开玩笑的。” 青年依旧保持著一动不动的坐姿。 小玉正色道,“那我就喊你见雪吧。” 青年眉间浮现一丝困惑,倒是没有意见,只是微微偏头,“这名字…与我身形高大、瞳色特別有何关联?” 前面那些都是铺垫一下罢了,怎么还问。 难道还真要她给他单独想个名字。 一颗剥好的葡萄突然抵到唇边。 小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张口接了。 果肉在齿间迸开,甜得发苦。 “能把那位大夫送回去吗?”她问。 男人修长的手指顿在半空,眉梢微挑,“为何要放?” “他本就不该被困在这里。” “那又如何?”他语气稀鬆平常,仿佛在魔域扣下一个凡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小玉正色道,“那位大夫年事已高,我们总要讲些尊老爱幼……” “区区几十载春秋,”男人侧眸,“也能称年事已高?” 玉笺一噎,“在凡人之中,他已是古稀之龄了。” “放他走,若你以后再生病呢?” 他似乎发现她这凡人之躯经常生病,不清楚这具身子经得起几次折腾。 所以不打算放人。 小玉捏著他递来的那颗剥好的葡萄,指尖发僵。 他好像不明白,问题根本就不出在凡人容易生病这件事上,而是自己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容易生病。 眼前这个人本身就像一味剧毒,越是靠近,越是侵蚀她的生机。整个魔界的浊气都在啃噬凡人的魂魄。 可是小玉没有试图再说服他。 男人將葡萄皮剥开递到她嘴边,蓝色的眼眸里翻涌著她读不懂的情绪。 玉笺坚持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 葡萄的汁水顺著两人交错的指缝滴落。 接下来的日子里,男人依旧每日准时端著药碗出现。 他动作熟稔得仿佛给她餵药是天经地义的事,修长的手指执著玉勺,连药碗的温度都不会烫到她。 然而,小玉开始躲著他。 每每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就立刻背过身去假装熟睡。 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微微打颤,呼吸也有些刻意屏息。 男人站在榻边凝视许久,最终只能將药碗轻轻放在案几上。 若是他执意要唤醒她,小玉就会適时地开始咳嗽,单薄的身子不停发抖,像是很痛苦一样。 男人那双能看透魔界万千幻象的眼睛,却对这样拙劣的演技束手无策。 他確实不懂凡人,更不懂为何这个小小的人儿会突然变得如此脆弱。 今日,他来了三次,三次她都在熟睡。 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出她在刻意躲避。 男人停留须臾,最后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放下药碗,转身离开。 玉笺听著关门声响起,才缓缓睁开眼。 床头的乌木圆桌上果然放著一碗药,旁边琉璃盏里盛著一串晶莹剔透的青葡萄。 小玉自然不会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撑起身子端过药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她连忙抓了几颗葡萄塞进嘴里,甜润的汁水总算冲淡了些许药味。 正低头擦拭唇角时,忽觉哪里不对。 抬起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榻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 “玉笺。” 蓝色的眼眸映出她的身影,他垂眸望著她。 见雪儘可能让声音放得轻,语气平和,“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黑髮如墨自肩上垂下,他周身气息冷峻,眉眼看起来却有些迷茫。 像是遇到了难题般蹙著眉。 “你为何躲我?” 第353章 新段落 房间有片刻的寂静。 他很有耐心,安静地垂眸看著她。 “没有做错什么……”玉笺磕磕巴巴,“没有躲你,你別误会。” “既然我没有做错。” 他没有因她的敷衍感到不悦,而是认真的问,“可以不躲我吗?” 玉笺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已经儘可能的示好,想和她亲近。 可顶著他期待的目光,玉笺沉默许久后,低声说出实话,“可每一次跟你一起我都会受伤。” 她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只要想到他的真身是巨大的半蛇,再在他靠近时,她就会想到那条足以绞碎她蛇尾將她困在暗无天日之中光景。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著汤匙靠近,也总会让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它们在她身上游走时的感受。 甚至他还面不改色谈论將老者拘禁在魔域。 他並不在意凡人的生死,玉笺的病癒与否牵繫著另一个人的性命,留下大夫看似是对她的温柔体贴,其实是最残忍的威胁。 而他本身就是让玉笺频频受伤生灾的罪魁祸首。 她不想变成宠姬,被魔域將领斩杀。 所以就算现在披著人皮,用极力放轻的语调与她说话,玉笺也害怕。 所以只能避祸。 窗外树影婆娑,烛火斑驳,剪碎洒在地上。 青年站在光影交界处,脖颈像是承受不住重量似的垂下头,没再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玉笺感觉自己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类似受伤的情绪, 两人陷入沉默。 良久,他修长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床边的圆桌上。 “嗒”的一声轻响,烛火跟著晃了晃。 玉笺始终没有抬头,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看向圆桌。 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天青釉瓷罐,她揭开盖子时,一缕甜香混著瓣碾碎的湿黏气息扑面而来。 是胭脂。 嫣红的色泽,很是好看。 玉笺一顿,意识到,这好像是那人在向她示好。 之后一连许多天,见雪都没有再来刻意要餵她喝药。 只是她偶尔推开窗时,能看到他站在楼下。 四目相对,他们之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和他之间没有什么话说,对方也十分沉默,来了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仰头与她对视,目光却像黏稠的蜜般缠绕在她身上,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不自觉地拢紧衣襟。 玉笺害怕面对见雪的眼眸,忍住后退的衝动,无视了他,关上窗户。 在那之后,他就不会出现在窗下了。 庭院空空荡荡,侍奉她的人换成了几个魔族的美人。 老大夫颤巍巍地又来诊脉,手指隔著帕子搭在她腕间许久,突然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姑娘脉象平稳,病气全消了!” 玉笺困惑地望著老人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这值得您这么高兴?” “自然高兴!”老大夫压低声音,“那位大人许诺过,待你病气彻底消退,便送老朽归家。” 他同意了? 玉笺一愣。 將人送走之后,她在屋子內打转。 人心真是奇怪。明明自己前一刻还对那人避如蛇蝎,可当听到大夫这样说后,她心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小玉拉开妆盒,不自觉地看著那个青瓷小罐。 可转念一想,凡事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还不都是他的错。 老大夫大概这几日就会离开魔域,玉笺想探探口风,知道他是如何离开的。 她下楼绕过绣楼,正往外走时,突然听到城楼阴影处传来窸窣低语。 两个身形高大的侍卫躲在廊柱后,声音压得极低。 “……城主近日性情大变,已经处死了十几个忤逆进諫的大臣……手段之残忍,与从前判若两人。” 可奇怪的是,他们却无法从少城主身上看出任何异样,並无被夺舍或中咒的痕跡。於是,都將目光投向了城中唯一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物身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绣楼方向。 少城主身上唯一的变数,就是不知从何处带回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姬妾回来,整日养在绣楼里。 那凡人美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整日病懨懨的,要用最金贵的千年血芝、万年淬炼的暖玉来吊命养著。绣楼里整日进进出出的都是天材地宝。 侍从络绎不绝,今日捧著东海鮫珠,明日送来西山玉髓,各类珍稀法器、灵丹妙药流水似的往里送,像是在填一个无底洞。 城主怕朝政荒废,杀戮嗜血,却把整座城池的珍宝都堆在她床前,简直是被这个姬妾迷乱了心窍。 听说前些日子喝药还要少城主亲手喂,魔族將领们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他们越想越篤定,所有祸事的根源被归结道那个被豢养在绣楼里的病弱女子身上。 “可不是么?……那人来路不明,防不胜防。” “横竖不过是个凡人女子,难道不能秘密处置掉?” “……敢说这话,你不要命了?” 冷不丁听到这几句,玉笺眼皮一跳。 简直和无字书上说的內容一模一样。 自古昏君误国,总要有个替罪羊。 他们哪敢说城主半句不是,自然要把罪过都推到所谓的'红顏祸水'身上。 玉笺摸著颈间的项圈,屏息贴著墙根藏著。 这个项圈是见雪亲手为她戴上的护身法器,她原以为只能抵御魔域刺骨的寒气,自她醒来就一直环在她脖子上。 现在看来,还有隱匿气息之效。 小玉这些日子都在刻意避开见雪。就是为了避免成为那些將领的眼中钉,甚至於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下楼走远过。 每次那人来了,她便装睡,就害怕像书里写的那样被当作是祸国殃民的宠姬。 原以为这样就能避开那本无字书上的预言,不做祸水不担骂名。 可即便她如此小心谨慎,竟然还是这样了。 等那两个侍卫离开后,玉笺心神不寧的回到绣楼,拿出那本无字书。 这一翻,她发现书上又多了一段內容。 第354章 填湖 只一眼,就让她遍体生寒。 大片大片文字映入眼帘,却只讲述了一件事,恃宠而骄的美姬很快会在坠入湖沼,並不慎触发上古法器封印,陷入九死一生的险境。 少城主则是为了救人跳入湖中,却触及到封印,激发出凶性,由此引发了一场大祸。 玉笺仔细翻阅著书页,却发现这段故事有一个核心导火索,就是溺水。 她喊来侍奴打探一番,得知见雪城中湖沼眾多,城主府里就有一座血池。 但只要足不出户,难不成灾祸还能找上门? 玉笺感觉,这场祸事完全可以避开。 正好测试一下,这无字书到底准不准。 她要来了一些打发时间的东西,又一次开始闭门不出,整日至多只在庭前閒晃,有魔物经过,她就隱在帘后。一日三餐都由侍女送到门口,连半个影子都不愿让外人瞧见。 这一躲,又相安无事地过去几日。 玉笺在房间里闷得难受,同时又想,这书里的內容或许並不是不能改变。 不如就作个大的。 反正那些人已经都將她当成了恃宠而骄的美姬,既然如此,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就坐实这宠姬的身份算了。 她喊来侍女,让她去给少城主传话,说自己觉得这城中太过压抑,又做了噩梦,要少城主把城主府內唯一一座赏景的血湖填平。 这个要求不可谓不过分,连侍女听了都微微睁大眼睛,脸上的魔纹颤动。 玉笺冷声道:“还不快去?”她狐假虎威用得还行,也不知道是上辈子跟谁学的,脸色一沉真有点不怒自威的样子。 她在侍女震撼的眼神中转头回了房间,拿出无字书仔细翻看。 书上只说,宠姬是不慎落入湖中的。 既然是不慎,便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的。她不敢堵那个毫无防备,就不再出门,杜绝靠近湖泊可能,再把城主府中唯一一个湖填了,如果这样还不能避祸,那她真的无话可说。 只不过,莫名其妙要填湖,不知道见雪那边会怎么想。 片刻后,侍女带回了消息。 见雪真的去填湖了。 不过半柱香功夫,那片诡艷綺丽的血色湖泊,竟被凭空出现的无数巨石彻底填平。 玉笺听说后也有些惊讶。 她握著书思索,心想,这书中预言並非不可更改,既然能借妖姬身份令少城主填湖,或许……这无字书中因果,本就可破。 可就是不知道,是谁將她写进了这种荒唐命书里? 说不定是那个给她这本书的人在暗中做的手脚,只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 恐怕背后还藏著什么蹊蹺。 半日过去,她仍沉浸思绪中,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响。 玉笺循声望去,屋內陈设如常,没有半点异样之处。 她回过神,继续垂眸看书,可片刻后,那细碎的声响仍在耳边迴荡,丝毫没有消失的跡象。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玉笺放下书,站起身,心里涌出警惕,循著声音一点点走到墙边,眯著近视的眼睛仔细看去。 只见昏黄的光线下,墙壁从底部向上裂开一道道细纹,窗外也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一阵阵潮湿的气息从缝隙间透进来。 玉笺一愣,快不起身走到床边,一把將窗户推开。 只见外面阴沉一片,黑雨从天而降,紧密急促,檐下积水成渊,从高处往下看,像积聚起了一片片不见边际的湖泊。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寒意顺著脊背攀爬而上。 抬手飞快关上窗户,后退几步,坐在床上。 可还未等她平復呼吸,密密匝匝的破裂声骤然在耳边放大。 可下一刻,整间屋子的墙壁突然爆开蛛网般的裂痕。 她一步踏空,骤然失重,整个人直直下坠,跌入坍塌楼阁下的暗沼。 第355章 封魔 黑雨倾盆,血色湖水翻涌不息。 她直直坠入暗沼之中。 腥冷的水漫上来淹没头顶,却没有让她窒息,脖颈上的护身法器泛著微光,护住了她的性命。可这沼泽深不见底,没有尽头一样,拽著她不断下沉。 眼前一片血红。 水是红的,深处却隱隱透出光亮,映照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书上说的是真的。 玉笺想起无字书上那一行字。 妖姬墮沼日,凶煞破封时。 她被人认作恃宠而骄的姬妾,现在算是应了劫。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避祸了,一直故意走在没有水的地方,到最后甚至足不出户,以为这样便能避开命数。 却未曾料到,会天降黑雨,淹没庭院,甚至不知道这座日日居住的楼阁下面有个暗湖。 这是就连她的隨侍都忽略了没有告诉她的事情。 当坠入暗沼那一刻,她才明白,有些事情似乎是无法避免的。 她的身体仍然被拉扯著不断下坠。 玉笺尝试过几次向上游,可是却抵不过下面那股拉力,於是便作罢。 按书中说的,她的坠湖会牵扯出下一场事件,所以这场下坠应该也是不可避免的,根本无法反抗。 只是书里说的有一点没有对应上。 按书中预言,她一介凡人之躯坠入暗湖,本该寒气入骨,九死一生。 可现在脖颈上多出的这个护身法器做的项圈,让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没有窒息溺水的感觉。 如果九死一生避免了……她强行镇定下来,冷静想著,那坠湖之后引发的另一道劫难,便是见雪会过来救她。 书中的原话是凶煞破封,激发了他的凶性。 那什么会是凶煞破封? 玉笺正在思索著,突然发现周遭的血水中多了一串串气泡,正急速向上震盪。她旋过身朝下看去,只听“錚”的一声闷响,水中似有锁链崩断。 一阵阵暗潮袭来,將她卷得上下翻腾。 刺目的金光骤然迸发,繁复密集的阵法印纹渐次亮起,在湖底交织成网。 玉笺顿时瞭然。 这想必就是暗沼深处镇压凶煞的上古阵法。 只是这阵法如此庞大,为什么会激发见雪身上的凶性?难道说…… 还没等她理清脑海中起了薄雾一样的思绪,四骤然一静。 水中的暗潮停滯了一瞬。 下一刻,整片血湖竟轰然倒卷,向上翻腾。 玉笺彻底怔住。 她料想过见雪过来救她,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以这般顛倒山河、逆转血湖的方式。 湖水自中央向四面八方渡开,层层叠叠,被无形之力劈开。她周身的水流倏然剥离,整个人悬於半空,看著这一幕景象,震惊到无以復加。 她这辈子仅有的记忆还停留在一个什么都没见识过的凡人身上,此前看过最恐怖震撼的画面也就是在地宫洞穴中见到的见雪的蛇身。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 血红的湖水浮至半空,像一道道高耸的帷幕,环绕湖泊悬而不落。 水幕中能看到暗纹流转,诡譎莫测。 她低头看去。 湖水退尽后,湖床便裸露出来。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湖底的样子,而更像一座倒悬的城池,阵法纹路繁复诡秘,远比想像中庞大。 可想而知,这里封印的东西,该是多么凶险。 忽然,寒意贴上后背。 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际,將她稳稳托起。 玉笺驀然转过头,撞进一双湖水似的湛蓝眼眸中。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在对方的眼瞳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眼底翻涌的忧惧、后怕。 还有只有面向她时才会流露出的温和和怜惜。 “是我来迟。” 他低缓的嗓音里带著鬆了一口气的嘆息,鸦黑的长髮垂落过肩,稍显凌乱,可望她的眼神却很是澄澈。 咚、咚。 胸腔里传来陌生奇怪的迴响。 这场景莫名熟悉,玉笺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话。 她恍惚想起,那日她有一魄离魂,飘荡到黄泉引畔魂徘徊时,他也是这样找来,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是我来迟。』 玉笺怔怔的看著他。 有一瞬间,很难描述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那双好看的蓝眼睛比湖水还潮湿。 明明提前就知道他会来救她,可亲身经歷还是会有触动。 他一次次被她刻意避开,却仍毫无芥蒂地前来寻她,这份执著莫名就触动了人心。 “你……” 可在她开口之前,某种锁链破裂的刺耳声音从脚下响起。 玉笺侧过头,便看见漆黑一片的湖底割裂出一道道锐利的光线。鐫刻著咒文的玄铁锁链,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开始寸寸断裂。 乾涸的河床上有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书中描述的那个被封印数千年的可怖存在,即將挣脱桎梏。 玉笺瞬间回神,用力推搡他,“快走!离开这里!” “咔嗒……” 一声轻响,湖底光芒大盛。 男人眉心突然浮现出一抹猩红硃砂印。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湖底,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非但没有撤离,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之物,身形一顿。 下一瞬,密密匝匝的红光如蜿蜒的蛇类般缠绕而上,顺著见雪高大的身躯攀爬,缠上他的手臂与四肢。 玉笺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托起。 见雪抬手一挥,她便被迅速推开,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一道道红光彻底缠满他的身体,直到刺目的光芒让她再也无法睁眼。 周遭响起撼天动地的声响,无数魔物闻声赶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头顶黑云沉沉翻涌,从那些赶来的魔物眼中,玉笺看出他们显然也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景象。 而修为深一些的魔將似乎已猜到发生了什么,眼中除了震惊和惶恐不安之外,还夹杂著某种她看不懂的敬畏。 紧接著,如同曾在万骸关楼见过的场景一般,所有魔物体內都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蔓延而出,顺著口鼻涌出。 这一异变完全超出预想,那些魔物惊慌失措,想要逃离却已来不及。 汹涌的魔气捲成漩涡,被湖底巨大的阵法吸纳。 红光仍在旋转,而围过来的魔物却如同被抽乾水分的植物,纷纷枯萎倒地。 玉笺手脚冰凉,头皮发麻,眼睛死死盯著红光中的见雪。 刚刚还沉浸在感动心悸的情绪迅速冷却,整个人清醒过来。 如果说先前她还担忧见雪真如书中所说,被湖底封印影响而引发出凶性,那现在她终於明白了。 见雪並非真正的少城主。 他早说过,他来此是为寻找一样东西。 而这样东西,恐怕正是湖底的封印。 虽不知这封印镇压的究竟是什么,但看眼前景象,她的猜测大概八九不离十。毕竟,先前他摧毁楼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场景。 而周围这群倒霉的魔物,更像是眼巴巴送上来献祭的。 第356章 趁乱 玉笺越看越觉得心惊。 前路未卜,身后有避无可避的无字书,面前还有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的男人。 她不过是个侥倖重生的凡人,还不想死。 必须想办法逃命。 玉笺强压下不该有的悸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快,脚步声震得周遭水幕簌簌作响,数以百计的魔族侍卫如潮水般涌来,接著便是数名身量奇高的魔族將领,森冷的魔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们身上散发著浓郁的血腥气,看向玉笺的目光也凶戾晦暗,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又夹杂著令她不適的狎褻意味。 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个將少城主蛊惑得神魂顛倒的凡人宠姬,既柔弱可欺,毫无反抗之力,又令人垂涎。 若有一日少城主对她厌倦,失了兴趣,她便会如螻蚁般被他们肆意碾碎,连尸骨都不会剩下。 然而,当他们瞥见她颈间的护身法器时,眼神骤变。 那枚法器来歷不凡,本是足以镇守整座城池的至宝,此刻却被轻描淡写掛在了一个宠姬身上,无疑昭示著少城主的庇护。 令他们不得不忌惮。 玉笺神色未变,与魔將擦肩而过,瞥见他们围聚在血湖周围。 他们的態度 一桩桩,一件件应验了,无论再努力都无法避开。 她被冠以祸水之名,受尽唾骂。少城主为她痴狂,引得魔族上下震怒。而刚刚坠入血湖,见雪赶来,也全都与无字书上预言的分毫不差。 如果全部不可避免……按书上的轨跡,她很快就会被魔將斩杀。 不行,这辈子好不容易重生,她一定要想办法自救。 凭什么因为一个人的偏爱就要让她担上红顏祸水的骂名? 四周喧闹混乱,血湖翻腾的红光映照的半边天空都泛著血色,饶是有法器护体都能感受到那里的凶险。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趁乱脱身,扭转死局。 她不动声色后退几步,转身隱入阴影,脑海中飞速闪过前几日去送老大夫出城主府时,在迴廊拐角处瞥见的那扇窄门,许多侍奴进出似乎也都是从那里出府。 绣楼一侧已经完全坍塌,变成了一片废墟。 她勉强爬起身,迅速环顾四周,发现几道身影正围在断壁残垣间,她边往废墟的方向爬去,故意装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站住!”一个侍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带狐疑。 玉笺的心一沉,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哽咽著,做出一幅恐惧的模样,断断续续地说道,“城主,少城主他还在下面……那边的將领们要你们过去……” 她的声音颤抖著,像是隨时都会哭出来。 侍奴一看是她,表情就已经收敛许多。 六界间默认有高低贵贱,其中最为人轻视的便是凡人,这在魔界亦不例外。 脆弱无能的凡人,到哪儿似乎都是累赘。 血湖中红光骤然大盛,刺目的光芒將半边天映照得如同血狱,他们顾不得其他,纷纷朝湖心奔去。 玉笺抓住这瞬息间的混乱,悄然向外退去。 她摸了摸颈肩的项圈。 这是见雪亲手为她戴上的,能抵御魔域刺骨的寒气和伤害,自她醒来后就一直环在她脖子上。 现在倒也成了她逃离的助力。 玉笺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些放在柜中的吃食做乾粮,又从妆奩深处翻出一个鎏金手鐲,这手鐲也是前些日子男人送来的法宝之一,表面上刻著繁复的云纹浮雕,內里却暗藏乾坤。 玉笺摆弄一下,鬼使神差地咬破指尖,將血珠滴在手鐲上。 圆润润的血滴瞬间被吸收,手鐲发出淡淡的金光。玉笺翻看片刻,发现果然是一个储物法宝。 奇怪的是,她对这种法器的使用方法异常熟悉。 手指翻飞间,房间里能用得上的东西都被她熟练地收进手鐲,就连那些能用来换洗的华美衣裙首饰也一件不落地带走。 就当是这些时日她反覆受伤的补偿吧。玉笺这样告诉自己。 其实玉笺也不確定见雪会不会来找她。或许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或许真的像养宠物一样,只是喜欢將凡人养在身边,高兴时赏些衣食,转头就能拋诸脑后。 她想,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那样危险强悍的人物,身边怎会缺人伺喂,更遑论她又不是真的宠姬美人,兴许过段时日,就会被彻底遗忘。 玉笺换上婢女的衣衫,飞快爬出窗外,纵身跃下。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金丝牢笼般的绣楼,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血池之中,那道修长的身影已收割无数性命。 无数围拢过来的侍卫僕从,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捲入血光之中,顷刻扭曲破碎,被吞噬殆尽。 眾魔將皆心知肚明,这湖底封印之物,本需万千魔物献祭方能平息。原以为今日城主府在劫难逃,谁知这才短短半个时辰,躁动竟戛然而止。 红光渐熄,湖沼重归死寂。 湖沼中的人缓缓抬头,晦暗不明的眼眸似在搜寻什么。 一位魔將猛然警觉,环顾四周,“那凡人宠姬何在?” 侍奴垂首稟报,“回大人,玉夫人回了绣楼。” “荒唐,绣楼不是早已倾塌了吗!”魔將冷声质疑。 另一侍奴慌忙补充,“方才確实回去了……还特意提醒,说是诸位大人传召我等前来。” 第357章 情人泪 魔气如霜雾般缓缓盪开。 见雪踏上湖岸,四周顿时陷入死寂。 无数魔物跪伏在地,临近几个侍奴惶恐不安的情绪却怎么都掩饰不住,谁都不敢赌这位大人发现宠姬不见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周身魔气乱窜,刺骨寒意肆虐,显然还未將那些吞噬的魔气完全炼化。 但想到她还在岸上,这些时日总是对他诸多抗拒,就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吞噬魔物的狰狞模样。 就像在万骸关时那样,她似乎对他吸纳弱者魔气很是恐惧。儘管在见雪眼中,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生存之道,不明白她为何要怕。 可还是硬生生压制住了体內翻涌的魔息。 岸上跪了一地的人,他连个眼神都没有给。 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没有理会那些人慌慌张张的异状,视线径直落在他先前安置凡人的地方。那里没有受到半分波及,他一直克制著肆意的魔气,不让它往那里凌虐。 可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周围倒是跪了几个涧血城的奴僕。 见雪蹙眉,往倒塌的绣楼走去。 断裂的梁木斜插进地面,纱帐半掛在倾斜的一角,他踏过满地碎石,垂眸看向妆檯。 妆奩翻倒著,珠釵散落一地,看上去被人翻箱倒柜过。 却不见人。 残垣断壁间,唯有尘埃浮动。 他抬手,五指凌空一握,一个神色仓皇的侍奴顿时悬空,抓挠著被隔空扼住的咽喉,双脚离地浮在他面前。 “她呢?” “城……城主...”侍奴面色涨得紫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夫人…不见了……” 嗡的一声,见雪脑海中响起一声轰鸣。 “什么?” 周遭更静了。 只剩下那个侍奴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夫人刚刚还在,见到我们时说……让我们去湖中助您。” 他不敢提將领的事,生怕再生波澜。 可波澜已然掀起。 男人眸中血色骤现,周身流窜的魔气如决堤,轰然爆发,狂暴的威压瞬间碾压方圆数丈,一眾魔物在扭曲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侍奴惨叫一声,整个身体如断线风箏般飞掠坠落。 未来得及触地,便在空中化作齏粉。 当几位勉强抵御住魔气的中將回过神来时,城主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那凡人女子的出逃著实令人意外,更令他们暗自心惊的是城主的態度。看起来分明是將那姬妾放在了心尖上。 果真是红顏祸水。 但转念一想,一个手无寸铁、享尽荣华富贵的凡人为何要逃?甚至不等他们出手就先行离去,这倒是在意料之外。 魔將强忍著胸口的闷痛起身,低声对身旁侍从吩咐,“即刻去黄泉渡,寻几个凡人来,要样子像她的,眼睛、头髮、神態举止…都要照著那宠姬的模样找。” …… 走了许久,仍然在原地鬼打墙,玉笺蹲下身仔细查看四周,发现了几处奇特的石阵。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隱约浮现出“阵法”这个概念,甚至產生了一种自己稍作调整就能破阵离开的直觉。 这就很荒谬了。 她后背发凉,心跳得很快,伸手缓慢拨弄石块,重新排列组合。 脖颈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搞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玉笺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莫名其妙的顺著直觉摆下来,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 诡异的是,她竟然真的摆对了这个阵法。 继续往前走,她的双腿发软,脑海中一阵阵眩晕。 这太不对劲了。 她一个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学生,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六爻周易之类的玄学,怎么可能懂得破解阵法?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確实从这片鬼打墙中走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见雪说过曾见过她。 难道……他真的见过自己?哪个自己?什么时候? 她想的太过投入,连周围不知何时悄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都没有发现。 护身法器將寒意隔绝在外,玉笺无知无觉走出密林,直到脚下一滑,手掌摁在地上,才终於感觉到冷。 她忍著脚踝处熟悉的刺痛勉强站起,捂著嘴没发出声音,怕惊动了周遭的魔物。 这条腿先前扭伤过,前些日子一直被精心调养著,才好不容易康復过来,这一摔脚踝又开始疼痛,不停地打著哆嗦。 她扶著树干,沿著幽僻的小径蹣跚前行,一路上谨慎地躲避巡守,朝著出城的方向走去。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不能被发现。 逃出这里,逃到人间,摆脱书中既定的悽惨下场。 城门轮廓已隱约可见,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面前却陡然压下一片阴影,瞬息间將天光尽数遮蔽。 玉笺缓缓仰起脸。 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高挑冷峻的人影。 他一身黑衣立於高处,漆黑的长髮顺著肩头垂落,周身翻涌著未来得及消化的凌厉魔气。 那瑰丽的蓝眼缓缓掀开,淡漠得覆著万年冰霜的寒潭,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拖著跛足,满脸错愕的她。 玉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踉蹌后退。 细碎的冰晶自天上坠下来,簌簌地扎在她发间肩头,冻得她睫毛不住颤抖。 不知何时,地面青石,枯枝落叶都覆上了一层惨白的寒霜,头顶阴云如漩涡般翻涌,处处透著股不祥。 男人苍白的面容俊美至极,却也冷得嚇人。 缓慢开口,声音低缓,“我有何处对不起你?” 玉笺摇头,“没有。” 是她不知分寸。 以为趁他在湖中破封,能逃出去。 “那为何要逃?” 他向前一步,魔气繚绕间,腰腹以下的位置缓慢幻化为纹样斑斕繁复的巨大蛇尾,鳞片表面像吸饱了水光一样折射出溢彩流光,在窸窸窣窣声中,从周围围拢过来。 层层环绕,缓慢逼近她。 玉笺攥紧衣袖,极力维持著面上的镇定,“我想去人间……能不能让我离开这里?” 男人沉默地凝视著她,原本面对她时总是极富耐心的眼睛冷了下去。 如有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为何非要去人间?”他薄唇轻启,声音低缓。 玉笺说,“我是凡人,人间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这里不好吗?”他微微歪头,像是无法理解,“我对你不好吗?” 可这不是好不好的事。 冰冷的鳞片碰到后背,玉笺浑身紧绷,抿唇不语。 见雪缓缓降下上身,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唇瓣。 声音依旧低缓得令人心惊。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她被蛇尾捲住,托起来。 被迫贴进他怀里。 “你想去的地方,我自会带著你去。人间……很快了。” 见雪看起来很痛苦,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浑身紧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冰晶般的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苍白的脖颈上浮现。 眉头深深地蹙著,深蓝色眼眸此刻诡异地分裂著成双瞳,瞳孔细长,如同四条尖锐的竖线。 风寒交加,玉笺在惊惧中被拖入旁边的山林间。 男人浑身魔气失控,剧烈相搏。 他垂下头,和玉笺额头相贴,抱著她浑身发颤。 蛇类求爱,会展示斑斕的尾部。 他不是蛇,已经盘踞在魔域成千上万年,却在求偶时展现出与蛇类相似的古老本能,会忍不住不停地追逐和缠绕所爱之人,舔舐和轻轻啃咬。 他不住向她展示自己斑斕靚丽的巨尾,那是力量和血脉的象徵。 魔域以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他用本能吸引她,展现出最强大的姿態,却引来惧怕。 她不停在颤抖,拼命后退。 可明明他並不会伤害她,也绝不会咬伤她。 为什么要逃跑。 见雪有些茫然、挫败,僵硬.了一瞬。 他感觉到受伤,诡譎的双瞳中浮现出不知所措与痛楚。 这是他自万年来第一次求偶,却遭到拒绝。 覆满纹的尾部不自觉蜷缩一下,像是感到疼,可下一刻更加密不透风地围住她,用最柔软的腹部將她绞紧。 他伏下腰身,处於发晴期无法自控地想要衔住她,雄蛇总会伏於雌蛇背部,然后蛇尾逐渐靠近並缠绕在一起,拧紧,圈禁,无法放开。 玉笺拼命挣扎,颤抖著伸手阻挡,却如蜉蝣撼树。 她狠狠咬住他的咽喉,却换来更窒息的禁錮。 冰冷修长的手臂如铁箍般將她搂得更紧,几乎像要將她碾碎。 他已经听不见她的哀求声了。 也听不见哭泣。 他只觉得痛苦又满足。 幸福又悲伤。 直到怀中人在无法承受,陷入昏迷。 他想,或许他的血脉中流淌著与生俱来的掠夺天性。 在这个以力量崇拜的天地间,世间强者如果不去掠夺征服、占有吞噬,是无法站上眾生之巔的。 见雪环抱著怀中的人,怜爱无比地轻轻抚摸她的侧脸,情不自禁亲吻她的髮丝、额头、紧闭的眼,小巧的鼻尖和柔软嫩红的唇瓣。 直到指尖触及到一抹湿润。 他俯下身,尝到了玉笺的眼泪。 湿湿的,咸咸的,不好吃。 见雪迟钝的想,等將人间吞併后,她应当就不会再流泪了。 第358章 桎梏 在眾多魔物们在城中四处搜寻他们失踪的少城主时,玉笺被困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无边的混沌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髮丝雪白,红眸白肤,穿著一身从未见过的衣服,走在繁华而古怪的街巷里。 周遭来往的满是古怪高大的过客,她从中穿过,停在一个摊贩边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摊贩摆放的笼子里装的不是货物或牲畜,而是活生生的人。 她似乎就是来买人的,买走了两个,玉笺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却见梦中那个自己付了钱准备离开时,摊贩忽然拦住了她,说要送她一个“添头”。 起初,那个她拒绝了,可当她转身要走,摊贩说,“若你不要的话,我便把他拆成块儿,便宜卖给旁人罢了。” 於是梦中的她动了怜悯之心,最终带走了他。 在第三视角中身为旁观者的玉笺,看清了笼中之人的模样。 那人身形高大,双目紧闭,陷在沉眠里。 她突然回神,对著梦中那个无知无觉的自己喊。 不要……不要买他!不要带他走! 可都是徒劳,梦中那个自己根本听不见。 转瞬间,梦中的自己已经走到一处河岸,打开笼子,將那个沉睡的男子唤醒,放了出来。 他缓缓抬首,那双湖水蓝的眸子深深地凝著她,像是要將她的模样牢牢记住。 接著,梦境又一次转换,天地变了个模样。 这次的场景就很熟悉了,她跌跌撞撞地奔逃著,越过满是纱帐的长廊,身后有可怖的千足魔物紧追不捨。千钧一髮之际,远处忽然出现一道高挑身影。 “救救我!”她仓皇的对那人喊。 男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与笼中囚徒一模一样的脸。他看著朝他跑来的玉笺,眸色里也有一丝讶异。 在第三视角中,玉笺深深怔住。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如果梦是真的,那这两段梦境更像一场因果轮迴。 当初从摊贩的笼中將救下他是因,后来玉笺被抓入楼变成奴隶,求他来相救是果。 她一心只想逃离,却忘了正是与他的相遇,才让自己得以活到现在。 如果当初在万骸关的合欢窟没有遇见他,自己恐怕也已经死了,死状不会比现在更加光彩。 一切似乎都是因果轮迴。 玉笺惊醒时,浑身冷汗涔涔。这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像经歷过这一切。 前半段梦境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时候经歷的事? 她倏然睁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四枚竖瞳嵌在眼眶里,细线的瞳线如同冰裂。 他正贴著她,以唇相渡,將食物送入她口中。 玉笺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见雪优美如雕塑般的上身覆满冰晶状的细鳞,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非人的色泽。 看到她终於甦醒,他似乎很高兴。 用手指缓慢摩挲了一下她的脸庞,动作很轻,透露出某种细腻的情愫。 像是遇见了极喜爱的事物,爱不释手,既想紧紧攥住,又怕稍一用力就会弄伤碰坏她。 玉笺看著他的眼睛,直直坠入一片死寂中。 见雪並没有恢復人性,双瞳没有丝毫温情,也透不出任何光亮,此刻看她的目光只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唯有猎食者打量猎物时,才会如此垂涎。 只是这种垂涎並非是要將她吃进胃中才能得到满足。 隨著知觉的渐渐甦醒,女主很轻易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她在这里多久了? 绝不可能只有一日。 他仔细的端详她,饶有兴致的观察她的反应。 冰冷的指尖顺著她的脖颈和脸颊反覆摩挲揉捻,流连忘返。 玉笺眼睛缓缓睁大。 眼前是一片阴沉的墨绿色,黑压压的树冠遮蔽了上空,周遭大片树林倒伏破碎。 粗长美丽的蛇尾几乎在她周身围成一座小山,压坏了城门楼阁,碾平了山川树林。 这里的天不会亮。 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玉笺无力地瘫软在蛇尾之上,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著。 浑身遍布冷汗,脸颊一次的髮丝湿透了,粘在皮肤上。 见雪的头埋在她怀中,垂下的黑髮像铺开的绸缎,湿漉漉的吻从后背来到了前面。 她目光一颤,眼中水光破碎,不得已抱住他的头,上身弓起,手指紧紧攥著他的长髮。 玉笺感觉到痛,还有更多的无法言说的酥麻,极为陌生,令她恐惧。 黑髮死死勒进她的手指间,紧绷到快要割裂皮肤,被他察觉,寻到並反握住,一点一点地掰开。 他轻轻捏了捏她被勒红的指节,然后裹著她的身体,继续埋头下去,贴在她温热的怀中。 细致地亲吻、嗅闻,体验著这种新奇的感觉。 像个口.欲期无法满足的婴儿一般眷恋地依偎著她,回到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母体之中,渴求得到她的滋养。 他喜欢吃以前吃不到的东西。 每一寸都被他尝过了。 最喜欢的还是雪上樱。 玉笺双手无意识攥紧了他的手臂。 这个动作被他误以为是某种鼓励,见雪那双怪异的双瞳中流露出意外又受宠若惊的神色,以为她也动了情。 直到嗅到血腥味。 见雪错愕,抬手捏开她的下巴。 玉笺嘴里血肉模糊一片。 “为什么?” 他脸上的喜悦迅速冷却,只剩下震惊与茫然。 “啪”的一声。 一记耳光狠狠地扇了过去。 他偏过头,墨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身体僵住。 玉笺浑身剧烈颤抖,嘴角溢出鲜血,她痛得说不出话来,死死盯著他。 性格中那一部分极少被激发出来的刚烈显露无余。 见雪迟钝的回过神,表情变了变。 其实以凡人的力道,是无法伤到他的,甚至不会让他觉得痛。 可玉笺眼中的厌恶和恨意却逼退了他。 她冷声说,“离我…远点。” 咬破的舌根传来一阵阵刺痛,大股大股鲜血从顺著唇缝涌出来,滴滴答答砸在他的鳞片上。 红得刺目。 见雪发出一声极为压抑的喘息,像是受伤了一般,就连快被流窜的魔气撕裂时都不曾露出过这样的一面。 他缓慢的抬起上身,目光缓缓移开,不敢再与她对视。 依言退离了一些。 玉笺颤著手指拢好被他蹭开的衣领。 站不起来,微微俯身,弓著腰,即便忍耐著莫大的痛楚也要摆脱他的桎梏。 第359章 驱逐 暗无天日中,不知过了多久,玉笺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带到了一座陌生的城池。 这里也是魔域里赫赫有名的大宗古城,固若金汤,却在他们抵达前就已易主。 毫无疑问,见雪又成了这里的新城主,而上一座涧血城的魔將如今成了见雪忠实的拥躉,仍然恭敬地侍立在他身侧。 玉笺醒来时仍然是被一种冰冷柔滑的触感唤醒的,唇齿被抵开,餵入碾碎的食物,她在睁开眼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击,用力地回咬过去,像是要將对方咬出血来。 他没有动,只是低低闷哼一声。 隨后轻轻抚摸她的头髮,像是安抚一样,带著些近乎怜悯的宽容。 “啪”的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內迴响。 门外的侍从听得心惊,跪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门內,见雪的脸甚至没有偏过去分毫。 他缓缓握著玉笺打人的手。 指腹摩挲著泛红的掌心,平静地陈述,“红了。” 他问,“疼么?” 明明挨打的是他,眼里却带著心疼。 疯子。 玉笺浑身发抖。 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控住手腕,指节强硬地挤进她指缝,將两人从对峙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见雪被她打过许多次,不喜欢她看他时带著厌恶的眼神,但喜欢被她打的感觉。 在他看来,这也是亲密的一种表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缓缓低头,將冰凉柔软的唇贴在她用力后发烫的掌心, 轻轻亲了亲。 玉笺害怕又慍怒,被舔舐后濡湿的手心让她瞬间颤慄,浑身僵硬。 可这样的亲近还是少数。 大概是害怕她在反抗过程中再次受伤,又或许是別的什么缘由,见雪退让了。 他正在试图理解她的感受,並去適应和顺从她,迟钝地学著如何共情。 这是一间华贵的房间,玉笺的身下铺的是柔软的綾罗绸缎。 她醒来后便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决绝地抗拒著见雪的靠近。 他仍旧会来,只是次数並不频繁。 来时也只是沉默地站在珠帘外,浮动的光影在两人之间划出明灭不定的界限。 他来了又走,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惊动玉笺的戒备,又固执地想方设法在她身边多停留一会儿。 又一次来,他眼含期待,小心翼翼地將一块鳞片递到她面前。 那是从他巨尾上最珍贵的部位生生撕下的,是他觉得最为漂亮柔润的一片,希望她能喜欢。 玉笺面无表情,看著他將那枚流光溢彩的鳞片放在她床旁的小桌上,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应在他看来就是好兆头。 见雪似乎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很淡。 以为自己打动了她。 直到下楼后,听到阁楼上雕木窗突然被人推开。 他抬起头,刚好看到那枚鳞片从楼阁之上被人拋下来,坠入雨后泥泞的地面。 咔噠一声,窗户重新关上。 见雪站定片刻,脊线紧绷。 缓缓俯身,顺著发梢垂落的水珠与地上积水混为一体,他將鳞片捡起来,擦乾净。 可不被喜欢的尾麟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他突然收拢五指,鳞片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散灭在风中,实在不值一提。 此后,玉笺渐渐发现,漠视比反抗更能刺痛见雪。 她发现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其实拥有十分细腻的情感,而这些情感致使他的情绪很容易被摧毁。 她似乎找到了报復他的绝佳方式。 见雪送来的食物,她一口不吃。 送来的美酒,被她隨手打翻。 一件件带著討好之意的珍宝与罗裙,要么被她赏赐给侍奴,要么被她从绣楼上扔了下去。 见雪对此无可奈何,眉眼间渐渐染上了忧鬱之色。 偶尔玉笺看到他那低落的神情时,眼中似乎才鬆动些。 看,他伤害她,她也可以伤害回去。 他撕裂她的衣裙,她就撕碎他的心意。 他让她流血,她就对他微笑,再驱逐他,让他的期待一次次落空。 长此以往,玉笺清醒时,见雪不敢靠近。 可发热期若没有求爱对象相伴,只会让他愈发痛苦,直至失控。 若是失控,又会伤害到她,这样只会使他与她的关係变得更加糟糕。 所以他只能在她熟睡时悄悄靠近,从她身边得到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他来得无声地,轻手轻脚掀开锦被,动作缓慢地將她的衣裙往上拢了拢,指尖沾著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弄出的伤痕涂药。 他们的体型確实不匹配,相差太多,她是受了许多苦。 他看著她,心口处的软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既疼惜,又诡异地满足。 陌生的倾诉正在给他空白了千万年的的七情六慾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看到她,又想碰碰她。 指尖终於移上去,他下意识抿紧了唇。 浑身紧绷,手臂上浮起筋络,轻轻落下。 可下一秒,她睁开了眼。 初醒时的茫然让玉笺显得格外柔软,他觉得可爱。 然而很快,那双眼睛里填充上怒意。 他又被她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不痛,甚至习惯了。 但心口处很难受,像被狠狠剜去了一块软肉。 见雪在她冰冷的目光中沉默,一点一点退出去,又一次被驱逐到门外。 第360章 献美人 在日復一日驱逐见雪的过程中,玉笺自己的身体也在日渐消瘦。 见雪觉得她只要见到自己就会变得不高兴,渐渐就学会了如何与玉笺相处。 玉笺是凡人,只要他隱藏身形,她的凡胎肉眼看不见他,他便能回到玉笺身边。 他看见她坐在窗前,怔怔地看著窗外。 魔域的天空一直是黑色的,永远没有天亮,她就在这日復一日的黑夜中枯坐。 他看见她晚上不敢睡觉,睡前反覆检查门窗是否锁紧,即便如此睡时也不敢脱去外衣,睡著后也很容易醒来。 他发现她在怕。 或许是在怕她,可她不知道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见雪凶名在外,嗜血暴戾的传闻早已传遍魔域。 大概是上一次在血湖中吸纳了上古封印,让那些魔族將领们察觉他的身份绝非少城主那么简单,一个个恭敬地跪在他面前,爭先恐后地表著忠心。 连这座新城的魔將纷纷跪伏投诚,誓要追隨他,称他必將成为一统魔域的新主。 在这弱肉强食的魔域里,本就没有所谓的忠诚可言,向来以强者为尊,胜者为王,这是魔族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 他们追隨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绝对的力量,恐怖的威压。 见雪踏入新城的没有任何犹豫,亲手將原城主从宝座上拽下,並在城中禁地寻得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强行压制全身翻涌的魔息,他以近乎自毁的速度吞噬著封印中的残躯。 隨著吸纳的魔气越来越多,越积越重,不断刺激著他骨子里的凶性。暴戾的魔息在经脉中横衝直撞,化作滔天杀意,却又总在爆发前被硬生生镇压。 他像头负伤的凶兽,每次面对玉笺时,眼中的狂躁与狠戾又会变成无奈与柔情。 在她面前,他总会不自觉地收敛锋芒,变成一个不知如何討好心上人的初尝情滋味的寻常男子。 一双修长结实的双臂搂住了她日渐消瘦的身躯,见雪轻轻贴著她的脸,埋头在她的髮丝间,闭著眼与她同塌而眠。 他抱著她,动作轻柔而小心,生怕惊扰了她。 又在她醒来之前,化作一缕烟气消失。 自那日他不慎惊醒玉笺之后,见雪便学会了克制,愈发谨慎,再也不敢贸然现身,只敢在她熟睡后,隱去身形敛下一身魔息,悄悄继续为她涂药。 虽然忍不住,有好几次他都情不自禁想要俯身与她亲近。 见雪摸著睡梦中玉笺因减少进食而微微凹陷的面颊,陷入一阵焦虑和躁鬱。 但最终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再惊动她了。 若是再犯,恐怕就真的再也得不到她的原谅了。 他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行。 早日把人间送给她。 …… 城主近来阴晴不定,整座魔宫都笼罩在低气压中。 魔將们连脚步声都不敢有,侍从们更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他。 那些知晓內情的都心知肚明,城主这般反常的暴戾易怒,全因那位恃宠而骄的凡人宠姬。 听说她对城主极为冷淡抗拒,一连多日不许城主靠近。 而她越是这样,城主身上的魔息就越是躁动不安。 在魔族眼中,臣服於强者是天经地义。区区一个凡人宠姬就敢如此骄横作態,不过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 魔將们暗中谋划,蛰伏已久的野心在胸腔里鼓譟。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若能用美人计,那便好好利用。 不过数日,各色美人便如流水般涌入魔域,多是罩著绣楼里那位宠姬找的,她们被精心装扮,教导言行举止,越发与那凡人相似。 像一件件待价而沽的珍宝,等待著城主的垂青。 只是城主似乎都没发现,城中多了这么多美人。 於是坐不住的魔將便旁小心翼翼进言,“玉笺姑娘恃宠而骄,不如多纳几位美人……” 只是话未说完,就见幽幽看过去。 殿中一片冷寂,魔將冻在了原地。 玉笺听说了城主又屠了一员大將的府邸,却没有什么反应。 无字书上早已说过了这一切。 少城主生性凶残,许多位魔族將领惨遭灭门。 可他们却都认为城主这样做是因为被这宠姬操控,对她的仇恨越积越深,最终怒而设下圈套,进献美人,在少城主被新美人吸引的时候,將宠姬诱出城外,一举斩杀。 一点都没变。 玉笺坐在窗边,静静等待自己的死期。 魔族將领们为討好见雪,特意打探她的行为举止,听说那些美人都是按照自己的模样找的。 可结果不太好。 事实证明,见雪並不算多喜欢她这一类型的女子。 那些进献的美人几乎全在一夕之间身首异处,唯有一个画皮鬼倖免於难。 还被送到了玉笺的住处。 玉笺是上午听说的这事,当日下午,那位画皮人美,就来了她的楼里。 美人披著人皮,在她面前行礼,柔柔的说,“奴家特意前来拜见姐姐。” 第361章 结交 美人含笑佇立,玉笺低垂著眼,好奇又谨慎的打量她。 妖鬼?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妖怪。 那美人立在廊下,罗裙轻曳,乌髮如云,一顰一笑都与活人无异。 如果不是提前听说过她的非底细,玉笺的確看不出眼前的美人竟然是只披著人皮的画皮鬼。 她步履款款,吐气如兰,皮肤滑腻柔软,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凡间美人的鲜活。这样惟妙惟肖的皮囊,竟然是画出来的吗?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画皮美人似乎以为这里是城主的后宅,一进门便以城主新纳的妾室自居,亲热地唤玉笺为“姐姐”,还向她行礼。 美其名曰向她“请教”、“取经”,实则是在打探见雪的喜好。 柔柔媚媚的说,日后定会与玉笺一同好好侍奉主上。 一顰一笑顾盼生姿,的的確確我见犹怜。 玉笺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听完才恍然意识到,这里的確是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顿时失去了所有探究的兴趣,转身重新回到自己的阁楼上。 其实她心知肚明,这位画皮美人出现在此,不过是见雪不愿放她离开,才送来这只披著凡人皮囊的妖鬼作陪。 美人 恰逢午时,侍奴们鱼贯而入,端来一盘盘精致的袖珍佳肴,香气四溢,整座九曲迴廊满是往来的身影。 桌子上玲琅满目,翡翠虾饺,梅酥酪雪塔,浮著金丝菊清透见底的菜羹,色泽鲜嫩蜜炙云腿。 全是人间的菜式。 白玉箸,荷叶盏,带起一阵甜腻香风。 画皮美人也不离开,就站在廊下轻柔浅笑,好奇的打量这位凡人姬妾的午膳。 无尽海的大封尚未解除,魔物想要离开此地极为困难,更遑论將其他集几界的东西带进来。 想必每带一样来,都要耗费大量的魔气。 那位城主浑身威压森然,煞气逼人,显然是此间大能。这些珍饈佳肴,只可能是他亲自从外界带回的。 不可思议,魔生性凶恶易怒,竟有魔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但是这个凡人显然也不领情,挑挑拣拣,像是没有。没有胃口兴致缺缺,又像挑剔至极。 最终只挑著几样吃了一点,剩下的全晾在那里。 吃完后就懒懒的倚靠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奴抬进来的一只只箱笼里还有许多凡间女子最爱的珠玉宝器、綾罗绸缎。 画皮鬼都能想到,定是无计可施的城主不知如何討好冷脸的心上人,便寻来了许多凡人会喜欢的財宝,將它们一一拱手送上。 可惜的是,这凡人姬妾仍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再看一眼这屋子,更是令人惊讶。 看来她先前低估了这凡人在城主心中的地位。 凡人身下压著昂贵的天蛾锦,这是仙域才有的东西。还有许多罕见的法器,妖魔仙冥界皆有之。 就是不知那城主究竟是何来头,怎会拿到如此多的天材地宝? 画皮美人暗自想,看来想要在这里好过,要好好同这凡人结交才行。 大概是太过无聊,吃了点东西的凡人姬妾频频看向她。 画皮鬼知道,是她在对自己產生好奇心。 她遇见的所有凡人都是这样,对魔这种更凶恶的族类没有太多认知,对魑魅魍魎则是十分好奇。 听说她是画皮鬼之后,不是痛哭流涕瑟瑟发抖,就是想揭开她的皮囊,看看下面的真身究竟长什么模样。 於是画皮鬼就开始对她讲自己是从何处来的,讲自己那个妖界。 果然,她开始感兴趣,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整个身体都转向她。 玉笺的確对美人描述的那个世界好奇。 那是个光怪陆离的妖域。 “我以前生在黛眉岭了,我们的山君是个十分强大的画皮鬼,可后来,一个上仙界的仙君与我们妖皇不知有什么过节……” “一夕之间荡平了山……” “还拘了许多生魂,立域结煞。” 第362章 青葡萄 仙君? 玉笺果然对她说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感到好奇,“是真的天上的仙?” “自然,这位可是九重天外,灵霄宫中那位最尊贵的仙君。” 玉笺听得认真。 心想,原来云上的仙人,脾气竟然也这么不好。 “后来又起了血凰真火,焚天而起……奴家跪求了几个出现在黛眉岭的仙门弟子,才侥倖逃出升天。” 听说她离去后,琉璃真火三日不绝,几乎將西荒烧成焦土,妖界生灵涂炭。 画皮美人以袖掩唇,娇娇柔柔的捂著心口嘆息,“那火势之盛,无人能逃,幸亏奴家出来了,否则这画皮鬼一术都要绝了。” 画皮鬼在黛眉岭时就是梨园戏班出身,侥倖逃得性命后,便在镜楼討生活。 那地方正卡在阴阳交界处,白日迎仙,夜间接鬼。 “后来听闻涧血城的魔將拿著画像来楼里寻人,便跟姐妹们一同投奔了那位魔將大人。” 玉笺蹙起眉,很是不理解,“你既然是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为什么不去安安稳稳度日?这里是魔域,你那些姐妹都……可能都不在了。” “安稳?”美人轻轻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她这个说法很是奇怪,“姑娘这话说的好奇怪,奴家寻的正是魔域,越凶恶强大的才越好!” 玉笺不解,微微睁大了眼,“为什么?” “因为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给我这等弱小妖鬼留的活路,奴家生来弱小,自然要依附强者。” 画皮美人认真道,“这世间本就不公,有人天生仙骨,有人落地成妖。奴家生来便为鬼蜮,无法改变,但总还能选条自己的通天路。” 玉笺听得怔然,差点被她说服了,恍惚间险些要点头称是。 美人又说,“现在这世间,妖界寂灭,仙要斩邪祟,鬼要自渡,唯有魔尊这里能找到一条生路。” 玉笺若有所思。 “待无尽海封印一破,这六界八荒,不就便是魔的天下了?” 在这浊世之中,谁不想踩著他人尸骨,往那高处爬呢? 別人能爬,她为何不能爬? 美人其实並未见过魔君真容,对这传说中的新君全凭臆测,听说这位凡人姬妾十分抗拒魔君,不愿见他。 一番思索,就以为猜透了这凡人姬妾在怕什么,柔声劝道,“魔物虽大多形貌狰狞,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威能,这六界间的凶煞邪祟哪个不是生得可怖?魔还能迷惑六界眾生的心智,强大非凡。” 玉笺闻言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美人见状,以为她仍心存芥蒂,体贴的安慰道,“奴家晓得,凡人多惧异类之相。可姑娘你细想,六界间除凡人外皆有真身,许多金仙的法相也都丑陋非凡,凡事不能只看皮相,你看我,这幅皮相就是画出来的。” 听到这话,玉笺不经意间想到了见雪的巨大蛇尾。 她忍不住僵了一下,轻声问,“你不怕吗?” 美人掩唇娇笑,“怕?为何要怕?既来投奔魔界,自然要择良木而棲。” 是吗? 择良木而棲。 玉笺的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窗外的天空黑压压一片,不祥的紫气在空中流窜不止。 她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大概是玉笺安静的太久,画皮美人疑心自己说错了话,眼波流转,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 “都说魔族凶烈,魔君倒是待姑娘体贴非常,奴家反而觉得比那道貌岸然的妖族和天族更知冷暖。” 玉笺仍沉默不语,有些出神。 画皮美人见状,心里开始慌乱起来,暗骂自己得意忘形。 她这条命是侥倖从一眾镜楼姐妹里捡回来的,心知肚明那些美人都没了活路。 刚才见这凡人女子柔弱可欺,对世间之事懵懂无知,一时竟忘了身份,忍不住卖弄起来。 如果因为一时多嘴惹了这凡人姬妾不高兴,等她出去告一状,在魔君身边耳语两句,那她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思及此,美人柔声找补, “这些袖珍佳肴、珠玉法器,都是从其他几界带进来的,无尽海有大阵未解,想必要耗费许多魔气。若不是魔君如此重视姑娘,这些它界之物又怎能轻易带进来呢?” 玉笺回过神,才听到画皮鬼在说什么。 以为她想要,就隨口说,“你想要的就拿走吧。” 画皮美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谨慎惯了,乍一听这话忍不住拿以前的弯弯绕绕多想。 拿是肯定不能隨便拿的,到时候把命折进去岂不可笑? 可又不敢不拿。 见那凡人女子仍望著她,美人忙掩去眼中讥誚,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视线扫过桌面,选了一样最不起眼的,柔声说,“那奴家便笑纳了。” 玉笺微微点头。 见美人端起桌上的一叠青葡萄,面色凝重。 与她对视时,又露出一个含著淡淡娇羞的笑容。 玉笺重新靠回软榻上,像是觉得疲倦。 画皮鬼见状,不再继续打扰,拿起东西便转身离开。 端著那叠青葡萄,她心里七上八下。 穿过长长的廊道,刚走出阁楼,正在出身,一抬头却见树荫下站著一道高大的人影。 男人面容极为俊美,浑身散发著冷峻阴鬱的气质,令人生畏。 画皮鬼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这位魔君大人,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身前的人也没有动。 画皮鬼抿著唇,轻轻掀起眼帘,露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却发现对方並没有看她。 而是垂眸盯著她手里那叠青葡萄。 美人心里咯噔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中暗想自己是不是拿错了东西。 可等了许久,对方只是低声问道,“你手中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画皮美人连忙答,“回大人,这青葡萄是玉夫人所赠。” 话音刚落,却见男人缓缓抬手,掌心向上,竟是个索要的动作。 画皮一怔,诚惶诚恐地將青葡萄递过去。 可男人却在她即將將葡萄放上去时回神,並未接过。 他慢慢垂下眼,周身气息也隨之沉了下去。 “原来是她给你的……” 美人觉得这话古怪。 可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男人周身的气息倏然低迷下去,阴鬱颓唐的模样,不似魔君,倒像个为情所困的凡夫俗子。 ……她心头一跳,慌忙垂首。 这念头太过荒谬。 魔君怎会有脆弱? 可她又忍不住偷瞄。 美人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睫,偷瞥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 那高大的魔君似乎並未察觉她的目光,只是盯著青葡萄出神。 这魔君竟是如此俊美如斯,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既如此,那凡人姬妾在怕什么? 第363章 米酒 画皮美人每隔三五日便会来寻玉笺说话。 她总是带著恰到好处的殷勤,既不会让玉笺觉得过分热络,又不会疏离。 时日一长,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玉笺偶然听侍婢提起,这位娇媚的画皮美人应该已经有几百岁了,顿时肃然起敬,言语间也不自觉多了几分恭敬。 可画皮鬼却掩唇羞怯的说,“姑娘折煞奴家了,奴家年纪尚幼,在妖鬼之中尚算刚初具人形,画皮一脉若是修行得法,活个数千载也是寻常。” 玉笺居住的院落,是整座魔城中最舒適的所在。 她畏寒,地上奢豪的铺著一块块温润如玉的火玉,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乍看之下倒像是铺了满地的鹅卵石。火玉之上还压著厚厚的雪貂绒毯,美人学著她的样子赤足踩上去,连脚趾都会陷进柔软蓬鬆的绒毛里。 玉笺和美人对坐在柔软的锦缎软垫上,面前的案几摆满了各色珍饈佳肴。 水晶虾饺是人间运来的,皮薄得能看见內里粉嫩的虾仁,蜜饯果子被堆砌成小巧的宝塔形状,还有各式叫不上名字的点心,琳琅满目地铺了半张桌子。 今日侍奴们新送来的,是用甘露酿製的清甜米酒。 液被盛在一尊雕冰鉴之中,白瓷碗碟外壁已经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著光滑的釉面缓缓滑落。 玉笺的胃口比往日好了些,难得饮尽了几杯甘露酒。 她托著腮,眼中带著几分醉意,想听画皮美人讲讲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可美人说著说著,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到见雪身上。 “大人平日是什么脾气?可有什么忌讳之处?”画皮美人眨著眼问。 玉笺微微一怔,“你没见过他?” 美人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袖,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见过的……远远地,见过大人一次。” 那层红晕从耳根开始,蔓延至脸颊,看上去像是羞涩到不行,让她的脸庞显得愈发娇嫩动人。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很难猜到这张羞怯的美人皮囊是画出来的。 “大人甚是俊朗,风姿卓然,如芝兰玉树。” 画皮美人轻声细语,眼中漾著微光。 玉笺沉默片刻,平静的说,“你见到的,可能不是他的本来面目。” “那……大人的真容是?”美人好奇地凑近。 玉笺一只手拖著下頜,垂眼压住眼中的惧色,“他……眼睛盯著你看的时候,会让你有种即將被他吞食的恐惧…大概是那种感觉……” 美人想像不出来。 “奴家还未曾有幸与主上对视过呢。” “不必自称奴家。”玉笺说。 “可这称谓奴家不能改口。”美人低垂眼帘,声音轻若蚊吶。 “……” 玉笺终是沉默。 她与画皮美人交谈过几次后,就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三观確实存在著难以逾越的鸿沟。 画皮美人生得倾国倾城,身段婀娜,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可一言一行间却处处透著封建教条浸染的腐朽气息。 玉笺明白不该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標准去评判对方的价值观。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乱世,或许她弱肉强食適者生存的处世之道才能活下去。 即便玉笺再三表明真心想和她交朋友,想放下身份境遇与对方好好交谈,可画皮美人不管嘴上多么温柔顺从,眼底的戒备其实从未消失过。 她始终在提防玉笺。 玉笺嘆了口气,最终只能放弃。永远不要尝试著去改变別人的想法,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著的方式。 美人状若无意地问,“姑娘的意思是,大人平日脾气不好吗?” 玉笺微微一顿,认真回想了一番,摇头,“自我来到这里,確实没见过他生气,脾气……应该还算可以。” “如此说来,只要不触怒大人便好……”美人追问道,“却不知,何事会惹主上不快?” 玉笺垂下眼,又摇头。 “我不了解他。” 画皮忽而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一丝淡淡的艷羡,“姑娘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大人日日都来你这儿守著?” 玉笺闻言一怔,“他什么时候来了?” 美人朱唇微启,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又喝了一杯米酒才说,“奴家听说他以前常来这里。” 玉笺摇头,“那是以前。” “那你和大人是如何相识的?” 一阵无言。 玉笺陷入沉思。 美人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语气酸涩,“姑娘这般见外,奴家以为和姑娘已经很亲近了,这些体己话以为是可以说的。” 玉笺只是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救过我一命。” 第364章 救风尘 玉笺缓声说,“那时我被人抓去,关在笼子里当奴隶卖入楼,逃出来时遇见了他,抓住他的袖子,求他救下了我。” 画皮美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来是出救风尘,没想到堂堂魔君大人,竟也有这般怜香惜玉的雅兴。” 言罢,美人忽然陷入遐想,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愈发意味深长。 玉笺见状,忍不住问,“怎么了?” 美人这才回神,连忙垂下头,耳尖却微微发红,“嗯……没事,只是觉得大人心善。” 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追问,“所以大人是因为这场英雄救美,才对妹妹一见钟情的?” 玉笺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对他而言,救我只是一时兴起。” 也或许就像见雪说的,他见过她。 他们是旧识,可这一点玉笺却想不通。 画皮美人环顾满室珍宝,难掩惊诧,“单是救命之恩,大人就这般娇养著姑娘?” 玉笺点头。 也有些动容。 见雪虽然大多数时间让她觉得牴触,但平心而论,平日里对她还算不错。 画皮鬼更加不解,“那你为何还想要离开?” “我是凡人。” 在这里,她活不下去的。 玉笺不自觉地攥紧了衣领,指节发白。 见雪口口声声说著喜欢,却用最温柔的方式將她关进了一个看起来华丽一些的囚笼。 她没有自由,那些所谓的宠爱让她像只金丝雀,被豢养起来,被强迫。 或许见雪是真的喜欢她,却也在伤害她,没有顾及她的意愿。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明明转生之前她还只是张一心只知道读书写字的白纸。如今这纸上,却被人画满了扭曲的爱欲。 玉笺想要逃,也努力过,却被一次次抓回来,凡人之身在这个世界里脆弱得让人绝望,与见雪相比更是如隔天堑,像只逃不出他掌心的雀鸟,只能整日在阁楼上看著所有事情一点一点朝她註定的死期推进。 可没有人会懂她的绝望。 只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美人低下头,眼热得快要维持不住表情,垂头默默地品茶。 这凡人姬妾不知道的是,那位大人每夜都佇立在楼下曲折长廊的阴影里。 每次她从这里离去,总能在楼下与那位大人不期而遇。 若是她从凡人这里带走了什么,无论是一支髮簪,一方绣帕,甚至只是一块糕点,都会被那位大人用更珍贵的宝物来交换。 一株万年雪参换一朵簪,九天寒玉髓换一块高点,东海明珠换一叠葡萄。 前几日就连她隨手带下来的一小瓷瓶甜酿,都被那位魔君大人用灵液玉匣郑重换走。 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只要经那凡人姬妾之手,在那位大人眼中便成了不容外流的珍宝,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珍贵。 画皮鬼亲眼看著他站在阴影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却始终没有踏上楼梯的勇气。 堂堂魔君之尊,怎会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同样是入风尘,画皮鬼生来便是在画皮鬼的戏班里,自幼被教导著,耳濡目染所思所教授的都是楼里的那些东西,能想到的多是那些事。 以前在戏班里,她次次试炼都是楼里的头筹。若对面真是什么绝世美人,或者是才华横溢的名妓,她倒也不至於那么不甘,技不如人,服输便是。她们楼里便是这样的规矩。 可偏偏眼前这人看起来样样不如她,甚至一心想逃离出去,这样的人怎么会惹人喜欢? 她已在城中住了半月有余,那位大人却连眼风都未曾正眼扫过她一次,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模样。 府中侍婢们私下议论,说魔將大人留她性命,不过是要她陪那位凡人姑娘说说话,免得她整日鬱鬱寡欢。 她甚至想,这凡人女子半点也不温柔,没有该有的身段儿,实在是让她不甘心。 玉笺正在说自己在魔域经常生病的感受,不是很冷就是很怕的感受。 美人忽然在一旁意味不明地问,“你就真的半点也不喜欢大人?” 玉笺转过头。 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隨后道,“他虽然对我很好,但他让我太害怕了,我不敢喜欢他。” 美人垂眸喝酒,眼神幽幽,愈发不甘。 可是她喜欢。 大人是她见过最高大俊美的男子,比昔日在楼里见过的那些客官都要俊美不凡。她再也不想回去了。她一起学琴的姐妹春桃,就是死在醉酒客人的剑弩下。 她觉得这里处处都比镜楼好。 凡人姬妾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们活著的苦处。 说不怨妒才是假的。 或许凡人姬妾今日对她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可美人在楼里学得儘是曲意逢迎,又被言传身教,早习惯了揣度人心。 见她饮了米酒便昏昏欲睡,柔声说,“姑娘困了就歇著,我也先告辞了。” 玉笺也不再推辞,靠著软榻渐渐睡去。 救风尘? 美人推开门,看到远处长廊上那片浓到化不开的阴影,眼神变了变,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姬妾,悄然退了出去。 …… 玉笺很少饮酒,凡人之躯不堪酒力,几盏米酒下肚便睡得比往日沉了许多。 半梦半醒之间,隱约感觉有人从身后走来,停在她床边。 轻轻抚摸她的头髮。 她挣扎著想要睁眼,却被更深更浓的睡意席捲,顷刻间沉入黑暗。 来人脚步无声,垂眸凝视著她陷在软枕里的脸。 白皙的肌肤泛著一层淡色的薄红,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那人看她的模样,低声问,“什么是怕我,不敢喜欢我?” 他想,她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敢喜欢他。 终是收回手,放过她细软柔顺的长髮。 远处传来微弱的哭声,声嘶力竭气息奄奄,在夜色中时断时续地飘荡著。 见雪抬手降下封印,屋內顿时寂静一片。 庭院里在做美人灯,今日的灯衣聒噪了些。 玉笺睡得安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雪低声喃喃,“今日有人要碰我。” 他当然不会让別人碰,哪怕是衣衫。 以往这些日子,见雪向来会换走旁人从她这里得来的赏赐,但凡有人从她那里得了什么,必定会一一追回。 就连她隨手分给侍奴们的物件,也都被他一样样取走了。 原本一直是这样,但今天换物之时有人不自量力,要来自荐枕席,还莫名其妙摆出一副淒楚可怜的姿態求他搭救,要拉扯他的衣袖。 男人听完她的说辞,只是从她身上取走了玉笺的东西,隨后便挥手命人將她拖下去,做灯。 任凭那妖鬼如何哀嚎哭求,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於给予。 魔域妖界冥间,多是画皮鬼之流。 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日日立於楼下阴影处,將她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字字句句都牵动他的心绪。 今日听到她提及自己,心中既酸涩难言,又隱隱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冀。 若她有朝一日不再惧怕他了,是不是就会...对他生出情意了? 第365章 绘声绘色 九重天上,凌霄天宫。 几个紫袍天官先后走出金顶大殿,周身流云翻涌,手中玉板泛著微光,一个个面色都显得十分凝重。 崑崙神山,瑶池深处,镇压在水底的归墟镜再次出现了异象。 镜中全是天宫崩塌,被魔族攻陷的画面,甚至还有天界眾仙集体墮魔的场景。 天官们派人去无尽海查探,却发现封印完好无损,魔域一片太平,也不知为何会出现这般景象。 可归墟镜是上古神器,曾经是西王母所持之物,后来被镇压在崑崙瑶池,镜中都是警示预兆。 这些异像不会凭空出来。 约莫一百年前,这神器就生过异相。 那时天君尚为太子,曾孤身入镜,以烛龙真血强行镇压幻相。生生杀出一条路,將动荡平息。 可如今异象再次出现,而当年镇守无尽海大阵的玉珩仙君却已下落不明。 没有玉珩仙君坐镇,这归墟镜的异象……许是真的有可能成真。 这可如何是好? 凌霄殿內。 得知此事,天君高坐在玉座上,眼神深沉,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的仙官们便冷汗直流。 如今在位的天君乃是真正的返祖烛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上古真龙血脉,虽然不过四百岁,却手段凌厉,威压六界。 一百年前逼宫夺位,上一任天君莫名消失,八位手足龙子龙女一夕之间被镇压於寒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场血洗凌霄殿的宫变至今仍是眾仙们不敢提及的禁忌。 这百年间,天君以雷霆手段整肃仙域。那些盘踞九重天数千年的古老仙族被他连根拔起,削神骨焚仙籍,执掌天规的司刑殿被尽数替换成了天君亲信,如今在殿上掌刑的是几位鹤仙大人。 他们鹤髮银眸,童顏冷麵,不问私情不惧仙阶,只奉天君之令行事。 如今的天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仙仙自危。 谁也不知道这位天君的下一道天罚,会落在谁的头上。 眾仙面面相覷,无人敢言。 奉命彻查此事的天官白虹星君即將动身前往崑崙,脸上满是苦涩。 崑崙瑶池如今早已不復往日的仙境模样,变得和炼狱无异。那归墟镜又称虚实镜,一旦踏入其中,幻象自成天地,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若在幻象中死去,那可就真的死了。 自己只是个小小的星君,这次去平定异相,不知道是不是有去无回。 刚走到半路,身边的仙官们全都纷纷让道。 白虹星君转过身,只见一道月色身影踏云而来,墨玉冠冕面色冷峻,黑瞳如渊,是天君的一道分身,身侧跟隨著一袭白衣的鹤仙大人,径直往南天门而去。 似是要亲自去一探虚实。 白虹星君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连忙跟上,心里又紧张又感动。 玉笺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被人关在了一座华丽的牢笼里。四周堆满了珠宝玉器,翡翠玉石雕屏风,可是这里的窗户一直紧闭著,看不到日光,只有圆润硕大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梦中有人不解地问她,“和我在一起不好吗?为何还要见別人?” 她就像被困在一座奢华美丽的坟墓里,越是华美,越是窒息。 那种压抑感实在是太过真实,像真的经歷过一般。 玉笺醒来时,良久回不过神。 听到侍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玉夫人,美人已经到了,正在暖阁等您。” 玉笺回过神来,胸口还残留著梦里的那种闷痛和压抑。 梦境之外,她似乎仍然被困住,只是从一个牢笼变成了另一个牢笼。 在这个牢笼里,她可以见到別人罢了。 玉笺出门,她推门走进暖阁,却一愣。 今日的美人戴著厚重的帷帽面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 “你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画皮美人张嘴,声音嘶哑怪异,像在漏风一般,“奴家今日身子不適……望姑娘莫要责罚。” 玉笺连忙让她坐下,自己也走到蒲团边给她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美人伸手接过茶盏,玉笺这才注意到,她连手上竟然都被层层白锦缠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看不见。 “你这是……”她忍不住看向画皮美人的帷帽,只能看到一片厚重的白纱,“受伤了吗,怎么裹成这样?” 她声音是掩不住的关切,却让画皮美人明显僵了僵。 面纱下传来一声古怪的笑,“没什么,谢姑娘关心,只不过皮坏了而已。” 说完,美人將茶盏缓缓送入面纱之下,做出啜饮的姿態。 仰起头。 可下一刻,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玉笺视线下移,就看到刚刚那盏茶水竟顺著美人衣襟不断滴落,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漏出来的一样。 一时之间,她们两个都定了下来。 空气凝固了一样安静。 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玉笺盯著地上越积越多的茶水,这时才想像了一下什么叫皮坏了,手指抖了一下。 美人也一动不动,面纱低垂。 玉笺觉得窒息,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率先打破寂静,“既然这么不舒服,为什么不在房里休息,还要过来干什么?” 美人闻言,这才像是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缓缓放下茶盏。 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姑娘说笑了,奴家若是不来,姑娘又要无聊了……奴家怎敢偷懒?毕竟魔將大人肯留奴家这条贱命,可全是託了姑娘的福呢。”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语气柔和又古怪。 画皮美人突然站起身,朝窗外望了一眼,又慢悠悠地坐了回来,整个人突然放鬆了许多。 她歪著头,面纱轻晃,“姑娘觉得我那身皮美吗?” 玉笺强作镇定地点点头,“很美。” 美人轻笑,“那身皮原是个凡人女子的,和姑娘年岁相仿呢。” 玉笺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意。 画皮鬼却柔声安抚,“姑娘別怕,我没害她性命。是那女子自己寻短见,投了河,我在岸边守到她断气,才把皮剥下来的。” “……”玉笺低头喝茶。 美人却像是来了兴致,继续说,“我们画皮鬼取皮啊,要趁人刚死,身子还软著的时候最好剥。” 玉笺僵坐在原地。 如果放在从前,她能把这些话当是嚇人的猎奇故事听。可现在身处此界,听著这些就忍不住想到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即便面对面喝茶,画皮美人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妖鬼。 “刚剥下来的人皮还带著体温,混著女儿家特有的脂粉香……这张皮我很是喜欢,穿了一百年了呢。” 她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描述那女子死前的绝望,她投了河后又后悔了,挣扎求救了许久,身体如何在绝望中颤抖。 让玉笺的后背忍不住一阵阵发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画皮鬼像是存心要嚇她。 美人绘声绘色地讲她们画皮戏班里的姐妹是如何物色心仪的目標,害人性命,剥皮製衣……讲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玉笺好像能看见那些惨状一样。 美人还专程趁她吃饭的时候讲。 用筷子轻点那盘红烧肉,故作惊讶,“誒呀,这顏色……和姐妹们剥完皮后,丟在后山晾晒了三天的尸首真像呢。” “……” “姑娘快看,这纹理,”美人用筷子轻轻拨弄著肉块,声音甜得发腻,“妖域天阴,没了皮囊,晾的时日多了,肉里的脂肪就会慢慢渗出,油油的发亮,就像这块肉一样呢。” “啪”的一声,玉笺放下筷子。 她终於忍不住,“我这几天是哪里得罪过你吗?” 面纱下传来一声轻笑,“自是没有。” 美人慢条斯理地搅动著汤羹,心情似是愉悦许多,“只是突然想和姑娘说些体己话罢了,姑娘先前不是好奇妖域是何模样吗?” 第366章 豺狼 魔城中感觉不到外界的变化,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见雪吸纳完这座城中的封印物后,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血翳。他开始整夜在城墙上徘徊,愈发狂躁不安,那些魔气浓郁的大魔最先遭殃。 一日,守夜的护卫发现巡夜的十几个魔物迟迟未归,便出去寻找。 刚寻到城门外,便被一阵浓重的极其强烈的嗜血气息箍住。护卫脊背发凉,瞬间意识到什么,转身想要寻救兵,却被翻涌的黑气绞碎了双腿。 背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护卫抬头,颤抖著喊道,“城主大人……” 话音未落,已被吞噬进浓重的魔气中。 见雪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吞噬了无数魔物,却仍觉蠢蠢欲动,这座城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他怕再这样下去,会控制不住露出丑恶的面目。 所以,该换一座城池了。 可站在暖阁的院门外,他始终不敢推开那扇门。 不敢去打扰玉笺,也不敢带她一起走。 怕她看到自己贪婪的丑態。 他仍是每日站在阴影中,像一抹游魂般,远远望著她。 痴痴地看她倚窗闭目的侧脸,风拂过她的发梢,几缕青丝黏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隨著呼吸轻轻颤动,晃得他心尖发痒,想伸手帮她拂下。 她的面容很平静,无悲无喜的神情,连隨风浮动的发梢都比她多几分情绪。 他想,带她走做什么呢?她原本就怕自己,如果再让她亲眼看到自己吞噬魔物的丑態,她会更厌恶他。 不如就让她留在这里,至少这里的锦衣玉食,不用她跟著自己顛沛。 於是见雪独自离开。 起初只是早出晚归,每日时间再短,也要回来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隔著重重树影,望一眼她窗前的灯火。 后来他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强撑著每日回来,渐渐地变成三五日才回一次。 那些綾罗绸缎、珍饈美饌,仍源源不断地送至她手中。 玉笺始终不曾察觉见雪的离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她不愿意见他,所以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外忙碌,又带著满身血腥气回来。 她甚至不知道他每夜都沉默地站在她楼下,远远看著她。 直到某日,那些例行送来的珍饈锦缎断了。 见雪很久没回来。 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魔宫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侍从们送来的饭食渐渐凉薄寡淡,珠玉宝器被悄悄剋扣,可看玉笺的眼神却愈发灼热。 暗处里有许多护卫躁动,有一次甚至踏上了阁楼,在她的屋外眼神晦涩粘稠地盯著她看,明目张胆的窥视,很久之后才离开。 玉笺感受到那些魔物的怠慢,刚开始以为是自己长久不和见雪往来,被看人下菜碟了。 那些宫斗话本里常这样写,不受宠的妃子就会被恶奴刁难。 暖阁里的火玉被人偷走许多,没有之前暖了,明珠也被悄悄撬走了几颗,屋內一天比一天更暗。 直到这一日,玉笺倚在窗边,端著早已冷透的茶盏出神。 今日的晚膳迟迟未送,窗外的侍奴经过时,也都是居高临下拿鼻孔看人的模样,真是稀奇。 魔物便是如此。 在魔界,从来没有什么主僕尊卑,只有谁能吃掉谁,弱肉强食才是永恆的铁则。毕竟魔物眼中不存在世俗意义上的规则秩序、道德约束,只有镇压与被镇压的关係。 没有了见雪的震慑,那些原本就拿凡人当菜的邪魔,自然会將贪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事还是画皮美人提醒她的。 美人依旧戴著帷帽裹著厚纱,裹著素纱,日日都来寻她。 今日落座时就说,“这暖阁怎的冷成这样?” 隨后发现桌上甚至没有好的茶水。 於是隔著轻纱望向玉笺,开口对她说,“魔君这些日子似乎都不在城中。” 玉笺这才恍惚回神。 原来不是失宠。 是饲主不见了。 养她的人失踪,笼中的金丝雀自然成了豺狼眼中的肥肉。 第367章 惊变 没想到的是,在周围一眾侍奴护卫日渐放肆的怠慢中,唯有画皮美人始终如一。 每日都过来和玉笺喝茶,顺便嚇唬她。 她今日来这里,给玉笺讲起几个尘封的旧事。 都是些都是被恶霸乡绅逼良为娼、强掳民女的故事。 被强掳的女子们个个贞洁烈性,寧死不屈,她们在自尽后,怨气太重,无法入轮迴,最终化作妖鬼。 美人说,许多画皮鬼就是这样来的。 由结怨气而生,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玉笺听得入神,大概是因为知道画皮鬼所讲的都是真事,所以也忍不住骂几句,时而为薄命红顏嘆息,时而嘆息天道不公。 画皮美人似乎觉得她的反应颇为奇特,忽然止住话头。 隔著面纱都能感受到一双眼睛在不停地打量著她。 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著几分困惑,“奴家日日来讲这些骇人的事,姑娘怎么反倒越听越起劲了?” 现在都能边听边吃东西了,这还得了? 看玉笺过得舒坦,画皮鬼就浑身不舒坦。 不都说凡人惧怕妖魔鬼怪?这凡人宠姬不是早该嚇得夜不能寐才是吗? 真怪。 玉笺捻著半块冷了的杏仁酥,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我整日无事可做,太无聊了。” 將妖鬼讲述的过往当作鬼故事来听,別有一番感受。 画皮鬼似是嘖了一声。 “姑娘还是先顾著自己罢。” 她起身,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若城主当真不回来了,这满城的魔物,可比奴家讲的故事要可怕多了。” 画皮鬼离去后,玉笺终於开始留心起城主府中的异样。 她已许久未踏出暖阁。 借著颈间项圈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走在夜色中。 她知道见雪住在哪。 他的寢殿离她极近,近到能將她那座暖阁尽收眼底。 他住的地方没有侍奴,空荡得令人心惊。所以她不用担心潜入这里会被人发现。 见雪向来抗拒旁人近身。整座城中,侍奴最多的地方便是玉笺的住处。 玉笺轻推开门,意外地畅通无阻,见雪竟没有在住处设防。 殿內寒气森森,扑面而来的冷意让她打了个颤。 玉笺转过身,正要把门缝关紧,手指忽然一顿。 殿门上泛起微光,上面是设的有禁制的。 可这些阵法却並没有隔绝她。 玉笺盯著门上的符文,一个念头凭空冒出来。 见雪似乎从来没有对她设防过。 她可以隨意进出他掌控的任何地方,所以她那次才会轻易进入地下洞穴…… 过往种种皆是如此,他设下的所有囚禁结界,其实都为她留了退路。 不能想。 “……” 玉笺转过身,缓步走入见雪的居所,身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这里,殿內空无一人,却仍残留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可下一刻,她停住脚步。 微微睁大了眼睛。 入目所及之处,堆满了许多女子才会用到的东西,琳琅满目一样样摆放在满殿的百宝格里。 有的都是一些想要送给她,但是还没来得及送过来的珠釵玉饰,护身法器。 除此之外,不见半点男子生活的痕跡。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男子的居所,更像是个等不到送出时机的珍宝库。 玉笺忍住心里翻涌的异样,往里走去。 一道幽深的地道赫然映入眼帘,熟悉的场景让她脸上血色瞬间消退。 噩梦重现,她对这种密道很熟悉。 仓皇后退间,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玉笺躬下腰躲入多宝阁后,屏息凝神。 几个魔將带著护卫巡视而过,隔著一道设了禁制的门,她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议论。 “多少日了?城主若再不现身……这么久都没回来,怕是回不来了。” “暖阁里那个怎么办?” “能怎么办?自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区区一个凡人女子,仗著几分姿色便敢兴风作浪,先前进献美人的魔將全被城主屠了门,定是这贱人在枕边嚼舌根!如今城主不在,也该让她尝尝被斩杀的滋味!” 有人提议,“不如斩杀之前先尝尝这凡女的滋味……?” 玉笺静立阴影中,一动不动。 听外面的魔物狞笑。 话语之间,都想知道能让魔君迷得神魂顛倒小心捧著的凡人女子,究竟有何妙处。 “等等,在城中动手太冒险,万一城主没有……” “那就引她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玉笺才感受到掌心尖锐的疼痛,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皮肉。 寒风卷著淡淡的腥气拂过她的鬢角,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比话本上更为残忍的下场。 可她明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她? 这一夜过去,玉笺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常,照例与画皮鬼饮茶閒谈。 那些侍奴对她的怠慢越来越明显,排挤之意已毫不掩饰,某日开始,没有新的吃食送进来了,暖阁里的宝物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对这一切,她只是佯装不知。 这些日子玉笺没有一夜是能安稳睡著的,情绪紧绷引来身体的病弱,玉笺强撑著找出暖阁里存放的乾果蜜饯吃下去,告诉自己总得保持些力气才行,万一……万一能逃出去呢。 画皮美人照常来寻她饮茶,落座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见她眼下的青黑,轻嘆道,“姑娘这身皮囊奴家倒是挺喜欢的,若真到了玉石俱焚那一步,还望姑娘別让自己破了相。” 玉笺抬眼看了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好。” 这语气引得画皮鬼又多看了她几眼,“可是身子不適?” 玉笺摇头,“没有……” 可话音还没落下就支撑不住,眼前骤然一黑,仰面倒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外面有人压低声音在窃窃私语。 “你们不是说將她驱逐出城吗?这是要做什么?” “滚开!少在这多管閒事!” “她可是魔君的宠姬,你们若是对她动手……” “呵,主上不会知晓的。”那声音阴冷地打断,“就算回来也不可能知道!只要你闭上嘴。” 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玉笺骤然惊醒。 她听出第一个声音是常给她送茶的侍奴,而后面那两个……分不清是哪个对她虎视眈眈的魔將了。 玉笺艰难地撑起上身,抬手摸索到腕间的储物手鐲,却见窗户上投下一片漆黑的阴影。 几个高大的黑影逆光而立,沉重的脚步声踏著长廊的木阶,吱呀作响。 那些人上来了。 玉笺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鐲子,赤脚从床上下来。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拽了她一把。 玉笺一惊,下一刻嘴被人捂住,整个人被一股蛮力向后拖去。 鼻息间充斥著古怪的腐香,那人拖著她快速退入床幔后的暗影中,她的挣扎被完全压制,耳鼓里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玉笺转过头,对上一张没有皮肤的骷髏面。 暗红肌理包裹著森森白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可怖。 玉笺惊惧地瞪大眼睛,心跳都快停了。 可骷髏面下頜开合,开口却是日日陪伴她的画皮美人的声音,“没时间了,安静点,跟我走。” 没有皮肤的手掌鬆开了她的口鼻,转而握住她的肩膀和腰肢,向后一跃,从窗户上翻了出去,在暖阁外的墙壁上像壁虎一样无声飞快爬行。 直到此时,玉笺才注意到,美人平日缠著纱缎的双手,如今裸露著暗红色的筋肉,指节嶙峋如枯枝。 下来后,玉笺从墙边站稳,强压下狂跳的心,“你怎么来了?” “他们要你的命,我不想让那些腌臢东西污了你这张好皮子。” 美人不再自称奴家了。 玉笺一愣。 画皮鬼现在没了那身精心养护的人皮,也没有帷帽,颇有些不自在。 原以为这凡人见了自己的真容定会嚇晕过去,没想到对方只是僵了一瞬便恢復如常。 这人当真奇怪。 玉笺定定看著她,忽然认真地说,“多谢你。” 画皮鬼愈发不自在起来,“说什么呢……” 画皮美人没说的是,凡人女子最重名节,那些齷齪手段,说出来怕是要逼得她当场自尽。 其实不管有没有这张皮,她都不想看到女子受这种苦难。 先前她在暖阁里讲的那些故事其实多是真的,戏班里许多妖鬼便是自尽后怨气太重,无法入轮迴,才会被山君捡到,化作画皮鬼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怒骂声,是先前闯入暖阁的魔物,发现屋內空无一人,正怒气冲冲地四处搜寻。 画皮鬼神情变了变,一把拽住玉笺的手腕就往楼阁最偏僻的角落奔去。她粗暴地扯开墙上密布的血藤,露出后面一条幽暗狭窄的甬道。 “从这里钻出去,往外跑,能出这片庭院,后面的看你自己造化了。” 画皮鬼边说边不由分说地將玉笺往甬道里推。 拉扯间脱下了玉笺的外衣。 玉笺转过头,看到画皮鬼抬手穿上了她的外衣。 她心头一震,下意识抓住画皮鬼嶙峋的手腕,“我如果走了,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他们又不是要杀我。” 骷髏面上好似露出了个嫌弃的神情,“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留下除了给我拖后腿还能干什么?” 远处传来魔物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画皮鬼不耐烦地甩开玉笺的手,“快走!別浪费我好不容易看上的人皮。” 说罢,她將玉笺的外衣穿好,转身朝著与甬道相反的方向跑去。 玉笺一瞬间知道了她要做什么。 远处的光亮已经隱约可见,庭院大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玉笺看见画皮鬼回头望了一眼,那张没有皮的脸上很难分辨出又做了什么表情,下一秒,那身影便毫不犹豫地拐过迴廊,迎著那几道高大的身影走去。 明显是要引开追兵。 玉笺的心跳声在耳畔撞击,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她狠狠掐著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她转身钻入幽暗的甬道,狭窄的石壁刮擦著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画皮鬼说得对,此刻在这里犹豫下去,才是最大的辜负。 第368章 绝境 玉笺艰难地向前爬行,终於攀上高处,却並没有像画皮鬼说的那样一路往前逃走。 她身体紧贴著茂密的藤蔓,悄然绕至围墙之外。 不多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对话。 “你不是那凡人!你是何人?” 一个娇媚的笑声在夜色中荡漾开来,是画皮美人在拦路。 “几位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她的询问换来的却是一阵恶毒的辱骂。 他们讥讽她容貌丑陋,质问她为何在此徘徊。 玉笺的视线被高墙遮挡,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著是利器破空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急速划破,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痛吟。 直到最后,画皮鬼都没有將玉笺供出来。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粗暴地打破。魔物们的咒骂声再度响起,粗糲的嗓音里混杂著轻蔑与恼怒, “晦气东西,嘖,血溅得到处都是……” “別管这东西了,耽误正事!” 玉笺狠狠闭了一下眼,屏息钻进藤蔓间,继续往前爬。 指尖被粗糙的藤条磨出血痕,却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爬至一处隱蔽的石台,才颤抖著扯下腕间的储物玉鐲,將里面的物件尽数倒出。 里面都是见雪给她的东西,都是些上品的天材地宝。 防身的、攻击的,所有能用的,她全都往身上套。像一只逼到绝境被迫亮出所有尖刺的困兽,再无退路。 隨后,她攀上更高处,在树枝枯藤最茂盛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摔碎了火玉。 “啪!” 下一瞬,玉里橘红的火光如凶兽出笼,猛地扑向乾燥的藤蔓。火舌舔舐,顷刻间,烈焰冲天而起。 这处原本就高,红光躥得更高,乍一看像燃起了一场滔天巨火。 热浪翻滚,烧得空气扭曲。玉笺脖子上的项圈泛起微光,身上的防护法器隔绝了灼热,但鼻息里仍灌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她伏低身子,重新钻回藤蔓缝隙,一路向下返回甬道,透过燃烧的枝条,盯著里面的动静。 周遭的魔物全被这场火吸引。 快要烧到暖阁。 烈焰已蔓延至暖阁边缘。 那些魔物看见火光,大概是想到她是个凡人,肯定逃不远,以为她还在暖阁附近,所以接二连三赶向火源。 玉笺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趁机窜出藏身处,拽起地上瘫软的画皮鬼。 这具骸骨之身比预想中沉得多,脖颈被一刀斩开,没有完全断裂,刀痕狰狞,仅靠几缕筋肉勉强连著头颅。 玉笺怕她的头掉下来,不得已忍著恐惧,咬牙用外衣裹住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衣袖出在她双臂缠绕几圈固定住,將人抗到自己背上。 热浪蔓延过来,火光快要舔舐到后背。 她弓身钻回甬道。 黑暗中,黏稠液体顺著后背滑入脖颈,淅淅沥沥往下淌。 玉笺不敢细想那是什么,用手肘撑著地,一寸寸往前挪。 画皮鬼兜在衣衫里的脑袋隨著爬行动作轻轻晃动。 不知是死是活。 “你还活著吗?” 玉笺声音颤抖,强迫自己不准在这个时候软弱。 恐惧在寂静中蔓延。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极为酸胀。 “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胸腔里的心跳鼓动震得耳膜生疼。 “能不能不要死。”玉笺声音哽住。 良久后,垂在肩侧的枯瘦的手指很轻地点了点她的手背。 玉笺猛地鬆口气,悬在喉头的心跳落了回去,眼泪跟著掉下来。 舌尖后知后觉尝到铁锈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口腔內壁。 她身上颳得狼狈,皮肤上有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嘴角却在上扬。 就知道妖鬼不会那么容易死去。 魔城中,没有人敢靠近见雪住的那座宫殿。 或许是禁制的缘故,整座大殿如同被无形的屏障笼罩,连飞虫都透不进去。 除了玉笺。 她拖著画皮鬼推门藏进大殿。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却没有人敢进来。 “这地上有血,是那画皮鬼的气息……”有人低声道。 “画皮?那妖鬼不是已经死了吗?” “怕是没死透,爬过来了吧……” “那凡人女子还没找到?”另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回大人,尚未。” “让她逃了?” “不行!”那声音陡然尖锐,像要咬碎牙齿,“事已至此,绝不能让她活著!若城主真的活著回来,她只需三言两语,我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玉笺死死盯著殿门。 几道黑影正逼近门扉,轮廓映在纸门上,像是准备硬闯。 她拖著画皮鬼小步后退,背脊贴上冰冷的石柱。仓皇四顾,目光扫过殿內每个角落,最终死死锁住那条幽深的地道入口。 “哐!” 沉重的殿门突然震颤,木屑簌簌落下。 “我有密令。”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是城主让侍奴进来抬珍宝给那凡人时留下的……” 玉笺的瞳孔中倒映著门上流动的金符。 绝望涌上来,她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瀰漫。 不能再等了。 她拽紧画皮鬼的手臂,转身钻入地道。 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 身后传来殿门被撞开的重响,杂乱的脚步声在大殿內迴荡。 他们进了大殿。 黑暗中,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在地洞入口处徘徊。 这条曾经让玉笺噩梦连连的甬道,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玉笺拖著妖鬼沉重的身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艰难下行。 地道阴寒,冷气凝结成白霜,自下而上蔓延过来。 玉笺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希望这个护身法器可以顶的久一点。 可是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上一刻还在逼近地道口的脚步声,魔物窃窃私语的交谈声,甚至远处隱隱约约传来的嘈杂声,全都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生生掐断。 玉笺浑身紧绷,抬头望去。 入口处空荡荡的。 不对。 太安静了。 他们为什么都走了?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她直觉有哪里不对。 玉笺在黑暗中看向妖鬼。 压低声音,喉头髮紧,“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可妖鬼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玉笺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想像之前那样得到一点回应。 可掌心握著的手沉沉的垂著,再也没有动过。 长长的甬道隔绝了內外。 大殿之外,整座魔城倏然间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穹顶阴云密布,狂风肆虐而起,掀起诡异而巨大的漩涡。一个个魔物受到感召,双目赤红,寻常魔物失去理智,在暴虐的魔气中横衝直撞,大魔则匍匐在地,鳞甲与骨骼在威压下咯咯作响。 狂烈的风把窗欞屋檐吹得簌簌作响,跪地不起的魔物被掀翻,像落叶一般翻滚出去。 “魔君归来了!”有人惊叫。 紧接著,更惊恐的呼喊炸开,“这气息……怎么感觉不对?” 像魔神现世。 可意识到是能主宰魔域、令天地色变的神灵降世,却没有一个魔物感到欣喜。 没有欢呼,没有朝拜,而是很恐惧,像是有什么大的浩劫要降临一般,深入骨髓的战慄在魔群中蔓延。 跪地魔物们僵在原地,猩红的眼瞳里映出滔天魔气。 他们正在被自己君主的力量反噬。 轰隆一声巨响,城池中间炸开一道黑气,汹涌的漩涡捲起地上碎石飞沙,掀翻周遭阁楼地砖,所到之处尽数崩裂。 一眾妖魔顿时惊恐不已,躲闪不及地被捲入魔气中瞬间搅碎。 浓重的魔气將整座城池笼罩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哀嚎声此起彼伏。那些企图在魔神面前露脸的大魔们终於支撑不住,哗啦啦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魔气肆虐,席捲城池,万物摧枯拉朽般毁灭,可到了一处,狂烈的气流却停了下来。 唯有一座暖阁孑然独立,完好无损。 阁楼一侧,火焰已將藤蔓烧得焦枯扭曲,虽火势已灭, 精巧的暖阁一侧,起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火,藤蔓烧得乾枯扭曲。即便火势很快便被魔物控制住,燻黑的痕跡仍盘踞在雕栏之上。 漩涡终於停下来,汹涌的黑色魔气之间渐渐显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受了伤,勉强保持著人形的轮廓,只因潜意识里记得,有人不喜他原本的模样。 可身上满是控制不住的异状。 四只竖瞳在眼眶中细长如线,尖锐且泛著混沌的兽性,面颊两侧覆著层细密剔透的薄薄鳞片,自下頜蔓延至脖颈,给人一种非人的森冷阴鬱。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暖阁楼下,停住脚步,神情空茫地仰头往阁楼上望。 那双已近古神的眼瞳里,人性所剩无几,全凭本能驱使来到此处。 然而他很快察觉到阁內早已空无一人。 抬手一扭,旁边一座巨大的朱红楼台骤然震颤。瓦檐簌簌崩落,整座建筑霎时间被连根拔起,暴露出躲藏在楼阁里瑟缩的一群魔眾。 “大、大人......” 那群魔物错愕地看著骤然消失的屋顶,抖若筛糠匍匐在地,他们看到男人背后的绣楼,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地跪在他脚边,脖子上似有千钧重,抬都抬不起来。 声音也颤抖著,“大人,大人饶命!” 魔物急中生智,开口大喊,“那美姬……您的爱姬逃跑了!趁大人不在的时候,焚了西阁罗帐,借著火势逃出去了!” 第369章 酸软 话音未落,黑雾骤起。 最先开口的魔物瞬间爆裂,骨骼与血肉在魔气中翻搅成粘稠血雨。不远处观望的魔物们还未来得及逃窜,便被魔气震慑得动弹不得。 魔物们瑟缩著,口中喊著胆怯恭敬地喊著“大人饶命”,可眼神却像看到了比洪水猛兽更可怖的存在却不敢靠近,想说求饶的话,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瞳时齐齐噤声。 下一刻,只见男子抬手,他们便失了所有反抗能力,如断线风箏般翻飞出去。 任何逃跑的行为都是多余。 所有魔物都默契地退到阴影里,生怕被那肆虐的魔气波及。 阵仗像在躲避一场即將爆发的天灾。 男人对魔物刚刚自作聪明的那些话不满意,可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对方说她逃走了,確实像她会做出的事。 他在外面受了伤,那么久没有回来,她原本就不喜欢他,逃走也是自然。 男人非人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痛苦,他闷哼一声,像是忍耐不了疼痛,却仍固执地站在暖阁下,一动不动。 大半日之后,才拖著伤痕累累的身躯,像受伤之后的野兽回巢穴舔舐伤口,缓缓走回自己居住的地方。 推开大殿的门,向下走去,去往自己搭建好的疗伤的巢穴。 可刚一踏入,他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见雪对此感到非常不悦,这是妖鬼的味道。 低贱的妖鬼怎敢踏入他的起居之处? 一时之间,男人周身气息瞬时暴躁起来,可在威压铺开之前,他又闻到另一缕气息,熟悉的、极淡的,如游丝一样细细缠绕上来。 他一怔,身上所有的暴虐骤然收了个乾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可抑制的狂喜已经先一步出现,却又在下一刻化作小心翼翼的迟疑。 他难以置信,又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如果是错觉怎么办,醒来后发现是一场没有发生过的美梦,得而復失,他承受不起。 想到这种可能,男人又一次喘息一声,感觉到痛。 可就在这时,甬道里传来一种试探性地,带有一些不安的微弱声音,“是你吗?” 尖锐的竖瞳骤然缩成极细的黑线。 男人瞬间僵立当场,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失去了所有反应。 “见雪?”那声音又喊了一次。 男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恍惚间以为自己坠入了幻梦。他往里面走去,乍一看偌大的殿內空无一人,但那缕熟悉的气息就縈绕在周围。 忽然,他感觉袖口一紧,身侧传来了一点微弱的牵引力。 低头看去,旁边厚重的薄毯掀起一点缝隙,下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又细又软,纤细到让他不敢动弹。 所有怀疑和患得患失顿时烟消云散。 “你没有走……” 这是支撑著他衝破魔障,拖著残躯也要赶回魔城要见的执念。 他以为早已逃出去,將他独自留在这座孤城里的人。 薄毯下钻出来的姑娘头髮有些凌乱,白皙柔软的脸颊上蹭了一点黑痕,边缘透出些磨红的粉色,像是烧焦的碳墨染到了皮肤上。 看到她出来,所有患得患失顿时烟消云散。 见雪下意识多看了一会儿,眼睛痴痴的,不捨得移开。 他有一瞬间甚至不敢动,动作无限放慢,试探性地、缓缓地將掌心覆盖在她纤瘦的手背上。 冰冷的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 玉笺下意识被这触感刺激的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在看见男人骤然黯淡的竖瞳时停住了动作。 他似乎也想起,她最是厌恶他这副快要维持不住的人形的模样,魔气不受控地外溢,细密鳞片爬满肌肤,没有一寸能討她喜欢。 他停顿了一刻,鬆开手,想要退到阴影里去。 可就在他后退的同时,那双温热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见雪一顿,眼中出现清晰的错愕。 他低下头,发现她看著他,红了眼睛,表情复杂。 他再也顾不上了,在她面前蹲下来,大掌小心翼翼地抚摸过她凌乱细软的头髮,一颗心软得不像话。 “见雪。”玉笺双手握住他的手,忍住本能的战慄与抗拒。 轻轻喊他的名字。 四只竖瞳直勾勾地注视著她。 她试图將男人往甬道里拉。 “你救救她,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第370章 报復 玉笺牵著见雪一步步往下走。 能感受到掌下的手臂肌肉如何紧绷。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紧绷而顺从地跟著她,像一具被丝线吊著的傀儡,僵硬地隨著她的牵引挪动脚步,亦步亦趋。 竖瞳缩成极细浓黑的长线,面上带著与內敛冷峻外表不符的恍惚。 地洞里,妖鬼残破的身躯静静横陈,脖子断了一截,早已没了生息。 先前那股令他烦躁的陌生气息,正是从这具妖鬼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的巢穴里出现了除她之外的人。 这个认知让男人眼底骤然翻涌起暴戾的杀意,可下一秒,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將他往自己这边轻轻一牵。 玉笺双手捧住他宽大的手掌,掌心温热而小巧,仰起脸,声音也又轻又软。 “见雪,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救她的,对不对?” 像是哄被激出凶性的烈犬。 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和手心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 他就什么都忘了,温顺地垂下眼瞼,瞬间忘了所有敌意。刚刚还令他无比厌恶的气息,此刻再也无法激起半点波澜。 玉笺强压著恐惧和心里的异样,与他对视。 四道细长的眼瞳微微扩散,像是滴入清水中洇开的浓墨,戾气无声消融,流露出几分与可怖真身不符的驯服。 她告诉自己。 见雪不可怕。 比起外面那些魔物,他甚至会保护她。 玉笺抬手,藏著牴触,轻轻摸了他覆著晶莹细鳞的侧脸。 这下见雪没有任何犹豫的同意了。 她站在他身后,看见几缕粘稠的黑气从他指尖渗出,像活物般爬向妖鬼断裂的脖颈。 在魔域这么久,玉笺已经知道了这是魔气。 黑气不是纯粹的暗色,泛著诡异的深紫,妖鬼残破的躯体猛地抽搐起来,四肢不自然的痉挛,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著。 黑气顺著血肉钻入,皮肤下顿时浮现出蛛网般的紫黑色纹路,像某种寄生物在皮下扎根蔓延。 “嗬......” 妖鬼的喉咙里挤出古怪的声响,断裂的颈骨开始扭曲、重组,不像是癒合,而是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糅合。 玉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避开视线,不敢再看。 不久前的那股绝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其实某一刻她几乎就要屈服於命运,她一次次挣扎,却发现仍摆脱不了话本中既定的结局,只能绝望而麻木地接受。 可话本里从未提及,会有一只画皮鬼来救她。 怎么会有人来救话本中的恶毒姬妾?甚至为了她被斩断脖颈。 这是话本之外的变数。 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认命? 谁说写下的结局就不可更改? 这世间哪有什么不可破的宿命? 这边见雪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的魔气如活物般缩回体內。 地上妖鬼的伤口已然癒合,只是周身縈绕著不祥的黑雾,仍陷在昏迷之中。 他像是终於学会克制住自己,四只竖瞳透出诡异的非人感,直勾勾的注视著她。 陷入这种状態的见雪总会显得愈发寡言沉默,此刻莫名像只完成指令的大狗,做了她要他做的事,安静地等待著奖赏。 “谢谢。”玉笺柔声说。 这两个字像一种信號,他忽然迈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垂落的髮丝扫过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带著凉意的手臂环上腰际,另一只手从背后缓缓收拢。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著一些试探,像是生怕碰碎她,又像在怕激怒她。 玉笺眼皮动了动,没有拒绝,紧咬著牙齿,不敢泄露出恐惧。 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他顿了顿,亲近的动作凝固,可紧接著,玉笺就將脸轻轻贴在他肩上,下巴抵在他的锁骨。 男人身体一僵,妖异的竖瞳微微扩散,宽阔的肩背绷得笔直,衣料下的肌肉显出清晰的轮廓。 那副模样像是本想討个安慰,却意外得到了一根肉骨头,惊讶的不敢下嘴的野兽。 只能僵著身躯,用与气质不符的湿漉漉的眼神望著她。 这样近的距离,玉笺能清晰听见他喉间发出的满足的低喘。 不可否认的是,感到见雪出现,她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玉笺的手掌贴在见雪心口。 下面没有任何心跳。 她抬眸,在见雪看不见的角度,望著他紧绷的侧脸。 既然都这样了,她想,既然话本里说她就是祸害魔城的妖姬,既然她已经遭受到了妖姬会有的折辱与险境。 那不如,就坐实了妖姬身份好了。 见雪还沉浸在情绪里,压抑著体內翻涌的魔气,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不敢露出自己蠢蠢欲动的斑斕巨尾,生怕嚇著她分毫。 可下一秒,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大腿。 正是巨尾会出现的最为敏感的位置。 他浑身一颤,险些不受控。 玉笺在他耳边轻声开口,声音细弱,“他们要杀我,你给我报仇好不好?” 第371章 天雷 魔城陷入了无序的状態。 窗外天色阴沉,失控的魔气如洪水般肆虐,所过之处,城池尽毁。 玉笺站在大殿里,身侧是正在血肉重生的妖鬼。 不久前,见雪的反应比玉笺想像中还要强烈。 他看上去震怒,四双竖瞳尖锐得像几道劈开的裂缝,隱隱透出猩红。 玉笺如实转述那些魔物说过的话,告诉他如果一直不回来的话,那些魔物就要攻破绣楼,尝尝魔君整日藏在楼阁里的宠姬是何滋味。 魔將还要將她骗出城外斩杀。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骤然陷入冰冷死寂,寒霜肆虐。 她清楚地看到,见雪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陡然变化的面色让玉笺都心里咯噔一下。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见雪会那么在意她。 玉笺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手臂,缓和身上密密麻麻的冷意,转头看向妖鬼。 画皮鬼正在消化身上流动的魔气,残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猩红血肉。 殿外,浓重到快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气吞噬著整座城池,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片倒塌成废墟的模糊轮廓。 玉笺看著看著,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这阵势实在太大了。 天空中的紫色纹路越聚越多,渐渐布满整个天幕,天像要裂开了一样,浮现出无数深浅不一的沟壑。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下,震耳欲聋。刺目的电光像是要生生將天地撕裂。 玉笺用力捂住耳朵,惊骇不已。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雷? 整座大殿剧烈摇晃,地面开始倾斜。 天上並非只是淅淅沥沥落下雨水,更像是从什么裂缝中倾泻而下的洪水。 玉笺站立不稳,將妖鬼从地上拉起来,手指触碰到妖鬼身上涌动的魔气,一圈圈暗紫色光雾顿时缠绕上手指,灼得皮肤生疼。 颈间的项圈亮起,法器护主,勉强压下不適。 剧烈的震颤中,妖鬼在她怀中痛苦地扭动著,她缓缓掀开眼皮,看到窗缝外漫天雷光,唇颤抖著,声音嘶哑,“这……这是天罚?” 玉笺急忙低头,髮丝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你醒了?” 画皮鬼的眼珠转动著,目光涣散地望向天际,艰难地开口,“无尽海大阵……” “你说什么?”玉笺俯身贴近,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努力分辨妖鬼断断续续的话。 妖鬼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之声,用尽力气,“大阵…要破……都会死……” 玉笺心口猛地一颤,还未来得及追问。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殿外传来。 她再顾不得其他,推门出去。 狂风夹杂著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天地晦暗,眼前很黑,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大多数魔物已经失去生息,横陈满地。 她踩著残垣断壁,越过长廊障碍,攀上高处。 在漫天雷光中望见了他的身影。 见雪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宛如一尊降世煞神。 半边肩膀正在流血,黑衣下袖管空空荡荡。 而他的下半身已经化成了蛇形的粗长巨尾,沿著断壁残垣盘绕不断,望不到尽头,惊雷劈下的瞬间,骤然点亮的白光勾勒出他狰狞诡异的轮廓。 剎那之间,玉笺好像看到了盘绕在废墟之上的巨龙。 他顶著天雷,浑然不觉疼痛般,杀红了眼。 仅剩的几个魔將负隅顽抗,跪地哀求。 “大人!若是您再不压制魔息……” “大阵就要诛您了!” “吾等死不足惜,但您有大业未成!若折在这里,岂不可惜!” “大人,天罚已至,若是仙界攻来……” 玉笺抬头朝天上看去。 天上裂开狰狞纹路,暗紫色的流纹不知什么时候结成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阵法,將整个天际都染成不祥的暗紫色。 震耳欲聋的天雷接连不断从阵法中劈落下来,一道比一道更加强烈,砸在见雪后背上,將他包裹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整片大地都在雷暴中摇摇欲坠。 玉笺突然意识到,见雪身上流窜的魔气,似乎正是引来天雷的诱因之一。 她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如果任由他继续盛怒下去,这些天雷会將他劈得形神俱灭。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 玉笺往外跑,刚衝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她解下套在身上的几样护身法器,掛在妖怪身上,“谢谢你救我。” 画皮鬼费力地看她,可没等开口,就见她转身跑出去。 下面那些魔气汹涌可怖,玉笺无法过去,焦灼地攥紧衣角,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往高处跑。 等终於攀上一定高度,大声喊,“见雪!” 距离实在太远了,玉笺不確定他能不能听见,却还是用尽全力又喊了一声,“见雪……!” 震耳欲聋的雷鸣瞬间將她的声音吞没,强烈的声波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冰凉的雨水砸在眼皮上,玉笺闭了下眼,用力眨掉睫毛上掛著的雨珠。 再次睁眼时。 隔著滂沱雨幕,对上了一对锋利冰冷的双瞳。 他听见了。 遥遥看过来。 身体不知何时已凌空升高,盯著她的方向。 玉笺手心发麻,声音低下来,“见雪。” 巨尾碾压过断壁残垣,发出令人牙酸不適的声音,挡住他方向的楼阁被拦腰撞断,瓦片哗啦啦坠落一地。 见雪在朝玉笺靠近,似乎只能看得见她。 残存的魔將们拖著身体仓皇逃窜,却在下一秒被流窜的魔气贯穿身躯。碾碎骨肉的声音与悽厉的惨叫求饶声混在雷鸣中,玉笺不由得浑身战慄。 而他正穿过漫天泥泞烟尘,朝她而来。 隔著数丈的距离停下。 “怎么不过来?”玉笺声音柔柔的,“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栏杆摇摇欲坠。 雪隨著她的声音踏出一步,缓缓向前,一张十分妖异、空洞甚至带著淡淡神性的面容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他身上有著某种变化,空洞的眼神中透著一丝非人的悲悯与漠然。 如同山巔被天雷劈凿出的神像,超越凡俗的美与恐怖交织在一起,形成凡人无法直视的滔天震撼。 玉笺只觉得呼吸一滯,像是无意间窥见的天地奥秘。 见雪立在四层阁楼之外的高度,在半空中与廊道上的玉笺对视。 他的目光看起来很冷静,面容沉静得让人害怕,摸了摸她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银光照亮他侧脸浮现的透明冰晶状细小鳞片,宽肩窄腰肌肉起伏的轮廓下,是覆满冰冷鳞片的巨尾。瑰丽复杂的图腾在雷光中流转著妖异光泽,隱隱透出某种神性。 见雪周身暴走的魔息迟迟不下,天雷愈发震怒。 许多魔物死去了。 漫天银雷中参杂著几缕仙瑞霞光,雷云越聚越厚,像是天要塌了。 如果再来几下,必將毁天灭地。 玉笺偏过视线。看见东面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淡橘色的朝霞正缓缓聚拢。 魔域的天怎么会亮呢? 强烈的注视感落在身上,玉笺回过神,不敢低头看脚下,心跳震耳,强忍惧意一脚悬空,在楼高数十丈的空中,扑过去抱住他。 雨水从天而降,將她彻底打湿,玉笺浑身湿透地和他抱在一起,两条手臂紧紧搂著他的脖子。 “可以了。” 她很细微地发抖,拍他的背。 高大的人又一次僵硬得像铁块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弄。 冰凉的体温透过湿润的衣料传到了玉笺身上,她更用力地抱紧他,在他耳边反覆呢喃,“够了…见雪,已经够了……” 她抬手轻轻抚摸见雪布满细鳞的脸庞,奇蹟般地,他身上那股狂暴的魔气竟然渐渐平息。 过了好一会儿,见雪才终於有了些反应。 伸出一条手臂回抱住她,將她从摇摇欲坠的阁楼上抱下。 玉笺轻轻摸索到他另外半边肩膀,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顺著肩膀往下滑,却摸到了空荡荡的袖管。 他的手臂不见了。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沉下去。 她抓著那截袖子,问他,“你还好吗?” 泛著诡异蓝紫的血弄脏了她的脸颊。 他沉默地看著她,用手指擦过,四只冰冷的竖瞳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脸。 第372章 牵引 漫天雷光在他身后忽明忽暗。 见雪收起所有戾气,一点点抱住她,身上暴露出更多伤口,原本回来时就未癒合的伤口现在愈发严重。 奇怪的是,玉笺现在竟然不太怕他了。 或许是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又或许是意识到他在极力克制自己。 玉笺將贴在脸颊的手轻轻握住,难得对他有耐心,像在引导一只刚学会认主的雪狼。 问他,“疼吗?” 见雪似乎要反应一会儿,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因此显得格外沉默寡言。 竖瞳微微扩散,瞳色极黑。 像在湖水蓝的眼仁上劈开几道细缝。 他的思绪此刻已经被混沌填满,所有反应都只剩下本能,还有下意识地极力克制。“疼不疼”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实在不好回答,所以他没有开口。 玉笺垂下眼睛,压抑住心里的恐惧,手落在见雪断臂处的伤口,视线没有再向下过,像是这样就意识不到对方还有一条令她恐惧的蛇尾。 “怎么会伤得这样重?” 见雪只是轻轻拍了下玉笺的后背,学著她的样子摸她的脸。 玉笺发现,每当见雪化作这种半人半蛇的模样时,一般会陷入两种极端的不稳定状態。 一种是嗜血成性、沉溺杀戮,强硬且不近人情。 另一种则是占有欲极强却极度缺乏安全感。 此刻,漆黑的魔气自见雪背后汹涌而出,交织成巨大的黑色的网在头顶铺开,將劈落的天雷尽数隔绝召开。 因为他的靠近,漫天雷光都跟著调转方向,朝著玉笺所在之处劈来。 一瞬间雷鸣震耳欲聋,刺目的白光接连在眼前炸开,身处风暴中心的震撼,若非亲歷实在难以想像。 玉笺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见雪的话,她顷刻间便会在这震撼雷罚中灰飞烟灭。 她承受著见雪大手的抚摸,小心翼翼地引导著意识模糊的他向屋內移动。沉重的蛇身在地面拖曳,越升越高,坚硬的鳞片刮擦著青石瓦檐,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玉笺继续往后退,见雪跟上来。 阁楼的雕栏杆在他身下断裂,碎木扑扑簌簌坠落。 门框承受不住这般巨大的身型和重量,纷纷龟裂崩坏,一时间飞溅起无数细小的碎片。 见雪的神智似乎比刚刚还要涣散,仍在依著本能追隨玉笺的气息。 她每退一步,他便迟缓地跟进一分,蛇尾无意识地缠绕上她的身躯,既像依恋又像想要禁錮她,玉笺不得不时时停下,绕开大殿內承重的廊柱,才能继续往伸出退。 退下两层楼之后,玉笺抬头望去,整座阁楼已然支离破碎,狼藉一片,几乎只剩下一些残存的梁架。 见雪身上那种非人感更重了。 他立在黑暗中,身后是蜿蜒不断的巨大蛇尾。 玉笺轻轻握著他冰冷的大手,只牵住两根手指,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这个毁天灭地的魔物,此刻有点像个迷途的孩子一样任由她牵引。 他的身体隨著她的动作僵著,前一刻的暴戾早已褪去,內里藏著的是比想像中更简单好满足的渴望。 他仅仅是想被她接纳。 玉笺一路將他引至最下层的洞穴。这洞穴是见雪早就准备好的,为的就是失控发狂时进去躲避和消化魔气。 洞穴极深,將天雷完全隔绝在外。 画皮鬼的躯体仍横陈在侧,玉笺路过时俯下身观察她的状態,画皮鬼虽然身上套著她刚给的两件护身法器,躯体已开始恢復,却对见雪的靠近极为不適,正不住震颤,四肢微微蜷缩痉挛。 就在玉笺靠近画皮鬼的那一刻,见雪也出现了极强的领地意识。 他辨认出了画皮鬼身上的法器残留有玉笺的气息,一瞬间对妖鬼虎视眈眈,像是隨时都准备出手。 玉笺转身挡在画皮鬼身前,遮住见雪的视线。 没有放出魔器,四肢尖锐的树童定定注视著玉笺,等他开口。 第373章 抚尾 见雪周身散发著冰冷的戾气,杀意未消,意识也不甚清明,像是隨时都会失控。 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將画皮鬼送走。 玉笺轻抚他紧绷的手臂,声音放软,和他商量,“你不想有別人在吗?那不如……先將放她出去?” 见雪垂眸未答,底竖瞳却微微收束,能將侵入他巢穴之人送走,当然是求之不得。 正当他挥手要將画皮鬼移出地洞时,妖鬼突然醒了。 见雪漠然侧首,居高临下地睨视著她。 画皮鬼睁眼便撞入一双冰寒竖瞳,霎时如坠冰窟,浑身剧颤。 玉笺见她睁开眼,刚要上前,却见她手脚並用疯狂后退,喉间发出嘶哑的呜咽,“不要不要剥我的皮!求、求大人开恩…奴家知错了……別剥奴家的皮…別……” 她一直蜷缩到角落退无可退才停下,手脚都贴在地面上,刚生出血肉的指节紧绷得浮出筋络。一双眼瞳里盛满恐惧,像在被索命。 玉笺动作一顿。 见雪也蹙起眉,似乎觉得画皮鬼聒噪。 在他有所反应之前,玉笺及时抓住他的手。 见雪的手很大,她只抓住他一段骨节,牢牢握在掌心,细软的嫩.肉贴著他的皮肤。 见雪一顿,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玉笺身上。 听到她柔声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送她出门外。” 虽然不满,但既然她开口了,见雪也不再反驳,只是用四只竖瞳示意她快一些。 一路將画皮鬼带到地道之外。 洞外,对方呆立良久,看著眼前荒芜一片的魔城良久回不过神,后知后觉自己活了下来。 她看著生出血肉的手脚,一阵恍惚。 “我成魔了……”画皮鬼抚摸著麵皮,喃喃自语。 突然转头,直直盯著玉笺,“是你救了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也救过我一次。”玉笺轻声应道。 画皮鬼低声道,“这是我自己长出来的皮?” 玉笺看著画皮鬼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心中忐忑,“虽然命保下来了,但你似乎化了魔。” 画皮鬼却莞尔一笑,尚未生长完毕的麵皮显得有些怪异。 “化魔是好事,这可是多少妖邪精怪求之不得的造化。” 是吗? “你先走,”玉笺低声道,“能跑多远跑多远。” 画皮鬼往洞里看了一眼,隱晦地问,“那你怎么办?” 玉笺鬆开搀扶的手,示意她去看远处。 大片大片暗红色在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那是无数魔物死时留下的,头顶天雷轰鸣怒啸不断,大阵將破。 就在这时,玉笺背后涌出大片寒气,细密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顷刻间周遭便蒙上一层白色。 画皮鬼脸色骤变,连退两步,似乎很是难捱。 那寒气中混含的纯粹魔气,让她这身新生的魔躯难以承受。 “我没事。”玉笺適时开口,垂眸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鐲子,“他不会伤我。” 若换作旁人,画皮鬼定会嗤笑將魔物看得太轻多有天真。可此刻她望著玉笺被雷光映亮的侧脸,看到那些绕开她的寒气,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多谢。” 两人本非至交,也无亲密关係,彼此救过对方一次,真到这时却说不出什么话。 玉笺才出来没多久,背后的魔气就开始躁动起来。 见雪重伤,此刻正是焦躁不安的时候,需要她在身旁安抚,玉笺不能离开太久。 “走吧。”玉笺言简意賅。 画皮鬼踉蹌著走出几步,看到身上掛著的护身法器,突然转身將一枚温润的玉牌强塞入玉笺手里,“这是我先前待过的镜楼的楼牌,你拿著吧。若有万一,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东家的楼遍布妖魔冥界,拿著此物进去可暂避,保你一命。” 话音落下不敢多留,化作一阵青烟消散。 玉笺握著楼牌。 看著上年的镜楼出神。 推门进入大殿的瞬间,她僵在原地,被眼前一幕震撼到。 浓重的黑气如有活物般在空中翻涌,粘稠得几乎要从空气中滴落。细长的魔息捲曲缠绕,將被见雪撞断的断壁残垣层层包裹,铸成一座漆黑的巨大茧房。 丝丝缕缕的魔气透著蚀骨寒意,不断变换形状,像是隨时都会绞杀扑来。 暴虐的气息在她踏入的剎那凝滯。 玉笺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而稳,“是我。” 话音刚落,一道黑雾骤然缠上她的手腕。 冰冷、黏腻,温柔且不容抗拒。 眨眼间,她整个人被拖入那团翻涌的黑气中。 …… 见雪极力在克制。 在得到玉笺允许靠近的点头后,他从背后將她抱在怀里,让玉笺坐在他的腿上,下巴抵著玉笺的肩,用力地闭著眼,掩盖住眼中激烈的情绪。 他已经极力放轻了动作,仍旧把玉笺箍得很紧,紧到让她失去任何动弹能力。 见雪压抑的抚摸著怀里柔软温热的身躯。 克制著啃咬吞噬的欲,望。 他想极力维持冷静,只是有了求爱之人,身上的潮热很快再次来临。 魔气激发出凶性,嗜血本身与爱,欲有著微妙的相似。 隨著一个个分散在各个魔城的封印被破解,他吞噬的本体越来越多,身上的魔性越发无法控制,激发出原始的渴望。 暴戾的嗜血本能竟转化为炽烈的爱欲。他疯狂地想要亲近自己的伴侣,不顾一切地去贴近她纠缠她,却潜意识里知道这种衝动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见雪虽生性迟钝,上千年来与世隔绝,却並非愚钝。 他明白自己一次次求爱遭拒,甚至招致她愈发明显的厌恶,让他不能再任由本能驱使。 向她求.爱交尾只会將她推得更远。 想到她蹙眉躲避的厌恶模样,他不敢太过纠缠,甚至不敢让她过多接触自己的巨尾。 然而魔域已无阵法能压制他的力量,就连无尽海大阵都濒临崩溃。 他...真的快克制不住了。 见雪死死克制著衝动,手背上青筋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明显突起。 可就在这时,玉笺俯身,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声道,“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她又抚摸著他的断臂,问他是如何受的伤。 字里行间都在关心他。 见雪心头驀地一酸,胀得发疼,一动不动任她一点一点抚过那些狰狞伤口。 痛楚里掺著隱秘的幸福,让他恍惚觉得,七情六慾当真是世间最古怪的东西。 明明让人痛不欲生,却又甘之如飴,疯魔般地想多得到一些。 第374章 鳞片 见雪受了很重的伤,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断了一臂,这是遭遇了什么? 玉笺只是象徵性地抚摸过他的伤口,无意间抬头就瞥见见雪苍白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从耳根蔓延至颈侧。 她有些惊讶於魔物竟然也会脸红,这个念头刚浮出来,还未来得及鬆手,男人的身躯已再度逼近。 冰冷的体温透过衣料主动贴上来,玉笺的掌心落在见雪紧实健硕的胸膛,能感受到肌肉轮廓蕴含的无穷力量。 或许是想同她亲近。 玉笺压抑著恐惧,第一次主动將手覆盖在那条巨大瑰丽的蛇尾上。 就见他浑身一僵,微微蹙眉,神情带著些难以分辨的侷促。 玉笺不太確定自己这个动作是否正確。 其实没有那么令人恐惧,预想中出现在手中的黏腻腥冷並未出现。 指腹下的触感像是抚摸上好的釉瓷,有著细腻的纹路,看似锋利的鳞片边缘在接触的瞬间驯顺地敛起稜角。 巨尾表面隨著隨著见雪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落在玉笺身上,四道竖瞳缩成极细的长线。 她试探性的移动指尖。 原来这条巨尾摸起来是这样的……鳞片边缘紧实,触感意外地令人著迷。 玉笺忍不住沿著鳞甲的边缘摩挲,直到触到一处微张的缝隙。指尖轻轻抵入,鳞片竟顺从地分开,露出底下柔软的肌理。 玉笺的指尖便陷入缝隙里,摸到一点点冰凉湿润的软肉。 像某种阴湿之地的活物,隨时会绞住她的手指。 蛇尾恐怖,但这条巨尾好像不是蛇。 她有些出神,无意识用指甲轻轻刮那道缝隙。 摸著摸著,她的手腕被扣住。 玉笺抬头,对上一对竖瞳,见雪雋美如玉的五官染上几分难耐,眉头微蹙,眼尾泛红。 他开口,哀求一样让她停手。 一点点莹润的水光沾到皮肤上,像细微冰凉的液体渗出,沾在指尖竟带著奇异的暗香。 玉笺不解,天真又残忍地问,“为什么?” 见雪眼尾更红,忍到肌肉战慄,不说话。 看起来充斥著非人之感的竖瞳一动不动地注视著他,他微微俯下身,用身体遮挡住她的视线,宽阔的肩膀形成一套屏障,他摩挲著玉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却又在下一秒颤抖著放鬆,像是怕弄伤她。 玉笺心有余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鼓胀的肌肉克制到轻微抽搐,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掌心。 她错愕抬眼,视线正好对上见雪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像是在极力忍耐某种煎熬,薄唇抿成一道线,扣住她手腕的指节微微发抖。 玉笺看他实在难受,以为弄疼了他,收回手指,没再有多余的动作。 巨尾顿时向后收拢,鳞甲层层闭合,將刚才袒露在她面前的柔软蛇腹彻底藏起。 玉笺怔了怔。 后面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向他伸出手。 可见雪却愈发抗拒,整条巨尾在背后盘捲成螺状,最为柔软的尾尖和腹部被他藏进层层鳞片之下,再不让玉笺触碰。 锋利冰冷的骨刺將石壁剐蹭的扑扑簌簌向下砸落碎石尘粉。 ……不让摸了,反而更让人心痒。 第375章 故意 见雪微微失神。 竖瞳涣散。 良久,他恢復清醒,湖水蓝的眼眸才得以重新聚焦,望向面前瘦弱的身影。 玉笺纤细的双腿並著,侧坐在他腰腹上,后背抵石壁,汗湿的髮丝黏在颊边。 她闭著眼,看起来很累,睡梦中还蹙著眉,身上出了汗,薄薄的衣裙紧贴著肌肤,勾勒出纤细却灼目的轮廓。 他情不自禁滑动喉结。 她是凡人之躯,脆弱易折,又怕痛怕累,让他无比煎熬,却又体验到无与伦比的饜足。 因为她会用別的方式帮他紓解,半哄半骗,让他沉溺其中。 现在她很累了。 见雪握住她垂下来的一只手,不厌其烦地摩挲她的掌心和细软的手指,缠绵的举动中透著难以掩饰的喜爱。 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他都记不清活了多少年岁。 被封印分解成无数段的记忆拼凑不全,此去经年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漫长且空洞的轮迴。 但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鲜明且生动,被凡人不堪一击的柔软手掌掌控,陌生的极致感受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明明已经將人牢牢锁在怀中,禁錮在身下,却仍觉得远远不够。心底翻涌著难以饜足的贪慾,恨不能將她揉碎了融入骨血,才能稍稍平息灼人的渴望。 见雪已经十分克制,却仍像只不知轻重的大狗,將怀中的玉笺揉弄醒了。 他的脸被一只手托起,顺从地仰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玉笺目光还算温和,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又做什么?” 他不说话。 玉笺的掌心覆在他手臂上,感受到手下肌肉紧绷起伏,像困兽般躁动。 她有些惊讶於他的精力,意有所指,“我很累……” 见雪立刻握住她的手,动作极轻地反覆摩挲。 掌心红了一片,他眼底既心疼,又隱约透出食髓知味的贪恋。 她的手那么软,那么小,与他骨节分明常年冰冷大手截然不同。 有过亲密接触后,他与她相处时总会带著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见雪展现出与冷峻外表不符的粘人之姿,坚硬冰冷的手臂牢牢箍在玉笺腰间。 隱没在黑暗中的巨尾情不自禁地盘踞扭动,冰冷的鳞片相互刮擦,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玉笺被他高大投映下的阴影笼罩,宽阔的身躯几乎將她吞没。 可对方动作里却透著几分奇异的脆弱与示好。 因为见雪俯身的姿势,玉笺能轻易够到他的脖颈,那里是见雪最为脆弱的地方之一。 她抬手抚摸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见雪眸光平静,没有躲避,她说了自己很累后,他便一直保持著沉默,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逐渐绷紧的身躯泄露出他此刻的激动。 玉笺用了点力,按住他的喉结,感受著它在指下的滑动。 隨口问,“你好像很喜欢凡人?” 见雪垂眸定定地看著她,眼中透著不解。 “是不是因为我是唯一来到魔域的凡人?你没见过其他凡人,所以对我感兴趣?” 玉笺想,或许就像她以前看到路边流浪的猫狗,觉得它们小而可爱。 她继续说,“如果以后你能离开这里,到了人间,就会遇到其他凡人,到时候或许会遇到更喜欢的。你现在只见过我一个,所以才会……” 话音未落,手下一空。 见雪后退了一些,避开了她的触碰。 玉笺抬头,不解地望向他。 见雪良久没有说话,苍白英俊的面容隱在阴影中。 他本就寡言少语,以往半人半蛇的姿態时更不常开口说话,玉笺以为他和前几次一样,可抬起头却发觉他的神情似乎不太对劲。 “怎么了?”她问。 即便在黑暗之中,也能感受到他灼人的目光。 如有实质,一寸寸碾过她的肌肤。 见雪沉默良久,望著跨坐在自己腰腹间的姑娘,喉结滚动,“你今日…为何愿与我亲近?” “你替我报了仇,又救了画皮。”她答得乾脆。 可洞窟內骤然安静下来。 温存的氛围一扫而空,沉默得让人觉得不安。 玉笺伸手,“见雪?” 他没有如往常般立即握住她的手。 而是低声说,“只……因为这个?” 玉笺的手落在空气中,找不到落点,更加不安。 “是啊,”她急忙补充,“我很感激你。” 可他似乎更加沉默了。 见雪心底那点温存像被冷水浇透,只觉得淤塞著一团浊气,寻不到出路。 他闔了闔眼,喉间滚出沙哑声音,“不必这样谢我。” 玉笺有些困惑於他的反应,蹙眉,“你对我好,我也想你好一点。” 她知道自己先前太过冷漠,让他伤心过许多次。 可这话说得温柔,却像把钝刀子。 见雪再清楚不过,能有今日的温存,全是他强求来的。 她先前那些温柔不过是谢恩,而非对他这个人的情意。 迟钝如他,也感受到一股细微的酸涩,如果不是他强留,连这点交易般的亲近都换不来。 从头到尾,都是他不肯放手,哪怕攥得她生疼。 玉笺久久等不到回应,慢慢將手收回去。 却猝不及防被一把攥住手腕。 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扣进冰冷的怀抱。 见雪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你……厌恶我吗?” 他声音低哑,埋首在她颈间,气息凌乱。 玉笺感到一阵莫名,“什么?” “你一直怕我……不愿见我。” 玉笺这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发现他不大对。 他的面容仍带著未褪的魔相,眼中有些非人之感,四道极细的竖瞳诡异幽深。 玉笺心头微震,强压下本能的畏惧,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贴近,伸手抚上他宽阔的肩膀。 “不是的。”她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力道渐渐放缓,安抚之意明显。 “以前是我心存偏见。”她顿了顿,声音极力放得更柔,“见雪,我確实怕蛇。” 见雪的身体明显一僵。 “但你说过,你不是蛇。” 她的指尖向下,小心翼翼地隱没在衣物间,贴上一片冰凉腻滑的鳞片,“我知道的。” 见雪高大的身体渐渐软化,一点点鬆懈下来。 又在她的碰触下重新紧绷僵硬,微微拱起的后背如同拉满的弓,呼吸都凝滯不见。 “所以现在不怕你的尾巴了。” 玉笺认真端详黑暗中泛著幽幽光泽的巨尾,如同上好的釉面般细腻光滑,“它很漂亮……手感也很好。” 见雪浑身肌肉绷紧,迟疑片刻后,骇人的巨尾缓缓向內收拢。 阴影如潮水般从四面涌来,將玉笺笼罩其中。 玉笺不由怔住,就在不久前,他还抗拒她的触碰。 现在是什么意思?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將掌心贴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条曾令她做过无数次噩梦的巨尾,此刻竟如驯服的大犬一般亲昵地蹭上来。 粗壮的尾身几乎要將她整个人淹没,横截面的阴影沉沉压下,巨物感仍旧令她有些难以喘息,但也恐惧中却生出奇异的安心。 他这个举动很像刻意討好。 这样的巨尾本该用於摧城掠池,此刻却在她的手心下缓慢游动。 玉笺心底涌出奇异的感觉,她的指腹抚过旧伤的凸起,顺著鳞片向下。 见雪的腰腹骤然绷紧,肌肉痉挛般收缩。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见雪浑身僵硬到发颤。 他別过脸,显出几分无措,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唇齿间溢出低哑的碎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將更柔软的內侧暴露在她掌心,鳞片微微张开,对她故意的拨弄也只是无奈。 比起抗拒更像是沉醉其中,带著克制不住的战慄。 玉笺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边缓缓动作。 看他肌肉绷得发紧,眼尾洇著潮红,露出一点脆弱的神情。 像是关心一样询问,“是伤口又疼了吗?” 见雪说不出话来。 反应再慢也意识到她是故意的,可能做的也只有闷哼著抱紧她,强壮身躯微微发颤。 吸收躯体易致狂躁,但此刻痛楚都成了甜蜜。他渴求更多触碰,却见她忽然抽回手,累极一样活动了下手腕。 “再摸摸我……”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祈求,竖瞳翻涌著近乎痛苦的渴望。 玉笺却像是没听见,只把声音放得更软,“我好累,想睡一会儿。” 说完便拉过他的手,脸颊贴上他宽大的掌心,闔上眼睫。 见雪低.喘著与她对视,眸光晦暗。 跟他说话真是省心。 无需多余的言语,只要她主动露出一点信赖,他就能自己哄好自己。 恐怖却顺从,暴戾却温柔。 矛盾得令人安心。 呼吸渐匀,玉笺睡著了。 见雪却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明白她是故意的,甚至感觉到了那细微的疼痛。 但是他没办法。 这好不容易换来的亲近,他捨不得让她不高兴。 闷哼一声,他收紧臂膀,巨尾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盘旋而上,像牢笼,又像保护,將她牢牢圈在中心。 第376章 应验 见雪盘踞在洞穴中,专注炼化著从封印中取回的那部分躯体。 直到第三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自己困在身边的玉笺这几日几乎没有怎么进食。 她仅靠著储物的玉鐲里一点蜜饯勉强维持,唇色苍白,整个人都呈现出疲倦虚脱之態,身影愈发单薄。 他强行从炼化中清醒过来,封住体內翻涌的魔气,离开洞穴,去人间为她寻来食物。 玉笺知道他离开了。 她觉得冷,走出阴寒的地洞,倚著一根石柱,缓缓在支离破碎的长廊坐下。 闭著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从睡到醒,再由醒到睡,直到很久之外,洞穴外才传来一点熟悉的寒意。 半梦半醒间,玉笺被人抬起下巴,掐开唇齿。 温热的流食缓缓渡入。 她微微睁眼,模糊的视线里,高大宽阔的身影笼罩著她,让她本能生惧。 又抬著瓷碗含住一口药汤。 阴影便笼罩而来。 男人缓缓俯身,冰凉的唇贴上她的。 魔气特有的寒意逼近,玉笺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一只手扣住后颈,寒意从他的指尖渡过来,瞬间蔓延全身,玉笺顿时动弹不得。 空气中浮动著若隱若现的血腥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口中被强行餵入的流食填满,她快要呛到。 玉笺强行从昏沉中清醒过来,视线逐渐聚焦。 咫尺之间,见雪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过分尖细深邃的轮廓看起来很是淡漠,细密的鳞片如冰晶般覆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古怪的森寒。 他身上的魔气愈发浓重,阴冷的非人感几乎完全掩盖了最后一丝人气。 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更多鳞纹,指节延伸出锋利的骨刺,他转动眼珠看向玉笺的脸,竖瞳里空无一物。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像是没有认知。 他像认不出她了一样,没有丝毫温度眼睛看了她很久。 如同猛兽进食前端详陌生的猎物,足足看了半柱香的时间。 出於某种直觉,玉笺没有开口,一动不动任由他打量。 他似乎自己似乎都不明白为何要回到这里。这里更像是他的旧巢,巢里应该是属於他的人。 残存的执念驱使著他站在她面前,將带回来的东西餵给她。 见雪立在长廊之外,身形高大,视线微微低垂。 可这里地势极高,他应该是悬在空中,或是以巨尾支撑在地,就这样静静看著玉笺。 良久后,玉笺將手伸出来。 他俯身靠近。 玉笺这才注意到,见雪身上的伤势竟比她昏睡前更为严重。 他苍白的上身布满细小的伤痕,有些甚至还在渗著血。 玉笺不解,见雪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凡人细细摸他身上的伤痕,声音放得很轻。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垂眸看著两人交叠的手,没有牴触,任由她將自己带入殿中。 她甚至拉开他的衣袖。 “我看看。” 玉笺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仔细检查那些伤口。 她现在对他这具身体已经很熟悉。 苍白紧实的肌理上,零星散布著几道狰狞伤痕,翻开的皮肉边缘氤氳著细碎金光,像是某种术法残留。 见雪似乎不愿她多看。 拢起衣衫时,玉笺发现,原本遍布他全身的无数缝合线,如今竟只剩下最后一条,横亘在心口处,且正在缓慢癒合,逐渐消失。 “为什么会受伤?”玉笺问。 他眸光微沉。 炼化封印带来的狂躁感,在触及她眼神的瞬间,被某种异样的情绪所取代。 见雪想起来,他今日身上的伤,是因为想早日带一个去人间。 原来他竟是为这个。 他不顾无尽海大阵禁制,强行衝破封印,只为能早日破开魔域与外界的壁垒。 伤口是对抗天罚时留下的,他本可以徐徐图之,却偏要鋌而走险,急於求成,没消化好封印就想要破阵,吞併了最后一道封印,想將人间拱手送到她面前。 良久后终於开口,“天族。” 嗓音低哑缓慢,像有薄冰碾过耳畔,引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玉笺一怔。 她听过这个词。 所谓天族,便是传说中的仙人。 画皮鬼说过,天族在无尽海底刻了上万道禁制,为的就是镇压魔域。 “他们怎会伤到你?” 可再问见雪就不说话了。 凡人进食后就睏倦。 玉笺不自觉地往见雪身边挪了挪,將身子轻轻倚靠在他臂膀处,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很是熟稔。 见雪僵硬地张开双臂,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拥抱的孩童。 惯於杀戮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藏起眼中翻涌的情绪。 玉笺原以为,自己终於摆脱了无字书上被魔將骗出城外斩杀的命运,以为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子至少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却没想到结束的那么快。 魔域的天空不知何时泛起红光,丝丝缕缕沿著诡譎的裂纹蔓延开来。 见雪一直守在她身边,宽阔的巨尾围成一道牢笼,將她护在其中。 在入睡前,见雪往她手里塞了一片东西。 玉笺低头看去,是一片鳞甲。纹诡譎,光滑的釉面泛著微光,如同上好的瓷器。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见雪似乎也送过她一片同样的鳞片。但当时她正在和他置气,隨手就將鳞片丟弃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见雪竟又给了她一片。 这一次,玉笺看了一会儿认真收下,对他说,“很漂亮,我很喜欢,” 背靠著他的胸膛,侧躺著,闭眼睡去。 昏昏沉沉间,她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隨即身上传来一阵剧痛。 玉笺猝不及防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已不在洞穴中,而是被推到了长廊上。 手肘和后背磕得生疼。 这是怎么了? 玉笺半梦半醒地抬起眼,看到一双脚缓缓落在面前。 她顺著往上看去,看到了见雪。 他整面无表情的看著她,居高临下。 竖瞳不含一丝温度,半张脸隱在黑暗里,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頜,整个人散发著骇人的寒意,像尊供台上的邪神,空气中透著股隱隱不祥的凶煞气息。 “见雪?” 玉笺忍著疼,伸出手想要靠近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可还没碰到他,那截垂下来的衣袖就被倏然抽离。 下一瞬,玉笺被森寒的魔气掀开。 灼烧般的剧痛顺著指尖蔓延,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见雪魔息的可怖。 噼里啪啦几声清脆的撞击声,玉珠四溅,在石地上弹跳著滚远。 她脖子上护体的法器项圈应声而裂,化作数段脱落坠地。 玉笺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 接著,就看到见雪俯身垂首,冷漠的端详她。 神情与往昔判若两人,四道竖瞳没有丝毫温度,只剩下一层近乎神性的漠然。 玉笺僵在原地,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她定定的看著对方。 听到他说,“我可以饶你一命,你自行离开。” 这句话如一盆冰水浇下。 玉笺喉头髮紧,“饶我……一命?” 他要杀她? 为什么? 男人垂眸睨著地上因疼痛蜷缩的陌生人。 眼中是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的漠然。 那截脖颈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散乱的青丝与娇嫩的皮肤一样柔软,依稀残留著淡淡的红痕,脆弱得令人心惊。 她身上还有许多地方留下了这样的红印,几乎到处可见。 如此动情。 他脑海中掠过几个细碎的画面。 她声音很轻的啜泣,在他怀中挣扎,无数次要逃离,却被他一次次箍得更紧。 那些画面模糊得如同隔世,却让他周身的魔息没来由地躁动一瞬。 这足以证明,她身上的红印都是他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 即便当时的他已经极力放轻,捨不得让她受一点伤,但凡人终究是肉体凡胎,经不起半点摧折。 长廊地势高,满城魔物的尸体映入眼帘,结合脑海中零碎的片段,他记起这个凡人女子曾在他耳畔煽动屠戮。 一丝不悦浮上心头。 即便记忆残缺,身为上神,怎会如此愚蠢? “为什么,见雪?” 凡人又开口唤了一声,嗓音里带著试探的颤意。 这个名字於他而言陌生至极,激不起半分涟漪。 见她想要靠近,他指尖微动,一道罡风骤然掠去,力道不重,甚至刻意放轻。没想到她周身的护体法器还是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尽数碎裂。 “嗯……” 玉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口中泛上一丝腥甜。 她很久没有动,像是难以置信。 唇齿间漫开铁锈味。 抬起手缓慢抹过唇角,指尖残留下一点淡淡的红色。 “出去。” 他冷漠的声音响起。 这段时间日日夜夜纠缠著她的温柔嗓音,变得冷峻又漠然。 玉笺抬起头。 唇瓣上沾著一小滴血。 乌黑的眼睛像是无法相信。 “你不记得我了?” 见雪……不,或许此刻已不该再称他为见雪。 男人只是平静地注视著她,目光如同看待一件身外之物。 玉笺遍体生寒,突然就看懂了。 他记得。 他只是,毫不在意。 她的心沉了下去。 无字书上的预言不是被她避开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了。 她差点忘了,自己最初在无字书上看到的故事,就是失忆青年与妖女的故事。 失忆的青年被妖女蛊惑,在朝夕相处中渐渐沉溺於她的甜言蜜语。情愫暗生之际,他不顾世间乱象,为她犯下诸多十恶不赦之罪。 妖女得势后越发猖狂,祸乱数城。 直至某日,青年忽然找回了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一夕之间变得淡漠疏离,与从前判若两人。 意识到自己被女妖玩弄於股掌之间,青年当即將其驱逐。而妖女失去庇护后,终落得个悽惨下场。 玉笺恍然。 看来见雪找回了记忆。 看她的眼神也像变了一个人。 竟与无字书上的预言,分毫不差。 可她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不想做被无字书预言吊著线走的傀儡。 玉笺低头,打颤的指尖翻出那枚鳞片。 “这是你给我的,你把它……”她拿出他给自己的那枚鳞片,希望从他眼中看到点动摇。 可是魔息掠过,手心一空,只剩下魔气触及身体被灼烧的刺痛。 “无论你以何种目的接近的我,”他冷声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著不容违逆的威压,“出去。” 第377章 不甘 魔域的天更加阴沉压抑了,隱隱带著震盪。 天雷的威慑愈演愈烈,黑气深处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紫与银白交织的雷光时隱时现,撕开一道道裂口,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 魔宫上方笼罩著一层暗色结界,將那些可怖的雷霆隔绝在外。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天雷一次比一次凶狠暴烈,像是天道震怒,誓要將殿中的人彻底抹杀才肯罢休。 玉笺暗自心惊,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她已经在他殿前站了很久,久到寒气侵入身体,冻得她面色苍白。 她身上的护身法器都是见雪之前一件件送过来的,却是为了抵御他身上的魔息碎成齏粉。 可她仍是站在那儿,没有挪动半步。 一方面是出於无法理解和不甘心。 这个人明明没有失去记忆,为什么会对她视而不见,为什么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 另一方面,玉笺身为凡人,身上的护身法器尽数碎了,以这个不堪一击的凡人之身,她也没有能够在诡譎凶险的魔域活下去的能力,稍有不慎,就会像之前在万骸关里那样,沦为別的魔物的盘中餐。 下场一定会比现在惨过万分。 而头顶的无尽海有封印,她註定离不开魔域。 如果说先前她刚来时在魔域边缘,还能摘到点果子,饮朝露河水充飢,到处藏匿活了一段时间,那现在身在魔域深处,她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可能几乎为零。 不得不说,无字书真不愧是预言,几乎和书中说的一模一样。 玉笺不过就利用了见雪一次,屠戮尽了那些对她带来威胁的魔物,现在见雪恢復记忆,她的下场就如此之差。 难道真的要认命吗? 她就一定会落得和无字书里一样的结局吗? 玉笺不甘心。 凭什么要让一本书来决定她的命运,凭什么所有事情都被提前写在了纸上,偏偏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躲不过去? 她从没有做过坏事,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是这个下场 不行。 玉笺面上孱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十分执著。 脑海中却在飞快梳理自己当下的处境。 好在如今城中魔物尽数消失,至少,她在这座城中不必担心被那些东西撕成碎片。 倘若那些魔物还在……想起那些东西盯著她的眼神,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脊背发寒。 好像她是什么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祸患。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殿门终於打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玉笺抬起头,朝里面望过去。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森冷寒意中,修长挺拔,宽肩窄腰。 身上带著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显现出来的漆黑魔息像是故意让她知难而退。 玉笺的確害怕那些魔气。 轰隆一声,背后天雷劈落,碎在结界上,愈发狂烈。 刺目的银光將他的轮廓映得愈发凌厉,苍白的面容像覆盖著一层霜雪,四道竖瞳锋利细长,森然可怖。 他的目光从玉笺面上掠过,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转瞬即逝。 玉笺睫毛上掛著一层薄薄的寒霜。 唇瓣没有血色,看起来单薄孱弱。 刚要开口,却发现他的眼神比先前看见的任何一次都要冷。 带著淡淡的厌烦和不耐。 玉笺后背发凉,意识到这个见雪或许真的会取她性命。 她后退,不敢妄动。 见雪没有给她再靠近的机会,下一刻便散作黑雾,向长廊之外掠去。 周遭的空气瞬间被压缩,汹涌的气流翻飞,玉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身后的围栏已经消失,险些坠落下去。 她掐了掐掌心,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转头看向大殿之內。 原本殿中摆满了她的东西,现在全部被他清理乾净了。 玉笺回想起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她所要的,都是见雪自己弄过来,一次一次討好一样拱手送到她面前。 她转头看出去。 想知道他去哪了。 很快,玉笺就有了答案。 背后的天色骤然暗了更多,浓墨般的魔气瞬间吞噬了整片天空,连雷鸣声都听不真切了。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城中那些没有被彻底碾碎的残肢断体竟然开始活了过来,蠕动重组,断肢接续,腐肉重生。 一个个扭曲的身影从泥泞中爬起,又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魔神……” “魔神归来……” 此起彼伏的朝拜声中,玉笺站在凭阑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她看著那些死而復生的魔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们此刻都在虔诚跪拜头顶阴沉浓重的黑气。 都在跪拜他。 他们才是一体的,他们都是魔物,玉笺才是不该存在於这里的凡人。 她忽然想笑。 原来自己一直在竹篮打水。 一场空。 玉笺久久地站在原地,被汹涌罡风扬起的髮丝在空中凌乱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翻涌的漆黑漩涡终於缓慢凝滯,一道黑气撞碎栏杆落在远处。 玉笺转过头,视线穿过模糊不清的黑暗。 望见长廊尽头那道高大的冷峻身影。 那人由远及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皱眉。 像在不悦她还在这里。 擦肩而过时,玉笺开口,“你把他们復活了。” 袖口传来细微的牵引感。 男人因这似曾相识的触觉微微一顿。 凡人之躯终究脆弱,仅是触及他的衣袖,她的指尖便被魔息灼得通红。即便他立即收敛气息,仍看见血珠从她指腹渗出。 可她却浑然不觉,像是不知道痛一样。 只是定定看著他。 他垂眸扫过一眼,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眼。 儘管不愿承认,但这凡人身上的气息確实能平息他体內翻涌的躁意。 他不排斥,甚至,隱隱有些心悦。 像是认准她气味的牲畜一样。 这世间妄想攀附魔神的人,他见得太多。 千万年来,眾生百相在他面前轮番上演,諂媚逢迎者有之,机关算尽想要博取信任之辈有之,像她这般……亦有之。 有人献上稀世珍宝,有人奉上躯壳灵魂,更有人不惜以身献祭。 皆有所求,只为换他片刻垂怜。 不过都是妄念。 魔神的视线在玉笺身上停留微不可察的须臾,漠然移开。 “他们会来杀我的。”玉笺低声自言自语,尾音消散在身后闭合的殿门声中。 楼阁下遥遥传来此起彼伏的魔物嘶吼,声音扭曲兴奋,与轰鸣不止的天雷交织在一起。 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 “我不走。” 玉笺的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流血。 声音轻却固执。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从来不是我要来的……你说过会护我周全。” 魔城大乱,她活不下去,唯有在他身边,才有一线生机。 话本里的结局就一定要成真吗? 命运难道真的无法改写? 她不甘心。 至少…至少不能就这样走。 第378章 「送我走」 见雪认定玉笺是刻意带著目的接近他的。 无论真相如何,从见雪產生怀疑的那一刻起,这罪名就已经成立了。 他想要驱逐她,这一点,玉笺和见雪都心知肚明。 但关键在於,楼下的那些魔物知道吗? 玉笺决定试探一番。 而结果正合她意,他们並不知道。 见雪素来不屑与魔物交谈,周身自带疏冷气场,自然不会向他们解释这些。加之魔物们亲眼看见玉笺从见雪的大殿走出,结合过往印象,仍將她视作昔日那个作威作福的宠姬。 倒塌的绣楼离大殿极近,玉笺身上残留的气息根本掩不住。 暗处许多双眼睛看过来,目光阴毒至极,像要生生剜下她一块肉,却又无可奈何,甚至还会退避三分,生怕与她有所牵扯,或惹她不悦,招致见雪的屠戮。 玉笺依旧保持著一切如常的模样,从那些奇形怪状的高大魔物中穿梭而过。 表情平静如水,甚至在有人挡路时,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丝不悦之色。 魔物们见状,连忙让开一条路。 这一点,倒和玉笺的预想一致。 她先前住过的那座楼阁已然坍塌,上次翻找过的物品仍散落原地,部分被大火烧灼过。她当初带走的东西本就不多,除几件法器外,其余都放在储物的玉鐲里。 如今玉鐲破碎,內里空间崩塌,里面的东西取不出来,玉笺只能在废墟中重新翻找。 她焦木碎瓦间翻找,一个个箱子宝匣已经被翻过一遍,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了,都是些…… 忽然,玉笺动作顿住。 目光定在最下层一个小小的鎏金匣子上。 这是先前某一日见雪带回来的。 那段时间她整日冷落见雪,正处在最厌烦他的阶段,而见雪把这个匣子带给她时有些討好意味地说了一句,“里面装的是你以前送我的东西。” 玉笺毫无印象,更不记得何时与见雪有过交集。 但冥冥中,她有种直觉,见雪不像在胡言乱语。 鬼使神差的,她打开了匣子。 里面存放的是一些歷经岁月却不腐不坏的鲜活之物。 被黑紫色结晶封存桃枝,晶莹剔透的玉石,一把没有见过的,还有……一块玉佩。 玉笺摩挲著温润的玉面,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以前真的见过这东西?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见雪曾说,这些都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玉笺送给他的。大多数看起来都颇为古怪,有些甚至像是隨手捡来的物件。唯有这枚温玉触手生温,绝非凡品。 难道这东西真的跟她有关? 玉笺缓慢思索,如果跟她有关,那更棘手,因为难以解释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的见雪。 玉笺眉头紧蹙,將温玉收入衣袖里。 这里的东西大多数是她上一次过来时挑选时剩下的,起火之后还有別的魔物来到这里,原先那些值钱的东西许多都被顺手牵走了。 玉笺在废墟中继续翻找,最终只勉强挑出几件先前看不上没有拿走的物件。如今处境艰难,没有护身法器傍身,她只得將这些先隨身携带,总好过两手空空。 这身单薄的衣衫,实在装不下多少东西。 突然之间,周围静了许多。 她低头,看著自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蔓延开的一大片黑影,像是有人的影子覆盖住了她的身体。 有人站在她身后。 这个认知让玉笺浑身僵硬,转身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有人逆光而立,身形高大,苍白的肌肤上覆著层细密剔透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折射出细微的碎光。 她不知道见雪是何时过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自己身后。 紧张须臾,对上见雪那双熟悉眼睛时,她紧绷的心弦忽然鬆了几分。 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糟糕。 玉笺柔声开口,“见雪。” 男人低哑地应了一声,像呢喃,染著些她听不懂的痛苦。 他缓缓俯下身,高大的身形压下沉沉阴影,像只受伤的野兽般,缓慢將脸凑过来,额头抵著她的。 他在浑身颤慄。 像是刚从某个牢笼中挣脱出来的,周身还带著未散的戾气。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 玉笺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柔弱,抿著唇,“是你吗?” 见雪点头,用脸颊去蹭她抬起来的手,以动作代替了回答。 这种亲昵的举动却让她更加困惑。 明明是同一个人,前后变化为什么会这么大?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玉笺向后退了半步。 他立即跟进一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幼犬,执拗地不肯拉开半分距离。 玉笺稍加思索,突然抬头用力將他推开。 她的抗拒和牴触表现得不加掩饰,见雪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浮现受伤的困惑,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固执的不愿意离开。 “別靠这么近。” 她语气轻柔,面上的眼神一点点平静下来。 “你说过,让我不要靠近你。” 见雪看起来有些痛苦,尖锐冷峻的竖瞳里甚至像带著几分委屈,像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 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 看上去柔弱如菟丝,实际上却成了绞杀藤。 每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最让他柔软的地方,让他痛苦不堪。 无计可施的男人矮下身子,近乎卑微地、笨拙地討好她。 高大的身影几乎半跪在地,朝她伸手,湖水蓝的眼睛里写著哀求。 玉笺站在原地没动,於是他小心地將她抱在怀里,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双臂却小心翼翼地收著力道,像怕弄疼她,又怕她挣脱。 他此刻的模样很是可怜。 高大的身躯痛苦地佝僂著,肌肉紧绷到发抖,像在抵抗体內某种暴戾的本能。 真奇怪,就像是……这副躯壳里囚禁著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 玉笺低垂著眼睫,脑中却在飞快思索。 “你不是要赶我走吗?”她放轻嗓音,將脸靠在他的肩上,“我本就要走的。只是……我这凡人之躯,可能无法活著走出这里。” “更何况,你还把那些想要折辱我的魔將,都復活了。” 见雪绝望的眼神,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 “不……不是……” 辩解却有些苍白无力。 毕竟的確是他做的。 玉笺把话说下去,便显出疑惑,“你现在看著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但你还会变回去吗?” “你变回去了,我会不会死?”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他。 见雪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眉头深深蹙著, “不是……我不是……” “到那时……”她靠在他冰凉的怀抱里,问出最诛心的问题,“我会死在你手里吗?” 见雪此刻看上去十分痛苦,不確定这种状態还能维持多久。 玉笺並不想与他多做纠缠,更无意探究他这个模样究竟有何缘由。 她只是想知道,“你能把我送出去吗?” 见雪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明显,看起来像是隨时会流下眼泪一样。 眼里的碎光明明灭灭。 可玉笺平静地回望他,不为所动。 “让我走,我想离开这里。” 他的瞳孔缩成极细的线。 “见雪,让我去人间好不好?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沉默又哀伤的与她对视。 喉间隱约发出无意义的低喃,哽咽一样破碎。 无声对峙许久后,他妥协了。 承诺会在三日內破阵,並为她寻来衣食与护身法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玉笺敏锐地鬆开手,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观察他。 只见他身形一晃,剎那间,周身气质陡然发生变化 再抬眼时,刚才的脆弱痛苦已经荡然无存。眉眼间仿佛覆了层冰霜,凌厉又冷峻,散发著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他修长的手指按上眉心,薄唇轻启,低声吐出两个字, “愚蠢。” 声音极冷。 须臾,他转眼看向玉笺,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后退半步。 “是你自己找过来的,与我无关。” 见雪眸色沉静,看著她惶恐不安地与自己极力撇清界限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强烈。 他清楚地记得她刚刚对待另一个自己时截然不同的態度,自然也就看出了她自然也察觉到了此刻的转变。 避之唯恐不及,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他倏地抬手,隔空扣住玉笺的下巴。 玉笺被迫仰起头,不得不看向他。 可他的表情更冷。 隨后,忽然抬手,直接亲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掌心贴著跳动的脉搏,力道不重,不像要要折断她,却足以让她產生极为压迫的被掌控感。 他垂眸俯视,居高临下地问,“你做了什么?” 玉笺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什么都没做。” 那双冰冷的竖瞳缓慢审视著她。 玉笺屏住呼吸,时间像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极其缓慢,如同煎熬。 良久后,他鬆开钳制。 高大的身影在转瞬间化作黑雾消散,只余一缕阴冷的气息縈绕在周身久久不散。 玉笺终於敢喘口气,下意识捂住脖颈,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可她却不慌了。 见雪不会杀她。 他身上那股漠然的杀戮气息在面对她时消失了。 而且,之前那个见雪,似乎並没有消失。 第379章 崩塌前 他感觉自己像是看了一场支离破碎的走马灯。 有些事情失控了。 他会不间断地、频繁地失去意识,有时只是瞬息,有时甚至会蔓延数个时辰。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活”过来。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蠢蠢欲动,正在滋生出自我的意志,像是要破体而出。 有时他都能听见体內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令他不悦的是,每次失控时,那部分“自己”都会去寻找那个凡人女子,像条认主的魔兽,卑贱而愚蠢。 男人缓慢地眯起眼睛,森冷的白霜顺著他的眉骨蔓延,在俊美的五官镀上一层阴鬱的冰晶。 方圆百里冰霜遍布,黑气横生,遮天蔽日。 瞬息之间,他出现在无尽海的阵眼之中。 他没有名字。 或者说,六界的言语文字无法承载他的真名。 似神非神,似魔非魔,虚实混沌,永无定形。 数千年来,六界眾生对他的称谓不断更迭,有称无相君,也有闭目佛,寂照尊。 最后一个称谓,是一千多年前封印他时,引得天地动盪忌讳的…… 魔神。 而后他就成了世人口中的魔,无尽海大阵便是封魔阵,他曾在这里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 大阵阵法千百年来不断叠加,既有东皇后裔太一仙宗的手笔,也有仙域真龙的痕跡。 镇守阵法的图纹上全是上古凶煞。吞天饕餮,噬魂穷奇,甚至烛龙和九婴。 他垂眸,面色冷寂,踏入阵法之中。 大地震动,裂缝中攀爬出无数锁链符文,如巨蟒般层层缠绕上他的身体,伴隨著蜿蜒流动的黑气,自脚踝一路向上攀爬,顷刻间將他牢牢禁錮在重重阵法中央。 这道阵法原是六界所有大能聚集起来,专为封锁他而设。 前段时日他刚破阵而出,如今却主动踏入阵中,亲自束缚自己。 他缓缓闭目。 锁链收紧,將他拖入阵心。 他想,这或许只是刚破封印后神魂不稳引来的一点小小余波,平息便可。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满身狰狞的伤口。 整条左臂的皮肉被生生剥开,血肉上翻涌著丝丝缕缕黑气,苍白的皮肤像被粗暴撕开的绸缎。 双腿自膝下尽数折断,断裂的骨刺森然支棱著。 而他此刻身处之地,已经不在阵法中。 又回到了先前那座城池。 这样玉石俱焚的破阵方式无异於自毁,『他』在身上留下这样惨烈的痕跡,更像是在威胁他不要再伤害他心爱之人。 疯狗。 男人神色愈发冷峻,觉得可笑,面无表情,黑气瀰漫,缠绕在伤处。血肉蠕动癒合,断裂的手脚重新生长。 不过瞬息,这具躯体又恢復如初。 不受掌控的部分,不如彻底毁掉。 男人竖瞳寒光骤现,毫不犹豫地震碎周身经脉。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却连神情都没有多余变化。 这副躯壳对他而言不过是隨时可以捨弃的容器,碾碎重塑不过瞬息之间。 可不久后,他又一次失去意识。 再睁开眼之后,手中残留著一点淡淡的香气,柔软的触感甚至还残留在掌心。 是那个凡人女子的气息。 ……他又去找那个凡人女子了。 男人竖瞳缩成细长森冷的直线。 原以为將那些失控的神魂剥离便可永绝后患,却不想换来更激烈的反抗。 寒霜在他脚下蔓延。 既然无法彻底抹杀那部分自己,与其继续与另一个意识角力,不如直接斩断这份执念的源头。 柔弱的凡人女子这两日都藏在坍塌的绣楼里,这里已经重新变回完好如初的模样,多了许多凡间的东西。 綾罗绸缎,珠光宝气,锦衣玉食。 男人站在她面前,垂眸居高临下,看著面露惊惶的小姑娘。 她警惕地问,“你过来做什么。” 其实碾碎她很容易。 比折断一根芦苇还要轻鬆。 她就像一缕尘埃,一片落叶,渺小到可以忽视。 他的指尖凝著浓郁漆黑的魔息,却在碰到她纤细的脖颈前倏然收势。 她的眸光太乾净,像清泉,湿漉漉地映出他的身影。 长长的睫毛不自觉地轻颤,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动不了手。 “你和他说什么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层冰。 玉笺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颤动。 她就这样定定地直视著他,这般僭越的举动,换作旁的魔物早已碎成齏粉。 可奇怪的是,他竟未生出半分杀意。 甚至没有不悦。 “说。”他又吐出一个字。 她似是害怕极了,唇瓣微微张开一条缝,到嘴边的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在对上他的目光时明显瑟缩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垂眸看著她的反应。 在他眼中,玉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他可以允许某部分『自己』一时兴起將她留在身边,却绝不会容许因她逾越分毫。 片刻后,她垂下眼睛,像是惧怕眼前这个隨时能取她性命的存在。 一番权衡后,终於轻声细语地开口。 “我要『他』……送我平安离开这里。” 平安? 他皱眉。 垂眸看她纤细孱弱的身影,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些问题。 这样不堪一击的凡人之躯,的確连活著走出这片魔域都做不到。 “无尽海大阵即破。”他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凡人女子的肌肤温热柔软,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介时,我自会送你离开这里。” 冰冷的指腹划过玉笺掌心,他在她手心写下一道看不见的符號。 一道泛著黑雾的印记烙入肌理,如墨滴入水般晕开,却没有灼痛的感觉。 “走远些。”他鬆开手,面色隱在幢幢雷光里,“別让他再找到你。” 这个术法,可以让任何一个魔物找不到她。 包括他自己。 他没有问玉笺要去哪里。 魔的另一部分本体知道玉笺要去人间,他对玉笺要去哪里都不感兴趣,无论她去人间还是去哪里,只要不再出现即可。 玉笺低头看著掌心消失不见的咒纹。 抬起头,柔柔地笑了,“好啊。” 第380章 仙家 漆黑无垠的无尽海翻涌不息,天雷不止。 隨行在鹤仙一侧的天官忽然止步。 在望不到尽头的浊浪之上,他看到一缕漆黑的,透著些异样的魔息。 天官伸出手,指尖泛起银光,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屏障,“此处魔气肆虐,诸位小心……” 话音未落,一缕黑雾如毒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天官面色骤变,想要抽回手已经来不及。 鹤仙忽觉身后气息有异。转过头,只见一位天官独自落在最后,背对眾仙家而立。 佝僂著身子,素来挺拔的脊背不正常地弯曲著,一边肩膀不自然地耸动。 “星君?” 鹤仙蹙眉唤了一声,掌心无声凝起一团仙光。 他缓步靠近佝僂的背影,就在他即將碰上那个天官的肩头时,一股凌厉的力道突然將他拽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退后!” 几乎同时,一股森寒漆黑魔气擦著鹤仙刚刚站著的地方裂开,在无尽海上撕开一道裂痕。 不过沾染瞬息,鹤仙被魔气掠过的仙袍已经腐化成灰,刚才如果慢上半分,此刻被侵蚀的便是他的仙骨。 眼前月色广袖翻飞。 天君面色冷峻,五指骨节如玉,插入面前魔化的天官胸腔。 手腕翻转间,撕开混沌的浊气,將那团未成形的魔息从天官胸腔中生生掏出来。 天官不知何时入了魔。 原本清明的瞳孔瞬间扩散至整个眼眶,青黑的魔气如藤蔓般在浑身爬满,扎根泛滥,此刻浑身痉挛,仙气与魔气在皮下剧烈撕扯。 一半脸还维持著天族的清贵出尘,另一半脸却扭曲成极恶之相。 如果不是一路同行,鹤仙几乎认不出眼前这疯魔之物竟是一方天兵。 眨眼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幅疯魔不堪的模样? 刚撕去衍生的心魔,天官一时还没有清醒过来,不断挣扎抵抗,半清醒半癲狂地叫喊。 “我、我乃人中龙凤,修行上千年,从十万修仙者中脱颖而出飞升上界,在天宫却只当个小卒……” “我三劫渡厄,得以飞升……唔……” 他嘶喊哭嚎叫,黏稠黑雾大股大股从口中涌出,吐在海浪之上,像是要將心肺都吐出来。 “……凭什么要做巡门小卒……” 污秽不堪。 被撕离本体的心魔一寸寸膨大,转眼之间就幻化成了数丈高的邪物。 浓稠黏腻的黑雾中发出天官的声音,“我、我本是……” 下一刻被隔空碾碎。 烛鈺冷声,“拉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两名天官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在地仍在乾呕的仙,鹤仙凝神环视四周,眉头紧锁,“陛下,这魔息似乎有些蹊蹺。” 方圆百里的海水竟已凝成墨色。 漆黑的浊浪翻涌之间,无数污秽之物喷薄而出,腐肉脓血浸染海面,残肢断臂隨著水波上下沉浮。 秽物甫一接触到魔气,便扭曲蠕动起来,化作邪祟。 霎时间,无尽海上魔气滔天,蔽日遮云。 烛鈺指尖燃起净火,弹入水面,无声铺开。 所过之处,魔物尽数化为青烟,將黑气寸寸焚尽。 鹤仙隨行在天君之后。 却见天君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某处。 燃烧的净火也在那里停住了。 鹤仙顺著看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海面,什么也没有。 “陛下,不知可是有何发现?” 魔,与世间精怪邪祟、魑魅魍魎皆不相同。 六道眾生皆逃不过。 魔由心生。 起於贪嗔痴,生於七情六慾。 但凡生灵有识,魔障便如影隨形。 即便是塑了金身天骨的仙家,若降不住心头魔障,亦会墮秽。 烛鈺自己也不例外。 他看著繚绕黑气中,含笑看著他的人影。 纤细的姑娘,白髮,红瞳,一双杏眸像含著水,像是隨时都可以让她流下泪来。 她柔软的唇张开,轻声细语, “殿下。” 烛鈺眸光沉下去。 这便是他的心魔。 “陛下?”身后的鹤仙又喊了一声。 “破。” 烛鈺食指抵在唇间,一字吐出。 剎那间,眼前幻象如被搅乱的镜水月,烟消云散。 烛鈺踏出魔障,眼底寒意更深。 確实不对。 连他的心魔都能勾出来,只能说明,这的確不是普通的魔息。 无尽海大阵,快要镇不住了。 这海底镇压的,是上古便存在的至邪之物,天地间最凶戾的魔。 看不见尽头的海上全是模糊诡譎的虚影,天地间一片死气,浓黑压抑。 轰隆一声,天雷炸裂。 黑海翻涌翻搅,旋出巨大的漩涡。 镇魔大阵在他们眼前轰然崩碎。 忽然,鹤仙提醒天君,“陛下!您看那里!” 又是轰隆一声,无尽海下衝出的魔气已如洪流决堤,遮天蔽日喷薄而出。 烛鈺面色冷峻,看过去。 视线穿透浊浪,死死锁住海面上裂开的漆黑缝隙。 无数阴影正从下面爬出来。 像被捣碎的蚁窝。 阴云遮暮,哗啦啦的风浪与爆裂的天雷交织,海上斜著大雨。 漆黑天幕下,玉笺抬头看到魔域天空终年不化的黑气正在向外扩散。天 外还有另一个天,带著些微弱天光。 这便是外面的世界吗? 玉笺身上带著魔神留下的印记,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魔物敢近身,她也没有受到丝毫魔气干扰。 她是从魔城一路走出,所见皆是动乱,满地尸骸,原本就阴森恐怖的魔域已成人间炼狱。 按照那人所说,她须臾之间便出现在千里之外。 刚走出漆黑阴森的海域,便发现外面的世界比想像中还要混乱。 魔气所过之处,生灵皆扭曲变形,墮入魔道,四处流窜的魔气拉扯著许多生灵,触之即墮魔。 玉笺踉蹌著穿过暴乱的魔潮。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掌扣住她的肩头。 “轰隆……” 惨白的雷光骤然炸开,照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雨水顺著对方青白的下頜滴落,玉笺神情惊恐,颤声开口, “是你?” 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画皮鬼迅速掐了个术法,一道幽幽的阴气將她们两个的身形笼罩住。 “安静。” 妖鬼压低嗓音,警惕地望向远方,“小心些,那边有天族正在镇压从大阵中逃窜出来的魔物。” 玉笺朝她说的那边看去,可惜肉眼凡胎,看不了太远,只能隱约辨別出远处天色被染成一片璀璨金芒。光泽纯净耀目,与周遭翻涌的魔气涇渭分明。 那是……仙家? 她不由怔忡。 传说中的神明? 画皮鬼矮身拽住她的衣袖,似乎颇为紧张,“不想魂飞魄散就跟我走,那边太过危险,天族出手,你我这种小杂碎连说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第381章 镜花楼 镜楼矗立在黄泉一道分支边上。 远远看去,楼阁在晦暗的天色中金碧辉煌,檐角飞翘,悬著千百盏灯,照得附近照得河岸两边红艷艷的灼灼如火。 玉笺跟在画皮鬼身后,往旁边的河水望去。 水里漆黑一片,鬼气森森,倒映著楼中璀璨,像水下藏了一个顛倒的世界。 隱约记得,自己先前也曾见过这条河,只不过那时只有一魄离体飘过去了,见到的是流经魔域的那段。 镜楼比先前万骸关见过的楼还要奢靡,轻纱漫捲,乐声靡靡。 许多不知道是妖魔鬼怪的客人倚靠在榻上饮酒,杯中盛著香气四溢的酒液。 一群婀娜美人赤足在高台上翩翩起舞。 许多模样漂亮的小童穿梭席间,托著玉盘,盘中盛放珍饈美酒。 妖鬼带著她从偏门进去,对围过来上下打量她的鬼姬说,“这是我新选来的皮,先放在身边养著,下次换皮要用。” 鬼姬不知道信没信,“你都成魔了,还要换皮?” “自是要的。” 周围的人肆无忌惮地打量著玉笺,有人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把。玉笺顿时抱紧双臂,神色错愕。 那鬼姬收回手,蹙眉,“这样的皮有什么用?客人们都偏爱丰腴饱满的,这也太……” 玉笺嘴角一抽。 画皮鬼掩唇轻笑,“是单薄了些,偶尔换换口味。若真不行,再寻张新皮子便是。这段时日先让她在我身边当个奴婢。” 鬼姬扭著腰走了,“也罢,你再选就是。” 玉笺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胳膊,心中升起一丝熟悉感。 不知为何,她似乎总与这些纵情声色的销金窟有著说不清的孽缘。上一回在魔域万骸关,也是被人掳进了奢靡颓唐的欢场。 她暗自思索,心中泛起点感慨。 或许是因为自己上辈子过得太过沉闷无聊了,这辈子老天才把她送来这种地方开开眼。 奇怪的是,她到这种地方並没有感到太多的不適应。 像是早就熟悉了这样的场景。 画皮鬼摇曳生姿在前引路,她跟隨在后,一路穿梭过亭台楼阁。 沿途儘是醉眼迷离的宾客,搂著侍女调笑,醉態毕露。 “镜楼的东家原本在西荒开了无数酒楼,开得遍地都是。”画皮鬼边走边说,“可惜西荒遭了场浩劫,生灵涂炭,不得已才都迁了出来。” “肯定比不上从前风光了。”她幽幽嘆了一声。 玉笺饿得胃里绞痛,虚弱地问,“我会不会饿死在这里?” “不会。” 画皮鬼推开一道门,停下脚步,“这也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之一。我们东家在菜谱上保留了厚厚一本人间菜色,都是凡人能吃的。” 玉笺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里又没有凡人,为什么保留凡间的菜色?” “我也不知,自我进楼以来,便是如此。” 玉笺想到什么,忽然问,“对了,你先前怎么在那里,你不是几日前就已经走了吗?” “没走远。” 画皮鬼別过脸,避开她的视线,“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你是特意为我回来的?”玉笺惊讶之余,有些感动。 画皮鬼没有回答。 只是侧著脸。 “谢谢你。”玉笺轻声道。 “谢我做什么!” 画皮鬼语气不自然地转过头,又很快別开脸,“你帮我塑成魔身,我……还你人情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玉笺问。 画皮鬼原本不想说。 可对上她的眼。 眼睛睁的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还是开了口,“叫我黛眉吧。” “黛眉……”玉笺称讚,“很美好的名字。” 画皮鬼受不了这种对话似的,拽著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我不记得我生前的名字了,只记得自己来自黛眉岭,所以乾脆就叫了这个名字……不过自打出来,就再没回去过了。” 黛眉的住处不算华贵,视野倒是不错。 楼中灯火璀璨,乱迷人眼。 往外看去,正好能看到一片泉池,水面上漂浮著一个个莲台,乐伎们怀抱琵琶,衣袖翩躚。 最吸引玉笺注意的,是泉池最中间的宽阔高台。 那高台足有两层楼阁那般高,通体由莹白的寒玉雕琢而成,此刻正有位身著青衣琴师独坐其上,十指穿梭拨动,琴声动人。 台下宾客如痴如醉,玉笺也挪不动视线。 黛眉倚在栏杆边,托著下巴轻嘆一声,望著远处的歌舞昇平,忽然说,“等將来我闯出些名堂,定要在这楼里当个管事。“ 玉笺换上了奴婢的衣裙,闻言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你要把这里盘下来,自己做楼主。” “那我也太敢想了。” 不过说完,黛眉也忍不住畅想一番。 最近青衣琴师在镜楼风头正盛。 听闻百年前,六界间曾出过一位风华绝代的妖琴师。传说那位琴师在极乐画舫抚琴名动天下,引得万千妖仙鬼魔竞相追逐,甚至散尽修为倾其所有,只为近身见他一面。 如今台上这位青衣琴师,虽也风姿绰约,却不过是在模仿当年那位万分之一风采罢了。 玉笺想像著,她觉得台上这位琴师已经风雅至极,难以想像黛眉口中当年的那位该是何等风采。 画皮鬼还说,“许多人说,那位妖琴师才是六界第一美人。” “美人?”玉笺转过头,“琴师不是男子么?” 画皮鬼嗤笑一声,“美人不过是个称谓罢了。我们妖魔又不似凡人那般拘泥於男女皮相,风采卓绝便是美。” 她顿了顿,“不过我倒觉得,太一氏族那位疯魔了的仙君才是真绝色,只是太过狠戾。听说今日又闹到酆都冥府去了。” 玉笺听得云里雾里,“酆都冥府?” “说是在黄泉寻到了什么,”画皮鬼说到一半摇摇头,“罢了,那仙君本就是六界有名的疯,疯得惊天动地,不说了,我去给你寻些吃的。” 走出门去,对面楼台上几位盛装的鬼姬正裊裊婷婷拾级而上。 她们云鬢高挽,珠翠摇曳。 正对面的楼阁。 二楼雅座垂著鮫綃帘,隱约可见几位带著仙气的客人。 他们周身氤氳的清光与镜楼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黛眉不由驻足,心想这般清贵的仙家,竟也会在此买醉? 她看了眼楼下熙攘的人群。 有头顶玉冠的大妖,也有阴气森森的酆都鬼差,更不乏魑魅魍魎混跡其中。 多几个天族过来寻欢作乐也没什么稀奇的。 第382章 仙 眨眼间,玉笺已在镜楼待了数日。 黛眉將她安置在自己居所后的一间小小偏房里。玉笺是凡人,黛眉便时常叮嘱他注意安全。 黛眉把她安顿在自己屋后那间窄小的偏房,铺了新的被褥,又往案头添一盏给凡人暖身的灯。 她怕凡人误闯禁地,每日出门前总要低声嘱咐,“楼妖祟多眼杂,別乱走,饿了就去小厨房,我让他们留过饭。” 玉笺嘴里应著,脚下却像认得路似的,在迴廊与厅间来去自如,几日就把每条暗道后门都摸清了。 连一同洒扫的小廝都笑她,“你前世怕不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她自己也纳罕。 总觉得自己熟悉极了,在楼间穿梭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像回到了老家一样亲切。 日日做完了工还去楼下看一会儿琴师抚曲,尤其另一侧的楼阁,一群妖嬈的小倌水袖一拋腰肢一折,她看的有滋有味。 黛眉日日揽镜自照,忧心自己不够艷丽。 玉笺能感觉到自己和黛眉並不是一路人,她虽然对玉笺还算温和,但是对待旁人皆是冷心冷肺,迎酒客进来时百般柔情,一旦那些妖魔鬼邪被榨乾钱財法,再无价值,便冷笑著挥手命人拖出去狠狠鞭笞。 玉笺看得心惊。 可这也是那是传说中的妖魔本性。 就连黛眉自己都会告诉她,成为魔后,她的性情与从前有了些变化,时常躁鬱难安,有时会控制不住凶狠。 分不清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被化魔的浊气侵蚀了心神。 玉笺又端著空盘子下楼去厨房。 刚踏出长廊,便感到一股寒意席捲而来,直直贯穿她的身体,穿身而过。 玉笺下意识一个激灵,回过头,只看见身后长廊上一连串纱幔突然被狂风吹乱,翻飞不止。 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穿堂而过。 她刚转过头,却见面前无声无息落下几个人,正面无表情地审视著她。 身上皆有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玉笺端著盘子行了个礼,侧身让出路来。 可那几个人却没走,反而上前几步来到她面前。 “你没事?” 玉笺茫然地问道,“什么事?” 那人回头与身后的同伴对视一眼。 他们周身縈绕著清正威严的朦朧光雾,如烟似雾的灵气在洁白轻盈的衣袂间流转,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屏息凝神。 似乎,还带著一股令人通体舒畅心神俱净的凛然气息。 玉笺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 感觉那股味道涤盪了一遍五臟六腑。 悄悄抬眼,却见那人垂眸看著她,皱眉问道,“你是凡人?” 玉笺点头,“奴家確实是凡人。” “凡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玉笺抿了抿唇,按照黛眉先前的叮嘱回答道,“奴家轻生寻死,在黄泉边徘徊时,被楼里的黛眉姑娘带回来,安置在下人房做个小奴。” “妖鬼救了我的命,又为我报了仇,我便留在她身边报恩。作为交换,等百年之后,时机到了,奴家便將这身皮留给画皮鬼。” 对面那几个人听完,看不出是否相信她的说辞。 这几个客人在镜楼有些特殊。 他们似乎是仙家。 周身气息与楼中所有人都不同。 玉笺每日下楼,经过对面阁楼,总能望见几位仙姿清逸的仙君凭栏而坐。 第383章 搜魂 那些仙君在她身旁不过稍作驻足,並没有耗费太多时间。 为首的男子微微蹙眉,与同行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薄唇冷冷吐出“快追”二字。 数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循著那道森冷气流贯穿的方向破空而去。 转眼间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玉笺转过头摸摸自己的胳膊,面色平静,端著空了的盘子继续下楼。 心里却知道,刚刚自己撞上的那道气流,是魔气。 她在见雪身边待了那么久,再熟悉不过。 那些仙家这些日子虽整日在镜楼里垂帘饮酒,出手极为阔绰,却从不许美艷的舞姬乐师侍奉,无论男女皆不许入內。 现在想来,或许他们本来就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而是在追踪那道魔气。 玉笺端著空盘迴到楼上,发现黛眉攥著帕子,神色异常,在房中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灼不安。 “出什么事了?”玉笺问。 黛眉压低声音,“楼里近日接连少了人。” 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杂役,谁也没在意。可昨日与黛眉交好的几个姐妹也不见了踪影。 玉笺一顿,莫名的,又想到刚刚的魔气。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她想了想,说,“就我们回来的这几日。” 正待细问,楼下传来管事的呼唤。 黛眉与玉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往外走,两人都以为管事是在唤黛眉。 却见一个青衣小廝慌慌张张跑上楼,喘著气在门前站定,恭敬道,“姑娘恕罪,对楼天字阁雅间的贵客指名要姑娘亲自去送一壶醉仙酿。” 说著递上一个描金漆盘,举到玉笺面前。 一壶酒放在盘中,壶嘴还飘著缕缕白气。 这下连黛眉都有些不解,“你递错人了吧?” 小廝错开手,仍面朝玉笺,“没错,是这位凡人之身的姑娘。” 都知道对楼天字阁雅间的客人是仙家,寻常舞姬乐师连见都见不著,更別提指名要她这个不常露面的人去送了。 那几位仙家,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玉笺接过漆盘。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镜楼的主楼,虽与黛眉所处的偏阁仅一池之隔,却恍若两个世界。 九曲迴廊上的灯笼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天字阁前,她叩了叩雕门扉。 里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进。” 推门的瞬间,淡淡的香气混著寒意扑面而来,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玉笺觉得闻了很是舒適。 天字阁的客人,的確是下午遇见的那些仙家。 隔著一道屏风,能感觉到纱幔后有眼睛在打量她。 她佯装不知,垂眸將漆盘放在桌案上,正要退下,忽见地面投下一道修长阴影。 有人已无声无息拦在了门前。 “姑娘先別走,我们有事需要验证一下。” 玉笺没有机会开口说不。 她只觉周身空气一滯,瞬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了。 只能眼睁睁看著身前那人手上积聚起淡淡的金芒,朝她的额头探过来。 就在他快点到玉笺眉心的剎那,一道清越嗓音从屏风后传来。 “且慢。”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仙抬手虚按,金光立刻散了。 “玄清上仙,此女是凡人,纵有万般疑虑,也不该对凡人动用搜魂之术。” 那人缓缓走到她身旁站定。 被唤作玄清的仙说,“祝仪星君这是何意?我自会洗去她的记忆。” 他似乎又伸手要搜她的魂,被旁边仙再次拦下。 “这只是个凡人,”温和的嗓音说,“搜魂之术太过霸道,若有意外,轻则痴傻,重则神魂俱灭。” 那个叫玄清的仙坚持,“若是魔气逃出的事被陛下知道,你我都要受罚。” 那人的手带著金芒,触及玉笺额头时带来一阵刺痛。 玉笺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幸亏下一刻就被人拦下。 “那也不可。” 玄清上仙冷下声音,“陛下眼中最是容不得沙子。你忘了百年之前上行下效的关重师兄了吗?” 玉笺动弹不得,只能睁大了眼睛听著他们说话。 被一群周身气质清正的仙家决定生死。 “今日诸位都看到了,那魔气贯穿此女子身体,未留任何痕跡,此事在之前见所未见。 那道魔息的魔性厉害至极,寻常的仙碰到都会坠入魔道,这一个凡人女子怎么可能被魔气贯穿身躯之后还毫髮无伤?” “祝仪星君倒是怜香惜玉。若她真与魔气有关,要如何处置?” “那更该以礼相待。” 被唤作祝仪的仙君轻轻摇头,“我已命仙童回无极去取法器,法器验魔,不会伤及神魂。若真有异,再行处置不迟。” 旁边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薄薄的纱幔上映出一大片璀璨的金红色光芒。 原本正在对峙的几个仙忽然都停了下来。 “天宫开宴了。”有人低喃一声。 玉笺感觉自己被人鬆开,身体又恢復了知觉。 镜楼的乐声停了,外面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呼声。 那些仙家已经顾不上她了,他们一心在外,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先行出去。 毕竟相比於天宫盛筵,是她只是一个凡人。 她软下身子,险些倒地,接著听到身前的人说了一声“失礼了”。 被人从地上扶起来。 玉笺仰头看过去。 入目是俊美斯文的仙人,五官清秀,气质清和。 “惊扰姑娘了。” 他袖中飞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抬手替她拭去额间冷汗。 温声说,“快些回去吧。” 那边又有人喊了他一声,“祝仪师兄,快来。” 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玉笺一眼。 第384章 金鳞 玉笺浑浑噩噩的走出去。 耳边渐渐涌入嘈杂声,骚动四起,许多人爭相从房间里跑出来,惊嘆高呼著往外挤,对著天空做出种种怪异的姿势。 楼里的红牌舞姬乐师小廝也都跑了出去,倚著栏杆往外拼命伸手。 玉笺隨眾人抬头,剎那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外面的天空像著了火一样。 漫天金光洒落,如雨倾泻,无数细碎的光点璀璨得令人有些眩晕。她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的场景,天空像燃烧起来了一般,万千火坠下,映在她的瞳孔中。 入目所及之处所有的妖鬼仙灵都在纷纷探手,爭相接取从天而降的金光。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嘆声,有人激动地惊呼,“天宫开宴了……六界同庆啊……” “天君陛下四百岁生辰,这等盛况……” “四百岁?在天族里,这年纪怕是连冠礼都未行吧?” “慎言!这位可是凭一己之力……真龙……天君。” 玉笺怔怔看著,不由伸手去接。 一片金鳞恰好落入掌心。 触手温润,流光溢彩。 很漂亮。 是金子吗? 玉笺垂眸,看著掌心的金鳞,不由心生好奇。 薄如蝉翼的碎片在她手中泛著奇异的光泽,映得她指尖发红,脸庞也镀上一层金晕。 鬼使神差地,她低头,张开嘴,咬了一下。 温凉,滑腻。 下一刻,唇上骤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痛。 “嘶……”玉笺吃痛鬆口,金鳞坠地。 她清醒过来,顾不得疼,慌忙弯腰去捡,金鳞却忽地腾空而起,被风托著溜溜地滑出掌心飘向一旁,落在旁边一个青面獠牙的妖廝手上。 对方激动的將鳞片高举过顶,喜极狂呼,“捡到了!我捡到了!天君赐福的金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玉笺望著漫天金雨出了会神,转身踏上楼梯。 推开房门时,正好看到背对著她坐在床上的黛眉,刚想把刚才的事告诉她,就看见黛眉神色异常,蜷缩在角落,面色惨白如纸。 一双眼睛此刻布满惊惶,死死盯著窗外。 像是很怕外面那些细碎璀璨的金光。 “你怎么了?”玉笺刚出声便哽住,她的嗓音什么时候这么嘶哑了? 黛眉恍若未闻。 身带十分古怪,对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浑然不觉,只是神经质地啃咬著指甲。 玉笺连忙走上前,扯开黛眉的手。 “发生什么了?” 黛眉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 只是嘴里细细碎碎的念著什么。 玉笺俯下身,侧耳去听。 “闻到了,闻到了……”她嗅著空气,说觉得有一股让她喜欢的气息,就在镜楼里。 “什么气息?”玉笺一愣。 黛眉的声音飘忽如游丝,“闻到了……是魔气……好香……” 话音刚落,玉笺就被一股蛮力掀开。 黛眉唰的起身。 眼中不知什么时候一片赤红,瞳孔缩成针尖,像沁了血,白皙姣好的面容上爬上了丝丝缕缕蛛网般的黑纹。 玉笺莫名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黛眉,你的脸……” 黛眉仍然听不见,身形摇晃了两下,像忽然找到了什么东西。 唇角向上弯起,咧开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 “找到了。” “黛眉!” 玉笺拼尽全力大喊,可对方恍若未闻,倏地衝出门外。 玉笺一惊,连忙起身追出去。 黛眉的身影消失的很快,眨眼之间便不见踪影。 她一路寻觅,周围的人都在对著天空惊呼,没有人发现这里的异状。 直到玉笺一路寻到廊柱转角。 “黛眉?”她声音发紧,慢下脚步。 昏暗的廊柱阴影中,黛眉背对著她跪坐在地。 怀中紧搂著什么。 走进了些,隱约能看到两条垂在地上,痉挛打颤的腿。 “黛眉,你在……做什么?” 布料摩擦声窸窣响起。黛眉终於有了些反应。 她鬆开手,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钝响。 黛眉缓慢直起上身,侧过头。苍白的脸上渡上一些潮红,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玉笺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胃里翻涌起酸水。 地上躺著的是一个镜楼的小廝。 那具穿著锦袍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像被抽乾空气的皮囊,衣裳空荡荡地掛在骨架上。 黛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玉笺迈近一步。 她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浮现出一片诡异的漆黑。 玉笺声音紧绷,“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对劲…” 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在黛眉周身,是魔气。 “可是我觉得,我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她喃喃,“前所未有的好。” 第385章 就地诛灭 黛眉周身笼罩著浓重黑雾,过犹不及的魔息操纵了她的神智。 她一步步逼近,玉笺一步步倒退,直到脊背贴上冰凉墙面。 “黛眉,你身上这股魔气不太对……外头有仙家在追这股魔气。” 这话却被对方完全无视,黛眉瞳孔缩成尖细的点,缠绕著魔气的手指触到她。 玉笺闭上眼。 可是倏然间,黛眉却像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 “啊!” 玉笺睁开眼,看到黛眉正在痛苦地踉蹌后退,周身魔气如沸水般翻涌,“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话音落下,玉笺错愕地看向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那日见雪將她逐出魔域之前,在她手心画过什么。 难道竟能驱散魔气? 大概是动静太大,传到了外面。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黛眉姑娘?” 外面路过的妖奴听见动静推门而入,刚开口喊了一句,忽然看见榻上枯槁乾瘪的酒客。 青白皮肤紧贴骨骼,空洞大张的嘴,像被抽乾了全身精血。 寂静片刻,妖奴失声尖叫,“啊!” “杀、杀人了……” “黛眉吃客人了!” 可惜没来得及跑出去,黛眉已掠至妖奴身前挡住了去路,瘦长的五指扼住他的咽喉。 尖叫声戛然而止。 玉笺伸手阻拦,“黛眉,不要!” 她一手用力扣住黛眉手腕,另一只手按住黛眉肩膀,掌心顿时传来一阵灼烧感。 黛眉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身上丝丝缕缕黑气如沸水上的白烟一样腾腾四散,“鬆手、別碰我!” 她浑身痉挛战慄,甩袖猛然挥了一把,狂暴的气劲將玉笺狠狠掀飞。 踉蹌逃至长廊,却被屋檐外洒落的金鳞光斑逼得连连倒退。黛眉惊惶地蜷缩在廊柱阴影里,仰头死死盯著那些浮动的金光,一双眼睛布满惊惶,神色异常。 她像是很怕外面那些金光。 玉笺强忍周身剧痛,抬眸望去。 只见黛眉一把抓起地上眼仁翻白的妖奴,倏然破窗而出。 掀起的风卷得纱幔翻飞不停,玉笺连忙捂著肩膀爬起来,可眨眼之间,黛眉已经挟著妖奴消失不见。 玉笺一惊,连忙转身追出去,可刚踏出拐角,忽然听到头顶那一层的长廊上传来交谈声。 “回上仙,那两个鬼蜮已经处理掉了。” “上仙,鹤仙大人怎会出现於此,鹤仙大人不该在天……” “先莫说这些。”一道声音打断,语气显得有些森冷,“方才那缕魔息分明就在这处,搜!” “记住,凡化魔者,就地诛灭,绝不能留活口,以免引来更大的祸端……”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上仙!那里有魔气!” “追!” 两道流光自上层阁楼掠出,追著魔气而去,眨眼间消失。 玉笺死死捂住嘴。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化魔之物就地诛灭,不留活口? 那黛眉…… 她后背发凉,闭了闭眼,强忍胃里的翻涌,先折返把黛眉床榻上面目狰狞的尸身用床上的被褥捲住,拖到床下藏进去,隨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四层高的阁楼让玉笺一阵眩晕,下面是成片怒放的彼岸。火红的瓣向上翻卷,像无数只从忘川中伸出的血手,隨风招摇。 她僵了一下,又返身推门出去,沿著木楼梯疾步向下奔去。 一脚踏出楼阁,视线霎时被铺天盖地的金辉淹没。 耳边全是欢腾的惊呼。 整座镜楼像是坠入鎏金的梦境,万千金鳞自天空倾泻,乌泱泱的身影挤满长街,伸著手臂爭先恐后去接去抢。 玉笺艰难的在人潮中,不时被兴奋的妖鬼撞得向后踉蹌。 眼前突然爆发出一阵喧譁,有人高喊著接到了,手里举著金鳞,熙攘的人群顿时如沸水般翻涌起来,眾人互相推搡爭抢,都不想错过难得的机缘。 玉笺被浪潮般的涌动冲得踉蹌,耳畔儘是粗喘与贪婪嘶喊。 原来真的有人过生辰,可以盛大到普天同庆,恩泽六界。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最后一个生日是在宿舍过的,连一碗长寿麵都没有,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就那样过去了。 “让一让……借过。” 玉笺艰难地拨开人群,唇上咬金鳞时被灼伤的地方还在隱隱刺痛。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漫天金鳞吸引,玉笺悄悄绕过迴廊,从后厨旁的偏门溜了出去。 外面是大片大片浓郁的彼岸,在黑夜中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忘川河畔阴风阵阵,玉笺循著黛眉消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眼前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不经意间瞥向河面,隱约看见无数道人影悬浮在水中,正向她招手。 玉笺猛地停住脚步,赶紧闭上双眼,长睫不住颤抖。 不敢看,也不能看。 再睁开眼,雾气已经散去。 河岸一侧杂草疯长,足有一人高。 她拨开杂乱的草丛,走得艰难,就在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瞥见坑洞边缘有个熟悉的影子。 是黛眉。 远处镜楼辉煌璀璨的轮廓被漫天金芒勾勒的仿若天上宫闕,映照得周遭恍若白昼。 她蜷缩在杂乱的草丛间,身体压得极低,似乎还保留著些许思绪,手里仍死死勒著从楼里拖出来的妖奴。 手指都掐进他皮肉里。 玉笺眼皮一跳,缓缓挪动身体,朝她靠近。 离得近了,能听见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黛眉正埋头咀嚼著什么,黏腻的血肉挤压声混著骨头被牙齿碾碎的轻响,在寂静的忘川边让人听了背脊发凉。 滴滴答答,大片暗红正从黛眉脚下蜿蜒开,爬过杂草的根茎。 妖奴竟还活著,被捂著嘴,尚未断气,仍在抽搐,半张脸已被生生啃去,他一只暴露在外的眼珠滴溜溜转著,发现了站在黛眉身后的玉笺,一时间直直盯著她,满眼绝望哀求。 似乎想要求救,身体抽搐的动静更大了。 玉笺心头一紧,生怕动静引来黛眉的注意,加快脚步,猛地扑过去,从背后死死勒住她的脖颈。 黛眉身上的黑气骤然沸腾,丝丝缕缕往外钻。 她痛极,回头一口咬在玉笺肩膀上,森白尖利的牙齿狠狠刺入布料,转眼间却被烫的更痛。 “嘶!” 黛眉浑身剧颤,眼中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缠绕全身的黑气也像见了雄黄的蛇一样向外散开。 玉笺吃痛,感觉半边肩膀被撕裂了一样,又冷又烫。 第386章 「抓过来」 片刻后,从黛眉身上逃出的魔气在头顶盘旋一圈,倏地窜向远处。 玉笺颤著手接住她下坠的身躯。 黛眉倒在她怀中,双目紧闭,面上的黑纹缓慢消失,痉挛抽搐的四肢也逐渐归於平静。 “黛眉……”玉笺张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感觉到掌下的魔气已经溃散,可就在要鬆手的剎那,黛眉忽然一挣,从她臂间倏然溜走。 眨眼之间,周遭只剩下玉笺和奄奄一息的小奴。 青衣妖奴捂著缺了的半边脸,蜷缩在杂草丛中呜咽著发抖,发出咿咿呀呀的哭声。 她记得这张脸,先前经常见到这个小奴,也不知为什么总是会留意他。妖奴虽然是男子,却总爱用劣质的胭脂涂抹眼角,敷面擦粉,其他妖奴常嗤笑他一心想做主子想疯了。 可如今,他撕裂的嘴角空洞地大张著,毁了半面脸,另一半尚算完好的脸上,胭脂被血污晕染成大片的红晕,像戏文里被揉烂的妆面。 怕是永远也做不成主子了。 黛眉不知踪影。 不知道还会不会去伤害其他人。 玉笺咬牙,捂著肩膀往前追。掌心下一片潮热,伤口处却觉得阴寒之极,一时之间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跑出去一段路,拨开荒草,突然脚下一空,急忙后退稳住身形。 低头看去,发现地面深深凹陷下去,向前蔓延。 这才发现不太对劲。 她这是到了哪儿? 玉笺迟疑了一下,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淡淡的清香,印象中本该是一种涤盪五臟六腑般的洁净之感,此刻却被浊气覆盖。 是那些仙家的气息? 她没有再往前走,拨开面前丛生的荒草,透过缝隙看去。 环视一圈,发现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顺著蜿蜒的陡坡向下,坑中魔气冲天,浓稠的黑雾繚绕,在上方扭曲盘旋。一片片荒草丛被其中横七竖八堆著的不成人形的尸首压倒,黑气在他们七窍中钻进钻出,像个乱坟坑。 断肢残躯与猩红血肉混杂翻搅,那些人原本的模样被侵蚀得面目全非。 其中不乏曾在镜楼见过的宾客,甚至还有……一位仙。 浓重的血腥气后知后觉地漫上鼻腔,霎时间,寒气爬上后背。 镜楼附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玉笺面色苍白,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强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噁心,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这是发生了什么? 玉笺视线偏移,坑穴边缘,躬身跪伏著几个身著白衣的人影。 远远看去,身影有些熟悉,好像是……好像是之前要她去送酒的那些仙家。 他们在跪拜谁? 再向前看,视线却被丛生的杂草层层阻隔,看不清楚。 只知道他们前方应该是有人站著。 她正想仔细看清楚,忽听“砰”的一声,一道痉挛的身影自半空坠落,重重砸进地坑中。 玉笺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 隨后看见一道身影轻盈落在坑穴边缘,向后退到一侧。 乌髮银眸,少年模样,看上去似也是仙家。 坑底的人影黑气缠身,狂躁不安,能辨认出身上穿的也是那些仙家的衣服。 有仙入魔了? 坑洞里魔气混沌,气息杂乱。 玉笺侥倖地想,或许是这些漫天浊气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她才未被发现。 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屏息凝神,攥紧衣袖。 突然之间,听见坑洞里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凭什么?” 镇压在洞穴里的仙家浑身都是魔化跡象,不停抓挠著脸,皮肤灰白,眼白被黑气浸染。 嘴里不停嘶吼,“凭什么我不能统领天军!我已经忍耐很久了!你才区区四百岁,凭什么镇压我?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长辈!” 这话一说,那几位仙家顿时伏得更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脊背弯曲。 先前目下无尘的姿態此刻荡然无存。 “这九重天上,哪个天官不知太子殿下是踩著手足的尸骨登上至尊之位,逼宫血洗宝殿,你敢说先天君如今在哪儿吗?天君是真的歿了吗?” 坑穴中魔气缠身的仙家双目赤红,指著高处嘶骂。 “天族太子弒君杀兄,大逆不道......” 剩下的字句还未来得及出口,高处站著的不知何人忽然缓步踏前半步,虚空抬手。 仙家指向上方的整条手臂连带著半边肩膀突然被凭空削断,鲜血如细密扬尘般喷溅,淡金色仙气与黑气交错涌动。 似乎有人说了声,“继续说。” 这下连旁边站著的银瞳少年也跪了下来。 周遭霎时静得可怕,无形的威压如有千钧之重,压得眾人抬不起头来。 玉笺这才惊觉自己好像无意间听见了天大的隱秘。 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窜上来,她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所幸距离遥远,翻涌的黑气盖过了此处的动静,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玉笺死死咬住唇,屏住呼吸缓慢后退,想悄悄离开。 却听到层层叠叠荒原之后,传来一道人声。 “去把那边那个抓过来。” 嗓音淡漠,悦耳,没有温度。 如玉石相击般清洌。 明明距离遥远,又轻又淡,却偏偏穿透了所有嘈杂,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清清晰晰,明明白白。 就像故意说给她听的。 玉笺惊慌回头,凌乱的髮丝滑过脸颊,从眼前落下。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即便相隔数丈之远,仍能清晰看出那人身形修长挺拔,气质冷峻,站在一种跪地不起的仙家身前,明灭不定的天光勾勒了他半张俊美无儔的轮廓。 那人也在看她,后知后觉,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像是隨时能將人吸进去。 隨著那句话音落下,跪在他脚旁的银眸少年霎时间捲动清风,瞬息掠过坑穴上方,出现在一丈之外。 玉笺双腿发软,只想逃离。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陛下,此番魔息蔓延,是我等失职。”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玉笺瘫坐在地,一抬头,发现那个祝仪的仙。 他先於银瞳少年出现,转过身,视线从玉笺身上滑过,却像没看见她一样,神色自然的伸出手。 玉笺闭了闭眼。 那只手伸向她背后,將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附近的、被啃掉半边脸的妖奴提起来,同银瞳少年一道去了坑穴对岸。 从始至终都无视了她。 隔著距离,隱隱约约听见那边传来祝仪的声音,“此妖奴身上並无魔气沾染,亦未藏匿任何可疑之物。” 妖奴没有见过这等可怖的阵仗,早已嚇昏过去,脸上血污模糊得不成样子。 玉笺看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阵风掠起,將她捲起推出数百米。 眼前景物急速倒退,眨眼间又回到了镜楼之下。 玉笺捂著肩膀,恍恍惚惚进去,耳朵里渐渐涌入笙歌笑语。 突然捂住嘴,蜷缩著蹲下身来。 脑子里全是刚刚立於尸山血海间的那道身影。 第387章 紫气 玉笺捂著肩膀回到镜楼,心乱如麻,只想快些找到黛眉。 她踉蹌的踏上楼梯,刚上到三层,抬头却见黛眉的房外围了一圈人,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正抬著一道被锦被裹住的人形往外走。锦被下隱约透出暗红,垂落的一截手腕青白僵直,已无生机。 长廊两端站著几个杂役,正低声驱散看热闹的杂役奴僕,“都散开些,没什么好看的!” 玉笺心头一跳,快步上了四层,正巧撞见一个相熟的小廝,一把拉住他,“上面怎么了?” 小廝左右张望了下,凑近她耳边,“管事刚命犬鬼將黛眉抓了回来。”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 “抓黛眉?为什么?” 小廝压低声音,语气夸张,“黛眉房里发现了一个酒客的尸首,那模样……浑身血肉吸得乾乾净净,只剩一层皮和骨架,把很多人都嚇坏了。黛眉本就是魔,现下吃了客人,非同小可。” 玉笺突然想起那个只因犯了小错就死了的春桃,喉头髮紧,“那管事要如何处置黛眉?” “不知。”小廝古怪地看她一眼,“应该是要打死了事。你应该高兴啊,黛眉不是要剥你的皮吗?” 玉笺按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手指僵硬地攥在一起,面上却故作平淡,“那是她救我一命,我用皮做交换。”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你知道黛眉被关到哪里去了吗?” “私牢啊,还能有哪?” 玉笺还想接著问,廊下忽起一阵清风,卷著轻薄的纱幔向上翻飞,半片苍穹呈现出一片琉璃色。 沉浮的点点金芒之外,依稀能看出东边天幕泛著淡淡的霞红,像是有长长的紫云横贯上方。 小廝抬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怔忪地说,“紫气东来三千里,是大富大贵祥瑞之兆……这是有天官出巡。” “什么?”玉笺转过头。 “天族有大天官下界了……” 玉笺下意识问,“平日里楼里不也有仙家来寻欢吗?” “不一样,天有紫气自东而来……这必不是寻常仙家!” 小廝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整个脸的五官都激动起来。 就在这时,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踏地声,一个羊魃气喘吁吁地衝上来,对小廝来说了句什么,隨后转头对廊上徘徊凑热闹的杂役奴僕喊,“快!都去前厅领活,有贵客要来!” 一声令下所有小廝都变了脸色,纷纷往下跑。 被玉笺拉住的小廝匆匆说了句“就来就来”,转头对玉笺说,“管事说有位了不得的贵客到了!想是跟天上的紫气有关,有得忙了,快鬆手!” 说完便挣脱了她跟著人潮快步衝下楼去。 玉笺走到栏杆边,低头望去。 整座镜楼后庭像被惊动的蚁穴。杂役护院、乐师舞姬,甚至素来端著架子的几位红牌姑娘,全都提著衣摆往金碧辉煌的前厅涌去。 迟疑的片刻,有大半个人高的羊魃向上蹦了一下,冲玉笺暴躁道,“还不快去!” 玉笺嚇一跳,连忙也提著裙摆下楼。 这一下去,便发现了镜楼的不对劲。气氛很不一般。 站在围栏旁接金鳞的客人被一一请回,舞姬魁们提著裙裾小跑著登上流水台,个个低垂顺眼动作很快,青衣乐师也抱著琴匆匆上了高台。 楼里所有漂亮的美人都被叫下来迎客,玉笺手里被塞了酒壶,被匆匆拉到一旁候著。 能让镜楼如此阵仗的“贵客”,是什么身份? 就在这时,门廊处传来一阵骚动,身后的妖魔鬼怪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被护院拦著,先前还喧闹爭抢的动静此刻也小了很多。 玉笺眼皮一跳,看到先前在楼外见过的那几位仙家再度现身。 身后竟还跟著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楼大管事,此刻竟亦步亦趋跟著他们向外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威压。 楼长廊悬掛的纱幔轻轻飘荡,撞上灯盏,发出细碎的声音。 远处,漫天细碎金色之间,似有鸞车降下。 头顶的金芒比刚刚还要刺眼,但是没有人敢接。 先前几位仙家快步迎上,面色凝重地整理衣冠,迅速分列鸞车两侧严阵以待。 玉笺跟著往外看,从她的角度,只能勉强看得到鸞车上下来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戴著半张面具,身形极为高挑。 几个仙家跟在他身后,垂首安静地踏入楼,往一侧幽阁走去。 这便是贵客?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人群簇拥,声浪嘈杂,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 玉笺只觉一股如有实质的威压骤然降临,先前还喧闹慌乱的人群不知何时鸦雀无声,只剩下流水台上的乐声幽幽。 越过憧憧人影,她看到了那位贵客的身影。 那人在簇拥中踏入楼中。 脚步声清晰落入耳中,由远及近。 天官临世,眾生俯首,凡人不可直视。 玉笺身体极为僵硬,无形中忍不住想要俯首。 匆匆一眼,只看到那位天官轮廓冷峻,侧面鼻樑高挺,乌髮以玉冠高束,通身散发著浑然天成的贵气,洁白的衣袖间似有丝丝缕缕云烟游动。 只能说不愧是贵客,仅仅从门庭走过,就带著股睥睨眾生主宰六界的压迫感。 他缓缓走过廊桥,就在快要踏入贵宾楼时,目光无端落了过来。 玉笺心里一怔,后背瞬间绷紧。 是他。 她忘不了这双眼睛。 是不久前尸骸遍地坑穴上的那个人。 玉笺莫名生出一股恐惧,后颈无端沁出细密的冷汗。明知距离遥远,隔著重重人影的自己毫不起眼,可还是如芒在背低下头去。 握在托盘上的手指微微发紧。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楼阁深处,玉笺才缓缓平復了呼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大天官? 紫气东来,贵不可言。这种怪力乱神离她原本的世界太远了,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原本安静的楼又渐渐热闹起来。 各色妖魔虽已重新落座,却仍不时偷偷望向贵宾楼方向。 镜楼有贵客降临,出手又极为阔绰,楼里的当家管事亲自出门来迎,还笑得见牙不见眼,惹得满楼宾客都探头探脑,好奇极了。 玉笺听到旁边小廝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方才那位是天上的哪位仙君啊?好生威仪!” “是啊,好骇人的气势,嚇得我都不敢动弹了。” “嘘!莫要喧譁!”羊魃急得直跺脚,连忙將一眾小廝驱散,“今日贵客临门,尔等都给我安分些!“ 杂役奴僕被驱散,可又有一个个雅座上的客人来打听。 羊魃擦了擦额间冷汗,吩咐婢女奉上灵茶仙果。 “今日是有天族贵客下界,只能委屈诸位谨言慎行,莫要衝撞了贵人,届时都不好担待。” 闻言几个酒客顿时噤若寒蝉,唯有两个胆大的仍忍不住窃窃私语,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那位执掌天律的鹤仙大人?” “不可能吧,鹤仙大人是什么身份,那位可是常伴……左右的。” “你们有所不知了吧,鹤仙大人不是一位大人,而是数十位大人。” “听闻天上那位……” “嘘!莫要议论天家之事!” 玉笺站在窗边,阁楼底下传来铁链拖地的闷响,混在杂乱人声中几不可闻。 她望了眼前厅的方向,转身逆著人流往拐角木梯处走去。 第388章 开恩 四下寂静无声。 玉笺有些紧张。 刚转过迴廊拐角,眼前驀然出现一道身影。 气质清华如月,周身繚绕著淡淡的仙气,雪白的衣袂间像是有风在流动。 玉笺嚇了一跳,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一道温润嗓音自头顶传来。 “姑娘方才可有受伤?” 她眨了眨眼,仰头看过去,发现是那位叫做祝仪的仙家,这才鬆了一口气。 隨后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奇怪。 对面这位仙人可以说是素未谋面,可每次看见他,她心里总会莫名涌起一丝亲切感,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自己都有些不明所以。 毕竟如今的她,对这些所谓神仙鬼怪早已敬而远之。 仙家见她沉默,又温声道,“姑娘,事急从权,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玉笺一顿,怔怔对上祝仪温润的眉眼,他蹙著眉,神情略微显出几分担忧。 她问,“为什么帮我?” 对方似陷入回忆。 “因为姑娘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仙家的故人,应该也是仙吧? 玉笺庆幸,自己竟然能长得和某个仙很像。 她也暗暗地端详了对方,只觉得这位仙家的模样,確实让她感觉到一阵亲和。 难道说……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肤浅的顏控?毕竟对方不仅容貌俊美,对她说话温柔,还屡次出手相救,难免让人心生好感。 情有可原。 “若姑娘日后还有难处,可来寻我。”祝仪侧身让出路来,像是专程在此等候只为向她致歉。 玉笺低头从他身旁走过。 到转弯处,又停住,回过头轻声说了句,“多谢。” 因为她或许很快就会有难处,需要他来帮。 祝仪闻言微怔,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似有些恍惚。 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遥远的影子。 “姑娘不必言谢。” 他声音很轻,含著些说不清的悵然。 这只是个凡人。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木梯拐角后,祝仪收回视线。 正欲抬步离去,脚步忽然顿住。 隨即抬手,改为向前深深一揖。 “陛下。” 威压压顶,倾轧而下。 整道长廊都陷入寂静。 头顶之上传来淡漠嗓音,如玉石相击, “祝仪,即刻起程前往赤水以北,协鹤叄清剿魔息。” 祝仪行礼的身影微微一僵。 这仅是天君的一缕分身,语调平静至极,却带著绝对无可违逆的威压,他甚至快要承受不住,脖颈上似有万钧之重。 天君开口,每个字都即刻都会化为天族法则。 祝仪不过司笔之臣,天上文官,与惯於杀伐的一眾鹤仙相差甚远,远不够资格清剿魔息。 派他去赤水,是何意? 莫非,是惩戒? 祝仪暗自揣摩生意,他先前自作聪明,暗中放走那凡人的小动作,的確逃不过天君的眼。 只是不知为何,这道惩戒对天君以往的凌厉手段而言,实在很轻。 祝仪额头触地,跪伏行礼。 “谢天君开恩。” …… 又转过一道弯,渐渐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玉笺沿著幽暗的楼梯下行,想起楼里的小廝说,镜楼背后的东家有上百家酒楼,所有私牢连同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是一个十分凶恶的妖邪腹袋所化,楼里若是有人犯了错被关进牢里,还不知悔改,就会成为妖邪的腹中食。 她扶著潮湿的墙壁有些犹豫,墙上突然传来衣物窸窣的声响。 隨后听到有人开口,“你是凡人,还是不要下去为好。” 玉笺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木梯两侧幽幽的青灯,明明灭灭。 四下空无一人。 她心惊,扶著墙后退一步。 却又听到那道声音说,“往上看呀。” 玉笺一顿,缓缓抬头。 仍然没有看到一丝人影。 “谁在说话?”她问。 “在这儿。” 声音是从青灯上传来的。 她一愣,看到樟木灯架上坐著一个小巧的身影,通体泛著青白微光,晃著双腿,周围的光线隨著她的动作也摇摇晃晃,像缕活过来的灯芯。 这是镜楼豢养的夜行灯。 知道这精怪的名字,是因为黛眉曾跟她说过,楼里有许多魑魅魍魎妖精邪祟,是她凡人之身不能靠近的,眼前的夜行灯就是其中之一。 听说凡人碰到她,会生恶病,臥床不起。 玉笺没有靠近,离墙壁远了一些,说,“我来寻一个人,你见过黛眉吗?她是一个画皮鬼,成了魔,犯了错被关进私牢。” 夜行灯说,“见到了。” 玉笺道了声谢,准备继续往下走。 眼前扑棱开一团磷光,玉笺嚇了一跳,转过身听到夜行灯尖细的声音,“找死么?” 眼前却突然炸开一团幽蓝磷火,玉笺惊得倒退半步。夜行灯扑棱著倒悬在她面前,长长的衣袖摇晃,周围也跟著忽明忽暗。 “你这样没头没脑的下去,什么都找不到的,下面是无支祁的臟腑所化,数百牢笼,隨时会隨著他的胃囊蠕动变换方位,下去只会困死在那里。” 玉笺停了停,“无支祁?” “东家养的,是个大元龟,”夜行灯继续说,“就你这样的之身,连半个时辰都熬不住,就会化成血水,死在无支祁腹中。” 玉笺定了定神,认真请教,“那你知道要怎么走才能找到她吗?” 夜行灯不说话,绿莹莹的眼珠直勾勾盯著她。 玉笺会意,忙翻了翻袖袋,將此前酒客打赏给自己的物件掏出来递过去 对方却摇头,细长的手指径直指向她衣襟,“我要那个灵器。” “灵物?”玉笺困惑地抬手摸向衣襟。 见雪当初送她的那些法器,她除了一枚护身的鐲子,其余都留在了原处。 “我身上没有灵器……” 话音戛然而止。 她摸到了一块玉佩。 “有,就在你衣襟里。”夜行灯肯定地说。 玉笺迟疑著取出贴身佩戴的玉佩。温润白玉在磷火映照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成色绝佳,一看便是稀世珍品。 “这是灵器?” 记得见雪说过,这是一百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送给他的礼物之一,混在一堆野碎石、像是捡来的破烂中,也是唯一一件她觉得算是贵重的东西。 当时玉笺只觉得好看,就掛在了身上。 难道是个宝物? 第389章 贵客楼 夜行灯没有回答她,整个身体骤然变亮,像被点燃的萤火,猛地扑向玉佩,动手要抢。 可甫一碰到便被烫得倒飞出去。 “嘶!” 夜行灯捧著手,像受了惊嚇。 玉笺视线落在她身上,又缓缓看回玉佩,试探性问道,“你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这种……”她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你一个凡人怎么能承得住这等神器?” 玉笺拿著玉佩,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狐疑的看著夜行灯。 对方惊疑不定的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细长手指倏地拉长,藤蔓般缠住她的手腕。 玉笺嚇了一条,“你干嘛?” 夜行灯凑近她的皮肤嗅了几下,惊讶的说,“我不要那个了,不如你分我些气运好了!” “气运?”玉笺更加意外,“你要吸我的气运?” 夜行灯是靠汲取天地灵气来维持人形的精怪。此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珍贵的养分,贴著玉笺的胳膊婪地轻颤著。 可她哪来的气运,明明一直都是霉运缠身。 夜行灯却眯著眼,很是享受。 墙壁灯架上的磷火都明亮许多。 慢吞吞的收回手,她朝幽暗处一指,“你向前走,到了四岔口,走左起第二条道。” 玉笺拉好衣袖,“多谢,然后呢?” 夜行灯却“噗”地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玉笺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向前。 正如夜行灯所说,走了不久后,她就看到了四条幽深的甬道。拱门上方刻著兽纹,在昏暗中带著股不祥的气息。 玉笺深吸一口气,选择了左侧第二条通道。 踏入的瞬间,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继续向前,到尽头往右走。” 玉笺抬头望去,看到石壁上嵌著樟木灯架,上面坐著娇小的夜行灯。 她晃著腿催促,“快点呀。” 玉笺依言继续往前,顺著指引,一路来到甬道尽头。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后背起了寒意。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暗红,墙壁如活物般缓缓起伏,像在呼吸一样一收一缩。 空气里混杂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 她屏住呼吸,缓步走下石阶。阴冷的空气里瀰漫著混杂不清的血腥味,每走一步鞋底都会粘上些许黏稠的东西。 两侧是一排排铁笼,在昏暗中延伸。 隔著铁栏,能看到里面关著许多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有些还活著,有些已经消化了一半。 地上有黏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將那些半消化的残骸推向墙壁。 像在被进食一样。 牢笼上方的烛火依次变亮,玉笺猜是夜行灯给她的提示,强忍作呕的衝动,顺著最亮的那盏灯找过去。 果然,在尽头的牢笼里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黛眉。 闭著眼,像是昏迷过去。 墙壁上延伸出的血肉触鬚已经缠上了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將她往下拖拽,像是要吞没进去。 玉笺压低声音,趴在笼子前喊她,“黛眉,黛眉……” 黛眉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像死了一样安静。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祥和的声音,“她听不见。” 玉笺猛地转身。 看到一位穿著素衣的妇人,端坐在不远处的石亭中,正执著一盏茶缓慢品茗。 这地方为什么还会立个亭子? 她有些难以理解。 亭子四周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光晕,將那些蠕动的血肉隔绝在外。 “你是凡人,倒是少见,”妇人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我明明告诫过她们,不许对凡人下手。” 玉笺谨慎地问,“您是……?” 妇人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看著她,目光平和,“你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位以前见过的小奴。” 这是玉笺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 这次从故人变成小奴。 对方並无恶意,还提醒她,“此处乃无支祁腹中小境界,你再不走,也要化作这壁上血肉了。” 玉笺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即离开,但想到黛眉两次救命之恩……她郑重行礼,“请教前辈,如何才能救她出来?” “救?这字用的不对。”妇人摇头,“她的身契在镜楼大管事手中,白骨妇將她囚在此处,便是打算“处理”乾净,反哺镜楼。” “如果要带她离开,需要怎么做?” “拿回她的卖身契即可,楼是讲规矩的。” 玉笺鬆了口气,“那我想办法把她的卖身契赎出来是不是就可以了?” 妇人忽然轻笑,“傻孩子,这里的身契不是凡间的一纸契约,是魂契,你赎不回。” 玉笺刚松的气又提了起来,“为什么赎不回?” “黛眉当年被送去魔域,却未能成事,甚至没有近到魔神之身,已是无用,本打算任其自生自灭……她却半魔而归。” 妇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却对楼里的事很了解,“归来时,还带了个凡人。为带你进楼,又续了百年魂契。这魂契一下,生是楼中人,死是楼中鬼。否则你一介凡胎,如何进得了镜楼还不被分食?” 玉笺愕然。 “现在明白了?”妇人抬手,“明白就出去吧。” 伴隨著话音,一阵罡风扑面而来,玉笺下意识闭眼,只觉身子一轻,等再睁开眼时,已站在了阴冷的甬道之外。 她想起夜行灯那句,私牢会隨著无支祁的腹中蠕动隨时变换方位。 玉笺立在原地。 原本想要救出黛眉,有很大的原因是她对自己有两次救命之恩,想著还了这份情便不欠她什么。 可听了刚刚妇人的话,才发现,黛眉的债,她还不清。 黛眉从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付出的代价远非她能想像。 如果一个妖鬼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玉笺喉间泛起苦涩,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想法有些可笑。 现在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救出黛眉。 如今大管事不仅要抽尽黛眉体內残存的魔气,还要將她当作祸根一併处置。 电光火石间,玉笺想到那位叫祝仪的仙君 说不定…… 说不定呢? 他是仙,如果相助,黛眉是不是就能出来了? 玉笺定了定神,转身往上走。 夜行灯在木楼梯一侧的灯架上穿梭,跟隨跟著她一路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话,“再借我些气运可好?” 夜行灯跟她打商量,“刚刚可是我带你进的私牢,找到的那个画皮鬼。” 玉笺脚步不停,伸了一只手出去。 夜行灯连忙伸长了细长的手脚缠在她身上,青色的衣袍一晃一晃。 玉笺问,“刚刚私牢里那个婆婆,你知道是谁吗?” “她你都不知道?”夜行灯夸张地晃了晃身体,“她是所有楼的东家,石姬大人。” 石姬……? 玉笺眉头微蹙,却也无暇细想,加快脚步往贵宾楼的方向走去。 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位温和的仙。 刚踏上台阶,迎面就撞见了羊魃。 对方见她袖子上掛著夜行灯,声音陡然拔高,“它怎么在你身上?你做什么?怎敢擅闯禁地!” 玉笺熟练的换上討好的笑脸,屈膝行礼,“管事恕罪,奴婢只是贪凉躲懒,误入了此处,这就去领罚。” 见她抬脚就要往贵宾楼里走,羊魃急忙拦住,“你这又是去哪!就你这身份,连给仙家们端茶递水都不配。快走!” “管事教训的是。”玉笺从善如流,调转方向。 见她態度恭顺,羊魃冷哼一声便放她离去。 等他走出一段距离,玉笺从假山后绕出来,蹲守在迴廊口。 良久之后,终於等到一个相熟的小廝端著茶水过来,连忙伸出手一把拉住,“那些仙家贵客们现下在何处?” 小廝嚇得誒呀誒呀乱叫不止,稳住身形后气急败坏,“贵客能在哪,自然是在贵宾楼!” 玉笺从袖中摸出几块酒客打赏的灵石塞过去,“好哥哥,我想远远看一眼仙家风采,能不能让我进去送茶?” 小廝掂了掂灵石,假装没听见。 玉笺知道那些仙官先前因为魔气穿身而毫髮无伤对她起过疑,尤其是那个叫玄清的仙。 但她现在必须找到祝仪。 玉笺拉住小廝低声道,“贵客中有一位祝仪仙君,你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就说……就说我有难处,求他相助。” 小廝脸色难看,“你个凡人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些可是仙家,你一个凡人竟敢打他们的主意?还什么求他相助……我看你莫不是疯了!” 玉笺突然从衣襟中取出一块莹润玉佩,在他眼前一晃,“认得这个么?” 自然是不认得。 虽然不知具体价值,但那玉上流转的灵光让小廝眼睛都直了。 玉笺將玉佩凑到他眼前,让他看仔细,“若你帮我,这便是你的了。” 小廝咽了咽口水,面露难色,“你別害我……” 玉笺將玉佩收起来。 小廝的眼皮跟著抖了一下。 玉笺说,“你不用那么直白,暗示一下,那位仙家自然会懂。” “可是……” “他们既是仙家,自然不会因为你一两个字隨意伤及无辜。” 小廝咬了下牙,“我……我试试吧,可不保证能成。” 第390章 错认 果然事与愿违。 小廝跌跌撞撞地冲回来时,整个人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得嚇人。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玉笺心里一紧,急忙拽住他的衣袖,“要你传的话带到了吗?” 小廝面如土色,魂不守舍,“那、那位天官的气势……太嚇人了……”眼神也有些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全靠玉笺拽著才没瘫倒在地。 可那位祝仪仙家不是挺温和的吗? 玉笺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你確定见到的是祝仪仙君?” “是他,不会错,”小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我借著斟茶时试探著提了这个名字,只有他…他拿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玉笺觉得有哪里不对,“除此之外呢?他没有別的反应吗?你说有人有事相求没有?” 小廝打了个寒颤,“我实在说不出…玉佩呢,快给我,你別来害我了……”倏然,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玉笺心提了起来。 她看到,小廝的目光直直越过自己肩头,望向她身后。 整个人瞬间佝僂下去,如同被千斤重担压垮。 “姑、姑娘...”小廝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声音飘得不成调,“那位…那位仙君……” 说完连玉佩也不要,直接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四下陷入一种令人喘不上气的寂静。 远处隱约的丝竹声、笑语声,在这一刻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玉笺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她缓缓转过身。 假山叠石,九曲迴廊,將视线分割。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无声立在廊下的阴影中,灯笼昏黄的光晕斜斜洒落,只勾勒出他半边清雋的轮廓。 高挺的鼻樑,线条冷峻的下頜,其余部分则快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刚刚那小廝的表现,像是他有极恐怖的压迫感,可玉笺什么都感觉不到。 甚至觉得,可以用温文尔雅形容。 玉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那人明明站在暗处,周身锋芒尽敛,却偏偏是这方天地间唯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就像留白处那一笔浓墨重彩,让人移不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祝仪仙君?” 她轻声喊。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缓步向前,像应下了这个称呼。 越来越近。 玉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仙君说过,如果我有难处,可以来寻你……” 脚步声从远处到近,一声声落入耳朵。 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我现在,有难处……需要仙君帮忙。” 凡胎肉体,无法直视天人,是这世间亘古不变的天地法则。就像螻蚁不可窥视雷霆,夏虫不能语冰。 她的头渐渐垂下,露出纤细脖颈,“我一个朋友…被困在镜楼禁地,我、我没有能力將她带出。” 空气中染上一股极为好闻的香味。 玉笺一阵心悸,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鸣。 她难以抑制生出退意。 可黛眉被血肉吞噬的画面在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她此刻还困在什么支祁什么元龟腹中,怕是再不快点就要被消化殆尽了…… 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绣著金纹云雷的长靴,停在她面前。 “求、求仙君……” 她不想黛眉死。 没得选了。 玉笺走投无路,孤注一掷,发软的腿跨了一大步,拉住眼前那片月白色衣袖,“求仙君救救黛眉!” 周遭骤然变得更静了。 良久没有回应,但衣袖也未抽离。 正当她惶惑不安时。 “可曾受伤?” 头顶落下的嗓音如碎玉般清冷。 玉笺缓慢眨了下眼,身体一寸寸僵住。 ……不是这个声音。 一阵清风拂过面颊,所有压迫感消失。 那人俯身凑近,玉骨般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頜。 四目相对的剎那,玉笺心沉了下去。 如坠冰窟。 不是祝仪。 眼前人此时正低眸细致地端详她。 鼻樑挺拔,长睫像缓缓开合的鸦羽,唇瓣薄红,整张面容如璞玉雕刻而成。 乌墨般的髮丝间缀著一条细细的银链,最下方吊著一块小小的玉坠,不细看很难发现。 找错了人了。 玉笺记得这双眼睛,哪怕她当初那么远的距离,根本就不该看得见。 瞳色极深,黑得近乎泛出幽蓝,像泅了一汪寒潭,隨意看人便是睥睨眾生之感。 这是忘川边上,於坑穴之上弹指间削了入魔仙官半边身体的那个人。 也是楼里出手阔绰,连大管事都要躬身相迎的贵客。 玉笺脑中一片空白。 也就在这时,头顶被人极自然地抚了一下。 他开了口。 “你为何会变成凡人?” 须臾之间。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391章 心魔 无尽海大阵已破,六界將迎来大乱,此为必然。 九重天上,金鳞如雨洒落,映得琼楼玉宇璀璨夺目。眾天官举杯相贺,諂媚之声不绝於耳,称颂天君登位百年来,六界风调雨顺,四海昇平。 烛鈺真身坐在九重天上,漠然看一眾天官歌舞昇平,分出一缕神思下界。 有一片金鳞,感应到他百年之前留下的印记。 顺著那丝微末的感应,他到了忘川河畔。 烛鈺擒住一个青衣小廝,却发现並非今日要找之人。 那片金鳞上,的確残留著一点被印记碰触过的痕跡。 这是百年来,第一次。 天君捏著金鳞缓慢摩挲片刻,指尖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绷紧又鬆开。 忽然说,“这不是你的东西。” 他抬眸,语气冷淡,“从谁手里抢来的?” 与此同时,烛烛鈺阴差阳错地发现,几名押送不利的天官不慎放走了魔息,此刻三界交错之处,魔息滔天。 其中一个酒囊饭袋甚至当场入魔,被鹤拾擒住。 此次泄露的魔息源自上千年前镇压魔域的封印之战,其威力可想而知。 被擒来的入魔天官不愿跪伏认错,突然抬头,口中吐出的秽语,极为冒犯,藐视天威。 跪伏在地的眾仙官齐齐变色,额头死死抵著地面,一动不敢动弹。 整片天地静得可怕。 烛鈺冷眼看著天官被一缕魔气纠缠面目全非,面目扭曲狰狞,隔空一把扼住那入魔天官的喉咙。 “殿下好狠的心呀。”耳畔的声音带著点淡淡的笑意。 温热的气流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垂。 “明明殿下自己也入魔了……怎么只对旁的仙这么严苛?”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身后探来,指尖先是轻轻搭在他肩上,继而缓缓游走,像藤蔓般缠上他的肩膀。 最后曖昧地勾住他的脖颈,若有似无地摩挲著颈侧的皮肤。 脚下天官跪了一地,听不到“她”的声音。 烛鈺垂眸,看著掌心缠绕的魔气,如活物般游走。 他忽然开口,淡声说,“继续说。” 鹤拾闻声一惊,以为他是在同那个入魔的天官说话,也屈膝跟著跪下来。 周遭霎时静得可怕,无形的威压如有千钧之重,压得眾人抬不起头来。 下一刻,烛鈺掌心的魔气化作一缕青烟。落在他面前,渐渐凝出一道身影。 白髮红眸的姑娘怯生生立在那里,单薄的素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得孱弱。 她仰起脸,垂泪柔声说,“殿下,我不想死。” 烛鈺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那里的火好大,快要淹没我,我好疼。”心魔一步一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衣袖。 纤细的手指和记忆中一样柔软。 烛鈺一动不动。 “她”趁机攀上他的手臂,魔气凝成的手指顺著衣襟往上,少女踮起脚,费力地將脸仰起来,髮丝扫过他的下頜。 “我好痛,殿下,当初你为何不来救我?” 烛鈺眼神清明,缓缓俯身。两人气息交融,薄唇距离白髮红眸的姑娘不到寸许。 他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以及栩栩如生的怯弱颤动。 平静地开口,“不像。” 姑娘笑起来。 圆圆的杏眼弯成月牙。 “既然不像,殿下,为何一直留著我?” 的確。 心魔由心而生,它比烛鈺还要了解烛鈺,再清楚不过为何这心魔至今仍在,没有被抹杀。 天君生出心魔非同小可,一念之差便可动摇六界根基。若任由魔障滋长, 假以时日,心魔脱离掌控,轻则惑乱心神天君墮魔,重则顛覆天道,届时三界倾覆,未尝没有可能。 他口中说著“不像”,却任由那心魔相伴身侧,生长成如今能独立於身外的模样。 六界间无人知道,天君烛鈺在无尽海上生了心魔。 他亲手將心魔从识海里剥离,却又在最后关头收回了手。从此魔障便如影隨形,他刻意將其拘在身边,让心魔时时刻刻出现在眼前,任其日夜缠在他左右,不停在他耳边说话。 简直如养蛊一般。 甚至心魔都说,“殿下当真是疯得可怕,连我等魔物都自愧不如。” 天宫设琼筵,万两金鳞映得天地如昼。烛鈺端坐主位,无人看见,他身侧坐著个白髮红眸的姑娘。 他分出一缕神识下界寻金鳞,心魔便也跟著他一同下界。 烛鈺心中有所求。 他的心乱了,执念如附骨之疽,生根发芽,才会纵容心魔从三五不时地出现,到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常伴左右。 “她”整日整夜都在,伴著他,像个活生生的人,总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只是今日,这心魔令他生厌。 “她”一直想要激怒他,想看他被七情六慾所困,沦为凡俗之流。 身影轻轻一晃,变幻出一身大红喜服,挽著魔气凝聚出的面目模糊的男子,笑眼弯弯,说要与他拜堂成亲。 烛鈺想也不想便伸手阻拦。 心魔最是知道他心中无法自渡的结。 弯著眼睛,嘴角裂开笑容。 “殿下,不是不像吗” “她”歪著头,手指掀起一半红盖头,“那你在恼怒什么?” 烛鈺眼底寒意凛冽。 她轻轻摇头,故意放软了嗓音,“殿下,请自重,祝福小玉和相公便好。” 祝福? 烛鈺气笑了。 五臟六腑都在痛,他承认自己在嫉妒一个幻象,妒之如狂,双目猩红。 他疯了。 “玉笺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更不会与旁人成亲。” 他不允许一息秽物如此放肆。 心魔散开,在他出手之时变成黑气环绕在烛鈺身侧。 烛鈺五指一收,魔气在他掌心扭曲挣扎,转瞬间又化作了白髮红瞳的少女模样,痛苦地抓著他的手指,眼中喊著雾气,“殿下要亲手诛灭我吗?殿下……我好痛……” 烛鈺面若冰霜,眼底翻涌著阴翳。 心魔见他无动於衷,又化作一缕黑烟缠上他手腕,声音蛊惑,“可殿下难道不该恨吗?他们那般折辱她,让她跌入崑崙大阵,粉身碎骨……也那样对你。” 浓重的魔气在坑穴上翻涌,幻化出大红喜帐,人影交叠。 “而且,殿下不是亲自审过岱舆仙君座下那几个一道下界赐福的弟子了吗?” “她中了蛇毒无知无觉之时,被殿下的师尊趁虚而入。拜了堂,成了亲,肌肤交融,水乳相亲,行那…夫妻之礼。” 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烛鈺那层冷静端方的表象终於彻底碎了,天地变色。 第392章 心魔 2 剎那间,天色骤暗。 滔天黑云如墨般翻涌而起。 烛鈺面上那层端方如玉的假面寸寸龟裂,露出令人胆寒的阴鬱。 而心魔在这一刻愈发强盛,像是得到了滋养一样,黑气散得漫天都是。 “天君息怒!” 鹤拾深深跪伏在他脚旁。 烛龙心魔现世,非同小可。 周围一眾仙官惶然抬头,只见烛鈺立於黑气之中,掌心虚扣著什么,他们却什么都看不见。 “殿下查过被命官抹去的命谱,一定知道我曾在凡间与下界轮迴的玉珩仙君通过心意,若无意外,我们本该在凡间就成亲的,只是被迫被命谱拆散……” 烛鈺轮廓都像镀了层冰冷的银霜,姑娘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笑容愈发甜美。 “幸好,我们去了无尽海,又做了真夫妻。” “就像凡间寻常的夫妻一样,殿下想不想知道我们都做了什么?” 这一刻,天族天君高傲不可侵犯的威压瀰漫,冷峻刻薄的一面毫无预兆显露出来。 “像真夫妻?”烛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冷淡的嗓音像浸了冰,“那便是假的。” 他抬手,扼住变幻的魔气,“她神识不清,记忆全无,算什么夫妻?” 无极仙域昔日那个所谓无情无性目空一切的清冷仙尊,不过是趁虚而入的卑鄙之徒。 烛鈺唇角讥誚的,眼神冷寂,“她从未成亲,玉珩也算不得什么相公。就算是行了仙域契印之礼,本君也有办法让她解契。” 心魔被扼住,仍维持著白髮红顏的姑娘模样,流著泪挣扎,“殿下,我好痛,求求你鬆开我……” “你想激怒我,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烛鈺的耐心终於耗尽,他敛去笑容,目露轻蔑,“心魔不过如此。” “可那凡间的云府世子,你师尊的凡胎,她真心喜欢过,你师尊也备了喜服……” “一个死人,也配?” 结界之外的人听不到心魔说话,也看不见。 长伴在天君身侧的鹤仙却能听到天君一句句声音。 他生生僵在原地,四肢百骸泛著寒意。 这……这还是天君吗?那个端方持重,高不可攀的仙域天君。 下一瞬,天君只是抬手。五指虚握,如拈下一片落。 顷刻间將漫天魔气都禁錮在方寸之间。 那张含著泪,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尚来不及露出惊惶神色,便在他掌中碎裂成寸寸飞灰。 与之相对的,入魔的天官浑身痉挛,体內肆虐的魔息被尽数生生抽离,半边身子陡然碾碎。 跪伏在地的一眾仙官只知道眼前的天君烛鈺只是分出的一缕神识下界,真身仍在九重天上。 可仅仅这道分身的威压,已经足够让他们恐惧。 毕竟这位不过四百岁,就已经如此修为,若假以时日,不敢想像。 烛鈺缓缓收回手,掌中黑气消散无踪。 他垂眸看著空荡的掌心,忽地扯出一抹冷笑。 有过心上人,已经成了亲? 无妨。 就像他说的,那不过是个凡人,下界轮迴的肉体凡胎,和无极仙域的玉珩仙君有何关係? 他会寻到玉笺,会和她长长久久,直到六界寂灭。 至於那个凡人,死了便是死了,一百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足为惧。 他鬆开手。 转过头,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一个纤瘦孱弱的姑娘。 黑髮乌眼,怯生生地看著他。 是个凡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烛鈺浑身血肉骤然绷紧。 那也是他的心魔吗? 又是魔气幻化出的把戏? “去把那边那个抓过来。”烛鈺听到自己开了口,眼里的晦涩悚然,像恶鬼盯住了唯一的往生路。 姑娘显然也听到了,她惊慌失措,转身就跑。 髮丝散乱,几缕黑髮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不是幻象。 也不是心魔。 的的確確,是个活生生的凡人。 烛鈺死死盯著那个身影,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同样的一害怕就跑,同样惊慌湿润的眼睛。 祝仪不知与她有了什么交集,挡在她身前,自以为隱秘地偷梁换柱,將一个妖奴提出来。 鹤拾的羽剑已经出鞘,锁定小姑娘跌跌撞撞的身影。 就在他展翅欲追之时,烛鈺突然开口,“且慢。” 鹤拾转身收势,“陛下?” 烛鈺问,“那边是什么?” 顺著天君视线回头,看到忘川边上灯影交错的楼阁。河水倒映著朦朧光影,將一切都染成胭脂色。 “回陛下,是镜楼。” …… 此刻她就在眼前。 怕得浑身僵住,像只被扼住喉咙的幼小动物,可明明他已经极儘可能的收敛身上的气息,语气也放得格外轻柔,她仍然很怕。 这么胆小。 烛鈺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 陷进掌心。 烛鈺的神识如潮水般漫过她的身体,清晰地感知到这具孱弱身躯里跳动的心臟,温热的血液,以及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魂魄。 “这位、这位贵客,小奴一直是凡人。”她低著头,细声细气,学著楼里奴婢说话的语气。 眼中全然陌生,认不得自己。 心魔无用。 根本仿不出她万分之一。 “你不记得了……”烛鈺低声呢喃,像自言自语。 缓慢的,唇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意。 “谁都不记得了?” 玉笺假装费力回忆。 “贵客莫怪,我、小奴实在想不起来你是谁了……” 她悄悄地后退半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许是小奴这张脸生得平常,常有客人说小奴像他们的故人,若真在哪里见过贵客,容小奴再想想……” “无妨,那就不要想。” 忘了反而更好,省去一些麻烦。 烛鈺逼近半步,缓慢俯下身,高大的阴影笼罩著她单薄的身形。 灯笼中摇晃的烛火勾勒出他侧脸俊美的轮廓。 眼眸漆黑如墨,与她四目相对,像是能將人吸进去。 玉笺浑身紧绷。 忽然,他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玉笺僵住。 “玉笺。” 修长的手指微曲,轻轻蹭过她颤抖的眼皮。 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乖小孩……” 第393章 白骨夫人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玉笺的睫毛在打颤。 她望著眼前这个高出她许多的贵客。 是仙,应该说是天官。 他的长髮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肩上垂落的髮丝在镜楼幽暗的灯光下泛著浅浅的光泽。 漆黑的眼眸极为专注地端详著她,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 因为身上气势太过强大,即便目光温柔,也像是在看螻蚁。 “大人……” 玉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停跳,“小、小奴认错人了……” “无妨。”贵客的声音平和,很是悦耳,“我名唤烛鈺,你有何事?” 玉笺却突然有种错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下一秒就会被整个绞杀。 “奴…小奴……”玉笺快呼吸不了了。 凡人之躯,如此没用。 祝仪仙君呢? 她目光闪躲,向他身后的贵宾楼看去。 “无妨,说与本君听。”贵客又开口,忽然换了自称,“祝仪不在,他能应你的事,本君自然能。他不能应的事,本君依旧能替你办到。” 声音也似乎冷了一些。 君? 仙君的君?对了,听说他是大天官。 玉笺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镜楼里嘈杂的嬉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她先前在忘川边上还看到祝仪仙君向他行礼了,大管事还亲自出来迎接过他入镜楼,整个楼都在传,今日有九重天上的大仙官驾临。 那他一定能办到…… 可是一个天族大天官,会理会她这种凡人小奴的请求吗?他先前处置入魔天官的模样还歷歷在目,黛眉现在是魔,会被他抹杀吗? ……可是如果今天不能求得仙人庇护,明天黛眉就一定没命了。 “怕我?” 贵客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对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怎么又怕了?” 又? 为什么是又? 被这样一双漆黑的眼睛近距离注视著,玉笺的大脑一片空白。 “既如此,便等你不怕了再来寻我。”贵客直起身,似打算转身离去。 玉笺一愣。 他要走吗? 眼看对方要擦肩而过,情急之下,她的身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 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抓住了贵客绣著云纹的衣袖。 “小奴有要事相求!能否请您……帮奴婢救一个人?” 烛鈺停下原本就不打算迈出的脚步,袖口被细软的手指拉扯出一道淡淡的褶痕。 他垂眸看去,那只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正在发抖,姑娘很紧张,用力得指尖都泛了点白。 分明怕得要命,却还固执地不肯鬆开。 有趣。 她不想他走。 烛鈺眼中翻涌出淡淡的愉悦。 他故意又等了片刻,直到听见对方呼吸都开始发颤,才缓缓转身。 “那就说吧。”他淡声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还有,不必以奴自称。” 玉笺不敢抬头,只盯著贵客绣著云纹的衣摆。 上好的衣料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依然带著淡淡光泽,与她身上粗糙的衣衫对比明显。 “大人,小奴……我有个救命恩人犯了错,被关在楼里的私牢。若不及时相救,恐怕……恐怕性命难保。求大人开恩,能否帮我救她出来?” 玉笺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更加用力,抓著对方衣袖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却不敢鬆开,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嗯。”头顶落下一点重量,玉笺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鬆气息。 他抬手,温暖乾燥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將她紧绷失血的手指一根根拉开。 “我知道了,回去休息吧。” 口吻就像在哄一个该就寢的孩童。 玉笺点点头,道了句谢大人,心里却七上八下。 穿过镜楼前厅时,浓郁的香脂气息扑面而来。 玉笺被熏得头晕。 奇怪,前阵子天天闻都习惯了的香气,这会儿闻起来怎么这么刺鼻。 她不禁想起刚刚贵客身上清冽纯净的气息,下意识將脸埋进衣袖。 一整夜,辗转反侧。 玉笺闭上眼,不是地牢里那个妇人说黛眉为了她续了百年魂契,就是黛眉在暗红肉壁中渐渐被吞噬的画面。 后半夜忽然梦不到这些了,却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早盯著她,犹如凶手盯著猎物,让她手脚发冷。 醒来时,玉笺眼下青黑一片。 她是肉体凡胎,和镜楼里的妖魔鬼怪不一样,她是十分需要睡眠的人。 强撑著精神来到后厨,玉笺思绪恍惚,几次三番怀疑昨夜那个贵客答应她的经歷是不是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麻木地搅动著碗里的粥,思绪却飘向贵宾楼。 或许……该去再寻一次祝仪仙君? 至少那位仙人看著温润如玉,也主动对她说过有难可以向他求助,更何况人家真的救过自己两次…… 这个念头刚起,脑海中驀地浮现出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玉笺后背顿时窜上一阵寒意。 总觉得对那人有种说不出的畏惧感。 但又不是那种担心对方会伤害自己的恐惧。 玉笺摇摇头,听到旁边的小廝在喊她,“喂!叫你呢!” 玉笺回过神,“怎么了?” “你怎么回事,跟你说了那么多句话,都没听吗?”小廝在她旁边嘟囔著,“是不是故意装听不见呢?” 玉笺无精打采,声音有些哑,“没有,昨夜没睡好。” “凡人就是娇气!” 小廝撇撇嘴,又压低声音道,“昨日虽然是我丟下你不对,但你答应我的东西不能不给我吧?我也是冒著危险帮你去寻人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玉笺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莹润玉佩,“你先试试能不能摸。” “给就给了,怎么还摸,神神叨叨的……”小廝一把抓过玉佩,下一刻却惨叫出声,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这是什么东西!好痛!” 玉笺露出瞭然的神色,若有所思地收回玉佩。 这情形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因她是凡人之躯,而这个玉佩是什么灵器,只伤妖魔。 要么……正如见雪曾经说过的,这东西原本就是她的。 因为她是这枚玉佩的主人,所以没有事。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小奴跑进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说了吗?贵宾楼的贵客买下了一个楼里的姑娘!据说了大价钱,大管事亲自去办的,笑得嘴都合不拢!” “白骨夫人不是有事出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玉笺耳朵竖起来,手中的碗“咚”地落在桌子上。 身旁的小廝探头去问,“是哪位美人被买去了?” “不知,会不会是春红姐姐?她上月可是一舞迷了好多酒客……” “呸!春红那点姿色也配?要我说,定是血萤姑娘。大管事亲自去办的,那一定是楼里的魁红牌才是!” 贵客在买美人? 他怎么去买美人了? 那黛眉怎么办?他是不是忘了昨夜答应她的话了?……不对,他好像没有开口真正答应过她。 果然,就知道他靠不住。 玉笺胡思乱想,正满脸焦虑,后厨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几个楼里的打手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开了路,大管事的身影跟隨其后,摇著团扇款款而入。 一群小奴嚇得顿时散开,噤若寒蝉。 身旁的小廝撞了玉笺一下,她饭都不敢再吃,放下碗端端正正地站著。 白骨夫人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突然钉在玉笺身上,瞬间亮得嚇人。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动作自然的握住玉笺的手。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可算找著了!你就是黛眉的贴身婢女吧?” 玉笺怔怔点头,不明所以。 大管事手指骨感十足,染著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戳进玉笺的肉里,“发什么愣!快,跟我走。” 周围一群杂役小奴虽然好奇得不行,但都缩著脖子不敢多看。 镜楼的当家管事是只白骨妇,自黄泉衍生出的精怪,平日冷漠刻薄,脾气古怪。 今天却满脸堆笑,亲切地拉著她往外走,“姑娘识得这等贵人,怎么不早些说?” 玉笺头皮发麻。 总觉得管事脸上过分热切的笑容,越看越像屠夫见到待宰的羔羊。 “夫、夫人说的是哪位贵人?” 被白骨夫人挽住的胳膊已然冻得发僵,森寒的阴气顺著衣袖钻进去,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人。 “还能有什么贵人?”大管事露出嗔怪的笑,“自然是贵宾楼里那位九重天上来的大人啊。” 第394章 真心 黛眉知道自己能离开无支祁肺腑时,心里一直悬著的。 直到真的被人从牢里放出来,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当初恶念缠身时吞吃酒客,她本以为必死无疑,毕竟这事已经惊动了大管事,惹她大发雷霆,从来没有活著回来的先例。 可没有想到,也是大管事亲自將她提出来的。 上去时,白骨夫人边走边说,有人要见她。 黛眉心里打鼓。 谁要见她? 黛眉惊疑不定,正跟隨白骨夫人穿过无数阴暗地牢往外走,突然闻到一缕茶香。 她抬头,惊讶的看见无数道交错的暗红色甬道中间,突兀地立著一座亭子。 这不是无支祁的肺腑深处吗? 怎么会有人建了座亭子? 一个妇人正坐在亭中,眉目平和,身上带著一些威严的气息。 看到路过的黛眉时,开口说了句,“没想到那凡人真的能將你带出去。” 黛眉愣了愣,“……谁?” 妇人不再言语,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身旁的白骨夫人恭敬行礼,“石姬大人。” 妇人淡淡頷首。 这声称呼让黛眉愈发恍惚。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石姬大人。 传闻中石姬大人执掌著上百座楼,平日独居在无支祁腹中,据说这元龟就是她养的。 黛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有幸得见真容。 但比这个更让她紧张的,是她即將要去见那位传闻中將她从私牢捞出来的贵客。 据说这位大人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买下了她的魂契。 难道……是以前点过她的客人? 不可能,那些酒客无一能拿出这样的手笔,镜楼吃人不吐骨头,是销金窟,想从楼里买人走,不扒掉几层皮是绝无可能的。 可这些年,除了去魔域,她一直在楼。 被买下也好,这么多年来在楼沉浮,她几经生死,有好几次都算得上九死一生。 连魔域那次也是,如果不是魔君亲手將她尸骨重塑,以魔身重生,她这副怨念成精的魂魄怕是也要散了。 可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进了无支祁的肺腑竟还能活著出来。 白骨夫人反覆叮嘱,“记住,这位贵客是一个天上来的大天官,待会你的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万分,绝不可出错。” 黛眉点头。 心里七上八下。 “贵客点名要你单独进去,若有应付不来的就立即唤我,切记,万万不可惹贵客不悦,我们这小小的镜楼可担待不起。” 连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管事都这样战战兢兢。 黛眉紧张的攥紧手指,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也没有出错的余地,从魂契易主的那一刻起,往后她的性命便不再是自己的了。 行差踏错,可能都会丟了命。 白骨夫人领黛眉去的地方,是贵宾楼的一间茶室。 进去之前,先在门前看到一抹雪色。 廊下立著个银瞳少年,白衣宽袖,面容精致,唇红齿白,周身气势却凛冽惊人。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从黛眉踏入楼阁的那一刻,便在审视她。 黛眉愈发心惊,搭在门上的手指僵著,迟迟不敢动。 直到身侧少年微微抬指。 下一刻,无形的力道將她推送进去。 雕木门打开,沉静的幽香迎面而来。 香炉上青烟繚绕,可这味道甚至是连镜楼这种奢靡无度的地方都未必用得起的极品。 茶案后端坐著一道月白色身影,男人广袖垂落,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正在斟茶。 这便是將她救出来的贵客? 对方抬眸看来时,黛眉心里驀地跳了一下,眼睫颤抖。 这位天宫来的贵客生了一张极为清冷俊美的脸,眉如墨画,眸似寒潭。 却淡漠如雪,没有丝毫温度。 “黛眉姑娘,请坐。” 黛眉回过神,有些僵硬的向前走了几步,缓缓坐下。 她確信自己没见过这位贵客。 那对方为什么平白无故將她从死牢中捞出来? 难道是以前见过自己? 黛眉止不住的胡思乱想,坐立难安。 虽然早就在白骨夫人那里知道这位贵客是天宫的大天官,可真正面对时,那股威压比想像中的还要难以承受。 一只玉盏被推到眼前。 那人亲手,为她斟茶。 执盏的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比黛眉想像中更加清雋优雅,却又莫名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清冷。 他抬眸望来,看她的目光很淡漠。 漆黑如墨的眼瞳深不见底,让黛眉后背发麻。 “谢大人。” 黛眉僵直著身子接过茶盏。 生怕一个不慎言行失当,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黛眉姑娘不必紧张,你能出来,全凭往日善缘。本君不过顺水推舟,与楼中主事提了一句。” 男人的话得轻描淡写,却听得黛眉暗自心惊。 不过只是顺水推舟提了一下,她这条命就保下了。 在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眼里,她们的性命不过浮萍,起落皆在一念之间。 “谢大人救命之恩。” 黛眉盈盈下拜,柔声细语,“从今往后,黛眉这条命便是大人的。” “不必。” 对方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扫她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些时日,有劳你照拂內子。” …… ………… 黛眉脑中空了空。 茶烟裊裊,好像把她的脑子一併抽走了。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恕黛眉愚钝,尊夫人是……?” “唐玉笺。” 男人神情温和了些。 黛眉一动不动,僵住。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大双眼。 “唐、唐?……玉笺?” 黛眉磕磕巴巴,脑海中拼命回想大管事的告诫,才勉强维持住表面镇定,“原来玉笺是尊夫人,可玉笺她……我以为……” 玉笺成亲了? 跟……眼前这位天族的大天官? 黛眉只觉天旋地转,无数疑问在脑海中撕扯。 可如果她是天官的夫人? 那怎么…… 那怎么还会做魔君的宠姬? 啊? “我们確实未曾行过凡俗之礼。”男人不紧不慢,轻轻抿了口茶,“但早在百年之前,她便该是我的妻。” 黛眉表情复杂。 所以到底是还不是? 恍神间,男人清冷的嗓音已再度响起,带著淡淡告诫。 “黛眉姑娘,內子待你不同寻常。”他抬眸时,眼底淡淡的寒意,“这些年来,倒是鲜少见她对谁如此情深意重。” 黛眉心里打鼓。 所以,她能活著离开私牢,完全是仗著玉笺的情面? 可贵客这话,听著有些来者不善是怎么回事? 她斟酌开口,“尊夫人垂爱,是黛眉之幸。” 好怪…… 她一会儿一定要去找玉笺问个明白! “不过本君听闻,黛眉姑娘,似乎想要玉笺的皮囊?” 一瞬间,黛眉毛骨悚然。 男人语气寻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在风月之地多年的黛眉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警告。 “绝无此事!” 她急忙辩解,“大人明鑑,这只是一个让玉笺能安然留在镜楼的理由!” 贵客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叩茶案,不疾不徐开口,“姑娘可知,你的魂契如今在谁手中?” 黛眉低顺地点头。 “那便该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黛眉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是想让我……疏远玉笺?” “不,”对方语气带了点命令,“你继续做她在此地的知己。” 黛眉茫然更深,“那大人希望黛眉如何做?” “本君只希望姑娘能真心待她。” 第395章 来日方长 黛眉一脸平静地走出茶室,刚离开贵宾楼,脚步就比思绪还快。 方才那贵客自称“本君”,虽然凭她的想像,已经想像不出对方適合身份,但再迟钝也知道必是九重天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此事非同小可,她一定要当面问问玉笺。 立刻、马上。 她提著裙摆一路穿梭,掐指用了妖术瞬移回原先居住的楼阁。 门也顾不得敲,直接推开玉笺的房门。 第一眼就看见玉笺正並著膝盖坐在案几前,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腿上。 黛眉焦急得像有蚂蚁在要,张嘴就说,“玉笺,太可怕了,你知道我刚刚见到了什么人吗?” 下一刻,话音戛然而止,黛眉倒吸一口冷气,以此生从未有过的转速拉扯著思绪硬生生拐了个弯,“我遇见羊魃了,那小东西要跳起来打我膝盖,嚇我一跳,哦对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仓皇得差点撞上门框。 屋內,玉笺安安静静地坐著,不敢吭声。 烛鈺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著一盏清茶。 他的分身刚才去提点过黛眉,本体却始终在玉笺房中。 什么都不做,似乎只是单纯地饮茶。 玉笺心不在焉地道著谢,说话磕磕巴巴,谢这位仙君答应她的请求,眼神却已经飘忽向门外。 黛眉回来了? 有没有受伤? 她的神志怎么看起来这么清明?那些纠缠她的魔气都消散了吗? 看她人在心不在的模样,烛鈺慢条斯理地饮完茶。 从窗边起身。 玉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相送,一路跟到门前,额头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下。 她捂著头不明所以。 “罢了。” 烛鈺低嘆一声,眸中似掠过一丝无奈。 “来日方长。” 以后慢慢教导便是。 …… 黛眉竟然真的活著从私牢里回来了。 这事一出,在整个镜楼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小到杂役小廝,乐师舞姬,大到楼里的管事都在窃窃私语。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黛眉犯的是吃了酒客的大罪,传得沸沸扬扬。 敢伤客人性命,在风月之地绝对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从来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坏了规矩事小,败了名声事大。如果任由这事传开,以后谁还敢来镜楼寻欢作乐? 因此,对待这类行径,管事向来是杀一儆百,绝不姑息。 可偏偏,黛眉就这么回来了。 楼里眾人议论纷纷,最后都归结於那个被黛眉在忘川边上救过的凡人。 据说那小奴嘴甜得很,听说是討好了贵宾楼里的贵客,这才说动上面放人。 且还有小廝作证,是他替那个小奴去传的话。 “这事是真的,就是那小玉太过狡猾,许诺我的灵宝是个碰不得的东西,我看她就是存心的!你们女人的嘴真是信不得。” “你可亲眼看见她是怎么討好的贵客吗?”楼里的好事者听说这事儿,全都凑过来打听。 “没看到。”小廝挺直腰板,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虽没亲眼看见,但要不是我冒险替她传话,她能有这个机会?” 这事传得越来越广,於是渐渐地,玉笺这个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凡人,也成了大家口中常提起的名字。 镜楼坐落於忘川河畔,日暮之后便是最繁忙的时候。 忘川上阴气森森,到了晚间便有些冷。 玉笺端著一叠冒著寒气的玉盏从楼一侧拐出来,冰凉的酒盏在她手心积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著指缝滑落。 她小心翼翼地端稳,转过迴廊,往贵宾楼走去。 楼阁內丝竹悦耳,树影婆娑。 这是大管事白骨夫人从別处楼调来的鼎鼎有名的乐师舞姬,足以证明对贵客的重视。 贵宾楼外若即若离地走动著许多美人,目光都若有似无地望向正中垂著纱帐的雅座,似乎想要露脸,又不敢轻举妄动。 终於走入楼中时,玉笺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额边碎发微微湿润地贴在脸颊上。 她听说了楼里的风言风语,都在传这位贵客的身份。 据说是天宫来的司刑仙官,鹤仙大人。 司刑,一听就后背发凉。 玉笺想起对方那双眼,和忘川边上抬指之间斩断入魔天官的画面,一阵瑟缩。 按理说,天官斩妖邪,本该让镜楼人人自危。 可满楼的妖魅精怪却都对他那身清冽凛然的仙气无比著迷。 玉笺不过是一个在镜楼后厨打杂的凡人,先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討好了贵客,把黛眉捞了出来,所以眼下就成了她们眼中唯一能靠近那贵客的跑腿。 “好玉笺,帮姐姐们把这枚帕子送过去,若是大人有兴趣,你再提我的名字……我叫血萤,你別记错了!” “记我的,別管她,我叫春红,小玉笺,只要你靠近些,探探那些仙官的口风,这枚温玉就是你的了。” “对对对,玉笺妹妹最是伶俐,我们都不行,只有你这凡人之躯,那天官大人身上的威压才不至於將你镇得动弹不得……” 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玉笺怀里。 平日里眼高於顶的镜楼头牌们都对她笑脸相迎。 玉笺抱著和这些同事们友好相处的想法,被迫收下这些好处,端著酒盏在雅室一侧候著。 帷帐中贵客似乎有事和別的仙交代。 她其实挺喜欢在镜楼待著的,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比起在魔域,又或是还没有去过的人间。 这里虽然也辛苦,但至少好吃好喝,而且她莫名有种得心应手的熟悉感,也无人刻意欺辱她。 雅室临湖,舞姬们踩著水面翩翩起舞,她看得入神。 如果再来几个小倌就好了,镜楼里的那些少年郎很是会扭动腰肢,她爱看。 忽然,头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撩开了纱幔一角。 “过来。”贵客头也不抬地说道。 玉笺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走上木梯。 第396章 勾连 高阁雅室距离湖面有一定距离,陡直的木梯望上去简直像条通天小径。 门口站著一个浑身气度非凡的银瞳少年,容貌精致,唇红齿白,正定定地望著她。 玉笺端著托盘从他身旁经过,有些不自在。 转过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偷瞥了一眼,发现那个银瞳少年仍在注视自己,连忙收回视线。 觉得奇怪。 又默默想,天上仙家果然都生模样好看,连守门的童子都这么漂亮。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很是独特。 转过一处平台,迎面撞见一位酒客从另一侧上楼,似乎也要往雅室去,周身縈绕清风,是个仙家。 玉笺抬头看去,发现对方面色不大好,一脸沉鬱。 那仙家也注意到了她,眉心皱了皱,“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玉笺这才看清对方容貌。 是前两日要搜她魂魄被祝仪仙君拦下的玄清上仙。 她垂下眼睫,端著托盘应了一声,“回大人,奴家来送酒盏。” “这已是第二次见你了。”玄清冷声道,“昨日你是不是也来了?” 他昨日追出来寻陛下时,远远地便看见了这个凡人转身而过,只是当时碍於陛下没有直接上前缉拿这个凡人,没想到她今天竟然又主动靠近。 “陛……大人在天宫之外从不饮酒,更何况,”玄清上仙的目光扫过托盘上的丝帕与暖玉,声音陡然转冷,“这些物件,是你自作主张送来的吧?” 玉笺捏著手中的托盘,一时心虚,“不是的,这是楼里赠予贵客的...…可不知道仙君为何说贵客不饮酒,这酒的確是贵客点的。” 不但点了,还一天点好几次。 每次还都是让她来送,光这道楼梯玉笺都爬了好几次了。 “那这些暖玉和帕子又作何解释?”玄清抬手,一枚玉凭空浮起,在他掌心上缓缓飘动,“小小凡人也敢在上仙面前玩弄这种小把戏。” 玉笺唇瓣动了动。 总不能坦白说是收了旁人的好处帮忙送过来的吧? 话未说完,玄清的眼神骤然凌厉。 他身为天宫上仙,实在无法容忍一个卑微凡人再三出现在眼前,更遑论其竟敢妄图攀附九重天上至高无上的天君。 玄清眼神一凛,袖中白光骤现,如灵蛇般朝玉笺缠绕而去。 “本君此刻无暇与你周旋。”他冷声道,白光已缠上玉笺手腕,“你身上魔气未消,还敢在此造次?” “玄清,你在干什么?”一道清冷嗓音自高处传来,虽语平静,却好似万钧惊雷重重落下。 玄清身形一滯,手中的白光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被什么看不见的山岳压住般僵在原地。 玉笺抬头。 看到那位贵客在数名气质清越的仙家簇拥下缓步而来,衣摆掠过木阶,像月光落下。 他一直走到玉笺身前才停下脚步。 没有开口,却自带威压。 珠帘响动,陆续又有人从雅室中走出来,听到对话,都朝这里看过来。 这里面许多是天上下来议事的天官,几位鹤仙也在其中。 这样的场合不能行差踏错,玄清骤然紧绷,不假思索地就將话引到玉笺身上,“诸位大人,此女行跡鬼祟,先前和魔息似有勾连。” 玉笺知道这位贵客和玄清上仙都是九重天上的仙官,而她也却是解释不了见雪的事情,恐怕说出来真的会被认为和魔域有勾连。 她低头看了眼托盘上的暖玉和丝帕,这些確实是收了旁人好处才带来的,顿时也有点尷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玄清一直死死盯著她,察觉出她的不自在,厉声指认,“大人明鑑!前日魔气贯体她却毫髮无伤,必是暗中勾结!小小凡躯胆敢……” 话未毕,一眾仙官面色齐变。 镜楼里的风言风语,向来只在下人们和美人小倌间流传的,传不到这座贵宾楼。 即便有仙家隱约听闻,陛下一缕分神似乎在镜楼买下了一个人,也绝不会往风月之事上揣测。 倒不是说陛下不近女色,而是这位尊上数百年来平等的不近所有人。 那双睥睨眾生的眼睛看谁都像在看螻蚁。 这样的天君陛下,怎可能自降身份,同一个风月场中的凡人女子有所牵扯? 玉笺这会儿反倒想开了些。 她暗自庆幸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杂役,自己这样的脆皮说跟魔息有勾连估计不会有人信,而且,说不定被贵客怀疑后,反倒不用再来回爬这累死人的高楼了。 就怕他要搜她的魂,先前听到那位叫祝仪的仙说过,凡人被搜魂,非痴即傻。 可贵客忽然微微侧过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玉笺一顿,在一片寂静中看过去。 贵客动作自然,將她手上的托盘接了过去,两人距离拉近许多,她在女子中个子不算低,面对面时却也只勉强到他胸口。 这位贵客身量实在太高,即便刻意收敛了周身威压,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与姿態依旧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眾仙官们虽个个面露惊色,却无一人敢出声。 烛鈺动作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不疾不徐地擦掉玉笺手心里被酒盏冰出来的水珠。 隨后才微微侧眸,声音冷得像薄冰,“玄清,你是在指摘本君的人与魔息勾结?” 玄清上仙瞬间僵住,脸上的阴沉退了个乾乾净净,只剩满目惊惶,“下官不敢!陛…大人明鑑,我不知……她怎么会是……“ 另一位仙人突然打断,“玄清上仙,莫要再说了。” 其他人也变了变脸色,顿时反应过来, “大人息怒。” “玄清上仙,还不快快请罪!” 无一人敢看相天君身侧的凡人。 玄青错愕。 一张脸上神情变幻,死死攥著拳头,指节发白,“陛下明鑑!此女来歷蹊蹺……下官……下官……” “送他回去。”烛鈺打断了他。 旁边的仙刚要动,却见楼梯口见过的银眸童子眨眼间无声出现在玄清身后。 抬手之间,淡淡的白雾浮动,两人身影一道消失不见。 第397章 害羞 周围的仙都低眉垂首,没有人开口。 玉笺的心跳得很快,抬头对上了贵客望过来的目光。 他只垂眸与她对视,眼神深邃难测。 玉笺一阵不安,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视线不自在的向一旁飘忽,看到了他手里还端著自己端过来的托盘,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接,“大人,还是让奴……” 还没够到边缘,托盘被轻轻移开。 贵客一手抬高托盘,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她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隨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向上,既没有鬆手,也未回头。 玉笺不得已只能跟隨他的步伐向上走去。 身后的仙家像消失了一样安静。 玉笺不理解。 她之前见过这些仙家都是瞬间消失又出现,常常化作青烟不见踪影,转眼就能出现在高楼之上。怎么这位贵客非要拉著她一步步爬楼梯?明明不是可以用仙术直接上去吗? 她今天已经上下跑了好几趟,腿都酸了。 水台那么高,他不紧不慢,走在前面,只留给玉笺一个背影。 算了,走就走吧,至少不是一个人走。 纱幔轻拂,楼阁里静得出奇。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玉笺平復了呼吸,忽然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在看什么呢? 她心里打鼓,悄悄抬头,正看见贵客修长的手指从托盘上拈起一方丝帕。 “是想送我?” 玉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若你想送我什么,不必如此委婉。” 他语气中染著淡淡的笑意,隨即转向玉笺温和道,“只是这帕子上沾了些旁人的气息,是有些不妥。” 直到他又屈指拿起托盘里的一块暖玉,玉笺才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怎么想到要送我玉佩?”贵客眼中一贯的冷意褪去,竟透出几分柔和。 玉笺顿时语塞,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不…不是的,大人,这玉时……镜楼……” 她急得耳根发烫。 “百年之前,你也欠我一枚玉佩。” 对方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解释,指尖轻轻抚过帕子,一层温润的白光缓慢流转,整块帕子顿时如同被洗涤过一样,上面沾染的杂乱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只余纯净仙气縈绕在他指尖。 烛鈺略一抬手,纱帐无风自动。 一道身影无声落在栏杆外。 他侧眸吩咐,“去將金光殿那枚玉环带来。” 顿了顿,若有似无的看了玉笺一眼,补充道,“百年前她的那枚。” 窗外传来少年清澈的嗓音,“是,陛下。” 玉笺这才意识到误会大了,一时忽略了窗外的称谓,抓起桌子上的玉,慌忙解释,“大人,这些不是我要送的……” 烛鈺却神色平和,掌心向上舒展,“无妨,不必紧张,给我便是。” 淡淡的压迫蔓延。 玉笺喉头一哽,只得乖乖將玉佩递了过去。 “坐。”烛鈺对著她示意,慢条斯理坐在窗边,姿態閒適。 轻纱飘动。 楼中光影透过雕窗欞洒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恍若神祇。 他本也便是天上的仙。 玉笺侷促地在对面蒲团上坐下来,嘴唇抿著,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看著小姑娘欲言又止、耳根通红的模样,烛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害羞? 他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不必拘谨,坐近些。” 即便已刻意压低嗓音,但多年来身居高位惯於发號施令的习惯,仍让这几个字透出命令似的淡淡威势。 玉笺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 却仍坐在对面。 烛鈺静静注视她片刻,倒也没再勉强。 “这玉佩从何处得来?”他再度开口,嗓音温润,带著几分文雅的从容。 “不是……我是帮楼里的……红、红……”玉笺结结巴巴地解释。 “无妨。”烛鈺指尖轻抚过玉佩。 语气淡淡,“日后若想送我什么,直接拿来便是。不用理会旁人目光。” 玉笺越发紧张。 小小的脸上蔓延开一层薄红。 “大人,不是我……” 烛鈺唇角微扬,目光自上而下的细细端详著她。 唐玉笺如今的模样,和百年前大不相同。 她的长髮柔软,从耳后垂落,几缕碎发堪堪遮住泛红的耳尖,只透出一点粉色。 一双杏仁似的眼瞳也格外大,乌润润的瞳仁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犹记百年之前,这双眼混了太一氏族的血,还是暗红色。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此刻却涨得通红。 是紧张? 还是……羞赧? 鼻尖也泛著红,像是哭过一样。 还是现在的模样好看。 奇怪,烛鈺见过许多人,六界之间或美或丑,眾生万相,看所有人都难以入眼。 唯独看她时总会越看越顺眼。 哪怕现今的她已经和之前没有相似之处。 这样想著,烛鈺忽然想起她从前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 他又忆起她哭时的模样。 不知道现在这双眼睛,哭起来会不会更红。 第398章 春红 如今烛鈺以真身下届,天宫中仅留一缕神识化影镇守。 但诸如崑崙虚与无尽海的结界修补这等要务,仍需他亲临处置。不过也不会耽搁太久,他一贯手段凌厉,向来速战速决。 烛鈺正从外往回走时,眼前忽然多出一抹艷色。 一位身著緋色罗裙的婀娜美人自长廊另一端款款而来,含羞带怯地抬眼望他。 烛鈺神色淡漠,步履未停,像眼前不过是一缕尘烟。 就在两人即將擦肩而过之际,那美人忽然绞著手中帕子,眼波流转间轻声问道,“大人可是喜爱这枚暖玉?” 烛鈺眸光一沉,冷眼看过去。 倒是没想到会有人不怕自己身上的威压,如此大胆的走过来,或许还是自己最近太过温和了,因为唐玉笺在,思及她凡人之身柔弱,所以才刻意收敛著威严。 没想到竟让这些妖邪大胆了起来,以为近身有机可乘。 “大人隨身佩戴此玉,可见是极喜欢的。”美人双颊飞霞,眼波漾得几乎滴出水来,“见大人喜欢,奴家就知足了。” 鹤仙已无声掠至檐角,却在出手將人押下之前,见天君皱了皱眉,顿下脚步。 烛鈺垂眸,目光落在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上。 忽然问,“这玉佩和你有什么关係?” 贵客声线低沉,似玉石相叩,美人顿时身形更软了。 她盈盈一拜,声音软得发腻,“大人,奴家便是春红。” 烛鈺目光依旧淡漠,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为这般无谓的纠缠停留无异於在消磨他有限的耐心。 觉得自己为这等微末小事停留无异於浪费时间,抬步向前,鹤仙已凌空而落,只需他一个眼神便会出手。 美人忽然抿了下唇,眼中带了几分嗔怪,“大人,莫非是小玉没有给大人讲清楚这玉佩的来歷?您腰间这枚暖玉原是奴家亲手雕刻,让小玉代为奴家赠予……” 突然,烛鈺向前走的脚步一顿。 春红惊喜抬眸,却见贵客眼中一片冷色。 周身气息比刚刚更为冷峻。 她一愣,便听见贵客的声音像凝了一层薄冰,“你说,这玉是你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玉笺睡到日上三竿,昨夜又陪贵客喝了半夜的茶。 她洗漱过后推门出去,想去后厨找些吃食,突然被人一把拽住手腕,拖到一旁拐角。 抬头见是黛眉,鬆了口气。 “是你啊。” 黛眉却神色紧张,语速极快,“你和那位天宫来的贵客究竟是什么关係?” “什么关係?”玉笺一脸茫然。 “还装,我都知道了!” 玉笺越发迷茫,“我没装啊……你再说我请贵客救你的事?” “还喊他贵客?好啊玉笺,”黛眉柳眉倒竖,“我们几次同生共死,我以为我们之间不算是无话不谈,但这些大事总该是知道的,没想到你还想瞒著我!” “我瞒你什么了?” “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黛眉气得眼眶发红,“我真是看错你了!” 玉笺更困惑了,“我姓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黛眉突然冷笑,眯著眼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好啊,我真是小瞧你了。先前在魔域把那位魔君迷得日日守在你绣楼下,如今竟还与九重天上的大天官是前世夫妻!” “你胡说什么!”玉笺顿时涨红了脸。 “还装?我都听说了,你一百年前……”黛眉话音未落,突然变脸似的换上温婉笑容,柔声道,“谢玉笺关心,黛眉已无大碍。” 说著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这种虚假做作的姿態,与当初在魔域绣楼初遇时如出一辙。 玉笺心中一紧,忽然有了直觉,回过头。 看到了迴廊处站著的男人。 他身量极高,一身暗纹金边的月白长衫衬得人冷峻似雪。 玉笺在镜楼见过太多附庸风雅的白衣酒客,却从未见过谁能將这顏色穿得如此出尘。 泼墨般的青发映著微光,泛出玉般的温润光泽。 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格外修长好看。 莫名的,只要他们同处一片天地,玉笺就能感知到,他的目光一直如影隨形地追隨著她。 无论周遭有多少人,他总会不动声色,在无形之间,將她与其他人都隔开。 就像此刻,从迴廊另一端,无声无息朝她的方向偏移。 这是一种並未施加多少遮掩的占有欲。 只是玉笺此刻还尚未察觉。 第399章 流血 玉笺十分忐忑地跟著烛鈺走进茶室,一推门便闻到淡淡的饭菜香。 她低头,只见满桌都是人间的菜餚,清蒸鱸鱼、翡翠虾仁、蜜汁火腿,还有她最爱的那道桂藕整整齐齐摆了一席。 她有些意外,下意识抬眼望向烛鈺。 却见他神色冷峻,並未回视,便不敢再多想。 可下一刻,烛鈺开口,“坐。” 声音清冷如常。 玉笺小心地挨著圆凳边缘坐下。 又听到他惜字如金,“用膳。” 玉笺怔住。她偷瞄烛鈺依旧淡漠的神色,又看看眼前冒著热气的饭菜,犹豫著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藕。 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味道比之前在后厨吃到的还要好。 玉笺又一次不解起来。 先前被唤来时,她见贵客神色冷峻,眉宇间凝著一层寒意,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一路上都忐忑不安。 没想到过来不是挨骂,而是让自己吃饭? 那为什么冷著脸呢? 她不敢问,只能安静地小口小口地吃著,偶尔偷瞄他一眼,却见他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桌饭菜都是镜楼备著却不常做的人间菜色。 每一道,都是她喜爱的口味。 雅室內,唯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窗外悬著一株垂丝海棠,风一吹,朵簌簌摇晃,其中一朵緋色翩然飘进楼里,斜斜地落在贵客肩头。 像一枚点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烛鈺这百年来执掌天宫,久居上位的威压早已浸透举手投足之间,即便只是静坐,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如实质般在雅室內蔓延。 这让与他单独处於一室的玉笺浑身不自在,更何况,她感觉得到对方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玉笺用完最后一口汤羹,低声说,“多谢大人。” 听到他忽然开口,“六界將乱,我不日便回天宫。” 玉笺一顿。 男人眉眼清雋,一身白衣也盖不住那股骨子里的矜骄傲慢。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茶盏边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柔和的烛火映照著他冷峻的轮廓。 “你那位朋友,魂契在我手中。” 楼里的妖鬼不可离魂契太远,这玉笺是知道的。 如今黛眉的魂契已被这位大人收入囊中,整个镜楼都在风言风语,说天官大人要带她上九重天。 都说黛眉这般美艷,当个婢女仙娥都是委屈了,说不定是收作近身侍奴…… 玉笺听过这些议论,心里乱作一团。黛眉確实生得极美,又素来钟爱俊俏男子。 这位大人眉眼雋美如画,天人之姿,黛眉肯定要跟著走了。 那自己怎么办? 犹豫再三,玉笺鼓起勇气问,“大人,您走了,黛眉去哪儿?” 他抬眸望向她,上身微微前倾。 隨之而来的又是那阵极淡的、十分清洌好闻的冷香。 “她隨我同去。” 玉笺愣住。 其实这话没有什么不妥。 贵客重金买下黛眉,自是要带她离开。对黛眉而言,去了旁人嚮往还来不及的天宫,总比死在无支祁腹中要好得多。 何况黛眉一直想变厉害,这世间哪有比天上更合適的地方? 她垂眼,慢慢点了下头,“多谢大人告知……” 正胡思乱想,便听贵客头也不抬地道,“不必收拾什么隨行之物。女子所需之物,天宫应有尽有。” 她闷闷应声。 “若想下界,”他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过来,“告知鹤拾即可来去自由。” 玉笺连应声的力气都没了。 既怕黛眉过不好,又怕黛眉过得太好。 更何况黛眉要去过好日子了,自己还要在镜楼里端茶送水。 真是雪上加霜。 正在此时,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在雅室中瀰漫开来,几乎分辨不出。 烛鈺忽然垂眸,眉心微蹙,俯身握住她一边膝盖。 她尚未反应过来,惊得下意识蹬腿,却被对方力道极轻地捉住脚踝。 眼睁睁看著矜贵冷峻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屈膝蹲下,眉头皱著,手掌缓缓地贴在玉笺的衣物之外,面色很沉,“为什么受伤了?” 玉笺茫然睁大眼睛,“大人,我没有受伤……” 话音戛然而止。 她顺著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杏色裙裾上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暗红,像是被勾破了伤口渗出的血跡。 为镜楼来回递送东西的杂役,平日里磕碰受伤都很正常。 难道是今日来时碰伤了? 可奇怪的是,她丝毫没察觉到疼痛。 玉笺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反而让贵客目光愈发沉了,她身上的衣裙也不合身,不知是穿得谁穿剩下的,坐起时裙摆上翘,露出两只脚踝。 烛鈺眉皱得更紧,抬手拂过她的小腿,像是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什么不妥。 “有人伤你?” “无人伤我啊……”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玉笺回过神时,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指尖已沾上一抹红。 殷红衬著他冷白的肤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看著看著,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感觉莫名熟悉,又有点让人窒息。 好像是……转生前每月都会经歷的。 只是转生后这具身体一直顛沛流离,大概是因为水土不服,所以从来没有来过的…… 生理期。 烛鈺正想著此地如此苛待她,不如明日就启程回天宫。忽然感觉到掌心下贴著的身躯微微一僵。 就见小姑娘整个人如遭雷劈,像被开水煮熟了一样,从耳尖一路到脖颈,浑身透出一股不自然的粉色。 “大、大人,我没事……”她訕訕地想要缩回腿。 那只扣著她脚踝的手却握得更紧。 两人离得极近,烛鈺沉声追问,“没事为何会流血?你在替谁遮掩?” “流血……凡人之躯,这很正常。”她羞耻得浑身僵硬,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烛鈺却仍盯著她,眉头紧锁,“你有隱疾?” 怎么还问!玉笺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死了算了,尷尬得声音都快听不见,“许是……没睡好,上火。” “何为上火?”他眸中掠过困惑。 烦死了,玉笺简直想哭。 神仙竟然不知道上火是什么。 第400章 嚇凡人 烛鈺眸色一沉,抬手唤人,要寻医仙为她诊治。下一刻窗外便多了一道身影,玉笺想到大概是是那个银瞳少年,顿时浑身紧绷起来。 眼看贵客要开口。 玉笺脑子里警钟一敲,手比脑子快,一下抓住了烛鈺的手腕。 烛鈺顿住了动作。 缓缓低下头。 看到她用两只手包裹著自己的手掌。 温热的、带著一点柔软的触感落在他手背上。 “大人,我真没事!”玉笺仰著头,有些著急地想阻止他,甚至无意识地扯他的袖口。 她的掌心贴著他的皮肤,可她完全没注意这些,只是在对上烛鈺那双漆黑的眼眸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小声说, “大、大人!这是女子之身才会有的……很正常的现象。” 九重天上的仙君確实不懂这些,可见她支支吾吾满面羞赧的模样,烛鈺略作思索,很快便有了大概的猜测。 鹤拾刚触到栏杆,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阵罡风骤然袭来,只听陛下冷喝“退下“,整个人竟被捲走。 纱幔飘荡,重归安静。 玉笺双腿发软,险些滑落,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揽住。 没怎么用力,转眼间就將她带到一旁的软榻上。 “你需要什么?”他低声问。 “新的衣裙。”她囁嚅道。 他又追问一句,“身体当真无碍?” 玉笺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烛鈺冷声向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人在雅室外轻轻叩门,捧著一叠崭新的衣裙恭敬呈上。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被碰过的衣物,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 “换全新的。”他声音寒凉,“未经人手触碰的。” 门外的人退下,不多时又捧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匣中衣物用素锦包裹,显然从未有人经手。 烛鈺这才微微頷首,將衣物放在一旁。 玉笺以为他要出去,自己准备好了要换衣服。 可却见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掌心仙气氤氳,帕子顷刻湿润。 烛鈺再次屈膝蹲下,神色自然地托起她的脚踝。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玉笺本能地想要缩回腿时,他抬手一招,桌上的茶盏凌空飞来,咚的一声轻响,压在她被烛火映照得摇摇晃晃的影子上。 一瞬间,玉笺只觉得浑身紧绷,动弹不得。 烛鈺修长的手指拈著帕子,动作轻柔而专注。 沿著裙裾向下,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来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睁大眼睛盯著他的动作,因为太过震撼而一时脑中空白一片,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却感觉对方抚了抚她膝盖,將微微发抖的腿扶正,“乖,別动。” 隨后继续用那方湿润的帕子,沿著染血的裙裾边缘,將蜿蜒至小腿的血痕一一擦拭乾净。 发烫的指尖偶尔擦过肌肤,动作带著莫名的亲昵。 “……” “先前的暖玉是怎么回事?”烛鈺声音低缓。 语气太过自然,像是閒谈。 玉笺羞耻到头皮发麻,闭眼不敢动,睫毛微颤。 牙齿用力咬住下唇。 烛鈺並没有向上,动作止於她的小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神色平静得如同医者处理寻常伤口。 他原本冷硬的声音在看到她瑟缩的模样后,不自觉地放缓,“有人说,你上次送我的那块玉佩是她的。” 玉笺神思恍惚,下意识轻喃,“什么?” 只见烛鈺修长的手指解开腰间玉佩,轻轻搁在她膝头。 那枚温润白玉在烛光下泛著莹莹微光,玉笺怔怔望了许久,才恍然回神,“这是春红姑娘的玉佩。” 淡淡的冷意在雅室蔓延。 “为何上次不说?” 玉笺半晌生硬道,“上次,大人並未给我开口的机会。” 烛鈺终於停下动作,脸上的柔和缓慢退去。 良久,他忽然平静道,“如此说来……那方帕子,也並非你所赠?” 玉笺点头。 霎时只觉雅室冷的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贵客周身气息更冷。 他缓慢抬头,一点微弱的寒意染上他的眉眼,沉默片刻,周身那点余温也在缓慢退却。 漆黑的眼眸里有极淡的锋芒掠过,“为何要替她们转交那些东西?” 玉笺的一只脚仍被他握在掌中,明明此刻被冒犯的是她,该生气的也是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那双墨玉似的眼睛,她就莫名地想要低头认错,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眼前这一幕,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不知道,她们给我那些都关係,是何用意吗?” 脚边的茶盏被移开。 玉笺顿觉周身一轻,好像又能动了。 “大、大人,奴家还有活计未做完,先告退了……”她慌忙屈膝行礼,却在转身的剎那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手腕。 烛鈺缓缓起身。 灯笼摇曳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著一步步后退的姑娘。 “你应当知晓,我是此地贵客,却擅自把来歷不明的东西带进雅室。” 他声音低沉,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摩挲,“若让你们管事知晓,会如何处置?” 玉笺怔住,眼底浮出一丝慌张。 男人身上的侵略气息如潮水漫来,逼得她一步步后退。 直至脊背抵住墙壁,再无退路。 第401章 人间乱 玉笺所有求情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后知后觉觉得贵客现在的表情有点可怕。 他看起来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黑得过分,深到让人觉得有股寒意。 而就因为他的眼神太过镇静,所以让玉笺感觉到不对劲。 因为他的手背上正在绷起道道明显的经络。 玉笺垂眼,忽然想起前几日和楼里美人閒聊时的话,说手上青筋明显的人,抓在锦被上时绷得紧紧的。 会很好看……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继而联想到那些在美人们私下流传的秘戏图册子……她当然不是有意要看,只是不小心翻过而已。 烛鈺看著眼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越来越飘忽的凡人姑娘,忽然开口。 “我们来谈谈另一个问题。” 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玉笺背后是墙,有种被逼到绝路的错觉,“大、大人,能不能先退开些……” “別动。”他低声道。 烛鈺俯身逼近,一缕墨发从肩头滑落,发梢轻扫过她的衣襟。 “你先前身在何处?” “我先前……” “楼中管事说,是黛眉带你入楼,至今不过半月。”烛鈺步步紧逼,“在那之前,你在何处?” “我在……”玉笺刚想说人间。 可话音未落,对方却打断她,“地府命簿上。没有你的名字。” 换言之,她这条命不来自人间。 烛鈺低垂眼瞼,目光沉沉地看著那两只无意识间抵在他胸口处,想要隔开一些距离的手。 她大概以为这般姿態是在求饶,能换来几分怜惜。却不知道,这种动作多会让人想將她逼到泫然欲泣。 烛鈺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手,却故意將袖口留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他问,“为何有人说你与魔气有所牵扯?” 果然,她慌了神。 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 一百年前,初遇她时,也是如此。 同一个灵魂,怎会有变。 “那夜拦下我,你是有意为之?”烛鈺缓声,压低声音,“你有何企图?” 玉笺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嚇到,模样怔怔的,“大人,我只想救人,没有什么居心。” “是么?”他勾唇,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漩涡涌动,“我怎知你是不是別有用心,存心欺瞒?” “那……我要怎么证明?” 她那双手小巧得可怜,又过分柔软,白皙的肌肤下隱约可见淡青脉络。 两只手交叠著,才勉强圈住他的手掌,指尖细嫩得让他不敢施力,好像稍重一分就会在她肌肤上留下淤痕。 而这些柔软温热的东西又极富生命感,让他联想到缠绕著古松与磐石生长的菟丝子。 世人总道这类藤蔓柔弱无依,只是依附旁物生长,却不知这些悄然蔓延的东西藏著惊人的韧性,日復一日地缠绕攀附,耐心地生长,直到將参天古木都裹进自己的身躯中,化作绞杀藤。 当初她在他掌中,就如同一株菟丝子,玉笺柔弱听话,言听计从,像是生来就该依附於他生长。 可直到她忽然要离开。 ……所以就这样握住他吧,不要鬆手。 烛鈺面无表情地想。 同时不动声色地抬起另一只手,將她的双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不给她任何逃脱的可能。 姑娘明显一怔,也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睫。 烛鈺只是將手收得更紧,平静地问,“你可知,我是何身份?” 玉笺听到这话,又忘了方才的动作,怔怔地看著他。 楼里的人说他是天上司刑的鹤仙大人。 常伴天君身侧,尊贵异常。 “大人说这话是何意?” 这是等她吃饱了要秋后算帐了吗? 难道他也和那个玄清上仙一样,觉得她与魔域有所勾结吗? 可她的確是从无尽海下出来的,也確实与见雪有过说不清的纠葛。 这算是和魔勾结吗? 烛鈺指尖微微收力,语气却放得极缓,“无妨,直言便是。他们说你魔气穿身却无任何异样,是怎么回事?” 这本该昨日就问的。 但其实,他並不在乎。 哪怕她真是从魔域而来,或与魔族有勾结,那又如何? 魔,终归是要被他屠尽的。 可玉笺听到这话,却慌乱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唇瓣动了动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显然是有事隱瞒。 这倒是超出烛鈺所想。 胆子这么小,定是藏著什么事不想让他知道。 “但说无妨。”烛鈺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因为她说什么,他都会宽恕。 哪怕是与魔族勾结,哪怕是滔天大祸。 他自会为她兜底。 只要她回来,这就够了。 …… 与此同时,魔气在六界间肆虐。 西荒妖界自百年前便元气大伤,四分五裂,如今已有数十座城池沦陷於魔息之中。 接著便是人间。 无尽海的封印大阵已经崩塌。 短短月余之间,魔君之名已响彻六界,每次被提及,都伴隨著恐惧与跪拜。 魔息来自上古,彼时神域尚存,被封印的正是魔神之尊。 谁说魔神非正神? 天地法则,从来都是胜者执笔书写。 月至中天,偌大的人间城池,本该灯火通明的不夜盛世之景,此刻却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中。 街上行人稀少,眼中都带著戒备与猜忌,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敌意。城门口聚集著许多拖家带口的逃难者,面色青灰,衣物外裸露的皮肤上显出腐烂跡象,红疮斑斑,一身病气。 这些人要么是被驱逐出城,要么便是因为在城中已无活路。 城东一座朱门大宅內,血色蔓延,悽厉的惊叫与癲狂的痴笑交缠。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僕抱著收拾好的包裹从偏门处踉蹌地逃出来,刚要跑,却猛地撞到一个人。 像撞到了一堵冰冷的墙。 家僕踉蹌两步后退,跌坐在地,惊恐抬头,看到一个逆光而立的高大黑影。 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大声提醒,“快逃!別过去,那一家人疯了!无恶不作,供了尊邪神,都中了邪!” 透过敞开的门缝,依稀能看到宅內血肉横流,无数身影横陈在地,还有人癲狂地跑来跑去。 天色晦暗,烟尘瀰漫。 许多人都在逃难。 高大漆黑的人影逆著人潮,缓步前行,置身混乱的世间,却如游园般閒適。 停在一处高楼,他抬手,放出瘟疫、嫉妒、憎恨。 人性本恶,慾念涌动,仇恨与杀戮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盛世化作炼狱。 撕扯与暴乱愈演愈烈,却仍不够壮观。 对他来说,即便整座城池在瞬间覆灭,也不过是眼前多了一捧尘埃。 凡人的寿命短暂,不过几十载春秋。野火再猛烈,也烧不尽野草,野草再焦枯,转眼间又会冒出新芽。世间的轮迴在他眼中不过是无尽的重复。 看著看著,男人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穿透喧囂与混乱,陷入沉思。 这是他第几次在人间醒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无法再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这具本该由他完全掌控的身躯变成了一具失控的傀儡,屡屡做出令他费解的举动。 男人缓缓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胸膛。 衣襟破碎,一道狰狞的裂痕自锁骨中央笔直贯穿至下腹,被人生生用利器剖开。 伤口边缘翻卷施了阻断自愈的咒,没有鲜血渗出,只有浓稠如墨的黑雾正源源不断地从裂痕中涌出。 这是另一个自己在向他示威。 自从他將那个凡人送走之后,这种情况愈发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他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时,已不知身处何地。 他看到一个眉眼极乾净的小姑娘正蹲在不远处,身边是虎视眈眈的漆黑魔气。 她即將被魔气侵染。 魔神抬手,將那缕魔气掐灭。 女孩似有所觉,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才死里逃生,冲他一笑,竟主动走近令六界闻风丧胆的魔。 他们並肩行至河畔,女孩弯腰採下一朵沾著夜露的白递给他。 魔神没有驱逐女孩。 他本可以,却只是垂著眼,任她绕著封印的石台打转,像一只误闯禁地的白雀。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女孩蹲下身,歪著脑袋望他。 男人不开口。 她又自顾自地问,“你为什么动不了?” 魔神缓缓抬眸,混沌的视线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仍被镇在一方玄黑石台之上。 无数道粗如手臂的冰冷锁链贯穿他的肩胛,手腕与脚踝,深深钉入石台。古老符文在他身上蜿蜒游走,刻入骨血,烙下一圈圈灼烧的痕跡。 环环相扣,像是要將他永恆禁錮於此。 他为何在此? 魔神默许了女孩的靠近,且开口,嗓音低哑,“我……被封印了。” “什么是封印?” “就是將吾囚禁於此,不得解脱的术法。” 女孩轻轻嘆息,盯著他身上的锁链,眉间蹙起,像是能感同身受到他的痛楚。 “你真可怜。”女孩轻声道,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但我还有事,不能在这里陪你。” 她转头望向远处,似在察看天色。静默片刻后,她又回过头来,“我还要去山上,有人在等我。” 魔神面无表情地凝视著她。 女孩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是不是不能离开这里?” 他这才抬头环顾四周,发现此处竟是个不见天日的巨大洞窟。 魔神尚未理清自己为何被困於此,便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线都有些生涩迟缓,“不…能……” “你想出去吗?”女孩问。 魔神迟疑,喉间滚过一个“我……”。 最终说出的只有,“我也不知。” 女孩想了想,转身跑开。 魔神陷入短暂的沉默。 直到她又回来。 再回来时,怀里兜著从各处搜罗来的东西,河石、枯枝、败叶,还有几朵粉白相间的桃。 她又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支含苞待放的桃枝,放在他手边,“山下开了,外面是这样的。” 她跪坐下来,把怀中的东西一字排开。 “这是河边摸的石头,滑溜溜,像月亮。这是山下桃林摘的,我偷偷摘的。这几根枝条是悬崖边掰的,风特別大,但是可以点火……” 她絮絮叨叨,话有些多,不知疲倦。 真是聒噪。 掌中一凉,她將鹅卵石塞进他手里,慷慨地说,“你摸摸,是不是很滑。” 他微微蹙眉。 心想,或许不该救她。 应该放任她被魔气吞噬。 可不知为何,他没有动手。 仍旧垂眸听著。 任由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一点一点填满死寂了上千年的封印之地。 那些细碎的字句落在他耳里,像雪落进火,滋啦一声化开,生出寥寥白烟,竟真在他识海中勾勒出粼粼波光的河面、隨风飘落的影、悬崖与风。 第402章 第八层 她会出现在这里,应当只是一个偶然。 魔气丝丝缕缕凝聚,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间涌出来,在阴影里无声蔓延,几次三番想要缠上小姑娘的手脚,又被一一挡下。 这並不是一个称得上美好的相识,而他从未与人接触过,也称得上沉默寡言,几乎都让姑娘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原以为再也不会遇到她了,却没想到自那以后,女孩接二连三走错路,次次都会绕到封印他的洞穴处。 这不奇怪,因为这一整层封印的只有他一个魔物,若是她未能直接走到上一层,便必然会被魔气牵引著来到他面前。 可接连几次之后,她依旧会在上山时迷路。每次见到他都会愣一下,隨即懊恼地疑惑自己怎么又走错了。 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更不知道自己是被魔气牵引而来。 而他,也开始希望她迷路。 虽然她话很多,有些聒噪。 但这里静了太久,他想听到一些声音。 刚开始,他总会显得异常沉默寡言,女孩却不介意他的沉闷,总是自顾自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有时抱怨洞中太暗,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渐渐地,他竟始习惯这样的状態,偶尔会在她说话时有所回应。 他还会收到来自她的各种礼物。 她时常带来些小东西,因为摘得太久而蔫掉不新鲜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酸涩野果,还有那些她隨手捡到却不怎么喜欢的物件。 他一无所有,所以一一收下。 可无端的,自那天后,女孩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来。 许是几日,许是十几日,又或是更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他前千年来的漫长封印中,可以算是转瞬之间。 但突然失去了她的造访,石台上日復一日的沉闷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天都变得愈发枯燥和煎熬。 之前的时间也是过得这么缓慢吗?他想,为什么感觉现在的时间变得更慢了呢? 他看著石台边缘的一株枯枝,就这样静坐,再也没有变换过姿势。 她出现已是许久之后的事。 久到他肩上,眉眼上多了一层细小的尘埃。 洞口处再次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他几乎是立即有了动作,抬眸间,睫毛抖落几缕浮尘。 她的头髮长了一些,髮丝上落了片瓣,看上去似是跑过来的,还在细细的喘气。 他目光微凝,忽而落在她颈间那枚莹润的玉坠上。 仙家之物。 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解下玉坠,说,“这个是別人送给我的。” 她又高兴地说,“我以后不会迷路了。仙人说,若是再找不到上去的路,敲两下玉佩,他就会出现。” 他眸色骤沉,在她敲亮玉佩前一把夺过。 “还给我!这不是给你的!这是別人给我的!” 女孩察觉,急得踮起脚,手臂拼命向上够著,却始终碰不到被他高举的玉坠。 几次尝试无果后,她气得转身离开。 可不过半日,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洞口。 她走进来,赌气似的坐在石台边缘,晃著腿,一脸不高兴。 “我今日不是迷路,是专程来看你的,”她將下巴搁在膝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我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可怜,可你也不能抢我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睨他,“不会是仗著自己长得好看就夺人所爱吧?” 魔神微怔。 锁链隨著他微微前倾的动作发出轻响。 好看……是何模样? 女孩隨手揪下一瓣略有些枯萎的桃,飘落到蜿蜒到她脚边的锁链上。 瓣沾了点魔的血,顏色艷得几乎烧起来。 魔神垂眸,看那一点桃色在玄铁与魔纹之间颤颤巍巍。 他忽然想,“好看”是这样。 不是皮相,是有人把外面的世界撕下一角,递到他眼前。 “你叫什么名字?” 他对一个人產生好奇。 太久没有和人对话,音节在喉间陌生地滚动著。 对面的少女微微偏头,唇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玉笺。” 明明应该是个陌生的名字,可他的思绪却忽然晃了一下,记忆间似有流水涌入。 他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字。 在何时?何处? 混沌的思绪像忽然被凿开,冰层乍破,记忆汹涌而至,將他淹没。 魔神缓缓抬头,晦暗的目光扫过这片昏暗空旷的巨大囚牢。 封印、石台、锁链、仙族的咒术,他好像知道这是哪儿了。 他低下头,一手撑住石台,骨节发白,额间魔纹起伏。 “你怎么了?”女孩问他。 脚下突然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像是快要崩塌。 “我没事。”他强压下体內翻涌的魔气,却见女孩站起身往外走。 他下意识开口,“你去哪儿?” 女孩说,“我要走了。” 他阻拦,“等一下。” “等不了。” “为何?” “因为你不许我留下,若我留下,你会亲手杀了我。”她终於转过身来。 魔神凝视她。 女孩一直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变成曾经被囚在无尽海绣楼的凡人女子模样。 眉目间渐渐浮现出將死之人特有的惊惶与孤注一掷。 片刻后,男人看著大颗大颗泪珠从她通红的眼眶滚落,眼尾泛著楚楚可怜的红。 他记起她似也在他怀里颤抖著落泪过,神情里满是茫然与被伤害的畏惧。 手中的沾染上魔气,迅速枯萎,方圆百里之內的树木也都尽数死去。 没有什么女孩,他只是回忆起了许久许久之前。 久到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他还封印在无极仙域镇邪塔时的记忆。 过分真实的感受在突然从虚假中抽离到现实的那一刻差生了巨大落差。 他按住眉心,神色晦暗。 他身上出现了许多不確定性,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这种不確定性,他忽然很想找到那个凡人。 可是自己先前下的禁咒生效了,连自己都无法找到。 自混沌中醒过来,他抬眼,望向人间焦黑的废墟。 自己仍在人间城池。 如何寻? 他抬手,指尖魔气繚绕,不远处几个仓皇躲避的凡人瞬间被魔气侵蚀,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躯扭曲膨胀,转眼间便化作数丈高的巨大魔物。 在街巷间横衝直撞,带来阵阵惊叫与痛呼。 一片片房屋瓦舍坍塌。 魔神漠然转身离开。 体內魔息翻涌不息,一股陌生的躁意如野火般在血肉中蔓延。这种失控感令他不悦。 若要重归至高无上的魔神之位,不该被这等肤浅的七情六慾所困。 他转身时,目光落在了一处半掩著门的朱红大宅上。 宅中高台之上,供奉著一尊塑像,台前堆砌著血肉陈尸,像贡品。 他不止一次见到这个塑像。 凡六界间心魔横生,痴妄肆虐之处,几乎都能窥见它的身影。 所以这供奉的是谁呢? 世人皆被嗔痴贪念所缠绕,迷失本心,沦为慾念的傀儡,最终陷入疯魔。不知是何处邪魔作祟,竟能牵引出凡人妖邪心底至深的恶念,令其痴狂至此。 像有人在刻意为他引六界墮魔铺平道路。 背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回头。 树冠斑驳的阴影间,一道身影閒適坐枝头。 墨玉般的长髮顺著肩头滑落,半张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其下雌雄莫辨的白皙面容,只露出淡红色的唇。 那人噙著一抹浅笑,声音轻缓,“不用猜了,供奉的是九重天上东极府的太一救苦仙君。” 东极府太一救苦仙君,太一氏族家主。 他略有耳闻。 一百年前因故误杀所爱,自此疯魔痴狂,仙骨染尘,变得半仙半魔。 树影婆娑间,那人笑吟吟的,眼底带著晦暗,慢慢直起身。 语气轻柔,藏著阴狠,“我可以將天门打开,你將魔息送入天宫,如何?” 第403章 改变 镜楼外,丝竹管弦声声不绝,笑闹声此起彼伏,觥筹交错,浮华喧囂。 一帘之隔的雅室內,却安静的像被隔出了另一个世界。 香炉青烟裊裊,柔和了视线。 玉笺不安地抬头,隔著轻纱幔帐,隱约可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轮廓。 那人背对著她站在外间,为她留出了更衣的空间。 她飞快地换上乾净的衣裙,衣衫复杂,长长的衣带几次从指间滑落。 “大人……”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放软声音,向外间的男子解释,“我没有撒谎,我实在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 “但我不是魔域细作,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她边系带子,边心惊胆战,“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把旁人的东西带进来了。求大人饶过我这一次?” 贵客背影一动不动,芝兰玉树。 片刻后,他问,“换好了?” 玉笺迟疑,“换好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从外间走来,踏在纱幔飘动的影子上。 灯火將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灯笼暖黄的光顺著窗缝流淌到玉笺身上,映亮了她半边白皙的脸颊。 贵客漆黑的视线穿过丝丝缕缕白烟,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 目光从她的睫毛流连到颈侧淡青的血管,最后定格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烛鈺向来冷静漠然,可偏偏对她带著些请求的语气毫无招架之力。 盯了她片刻,烛鈺语气放轻,“没关係,想不起就不用想了。” 贵客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月白色的衣摆落在木质地面上。玉笺下意识低著头,不敢看眼前的人。 外面的喧囂忽然远去了。 贵客漆黑的眼中盛著些许温柔,像藏了一泓清泉。 他伸手轻轻抚过玉笺的头顶,指尖带著淡淡的好闻的龙涎香。 “玉笺,”他的声音比之前轻柔许多,认真地问她,“愿意跟我走吗?” 玉笺顿了下,缓慢地眨眼。 暖黄的烛火也铺洒在贵客的眉眼间,將那对漆黑的眼眸染上了些许繾綣的意味。 贵客唇边显出些许浅淡的笑意,长长的睫毛在眼尾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手指修长,动作嫻熟地將玉笺衣襟前系得乱七八糟的死结解开,不带任何狎褻意味,重新挽了个规整的结。 隨后在她掌心放了一枚温润的金鳞。 “跟我回天宫吧。” …… 待屋內再次恢復寂静,窗外落下一道身影,“陛下,都妥当了。” 软榻边上留著一件未带走的外衫,衣角垂落,主人匆匆离去时扯到地上。 烛鈺站在榻边,目光落在那件衣衫上,柔软的布料上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 大概是太久没有见到她了,明知她就站在眼前,却疑心是心魔幻化的虚影。 所以总想碰一碰她,或是严厉一些,让她知道那些代人转交玉佩帕子的举动不可行,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因为稍一冷脸就会嚇到她。 不知为什么,唐玉笺总有点怕他。 前后两世都是。 明明他从未真正伤过她,甚至放在身边处处护著,让她学会许多东西,一路生长,含苞待放。 只是这一世转世为人的玉笺似乎更乖了。 上一世第一次被逼得害怕极了,还会咬他,大概是这一世知道自己是凡胎,只轻轻发颤,却不敢再动。 茶盏里的热气氤氳而上,房间里光线柔和,遮掩住他过分深刻的视线。 注视良久,烛鈺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清风霽月的模样。 將衣衫收入乾坤袋中,动作从容。 卯时,镜楼终於静了许多。 玉笺从雅室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门,反手落栓。 脸上的怯弱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变得平静。 房內昏暗,她径直走向窗边的矮榻,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朦朧一片。 刚刚那个贵客问她先前身在何处,一直以来在哪生活,玉笺不敢说出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说不记得先前的事了。 睁开眼有意识起,就在无尽海之下。 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的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无尽海,隱瞒的那一部分则是和见雪的交集,以及自己上辈子的事。 可那个天官的眼神,举手投足,一直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对方似乎也很熟悉她,清楚地知道连她自己都忽略了的一些小习惯。 不知为何,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她就有些怕他。 这种怕並非觉得对方会伤害自己,而更像是面对威严长辈时的畏惧。 若非要形容,她直觉上觉得他是好人,可又忍不住怕他。 玉笺想不通缘由。 听说自己也要跟黛眉一同去天宫时,玉笺並没有太过排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总觉得命运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要去的是天宫,她也觉得他不会害她。 按照贵客的说法,她隨时可以找那个叫鹤拾的人带她下界,来去自由。 ……玉笺陷入思索,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猜错,或许那个天官真的认得自己。 可是在什么时候? 在何地? 她看向木桌上的铜镜,镜中映出的是她自己的脸。 这张脸,她先前看了二十年,无比熟悉。 玉笺坐下来,开始重新回溯自己的一切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很確定自己拥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个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她记得自己在那里度过了平凡到乏味的人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毕业就结束生命的学生。 而在这个世界,她的记忆至今只有短短几个月,从无尽海下醒来,到逐渐適应这里的一切,每一步都像是在摸索前行。 可是,这里却有人认得自己。 玉笺缓缓闔上眼。 这些日子以来,脑海中上一世的记忆在消失,褪色,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倘若记忆会消失………… 那么,谁又能证明她真的只在这个世界存在了短短数月? 先不明白就暂且搁置,以后再做求证,玉笺睁开眼,开始收拾行囊。 其实就算真的要离开镜楼,她也没有多少东西要带。毕竟在这个世界,她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忽然,“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她低头一看,是那本无字书。 玉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將这书卷从无尽海带出来的,这本无字天书像附骨之疽,总是不期然地出现在她身边,衣襟,袖袋,枕边,或是行囊里。 无论丟弃多少次,它总会悄无声息地回到她手中,像甩不掉。 与其说是机缘,玉笺觉得不如说它更像一个纠缠不休的诅咒。 她迟疑地看著书,不敢翻开,可倏然晚风吹过,书自己打开了。 纸张哗啦啦翻动间,玉笺隱约看到一丝墨跡。 她弯腰捡起书,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无字书了。 原本空白的书页上的墨跡森然,多了一段故事。 玉笺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適,凝神仔细辨认那几行新浮现出来的墨字。 密密匝匝的字跡,大概讲的是一座风尘之地墮作魔窟,楼中眾生皆化作癲狂疯魔的食人恶鬼,互相撕咬的故事。 果不其然,文字里有个很符合玉笺特徵的女子。 本是贪慕荣华离开魔界进入了这座烟之地,虽然侥倖没有被横生的魔气侵染,却被楼里那些染上了魔气的癲狂魔物百般凌虐,连皮囊都被魔化的画皮美姬剥去。 等那个与她相识,终於忆起旧情想要將她寻回的魔君路过时,只剩下一副森然白骨。 怎么会这么悽惨? 玉笺手一抖,险些將书扔到地上。 可就在这时,眼前的纸张上的墨跡像被打翻的砚台泼过,大片大片晕开的黑色转眼间將几行字盖住。 空白之处,转瞬间又多了几行凌乱的新文字。 只是这一次故事里描述的,是与先前被染黑的文字截然相反的命数。 这还是玉笺第一次见到无字书起了这样的变化。 一股寒意顺著脊背攀爬而上,她浑身紧绷,攥紧了书页边缘。 新出来的几行字上,同样是风尘之地染上魔气的故事,可不同的是,整座楼被魔气浸染之后,惊动了九霄之上的天君。 天君降世,用净业真火焚毁了青楼,驱除了魔气,而那个与玉笺特徵吻合的女子也在净业真火中形神俱灭。 ……这样的结局难道就不恐怖了吗? 就在玉笺惊疑不定时,纸上的文字又变了。 纸上的墨字像是被强行划掉,粗暴涂改,漆黑的字跡扭曲变形,拉扯著书页,几乎要把单薄的纸张撕裂。 不断有起伏的墨痕凸出纸面,活物一样快要从白纸里钻出来。 玉笺心惊胆战。 这一页已经毁了。 整张纸都被浓墨覆盖,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翻到下一页,手指发抖。 果然,新的文字正在空白的纸张上浮现。 依然是风尘之地墮魔,可这次,女子却在魔气侵染的最初,阴差阳错触动了天宫信物,意外引来天人下界,在大祸降临之前便將魔气扼杀殆尽。 所有人都逃过一劫。 玉笺久久无法回神,缓慢地將书合起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在书上看到的第一段文字,恐怕才是她原本要遭遇的命运。 这本无字书给她的预言向来惨烈,且每一个预言都会如期应验。每次都是先让她看到可怕的未来,逼得她不得不拼了命地躲避周旋,才能勉强从预先写好的死局中险险逃过一劫。 可这一次,写好的预言竟然在她毫无察觉时就被避开了。 甚至书页上的文字还在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断自行改写。 难道无字书上的预言还能改动吗? 这一切变故发生时,她甚至……什么都没做。 幽幽的穿堂风掠过,玉笺背上细密的冷汗干了又湿。 可它为什么自行改了呢? 正出神间,忽闻门外落下一道轻响。 有人轻轻叩门。 “玉笺,可收拾妥当了?” 清冷的嗓音如玉石相击,隔著门扉传来, 玉笺转身,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轮廓似被工笔细细勾勒。 是那位贵客。 “就快好了,大人。”她应著,慌忙將无字书塞入行囊。 可刚碰到包袱的系带,动作却僵住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本子,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一次书上文字的改变,並非因为她提前预知极力避开,而是因为后面两段命数的改变,都是因为故事里多了一位本不该出现的人物 玉笺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映在纸窗上的修长的剪影上。 多了这位天上来的贵客。 第404章 买楼 这段时间,镜楼里最热闹的谈资,莫过於那位天宫来的贵客一掷千金买下画皮美人的风流韵事。 据说那位在天上可是身份了不得的大天官,远远见过贵客的人都知道他气度不凡,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於是黛眉的院子便热闹起来,许多人专程去找黛眉询问,“你们是不是要去天宫了?听说那位贵人要带著你去天上呢?” 妖鬼精怪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把那天宫描绘得神乎其神。 说天上永昼无夜,到处都是仙气,脚下全是灵石。 黛眉倚在栏杆上,听著这些不著边际的议论,思绪刚飘走又被拉回来。 “贵客以后会给你安排什么身份?是奴婢还是仙娥?” “你也会被点化吗?你不会要成仙了吧?” “別胡说了,黛眉现在是魔,怎么还能成仙呢?” “黛眉你上了天会忘了姐妹们吗?” 黛眉被问得头疼,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那天官哪是为了她才大价钱將她赎出来的。 明明是为了心上人做顺水人情。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觉得匪夷所思。 民间话本里不少有仙凡相恋的本子,十之八九都是凡间书生做的黄粱美梦。 无非是天上仙子下凡,爱上了家徒四壁的穷酸书生,或是放牛为生的乡野村夫。 饶是这些穷书生绞尽脑汁,编出的故事也终究跳不出成婚生子、举案齐眉的俗套。 哪及得上身边姐妹的故事精彩。 若不是她刚从无尽海脱身,亲眼目睹过魔君日日站在绣楼下望眼欲穿,实在是也想像不出。 这世间最磨人的,无非就是自己知道了一个精彩绝伦的大秘密,可却没办法跟別人分享。 黛眉恨不能直接揪住玉笺问个明白,可平日里玉笺总是被贵客换走,每次贵客身边的银瞳少年出现,她就莫名心慌。 即便等到玉笺回来,也不敢多言,只是时常盯著玉笺那张脸,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看,也就是个好看些的凡人。 她们画皮鬼阅人无数,最是挑剔凡人的皮囊,凡人女子中再美的她都见过,她上次剥过的那张皮还是南江第一美人,凡间那些號称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她眼里不过都是些会走动的画皮胚子。 玉笺那副皮囊在凡间或许算出挑,可放在仙界妖界里,就有些泯然眾人了。 想来天官应该比她见多识广,也不会浅浅因为美色就这样痴情了吧? 她忍不住思索,玉笺这死丫头到底是哪一点有魔力? 是夜,楼柳巷灯火如昼,笙歌笑语浮华喧囂。 楼外忘川也浸在暖融的火光里,凌波间似乎多了些长长的身影,襤褸的衣袖隨水飘摇。 黛眉倚在朱楼窗前,忽然想到,过几日就是人间的中元了。 祭七月半,地府会开鬼门关。 说不定能见到她生前那些枉死的姐妹们出来。 ……算了,想来应该是见不到了,因为她不日就要跟著天官离开,不知是否还会去天宫,若是去天宫以后拿出来讲讲也是有面子的。 黛眉收拾妥当,忽然记起自己尚有生前旧物存放在白骨夫人处。 凡是进楼里的鬼怪都需要交出一件生前贴身之物为质,若日后一旦有人擅自逃离,楼中管事便可凭此物施法招魂。 思及此,她忙从妆奩中拣选了几件上好的珠釵玉佩,权作见面礼,打算去寻白骨夫人討要回来。 没想到刚走到管事居所门口,就听到內里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紧接著便听见管事惊慌失措的声音,“买楼?大人,万万不可,这楼我做不了主。不知贵客为何会有兴趣买楼?” 贵客要买楼? 黛眉动作顿了下。 为什么? “我们镜楼全归后面的东家所有。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做不了主呀。” “那便让你们东家出来。” “这个……大人,我们东家手里有上百家楼,实在行踪不定。” 屋內气息压抑。 片刻后,白骨夫人实在应付不来银瞳少年身上的威压,妥协道,“若大人实在执意要买,就隨我一道来吧。” 那私牢是东家豢养著的无支祁腑臟,也是东家真正的命脉所在。 若將人引至此处,就算银瞳童子在天上身份再高再囂张,谅他在无支祁的地界上也得收敛几分气焰。 白骨夫人暗自这样想著。 推门而出时,看到站在门外的黛眉,白骨夫人瞥了她一眼,隨口说,“你也隨我来吧,一会儿再將东西给你。” 黛眉闻言,只得默默跟上。 屋內一道出来的,是那个银眸少年。 对方气息冷峻,周身縈绕著清寒之气,看似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尚未束髮的模样。 一袭白衣胜雪,举手投足间气度矜贵,显然出身非凡。犹带稚气的面容下气势却格外可怖,教人不敢直视。 一路下到地牢,黛眉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她对这里的记忆还停留在浑浑噩噩醒来时快要被吞噬的恐惧中,实在没做好准备短时间內进来第二次。 可没想到这次,地牢格局有了变化。 才转过第一道迴廊,先前见过的那座石亭便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 白骨夫人扬声唤道,“石姬大人,这位客人说要买我镜楼。” 却见亭中饮茶的妇人神色恭敬地起身,向那位银眸少年行礼,“鹤仙大人亲临,妾身惶恐,不知大人何至尊驾至此?” 黛眉与白骨夫人俱是一怔。 六界之中,大概没有人没听说过鹤仙的名字。 鹤仙不是一位仙,而是许多位与天宫中最尊贵的那位结了契的白鹤。 鹤仙现世,即代主而行。 听说镜楼背后东家的真身,原是诛仙台旁的一块界碑,沾了太多神仙的血,经年累月吸尽仙陨怨气,方化形成了现在的石姬大人。 此刻,这位令仙家闻风丧胆的石姬,竟对少年恭敬如斯。但见少年薄唇轻启,鹤仙之音泠然响起:“陛下欲得此楼。” 鹤仙执掌天刑之权,奉命行事,大多都是令眾仙家闻风丧胆的活计。那些触犯天规的天族往往在鹤仙审问过就销声匿跡,神魂都留不下。 却见石姬大人向少年行礼,称他为鹤仙。 那如果眼前这位是鹤仙,那贵宾楼里那位贵客又是谁? 还未等她细想,便听得鹤仙清冷的声音, “陛下想要这座楼。” ……咔嗒一声,黛眉手里的珠釵玉佩摔下来,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可此刻无人顾得上这微不足道的响动。 六界之內,九重天上,还有谁能被鹤仙称作陛下? 黛眉只觉脑中嗡鸣,愈发恍惚。 所以,前两日和她说话的……是九重天上的天君? 第405章 临湖客 贵宾楼的贵客走了,一连逗留多日的仙客们也在贵客离开后消失。 镜楼建成上百年来,少见这样的客人。贵客走了之后也是茶余饭后的閒谈。 “大天官带走了黛眉?” “黛眉之前不是吞了酒客吗?怎么还能被带走?” “確实带走了。” “可大天官怎么会知道黛眉?” 楼里仍然在流传有个姑娘被天官接走了的故事,外人只知道天上的大天官给一个楼里的美人赎了身,还將美人带去了天上。 却不知道是有个小奴將人从私牢里救出去的故事。 “你们忘了?黛眉曾在忘川边上救了个凡人,那凡人嘴甜,討好了天官,天官这才……” 一个青衣小廝突然衝出来,嚷道,“是我!是我替她传的话!” 旁人嘘他,“又来了,整天念叨这事。” 小廝没有拿到玉佩,提起这事仍是气鼓鼓的,四下见人討论这事儿时就说,“那小奴明明说好要给我玉佩,到现在都没给!我还不能说了?” 没有人听他说话,小廝越想越气。 忽然,头顶的灯火一闪,一盏夜行灯妖倒垂下来,长长的头髮盖了小廝一脸,“是不是一块灵器,刻著云纹的白玉?” 小廝狐疑抬头,“你怎么知道?” 夜行灯摇摇晃晃,嘆了一声,“你碰不到那东西的,那是仙家法器。她也说过要给我,可我同样碰不得。” 小廝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那玉笺明知道碰不得还说要给我?她是故意誑我啊!” 两人吵吵闹闹地从廊下木梯跑过,头顶忽然“鐺”地发出一声轻响。 纱幔幽幽飘荡,一股惑人的冷香漫过来,混在楼的脂粉和酒香中,格外分明。 他们转头向上望去。 迴廊之上,水阁四周纱幔低垂,纸灯笼洒下柔和的光线。 只见有人侧身而坐,正在饮茶,白得晃眼,却看不清眉眼,只依稀窥见对方缓慢了抿了口茶水,透红的唇瓣印在白瓷杯上,唇上染了点潮湿的水光。 一眼看去,像被水淋湿的瓣。 小廝剎住脚步,以为打扰了客人,声音也低下去。 贵宾楼刚走了大天官,转眼就又来了一个客人。 水阁外候著几个等待吩咐的侍奴,几位美人又望著那位临窗而坐的男子出神。 那人隨意倚在栏杆上,乌髮间只簪著一支素玉簪,此外再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派清贵气度,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几个姑娘看得心头直跳,可任凭如何暗示,那阁上贵客始终未投来半分目光,只是静静望著廊下某处,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她们悄悄推搡著窃窃私语。 “这位贵客是不是还点了菜餚?一会儿不如我进去送膳时探探……” “嘘,快住口!停停停,別胡乱肖想,白骨夫人千叮万嘱,此人来歷蹊蹺,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没有吩咐不得擅自接近。” “可先前黛眉被天官带走时,你们不都说要搏个前程?”说话的姑娘不服气地撇嘴。 “那、那怎么一样……” 旁边美人一时语塞,却仍拽著她不放,“那位天官是天上正仙,这位……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两人正拉扯间,忽见那人茶盏在栏杆上轻轻一叩,几个姑娘顿时噤若寒蝉。 贵客修长的身影笼罩在朦朧的白纱里,轮廓模糊,周身縈绕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冷峻。 他已经正身转过来。 声音也异常好听,“你们楼中,先前有人被赎出去了?” 美人呼吸停了须臾,忙行礼点头,“回大人,確有个叫黛眉的姑娘被赎了出去。” 纱幔的缝隙间隱约窥见,他生著一双浅浅的琥珀色眼眸。 视线在落在她们身上,又像没在看任何人。 贵客低眸,片刻后轻笑著问,“不,我是说,玉笺。” 第406章 章尾山 玉笺原以为,贵客买下黛眉后,会直接带著黛眉上天宫。 后面才发现,贵客似乎是衝著她来的。 那夜玉笺回房收拾完东西,就听到房门被人轻轻叩了叩。她转身打开门,只见门外站著那位贵客。 对方气度清雅,冷峻高贵。他伸出手,说要带玉笺先走。 在前往仙域之前,他打算先带她去一个地方。 玉笺尚在怔忡,烛鈺已伸手到她面前。 她將手放入他掌心,指尖相触间他收拢五指,轻轻一拉,便將她带至身侧,凌空步出楼外。 玉笺只觉得脚下一轻,身后像是有人低呼,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景色突然就变了。大片云雾从他们脚下升起,眨眼间就把身后的镜楼完全遮住了。 云雾骤起,抬手似可揽月。 转瞬二人已至一座浮空巨岛。 等回过神来,眼前景象已经翻天覆地。 入眼只见一座巍峨的浮空岛屿悬於绵绵云层之间,通体笼罩著一股流动的莹莹仙光。 岛屿边缘不断向下垂落著如纱似雾的灵气,流转不息,恍若玉笺上辈子学到头晕目眩做梦时见过的场景。 玉笺前后两辈子什么极限运动都没做过,既没蹦过极也没攀过岩,甚至还有些恐高。没想到跟在贵客身边竟出奇地安稳。 对方带著她缓缓深入岛心。 月色映照下,只见周遭被映亮的高山绵延在繚绕的云雾之间。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仙境,山顶隱约可见皑皑白雪,呈现出巨大而震撼的银色。 玉笺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问,“大人,这里是哪儿?” “章尾山。” 脚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底卵石分明,还能看见淡金色的细小游鱼。 玉笺不明所以,跟著烛鈺的背影走,很快被周遭景象吸引。 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纵横交错枝椏间不时有羽翼泛著莹光的仙禽落下,藏在叶片间歪著头窥视她。 一路走到半山腰处,一座恢宏华贵的仙殿赫然映入眼帘。 整座殿宇依山势而筑,通体以碧玉铺就,琉璃金瓦,在周遭仙气的氤氳下流转著璀璨又刺眼的光泽。 玉笺被眼前这超乎想像的仙家气象所震慑。 真没想到,金玉相间非但不显俗艷,反而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尊贵气韵。 玉笺看了惊嘆良久,只能说不愧是仙家审美,果真唯有仙界才能有如此震撼的造化。 烛鈺侧眸,看她微微张著嘴,不停仰头,眼睛睁得很大,有些忍俊不禁,“觉得熟悉吗?” 玉笺回过神,深深呼吸几次,脑海里还是刚才耀眼的巨大金殿。 她心想,自己怎么会对这种地方熟悉? “大人,我只是一介凡人,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宫殿。”她实话实说,自己確实被金殿震撼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话,贵客似乎有些不高兴。 他眼眸低垂,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引著她向前走。 玉笺不明所以,只觉得他走得更快了,只好提著裙摆小跑跟上。 前面传来他清冷的嗓音,“此处名为金光殿,百年之前,是我的居所。” 玉笺应了一声,却有些无法想像。 刚刚所见的金光殿不止是一座殿宇,而是由数十座琼楼玉宇组成的庞大建筑群。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一眼望去,只见交错的檐角鳞次櫛比,像藏在云雾间的金玉游龙/ 她在心里嘀咕,他在天上是多大的官阶,能住这么大的宫殿? 神仙都这么奢靡无度吗? 正胡思乱想时,就听身旁人说道,“金光殿是从无极仙域迁到此处的。” “什么?”玉笺一愣。 贵客脚步似顿了以下,缓声说,“我想,你或许並不喜欢无极峰。”所以才迫不及待的要走,要离开他去岱舆仙山住。 可无极峰又是哪里? 玉笺听得云里雾里,摸不著头脑。 贵客这话说得曖昧不明,好像是特意为了她才將这宫殿迁来一样……思及此,玉笺又有些新的震撼。 无法想像了,到底什么样的能力,能將盘踞了半座山的恢弘宫殿群从一处迁到另一处? 烛鈺眉眼间压下一抹晦暗,“而且太虚门无极峰,是有些不清净……” 当初这座金光殿,是因他在无极峰修行而建。 眾所周知,无极仙域太虚门,那是他昔日师尊玉珩仙君的棲身之地。 但这些他並没有向玉笺说明。 此刻玉笺脑袋空空,仿若一张白纸,正仰著头好奇地问,“那这里是哪里?大人,章尾山也是仙域吗?” 烛鈺頷首,“此处也是无极,却是六界之中无人敢擅自踏足之地。” 这话有些重,玉笺瑟缩了以下。 贵客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淡声说,“你无妨,不用怕。” 沿著蜿蜒山径又走了许久,入目一泓清泉。 像镜子一样倒映著天光云影,水面浮动著细碎的灵光,像撒了一层金箔。 玉笺还未来得及细看这仙境的景致,贵客就叩住她的手腕,带著她踏入泉中。 清澈见底的泉水自动向两侧分开,不沾衣襟,亦能在水中如常呼吸。 穿过透明的水幕,尽头处现出一座石桥。 桥身雕刻著玉笺看不懂的复杂符文,像是十分古老,桥尽头一侧立著方青墨色巨石,她跟著贵客一步步走近,才发觉石头竟有几层楼那么高。 通体繁复的纹路隱约构成某种意味玄妙图案。 玉笺品不出来,也不知道贵客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就听到他淡淡道,“將手放上去,与我成契。” 她一愣,“什么契?” 对方修长的手指已经扣住她的手腕,带著她一同將掌心贴上冰冷粗糲的石面。 “百年前,就该成的契。” 话音落下,掌下石身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层层叠叠金光如涟漪一般自他们相贴的掌心处荡漾开来,一圈圈向外扩散。 玉笺隱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前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繁复的符文,即便一无所知,也能感受到含著汹涌的天地至理。 符文在周身交织成一座巨大的网,像要將他们一同锁住。 第407章 缘劫石 周围金光繚绕,即便玉笺对仙术一窍不通,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威力。 汹涌得几乎要將她淹没。 贵客修长的手指间流转著金色光纹,金纹凝结成形,俯身握住玉笺的手,带著她的指尖在石碑上勾勒。 淡金色的纹路隨著动作缓缓浮现,最终写下成她的名字。 唐……玉笺。 为什么有个“唐”字? 最后一笔落下,玉笺心头驀地一酥,像有星星点点火窜过四肢百骸。 烛鈺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垂眸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正对上贵客半侧身投来的视线。 俊美淡漠的面容半隱在阴影里,眼眸漆黑,目光很难说。 似是怜惜,又似占有,看她像在看珍宝,又错觉像是在端详猎物。 “这是什么?”玉笺望著巨石。 “缘劫石,命理已定。” “什么是缘劫石?”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神情柔和许多,眼睫投下阴影,藏起黑到令她畏惧的眼眸。 “我的命已繫於你。真龙的气运不可改,自此我生你生,我死你死,除非章尾山消弭,此地崩碎,天地不存,否则谁也无法將我们分开。” 玉笺心里一惊,“天地?天地什么?” 他换了种说法,带著她的手指感受石壁上的纹路,“在这之上刻下名字,永生永世都无法彻底分开,直至灰飞烟灭。” 玉笺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就听烛鈺用平静的声线继续说,“我知凡间嫁娶需行三拜之礼,要叩拜天地,可我就是天,你若拜我,岂不乱了纲常?” 玉笺只觉得过于震撼。 烛鈺此刻的神情看似平静,眼瞳却死死地凝著她,翻涌著某种冷静的疯狂。 他又开口,话语间隱隱透出偏执,“此乃天地法则,比你们凡间那些俗礼,要有约束力得多。” 玉笺目瞪口呆,“可是……”可是这是重点吗?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啊,这算什么?她不过是个跑腿的杂役,怎么就被楼里的贵客带著到什么山的什么石头上划了名字,还莫名其妙结下了什么命契? ……还说什么灰飞烟灭不得分离的话?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那双向来清冷淡漠,睥睨眾生的黑瞳此刻灼灼逼人,快要將她灼伤。 玉笺低声问,“那这是卖身契?” 烛鈺神情微妙,似笑非笑,“算是。” 玉笺稀里糊涂地结完了灵契,待到金光散去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被绑定了终身? 她胸腔里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可抬眼瞥见烛鈺那张雋美冷峻的面容,那点火苗又生生憋了回去。 她攥著衣袖,半晌才憋出一句抗议,“大人…我们这样……不太合適吧?” 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真是有够窝囊的。 “为何不妥?”烛鈺蹙眉,觉得不解。 他们合该天生一对。 玉笺又憋了一会儿,含蓄问,“您……您今年贵庚啊?” 烛鈺平静道,“四百岁。” 他本想著自己年岁尚轻,在天界不过刚及弱冠。说出来时还有些忐忑,想她会不会误以为自己资歷尚浅,正犹豫是否要坦白自己的身份。 却见玉笺睁圆了眼睛,结结巴巴道,“这么大了?” “……”烛鈺面无表情看著她。 “可、可我才二十出头,大人,您这……这年纪差得也太多了……”她脸皱成一团,“这不合適吧?” 烛鈺眼底驀地一冷,唇角弧度讥誚,“他们年纪更大,你可要听听?” “他们?”玉笺疑惑,“他们是谁?” 烛鈺唇动了动,又抿住嘴,將话生生咽下,“……不相干的人罢了。” 山风拂过,玉笺望著他,怔怔道,“可我连你是何身份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一介天官。” 玉笺听著天官口中那些“结契”、“为誓”之类的说法,只觉得云里雾里。 这些不是凡人会用的习俗,对她而言太过虚无縹緲,所以玉笺没有什么实感。 哪怕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浮现又消失,她也生不出什么郑重其事的感觉,只是一无所知就被人拉过来结契的不满倒是实实在在的。 她別过头,“大人,我只是个小奴,你我毫无交集,怎么能这么草率结契。” 烛鈺却忽然温柔下来,摸了摸她的发顶。 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你大概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嘆息,“曾经,你心悦於我。” 听了这话,玉笺僵住许久。 烛鈺只当她羞赧。 姑娘家脸皮是会薄一些。 烛鈺牵著她的手缓步走出灵泉,嗓音难得温声,“走吧,我带你逛逛。” 身后缘劫石上,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若隱若现。 在缘劫石之上能看到过往的种种,映照三生轮迴,四方纹路分別对应著转世因果,前世记忆,浮生百態,以及命中羈绊。 也是所谓的轮迴印,往生碑,浮生镜和命格珏。 结契已成,烛鈺自然能看到与她身上的种种。 但他刻意避开了视线。 虽想知道她之前究竟经歷了什么,为何会转身转生成凡人,却不愿在她未同意时窥探她的过往,更不屑搜魂这等下作手段。 没关係,他们时间还长,以后可將此去经年娓娓道来。 他眼中含著未散的笑,望著两人命理在命石上渐渐成形。 忽然,笑容凝固。 无意间瞥见的浮生百態命中羈绊,让他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玉笺,”他转身淡声问道,声音柔得能化开寒冰,“你说在无尽海醒来后……可还发生过什么?” 第408章 未竟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 仍旧搬出了之前的说辞,“我醒来的时候,无尽海好像有什么封印破了,许多魔物都在逃,我也趁乱逃出来…后来在忘川边被黛眉所救,带进了镜楼……” 话音渐弱,她悄悄抬眼,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 青年一袭月白长衫外罩淡青色纱衣,鸦羽般的长髮半束,如墨垂落肩头。他眉眼笼著层淡淡的阴翳,看向身后变幻莫测的巨石。 章尾山晨雾朦朧,天光熹微。 山风拂过,垂枝的树影跟著轻轻一颤,零星的绿叶打著旋儿飘落。 “……大人?” 玉笺喊了一声。 “嗯。”烛鈺淡淡应声,目光从石壁上缓缓收了回来。 漆黑的瞳孔似墨玉。 说谎。他想。 “大人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玉笺忐忑。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玉笺一眼,目光相接的片刻微微停顿,旋即若无其事移开,像是没有在她的说辞上未发现任何不妥。 可玉笺却瞬间寒毛直竖,几乎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惊雷炸响前的平静。 命悬一线的平静。 但这份压迫感並非针对她而来。 “没事,只是看到了点奇怪的东西。”烛鈺开口。语气依旧温润,声线平稳得如同寒潭静水。 两人离得很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压得玉笺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接著便听见贵客说,“在魔域时,可还有交好之人?” “黛眉……”玉笺脱口而出。 “除她之外。”贵客笑了笑,眼底一片漆黑,“不必紧张,玉笺似有了交好的男子,是喜欢他吗?” 心臟驀地向下一沉,一层寒意顺著后背爬上来。这种令人生畏的感觉很是熟悉,包裹在烛鈺温柔的违和外表下,是习惯性不容违逆的强势。 烛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是谁?” 玉笺垂眼看著地面,喉咙一阵乾涩,有些话堵在唇间不敢说出来。 贵客看到了什么,又发现了什么? 她有些疑心自己要被当作魔域细作了,先前在镜楼里时那些仙家就怀疑她与魔族勾结。若他真以为自己与魔域勾结会怎么办? ……玉笺想到了忘川边上看到的那一幕,打了个寒战。 不行。 她心下不安,却也知道现在大概是不可以撒谎的,会被发现。 事实上也没必要撒谎,被莫名其妙带到此处的人是她,可心里那种心虚感却挥之不去。 开口时,一些认错的话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熟练的脱口而出,“大人,我知错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住了。 好熟稔的感觉。 “你错在哪里?” “我…先前对大人有所隱瞒。” “是吗?”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了玉笺,那股熟悉的冷香縈绕而来,玉笺感到一丝惧意。 他开口,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隱瞒了什么?” 玉笺手指在衣袖下缓慢攥紧,握在掌心,“从魔域出来前,我在里面住过一段时间。” 不知是不是对方压迫感太强。 她隱隱有些头晕目眩。 二人站在分离的寒潭之中,岸边绿意如静悄的潮水缓缓涌动,投落两人沉默的影子。 烛鈺平静开口,“玉笺,为何要认错。” “我做错了事。” “何错之有?” “隱瞒了我在魔域住过。”她低声道。 “不,”他打断,唇角微扬,一双黑沉沉的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你是因为察觉到我不悦,心中畏惧,才急著认错。” 手指在一侧捏紧,玉笺说,“大人威严天成。” 答非所问。 “你总是不肯对我说实话。”他嘆息似开口,“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你为何如此怕我。” 在与她重逢之前,烛鈺確实满身戾气。心魔缠身的时日里,他周身笼罩著化不开的阴鬱,那些晦暗的情绪几乎要衝破理智,让天宫一眾酒囊饭袋如覆薄冰,人人皆惧他。 直到再见她的那一刻,才如拨云见日。 可也回忆起,百年之前,百年前他们的分离,除了外人作梗,趁虚而入插足其中外,还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 她一直畏惧他。 想离开他。 “为何不愿告诉我?”烛鈺说,“即便是与旁人有了亲近。” 玉笺缓缓抬眸,他眉眼处已经凝起一片微不可察的阴鬱。 她试探,“你都看见了?” 烛鈺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只是固执地重复,“他是玉笺什么人?” 语气维持温和,透著偏执戾气。 玉笺说,“救命恩人。” “什么恩人?” 烛鈺眼底浮现血色,戾气几番翻涌,却又强自压抑,“需要以身相报的那种恩人?” 周围空气渐渐凝固,方圆百里的生灵纷纷退避,天地间一片死寂。 “他逼迫你了?”他指节发白,声音却柔得可怕。 她和那个人之间的错综复杂,根本不是简单的一句“恩人”可以描述。 玉笺一个字都说不出。 烛鈺忽然不想再问了。 缘劫石上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是她的恩人,镜楼的美姬是她的挚友。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都与她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唯独他是陌生人。 这个认知让那股熟悉的晦涩情绪再次翻涌而上,上次出现还是百年之前。 这次夹杂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烦躁。 “魂契未成。”他忽然道,因她身上还缠著別的因果。 烛鈺垂眼,看到她听到这话时眼中有了些別的神色。 像是意外,又似鬆了口气。总之,不是遗憾。 他问了句早该问的话,“你想与我结契吗?” 若她愿意,他会想方设法斩断她的因果,將两人的魂契强行刻上缘劫石。 这世上还没人能阻拦的了他。 可玉笺眼中的轻鬆一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我身份低微,不配高攀大人……” 早知是这个回答。 “与我结契,可得长生。”他打断她,声音带著诱哄,“与天地同寿。” 玉笺愣了下,摇头,“大人,我不求长生。” 烛鈺觉得她的反应在自己预想之外。 六道眾生,皆求长生。 凡人最甚。 许多人为了长生苦修千载,不过为位列仙班。 凡尘俗世中凤毛麟角的人杰,纵得道飞升,也不过是十万天兵其中之一,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惜代价费尽心机地追逐长生之道。 “你不想长生吗?”烛鈺眼中有了不解,“那你求什么?” “吃好喝好,平安终老。”她眼神乾净。 烛鈺蹙眉,“就这样?” 他见过太多野心勃勃的灵魂,难道她没有更……宏大的慾念? 玉笺想了想,轻轻摇头。 平平安安,吃好喝好,这还不够难得吗? 这世间能安稳度过一生的人,本就不多。对她而言,好好活著並不容易。 第409章 成未成 可如果她不要那些。 他便再拿不出什么让她留下了。 烛鈺定定看著她,唇线抿得平直,极克制的姿態。 玉笺在对方漫长的沉默中心里打鼓,犹豫著要不要编个像样的志向。 却见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如此也好。”他眼中竟有笑意,却无奈,“好好活著,本就是世间至善的祈愿。” 玉笺点头,赞同这句话。 却听他话锋一转,“但你需有自保之力。” 玉笺顿了一下,试探地问,“凡人也能有自保?” 凡人就算能在凡世间自保,遇到他们这种人,也难以抗衡吧? 从此以后便隨我修行如何? 玉笺正犹豫时,听天官道,“待你修为有成,自可飞升成仙。” 她想了想,觉得也未必非要成仙不可。 “若是一直过得顺遂无忧,自然期盼长命百岁。” 可玉笺前世和转生后都顛沛流离,实在想不出长生有何吸引之处。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结局。 “活太久了,烦忧岂不更多?”她有点想不出长生有何意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烛鈺安静的看看她。 一惯睥睨眾生的人,此刻却显出难得的耐心。 “是我寻你迟了。”烛鈺俯身,与她平视,轻轻摸她的头髮,“与我在一起,不会让你有烦恼。” 对她,他向来是愿意等的。 得不到她的回应也没关係,烛鈺直起身,带著她离开。 在灵泉即將闭合之前,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缘劫石,眼底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章尾山终年云雾繚绕,除仙灵走兽外,再无旁人踪跡。金光殿华贵却冷寂,空荡得令人不安。 鹤拾领了命,获准后方才能进入章尾山结界,在金光殿外对玉阶上孑然独立之人恭敬行礼。 “陛下,下界忘川畔的镜楼已收归,只是此地似有些蹊蹺。” 烛鈺背对著他,目光沉沉望向远方,面无表情道,“蹊蹺?” “镜楼底设有私牢,其下有禁制,似暗藏阵法。” 一座小小的楼,私牢却与淮涡水神无支祁的腑臟相连。 “镜楼东家是诛仙台畔一块界碑所化,因沾染了仙人怨念而生出灵智。认得我,也知我身份。” 恭敬之余,却没有离开石亭,而是在亭中行礼。 这让他隱约猜测其中必有蹊蹺。 烛鈺转过身。 “你有何发现?” 鹤拾垂首答道,“回陛下,石亭形制形似古阵核心,像是镇压大阵的阵眼所在。” 如果是阵眼,那以上仙界界碑为镇,倒也说得通。 所以那东家即便表现得毕恭毕敬,也没有离开石亭半步。 因为她在压阵。 更何况,鹤拾甫一踏入到那里,便觉一股莫名的威压袭来。 几欲屈膝臣服。 可鹤仙一脉调命於天,受契於天君,是不可能受他人调遣的,更遑论向天君之外的存在俯首称臣。 烛鈺眸光晦暗,淡淡应了一声,“本君知晓了。” 二人静立於金光殿一侧,廊外绿意盎然,玉质台阶上投下两道剪影。 烛鈺略一沉吟,平静开口,“本君需回去处理要务,此处留一道分身。你留下,不必入山,在外守著。” 章尾山乃烛鈺道场,一道分身,足矣。 在这六界之间,没有比章尾山更安全的所在了。 “是,陛下。”鹤拾应下。 忽听脚步声从迴廊尽头传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家主上眸光微动,比他更先注意到来人。 虽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体却已经转向一侧。 “大人。” 玉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两人转过身。 她提著一个小竹篮,里头盛著些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果。 烛鈺微微蹙眉:“不是让你静修调息?怎还去摘这些?” “已经修炼过了。”玉笺將一颗红润饱满的朱果递给鹤拾,“这些果子很甜。” 鹤拾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主上,才双手接过,“多谢姑娘。” “午时还要用膳么?”烛鈺问。 玉笺点头,“要用的。” 烛鈺无奈。 虽然眉眼清冷,周身气息是柔和的。 鹤拾躬身行礼,“大人,属下先告退。” 烛鈺頷首,却见玉笺放下竹篮跟了上去。 “你去做什么?”烛鈺眉头微皱。 玉笺赧然,“我在河滩那边有些东西拿不动,想请这位大人帮忙抬过来。那边乱石嶙峋,实在不便……” 鹤拾垂首恭声,“大人,属下去为姑娘辟出一条清净道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荫溪泉处走去。 玉笺將鹤拾引到一处清幽的地方后,不好意思地蹭到他身旁,小心翼翼道,“大人,烛鈺大人让我调息修炼,强健体魄,可他说的心法我不太明白,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我怕自己做错,不知大人能否帮我看看做得对不对?” 鹤拾有些意外。 天君不在,目光不由在姑娘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隨即收回视线,“姑娘且坐下调息,我来帮姑娘看看。” 玉笺坐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烛鈺所授的心法,有模有样地运转周身气息。 鹤拾静立一旁,待她行完一个小周天,开口为她调整。 见她依言改进,又问,“姑娘现在可明白了?” “明白了。”玉笺点头,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大人,不知以后是不是你带我去其他地方?” 鹤拾有些意外,“姑娘此话怎讲?” “烛鈺大人先前说我来了仙界可以来去自由,想去哪里只要跟你说一声,你便可以带我去……是这样吗?” 鹤拾沉吟片刻,点头道,“若得天…大人允许,自当奉命。我听命於大人。” 玉笺像是放下心来,鬆了口气,抿唇浅浅一笑,“谢谢大人。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唤我鹤拾即可。” 玉笺认真点头,將鹤拾当作师长请教。鹤拾也尽心为她解惑,耐心讲解她那些各式各样的问题。 见她专注地修正修炼中的错处,渐渐不再拘谨,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起初她对烛鈺传授的心法並不上心,可跟练两日后,觉得周身轻盈,体质真的有了明显的改善,这才开始信服。 心情放鬆后,话也多了起来。 “鹤拾大人原先也见过我吗?”玉笺背对著他,不经意地问,“我都不太记得了,我以前和现在长得一样吗?是不是不太相似?” 鹤拾略作回想,“形貌確有大不同,但神韵与魂息却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玉笺点头,“我都不记得了……但我们从前应当相熟吧?” 她转身,浅浅笑著说,“我看著鹤拾大人,觉得很是熟悉。” 鹤拾听她这样说,一时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唇,脸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 “不必喊我大人,鹤拾即可。確实相熟。我应当比其他仙僚与姑娘更亲近些。姑娘原先去岱舆仙人座下修炼便是我送姑娘去的。” “这样啊,对了鹤拾,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结魂契?” 玉笺眨著乌润乾净的眼睛,语气自然地提起,“烛鈺大人前日不知为什么,非要带我去结契,但是没结成。听说结契之后便要同生共死……是这样吗?” 鹤拾闻言一怔,“大人说结契未成?” 玉笺点头,“烛鈺大人说我身上有什么因果才未结成。你能看出我身上有何不妥吗?” 他欲言又止,迴避了这个问题,“魂契之事,在下所知有限。” “是这样吗。”玉笺抿唇浅笑,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我仍是自由身吧?” 鹤拾面上不显,心中却觉得有些意外。 他明明看见姑娘身上魂契已成,陛下为何对她说未成? 却仍是点头,“应当是的。” 忽然,岸边传来枯枝碾压在鞋履之下的轻响。 清冷气息徐徐铺展而来,烛鈺站在琼枝玉树间,声音淡淡,“在做什么?” 鹤拾早已无声跪地行礼。 玉笺慢了半拍才扬起笑脸,眉眼澄澈无害,“大人。” 烛鈺垂眸看她,片刻后温声问,“为何迟迟不归?” “大人,我请鹤拾大人指点我心法,看看是不是有错漏之处。”玉笺说完,又转向鹤拾道,“多谢大人提点,给你添麻烦了。” 鹤拾立即好脾气地说,“姑娘不必多礼。” 烛鈺目光缓缓扫过去,语气依旧平静,“有不懂的地方,为什么不直接过来问我?” 玉笺不好意思地低头,“我给大人添太多麻烦了,不敢再打扰大人。” 烛鈺向下一步步走来,抬手自然地放在玉笺肩上,“该用膳了。” 隨即侧眸对鹤拾说,“你先行退下。” 鹤拾躬身领命,身影匍匐在原地。 玉笺听话地跟在烛鈺身后,往金光殿的方向走。 殿侧已备好膳席。 走出溪泉,玉笺转过头,看向身后,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扣住后脑,將脸转了过来。 她回过神,抬头看向身侧高挑的人影。 “先用膳。”烛鈺目视前方,语气平和,“有什么事,容后再说。” 第410章 作数 玉笺发现自己对这位贵客总是不自觉地言听计从。 明明之前说过只想做个凡人,安稳度日,吃喝享乐,可当他说要教她强健自身的心法和仙术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跟著练了。 身为凡人,她本来不觉得这心法能有什么用,可按照他的指引运转气息后,身体竟真的有了明显变化,简单的仙术竟然也能上手。 更奇怪的是,这心法莫名透著股熟悉感,比想像中易於上手太多,就像她曾经练过许多次一样。 她忍不住把这话告诉烛鈺,而他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她告诉烛鈺,轻轻一笑,眸光定定地看著她,“或许,你曾经真的练过它千百次。” 玉笺眨了下眼,抬头看他。 这些时日,她渐渐开始相信一个可能……或许她曾在这个世上有一段被洗去的记忆。 无论是身体对心法的自然反应,还是修炼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或是那些接二连三看见她后称认识她或者见过她的人,种种跡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那就是,或许她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世上。 她私下翻过无字书,却发现书上再也没有新的內容,所有字跡都停在她踏入章尾山的那一刻。 曾经无时不刻被无字天书掌控的窒息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玉笺总是下意识害怕烛鈺,却又下意识相信他。 握著无字书,开始犹豫,要不要將此事告诉他。 章尾山中有白天黑夜,四季分明。 玉笺择了处离金光殿不远的山清水秀之地,静心调息了几日,身体一天比一天轻盈。 之后某天,贵客敲开玉笺的房门,递给玉笺一把剑。 银白色的剑身细腻,带著被烈火煅烧过的痕跡。 不知为何,烛鈺將剑递给玉笺时眼神有些复杂,漆黑的眸子中好像带著些说不出的哀伤。 玉笺接过剑,有些意外,“大人,这是什么?” “我说过,不必再喊我大人,”烛鈺蹙眉纠正她,继而说,“此剑名曰银霜剑,是你以前用过的剑。” 玉笺接过迎霜剑,薄薄的剑刃忽然錚鸣一瞬。玉笺手一颤,想鬆开,却被烛鈺拦住。 他反握住她的手,乾燥温热的手掌比玉笺大很多,包裹著她的手背,帮她將迎霜剑握紧。 玉笺有些不自在地缩了一下手,听见烛鈺说,“它记得你。” “谁记得我?” “剑记得你。”烛鈺缓缓抬头,漆黑眼眸倒映著她的身影,像要將她困进一汪暗湖里。 “如果再遇到危险,不要鬆开银霜剑,它能护体。” 玉笺不明所以,“危险?” 良久的沉默后,烛鈺指尖轻抚剑身,缓声解释,“银霜剑取烛龙护心鳞所铸。为六界间唯一一柄可抵致命伤的宝剑,危难之时会护主。” 他將剑柄郑重纳入玉笺掌心,“如果你相信它,就不要鬆开它。” 烛龙的护心鳞,听起来很是宝贵。 玉笺握著轻盈的长剑,有些不確定,“大人要將这件送给我?” “本就是你的。” 烛鈺蹙了蹙眉,没有再纠正玉笺的说法。 他还告诉玉笺,她名为,唐玉笺。 玉笺收下长剑,又问道,“大人,黛眉现在何处?” “不日后你隨我回天宫,自能见到她。” “好。”玉笺欣然点头,“这里离天宫远吗?” “此处乃无极仙域,”他顿了下,“不远。” 先前玉笺总不敢跟烛鈺说话,今日话却比往常多了很多,多到有些让他不悦,“那位鹤拾大人近日怎不见踪影?他先前说过他就在此地守著我的。” 烛鈺眉头微蹙,不解她为何总问及旁人,却仍答道,“鹤拾在金光殿法界之外护法。” 话音未落,眼前的姑娘忽然凑近,小声道,“大人……你的真身此刻不在此处吧?” 烛鈺一怔,为她突如其来的靠近,也为鼻息间传来的淡淡清香。 他缓缓抬眸,“为何这么问?” “那日我不小心听到的……” 她有一双杏仁似的眼眸,不似从前那双红瞳。 神態却如出一辙。 天下,只有她一人是这样。 “你和那位鹤仙大人说要事要处理,如今只留一缕分身在此。大人现在……是分身吗?” 虽然在问他,却不等他开口,就接著自顾自问道,“先前大人说,若我想下界,去何处都可,只需告知鹤拾一声,他便会带我去……这话还作数吗?” 第411章 看错 林中树木高大,古木参天,玉笺怕迷失方向,便沿著溪流向外走。 可不知为什么,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周围的溪水和树丛都一模一样,她走得晕头转向。 想抬头借月光辨路,却发现林间不知何时起了浓雾。 她回头望去,身后也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先前那座即使在黑夜里也熠熠生辉的金光殿,此刻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看不见一丝光亮。 玉笺这才开始感到害怕,毕竟这个世界是真的有鬼魅的。 但转念一想,此处是天官的居所,那些妖邪应该不敢到这里撒野。 这样想著,她壮著胆子继续往前走, 前方迷雾中隱约透出光亮,她刚鬆一口气,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看著面前金碧辉煌的巨大宫殿,陷入茫然。 怎么又走到金光殿了? 她不是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吗? 玉笺压下心底的古怪,转身往后行。 她迟疑地想,许是刚才驻足抬头看月亮时不小心弄错了方向,毕竟山雾那么大,前后难辨。 可刚走了没走几步她就后悔了,虽然腹中空空,但这几日受仙气滋养,调息修炼,倒不至於飢饿难耐。 这么大的雾,还是別去了。 她嘆了口气,想要折返,一转头却愣在原地,迷茫地往周围看了一圈。 金光殿竟然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她才走出几步,那些巍峨的殿宇怎么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玉笺这才觉得有些心慌,按记忆中刚刚金光殿的方向向前走,可这次大殿消失得彻底,走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金光殿。 四周树木如出一辙,山中雾气繚绕,甚至找不到她常去的那条溪流。 玉笺怀疑自己在原地打转。 即便看不见金光殿,至少该寻到溪流才是。可眼前除了树林还是树林,密密匝匝的枝椏朝著黑暗处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她想了想,解下头上髮带系在一条树枝上,当作標记。 继续往前走,又摘下腰间的锦袋,掛在另一根树枝上,就这样一连做了几处標记,发现自己掛的那些標记都没有再出现过,证明她並不是在原地打转。 可树林依旧,毫无变化。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月亮星辰都看不见,更找不到任何显著地標。 这树林恐怕有什么玄机。 玉笺站在浓雾瀰漫的林间,忽然想到……鹤拾不是就在附近护法吗? 深夜这么寂静,以仙人的敏锐五感,理应能听见她的动静才是。 她试著唤了声,“鹤拾大人?” 声音在林间迴荡,却无人应答,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玉笺停顿了一会儿,又要再一次开口,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山中忽然掀起狂风。 她身上的衣衫单薄,先前在金光殿有天官的仙气护体,不觉寒冷,此刻湿冷雾气浸透衣衫,被风一吹就贴到了身上,冻得她连续打了几个寒颤。 树叶枝条拍打在一起,摩挲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瘮人。 玉笺灌了一嘴风,欲哭无泪,心惊胆战了一会儿,发现忽然发现,这阵大风也有好处,因为雾被吹散了一些。 眼前丛林渐渐变得清晰,视线中模模糊糊现出了一条卵石小径。 她连忙沿著路往前走,小径蜿蜒向前,四周景致全然陌生。 玉笺茫然走著,不知过了多久,忽见道路尽头隱约透出些许光亮,抬头便看见一座华美玉阁映入眼帘。 阁楼金雕玉琢,通体玉砌。 看这华贵奢靡的风格,玉笺一眼就认出这一定是天官地界,外面风急林深,树影幢幢,她不假思索便推门而入。 刚一踏入小楼,身上就暖了起来。 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著一种熟悉的清冷气息,与天官身上的如出一辙。 玉笺抬起头,沿著玉阶向上看去。 气息是从二楼传来的。 她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渐渐消退,呼吸也趋於平稳,只是衣衫还带著些许潮湿的寒气。 犹豫了一下,她扶著楼梯缓步向上走去。 玉阁二层,像一间雅致的茶室,玉笺驻足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 她转头望去,果然看见临窗的案几旁端坐著一道人影。 天官身著月色长衫,墨发难得鬆散,只用一支玉簪半挽著垂在肩头,垂著眼帘翻阅书卷,周身散发著閒雅矜贵的气息。 似是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望来。 细密的眼睫半遮著一双墨玉似的眼眸,衬著如画般的眉目在错落的光影里,恍若墨落白宣,清冷而疏离。 玉笺不期然与他对视,心口驀地一跳,“大人……” 对方淡淡“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为何出现在此处?” 玉笺一时语塞,想到自己偷跑出来的行为实在不妥,便心虚著说,“夜里睡不著……就出来走走。” 烛鈺似乎並不觉得这个说辞有何问题,只是平静问道,“既然睡不著,为何不静坐调息?” 睡不著还要打坐调息?玉笺暗自腹誹,这人是魔鬼吗?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大人,此处离金光殿远吗?” “不远。” 天官身后的雕木窗半开著,夜色澄明,月光斜斜地穿过窗欞,將他笼在一片冷色里。 看起来,倒是没有雾了。 玉笺暗自鬆了口气,想来刚刚在林中鬼打墙,应该只是山间水汽过重,这会出去应该不至於迷路。 她踌躇片刻,又轻声问,“大人,从此处回金光殿,该往哪个方向走?” “出门直行便是。” 烛鈺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卷上,声音平静淡漠。 玉笺道谢,“多谢大人指点。” 她顿了顿,不好打扰人家看书,又补充道,“大人慢饮,时候不早,我先告退了。” 烛鈺仍是淡淡应了一声,手指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待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尽头,他忽然抬指,轻点了下窗欞。 玉笺刚踏出小楼,一滴冰凉的水珠就砸在了她的鼻尖上。 她下意识抬手擦拭,指尖沾上了湿润, 奇怪。 她抬头看去。 怎么会有水…… 还未等她细想,越来越密集的水珠从天而降,明明方才还没有任何徵兆,转眼间就落下倾盆大雨。 玉笺慌忙捂著头退迴廊檐下,拧著被淋湿的衣袖,进退两难。 这才刚跟贵客告辞,转眼又要回去避雨,是不是有点太过失礼?她拧著眉毛,看这雨来得又急又猛,猜测大概是场阵雨。 那应该很快就会停歇吧? 这样安慰了一番自己,玉笺便站在檐下耐心等待,没有贸然再入楼中。 原本想著等雨小一些就出去,却突然听到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刺目的电光霎时间將整片山林照得亮如白昼。 玉笺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只见头顶阴沉沉一片,乌云密布。 忽而,她在翻滚的云层深处,隱约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 正在穿梭游动。 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这一次她看得真真切切。 一条巨大的黑影在云间穿梭而过,布满鳞片的漆黑长尾在电光照耀中一闪而逝。 嗡的一声,玉笺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 再也顾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礼数得体,转身就往楼上衝去。一口气爬上二楼,抓著玉雕栏杆,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大、大人……” “怎么了?” 对方这坐姿未变,缓缓从书卷中抬起眼。 “外、外面……”玉笺指向他身后的窗户,磕磕巴巴,“外面天上好像有东西……” 烛鈺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卷,细细地审视她。 片刻,才缓声开口,“什么东西?” “就、就是……”玉笺说到一半卡住。 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道,“……没看清。” 见她神色犹疑,烛鈺不以为意,“许是看错了吧?” 第412章 巨影 玉笺抿紧唇,一时也有些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看错了。 她又看了眼垂眸看书的天官,转身缓步下楼,想要再確认一番。 这次,刚踏出门外,震耳欲聋的雷鸣就在头顶炸响。 黑压压的乌云低垂得像是触手可及,银白色电穿梭而过,云层厚重得几乎要压垮整座山林。 难道真是看错了吗? 她观察了一会儿,试探著向前迈出一步,心中刚泛起一丝轻鬆,身后却突然传来什么异样的响动。 玉笺猛地转头,目光落在玉阁一侧的密林。 那里很黑很黑,像化不开的浓墨,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心跳骤然加速。 她的心跳忽然很快,莫名的,没有移开视线。 接著,就看到那片阴影正在缓慢扩大。 玉笺瞳孔骤缩,缓慢抬脚,向后退了一步。 阴影如巍峨山岳拔地而起。 倏然,漆黑之中毫无预兆裂开一道缝隙,足有一人多高,隨著阴影升起一同张开,露出一只金红色的竖瞳。 玉笺身体僵硬,一点点跟著抬起头。 巨大黑影渐渐显出冰山一角,遮天蔽日。漆黑的鳞片泛著冰冷光泽,像是能吞噬掉周遭光线。腹下蜷曲的五爪锋利如刀刃,大地震颤,树林狂风不止。 玉笺睁大眼。 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是……什么东西? 下一刻,似有毁天灭地的威压向她俯衝而来。 “大人——!” 玉笺转身就往楼上飞奔,却在台阶上不知被什么横伸出来的东西绊住。她甚至来不及低头查看,整个人就向前扑去。 恰在此时,天官闻声起身。玉笺不偏不倚,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她仓皇抬头,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住了肩膀。 “做什么这般毛燥?” 头顶的声音清冷平淡。 玉笺牙齿不住打颤,语气满是惊惶,“大、大人……外面真的有怪物……我亲眼看到了!” 烛鈺鬆开她,眉头微蹙,眼神分明写著怀疑。 玉笺如鯁在喉,急得眼圈发红,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拽住他的衣袖,“大人不信就亲眼看看!就在那里!” 烛鈺被她扯得起身,垂眸看向她,“此地有鹤拾护法,当不会出什么紕漏。” 见他不信,玉笺越发焦虑,满脸是不被信任的著急,“千真万確!大人就去看一眼好不好?” 似是拗不过她的执著,烛鈺走向窗边。 外面却是一片幽静,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天官略一沉吟,安抚她一般说,“今夜有风,许是树影?” 確实是有风。 可她绝对没有看错。 玉笺不死心地挤出去,伸出半个身子探头探脑。 旁边参天树林一片漆黑,幽暗安静。 別说怪物,连雷都没了,只剩下些微风吹斜的细雨。 怎么会呢? “我、我真的看见了。” 玉笺颤抖著指向窗外,声音发紧,“好大的怪物……” 烛鈺只是在听见怪物二字时眉梢微动,唇角微不可察扬起,又在看到她惊惶的神色时恢復淡然。 像是只当她看错了,“你该好好休息了。” 说著,便要离开。 玉笺慌忙跟上。 烛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目光带著询问。 玉笺紧张地说,“大人,我也回去,我跟你一道回去……” 烛鈺似是拿她没办法,轻嘆,“那便跟上。” “多谢大人。”玉笺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生怕落在这里。 一路上,玉笺都闷闷不乐。 直到站在房门前,仍不死心地小声说,“大人,刚才云中真的有怪影……” “嗯,知道了。”天官轻描淡写,“早些休息。” 这明明还是不信! 玉笺眉毛拢在一起,垫著脚看天官离去的方向。 隱约可见上一层楼阁的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原来天官就宿在那里,距离不算远。 整座金光殿灯火通明,金玉交辉,倒是没有什么阴森的氛围。 回到房中,玉笺仍心绪不寧。 或许真是自己眼了? 她自我安慰著躺下。 在这里居住许多天了,章尾山上的確有许多奇珍异兽,如果真的有怪物,想必也不敢靠近这座有天官坐镇的金光殿……吧? 她闭上眼,渐渐有了些困意。 刚要睡著,突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 沙沙……沙沙…… 由远及近的鳞片摩擦声贴著墙壁响起。 玉笺瞬间睁开眼,猛地坐起,浑身僵硬。 下一秒,窗欞剧烈震动,一个巨大的黑影完全笼罩了窗户。 不是错觉! 真的有! 玉笺捂住嘴屏住呼吸,悄悄起身。 “咔嚓”一声,窗框在她的注视下碎裂脱落,露出一只骇人的竖瞳,转动一圈,直勾勾盯住她。 黑影巨大骇人,单单一只竖瞳就填满了整扇窗户。 玉笺只觉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鼻尖发酸,眼眶泛红。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看吧,早说了有怪物,真该让那天官亲眼看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未降临。 “咚“的一声闷响后,她战战兢兢睁开眼,却见那黑色巨兽似乎被狭窄的门框卡住了。 金光殿质量真好,这殿宇倒是结实得很! 玉笺转身就逃,刚衝出两步又猛然顿住,惊觉此刻跑出去不是主动送菜吗? 她想起什么,一咬牙,转身就往二楼奔去。 彼时,烛鈺褪去外衫,换上一袭素白里衣。 抬眼之间,夜风忽起,將房门吹开一道缝隙。 他缓步行至榻边一侧,片刻后,听到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人!” 玉笺远远就看见透著烛光的门缝,不假思索便推门而入。 一转身,正对上只著单衣,看上去似要就寢的天官。 “有、有黑色的巨兽,”她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男女大防,几步走到天官面前,“感觉像是要、要吃我……” 天官微微蹙眉,眉眼间倦色难掩。 “你今日已提过多次了。”他揉了揉眉心。 “因为確实存在!”玉笺觉得自己像竇娥。 她今天几次三番受到惊嚇,整个人已然著急得不行。见天官似乎不信她所言,声音愈发急切,“大人,你一定要信我!” 语速急促,情急之下又拽住他的衣袖,將单薄里衣攥出几道褶皱。 “真的有的!刚刚就在我房门外!” 她说话时踮起脚,仰脸望著他,不知怎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觉的颤意,像是在撒娇。 烛鈺只觉得心头像有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丝丝酥麻。 “罢了。” 烛鈺像是对她无奈,“在何处?” 玉笺连忙引他走向门外长廊,“就在下面一层……” 话音戛然而止。 此刻廊外一片寂静,空空荡荡,落针可闻。 “嗯?”烛鈺立在她身后,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在何处?” “怎么会?”她难以置信。 周遭一片寂静,像是她在胡说八道。 第413章 自有他的道理 玉笺愣怔著立在廊下。 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蹊蹺。 “玉笺。” 天官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眸望去,就看见对方在暖光笼罩的门框下,单薄细腻的白色里衣被灯火镀上一层金边。见她转头,清冷的眉眼染上几分笑意,抬手向她招了招,“过来,” 玉笺恍恍惚惚地挪步回去,脸上写满茫然与无措。 却也只能跟著天官走到桌边,坐下。 “大人,我真的没胡说……” 天官適时推来一盏清茶,“喝点茶。” 玉笺抓起来一口灌下去,清凉的茶汤沁入肺腑,那股鬱结之气才稍稍平復。 思忖片刻,她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定是那怪物畏惧大人威仪,所以每当在你身边,它就不敢现身。” 越想越觉得有理,她忍不住点头。 烛鈺在她身旁落座,修长的手指支著下頜,若有所思。 “原以为有鹤拾在此护法,当万无一失……” 玉笺一愣,竖起耳朵。 他轻捏眉心,声音轻缓道,“看来他还是资歷尚浅,竟让什么东西混了进来。” 鹤拾资歷浅? 原来那位银眸仙童这般靠不住? 烛鈺抬起头,视线忽然落在她泛白的唇瓣上。 他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玉笺的额头,接著,又不动声色地搭上她的腕脉,眉头蹙起,“你冷?” 玉笺回过神,“多谢大人关心,先前在林中有些冷,现在不冷了。” 不知想到什么,烛鈺神色微沉。 只见他指尖轻动,屋內霎时暖意融融。沉默了片刻,他温声又问,“还冷吗?” 见天官如此关切,玉笺连忙摇头,受宠若惊,“不冷了,多谢大人。” 心里默默地想天官是个好人,先前救了黛眉,现在又在此处收留了自己,深夜打扰也不生气,还关心她冷不冷……无论怎么想,她都不该迁怒大人。 这样一看,顿时觉得此处確实安稳许多。 玉笺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捧著茶盏小口啜饮,一杯茶喝得极慢。 待茶盏见底,她又硬著头皮將杯子往烛鈺面前推了推,“大人……能再给我倒一杯吗?” 烛鈺不置可否,依言顺从地执起茶壶为她续茶。 殊不知,她是这六界之中唯一能得天君亲手斟茶之人。 玉笺佯装隨意地问,“大人刚才是不是说……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天官无意隱瞒,淡淡道,“章尾山乃上古神山,灵气充沛,常有上古之物被吸引而来。神兽凶兽皆有之。”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想起自己见到的巨兽气势可怖,猜测必是凶兽无疑。 烛鈺漫不经心开口,“刚在林间,为何不去寻鹤拾相助?” 玉笺抿唇不语。 本来想说自己喊了,但是无人应答,又怕这话说出来引得鹤拾受天官责罚,便忍住了。 片刻后才说,“忘记了。” 天官闻言掀开眼皮不轻不重地看她一眼。 玉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莫名有种直觉告诉她,那黑色巨兽根本不惧鹤拾。 更何况不久前在林中,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哪有机会见到鹤拾? 胡思乱想间,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天色已晚。” 玉笺茫然抬头,却见对方眼底清冷一片。 像是在下逐客令。 可是这个时候她怎么敢回去?玉笺心有余悸,想了一圈藉口,情急之中又將茶盏推过去,“大人,我还想再来一杯……” 手背却被轻轻按住,“仙茶凡人不宜多饮。少饮可延年益寿,过量则难以消受。” 她訕訕收手,“原来如此…是我不懂,让大人见笑了。” 正暗自盘算著还能找什么藉口留下,忽听天官问道,“不想回去?” 这声音莫名有些柔和。 玉笺抬头,看到烛鈺正垂眸看著她,漆黑的眼仁倒映出她的模样。 她语塞,乾脆老实承认,“大人,我……有些害怕。” 烛鈺浅浅地弯了一下眼眸。 笑容很浅,先前那股似要就寢的倦色消失不见,在影影绰绰的烛火里显出几分柔和。 片刻后,他微微垂下眼帘,“罢了。” 玉笺怔怔地看著他,一时有些晃神。 心口生出了些熟悉的感觉。 烛鈺又变回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出现了古怪凶兽的金光殿不是他的一样。 他起身指向床榻,示意,“你去榻上歇息。” “那大人怎么办……”玉笺回过神,几乎无法直视天官的面容。 “我在此调息。” 烛鈺在案几旁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单薄的白色里衣似雪,墨色的长髮未束,如绸缎般垂落在肩头,望著她的眼神温和寧静。 室內只余一盏青灯,暖黄的光晕將他的身影投映在玉砖地面上,修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床榻边。 玉笺侷促地坐在床榻边缘,只坐了一点点。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深夜闯入男子的寢殿,实在不好,更何况这里是天官的居所,她这般冒失闯入,有违礼数。 原以为自己肯定睡不著,也想装模作样调息打坐。 可没想到嗅著縈绕在室內的清冽气息,她的眼皮渐渐发沉,再加上室內温度暖绒绒的,一切都恰到好处,玉笺是凡人,最近一直睡得少,总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她没发现,屋內烛火暗了许多。 坐在桌前的人缓慢睁开了眼,朝她看过来。 玉笺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也渐渐鬆开,缓慢地垂落在锦被之上。 屋內静謐无声。 灯火渐隱,一室昏暗。 玉笺终於支撑不住,头一歪,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脸颊落入一个温热的掌心。 她就这样歪著头,枕在那人手上渐渐均匀了呼吸。 烛鈺唇边带著淡淡的笑,一手轻扶她的肩膀,一手托著她的头颈將她缓慢放平在床榻之上。 修长如玉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声音极轻,“睡吧。” 金光殿外,章尾山下。 鹤叄御风而落,步履匆忙,“天君法相突现,可是有祸事降临?” 说著便要往山上赶去。 一道灵气横拦在前。 “拦我做什么!”鹤叄著急道。 鹤拾一脸复杂,停顿许久,才缓声说,“不必上去了,这里並无祸事。” 鹤叄脚步一顿,“既无祸事,陛下为何显现法相?” “……”鹤拾闻言,转头站在道场之外。 缓缓摇头,“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道理。” 第414章 碎片 自来到这个世上,玉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朦朧之间,她隱约感觉到身侧似乎一直有人,隔著薄薄的衣裳,对方的体温也透了过来。 可她眼皮太沉,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起初睡得还算安稳,后半夜却开始频繁做梦,思绪陷入纷乱的画面当中无法自拔。 梦境支离破碎,无数场景如潮水般涌来,在她眼前浮现又消失,像是拼装组合。 一会儿是在浮於水面的琼楼玉宇,丝竹吟唱声声入耳,飞檐斗拱恍若宫闕,整座建筑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比记镜楼还要富丽堂皇千百倍。 转瞬间,景象骤变。她又出现站在万丈雪崖之上,手中握著一柄长剑,不知在做什么。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她转过头,忽然看到了天官,还没来得及惊喜,却见他突然抬手,轻轻一推。 一阵失重感传来,她从高高的悬崖仰面坠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像被无限拉长,下一瞬间,她仍在坠落,但四周的景象却骤然扭曲变形。 刺骨的冰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的金红色烈焰。 “阿玉!” 两道声音同时撕开火幕。 一道来自头顶,一道来自身后,音色不同,相同的是都透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转过头,在翻腾的火海中,隱约看见有人被重重铁锁贯穿躯体,死死钉在燃烧的地面上,背后残破的羽翼被鲜血浸透,像濒死的蝶。 另一侧,崖顶之处,一个人逆光跪地,长发在狂风中飞舞魔,对她伸出手,声音里带著她从未听过的惊恐与绝望。 “不要!” 猎猎罡风之中,她被滔天火焰包裹住。 玉笺猛地一个激灵,骤然从梦魘中抽离。 她剧烈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天光大亮。透过雕窗欞斜斜地洒落,在玉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林间传来啼鸣,微风拂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 这鲜明的现实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心口,缓慢地平復著呼吸。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梦里的感觉十分熟悉真实,倒像是曾经发生过的。 凡人总是多梦,她並不是第一次做梦,却是头一回梦见这些杂乱的、没头没尾的场景。 脖颈隱隱有些酸痛,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夜。 她低头掀开枕头,看到了那把天官送给她的银色宝剑。 昨天枕著它睡了一夜吗?玉笺揉著脖子,心有余悸,感觉怪异极了。 难道是因为这把剑才不断做噩梦? 睡前的记忆终於涌入脑海,玉笺这才想起自己昨夜为了躲避黑色巨物,躲入了天官的居所。 思及此,她缓缓转过头。 抬眼便看见天官在一侧案几旁闭目调息,姿势与昨天睡著前看到的一样,似乎没有变动过。 她缓慢起身,极力不发出声响,却见天官仍旧睁开了眼。 “醒了?” 烛鈺披著月色织就的外衣,墨色长髮鬆散地垂落肩侧,眼似墨玉,朝她看来。 触及到她惶惶的脸色,缓慢凝了眸,“怎么了?” “没事。” 玉笺下意识摇头,却在对上他的目光时迟疑了。 梦里坠落山崖的场景太过真实,让她忍不住开口,“大人,我梦见,你將我从山崖上推了下去。” “不可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似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除了……教你腾云之术时。” 玉笺闻言鬆了口气,“那梦应该是不准確的。” 烛鈺问,“怎么说?” 她顿了顿,道,“我梦见坠崖之后,自己被烈火烧死了。” 说著自己先笑了笑,“应该不可能,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却没发现,桌旁的人突然陷入了沉默。 …… 玉笺回到房中换了身衣裙,再往外看时,发现山间的大雾已经散去。 山峰错落清晰可见,溪水静静流淌,地势並不复杂,一眼就能望到远处。 昨天也不知为什么竟然会让她在这里徘徊好几个时辰都走不出去。 犹豫片刻,玉笺下了楼。 见天色晴朗,万里无云,便又一次出门,这次顺著溪水往外走。出乎意料,这次走得异常顺利,不知不觉间已走出很远。 她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暂时止步。 刚转过头,忽然感觉一阵清风吹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她驀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洁白,双腿细长的白鹤立於高枝之上,漆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她。 玉笺微微一怔,却见那白鹤展翅而下,轻盈落地。 触地的瞬间,化作一位乌髮银眸的少年模样。 “鹤拾大人。”玉笺惊喜,“我还正想著怎么找你呢。” 对方却蹙起眉头,狭长的眸子紧紧盯著她的脸,眼中隱隱流露出错愕之色。 “是你……” “是我啊,”玉笺上前一步,“鹤拾大人,天官大人先前说,若我有想去的地方跟你说就行,你会带著我……” 少年却突然打断,“我不是鹤拾。” 玉笺顿住话音,眼神怀疑。 只见少年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光。光芒映照下,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尾比鹤拾多了一颗黑色小痣,发间也別著不同的玉簪。 “我是鹤叄。” 他定定地看著她,“我原以为……殿下是走出来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是不確定,“不想,还是你。” 玉笺若有所思,“你认得我?” 少年缓慢点头。 她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此前她曾几次三番询问天官关於他们过去相识的事情,可天官要么轻描淡写地带过,要么转移话题,似乎不愿旧事重提。 又或许,是有些事情不想让她知道? 此刻见到眼前这个少年,一个试探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 少年神色微动,点头道,“那时我日日护送你去不眠峰修习,你还常將从人间带回的糕点赠与我尝鲜……” 他话音渐低,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后来殿下下令命我不必再隨行,还將我调往別处任职。待我……待我再次听闻你的消息时……” 话语戛然而止。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未尽之言,再抬眸时已换上笑意,“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再见到你。” 玉笺眸光微动,“那,你是什么时候见到我的?” “一百年前。”鹤叄答道。 这个回答让玉笺微微一怔。 她记得之前雪见提起时,说的是一百多年前。 这细微的时间差让她陷入沉思。 难道见雪比鹤仙更早认识她吗? 片刻后,她抬眸问道,“那你能带我出去寻些吃的吗?” 鹤叄唇角微扬,“自然是能的。”但隨即又补充道,“不过需得陛下首肯。” “陛下?”玉笺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 鹤叄笑了笑,“以前是太子殿下,一百年前那场天宫大典后……” “鹤叄。”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打断了未说完的话。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廊柱之下,烛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长玉立。 在他身侧,站著和玉笺身旁的鹤叄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鹤拾。 “大人。”玉笺喊了一声。 身旁的鹤叄闻言,眸光变了变。 天官周身气息清冷,垂著眼道, “来。” 他语气平静,惜字如金,让人分辨不出是在对谁说话。 鹤叄身形微动,刚想上前,便被鹤拾一个暗示的眼神钉在原地。 而身侧的玉笺已然迈步走到廊下,“大人是有事吩咐?” “刚刚听到,你似有想去的地方?”天官望著她的眼神温和寧静,漆黑的眼瞳带著些柔色。 玉笺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让鹤叄送我去寻些吃的。” 她刚要回头询问鹤叄,烛鈺却忽然抬手,修长的指节轻轻搭在她肩头。 让她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你隨鹤拾即刻动身前往天宫。”烛鈺看向鹤叄,嗓音平静,“可走章尾山的传送阵法,以免耽误要事。” 鹤拾闻言立即躬身领命,而鹤叄却怔了一瞬,目光在玉笺身上停留片刻,才低声道,“遵命。” 烛鈺垂眸看向玉笺,浓密的眼睫投下淡淡阴影, “鹤拾鹤叄有要事在身,需前往天宫。我为一缕分神,閒来无事,若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妨说与我听。” 那股熟悉的冷香縈绕而来,笼罩住玉笺。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她最早学会的,有两件事。 第一,好奇心不要太重,否则会像她一样因为听故事被抓进笼子当奴隶。 第二,便是看起来就危险的人,不要招惹。 尤其越是美丽的人或物,越是致命。 可天官似能看出她心中所想,温声说,“不必怕我。” 想来他也都听到了。 於是玉笺说,“大人,我有点想去人间走走。” 烛鈺一顿。 他垂眸细细观察著她的神情,目光深邃难测。 片刻静默后,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贴著肌肤传来。 像要覆盖掉什么痕跡。 “好。” 第415章 人间 人间果然如想像中般热闹繁盛。 长街两侧朱楼绣户,酒旗招展,各色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边卖炸油果子和拉画的,胭脂铺前少女们挽著手笑声不断,处处都有意趣。 可玉笺刚踏进下界就后悔了。 她不该与这位天官同行的。 天官实在太过挑剔。 凡尘烟火,市井喧囂,在他眼里皆是污浊。 摊贩的吆喝太吵,地上的有尘土和秽物,太脏,就连空气中都飘著的油腻烟火气。 极度喜洁的天宫主人皱了下眉,觉得难以理解。 可玉笺却兴致勃勃。 她喜欢这热闹的集市,一会儿去看人拉人,一会儿又去蒸笼旁闻里面飘出的热腾腾雾气,一刻都閒不住。 身旁的烛鈺始终一言不发,连站姿都透著抗拒。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眉头不曾舒展过。偶尔有叫卖声近了些,他便不著痕跡地侧身避开。 不喜嘈杂,可又不便表达出来,毕竟是她想来的。 所以一直隱忍不发。 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显露出排斥。 玉笺偷偷瞥他一眼,心想,这位大人怕是没有来过人间? 早知道就等鹤拾回来再下界了。 路边有人正在炒栗子,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玉笺眼巴巴地望著,便笑著递给了她两个,让她尝尝。 玉笺连忙道谢接过。 栗子鲜炒出来的栗子冒著腾腾热气,她手指纤细,熟练地敲了壳,栗子壳应声而裂。 刚张嘴就咬了一口,就被烫得皱起脸,只能不停呵气散热,手掌对著嘴巴打扇。 最后囫圇咽了下去。 正想再剥一颗,却见摊主姑娘脸颊緋红,目光痴痴地望向她身后,羞怯问道,“那位……可是姑娘认识的人?” 玉笺回头,就只见天官微微蹙眉,静立一旁。 他一身雪色锦衣孑然独立,身形修长如竹,骨相清峻似玉,眉眼间带著些高不可攀的冷意,与熙攘人间格格不入。 偏偏容貌又生得极好,肤色冷白,通身透著禁慾的贵气,引得周围过往的路人频频侧目。 烛鈺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打量。 他自幼便为天宫太子,尊贵无双,身为太子时无人敢直视他,即位天君后更没人敢,何曾被人这般放肆围观过?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此行低调,不便显露身份,实在不喜旁人的目光,也只是变出一顶帷帽。 薄纱遮挡住面容,五官模糊朦朧,身形却仍旧芝兰玉树,反倒更添几分不可褻瀆的疏离,让人对他好奇又不敢靠近。 几个年轻姑娘在不远处红著脸打量,推搡著不敢上前。 终於有个胆大的捧著一包栗子走近。 刚柔声唤了句“这位公子……”,就觉得一阵清冷香气拂面而过。 顿时,眼神恍惚,捧著栗子一脸木然地又回到了摊位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人,” 玉笺没察觉出异样,捏著剩下的那颗栗子,剥了壳递过去,“要不要尝尝?” 炒锅翻腾著白烟,四周蒸笼冒著热气,浆与油脂的甜腻香气在空气中交织。 烛鈺手指微微收紧,浑浊的烟火气让他极为不適。 “我…不必。” 他声音清冷,哪怕身处热闹的市井也不影响矜贵气质。 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像。 玉笺觉得也不怪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天官姿容实在惊为天人。 “姑娘,你家郎君生得真俊,可曾婚配?” 炸果子的婶子挤眉弄眼,將一块金黄酥脆的油果子塞进玉笺手里。 玉笺尷尬,“大人他应当尚未……” “那快拿去给他尝尝!”不等她说完,婶子又往油纸上多放了一块,“这郎君看著就金贵,定是没吃过我们这些粗食,刚炸出来的可香了,来姑娘,这块是你的。” 玉笺架不住对方热情,捧著油纸包喊,“大人。” 烛鈺刚被滋啦冒火的油烟呛了一下,挥袖在烟火瀰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结界,空灵的仙气隔绝了周遭杂乱污秽之气,才让他面色缓和了些。 转过头,却看玉笺接过摊贩递过来的油纸包,一步步朝他逼近,“这位婶子说不收钱,让我们尝尝!” 纸包上还沾著黑黄的油渍。 铁锅里翻腾的浊油看起来反覆煎炸过很多次,与灶台顏色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处更污浊些。 烛鈺瞳孔微缩。 如此不洁之物,他眼睁睁看著她咬进嘴里,顿时生出了一种恨不能立刻带她去风雪崖洗髓净秽,再丟入灵池中將她从里到外清洗一遍的衝动。 “太香了!”玉笺眯著眼称讚,將纸包往前递,“大人快点趁热吃,外皮现在是脆的。” 烛鈺眼皮一跳,倏地按住她手腕。 那截碰到他的纸边瞬间化作齏粉。 “不必。” 隨后退后两步,如临大敌。 玉笺慌忙向婶子赔笑,不敢逗留,將果子塞进嘴里后提著裙摆追上去。 “大人,大人等等我。” 烛鈺面色冷静地停下脚步,等待玉笺小跑著跟上,才重新迈步,缓步与她並肩同行。 他脊背挺得笔直,衣袍与周遭保持著微妙距离,不想自己的衣服被碰到。 但下一秒,就响起一阵马蹄急声。 有人打马过街,引得避让的行人挤过来。 只是那些行人还未靠近,便被仙气隔开。只觉一阵清洌幽香掠过,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骑马之人更是瞬间被移出数丈之远,坐在马背上茫然四顾。 烛鈺转过身去,修长手指轻抵薄唇,头髮有些发麻。 觉得凡间实在变数横生。 他抬手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手帕,眉头蹙著,一遍遍擦拭著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將皮肤搓红。 玉笺將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天官下凡体验人生,让她给碰上了。 “大人,要不……我们回去吧?”她忍不住提出建议。 只是目光却仍忍不住流连在街边的各色摊位铺子上,意犹未尽,犹豫不舍。 烛鈺指尖一台,丝帕便凭空消失。 他薄唇开合,嗓音清冷,“不必,继续。” “……” 玉笺顿时感觉自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可眼前这位是天官,她只得强撑笑意,提著裙摆跟上去。 烛鈺实在想不明白,这凡间究竟有何趣味。 景致粗鄙,鱼龙混杂,处处都是污垢泥泞。 好不容易穿过街巷,眼前竟又现出更喧闹的集市。人群摩肩接踵,挤来挤去,汗味与脂粉气混作一团。 第416章 十文 玉笺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在天上宫闕锦衣玉食养大的仙君,怎么可能这样挤过市集。 只觉得这人一个男子,怎么能娇气成这样? 回头看去,果然见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上已经结了一层寒霜。 她诚心提议,“不如大人在此处等我,我自己去逛?” 烛鈺却定了定神色,“我陪你一起。” “……”她也不是这么需要人陪。 街市上飘荡著人间特有的气味,路边的煎炸小吃,新蒸的米糕,有些摊贩是附近的村民,还背了些活禽来卖。 香味混著活禽的腥膻,变得十分复杂。 叫卖声此起彼伏,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烛鈺不想扫兴,唯一的要求就是让玉笺不要凑近那些笼子。 玉笺逛得腹中空空,胃里似有火烧。 “大人,”她犹豫了一番,小声开口,“我想吃些东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烛鈺目露不解,“刚刚不是吃过了?” 显然將那两颗栗子,以及两个半块的油果子当作了凡人正餐。 “那些只是品尝。”玉笺哭笑不得。 这天官是不是对凡人进食有什么误解。 烛鈺一顿,隨即恢復平稳,“想吃什么?” 玉笺指向一旁,两眼放光,“想吃那个!” 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是个扛著葫芦靶子的老人家。 一个个圆滚滚的山楂包裹在琥珀色的衣下,上面不知吹拂上去多少尘埃。 烛鈺第一眼就觉得那葫芦污秽。 但架不住玉笺眼巴巴望著,终是勉强点头。 可看见玉笺还在看著他,迟迟不动,不明,“怎么了?” 玉笺扭捏,不好意思地问,“大人……你身上带人间银钱了吗?” 烛鈺从容摘下一枚袖口上点缀的宝珠,“拿这个去换。” 玉笺高高兴兴地去换葫芦。 可卖葫芦的老人家看了看,將东西又递迴来。 “十文钱。” 玉笺转过头看向烛鈺。 烛鈺不知道十文钱是多少钱,但是拧眉,冷声道,“此为东海蛟珠,一枚可抵人间城池。” 大爷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把玉笺手中的葫芦抽走。 “一串葫芦,十文钱。” 玉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空了的手停在空中,转头看向烛鈺。 眼神复杂,隱隱带著失落。 烛鈺顿觉额角跳了一下。 却又见她故作轻鬆地说,“走吧大人,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吃,不如我们去那边逛逛。” 一旁的摊贩听了半晌,忽然凑近玉笺,压低声音,不大不小的道,“姑娘,老汉多句嘴,往后找夫婿,可千万不能找这种小气的。连串葫芦都捨不得买,还能指望什么?” 话音刚落,大爷忽觉颈后一凉。 抬头望去,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变得黑压压得嚇人,“怪事,怎么天色忽然这般阴沉了?” 玉笺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老人家,你误会了,这位大人不是我的夫君。” 说完也跟著抬头,一脸狐疑,“咦,是不是要下雨了?” 乌云如墨般在天际翻滚,隱约还传来几声闷雷。 四周摊贩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开始收摊,卖葫芦的大爷將那根葫芦重新插回架上,嘴里还嘟囔著,“昨夜看了今天明明该晴好的……” 烛鈺神情僵硬,玉白的肌肤下隱隱现出青脉。 他闭目调息几次,面无表情地说,“玉笺,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说罢转身离开。 大爷咂了咂嘴,对玉笺说,“姑娘,这郎君不给买葫芦就罢了,竟还拿个假珠子糊弄人?老汉我走街串巷这些年什么骗术没见过?真要是什么宝贝,能隨隨便便掛在身上?” 市井上经常有人拿假银子假玉佩行骗,大爷见多识广,一看那东西鋥亮润泽,便知绝不可能是真的。 不然那人身上怎么缀了这么多? “不过这天色好像不阴了?” 头顶刚才还阴云密布,此刻散得乾乾净净。 四周忙著收摊的摊贩们又停了下来,摆开货物继续叫卖。 玉笺有些惆悵,抬头看了看大爷,先说,“老人家您真的误会了,他不是我夫婿。” “大人待我挺好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大人身份尊贵,您可不能在他面前说这些,定要谨言慎行。” 简而言之,不能得罪。 大爷听不懂这层深意,看著她直摇头。 “现在的年轻姑娘,当真痴心好骗。” …… 鹤捌在天宫,奉詔下界时,御座之上的天君面色奇差。 他跪在阶下,连头都不敢抬。 只听见天君寒声道,“你即刻下界,去寻本君那缕分神。” 鹤捌当即领命下界,心中警铃大作,觉得大事不妙。 能让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君露出这种神情,怕是下面出了大事。 循著仙息找到凡间,就见天君的分神转过身,面色与天上的天君正身如出一辙的差。 “陛下。” 鹤捌刚要行礼,对方却將一枚蛟珠放在他面前。 “这是……”鹤捌一愣,下意识抬头,就见天君分神的袖口处缺了颗缀珠。 “去换些人间的银钱来。” 鹤捌,“……?” 须臾后。 烛鈺回去时,正好看见玉笺从摊贩那里接来一串葫芦。 他拧眉上前。 就见她眼眸倏亮,笑著说,“大人,这位老人家说不要钱赠我吃一串。” 其实摊贩的原话是说看她眼巴巴的盯著实在可怜,夫婿又是个坑蒙拐骗不肯出钱的,就给她一串全当救济了。 但此刻识相地闭了嘴。 没想到烛鈺拿出一锭饱满鋥亮的银元递给摊贩,嗓音清冷。 “多谢,这串算是我们买下的。” 摊贩难以置信,盯著半个巴掌大的银元试探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顿时表情变幻莫测,磕磕巴巴道,“大,大人,这银子我找不开……” 这都够买下整条街的葫芦了。 “不必找了。” 烛鈺牵著玉笺的手腕,看著她小口咬破琥珀色的衣。 渣沾在她唇角,她眯起眼的模样像只饜足的猫儿。 不知怎的,他眉间的寒意消融下去。 忽而指著大爷扛著那一桿葫芦,“这些我们都要了。” 別说这些,这锭银子再买一百杆都少。 走出去老远,摊贩还在后面说,“我一看便知大人是富贵人家,浑身气度不凡,之前都是老朽说笑的!” 烛鈺不至於拿著一桿葫芦招摇过市,走过街角,便將所有葫芦收入虚空。 玉笺捧著葫芦受宠若惊地咬著,忽觉腰间多了些重量。 烛鈺不知何时已將那些惹眼的官银换成无数碎银,放入锦囊,往她身侧掛去。 锦囊看似小巧,却是天宫织就,內里自有乾坤。 “大人,这是?” “想要什么便去买。”烛鈺声音褪去寒意,柔和许多,“不必忧心拿不下。” 第417章 夏秋 这次下界,天官大人不但要带她在人间走走游玩,还要给她置办一处人间的宅院。 烛鈺语气淡然地说,“既喜欢来人间,总要有个落脚处。” 玉笺正想推辞,却听他继续道,“待回仙域后,我会在金光殿画下传送阵法,你隨时可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必再找鹤拾鹤叄。” 只是这位大人眼光实在挑剔,什么雕樑画栋的豪门大院都入不了他的眼。 玉笺跟在他身后,看他接连否决了十几处宅子,忍不住问,“大人,这些宅子有什么不好?” 烛鈺负手而立,淡淡道,“俗气。” “……” 比起天上宫闕,那確实俗气。 可也不能在人间弄出个金雕玉砌的宫殿吧? 又过了会儿,他突然说,“勉强有个能入眼的。” 玉笺好奇,什么样的宅子能让大他满意? 烛鈺便带著她去看他勉强看中的宅院。 的確大。 气派华贵。 朱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转头问玉笺,“你觉得如何?” 玉笺觉得,不太合適。 “大、大人,此处確实不错,但我们不过是偶尔来人间游玩,实在不必占了人家的皇宫。” 原来是人间皇室的居所。 烛鈺蹙眉,嗓音冷静,“此王朝气数已尽,龙脉断绝,无半点气运可言,早晚会沦为……” 这是重点吗? 对上玉笺古怪的神色,他顿了顿,终究摇头,“罢了,不必干预凡间兴衰。” 最后,烛鈺勉为其难地买下了一处大宅,说是低调行事未尝不可。 据说原主人是位富可敌国的宰相,因贪腐被抄了家。这宅子规制比王侯府邸还要奢华,亭台楼阁间处处可见昔日的煊赫。 玉笺站在门前,看著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不禁扶额。 大人对低调二字,怕是有什么误解。 大宅临近皇城中最繁华的大街而建,推开雕木窗,便能俯瞰整条繁华长街。 此处寸土寸金,酒楼茶肆林立,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烛鈺挑了城中最好的酒楼,要了最上等的厢房。 临窗雅座,屏风隔断,熏著淡雅的沉水香,琳琅满目的菜餚摆满整张黄梨木桌。 烛鈺的脸色比在街市上稍稍缓和些许,只是仍不碰筷,只端坐饮天宫的仙茶。 玉笺望著满桌珍饈,忍不住小声问,“大人,你怎么忽然有这么多人间的银钱?” 烛鈺垂眸,含蓄道,“一颗缀珠罢了,尚有余裕。” 难道说的是早上那颗珠子? 玉笺视线不自禁落在天官身上。 他眼中不容瑕疵,袖口缺了颗珠子便无法容忍,换了装束。 玄色锦衣,用金线细线绣著流云纹,衣襟袖口缀著细密的银鳞,腰间悬一枚龙纹墨玉,通身气度华贵清雅,低调不张扬。 玉笺偷偷瞥他,心想这位天官大人当真是讲究挑剔到令人髮指。 刚才一进酒楼,他便蹙起眉头,嫌弃这里来往过太多人,不动声色地掐了个净尘诀。 霎时间厢房內纤尘不染,跑堂来上菜时都愣了许久,目光在光可鑑人的地板和天官之间来回游移。 楼下有人说书,声音洪亮。 “却说圣上挥斥金银万两,寻来一颗举世无双的夜明珠,只为博得贵妃一笑!” 玉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说书人摺扇啪地一收,压低声音道,“诸位可知,这珠子原是传说中东海鮫人族的镇族之宝……” “……”玉笺视线偏移。 原来真的是鮫珠。 满堂喝彩中,烛鈺洒出些杯中茶水,在桌上隨意一划,水痕隱隱显出卦形。 卦象隱约泛著灰败之色,这座皇城气运已衰,不过一载必亡。 凡间灭国帝王,气运衰败至此,应当是染上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回到大宅后,玉笺像只欢快的雀鸟,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时不时发出惊嘆。 烛鈺倚在廊柱旁,眸光一直跟隨著她,实在不明白这方寸之地有什么值得她如此雀跃。 却不知自己神情一直是柔和的。 片刻后,他將玉笺喊到身旁。 一点一点耐心地引导,教会她如何使用净尘术。 “气入经脉,灵隨心动。” 他缓声带著她感受仙力的流转。 玉笺困惑又惊讶地看著指尖泛起的光点,“可是大人,我又不是神仙,为什么能用仙术?” 烛鈺静默良久。 夕阳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睫毛投下的阴影格外温柔,“你已是半仙之体。” “什么时候的事?”她有些意外。 在她与自己在缘劫石前结契的那一刻。 烛鈺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牵起她的手,带著她再次掐诀,“专心。” 数次引导之下,她使用仙术,让整个院落焕然一新。 玉笺有了成就感,惊喜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同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大人,多谢你。” 烛鈺指尖微动,抵了下唇,“不必言谢。” 他別过脸去,“往后都不必。” 须臾之后,又补充,“在我这里,永远不必。” 玉笺却已殷勤地搬来座椅,又忙著倒水打扇。 在他身边像个跑前跑后的奴婢。 烛鈺按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著些无奈,“不用你做这些。” 她从来都不是奴婢侍从。 烛鈺下意识要唤人奉茶,可一顿,倏然想到自己已经將鹤叄鹤拾调去镇守北天门。 表情古怪。 隨即亲自起身拿起玉壶,玉笺见状慌忙起身要接,却被他一手按住膝头。 “坐好。” 玉笺坐回去。 听到他说,“不必动。” 天官长著一副清冷相貌。 眉眼漆黑,鼻樑高挺,唇线不笑时总是抿著,看什么都像俯瞰,一副睥睨眾生的模样。让人感觉他天生就不该端茶送水,应该攻城略池才对。 玉笺不自在,转移话题,“大人,黛眉现在如何了?” “她在天宫。”烛鈺微微抬眼,“想见她?” 玉笺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很快会见到。”他说,“待去了天宫便能见到。” 窗外忽传来走街串巷的货郎的叫卖。 玉笺耳朵一动,扒著窗欞望去。 “雨后新笋咯,新鲜的夏秋笋!” 有人挑著筐,装著许多沾泥的绿竹笋吆喝。 玉笺被脆莹莹的笋子吸引,凑过去买了一捧,边掏荷包边好奇地打听这是在何处挖的。 货郎见她出手大方,又生得灵秀白皙,便热络地答道,“出城往东五里有片绿竹林,前些日子下了几场雨,新冒的笋子最是鲜嫩。” “这位姑娘可是想亲自去采?”货郎见她这般感兴趣,说得细致,“若要去采笋,记得带把小锄头。找到土包隆起处,拨开落叶,瞧见裂缝就轻轻刨开即可。” 还说竹林不远处有个野塘,能摘嫩藕,凉拌清炒都可以。 莲蓬也能吃了,莲子清甜多汁,可以在水塘边上摘了直接剥著吃。 “不过那塘子挨著乱葬岗,村里人都不敢去……” 玉笺正听得入迷,背后一凉。 货郎提醒,“七月半要到了,姑娘若是害怕就別去了,或者等这几日过了再去。” 烛鈺静立於檐角之上,他垂眸望著院中正踮著脚与旁人交谈的姑娘。 不明白她为什么跟谁都能聊上。 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弹指,一枚金叶子稳稳落入货郎筐中。 因为看著夕阳落在她脸上,就觉得,这样很好。 有她的傍晚就很好。 烛鈺又向远处看。 暮色渐浓,天空渐次从金到红,余暉像晕开的彩墨。 他总是站在高处,立於云端,俯瞰眾生。极少以这样的角度看尘世。 一切都莫名生动起来。 玉笺欢喜地转头,正撞进他映著晚霞的眼眸。 烛鈺忽然想陪她去采笋,像个寻常凡人那般。 他走到她身边,看她不明所以的模样,淡声提醒,“不是想去山上采竹笋?” 玉笺惊讶,“大人也去?” 烛鈺頷首,抬指掐下阵法,“走吧。” 须臾之间,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惊起几只麻雀。 如卖货郎所说,山林里有许多新冒出来的夏秋笋。 片刻后,烛鈺便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玉笺毫不顾忌地捲起袖口裤边,拎起裙角便踏进了泥泞的池塘,兴致勃勃地下去摸藕段。 不过片刻功夫,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已沾满污泥,脸颊蹭上了几道泥痕。 烛鈺蹙著眉接连掐了七八个净水诀,给她洗了许多次。 玉笺围在厨房,用夏秋笋和藕段来煲汤。 烛鈺不会做饭,只蹙眉在一侧看著。 偶尔会好奇诸如,“旁边不是有酒楼,为何不命別人来做?”这样的问题。 玉笺一边看锅一边反问,“那城外也有人卖笋藕莲蓬,大人为什么不去直接买別人的?” 烛鈺真诚请教“为什么?” “……” 烛鈺確实不能理解这种徒增劳累的行径,却还是认真思索后答道,“过程亦有趣味。” 玉笺点头。 自己挖的笋,自己摸的藕段,自己煲汤,做出来的过程也是生活的一种,也有趣的。 烛鈺安静地听著,觉得她口中描述出的这些琐事,的確听上去还不错。 夜色渐浓,灶上煨的笋汤咕嘟作响。 玉笺忽然问,“大人似乎不喜欢人间?” “天宫更清净。”烛鈺不愿扫兴,却也诚实,“金光殿比人间华美。” 也是他长久的居所。 龙总是喜欢奢靡华贵之物。 “金光殿很漂亮,我也喜欢,”玉笺认同,眼底映著跳动的灶火,“就是太安静了。” 这样的地方更像度假別院,不像家。长久生活,总会觉得有些过分安静。 她灵光一现,“如果金光殿边上有热闹城镇旁就好了!” 烛鈺蹙眉不能理解。 他更习惯俯瞰尘世喧嚷,从不曾想过要置身其中。 玉笺问烛鈺,“那大人可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烛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庇护六界苍生。” 这话由旁人说来难免显得狂妄,可从他口中说出,却是再自然不过。 玉笺托著腮陷入沉思。 比起这样宏大的想法,自己追求吃喝玩乐的心思实在渺小。 可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才是她喜欢的事,而不是她要做的事。 她问,“大人,你不喜欢人间,为何还要在人间置办院落?不是为了再来人间吗?” 烛鈺声音柔和下来,“因为你喜欢。” 灶火噼啪作响,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显得眉眼轮廓愈发雋美。 他轻声道,“我虽不懂其中趣味,但想要见你所见,感受你之所爱。” 这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微怔。 “我並非天然喜欢这里,但见你采夏笋挖藕段时的模样,”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间冰霜消融,声音也落得极轻,“再看凡间,竟也觉出几分可爱了。” 大约,这便是爱屋及乌。 玉笺听得怔住了。 抬头时,正见他眼底映著跳动的暖光。 灶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她忙转身去搅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笋汤。 铁勺碰著锅沿叮噹作响,玉笺脸颊耳尖都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灶火太热,给她烤的。 “那大人以后会喜欢人间吗?” 蒸汽氤氳升腾,模糊了彼此的模样。 “或许。”烛鈺垂眸。 此刻他確实尚有诸多不適。 但只要她在身旁,这人间似乎也值得期待。 第418章 请君 七月半,街上人影绰绰,沿街叫卖的摊贩一字排开,兜售的东西变成了铜盆儺面,灯纸人。 玉笺停在一个卖祭品的摊前,目光落在几只纸扎人身上,莫名出神。 纸人眉眼描得极细,两腮嫣红,笑得有些僵硬。 她看得出神,直到摊主出声问,“姑娘是要祭奠什么人吗?”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回到宅邸时,天色將晚。 现在住的这座宅子是繁华城池中一座闹中取静的王侯府邸。烛鈺略施仙术,便使得枯木重春,入目一片鬱鬱葱葱,迴廊水榭,朱门绿瓦。 玉笺独自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閒閒翻著才从书舍买来的话本,一边时不时捏起碟中的糕点捏碎,投餵廊下的池水里的锦鲤。 碎屑落水,鱼影窜动,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样奢靡的日子过起来竟然有些朴实无华。 烛鈺有事离开,走之前只叮嘱了让她自觉调息。 玉笺嘴上应了,心里却想调息是不可能调息的。 翻了几页话本,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这些故事似曾相识,像是看过的。 不是號称上京城最时兴的话本么?怎么毫无新意? 玉笺又换了几本,依旧如此。情节还未展开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却仿佛早已读过千遍。明明是新出的上京大热本子,却透著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实在索然无味。 她躺了一会儿,取出那本无字天书。 这书如同附骨之疽,总是能悄无声息地回到她身边,被粘住了一样。 玉笺一页一页地翻,只是再怎么翻,除了之前那些已经看过的片段,都没有新的文字出现。 难道自己就此摆脱被预兆的命运了? 可是,真的摆脱了的话,这书为什么还在自己身上? 暮色四合,玉笺倚在美人靠上昏昏欲睡,发间新买的步摇流苏轻轻晃动。 太阳落下,最后一缕暖色沉入西山。 她闭著眼,倏然间,后背涌出一股凉意。 感觉宅院里很不对劲。 气氛有些怪异。 四下里静得可怕,虫鸣声不知为什么消失了,廊下悬掛的灯笼摇摇晃晃,明灭不定,屋里的明珠也忽明忽暗。 七月正是炎热,却让人觉得寒气嗖嗖的,像有一阵阵阴风往衣领里钻。 玉笺坐起身。 一大轮明月掛在漆黑的天上,像只巨大的眼睛,衬得夜色浓稠黑暗。 不知何时,宅院里瀰漫起薄纱似的雾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亭台楼阁之间。 玉笺心头莫名发紧,对这座大宅子的喜爱化作孤身一人时的恐惧。她攥紧衣襟向亭外走去。 转过迴廊,不经意间抬头,惊出一身冷汗。 头顶黑压压的一片。 四道高挑瘦长的人影自墙外走来,身形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倍,穿著褪色的官袍,面目模糊,垂下长长的脖颈,微微俯身,从墙外往院里看。 玉笺捂住嘴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廊柱。 这是什么东西? 却发现那四道瘦长黑影只是静立在院墙之外,並无闯入之意。 王侯將相的朱红高墙只到它们腰部,毫不影响它们居高临下地將庭院尽收眼底,自然,也將猫腰藏在廊柱后的玉笺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人影两两分开,让出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距离。 雾中又现出一道青青惨惨的身影。 玉笺慌忙蹲身藏在窗下,透过雕欞格看见院外的鬼影齐齐躬身行礼,来的那人穿著一副书生打扮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模糊,像被水浸水的字画。 俯下身看向院中,隨后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 “这位姑娘,敢问陛下在何处?” 玉笺脖子一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乾脆也不躲了,扶著墙壁站起身,硬著头皮,“什么陛下?” 玉笺又仔细看了看,只见对方面容笼罩在灰雾之中,五官像被水浸了一样糊作一团,拱手作揖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青灰色皮肤的腕骨。 连面孔都看不清楚,像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半点活人的生机。 虽然作一身书生打扮,但肯定不是书生。 毕竟透过月洞门,能看见这人没有双足。 “下官乃阎罗十殿巡使,听闻陛下现世於此,特来恭迎。” 他保持著作揖的姿势,声音像是从雾气里飘出来的,“还望姑娘通报一声。” 玉笺只觉一股股阴气扑面而来,冻得她浑身难受。 这次她听得真切,“陛下?” 片刻死寂后,屋內金光骤然大亮。 流光溢彩间,背后的门一声轻响。 有人推门而出。 刚才只是躬身作揖的几个长影改为伏跪在地,高耸的身躯隱在墙后,只剩下头颅仍露在墙头上面。 五个巨大的脑袋让玉笺一阵窒息。 “何事寻本君。” 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玉石相击。 一只手轻轻搭上玉笺微颤的肩头。 阵阵暖流自接触处缓缓涌入身体,驱散了她四肢百骸中的阴寒。 玉笺转过头,是天官。 他垂下眸子看过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雾气之中,清冷雋美的轮廓隱隱带著一层朦朧的光泽。 先前那两声“陛下”,她果真没有听错。 什么样的官位,会被称为陛下? 第419章 敲两下 祭七月半,鬼门大开,万盏灯顺流而下,从人间一路飘到黄泉。 七月是鬼月,也是酆都城门洞开之夜。 玉笺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踏入鬼府。 地府的风格比她想像中的还要阴间风,大片大片的彼岸如血蔓延,水红的灯笼在昏暗中幽幽摇晃。 忘川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小楼,像人间,但阴森的感觉一看就知道不是人间。 天色漆黑如墨,沉沉压入眼底。 如今的酆都由几位鬼王共同管治,仍是阎罗十殿,他们给自己起了雅称叫『神官』,可这世界的天地间早已无神,所谓神官,终究不过是自封的虚名罢了。 烛鈺一缕分神入鬼府,高坐殿上的鬼官个个穿著顏色阴沉的官袍,面目模糊,微微俯身,战战兢兢。 恨不得立刻让出主位,请他上座。 烛鈺並未推辞,他本就出身尊贵,什么尊捧都能坦然受之,径直走向最高处那张首座。就连隨行一旁的玉笺,也被赐了一座。 还是最高处的偏席,让她惶惶不安,如坐针毡。 阎罗十殿到处都镶著大颗大颗千年夜明珠,玉笺身旁便是栩栩如生的黄金琉璃柱。 她出神地想,这地府倒是极尽繁复奢华,知道遍地黄金的审美是受了谁的启发。 看著倒是和金光殿有些相似之处,可惜地府阴森昏暗,且摆设装饰都仿形不仿意,便是云泥之別。 另一侧,鬼官正躬身向烛鈺说明请他前来的缘由。 “吾等实在不便离开鬼府,尤其不可擅入人间,否则必扰阴阳,引发动盪。” 鬼官声音压低,透著几分无奈,“此番劳烦大人亲临,实属无奈之举。” 不知是不是烛鈺提前有所交代,此间的鬼官未再称他“陛下”。 玉笺虽对天官之事知之甚少,却也明白,眼前之人与她有著云泥之別。 烛鈺只觉她比平日更加沉默,以为她是畏惧这酆都鬼气,想到凡人对阴曹地府多有牴触,便温声道,“若不喜此处,我们即刻便走。” 她却连忙摇头,“大人不用管我,正事要紧。” 玉笺听不太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模模糊糊听出来一些异常。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每年人间七月半,鬼门大开之时,亡魂可以离开黄泉,回到生前的旧居看一眼,亡者家人会烧纸点灯焚旧衣,引他们魂魄回家。 可这次鬼门一开,酆都城里突然多出来很多残缺的魂魄。 像是新死的魂魄,可生死簿上没有死期,本不该死。 更蹊蹺的是,他们的尸身都不翼而飞。 皆是死因不明。 鬼官们正为这事头疼得不行。 此外,听闻烛鈺正在人间,他们特请前来,称有要物託付。 “此物正被人爭夺,若继续留在吾等手中,恐怕不出三日便会失守。” “何物?” “大人或许早有耳闻。”鬼官躬身道,“正是昔日冥河河神镇河之宝,红莲魂灯。” 玉笺眼皮没来由地一跳,下意识抬手按住。烛鈺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没有异样,转而向鬼官缓声问道,“灯在何处?” 堂下一眾鬼官却面面相覷,支支吾吾。 半晌,才有人低声回答,“灯…並不在此处。” “陛下可曾听闻『极乐画舫』?” 昔日六界闻名,风光无两的销金窟,早已在多年前突然消失,成了只存在於传闻中的极乐之地。 “当年,冥河河神曾將红莲魂灯“赠”予极乐画舫上一位风华绝代的琴师,实则却是迫於无奈。那位琴师,姿容出眾琴技惊人,却是个比恶鬼更恶的人物。” 此后,这盏灯受妖琴师所役,魂灯没有灯芯,若是点亮,里面必然有不得往生的亡魂。 他曾凭一己之力,强拘万千亡魂滯留冥河,阻其踏入鬼门,扰乱阴阳轮迴。 自魂灯认他为主,便再难受他人驱使,更不可轻易移动。 “如今灯就在极乐画舫之上,而那画舫……此刻正停在黄泉尽头。” 玉笺听得入神,忍不住轻声问,“极乐画舫?” 她依稀记得,从前在镜楼时,似乎听人提过,东家原本就是极乐画舫的管事。 她这一开口,顿时引来眾鬼官注目。 驀地,玉笺感受到一道视线。 顺著感觉看过去,发现是一眾鬼官中其中一人死死盯住她,面露惊诧。 可还未等她细看,那人双眼骤然露出血色,惨叫一声,捂住双目跪倒在地。 周围鬼官见状顿时瞭然,纷纷伏地向烛鈺请罪,“是吾等疏忽,不知何处触怒大人,万望恕罪!” 烛鈺语声冰寒,“这双眼睛,若不想要,本座可替你废了。” 捂眼的鬼官被隔空扼住咽喉,凌空提起,又重重摔落殿心。 他半晌动弹不得,身上似有千钧重,良久才断断续续哀求,“大人饶命…下官、下官只是见这位姑娘有些眼熟……加之方才正议论红莲魂灯之事,一时失態,多看了两眼……” “红莲魂灯与她何干?” 话音落下,大殿气氛诡异地凝滯。 “大人可知,魂灯为何重现酆都?” “说。” “只因灯中,聚了一缕生魂。” 红莲魂灯,可聚万鬼不散,拘役亡魂,逆转阴阳,搅乱世间平衡。 不久前,极乐画舫凭空出现,驶入黄泉,立时引来一阵骚动。 然而鬼官登舫查看,却发现船上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幽幽亮著,正是那盏红莲魂灯。 灯中凝著一缕魂魄。 乃是逆天而行,结阴煞所留之魂,不知被何人送入了冥界。 这缕魂此前已在灯中温养近百年,初具魂形,冥界却不能收,因其不在六道轮迴之內,因果未结,命数未尽。 鬼府依律不得留她。 “你见过我?”玉笺忍不住问。 那人却面色惶惶,再不敢多言。 烛鈺忽然开口,“玉笺,你去四处走走。” 逛什么? 逛地府? 这便是明显要支开她了。 但也不用这么明显吧? 玉笺表情微古怪,“我要在如何逛啊大人?” 片刻之后,她发现,这酆都鬼城,竟然意外的好逛。 一位身著文官服,有两个她那么高的雾面书生,引著玉笺朝地府热闹之处走。 前面是喷香四溢的鬼市,据说有个老字號的蝴蝶酥味道堪称一绝,在地府开了几百年了,老板生前是人间酒楼的厨子,死后荣归故里,在阴间也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原本百年前就该投胎的,可是钟爱他手艺的亡魂络绎不绝,他也就这么一直拖著,迟迟未入轮迴。 玉笺被一阵阵诱人香气牵引,不知不觉便走到这边。 她身旁那位五官模糊不清的书生,看上去一副文弱扮相,却在地府里官威很大的样子。所到之处,眾鬼纷纷退避。 无论是大鬼小鬼无头尸,飘的走的缺胳膊少腿的,见了他无不躬身行礼。一边行礼,一边还惊疑不定地悄悄打量玉笺。 玉笺问,“我是凡人,阴间饭能吃吗?” “姑娘真是警觉。阴间之物,有些可食,有些却碰不得。这蝴蝶酥为仿人间风味,所用皆是阳间上供的精细白面,姑娘自然吃得。 更何况,您已是半仙之体,更无须多虑。” 玉笺又说,“我没有钱,也能吃吗?” 书生拱手一笑,“姑娘说笑了,岂需您破费。” 亡者们在冥界的纸钱,都是阳间活著的人烧的,在阳间烧多少纸钱,地府供养阁的对应帐上就会相应多出来多少。 通常都是逢年过节,亲戚朋友烧些冥幣下来,亡魂便可去供养阁领取,然后在鬼市尽情消费,逍遥自在。 玉笺听罢解释点头,望向远处一些正排队领钱的鬼魂,越看越觉得,那座供养阁有些眼熟。 为什么眼熟呢? 正思索著,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一股阴寒之气隨之袭来。 玉笺回过头,见是一位面色青白的姑娘。 姑娘身后还跟著几个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的健壮男子 姑娘笑吟吟地问,“你不记得我啦?” 玉笺茫然,“我……该记得你吗?” 姑娘又指指身后,“那他们呢?可还有印象?” 那几个男子一言不发,浑身饱满的肌肉极显突兀,鼓鼓囊囊几乎要將衣衫撑破,一看就不是很正经。 玉笺连忙抬手捂眼,“我清清白白,怎么可能认得他们!” “什么呀!这几个纸人不是你亲自挑的么?”姑娘眉飞色舞,青灰色的脸上透出几分鲜活神采,“我甚满意。” 玉笺发懵,“啊?” 姑娘自称姓李,生前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死后在冥府也依旧家底丰厚,堪称一方巨富。 一生什么都不缺,唯独未能出阁成亲,为平生憾事。 幸亏遇见过玉笺,她请玉笺吃过东西,玉笺回到阳间后给她烧了许多东西。 “没想到你返回阳间后,竟还记得我的喜好,特地烧了许多我喜爱的东西下来,这份心意,我一直记著呢。” 玉笺越听越困惑,可看向她身后那几个不会说话的健壮男子…… 这是她烧的? “你还传话於我,说是一位公子出的钱,”李姑娘朝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你活这么久吗?有一百年了吧?那位公子人呢?怎没同你一道?你死了他没死?还是他將你扔下独自过奈何桥投胎了?” 一连串问题问得玉笺头晕,“什么公子?” “你画圈烧纸与我传话,说你卖了一位公子的玉佩,被人抓去,幸得那位公子心善,將你救了出来。这些纸人也是他出钱烧送我的。” 李姑娘疑惑,“你怎么什么都忘了?一点都记不得?” 玉笺连忙打断她,迟疑地问,“姑娘,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当然是你呀!”姑娘抬手朝她头顶上方指了指,语气篤定,“你曾给我烧过纸钱和贡品,这因果牵连还在呢,我一眼就能瞧出来。” “可我不认识什么公子。”说著,玉笺一顿。 是现在不记得。 “怎么会呢,你还叫我在地下好生保佑他……”姑娘说到这儿,显得有些著急。 她一个鬼,如何保佑阳间活人?也不知这姑娘怎么想的,竟把她当神仙似的许愿。 玉笺疑惑,忽然觉得一阵恍惚,额角隱隱作痛。 脑海中薄雾翻涌,却什么也抓不住。 但是说到玉佩,她忽然想到什么。 玉笺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枚温润白玉,握在掌心有些出神。 她垂眸翻来覆去细看两遍,忽然抬起手,屈指在玉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忽然一阵灵力盪开。 於此同时,轰隆一声。 陡然间一阵巨响从远处传来,地动山摇。 玉笺一惊,驀地抬头。 远处洞开的鬼门关瀰漫出一圈朦朧光晕,喧囂的街道安静了片刻,又重新热闹起来。 身旁的李姑娘仰头,忽然说,“难道今日也有人飞升?” “什么?”玉笺回过神。 “但说回来,今日地府可有仙家降临。” “你怎么知道?” “紫气东来,乃天上贵人降临之兆。”她望向鬼府上空繚绕的縹緲祥云,不禁感嘆,“天家威仪,果真非同凡响。” 恰在此时,高挑细长的书生捧著刚买的蝴蝶酥回来,见李姑娘凑在她身旁絮絮低语,便温声將对方劝离。 眼神示意下,两名小鬼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姑娘的双肩,带著她转了个方向。 玉笺抬著头看著。 紫气东来之象,她在镜楼也曾见过一回。 是烛鈺大人身上的。 第420章 斩月 在回到阳间的路上。 烛鈺曾摘下腰间的雕刻了盘龙的墨玉,递到玉笺面前。 说要与她交换。 见玉笺望著墨玉不解,他循序善诱,“这只玉佩內有乾坤,可以將你喜欢的所有东西都容纳进去,不腐不坏,冰不入化,沸水不凉。” 对玉笺来说,可谓正中下怀,任何一丝犹豫都是对生活的不尊重。 玉笺正要开口,却见他忽然俯身靠近,低声问,“……好不好?” 玉笺看著他的模样,没有拒绝。 烛鈺俯身,將那墨玉佩系在她腰间,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衣带,动作轻而克制。 他垂眸掩去眼底深色,唇角弯起温润的弧度。 他精心扮演著另一种模样,温文尔雅,体贴入微。 因为她曾经怕他。 要搬离金光殿,远离他。 他绝不容忍那样的可能再度发生。 既然知晓她偏爱这般光风霽月的皮囊,他便扮作如玉君子,又有何妨。 烛鈺带玉笺回到府邸,问她在地府中的经歷,可曾遇见什么人、碰到什么不寻常之物。 玉笺便兴致勃勃地说起鬼市见闻,尤其费了许多口舌描述酆都鬼市有名的蝴蝶酥。 烛鈺静静听完,轻轻抚了下她的髮丝,对玉笺说,让她先回房,试一下画好的阵法。 隨即传授她一句口诀。 玉笺重复著念了一下,推门踏入房中,却总觉得自己念的不对。 她回过头,“大人,能不能再教一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眼前空无一人,景色变幻,不知何时她已经一个人站在金光殿內。 周围空空荡荡。 她念对了? 玉笺惊讶於瞬移阵法的玄妙,低头看著地上渐渐消散的金光出神。 鹤叄无神出现在门外,对她屈膝,“玉姑娘,在下奉旨接您前往天宫。” 另一边,人间別院之中。 烛鈺平静地站在院中,將阵法抹除。 他转身步入后厨,隔空取鱼入锅,慢火煎至微黄,再引清水注入。雾气渐起,鲜香四溢,他微微蹙眉,使用仙术净了泥沙才取出竹笋细细切削,姿態端庄的像在作画。 须臾,连风都未起,院落外已无声无息落下一道身影。 烛鈺没有回头,只是从容地调理羹汤,开始熬汤。 待一切妥帖,他慢慢转身,抬眼望向门外,似笑非笑地唤了声,“师尊。” 门外沉沉天色之下,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背对他立於阶下。 “別来无恙。” 他礼数周全,姿態无可挑剔,眼眸却是极冷的,不见半分敬意。 烛鈺自出世便是天宫的太子殿下,是天族的顏面,威仪与礼数刻入一举一动,从未有过分毫失仪。 “师尊若有话指教,不妨等等。待我同夫人用过晚膳,再敘不迟。”烛鈺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夫人身为凡人,体弱。” 晚风缓缓拂过林叶,不远处城中挨家挨户祭奠亲友,火光如碎金般在天际染上层蒙蒙的暖色。 阶上之人缓缓转身,仍是一贯的无悲无喜,垂肩的长髮如丝绸流淌,高大的身姿美丽近乎妖异。 他眸色浅淡,眼帘微垂,纤长的睫羽在无血色的苍白肌肤上投下细密阴翳。 无情无欲的仙尊化相,那双总是空寂的眼底,此刻,也有了些凡夫俗子的情绪。 “你何时来的夫人?” “听闻凡间是如此称呼的。”烛鈺语声平稳,字字清晰,“师尊应该称,天妃。” 玉珩並未因他的不敬而动怒,反而是说,“她还活著。” 声似梦囈般。 片刻后,他淡声吐出两个字, “让开。” 再无多言。 灵压骤然盪开,如天罗地网般笼罩而下,化作无数道凌厉凶悍的无形杀招。 不近人情,凛冽肃杀,朝烛鈺重重压下。 烛鈺迅速抬手结出法阵,祭出法器抵住几乎凝成实质的仙气。 原本寂静的府邸骤然掠过一层气浪,叶片与砖瓦之间掀起层层叠叠的响动。 目光所及,细密的碎石落叶翻飞,像起了一层雾,背后亮著光的屋舍没有受到丝毫波动,可周遭的瓦砖块草木假山皆被连根拔起,在戾气翻涌的罡风中寸寸碎裂。 玉珩耳边一缕髮丝隨风飘起。 他想起,玉笺曾对他说过,想住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需有一座宽敞宅院,旁边要有河,可以垂钓捕捞新鲜的鱼,山上要有山珍,菌笋野味,却又不能离市集太远,她喜欢热闹的。 玉珩都一一记下了。 后来走遍人间诸国城池,各个王朝,买下无数合她心意的宅邸。 本该是等她回来后,和她共白首。 可是烛鈺偷走了他的原本该有的结局。 翻涌的乌云被生生撕裂,狂风捲起玉珩垂肩的长髮。 他面上神情温和,喃喃自语。 “玉笺……” 时隔许久,喊出这个名字。 已经很多年不曾提起了。 只是出口,就似刀锋刮骨,字字染血。 玉珩缓声开口,嗓音温和,“烛鈺,不要挡我的路。” 烛鈺眉目阴沉,手中的玉骨绷出细密的裂纹,“让开?” “你曾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 玉珩语声轻缓,一如两百年前传授他术法时那般平和。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当日的耐心。 “既然我为师尊,自会予你最后的体面。” 他脚下迸发出万千细密的金光咒文,如逆流的河水朝苍穹倒灌而上,浩荡的灵压轰然倾泻,瞬息吞没这一方天地。 不远处祭奠先祖的凡人只觉得脚下震盪,周围起了风。 “烛鈺,你自己选一种死法。” 四目相对。 那杀招如天罗地网般覆下,化作密不透风的杀阵,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 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一刻,师徒之间最后一丝情谊已经再无转圜余地。 烛鈺面上维持的那层淡漠平静如融化的冰层,寸寸碎裂。 师尊? 他竟然敢提。 “让我让开,你又算什么东西?” 第421章 先来后到 城中地动山摇,大地震颤,屋舍摇晃,却未见其他异常。 因前几日连绵阴雨,街巷百姓皆以为是山洪倾泻或地震了,纷纷扶著老人携著幼子避往空旷处,仰头看看远处望望天,满面惊惶。 直到震盪渐渐消失,什么都没发生。 无人察觉,唯有城东一处昔日王公贵族的府邸,天崩地裂,门高墙之內,青石板地寸寸龟裂,雕樑画栋尽数崩塌,像是整座府院都要被连根拔起。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短暂消失了片刻,翻飞的衣袂隱没於天际。 不过电光石火一瞬,天地间陡然爆发出沉闷嗡鸣,像有万钟齐震。 震得整座城池簌簌颤抖。 阴沉厚重的云层吧被划开,两人之间的交锋极其短暂,身影再次出现在天空上方时,烛鈺手中龙鳞所化的长剑脱手飞旋著坠向地面,他被玉珩凌空一击砸到结界之上,霎时间阵法轰然炸裂,爆发出一声巨响。 气浪翻涌间,烛鈺落地。 一缕鲜血自唇角滑落,沿著断壁滑落下来。 玉珩挥起斩月剑,身后却骤然腾起黑色烛龙法相。自高空俯衝而下,龙尾如利刃般猛然贯穿他的身躯。 玉珩面无波澜,扼住翻涌的灵气,细密的咒符如细刃割开法相,几乎將黑龙拦腰斩断。 他心口处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面上却仍无半分波动,好像被撕裂的不是他自己的躯体。 转过头,以斩月剑尖挑起单手撑地没有倒下的烛鈺,將他甩出数丈,一剑钉死在地上,这才捂住胸口狰狞的伤处,缓缓弯下腰去。 烛龙这道分神气数已尽。 玉珩缓缓抬眸,上空乌云移散,冰冷的月光如水银倾泻而下,將庭院照得一片清冷。 在院落的另一端,一道身影屈膝半跪,斩月自上而下將其贯穿在地,他的面容笼罩在垂落墨发的阴影之间,神色不明。 玉珩的嗓音如被冰棱磨过,一字一句冰冷刺骨,“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有停顿,他冷声质问, “你结契了?” “和她?” “你碰她了?” “你怎么敢的?” 黑暗之中,烛鈺似乎笑了一下。 须臾之间,甚至比一息更短。 玉珩再难抑制翻涌的杀意,抬手间,食指与拇指圈起,苍白的指节之间隱隱有银光一闪,细碎的光芒如细刃,寒光乍现,以不可阻挡之势撕裂空气,疾掠而去。 “你既唤我一声师尊,” 剎那间,烛鈺的意识与视野被强行割断,沉入一片昏聵无光的漆黑。 “便该清楚,她本是你师娘。”玉珩直接割断了那道分神的喉咙,“你怎么敢同她结契?” 可这具身躯只是一缕分神。 不过是他万千神识中的一缕。 碾碎了,亦无足轻重。 烛鈺不甚在意。 神色未变,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於死寂。 玉珩缓缓鬆开手指。 喉骨应声而碎,分神顷刻溃散,那双苍白的唇不会再说话。 然而,那道声音却再度响起。 “师尊此言差矣。” 声音没有方向,不知从何而来。 只幽幽在这片倾颓的庭院废墟中响起。 “你要和她做夫妻,她应允过你吗?” 为何他还能言语? 令人厌烦。 玉珩缓缓抬眸,浅色瞳仁在月色浸染下似覆了一层冷釉,寒光浮动,凛冽肃杀。 “师尊,难道你的手段就光明磊落吗?” 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他刚才斩灭一道分神,另一道已经从天宫降下,斩而復生,摧而又起,似蛆虫般除不尽。 玉珩身后的影子慢条斯理开口,语调平静嗓音清晰,“她在金光殿住过整整一年,你应当清楚。若非意外,她本该是我的太子妃,时至今日,也早该成为天妃了。” 月光如烟似雾。 高挑俊美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黑色鞋履的脚踏上地面铺陈的月色,一步一步,踩著碎裂的石板,来到他面前。 玉珩並未立刻出声。 清冷的灵香在寂静的空气里繚绕沉淀,月色勾勒出他的轮廓,玉珩沉默许久,淡淡地垂下眼帘。 “我与她在凡间时,便已互通心意。” 烛鈺的声音平稳无波,“可要论先来后到,师尊……你刚下界轮迴,困於红莲禪寺时,我就已经遇见她了。” “说来也巧。”玉珩回忆起什么。 唇角弧度温柔,“禪寺那一夜,是她救我一命。” 树上那一眼,一眼可抵万年。 “烛鈺。” 玉珩声音微沉,忽然直呼对方的名字,“若不是你责令命官取走了我在凡间的记忆,她不会有机会被你带入金光殿” 树影摇曳。 烛鈺从容应道,“是又如何。” 他语速放缓,声线里融进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似笑非笑,“如今,她已经来过金光殿,与我结契。” 气氛骤然凝固,肃杀之气如实质般压下。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崩坏声,裂出纵横交错的深壑,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向四周急速蔓延。 昔日温柔良善的玉珩仙君不懂得爱为何物,他为六道眾生而生,也会为六道眾生而死,终其一生都是受仙域操纵的傀儡,像一柄趁手的法器,连属於自己的思绪都无法拥有。 真可怜。 亦可悲。 而如今的玉珩,虽拥有了七情六慾,不再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却反而,更令人心生厌烦。 玉珩忽然轻声问道,“还有,你可知她为什么叫玉笺?” 却未等烛鈺回应,便已敛起眼中情绪,没有了说下去的想法。 毕竟那是独属於他的往昔。 玉珩只是淡声道,“这名字,是我取的。” 二人相对而立,一方天地气息再度剧烈震颤,又一次岌岌可危。 屋內,灶台上一直小火煨著的锅沸了。 细响淹没在四周震颤的嗡鸣中。 烛鈺动作一滯。 玉珩倏然往前一步,阵法瞬息间如铁链破空而出,將烛鈺层层禁錮。 蒸汽氤氳,锅盖在雾气中微微起伏,磕碰作响。 下一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你並不真的了解玉笺。” 玉珩垂眸看了一眼,平静道,“这不是她喜欢的。” 他將盖子盖了回去,眼中浮起怀念,“往日我为她做鱼,都会细心撇去这些浮末香料。” “是吗?”烛鈺唇角微扬,眼中没有温度,“师尊又怎知玉笺如今是不是爱这般吃法?” “她不会喜欢的。” 玉珩想,这世间无人比他更懂得她。 他忽然开口,“烛鈺,你护不住她。” “与她解契吧。” 烛鈺眼神沉下去。 龙数千年来就是天地共主,执掌天地,烛龙是上古龙神,与三界共存,不死不灭的存在。 他和玉笺结的是命契,同生共死。 自此她亦共享永年,与天地同寿。 如果烛鈺护不住她,世上还有谁有资格护她? 可玉珩说,“烛阴,你命中尚有一劫。” “你方四百岁,劫数只是未开,並非没有。”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被层层禁錮的弟子。 “你守了天地这么多年,但你可知天地眾生想要什么?” 不欲多说。 玉珩点到为止,“你快要应劫了。” 第422章 自困 魔域黑如永夜。 方圆千里,生灵绝跡。 魔宫巍然矗立於无尽海荒原之中,宫墙高耸入云,通体漆黑,繁复雕饰却没有一丝別的色彩,像能吞噬周遭所有光线。 宫內长廊深不见底,墙壁上爬动著扭曲变形的阴影,死寂,诡譎,冰冷刺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客殿的廊桥之下,有一人独坐。 仅仅坐著,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大概是等的久了,那人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与杯身描绘的疏梅相映,白皙细腻的皮肤不像男子所有。 不远处,几名魔族正暗中窥望。 却见男子抬起头,墨发隨著动作垂落过瓷白的脖颈,发尾扫过膝头,面无表情地瞥来一眼,琥珀色的眼瞳径直穿透层叠假山迴廊,落在眾人之间。 一种鬼气森森的冷艷美自他周身瀰漫开来,令人心悸胆寒,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然而此人在六界之中的名声,却极为危险。 看似雋美无害,可他曾执洛书河图,撼动取走东皇钟,令崑崙神山崩毁於顷刻之间。 双手染尽同族鲜血,一夜之间便將仙域中显赫一时的太一氏族屠戮灭门。 诸如此类的杀业数不胜数,所作所为较之魔,更为凶恶,可他却身而为仙。 纵然恶贯六界,模样依旧是芝兰玉树,似天边孤月,没有沾染上一丝浊气。 “仙君请稍候。” 魔域祭司低声吩咐左右,“速请魔君前来。” 男子没有说话,只漠然收回视线。 几名魔族侍奴步履匆忙地走向魔宫深处,却在台阶前踌躇不前,面露惶惶之色。 厚重的魔气如帷幕垂落,森严阵法將整座大殿笼罩得密不透风,黑雾繚绕,遮天蔽日。 片刻之后,侍奴终於推开偏殿侧门,甫一踏入,便被魔气震慑得心胆俱寒。 他们只敢在原地跪下,停留在殿门边,丝毫不敢近前。 自踏入此地起,他们便知晓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丝气息,都逃不过魔君的感知。 几人伏地颤声稟报,“主上,救苦仙君已等候多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殿之內如死一般寂静。 深处,一片漆黑。 唯有冰冷之物摩挲发出细微声响。 昏暗的光线下,隱隱有微光浮动,若不细看,几与阴影融为一体。 布满漆黑鳞片的巨尾在昏暗中蜿蜒盘绕,蛰伏盘踞於空阔高大的殿中。 男人低垂著头,倚靠在禁咒浮动的阵法中央,漆黑的长髮自肩头垂下来,遮掩了面容。 昏沉之中,微微动了一下。 锁在腕间的铁链顿时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手脚皆被筋索所缚,一只手臂自肩部断裂,乌黑的血污模糊不堪,周身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 断掉的那只手臂,则是被一根魂钉钉在不远处的地上。 可在这片荒原之上,能伤到他的,唯有他自己。 粗大长长的魂钉一端深深钉入魔君腕骨,另一端则锁死在巨尾之上。阵法画地为牢,將他牢牢困於殿內,不得踏出半步。 殿外布满了他在清醒之时亲手设下的禁咒。 即便他在被另一个『他』控制下挣脱魂钉,也绝无可能逃出这座大殿。 可断裂的手臂。 地上乾涸的暗红血渍。 以及他皮开肉绽的身体,都无一不显出,『他』会不惜自毁,以求达到目的。 他已经將自己困在这里十日了。 十日来,所有消息都是从大殿之外递来的。 说来可笑,这些禁咒皆出自仙域封魔大阵,本是千年之前为囚禁他而备,如今却被他亲手仿出,用在了自己身上,实在可笑。 魂钉筋索能困住这具躯壳,却锁不住其中彼此撕扯的神魂,更压不住另一个“他”汹涌滔天,近乎疯狂的浓烈执念。 稍有不慎,便会去找那个凡人。 第423章 幻象 这些时日在封魔阵中,意识沉沉浮浮,魔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凡人。 近来他总是出现诸多幻象,稍有不慎,便会被扯入另一个『他』的意识中,丧失神智。 他早已厌倦这般纠缠。 见雪没有时间沉浮於琐事,他需要快刀斩乱麻。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要蚕食六界,他要將魔气送入天宫,他要先解决掉最棘手的那些天族…… 可诡譎的是,他在某一瞬间品出了“见雪”沉沦时的情绪。那种癲狂,痴切,沉迷……竟开始与他相通,想看一看那些过往。 更与此同时,越来越多记忆与感受正在回归。 “见雪”发现,本体一旦受创重伤,身体便会被“见雪”支配得更久,受伤越重,能看到的幻象愈多,掌控这身体的时间也愈长。 於是,他开始清醒地看著另一部分的自己逐渐失控。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冷眼旁观自己发疯,如同置身事外,看著那个名为“见雪”的自己肆意操纵凌虐身体,一点点清醒地重温另一个“见雪”的情绪。 这过程並不有趣,起初“见雪”不过试探自伤,至少避及要害。 后来渐渐发现,唯有神魂重创濒死时的幻象更加逼真,蛊惑人心,於是下手越来越重,近乎无畏无惧,沉沦其中。 不知不觉间,有些事情正朝著不可逆转的方向改变。 可他偏偏死不了,濒死,已是他最严重的状態,这世间魔气氤氳不绝,源源不断,总能將他一次次填补回来,世间欲望不绝,他便不会消失。 於是,两个“他”在躯壳之內无止境地廝杀,一次次陷入癲狂,一次次自伤。 事情终於在他封禁在地宫的第十日彻底失了控。 他自神魂剧痛中醒来,发觉自己正被困於一片封魔阵法当中,周身魔气被彻底锁死。而他仰面躺在阵法中央,睁眼却只见一片漆黑。 双目被毁,只能凭藉神识感知周遭。 这句身体伤痕累累,漆黑的巨尾无力地盘踞在身侧,那是失控的魔相,且无法收回人形。 一枚魂钉贯穿他的右手,將他死死锚定在阵眼之上。 四周溅满了尚未乾涸的血液,散落著被斩下的残肢,皆来自於他自己。 他强抑震怒,召来魔族。 几名部下战战兢兢跪伏於地,支吾半晌,才敢吐露昨夜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见雪”发觉当神魂遭封魔阵钉锁,濒临破碎之际,游走於半昏半醒间的幻象最为逼真,令他沉溺难返。 於是,“他”引动魔源,將无尽海深处那座湮灭的大阵封印復刻於此,而后亲手將自己钉入阵眼。 祭司颤声补充,说他们无一人能近身,但凡想要制止解救,就会原地化作飞灰,因此无一魔物敢靠近。 在他清醒过来前,他们说却听见魔君断断续续说过什么,“不准走……我不准你走。” “我看不见你了……你要去哪里?” 那一剎那,他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终於崩断。 既然另一个“他”如此渴望幻象,那他乾脆彻底沉入其中,看看另一个『他』究竟想要看到什么。 他主动引动封印,將自己囚禁於地宫深处。 重伤未愈,魔气繚乱,他在这里自困整整十日。 无人惊扰,唯有无数幻景潮水般將他淹没。 这十天的幻象很奇怪。 他的认知仿佛被强行抽离,拆碎又重塑,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以一种古怪的视角回溯了他百年之前被唤醒的往事。 他本是世间至恶之魔,本体过於强悍,难以彻底封印。 上千年前,玉珩出手,以拆分之法將他肢解镇压。 一部分囚於无尽海封魔大阵之下,一部分封入琉璃浮屠塔中,还有零星碎片,则被封锁在六界各处。 而他的甦醒,正是从镇邪塔中那一部分被意外唤醒开始。 起先,是那个妖身凡魂误入山洞。 偏偏不知死活主动与受困於阵法之中的他说话,无比聒噪。 可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旁人的声音,竟一时没有杀她。 渐渐地,他开始等待她的出现。 看著她一点点接近他,熟悉他,迷惑他,掌控他,直至最终匍匐於她脚下,想要控制她,得到她。 这全过程,却如同一场被剥夺了所有知觉的体验,他被迫回到一百年前。 她俯在他身边不停的说话,时不时碰碰他,摸摸他,笑起来的样子十分生动。 她托著下巴看他,拉起他的手戴上草环,举止大胆又自然。 幻象中的他,不知不觉学著她勾起嘴角。 再到后来,他像是真的学会了笑。 並且笑得十分愉悦。 陌生的情愫铺天盖地,在空白的他身上留下浓墨重彩。 他觉得很奇怪。 幻景中的她,与他所预想的全然不同。 並非那般工於心计,引他毁灭魔城,也並非巧言令色,刻意操纵於他,做他的宠姬。 她只是不慎迷路,却对他出乎意料地友善,赠他东西,胆子大,也小。 眼中不见丝毫警惕,亦未发现盘踞於黑暗中的巨尾。 疲倦时便自然地倚靠在他身旁,时而在说到兴起处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些不知所云也颇为无趣的密辛。 像他只是一个六界间寻常的芸芸眾生。 他忽然想到,这些时日虽然每一日都在幻想中见到她,一日也未断过,可现实中,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自从那天把她赶走离开魔域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追溯数千年的漫长生命,她似乎是唯一一个会跟他说话,送他东西,陪他聊天攀谈,且有生动喜怒哀乐的人。 百年之前,她似乎就有些瘦弱, 却总是带著笑意。 他好奇的观察她满眼笑意的模样,有些不解为何她一直在笑,与他交谈,有什么值得高兴。 可下一刻,画面一转,变成了百年之后无尽海破封那一日。 她在临走时回头望了他一眼,眼中却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愫。 没有眷恋,没有算计,没有野心,亦没有再笑。 只是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有些冷淡。 幻象消散。 他缓缓醒来,睁开双眼。 至此,十日结束。 外面有人来了,叩地通报东极救苦仙君到访,有要事商谈。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不知自己现在算什么,他与“见雪”混沌地纠缠在一起,难以分清彼此。可他却清晰地辨认出了自己这一刻隱秘的情绪,叫做恐惧。 他想,他大约是……记起所有了。 第424章 破空 远处隱隱有震动传来,脚下隆隆作响,似乎有什么巨物在地下移动。 嗡鸣声中,桌子上的茶水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 不知从何时起,魔城中的魔物都藏匿了起来。 魔域天地似乎变得更暗,整座魔城上空盘踞著呼啸的黑色气流,如同颶风旋转。门窗震颤,是魔城中藏著的封魔阵裂开了一条缝隙。 先前在门庭外候著的魔族侍奴踉蹌走进来,甫一踏入大殿便跌倒在地,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似饱受惊嚇般开口,“不、不如请仙君先回……” 可他话未说完,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只怔怔地望著前方。 殿內,明珠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如丝绸般的墨色长髮上,勾勒出如修罗般惊心动魄的五官。 太一不聿静坐。 两名仙侍站在他身后,面上没有表情,空洞而美丽,眼珠呈暗红色,似乾涸的血液。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太一不聿缓缓抬起眼帘,浅褐色的瞳仁在摇曳的烛光下,如同被覆上一层温润而冰冷的釉质。 目光落向远处,漂亮的眼珠渐渐染上阴惻之色。 指尖在桌面上缓慢地叩了两下,儼然已没了耐心。 “你们魔君,这是怎么了?” 魔族侍奴闻言终於回过神,讳莫如深地低下头。 静了片刻,太一不聿转过头,浅浅的琥珀瞳看过去。 对方眼神倏地涣散开,目光恍惚地望著虚空,梦囈般开口,“魔君曾有一宠姬。无尽海大阵破开那日……好像跑了……” “於是你们魔君便为她疯了?” 太一不聿掀唇,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废物。” 不远处,几名未来得及逃开的魔族被汹涌的黑气吞噬,惨叫戛然而止。 这样毁天灭地的气势,说是上古魔神降世並不为过。 ……可怎么会是他?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 几缕滑落的额发微微遮住了眉眼,却难掩他周身森然瀰漫的鬼气。 他缓慢思索权衡,若真是魔神转世,那帮他一次倒也並无不可。 总好过看他就此半死不活,终日消失,反倒误了自己的大事。 “那宠姬,是何模样?”他淡淡开口。 跪地的魔族茫然摇头,“不、不知……” “有谁见过她?” 一片寂静中,有魔从暗处踉蹌扑出。 他早已悄悄在暗处窥望那仙君多时,早被那副容顏慑去了心神,听了这话急忙跑出来,凑到仙君眼前跪下。 颤声恭恭敬敬地回答,“仙、仙君……奴见过!” 仙君闻言低头看过来,唇角的弧度似微笑。 隨即抬手。 竟是直接搜魂。 明珠的光泽暗淡许多,朦朧的光芒像是全都被吸走流淌在他周身,恍若神明垂世,曳地的暗影拉得愈发狭长幽长。 “咚”的一声闷响。 被搜完魂的侍奴如废铜烂铁一般倒在地上,睁著眼睛一动不动。 太一不聿看过了搜魂,思绪从搜魂的景象中缓缓收,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殿內一片寂静,只余明珠微光流转。 他静立片刻,方才淡淡开口, “平平无奇。” 魔君就为了这等姿色的宠姬沦落成这幅模样……? 他微微侧首,吩咐道,“取我的笔来。” 不过须臾,仙侍便恭敬地呈上一支竹笔。笔身温润,带了些陈旧与毛边,可见是时常被主人握在手中摩挲使用的。 他执笔垂眸,抬腕作画。 最后一笔刺破指尖蘸了血,为画中人点出眼瞳。 点睛生灵。 “去吧。” …… 仙域边际,妖魔聚集,雾隱山之中有一片三不管的混沌集市。 此处妖魔秽气与仙雾灵靄混杂,不时也有鬼气森森,已经成了六界中最混乱也最喧囂的暗市。 今日,市集依旧妖魔聚集,浊气瀰漫。 一个摊贩刚將几只锈跡斑斑的笼子摆开堆在摊位上,低头清点今日货物。 笼中里装的什么都有,囚著形形色色的生灵,低微的妖,残魔,野鬼,精怪,甚至还有几团辨不清形態的秽物。 忽然,一道阴影落下,將他面前的光线遮去大半。 摊贩头也不抬,只当是来了顾客,习惯性地问,“客官需要点什么?咱们这儿货都新鲜,刚捉的,价也公道……” 对方没有开口。 目光似乎落在角落一只笼子上。 笼中囚著一只瘦弱的妖,肩背单薄,纤瘦的蝴蝶骨几乎要刺破衣衫。 她正抱著膝盖蜷坐在笼子边缘,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缓慢抬起头望过来。 “这妖是?” 低哑悦耳的嗓音响起,透著一分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摊贩循声看去,忙殷勤推荐,“一只画妖,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灵智不高,但模样乾净。您若是想要就贱卖了……” 笼子里的人往边缘靠近,小心挪过来,伸手抓住栏杆。 仰著头,细小的泪珠顺著睫毛滑下来,惶恐又期待地看著他。 无声地央求他带自己走。 很可怜。 他微微俯身,定定看了她片刻。时间很短,却也足够漫长。 “谁画的?”他问。 姑娘皮肤白得剔透,一双瞳仁漆黑澄澈。 眉眼、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一模一样。 作画之人应当是见过这张脸,却没有亲眼见过她的神魂,所以只有一样的皮囊,不见魂相。 有其形,无其神。 见雪再清楚不过,她的诞生,缘自於他。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放得温和,唤道,“来。” 那姑娘却像是听不懂一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她不敢退,也不敢上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生涩的笑。 怯怯地將手递向他。 却还未能触及他的指尖,便散作一团墨气,如一幅被水浸染的画,晕开淡去。 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神情,是错愕地望著他。错愕中还带著些许茫然,像是难以相信他竟会对她这样做。 见雪缓缓起身,摊贩惊怒交加地衝上前要拦下他,“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买便罢,为何毁我货物!” 话音未落,便被威压镇住。 一缕漆黑魔气钻入他眉心,摊贩身形一僵,隨即倒地,周身迅速被翻涌的黑气缠绕吞噬,转眼便没了声息。 见雪看也未看,只继续朝前走去。 他身后乱作一团。 妖魔惊惶四窜,嘶声叫喊,“有人化魔了!!” 魔息所及,瘟病蔓延,癔症横生。 有人发现他的异样,连同许多妖鬼一起追过来,却被他反手放出的无边梦魘吞没。 死亡、饥荒、瘟疫、仇恨、杀戮,在他身后如影隨形。 混乱於雾隱山毫无预兆的爆发。 轰隆一声。 天上传来震颤巨响,声音传遍六界。 一时之间,天地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天穹忽然生生裂开一道血红色的巨口。 凡间有修仙的大能错愕的看著上头,又佯装高深的对弟子们说,“那是天门洞开一线。” 弟子们只觉得震撼。 可又觉得古怪,如果是天门,为何是染了血一样的猩红之色? 见雪也抬眸看著,身影倏然消散在原地。 下一刻,半边天穹都变得黑压压的,陷入一片昏黑,浓重得如同打翻的墨汁。 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疯狂涌动匯向天际那道裂口,渐渐盘旋,聚积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风暴。 吞噬光线,也吞噬天地灵气。 …… 天宫之上。 玉笺被鹤仙接了上来,被直接领进了主殿。 一路上,她都震惊於天宫的美轮美奐。 整座宫殿华美空旷,无一位仙侍敢轻易靠近,对待她的態度都格外谨慎。 黛眉的奴契是次日清晨被呈送至她案上的。 她拿起那枚小小的玉牌,听黛眉说,她的命契被天官大人引到了这个牌子上,交由玉笺,让她自行做打算。 玉笺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契约彻底消失?” 黛眉抬起眼,观察著她的神情,见她似乎是认真的,於是说,“將玉牌打碎便是。牌碎契约自然会跟著消失。” 玉牌触手生温,看起来很坚硬。 玉笺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朝地上砸去。 没想到砰的一声脆响,命契竟真的碎作星星点点细碎的光晕消散。 黛眉怔在原地,直到觉察那道束缚著她上百年的契子彻底消失,才確定命契没了。 她现在是自由之身。 玉笺还在意外这牌子做的怎么这么不牢固,像是知道她所想,刻意给她摔碎的,一抬头就看到黛眉落下泪来。 “你怎么了?”她连忙站起来,扶著黛眉坐下。 黛眉也不客气,抹著眼角又哭又笑,“……这里真好,天上是真的好啊。” 天上好,仙官好,玉笺也好。 这命契困了她上百年,上百年来她在镜楼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酒客,对她痴恋也好,喜爱也罢,不是没有人说过要为她赎身,要买下她的命契,还她自由。 可想买她命契的人只会攥著她的性命不放,更別说还她自由,到头来还是重新被接入镜楼,她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黛眉的命契始终被镜楼的管事牢牢捏在手里,不久前还又续了一百年。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自由可言。 可没想到如今这命契竟然被说捏碎就捏碎了。天上的仙官並没有藉此要挟她,玉笺这个凡人,也没有。 想起先前在魔域做魔君宠姬时,自己还对玉笺百般算计,如今回想,黛眉只觉得难以置信。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也真有这般光风霽月,宽容大度的仙。 玉笺不知道黛眉在想什么,只是给她倒了茶让她先坐著休息。 自己则是问了鹤仙烛鈺的位置,想去感谢他。 鹤拾闻言亲自给她领路。 一路走到华贵巍峨的仙殿,便躬身不再向前,让玉笺一个人进去。 殿內悬著偌大明珠,桌案上点了一盏青灯。 烛鈺独自坐在阴影深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玉笺开口,向他道谢,“大人,多谢你还黛眉自由。” 烛鈺听著,却並未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她放心下来,心情也变好,好奇地问,“大人,为什么忽然让我来天上了?不是要在凡间……” 她话音未落,却听他忽然闷哼一声,抬头就发现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脖颈,指节绷得青白。 “大人?”玉笺心里一紧,几步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烛鈺沉沉的看向她。 喉咙滚动,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呼吸,喉咙须臾没发出声音。 可不过片刻,他就鬆开手,面上神色恢復如常,像是刚刚的异状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玉笺有些茫然,看著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表情隱隱带著异样的满足,“担心我?” “……”她不明所以,点头。 烛鈺握住她的手腕,安抚一般,“我无事。” 顿了顿,他意味不明道,“有人日后会比我伤得更重。” 玉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把感谢的话又说了一遍。 “大人,多谢你还黛眉自由身。” “不必言谢。此处……你安心住下便是。” 烛鈺状態不太好,跟她说著话,却有些出神。 嗓音也微微带了些沙哑。 可就在这时,殿外悄然落下一道身影。 烛鈺敛下眸光,看向身旁的玉笺,声音温和低缓,“你先下去休息吧,晚些时候,若是你想见我,我自会去寻你。” 玉笺知道他大概另有要事要做,便不多言,轻轻点头,起身离去。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烛鈺才缓缓收回目光。 鹤仙步履急促地踏入殿內,俯身稟报,“陛下,下界的魔气……都消失了。” 他声音微顿,“先前正在追捕的几股魔息,突然之间踪跡全无,再无半点残留。” 烛鈺缓缓转过头,眼底晦暗不明,“什么?” 贺先喉头滚动,硬著头皮继续道,“是……是负责追踪魔气的小队,他们下界之后不久,便连同魔气一道失去音讯。”他稍作停顿,又低声补充,“我们仙族派去接应的一队人马,也……也一同失踪了。” 烛鈺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沉默片刻,而后冷冷开口, “蠢货。” 鹤拾当即跪伏於地,屏息垂首,再不敢多言。 烛鈺转过视线,目光沉沉落向窗外。 天际线处隱约浮现出一片暗影,如同墨滴入水般无声晕染开来,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烛鈺眸光骤冷,周身气息瞬间凝滯,他缓缓抬首望向那片不断蔓延的阴影,唇间低低吐出两个字: “来了。” 第425章 天隙 可那日之后,玉笺一连许多天都没有再见到过烛鈺。 他也並未像他说的那样,忙完之后就来找她。 倒是有几名仙娥出现在她面前,恭敬立於一旁,似是专程来照料她起居的。 玉笺向她们打听,“各位姐姐可知烛鈺大人在何处?”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竟齐齐跪伏下去,声带惶然,口中喊著恕罪。 像是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烛鈺。 玉笺被这阵势惊得一怔,顿时不敢再多问。 即便一知半解的住著,也知道天界似是出了什么变故,只是没有人告知她具体发生了什么。 玉笺在宫中其实也隱约感到天空有些异样,只是身为凡人,她看不出来出了什么变故。 不久后,黛眉前来探望玉笺,压低声音告诉玉笺,她好像在天界感受到了有魔气瀰漫。 不知从何而起,由何人引发,眼下情形像是抑制住了,但她身为魔躯,隱隱有感应。 没有结束,蓄势待发。 玉笺心中隱隱有种直觉,黛眉说的是真的。 因为黛眉的身体是当初见雪给她重塑的。 如果她能感觉到了,那应该,真的还有什么事情尚未发生。 玉笺总觉得自己有些心绪不寧。 天宫处处都美得不似真实。 每日光是对著廊外欣赏天景便能消磨一整日。宫殿皆由细腻洁白的玉石砌成,廊柱雕著繁复的龙纹,处处金玉交辉。 很符合烛鈺的审美。 她所居的殿外蜿蜒曲折出无数条水廊,垂掛著白色縹緲的帷幔,在长廊两侧似云雾繚绕,每一步踏出都有轻柔仙气繚绕足间。 池中游动著金色的灵鱼,不时跃出水面,又幻化飞散。 水中间有两株雪莲似的,瓣如玉,蕊透著青色,周身隱隱流转著一层微光。玉笺正俯身研究,身后忽然有人说道,“那是天界至宝,寂无萼。” 玉笺回头望去。 来人一身素白长衣,眉目清雋,风姿如玉。 是曾在下界有过几面之缘的祝仪仙家。 “寂无萼一念枯荣,可逆生死轮迴。莫说六道眾生,纵是天族仙君魂飞魄散,亦能以此萼重聚神魂,再续天命。” 玉笺面露惊讶,“这么厉害?” 祝仪望向那株寂无萼,也有些感嘆,“未曾想这般至宝,竟会被置於此地,仅作观赏之物。”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难辨,与上一次见到玉笺时似乎有些不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姑娘,又见面了。”他说。 玉笺下意识躬身,行了一个镜楼惯用的礼,“见过大人。” 他却摇头,虚手扶起她,“姑娘不必如此称呼,唤我祝仪便是。” 他定定地看著她,上一次看她时的眼神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而这一次,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清晰,专注,只看著她自己。 “没想到,真的是你……”他低声说道,语气似嘆似惑。 玉笺茫然,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又问,“大人可知烛鈺大人在哪里吗?” 祝仪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词句,而后才缓声答道,“天君前些时日前往修补天隙,如今既已补毕……今日天宫设了大宴,天君应当正在正中殿內。” 玉笺蹙眉。 这个时候设宴? “大人正在殿中,你若想见,可自行前往。”祝仪星君遥指云深处一座流霞繚绕的宫殿,对她说道。 玉笺向星君施礼告辞,想了想,喊上黛眉朝那座大殿走去。 整个九重天宫像是一座悬浮於云海之巔的仙城。 城墙以崑崙玉为基,四方矗立著金玉砌成的巨壁,每一面皆开三扇天门,门中流转著皎如明月的光晕。 传说那是通往其余八重天界的阵门。 不时有各路仙官神將,乘鹤驾云自门外显现,与周遭眾仙家谈笑风生,赴宴而来。 玉树琼掩映著宫殿两侧,白玉为阶,金银作瓦,仙气流转,不分昼夜。 这里就是天官居住的地方吗? 玉笺跟著黛眉和领路的仙娥走在云廊上,感觉像踩进了云雾中。 只有亲身走向天宫,站在巍然圣洁的宫宇之下,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莫名的,她又想起魔域,那里诡譎荒芜,晦暗却又透著华丽,妖魔横行。 不由暗嘆天上与地下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审美。 第426章 满朝仙官无一人知晓 只是进来之后,玉笺就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烛鈺了。 忽然间,有乐声响起。 仙音入耳,让人生出幻觉,像是看到了世间至纯至美之物。 玉笺有些晃神,怔怔地停下动作,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耳畔清越澄澈的仙乐不绝如缕。 天宫盛筵,这是要开始了。 数千名仙官腾云而起,眾仙不论阶品高低,都一同向天境中央的瑶台匯聚而去。 一望无边的瑶台以万米白玉石铺地,巍然矗立,瑶台之上,眾仙静候天君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快看,是天君!” 身旁一名匆匆掠过的仙官突然出声,语气中满是崇敬。 传闻之中那位仅三百岁就执掌天宫、统御仙域的君主,千古未有的烛龙之身。 玉笺转过头,却瞥见身旁的黛眉脸上隱隱浮现痛苦之色。 “你怎么了?”她连忙伸手扶住黛眉。 对方摇头,低声道,“我无事。” 隨即又仰头看向瑶台高处,喃喃道,“……那便是天君?” “什么?” “果然是那位大人……”黛眉神情恍惚。 玉笺下意识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金玉交映的高台之上,一道高挑的身影立於中间,朦朧的光雾当中。 深墨色的长髮以白玉冠束起,遥遥看去,五官皮肤无一处不精雕细琢,姿仪高贵,雋美得令人屏息。 身旁眾仙家纷纷单膝跪地行礼,个个风姿超绝、仪態凛然。 只有她一时忘了动弹,像个异类。 直到衣袖被人拉了拉,躲开身后一道仙气,才回过神,跟著一同叩拜。 玉笺原以为自己会不適应这样有著明显尊卑阶级之分的封建做派。 可亲眼所见之时,却只觉心神俱震,有种本该如此的臣服本能。 天君乃仙域之君,天宫主人,眾生之上,再无其二。 真的是他。 玉笺在心中轻声自言自语。 天君降临,殿上金光朦朧,隱隱可见龙纹。 “陛下。” 一眾仙家纷纷躬身行礼,万里瑶台顷刻间仙音迴荡。 天族连叩拜的姿態都庄重凛然,玉笺不知道这场天宫盛筵是庆祝什么的,只看见眾仙依次向上献艺献礼。 天宫开宴,仙乐动人。 鸞凤和鸣般的仙乐自四面八方迴响,仙娥翩躚起舞,霓裳如云霞。 玉笺很快被繚绕的仙气淹没。 她与黛眉混在眾仙之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来的时候,没想到会目睹这样的场景。 四方神君正在敬献天君修补天隙的功劳,敬呈至宝与仙醴。 或许是因为玉笺与黛眉姿態看起来寻常,並不像什么身份显赫的仙,周遭也没有人对她们心存戒备。 身旁有仙娥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这四方神君都是几千上万岁,如今却要向年仅四百岁的天君叩拜献礼,恐怕心里是有许多不服的。” 另一人小声道,“不服又如何?天君乃烛龙化身,执掌时序,身负天道神力……” “哎呀快別说了!你们好大的胆子!” “还不噤声!別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一眾仙娥顿时鸦雀无声,想起来天君仙息无处不在,再不敢多言半句。 玉笺循著眾仙簇拥的方向,遥遥望向高处,那道眾星捧月的身影。 此刻再看烛鈺大人……不,如今该称天君了,只觉他越发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於她与他之间。 她收回视线,和黛眉喝了两杯仙酿,琥珀酒液盛於琉璃盏中,清甜馥郁,玉笺一口下去,总觉得在哪里喝过。 说不定是那些人口中的一百年前? 这些日子里,总有些事物会莫名勾起她的熟悉感,而前世的记忆也开始越发模糊。 这种情况下,她渐渐有些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曾在这个世界活过一次。 可为什么会忘了呢? 瑶台之上,天君受万仙献礼。 许多已经献礼的仙家陆续退至瑶台角落,玉笺和黛眉也起身,打算趁无人留意之际离去。 转身走到水廊上,背后,极为遥远的地方,有人淡声开口, 才转身走了两步,身后极为遥远的地方,有人淡然开口,语调轻缓,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 “玉笺,暂勿离去。仙宴之后,来丹闕宝殿。” 法音迴荡,遍传九重天。 玉笺僵住,黛眉也隨之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像是有上万道目光如有实质的凝聚在身上。 许多仙域中有名望的仙尊神君皆面露讶异,天君极少以这般温和的语气留人,尤其是在这等场合之下。 所有仙家都知道天君烛鈺不喜喧囂,更不耐天宫频繁设宴。 只是一眾仙域天官早已习惯了借盛宴相聚的奢靡之风,毕竟天宴上的仙酿灵食都是大补之物,更遑论向天君献礼,天君也一定会回赠赐福。 真龙降下福泽,可是无价之宝。 所以,就算当今天君不喜,仍常有位高权重的仙君天官不断进言开设宴席与眾仙同庆。 天君倒也略给了些面子,每次只是象徵性地露个面,便很快离开,所以一眾天官都抢先在他离开前,挣最前面的位置献礼。 这一次,眾仙原本也都以为天君也会如常离去。 可没想到,刚补完天隙正值疲累的天君不但没有像以往那样离开,反而耐心地一一赐福回礼,更开口唤住了一个人。 语气温和得,堪称异常。 唤住的一听就知是个女子的名字。 “星君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有仙家低声询问。 却只换来四下一片茫然之色。 “不曾……” “那位仙友可是有什么特別之处?” “不知……” 怪哉。 实在怪哉。 只有百年之前曾在无极修行过的新晋天官,才知道这名字,当年在无极仙域是何等如雷贯耳。 尤其是那些曾与她一同下界,前往人间布泽赐福的岱舆仙山弟子,以及曾亲眼目睹西荒琉璃真火吞没妖界的方壶与其座下弟子。 毕竟昔日东皇钟、凤凰琉璃真火与洛书河图一同现世,留下的震撼与恐惧至今难以磨灭。 但凡亲眼见过那一幕的,无人能够忘却。 ……可她不是早已死了吗? 知晓当年內情的仙家都清楚,正因她的粉身碎骨,当年才有人彻底消失,有人痴狂疯魔了一百年,令六界闻风丧胆。 如今这个名字怎么又回来了……? 一时之间眾仙家无论听没听过这个名字的,都满心好奇。 可真正近前向天君献礼时,却无一人敢问,更不敢流露半分异色,唯恐引得天君不悦降责。 有仙君献完至宝,正欲行礼告退换下一个上来,却忽然听天君淡声开口, “天后身娇体弱,不便久候。诸仙请回。” 眾仙闻言齐齐叩拜,恭送天君离去。 直至片刻之后,才猛地回过味来,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天后? 何时有的天后? 天宫出了天后,怎么会满朝仙官无一人知晓? 而天君已经慢条斯理,从容起身离去。 鹤仙自他身后出现,上前一步,面容沉静的宣告,“天君不日大婚,婚期未定,届时自会昭告诸仙。” 第427章 一介小官 殿內很安静。 唯有冰盒散发著凉意。 不久前天宫大宴,偌大的瑶台之上,天君唯独唤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即便他语气温和,未露半分情绪,也足以引人浮想联翩。 玉笺第一次体会到这样被万眾瞩目的滋味,只觉如芒在背。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好像是一旁仙侍见她久久没有反应,於是礼貌頷首,主动引著她朝天君所说的丹闕宝殿走去。 玉笺一路一路低著头走路,发现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仙官恭敬地向她拱手问好。 不时投来或探究或艷羡的目光,甚至有人向她郑重行了大礼。 她心中只觉得这些仙家对她的好奇不过是因为刚刚烛鈺喊了她的名字,天族比想像中的热情。 还有仙家上来搭话。 问她是什么仙位品阶,出自何处,仙府与出身宗族。 听到她说自己只是一介凡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都猜测天君这是什么意思。 凡人?怎么会是凡人呢? 烛龙那样的身份,仙域里诸多星君神君都瞧不上,怎么会看得进去一个凡人? 一路上,玉笺回礼回到腰疼脖子酸,还向黛眉感嘆,“他们天族也太客气了。” “仙界就是礼数多。” 却不知道他们天族自有一套传音密术。 一向不近女色的天君越过诸多规制,直接示意不日大婚,足够令天界譁然。 消息早已传开,她在这些人眼中已经全然变了个身份。 玉笺心中千头万绪。 直至被引入一间清静雅致的偏殿稍作休息。 一位女仙缓步走入,柔声询问她是否需要仙酿茶点。 “玉露糕清甜不腻,佐以崑崙雪芽尤为相宜,仙子可要一试?” “我不是仙子……”玉笺忽觉眼前这女仙有些眼熟,“不知道,我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你?” 星瑶笑容平和,“昔日在无极仙域曾蒙仙子恩惠,於幼弟有救命之恩,一直未敢忘怀。” 又是曾经。 玉笺暂时无意追问过往,只当对方是跟自己客气。 犹豫片刻,她问,“烛鈺大人……便是天君吗?” 这话在天宫之中问出来著实唐突。 但也只有她可以问。 星瑶点头,语带庄严,“陛下是天宫之主。” 所以,这就是烛鈺先前跟她说的,管理一些天官? 临別之时,星瑶又道,“妙音坊司乐天官托我向仙子问安,司乐天官如今在南海履职,未能亲自前来,望仙子莫要怪罪。” 玉笺疑惑,“妙音坊司乐天官……是哪位?” “名为虞丁,是仙子昔日的同窗。” 又是一个未曾听过的名字。 没有听过,却觉得熟悉。 冰盒里装著一些不知名的仙果,红润润的,像宝石,玉笺吃完后只觉得通体舒畅,飘飘欲仙。 又吃了两颗之后,忽然有种醉了酒的感觉,香甜感在口腹中饱胀汹涌,身体轻得快要飘到天上。 她往桌子边一靠,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寂静,好像换了个场景,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金丝香炉中点著清烟,裊裊摇曳。 有人正用手轻轻贴著她的额头。 玉笺侧过脸,看见烛鈺坐在自己身旁。 “大人……”她连忙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之前住的那座大殿。 纱幔飘荡,水廊幽静。 烛鈺身上带著淡淡的冷香,收回放在她额前的手,看向冰鉴中那些红艷艷的果子,问她,“吃了多少?” 玉笺脸颊泛红,摇头,“不记得了……” 她睡著时觉得热,不自觉把袖子和裙摆拉高,露出来的手脚白生生的,像软玉。 烛鈺视线清明正直,替她將衣袖放下来拉好,只是握著她手腕的手没有鬆开,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环过来,一股清凉的仙气缓缓渡入体內。 他开口道,“朱雀果乃朱雀一族圣树所结之灵果,生於南明离火之中……你现在只是半仙之体,不宜多用。仙气太盛无法消化,自然会不適。” 玉笺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烛鈺低头看她,眼里似乎带著一丝笑意,“无妨,有我。” 玉笺感谢的话刚说完,抿住唇,想起他的身份,想问又不敢多问。 视线落在他握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过了一会儿又移开,飘向旁边泉池那两朵冒著寒气的重瓣白莲。 忽然想起之前祝仪仙官跟她说过的话,忍不住好奇,问烛鈺,“大人,听说这个寂无萼极为珍贵,是难得的宝物,这么贵重的,为何会种在这里?” 烛鈺頷首,“確实。它贵重的另一个原因,是唯有龙气才能催其开。”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能种。 玉笺又追问,“那为何要种在这里,只作观赏吗?” 烛鈺忽然定定地看向她,目光深沉。 玉笺不解,“……怎么了?” 她只知烛鈺种了这寂无萼,却不知他为何要种。 “这两株是我一百年前种下的,本就是种给你的。”烛鈺缓缓开口,“自然该种在你的居所。” 一百年龙气温养,才得这两朵寂无萼开。 百年之前来不及。 百年之后,他会在她居所各处,一一为她备下。 …… “什么?” 原本因见到玉笺而心生喜悦的烛鈺,在听到她后续的话语时,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大人没有听清吗?” 玉笺还一无所知,又说了一遍,“我是说,祝仪星君真是个光风霽月的好仙家,特意送了我几道护身咒符。他在下界的时候还救过我,星君性情温和,定然是位极聪慧出眾的仙官吧?” 她语气憧憬,“祝仪星君是不是品阶很高?” 咔嚓一声。 烛鈺手中的茶盏多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玉笺背对著天君,低头翻阅著殿中的书籍,並未察觉对方渐沉的脸色。 仍兴致勃勃地说著。 “对了大人,今日就是祝仪星君指路,我才能去瑶台的,大人,不对,我是不是不该称你为大人了?该称陛下。” 她说著转过身,却被眼前人阴鬱的脸色嚇了一跳。 “大、陛下……您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明白刚刚还眉眼含笑的烛鈺,为什么转眼间就沉了脸色。 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她將刚刚说过的话回想一便,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对、对不起,天君,是我失言了。” 她起身躬身请罪,学著仙娥的样子行礼,“我既已知天君身份,就该知礼数,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天君恕罪,我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请罪之后,她惴惴不安地望向对方。 心中不安。 唯恐天君不悦之下將她逐出天宫。 黛眉都说,现在下界魔气遍野,处处都不景气,如果失了她现在这份仙职,恐怕再难遇到像天君这般大度仁慈的主上了。 说不定还要回到镜楼被拿走魂契过提心弔胆的日子。 “祝仪星君?” 正胡思乱想,她听到天君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玉笺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他倒是与你交好。” 天君的声音似乎隱隱带著慍怒。 “这么快,就又成你心中光风霽月的仙家了?” 又? 何来的又? 玉笺战战兢兢。 不明白天君为什么忽然不高兴。 见她不说话,以为是默认,烛鈺冷笑一声,眸中阴霾更重。 祝仪星君? 护身咒符? 区区咒符,就將她收买了。 竟还在他面前夸讚他,祝仪真实好手段。 连他的人都敢覬覦。 明日便降下法旨,將他调去镇守南荒。 玉笺望著烛鈺莫测的脸色,心中满是迷茫。 她这是说错了什么? 烛鈺面无表情地凝视她良久,周身仙压凛冽。 不过很快又恢復了温和,忽然开口, “祝仪不过是一介微末小仙,前次下界追剿魔气不利,依律该罚。” 他状似无意的说起上次的事,“对了,就是你那位画皮朋友被魔气所控……你莫要怪罪他不慎放出魔气之事,我已命他继续清剿余孽,载罪立功。” 玉笺抬头,眼睛睁大,“原来那次的魔气是……”祝仪仙家不小心放出来的? 烛鈺点头。 面上情绪好了许多。 只是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话锋一转,“谁知祝仪依旧不堪重用……” 玉笺滤镜碎了一片。 看著她眼中的失望,烛鈺心情舒畅。 语气平和,大度地说,“这次我並未重责於他,毕竟……他仙阶尚低,力所不及。” 第428章 不同路 天宫的宴像是要开上很久。 烛鈺似乎对这样的场合併无兴致,离席之后躲閒似的一直停留在玉笺的偏殿。 他来了黛眉就不敢过来,在大殿外徘徊著想要跟玉笺交好敘旧的眾仙家也不敢过来。 偏偏烛鈺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坐在她身旁,忽然问她喜欢什么制式的釵环衣裙。 玉笺说不出个所以然,烛鈺便说让她画出来看看。 她拿著笔一脸犹豫,有种上课被老师提问的感觉,偏头看了看烛鈺。 他从发冠到衣履,用的皆是极珍贵罕有的宝物,坐在那里不动就透著清冷又矜贵的气息。 她低下头,起笔,龙飞凤舞笔下生风。 画的一塌糊涂。 烛鈺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沉默良久,才低声说,“我替你改上几笔。” 他接过笔,不紧不慢勾画,增刪点缀,不过片刻,纸上的图样便焕然一新。 玉笺接过图纸,看得大为震撼。 平復了心情镇定道,“嗯嗯,陛下懂我,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胡说的,那样精美灵动的样式,她心里根本想不出来。 也只有烛鈺这般自幼见尽奇珍,品味出眾的天族太子,才能寥寥几笔绘出如此华贵不凡的图样。 烛鈺也没想到,在天界这等藏龙臥虎的地方,自己的画工还能被人这样一顿真心实意的讚嘆。 他心情大好,微微抿唇轻咳一声,將图纸收进袖中,对她说,“不日便会做好送来。” 玉笺只当是烛鈺心善,要赠她釵环,心中又暖又喜。 可自烛鈺离开后,就有很多人在她的殿门前晃荡。 她住的地方逐渐热闹起来。 玉笺一开始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一介凡人,怎么会引来那么多位高权重的天官前来拜访。 很快,慢慢品出不对来。 不少仙人以探望之名前来,有的自称是她的故交,有的说从前就认识她。 有的则是特意过来道贺。 道贺的內容很隱晦,还不忘提一句,日后还望仙子多多提点。 人来人往间,总有人忍不住低声质疑, “天君乃是天地间独一的真龙转世,绝世无双,为何天后……竟是个凡人?” “再怎么选,也不该选个凡人做天后吧?” 却也有人反问,“难道也必须举世独一的出身,才有资格做天后吗?” 先前那人更加困惑,“不应该吗?若身份不够高贵,又怎配得到天君这样的身份如此偏爱?” “可这世间永远有血脉更出眾的人出世。若只有高贵之人才配做天后,那恐怕天君再不能得偿所爱。” “可是……她是凡人啊。” “凡人怎么了?” 那人说,“莫困於你心里的菲薄之中,自觉凡人处处不如仙,便不配被爱。这种事又怎么会遵循你我眼中的阶位尺度?它不是解经问道,非要分明黑白,寻得圆满之答,论定对错。” “什么意思?” “情不知所起,本来就是无由无据,无缘无故。” “我怎么听不懂?” “好了,谨言慎行,走吧。” 墙角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远去。 玉笺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天后? 她脑中一片空白。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说的是谁?她一阵恍惚,不敢信。 不可能吧,如果真要做天后,大人不可能不告诉她,这是两个人的事,他不会不说一声就独自决定。 可另一面,脑海中有声音告诉她,天族就是这样的。 自詡高贵,自负高傲。 更何况,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已经显示出,她这样的身份是高攀,如果是给她一个天后的身份,他一定认为她会感恩戴德才是。 玉笺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牴触。 似曾相识的束缚感,让她觉得此处再不能留。 她知道不能这样想烛鈺,烛鈺对她很好,可她控制不住思绪,要立刻离开,寻个地方独自静一静。 可是她能去什么地方呢? 忽然,玉笺想到,她可以去凡间。 去那处他买下的宅子。 两日前她刚挖了竹笋莲藕回去,说不能只能吃。 对…… 玉笺这样想著,转身就往来时的宫殿走,地上绘了缩地阵法,连通天宫与她的住处。 可走出去没多远,突然听到身后头有人喊她。 玉笺回过头,脸上血色褪下去。 一名银瞳乌髮的少年静立不远处,开口道,“姑娘可是迷路了?我送姑娘回殿。” 玉笺下意识后退半步,转身当做没听见。 她的宫殿里有阵法,她要去凡间…… 背后,少年不再出声。 可视线若有似无,一直在她身上。 玉笺很平静,因为烛鈺说过她来去自由。 没有说不能去凡间。 才踏入殿门,脚下便浮现出缕缕纤细如金针的阵光,是那个传送阵法。 她一只脚踏入阵中。 身后落下一道阴影。 “玉笺。” 玉笺后背僵直,像被冻了一下。 过度紧张使得她指尖发麻,连蜷曲的力气都消失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过去。 琉璃宫灯的微光之下,那张冷漠雋美的面容半明半暗,正静静看著她。 烛鈺语气淡淡,“这是要去哪?” 玉笺浑身一僵。 没有说话。 “玉笺,过来。”他声线依旧平和。 玉笺低头看向脚下渐渐黯淡的阵光,心里已经知道,此番没办法轻易离开了。 她踏出阵法,朝烛鈺的方向挪了一步。 往外面走的时候,听到他再度开口,听不出情绪,“凡间那处庭院近日需修葺,这两日暂且留在天宫。若你想去,待修缮完毕,我自会陪你同往。” 怎么会需要修葺? 如果不是玉笺前两日才刚从那座凡间宅院离开,可能真的要信了。 那么华美精致的庭院,一梁一柱皆非凡品,怎么会短短两日就需修缮了? 他或许连个像样的藉口都懒得寻,才会这样说。 烛鈺带著她重新回到丹闕宝殿偏殿。 他一出现,那些原本心思各异,频频前来拜访的仙官们,便悄无声息地退散了。 殿外,一道无形的结界落下,鹤仙无声处置了两个多嘴多舌的宫人。 鹤拾术法高深,那些求饶声没有人听见。 两名仙侍被悄无声息地替换,很快又有新任的身影补上。 天宫之中仙娥如云,侍仙无数,这样细微的变动,无人会察觉。 殿內,极静。 只余下烛鈺身上那股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玉笺低著头看水廊下金色的游鱼,听到身后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但是没有回头。 烛鈺是仙,走路无声,他此刻故意走出声响,大约只是想让她这个凡人知道他的靠近。 毕竟天宫中只有她这样五感混沌的凡人,才需要被这样提醒。 见她一直没有,抬头烛鈺主动出声。 “在看什么?” 他对自己的好毋庸置疑,玉笺一直都能感觉得到。 可如果建立在不顾她的感受之上呢? 见她不语,烛鈺起身走近,想要在她身旁坐下。 她却倏地起身避开。 两人皆是一怔。 玉笺垂下眼,说了句不相关的话,“大人还记不记得,在章尾山,缘劫石旁,你说与你结契,可得长生……” 烛鈺眉眼缓和了些,刚才那一阵没来由的心紧也化作了释然。 原来她只是在想这个。 “是,你现在若是与我结契,依然可以与天地同寿。” 玉笺手指收紧。 “那大人还记不记得,当时我说了什么?” 烛鈺忽然意识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他隱隱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並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记得。” 玉笺抬头,遮掩住所有不安踌躇的情绪。 看著那张雋美却陌生起来的脸,“那日我说,我身份低微,不配高攀大人……” “你想说什么?” 烛鈺声音冷静。 玉笺平復呼吸。 看著他的眼睛,认真道,“大人,我不求长生,也不想做天后。” 烛鈺看著她的模样。 想到她一百年前的样子。 那时白髮红瞳,模样可爱,要搬离金光殿时,也是这样,有些紧张忐忑,看著他的眼睛说要离开他。 玉笺站在原地,不敢动。 而他只是缓缓调节著心绪,在她面前俯身蹲下。 目光与她齐平,声音放得极低,“玉笺,別怕我。” “我不想留在天宫……” 玉笺声音微颤,“大人,你说过我来去自由,还作数吗?” 他却忽然说,“我稍后还需去处理政务,可能无法陪你。” 玉笺开口,直白道,“我想离开这里。” 烛鈺温声问,“一会儿想吃些什么?我命人送来。” “我不要,”玉笺摇头,执拗的重复,“我不饿,我想离开。” 烛鈺拿出一支流光剔透的玉簪,递向她,“按照你的图纸先造出了一柄玉釵,你看喜欢吗?” 玉笺却只是望著他,一字一句认真的说,“大人,我想走。” “不喜欢吗?”烛鈺依旧耐心,將簪子缓缓收回,“无妨,我命人重新选些玉石来。” 玉笺望著他看似温和却含糊其辞的態度,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恐惧。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轻得发飘, “大人……你是不是,打算將我关起来?” 烛鈺一怔。 思绪有片刻凝滯。 他看清她眼中清晰的忧虑与警惕,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淀下来。 最终变成无奈。 “我从未这样想过。” 他语气里带著些许难以察觉的涩意。 “我明白你如今不愿嫁我。” 烛鈺声音儘可能柔和,想让她別怕自己,“因为你现在不记得我。” 玉笺看著他。 他说,“或许留在天宫,我们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会渐渐……我並非要你现在就同我成婚,” 玉笺却截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可大人,现在的我,就是我。” 她可以为现在这个自己做决定。 停顿片刻后,她问,“那日大人把黛眉的命契还给我,是要我用自己来换吗?” 烛鈺像是一时没有听清,“……什么?” “如果我不愿,大人是不是要收回黛眉的命契了?” 烛鈺只觉得心口一沉,像被什么钝重的东西碾了下。 原来在她心里,他是这样的。 静默片刻,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会。” 他曾发誓绝不再放手。 她会是他的天后。 和他结契,与天地同寿。 可此刻,玉笺却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就这样直白地开口,捅破了他的想像。 他的心魔,正带著对他的恐惧和防备,颤抖著说出那些与他本意背道而驰的话。 他快要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不想自己太过难看,会嚇到她。 烛鈺这样想著,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 过去的一百年,他还从未设想过,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可能。 她是那样柔软,又那样执拗。 良久后,烛鈺缓声道,“我明白了,玉笺。” 他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必怕,我先离开。” 他离开后。 玉笺仍旧紧绷著神经,迟迟不敢放鬆。 直至房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鹤叄静立在门外,垂首道:“陛下命我护送你离开。” 玉笺依旧不敢放鬆 直到门再一次被敲响 鹤叄过来,说,“陛下命我护送你离开” 她这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走出去时,鹤叄问,“你刚才……是和陛下起了爭执?” “怎么说?” “陛下似乎有些……很不好,”鹤叄低声说,“我极少见到陛下那般模样。” 玉笺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心底却漫过一阵闷闷的感觉,有些堵。 她犹豫片刻,问,“大人说,我从前是心悦於他的……这是真的吗?” 鹤叄一阵沉默。 一边是忠於天君的本能,另一边又是与故交的情谊。 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此事我也不知,你没同我说过这些。” 玉笺问,“一百年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想知道?” 她点了点头。 鹤叄沉吟少许,想到什么,“你当年在金光殿用过的旧物,都收在丹闕宫中。若你想看,我可带你去。” 玉笺心想,应该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就点头,“那劳烦你带我去看看吧,” 第429章 护心鳞 鹤叄带她来到一间僻静的宫室前,挥手解开结界。 门內陈列著许多旧物。 “这些都是你当初留在金光殿的。”鹤叄说著,领她进去。 玉笺跟在鹤仙身后,一件件看过去。 旧物並不多,大多都是些她曾贴身携带的琐碎之物。 的確都是她的东西。 架子上放著许多话本,还有一些修炼时做的笔记。 “陛下从前对你要求严苛,还曾命你去风雪崖苦修。”鹤叄在一旁说,“因为你以妖身成仙,根基太浅,陛下还多次给你渡气。” 玉笺翻开一本笔记,里面绘著繁复的阵法图样,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註。 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的字跡,用的还是简体字,能看出在很吃力地用自己熟悉的语言解释著如何运转阵法。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那些人口中那个过去的她有所怀疑,那么在这一刻,她几乎確定了,一百年前,自己真的曾存在於此。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脑海中有万千丝线纠缠,理不出开端,寻不到尽头。 鹤叄见她一直盯著本子上那一页阵法图,以为她不懂,走近垂眸看了一眼,忽然说,“这是遁地阵法。” 玉笺抬起头,“遁地阵法?” “我以前给你画过缩地成寸的传送阵法,但遁地与缩地成寸不同,缩地是在同一方天地中,从一个位置传送到另一个位置。”他顿了顿,“而遁地阵法,则是遁入另一方空间。” 玉笺听不懂。 鹤叄指向笔记上的字跡,“这是什么文字?怎么从未见过?” “……”玉笺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简体字,就含糊的说,“是我故乡的字,是在解释如何运转这个法诀。” “遁地阵法比缩地阵法更为高深,应当不是岱舆仙人所授……” 鹤叄低声喃喃,“难道是陛下教你的?” 鹤叄指尖掐诀,动作行云流水,灵光隨之在指尖流转。 玉笺转头看过去,发现他在掐之上画的遁地阵。 也学著他的手势,略显生涩地捏出一个法印。 “玄天无极,踏罡步斗……” 她跟著重复,“……心念所至,瞬息即至。” 可身上没什么仙气,自然用不了这样高阶的术法。 鹤叄微微点头,安抚她,“此术虽玄,却不常用。平日出行,缩地成寸更为便捷。” 玉笺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翻看笔记。 本子上上面还绘著许多阵法,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註解,可以看出来她当年学习极为刻苦。 或许是因为不解,又或许因她並非天生仙骨,理解起来比同修更难,才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註解了一遍。 这样想来,以前的她那样用心学习的术法,现在却全都遗忘了,真的有些可惜。 又翻过一页,指尖忽然停住。 玉笺在最下方看到一行小字: “想將此次魁首所得的玉佩赠予太子殿下。” 她微微一愣。 又翻过几页,另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殿下待我极好……今日能得此机缘,多有感念太子殿下恩德,日后一定相报。” 玉笺的目光久久停在那四个字上。 太子殿下。 她拿著书,在桌案旁坐下。 “咔嗒”一声轻响,有东西从宝匣的夹层中滑落在地。 玉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俯身捡起来。 发现是半片流光熠熠的金色鳞片。 只是並不完整,鳞片从中断裂,裂痕横贯,光泽虽然还在,却已经残破不堪。 一旁的鹤叄看过来,神色忽然一变。 表情一时间极为复杂。 玉笺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问,“这是什么?” 鹤叄抬眸看她。 沉默了许久,才在一旁解释,“此乃护心金鳞,是极为珍贵的护体法器。天地间唯有陛下真身心口处能结出。” 玉笺一愣。 听到他声音微顿,“护心金鳞贵重,每百年方能能凝炼一片。陛下生来第一片护心鳞是两百岁时结的,铸成了银霜剑,第二片……便是你手中之物。” 玉笺捏著那片断裂的金鳞,心里有了某种猜测,“这鳞片……为什么会断了?” 鹤叄目光微沉,“这片金鳞,是陛下当年从西荒崑崙的血阵中寻回的。” 玉笺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陛下寻到时它便是破裂的……这证明,持有这枚护心鳞之人,曾受过危及性命的一击。” 金鳞为她挡下死劫,应声而裂。彼时陛下远在万里之外,心念有感,承下了大半伤势。 可持鳞之人,却不会知道这些。 玉笺低著头。 看著断裂的鳞片,手指因为用力而隱隱泛起青白色。 “持有这枚护心鳞的人,说的是我吗?” 鹤叄不置可否,“六界间仅有三枚烛龙护心鳞,其中两片,陛下都赠予了你。” 这还是因为当年天地间一共只有两片。 很久很久之后,唐玉笺才知道,那日崑崙血阵,前有琉璃真火,后有东皇钟洛书河图,是必死之局。 曾有多人不惜为她承伤聚魂,逆天改命,才为她爭得一线生机,让她得以转世。 玉笺低头看著掌心里那抹残片,沉默良久。 片刻后,她从衣襟处缓缓取出了另一片完好无损的金鳞,问他,“那你看这一片呢?” 鹤叄一怔。 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像是惊诧,又像是意料之中。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这是第三片……” 玉笺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怔怔地低头看著躺在掌心的那片金鳞。 流光温润,触手生温。 这一片,是不久之前,她在镜楼与烛鈺重逢时,他赠予她的那一枚。 原来,这也是他的护心金鳞。 “小玉,虽然不知你为何与陛下起了爭执,但他待你如何,你应当也是清楚的……” 犹豫片刻,鹤叄还是忍不住开口,“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当真无法解开吗?” “我……”玉笺张口,捧著手里的东西,嘴唇微微动了动。 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鹤叄將她手里的东西取下来,放到桌子上。 免得她用力过度,嵌进肉里。 忽然,似有所感,鹤叄神色一肃,敛眸不动了。 “陛下召我。” 只是很快,他又改口,“……陛下有命,令我不必再返天宫,在你身侧护你周全。” 玉笺抬起头,却见鹤叄面上一片不安,像有话难以启齿。 他犹豫片刻,低声说,“陛下恐怕以为你已经下界离开了……” 隨即又像自我宽慰一样摇了摇头,“罢了,应当无碍。” 说完未再多言。 玉笺眼皮却跳了一下,心中隱约有些不安。 两人正在对视之间,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盪。 宫室门窗像被气浪狠狠刮过,簌簌作响,下一刻好像就要脱框坠地。 “糟了……”鹤叄脸色骤变,倏地推门而出。 玉笺跟著出去。 才一踏出殿门,就驀地止住脚步。 远处天际,正缓缓漫起一片不祥的血红。 浓重的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一层接一层晕染开来,正在迅速吞噬掉原本明净的天宫。 第430章 化境 玉笺听见鹤叄的低喃,才知似是天门崩开了一道裂隙。 魔气正自那道像用利器割开了半边天空一样的巨大血线中汹涌溢出,弥散於天宫各处。 她跟在鹤叄身后。 离开宫室,一踏出去,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玉笺错愕地睁大了眼。 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像是扭曲变形过的,宫闕之间繁复的迴廊如海市蜃楼般虚实交织,层层叠叠地不断崩塌又重组。 好像被顽劣的小孩摔碎过,又隨心所欲地胡乱拼凑起来,光怪陆离,像一座华美而诡譎的迷宫。 “这是什么……” 玉笺满心震惊。 这里还是天宫吗? 她记忆中的天宫,是琼楼玉宇,恢弘华美,处处讲究的,怎么会错乱成这样? 耳边,鹤叄沉声答道, “是太一不聿的化境。” 太一……她先前在魔域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亲眼看著心上人魂飞魄散,自此疯魔百年,把六界搅得天翻地覆,名字成了眾生谈之色变的凶邪。 当初她就是因为凑热闹听得太入迷,被人抓走卖入了合欢窟。 可这人不是已经墮出天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天宫? 没等玉笺细想,鹤叄眉眼一沉,面色冷峻下来。 “玉姑娘,我即刻护送你离开。” 她跟在鹤叄身后,看他手下法诀不断,周遭景物隨之飞速流转,眨眼间已掠过数十个截然不同的场景。 忍不住出声问,“什么是化境?” “化境,乃是昔日东极府救苦仙君太一不聿亲手所绘的画中之境。” 鹤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凝。 “化境能吸引心有慾念的六道眾生,听闻下界谣传,向东极府的太一救苦仙君塑像祈愿,若是註定无法实现的夙愿,可以沉入救苦仙君编织的化境之中。” 化境中自成一番天地。 此境依託洛书河图而建,內里有天地乾坤,广袤无垠,万物栩栩如生。 这样由上古神器与太一血脉天赋编织出的幻梦令人难以分辨虚实,一草一木皆与真实无异,几乎像另一个现世。 在梦中,万事皆可如愿,再悲苦的人,也能在这虚幻之中夙愿成真,得以偿愿。 一旦踏入化境,六道眾生便可忘却所有苦痛。 正因如此,无数人甘愿主动献祭其中,永坠画中之梦。 “只是这样的美梦却极为短暂。且一旦沉溺其中,便再无法自行醒悟,更无法离开。” “最终神魂將成为滋养化境的养料,融入洛书河图,永世徘徊於浮屠界的虚妄之间。” 所以,所有进入太一不聿所绘化境的人,最终都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浮屠界?” 玉笺听得云里雾里,全然不明所以。 鹤叄的脸色愈发难看,手中变幻缩地阵法,低声回答她,“浮屠界是封印恶墮生灵之地,镇压了无数妖魔魑魅。太一氏族的镇族之宝是一座琉璃镇邪宝塔,塔中包罗万象,入了塔,便是浮屠界。” 百年之前,这座被收入无极峰的镇邪法器,自玉珩仙君消失后,就被太一不聿带走。 如今太一不聿手握洛书河图,还连通了那座浮屠镇邪塔,不知困死了多少生灵,积聚了多少怨念欲孽,早已成为祸乱六界的至邪之物。 忽然之间,一道浓浊黑气骤然贯穿虚空袭来。 鹤叄正在掐诀缩地,一时不防,被汹涌的魔气从胸口穿透,踉蹌跌倒在地。 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伤势极重。 玉笺急忙上前扶住他,“鹤叄,你怎么样?” 鹤叄气息紊乱,低声道,“是魔气……” 不止是化境,还有魔气。 天宫何时已被侵蚀至此等地步? 谁又能想到,太一不聿竟然与魔气有所牵扯。 浩劫恐怕已在所难免。 鹤叄强撑著伤势,手中法诀变化,脚下浮起金阵。 “玉姑娘,你一定要活著离开这里。” 鹤叄声音嘶哑,眼中压著深重的阴影,满是悔意,“否则……陛下会像一百年前……” 背后出现了熟悉的宫殿。 是玉笺先前住的丹闕宝殿。 “天族不能没有陛下,陛下不能再生心魔。根本不需要魔气侵蚀……他自己就会毁了自己。” 玉笺浑身一颤,驀地怔住。 一百年前?一百年前是那时的她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烛鈺怎么了?他失控过? 他曾生过心魔?为什么? 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答案,鹤叄强聚最后一丝法力,將玉笺稳稳送入殿门之內。 他气息已经乱了,却仍郑重地说,“玉姑娘,在下有负所託,这便唤他人前来护你周全。此处设有陛下亲布的结界,还望你……在陛下来之前切勿踏出此地半步。” “鹤叄!” 玉笺站在沉重的殿门后,眼睁睁看著他以最后的力量將门闔上。 最后一丝天光隨之隱没,黑暗吞没了她。 第431章 言灵 等了许久,殿外依旧一片空洞,没有人来。 唯有天色越来越暗,魔气越来越浓郁。 玉笺心神不寧,来回踱步,指尖不自觉掐进手心。 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克制的响了三下。 她驀地转身,目光落向殿门。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仙子,属下奉陛下之命,特来护送您离开。” 玉笺走过去,微微俯身,从门缝间向外望去。 昏暗的天光之下,几个面生的仙家立在门外,身影在窗格中显得异常高大。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门外那人也向前一步,靠近门扉。 一双眼睛透过门缝向里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缝隙中相对,她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却见那人往旁边看了一眼,似乎在与人对视。 片刻后,门缝中换了一双眼。 玉笺这才意识到。 外面,似乎看不到她。 出于谨慎,她没有开口。 “仙子莫怕,如今天门洞开,裂隙频生,陛下正全力镇守,实难分身,特遣我等前来护您周全。还请仙子开门。” 来人身著朱紫色仙官袍服,这是天界的大官。 后面又有一个人上前,忽然开口,“小玉,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玉笺蹙眉。 那人继续说道,“我们是昔年无极同窗,曾共赴西荒救人。我们此次前来,当真是奉陛下之命护你。” 她不开口,那人也不甚在意, “因我们怀疑,有人要来找你。” 对方恭谨,並无冒犯之意,仿佛在確认她的安危。 更毫无强闯之意。 玉笺终於低声问,“谁?” 他们闻声似是一顿,隨即彼此对视一眼。 平静开口,“是一位曾居天界高位的神官,如今叛出天界,墮入魔道。” 他们又说,此刻正值天地魔气翻涌极盛之时,要她千万小心。 玉笺问,“烛鈺大人呢?” 那些人闻言一顿,似乎对她直呼陛下名讳感到意外。 静了片刻,才又重复道,“陛下如今分身乏术,特令我等前来护您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急切地朝她招动,“快来!姑娘,快出来啊!” 玉笺定定地看著那只挥舞的手。 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出去。” “为什么呢?”门外的人语气焦急起来,“小玉,快些,莫要与我们置气!” “小玉,我们当真是来救你的!” 一个人在喊她小玉,一群人都跟著在喊她小玉。 玉笺忽然问,“你们见到鹤叄了吗?” “鹤仙大人?”有人迟疑一瞬,隨即答道,“鹤仙大人定然在陛下身边护法。” “是陛下要我们来的。” 玉笺心中沉了沉。 不对。 鹤叄离去时候明明说过,陛下根本不知她还滯留天宫。 是他要找人过来救她。 无论是不是猜错了,她都决意不出去。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也静了下来。 “若您不放心,”片刻后,那人再度开口,声音放缓,“您不必出来。” 他们仍守在门外。 “我们就在此处为您护法,您只需要……” 需要什么? 对方声音越说越小,玉笺不得不侧著到门缝边去听。 忽然,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晰再喊出三个字, “唐玉笺。” 玉笺倏然一怔。 眼神骤然涣散了一瞬。 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在。” 倏然间,一阵无形气流涤盪殿內,她脚下的防护阵法应声流转,光华汹涌。 却並非保护。 而是操纵。 “开门。” 玉笺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步一步,朝著殿门走去。 她拼命想要挣扎,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只能看著自己缓缓抬起手,按上冰冷的门扉。 怎么会这样? 下一刻,门豁然打开。 门外站著一个人,眼眸是冰冷的灰白色,单手指尖正轻轻抵在自己唇上。 “言灵。”他轻声道,眼底毫无温度,“出来吧。” 第432章 拖累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上去极为诡异,如同点在眼白中的浓墨,一层层晕染开来,朦朧不清,连瞳仁的轮廓都模糊晕开。 玉笺根本无法反抗,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操控著,一步步走向殿外。 旁边有人正紧盯著丹闕宝殿的阵法,见她竟然真的依言毫无阻碍地穿行而出,目中神色兴奋又畏惧。 这阵法是天君亲手所设,从外部难以攻破,却被角仙一族的血脉秘术轻易化解。 眾人震惊之余,听其中一人低声嘆道,“太一救苦仙君的牵丝傀儡之术,果然厉害……” 一边说著,一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面露忌惮。 玉笺身不由己,一脚刚踏出阵法,便被人猛地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之间,衣领被粗暴扯开,后颈隨即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有天官居高临下,正用冰冷尖锐的利器在她皮肤上刻印著什么。 她只觉一阵锐痛,符文出现又消失,隱约有什么痕跡没入皮下,转瞬便消隱在血肉之中。 天官收手,看她的眼神像看没有生命的器物。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玉笺顿时明白,这些人是要拿她去对付烛鈺。 她张口欲言,却在出声之前被人死死封住唇舌。 有人说,“不能让她泄露分毫。” 那名灰白眼珠的仙冷冷开口,“言灵已缚,汝所见所歷,一字不得出。” 话音未落,玉笺便感觉到某种灼烧感从喉间掠过,缚紧唇舌,再难出声。 角仙对她下了言灵之术,让她无法说出眼下发生的一切。 隨后他鬆开手,又一道敕令当空落下,金光渗入玉笺灵台,“隨我们一道去寻天君。” 似乎觉得她没有威胁,又或是先前的言灵之术只將她喊出了阵法,玉笺感觉到身上的束缚撤去。 入目白玉交辉的华美天宫已被铺天盖地的漆黑笼罩,汹涌的黑气在长廊间瀰漫蔓延。 玉笺只觉后颈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隨即被人一把提起。 可她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绝不能去见烛鈺。 就算不记得他。 可哪怕因为他曾予她三片护心金鳞,此刻也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凡人,凡人在这时无用,能做的,就是安静消失。 没有人在意一个已经被下了术法的、后背鲜血淋漓的凡人,所以也就没有留意到她的动作。 直到她骤然抬手,一道银光自袖中飞掠而出。 有人失声惊呼,“是银霜剑!” “银霜剑竟在她手中!” 一阵气流削出去。 轰隆一声重响。 半边大殿应声崩塌,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银霜剑在她手中剧烈震颤,嗡鸣不止,霸道剑气反噬而来,瞬间將她掌心震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眾仙被这恐怖如斯的剑气震慑,一时竟不敢近前。 而身后,滔天魔气正翻涌而来,如黑潮压境。 她的手颤抖不止,几乎握不住剑,身后眾人边躲边惊怒交加,“你不要命了!” “去!夺下她手中的剑!” 那个灰白色眼眸的仙抬手,唇齿微张,似乎又要降下言灵敕令。 电光火石之间,玉笺另一只手也握上剑,压住疼痛的颤抖,毫不犹豫倾尽全力横扫挥出一剑。 趁剑风逼得周遭仙官纷纷退避,她飞快转身,一头撞向那片翻腾不休的魔气。 仙家被她这近乎自毁的举动惊得顿了片刻,才下意识欲追上前阻拦,可却忌惮於肆虐的魔气,不敢上前。 玉笺被狂暴的气流捲走,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鳶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外跌去。 剎那间,眼前景象像是被搅乱的积木,宫闕迴廊扭曲变形,破碎又重组,万千光怪陆离的景象如碎片一样从身边呼啸掠过。 只一眨眼,天地骤变。 她重重坠入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之中。 周围魔气纷纷避让,没有靠近她。 玉笺眼前发黑,被撞击得良久都动弹不得。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远处朦朧浮动著的魔气。 这就是化境吗? 她不敢停留,强行扶著凭栏站起来。 手心留下一串血痕。 玉笺捂著仍在刺痛的脖颈跌跌撞蹌前行,知道自己绝不能被这些天官抓去。 魔气已侵染天宫,四处瀰漫著不祥的黑雾。 这魔气是谁带来的。 因为见雪? 第433章 鬼气森森 天宫太大了,大得令人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仅仅是一条迴廊就足够人迷失方向。 玉笺选了左侧的路,一直向前走去。 廊上垂落缕缕冰綃般的白霜,与雪白的古藤缠绕交织,流光溢彩,美得几乎不似真实。 可头顶確实漆黑的魔气。 她每踏出一步,眼前景象便隨之扭曲变幻。 天宫又格外陌生,玉笺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哪里。 正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几名仙娥惊慌失措地向她这个方向跑来。 其中一个差点撞上玉笺,被骤然发出錚鸣的银霜剑剑气崩开,呜咽一声倒在地上。 玉笺捂著伤口去扶,同时抬头,顺著她们来的方向望去。 看到一片阴沉的灰色,似乎是个巨大的高坛。 整座高台是一种沉沉的黑色,看上去又冷又硬。坛边或站或跪,无数道身影,皆是仙家。 虽然隔得很远,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就好像那片地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了,透不过气来。 玉笺只是望著,就觉得后背发凉。 听到旁边仙娥的呼喊,才知道那座几乎看不到头的巨大高台,就是传说中的诛仙台。 看到它,几乎就可知,她此时的位置时天宫最为人跡罕至的一角,四周空荡荡的,寸草不生,连灵草玉树都绕开那里生长,荒芜阴沉得让人心生牴触。 下一瞬,尖锐的嘶鸣划破长空,天地间都为之一静。 剎那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仰头望向北天门的方向。 每个人都將那里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玉笺捂住剧痛的后颈,强忍著抬起头来。 比魔气笼罩天宫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两道赫然出现在上空的庞然巨影。 火红与深青两道巨影,遮天蔽日,所经之处宫闕崩塌,哀鸿遍野。 那是……什么? 所有大小仙侍都像疯了一样奔逃,一边逃一边惊恐地望向诛仙台上空,脸上都写满恐惧。 玉笺起身边摔倒的仙娥,“仙子,天上那是什么?” 对方浑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是、是从上古画卷里……被放出来的……” 上古凶兽。 本该只存於传说之中,足以镇压一方的青龙与朱雀,撕裂苍穹,从猩红裂隙中赫然现世。 朱雀仰天长唳,绚丽的羽翼如焚天之火,猛然展开。 半边天空顿时像著了火一样,炽烈的红火如滔天巨浪倾泻而下,瞬间吞噬方圆百里。 宫闕玉宇在烈焰中崩塌融化,仙株灵草化作飞灰,空气被灼热的气浪扭曲。 一片火海之中,所到之处皆成焦土。 玉笺下意识抬起银霜剑横於胸前,堪堪抵住这股可怕的衝击。 “救我!”身后仙娥惊慌失措。 她转过头。 可是视线模糊了一瞬,身边的仙娥凭空消失了。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视线就从低处莫名到了高处。 化境每分每秒都变化莫测,不知何时,她已经重重跌落在一处陌生之地。 抬头望去,朱雀正携焚天红火,与青龙一同朝著远处巍峨的天宫疾掠而去。 这是哪? 玉笺怔怔地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毫无缝隙的茫茫深灰色。往前没走几步,便看见一条巨大的黑色盘龙缠绕在通天石柱之上,点了金箔的双目俯视下方。 龙鳞逼真,纹路细腻,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就会活过来,张口朝人俯衝而下。 无数条森寒的铁索紧紧缠绕在盘龙柱上,似是某种束缚阵法。 玉笺看得浑身僵硬。 脑中只浮现三个字,诛仙台。 她来到了诛仙台之上。 玉笺身体一寸寸紧绷起来,四周空茫无际,脚下玉石地面光可鑑人,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有声音咚的一下,在不远处响起。 她转过头。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拖著一串暗红色的痕跡,驀地由远及近滚来。 最终转了几圈,堪堪停在她脚边的血泊之中。 玉笺垂眼看去。 是一颗头颅。 正面朝上,脸上凝固著死前的惊愕与不甘,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双眼正朝著她。 玉笺见过这张脸的。 似乎名叫,玄清? 暗红色的血液泛著丝丝缕缕灵光,在深灰色玉石地面上缓缓晕开。 剎那间,一股寒气从后颈直窜至四肢百骸。 她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嗅到空气中掺杂著仙气的厚重血腥味。 头顶炸开惊雷。 高耸入云的盘龙柱之后,有人哀鸣,有人失声惊呼,有人愤而破口大骂。 一位仙家踉蹌著向外逃,周身不断逸散出浓浊的黑气。 看上去已经魔化了。 只是他刚跑到诛仙台边缘,还未来得及踏出一步,一道银紫色交织的电光便从天而降,轰然击落在他头顶。 雷光瞬间將仙家吞没,汹涌的气流隨之席捲而来。 诛仙台上,雷声轰鸣。 玉笺听到有个声音冷冷说道。 “是吗?你看我敢不敢杀?” 玉笺知道自己应该转头逃离,也知道如果不是手中还紧紧握银霜剑,还有金鳞护体,恐怕她早已粉身碎骨。 可是她动不了。 身体早已被恐怖的威压死死压制。 又一位仙家被强行押上高台。 一身银白色天官服的身影,在狂暴的雷光中显得渺小如草芥。 “太一不聿私开天门,引魔气侵染天宫,此乃……此乃六界浩劫!” 天官昂首怒斥,可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就见万丈雷霆撕裂空气,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整个刑台,映得四周一片惨烈。 玉笺闭上眼。 站在蟠龙柱的阴影中,被雷声震得骨缝都在疼。 五雷轰顶,诛仙裁决,从不落空。 听话音,她大概猜出来了。 这是太一不聿。 传闻中疯魔得六界皆知的墮仙。 “还有谁,想来试试?” 一道声音响起。 尾音轻柔,甚至称得上繾綣,自距离她不算远的地方响起。 在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玉笺倏然回头,於错落的锁链之中,看到一道身影。 她本不应该看的。 多一眼,或许都会要命。 可偏偏视线落过去,就移不开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 她难以描摹那双眼的特別,琥珀色的瞳孔清透得让人想到琉璃,嵌在微扬的睫羽之中。 目光稍移,就会被那双线条柔美,在男子身上似有些过分嫣红的唇上。 那人独自佇立於血泊与尸骸之间。 肤色极白,近乎没有血色,海藻般浓密的黑髮沿他的肩头垂落,一缕没入衣领,消失在瓷白的脖颈, 他冷眼望著下面的人,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有种鬼气森森的冷艷美。 不似活人。 这是玉笺脑海中下意识出现的想法。 ……惊心动魄的美。 则是她紧隨其后的念头。 台下黑压压地跪著一群身穿天官服制的仙家,个个垂首屏息。 地面已被无数血跡浸染,刑台之上血色深暗,层层叠叠堆积著难以计数的尸首,血肉模糊,触目皆是一片猩红。 八根通天蟠龙柱化作巨大的缚龙阵法,锁链错综缠绕,放眼望去,整片诛仙台皆被泼洒上斑驳的血跡,宛如一片看不到头的炼狱。 而在他们身前。 如受万眾朝拜般,那个人静静立著。 尽收一切或憎恨或恐惧的目光。 “既然诸位不愿与我同途,” 那道声音温润悦耳,甚至含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只让人感觉脊背生寒。 “那便传话给他,让他一定守好了,若是被我拿下,我可是要屠天宫的。” 话音轻描淡写,满是漫不经心的蔑视。 哀鸣声四起,无数天官被压著,赶到诛仙台上。 诛仙法台轰然运转,哀鸣声与缚龙阵地动交织,震得整片大地颤动不止。 太一不聿笑了一声,温柔道, “还请诸位同僚,一同赴死吧。” 第434章 浩劫 太一不聿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得如閒话家常。 “那便请诸位同僚,一同赴死吧。”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让诛仙台所有仙家遍体生寒。 所有人都深知,疯魔如他这般的墮仙,一旦开口,便绝无可能是玩笑而已。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天幕骤然裂开一道血红色的巨隙,遮天蔽日,乍一看去像是苍穹溃烂,將正片诛仙台都映成红色。 裂缝之中,一只覆满密集鳞片的巨掌缓缓探出,其后是更为庞大,难以名状的阴影。 赤如丹火,六足四翼,面目模糊不清。 上古凶兽,混沌。 一瞬间,天地晦暗。 昔日需要以东皇钟才能镇压的极恶之物,竟被他召临於世,还引入天宫。 这几乎要扼尽仙家们一切生机。 下方天官们顿时结阵死战,法器仙术光芒璀璨,像泼开的铁迸溅,无数道符咒如锁链一般向上缠绕,可是几乎没有任何作用,瞬间就在混沌戾气横生的挥落巨爪间寸寸崩裂。 霎时间,法坛上无数道抵挡不及的仙家身影如纸屑般崩散。 血雾漫天,残肢断刃四散飞溅,仙器零落,哀鸣与怒吼交织,却迅速被更为恐怖的撕裂声吞没。 伤亡之惨,泊泊神仙血顺著云阶玉砌流淌过来,入目皆是猩红,天宫一禺如坠无间炼狱。 玉笺瞳孔骤缩,横起银霜剑格挡身前,被气浪衝击得后退无数步飞了出去。 惊险万分的堪堪躲过,但仍被滔天烈焰擦过臂膀,肌肤顿时传来一阵灼痛。 坠地剎那,怀中护心金鳞骤然爆开浓烈金光,悍然盪开四周侵袭而来的戾气与火焰。 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下意识抬手紧紧按向灼烫的衣襟。 ……幸亏有它在。 再抬头看过去,玉笺心头剧震,抱著身体颤抖了起来。 此刻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太一不聿,当真是好疯的一个墮仙。 他一直在笑,就像是……在玩一场大逃杀。 眨眼间,已將法坛染红大半。 诛仙台如它的名字一般,成为仙家葬场。 很快,下面传来一声惶急的高呼,“仙君、救苦仙君饶命!我愿追隨仙君!” 那是一位身著紫袍,身上绣满金纹的仙家,这身华服本是天宫中享有无上权柄的象徵。 他话音未落,便被旁侧仙官厉声怒斥,“苟且偷生之辈!纵使活下去又有何意义!” 可骂声下一刻就戛然而止。 一道血线倏然自他颈间浮现,下一刻,仙家被一只脚踩在地上。 染血的鞋履像绣了一串猩红的梅,带著轻贱的意味,漫不经心地踩在他的颊边。 没有人看清太一不聿是何时现身於眾仙之间的。 他居高临下,垂眸含笑,足尖隨意地一碾,那名不断呕血的仙官便顷刻化作一蓬血雾,神魂俱灭,消散得无影无踪。 太一不聿就这样立於瀰漫的血色之中,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声线温润如初, “可还有同僚,愿与我共成大道?” 即便与眾仙站在一处,他的目光也像俯视螻蚁。 这一眼掠过,仙官之中开始接二连三有人屈膝跪下。 天宫之中的仙家们几乎个个都道貌岸然的指责太一救苦仙君祸乱六界,其罪当诛。可看到他那张含笑的慈悲面时,皆不由得怔然失神。 拥有那样一副容顏,即便犯下滔天罪孽,靠近他的人仍会被轻易蛊惑,忍不住揣测他或许另有苦衷。 六道眾生,凡有双目者,皆逃不过为美色所屈。 他敛起獠牙,装得纯良无害。 在眼下这生死一线之间,说要给予他们选择。 就好像真的仁慈。 转眼间,已经黑压压的伏倒一片。 偌大法坛之上,只剩下寥寥不到半数天官仍负隅顽抗。 有人不堪受辱,面容抽动,骤然祭出本命法器,欲衝上前与他同归於尽。 可尚未近身,便猛地被一股巨力拋向高空。 弯鉤般的狰狞兽爪自虚空中探出,贯穿他的心口,仙血与溃散的金光汩汩涌出,像细碎的红色雨珠洒落。 “太一……不聿……” 那名仙家拼尽最后一口气,声音破碎,浸满不甘。 “你擅开天门……释放魔气……” “此乃……此乃天地浩劫啊……” 太一不聿从容不迫地听完了咒骂,轻笑著转过身,身影如烟消散。 下一刻,他已经重现在高台之上,垂眸俯视。 “如此说来……剩下的同僚,是决意与我为敌了?” 四下皆是仇恨,无人应答。 他微微頷首,似是十分满意,“如此便好。” 话音落下,浓稠如墨的黑气自他身后巨大的裂缝汹涌而出,滔天魔气如浪潮以般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整座法坛。 残存的天官们竭力抵挡,却挡不住魔气侵蚀。 有的心神骤然溃散,化作昔日亲手诛杀过的邪魔。 有的承受不住,当场爆体而亡。 玉笺闭了闭眼,缓缓换了两口气。 太一不聿果然是六界有名的疯子。 他看似仁慈地给了天官们选择,动摇眾天官心神,冷眼瞧著他们面露挣扎。 让他们自行去选,是要魂飞魄散,还是要屈辱的求得一线生机。 第435章 同路人 太一不聿静观天宫大乱,心中却並无太多快意,只觉一片平静。 他等来了天宫顛覆的这一日,可眼前亲眼看著,竟也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甚至,索然无味。 天宫要换人坐主位了。 天君年幼,却並非愚蠢。 恰恰相反,烛鈺能將自己的手足尽数镇压於章尾山下,逼宫血洗宝殿,踩著尸骨登上至尊之位,虽年仅四百岁,修为却已躋身天界至强。 便足见其手段与心性之强。 或许不假时日,六界间將无人能敌。 可烛鈺年纪尚轻,不知天底下贪慾二字如何写。 他见过的世面仍太少,歷经的人心仍太浅。 他只知道捍卫所谓正道,却尚未真正看清,这六界眾生皮囊之下的本性。 另一侧,天界阵前。 狂风呼啸,魔气如滔天巨浪般翻涌不息。 烛鈺立於风中,抬手撕裂昏暗,一剑豁开重重魔障,露出被困在后面的无数个仙家。 眼前诸天仙家皆被魔气缠绕,云阶血跡斑驳。许多已然墮魔,即便被烛鈺强行抽走魔气,却仍难免仙骨受损,修为大减。 被救出的仙家惊魂未定,纷纷围上前躬身道谢。 “多谢天君相救!” “天君之恩,永生永世不敢忘……” 感激之声不绝於耳。 烛鈺並未驻足。 他仅是略一頷首,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魔气翻涌,可烛鈺所经之处,周身真龙之气流转,將汹涌扑来的魔障盪开,无声无息地辟出清净。 无数仙家紧隨其后,生怕落下。 事实上,一百多年前,烛鈺曾奉玉珩之命亲赴崑崙瑶池。 在镇压於瑶池底下的归墟镜中,他就已经亲眼见过与今日如出一辙的景象。 天宫墮魔,恍如炼狱。 他亲手毁去了镜中预兆,继任天君后迅速清除了无数个瀆职的天官,撤换南天门镇守天將,极力斩断一切会放魔气入天宫的祸根,要逆转天命。 却不料,天宫终究还是沦落至如今这种境地。 而在归墟镜中,他还预见了,自己將被剥骨抽筋的诡譎画面。 可纵观六界,能將他逼至如此境地之人,至今仍未出现。 烛鈺对此,嗤之以鼻。 他寻著煞气,一路走到后殿深处,一扇巨大的石门凭空出现腐烂的气息混合著业火迎面扑来。 诸位仙家顿下脚步,面容踌躇畏惧,不敢再跟。 烛鈺挥开业火,继续向前。 四根巨大的盘龙石柱围困著一座方寸孤台,五爪金龙盘踞在石柱上,符文微微发光,不停流动。 烛鈺的脚步在石台前停下。 台上站著一个人影。 背对著他。 “百年之前,你曾將我困在这缚龙阵中。” 太一的语气异常平和,像是在与故友閒谈敘旧, “那时我就在想……终有一日,也要让你亲身感受一番。” 太一不聿,从来睚眥必报。 一百年前,烛鈺高居天族太子之位,以雷霆手段镇压东极府救苦仙君。 当时所有人都说,烛鈺生来便克太一不聿。 將太一不聿锁在缚龙阵中承受天罚的,正是这位尊贵无匹的天族太子,他亲自监刑,让太一吃了不少苦头。 一百年后,太一不聿再度出现在这缚龙阵中。 烛鈺也仍站在台下。 可这一次,要被困在缚龙阵中,將是他这条真龙。 烛鈺对他冒犯的话语不屑。 却有一点不解,“当年你是怎么从缚龙阵中逃出来的?” “自是有人助我。” 太一不聿转过头。 琉璃色眼眸空洞无物,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烛鈺,我的东西在哪里?” 烛鈺面无表情,“什么东西?” “红莲魂灯。” 太一不聿亲赴地府夺灯,却发现灯已不见踪跡。 “烛鈺,灯在你手中?”他目光沉冷,漠然开口,“给我。” 太一不聿如今手握多个上古法器,洛书河图、东皇钟,无数凶兽残卷,六界间几乎无人能敌。 加之镇邪塔和他自身的血脉之力,甚至与魔道有所牵连。 实力已堪称恐怖。 如今他要寻红莲魂灯。 他为什么要寻这灯? 烛鈺面色沉下去,“你要做什么?” “这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了。” 昏暗的火光斜映而下,將无声对峙的身影拉扯得无比狭长。 在漫长又恍若一瞬的死寂之后,太一不聿似笑非笑,从容道,“你会给我的。” 烛鈺也已失了耐心,面上凝著一层寒气,“太一,你究竟意欲何为?” 与之相对。 太一唇角一直掛著若有似无的笑意。 “並非我要做什么,” 太一不聿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柔和,“烛鈺,我並非你的对手,也从未视你为敌。” 他们本不必站在对立面上,只是立场相异。 他只是还未真正见到。 太一不聿想,待他见到,便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龙与凤,返祖血肉,天降祥瑞。 本质上,他们是一路人。 天生怀璧,其罪自至。 高台之下,烛鈺耐心尽失。 他不再听对方说什么,抬手结印,一只手掌探向高台,五指张开,根根修长分明,仙气凌厉。 寒光倏然没入太一周身,顷刻锁死两处关窍主脉。 然而高台上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骤然间散作一团墨色虚影。 刚刚与他对话的,並非太一不聿真身。 烛鈺蹙眉。 却听到散在空气里的縹緲声音,“烛鈺,你不妨亲自去看一看,你的对手,究竟是谁。” …… 诛仙台法坛上已是死局,可眨眼间又生异变。 残存的大半仙官已然化魔,魔气缠身,仍勉强维持著神智与形貌。 墮魔之於仙官,往往生不如死。 然而,也有一部分天官竟然分毫没有受到魔气侵扰。 难道是这些仙家心中无欲无求? 可就算是魔气没有入体,为什么被混沌重伤,还能好端端地站著? 有仙厉声质问,“你们为何未被魔蚀!” “受混沌重伤竟还能保持神志清明……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你我皆为同僚,岂能见死不救!” 那些天官闻言也是一愣,对视须臾,迟疑地从怀中摸出一物。 “此乃天君生辰时撒下的金鳞,被我侥倖接住……” 另一名仙官也取出相似的金鳞。 手中所持的,正是天宫开宴时洒落的万两金鳞之一。 剩下的无需多言,对视之间已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金鳞可抵御魔气……?” “真龙赐福……自当可以。” “听说……烛龙血可护法聚灵?” 一张张惊疑未定的脸,渐渐被异色取代。 混沌不知何时已悄然隱去踪跡。 却没有被任何仙家注意到。 天官们踉蹌著跌下法坛,像洒落的珠串,去寻他们的天君出手相助。 而法坛之上,亲手降下这场浩劫的太一不聿却並未出手阻拦。 他只平静地立在原地,殷红的唇瓣弯起一道弧度,垂眸注视著他们逐一被翻涌的魔气侵入心神。 如俯瞰一场早已註定的死局。 他知道,这些仙官心中早有慾念,只需魔气稍加撩拨,便能撕下那副道貌岸然的偽装。 他们比寻常凡人,甚至比妖魔精怪更加不堪,贪念更深、更浊。 只是天宫那位小龙君尚且年幼,还不知这天宫早已从根烂透。 还一心想要维护心中正道。 可笑,可怜。 烛鈺身为天地间唯一的真龙,竟然从未尝过刮骨抽筋之痛……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但也快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很快便会尝到,被人踩入泥淖、碾作尘土的滋味。 忽然有一个半魔踉蹌落在他身侧,颤声喊道,“救苦仙、仙君……” 太一不聿望过去,对此人並无印象。 那魔物却连滚带爬扑近,眼神痴迷,颤巍巍说道,“仙君或许不记得我……我曾在魔宫中……与您说过话?” 太一不聿漠然想,似乎是那日搜魂之后的残魂。 没想到竟还能存留几分意识,补全魔气,跟到了天宫。 他抬手正欲將其了结,却听对方慌忙开口,“仙君!我、我看见了魔君先前那位宠姬……” 太一不聿动作微顿。 费了些思绪去回忆他口中的魔君宠姬是谁。 那宠姬为何会在天宫? 只听那魔物断断续续道,“她……我瞧见她了……或是天族早一步策反了那宠姬,意图用以牵制魔君!” 太一不聿无意深究。 他想,不过是一枚棋子,杀了便是。 他淡淡吩咐左右,“处理掉。” 又有墮仙匆匆来报,称有一个自称乃天地坛华清宫角仙后人的仙家求见。 这个角仙,他倒是有些印象。 意图继承华清宫大业,取代正统血脉。跟著几个叛变天宫的酒囊饭袋过来寻他,说是可以助他重伤天君。 那时候太一不聿却浑不在意,只信手放出万缕千丝血线,含笑让他们去做。 他不在意这些软骨头的所作所为,亦不关心其身份地位。 离经叛道,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就像他实现六界间信徒的祈愿,並不是想从那些人身上得到什么,而是要看六界大乱。 “不见。”太一不聿不假思索。 法坛之上气息污浊翻涌,贪念、欲求、恨意、杀气交织瀰漫,令人窒息。 他只觉得厌倦。 遂转身,一步步走向天际那道裂痕。 百丈之外。 浓稠的血水正沿著法坛边缘不断淌下。 玉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她正全神贯注地望著高台之上的动向,忽觉背后袭来一阵杀气。 转过头,一柄漆黑的三叉戟夹杂著呼啸的杀意刺到眼前,她猛地倒抽了口凉气,手腕急转,几乎是本能地挥出一剑。 鐺! 剑刃相击,气流荡开。 三叉戟应声断了。 什么东西被錚鸣的剑气扫开,断成两截,可又迅速翻身起来朝她爬过来。 是一个魔。 阴鷙的目光死死盯著她,含著些兴奋,像是下一瞬就要將她绞杀。 她慌忙后退,可是魔被拦腰斩断后不但没死,还一个分成两个,一前一后將她死死围在中间。 她步步后退,那两截魔物便步步紧逼。 直至將她逼至高台边缘。 玉笺微微侧头瞥去,自己的脚后跟已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 凛冽的罡风自下方呼啸捲来,吹得她头髮纷乱。 就因这剎那的分神,两侧魔物同时暴起,朝她扑来。 玉笺惊慌躲避魔,却一步踩空,剎那间,身体失重。 耳边只剩下呼啸刮过的罡风。 第436章 镇神魄 罡风如刀,自玉笺耳边呼啸掠过,颳得她脸颊生疼。 时间被拉长,高台越来越远,而那两道断成两截的身影却离她越来越近。 她与那魔物距离太过贴近,且在急速坠落的失重之中,根本无力反抗。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仙光骤然划过视线。 只见数条白色锁链从旁疾射而出,哗地捲住她的腰身,猛地將她拽向一侧。玉笺闷哼一声,被这股力量狠狠甩出,重重的落在一件及时飞来的仙器之上。 她捂住震痛的胸口,急促喘息著抬头,还来不及庆幸,表情就凝固在脸上。 “终於抓到你了。” 落在她眼前的那道冷冷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终究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大胆凡人也敢在天宫胡闹。” 断成两截的魔物被无数道银丝瞬息缠绕,收紧,顷刻之间,被绞杀碎成漫天纷飞的黑灰。 “星禾。” 那仙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玉笺眼前。 玉笺意识到危险將至。 可还未等她反应,便对上了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 灰色眼睛的天官立於她面前,单指抵唇缓缓开口。 “即刻寻见天君,镇其神魄,永錮无间。” 玉笺只觉神魂如受重击,意识迅速涣散,隨即眼前一黑,眨眼间失去了意识。 …… 玉珩为师之时,曾教授烛鈺以己之身度六界,修行非为渡人心,而是为渡六道眾生,渡这世间万灵。 只可惜,后来的玉珩自己却生出了私慾,最终叛出镇邪塔,消失无踪。 烛鈺生来便是烛龙血脉,章尾山山神,始终认为自己肩负重责,自生来便以庇护六界,庇佑眾生为己任。 而今,他踏出缚龙阵,走到大殿之外,被黑压压的一眾仙家身影围住。 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的天宫崩塌陷落。 事实上,若天宫上下齐心、共御外敌,根本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问题就在於,他太自负了。 他不信太一不聿口中的话,会有仙家意志薄弱至此,更不信天族道心竟能墮落到如此地步。 原以为那些歷经万难才得以飞升的仙者,纵使在他眼中不过是群酒囊饭袋,至少道心是稳的,否则又如何能位列仙班? 可后来他才发现,事实並非如此。 一眾臣子对烛鈺进言,恳求他以烛龙之力向下界降下天灾。 雨水、雷鸣、闪电、永夜、大旱、瘟疫。 烛鈺冷声质问他们,“为何要如此。” 他们则是答道,“神明之力源於六界信仰。天宫之所以存在,正是倚仗六界供奉。无论妖魔人鬼,遇事求天,天道回应,力量便由此而生。” “所以天宫必须先广施惩戒,再予以恩惠、多积善缘。善缘积累多了,信任和追隨天上仙官的信眾自然也会变多。信眾越多,天宫眾仙的力量就越强。” “但要想凝聚信仰,有时也需要降下灾难。灾厄愈重,求生之念就越强烈,信念也就越虔诚。” 天宫眾仙的力量则愈强。 若是强了,有金光护体,又怎么会怕魔气入体呢? 有仙官劝言,“陛下,现下六界仙神无人能及太一救苦仙君。只因他之『救苦』,实为满足那些信眾的私慾……而仅此一条,便已抵过万般真心。” 烛鈺目光森寒。 良久,平声说,“你们都已疯了。” “那便是殿下不愿了?” 一道声音突然从旁响起,烛鈺转头,看向其中一个仙家。 面上隱隱有黑纹,显然已经被魔气侵蚀。 那仙身后,又涌现出无数仙袍染血、形容狼狈的仙家,皆是从诛仙台一路赶来。 烛鈺冷眼注视著他,开口道,“本君不愿。” 可那仙家却毫无敬畏之態。 声音嘶哑,再度响起,“殿下乃真龙之身,烛龙呼风唤雨、赐福下界,若欲巩固仙身……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烛鈺发出一声冷笑。 笑他自不量力。 可周围眾仙却面面相覷,无人言语,像在这一刻忽然心意相通。 烛鈺心下一沉。 一种带著寒凉的明悟在心中蔓延开来。 又看向那些或无动於衷,或满眼贪慾,或低著头的天官。 再没有什么不懂。 他猜到,这一次,他和太一不聿,似乎赌输了。 可即便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时,仍觉得荒谬得几乎令人发笑。 “还等什么?” 入魔的仙官声音嘶哑,目光紧逼而上, “烛龙金鳞可稳固金身,烛龙之血,也可聚仙元,抵御魔气侵袭……如今魔潮肆虐,多少同僚墮入魔道,又有多少仙家惨死殞命,天宫危在旦夕。” “陛下……您不会不愿赐予我们金鳞吧?” 烛鈺目光冷冷扫过这些所谓仙官,心中早已瞭然。 竟还想出如此愚蠢的主意。 “你们当金鳞是什么?”烛鈺冷声反问,“即便赐予你们金鳞,以诸位如今的修为与心性,当真守得住这天宫吗?” 魔潮汹涌而至时,多少天官瀆职弃守,临阵脱逃? 为求自保而捨弃同僚者,更不在少数。 更何况,此番墮魔之祸,根源本就在於诸仙心中早有妄念私慾。 金鳞可御外魔,却如何能镇得了內邪。 第437章 诱饵 烛鈺目光冷冽地扫过一眾天官,漠然开口,“赐尔等金鳞本意天恩降福,亦为抵御魔气。可尔等之中,有几人真將其用於正途?又有多少恃强凌弱、残害低阶仙官,將其另作他用?” “太一不聿早已被逐出天宫,天门要职也已悉数更换。如今却有人將天门守將泄露至魔域,无极几条天地灵脉,也是有人暗中分割送出的。” 他看向人群中声音最厉的那名仙官, “你此刻在此高声煽惑,究竟意欲何为?” 对方却毫无惧色,反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誚神情,儼然未將天君威仪放在眼中。 那人甚至踏前一步,声音高亢,“陛下,多说若真想保天宫无恙,不如將龙髓也赐予我等。” 冥顽不灵,多说无益。 眼下其余天官也已蠢蠢欲动,个个心思昭然若揭。 烛鈺亲自出手,清君侧,肃天宫。 倏一团炽烈金光如金乌出世,挥洒而出,几乎眨眼之间,只听一声悽厉的哀嚎骤然响起,那个天官瘫软在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烛鈺眼中未有半分波动。 他翻掌虚按,对方周身缠绕的污浊魔气如受到巨力撕扯,一股股黑雾嘶啸著被强行抽离体外,化作缕缕黑烟。 烛鈺手腕凌厉,废除了人的仙骨筋络之后,留了人一条命。 “还有谁?” 他抬眼,下方那些身染魔气的天官惊慌欲逃,却已来不及。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烛鈺便已控制住了魔气,也近乎肃清了一半天官。 一动不动的身躯横躺玉阶,血染华庭。这景象与一百年前他在归墟镜中所见一模一样。 下面的眾仙眼中仍有异色,虽然垂首不语,却在暗中交换目光。 暗流涌动,隱有不服之意。 烛鈺忽然想,当年玉珩让他去窥见这一幕,或许,本就是有意为之。 或许他早已知道自己会成为天君,也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烛鈺垂眸俯视下方,沉默良久,忽而冷声轻笑,睥睨台下眾仙。 笑他们如螻蚁自不量力,笑这群酒囊饭袋竟连自己也认不清。 骤然间,他眼神一凛,背后一道凌厉杀咒袭来,他头也未回,不假思索,面无表情抬手便挥出一记杀招。 却在转头的剎那神色骤变。 “你没有走……” 他难以置信,可此时此刻见到她,心中涌起的绝非欣喜。 玉笺正被他们挟持在身前,当成一具脆弱的盾板。 幽光藤蔓般缠绕在她周身,操纵著她的行动。 是傀儡术,她身不由己。 几乎在剎那之间,烛鈺强行收住杀招,劈手生生拦下飞掠的金光。 同时贯穿而来的杀咒在他身上爆开,烛鈺猛然受反噬,咳出一口血,徒手接住那一记术法。 手中用力,利刃在掌心应声破裂。 嗡鸣如雷贯耳。 挟持著玉笺的天官嘴角忽然向上弯了弯。 玉笺听到一道密语传入耳中, “看来你对他真的很重要……明明已占尽上风,竟还愿为你停手。” 下一秒,她后颈一松。 那名天官毫无预兆地鬆开了手。 玉笺如一片落叶,自高空直坠而下。 几乎同时,又一记凌厉的杀招破空而来,这一次直指毫无反抗之力的玉笺而来。 千钧一髮之际,烛鈺已不假思索掠至她身前,在杀招即將触及她之前,一手捂住她的耳朵,另一手將人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击。 玉笺看不见身后发生什么,只觉脸上潮湿,耳际染上了一抹温热。 刚才他冲入陷阱救她之时,恍惚听见她喊了什么。 直至將她护下的那一刻,他才听清。 她在说…… “不要过来!” 玉笺身上暗藏的禁制已骤然没入他体內。 烛鈺回神,抬手斩断结印,却已来不及。 禁术的另一端连在玉笺后颈。 他若强行破除,若强行破除,玉笺必定神魂俱灭。 他只得收手。 瞬息之间,禁术钻入身体,烈焰灼过他的双眼,烛鈺眼前陷入黑暗。 他却只顾著低头询问怀中的人,“玉笺……刚刚可有伤到你?” 丝毫未顾及落在自己身上的禁术。 可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嗡鸣骤然炸响,玉笺急得声音发抖,“大人快退开!我身上被下了东西……!” 话音未落,血色阵法已自她脚下轰然升起。 无数咒文化作长线,锁链一般缠绕上烛鈺的身体,像是要將他生生绞碎於阵中。 烛鈺不闪不避,抗下漫天杀机,而后將玉笺小心翼翼置於地面。 诛仙大阵对凡人之躯並无致命威胁,烛鈺甚至生出几分庆幸。幸而如今她並非纯粹仙体,这半仙之身,至少能让她免受半数阵法的摧残。 而剩下那一半杀机,他足以全部为她挡下。 数道烈焰缠绕的法器破空袭来,直逼烛鈺后背,他反手挥出一招,硬生生迎上。 可他早已身受重创,仙元被禁术封了大半,此刻应对得极为艰难。 再加之,他受困於诛仙大阵之中。 魂钉森然,没入他两道大脉,仙气被死死压制。 烛鈺每接一击,便是伤上加伤。 即便如此,他仍一步未退,將玉笺牢牢护在身后,不让她被半点杀机波及。 第438章 步后尘 玉笺惊魂未定地望著近在咫尺的烛鈺,后背沁著一层冷汗。言灵封印终於解除,她得以与烛鈺清晰对话。 她急忙开口,“大人,你的伤势如何?” 可烛鈺却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周身衣袍完好无损,不见半分伤痕。 然而一双原本如墨玉般漆黑的眼,此刻却仿佛被灼红。 “玉笺。”他伸出没有沾染血跡的那只手,掌心滚烫,贴住她的脸。 烛鈺的体温高得有些异常,眼中的神情却温和柔软,形成一种矛盾的反差。 他低声问她,“你有没有事?” 玉笺流著泪答没有,不懂为什么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仍是先確认她的安危,问她是否受伤。 好像她才是那个受伤最重的人。 可他呼吸明显已紊乱不稳,玉笺甚至觉得,他下一刻或许就会倒下。 他本是天命所归,是转世真龙,眾星捧月般的天之骄子,向来孤傲凛然,不可一世。 可如今,因为她而身陷囹圄,被锁在诛仙大阵。倒也不显过分狼狈,只是像困鹤一般,清冷不可攀。 即便如此,他口中还在问,“玉笺,你受伤了吗?我看不见,若你被伤到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 玉笺愣住,看向他。 烛鈺看不见了? “大人?” 玉笺颤著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无事。”他握住那只手,“仙家无需双目,亦可感知天地。” 烛鈺神色依旧平静,眉宇间甚至更加温和,像是真的如他所说的无事一般。 玉笺心里却涌出一股巨大的哀伤,心口像是被狠狠剜开一个口子,血淋淋地泛著疼。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她明明和大人並没有那么熟悉,为什么会难过如同亲身受到重创? 是因为他不顾性命地护著自己,还是因为……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从未见过的零碎的画面。 同样是以她的视角,一步一步跟在烛鈺身后,望著他挺拔孤高的背影,隨著他攀登看起来似乎没有尽头的天梯。 看见在风雪凛冽的极寒之地,她欢欣雀跃地奔向他,对他说,“殿下,我学会腾云之术了!” 烛鈺的声音与面容,一点一滴重新匯聚、清晰,逐渐拼凑出一个外表清冷疏离,內心却细致温暖的他。 这些是她的过往吗? 是百年之前的记忆吗? 难道在很久以前,他曾是那样耐心的教导过她吗? 玉笺捂著额角,头疼欲裂。 她开始后悔之前言语刺伤了他。 她根本不是那样想他的,她为什么要把话说成那样? “大人,你怎么样了?”玉笺颤声问。 烛鈺没有立刻回应。 “大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语无伦次地说著,一听就知是嚇到了。 却忽然感觉到他的指尖移到她的唇上。 剎那间,玉笺呼吸也跟著乱了。 她僵硬地看向他,烛鈺一动不动地立於诛仙大阵中央,阵光疯狂流转,四周喧囂震天。 却好像丝毫传不进他的耳中。 “大人……?” “能听到一些,不必害怕。”他低声答道,声音依旧平稳。 可就在这时,烛鈺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摸到了玉笺颈间涌出的温热血液,指尖僵硬。 缓缓抚过她被血浸湿的衣领,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陛下,还请莫要妄动。” 先前挟持了玉笺的天官自半空落下,停在诛仙大阵之外。 他话音响起的同时,手中法力隱隱流转,化作几不可见的银白色丝线。 丝线的另一端,正紧紧缠绕在玉笺的脖颈上。 他在她身上下过禁咒。 “陛下,若不想让她有事,便请莫作抵抗,自封大脉。” 玉笺之前因紧张过度並未察觉,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刺痛。 天官手中银白丝线一点一点收紧,她的颈间不断沁出血痕。 丝线上符文流动,是上古禁术牵魂引,一端缠魂,一端锁命,稍一动念便可使神魂俱灭。 这绝不该是一介仙官对一个仅有半仙金光护体的凡人设下的。 诛仙阵外狂风飞卷,烛鈺手中早已凝结法印,隱隱显出一柄金光勾勒的长剑轮廓,可召雷霆,劈开混沌,唯有龙神血脉方可驱使,剑光所至万法皆可破。 他自踏入诛仙大阵的那一刻起,便已对这些庸碌无能之辈彻底失望。决意祭出此剑,將不配为仙者尽数诛灭。 可现在,忽然无法动手了。 那个天官竟敢以凡人性命威胁天君,放在往日是绝对不敢想像的万死之罪。 可对方今日似早有篤定,认定了这天宫之中最孤高不可攀的君主,一定会为她低头。 玉笺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带来的眩晕涌上来,几乎站立不稳。 她只觉得那天官的话荒谬至极。 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大人是天宫之主,身份贵重,绝无可能在此刻自封仙脉,任人摆布。 她不过是一介凡人,尘世中有万万千。 天官既然忌惮,证明大人还是占据上风,能逆转转局势救回天宫。 可没想到,下一刻,烛鈺鬆开了手。 他平静地说了一个字, “好。” 玉笺的呼吸停滯。 他对那个天官说,“你即刻立咒,待我自封仙脉,你绝不可伤她分毫。若有违背,魂飞魄散不入轮迴。” 天官抬手,对著天君立誓。 金刃自烛鈺掌中坠落,化作金光消失。 眼下这一切,其实是一场基於一个凡人性命和天君软肋的豪赌。 已被魔气侵蚀的仙官心有不甘,无路可走,他不愿就此沦为废仙,更恐惧彻底墮入魔道。 周围那些一直沉默观战、不敢出手的仙官们,其实也都抱著类似的念头。 他们既渴望陛下出手相救,可心里又再清楚不过,自己对天界而言並非不可或缺的能臣。 而烛鈺向来眼高於顶、性情冷漠,又怎会轻易为他们出手破例,分出龙鳞龙血? 可若有天后在,一切便完全不同了。 龙族天生情深,一世只认定一人,纵使千秋万载轮迴更迭,万劫临身,此心也绝不会变。 此刻的烛鈺绝对能称得上身处绝境,他此前为了处理六界魔气灾祸,分出大量分身下界賑灾,如今修为大损,本尊还受困於天宫诛仙大阵之中。 转眼之间,局势已彻底扭转。 玉笺的瞳孔紧缩成极小的黑色,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 怎么也无法理解,事情究竟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可烛鈺只能感受到她脖子上的伤痕,被顺著脖颈流下来的血染湿的衣襟。 別的,什么也想不到了。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缓缓停在下頜。 眼神里没有悲伤,像也没有了任何情绪。 下一刻,將她推开。 玉笺如坠冰窟。 “大人!” 顷刻间,浓重魔气自四面八方涌现,如巨浪般汹涌扑来。 烛鈺本可以轻易挡下这片滔天魔气。 可唐玉笺还受制於人。 他再顾不得其他,甚至自己。 玉笺浑身僵硬,眼睁睁看著烛鈺被无数道黑气缠绕。 诡譎的黑纹寸寸蔓延而上,如玉碎一般爬上他苍白的脸,像在看一尊即將破碎的神像。 那个仙官抬手指向烛鈺,转而仰头看向俯瞰下方诛仙大阵的一眾仙家,冷声讥讽, “诸位同僚且看,陛下向来自詡高洁,口口声声指责我等心念不纯,可怎么如今自己竟然也会被魔气缠身,难以自拔?” “这般景象,岂不讽刺?” “莫非陛下心有业障,才是今日天界被魔气攻入的真正的祸因?” 而烛鈺仿佛未闻,只『看』著唐玉笺。 眸色深深,眼底无声流淌著无言的复杂情绪。 高处的殿阶之上,眾仙面面相覷,脸上难掩惊疑之色,窃窃私语声如潮水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是啊,若天君心中当真无欲无求,又怎会如此轻易被魔气侵蚀入体?” “难道陛下早已……” 眾仙目光交错,剎那间心照不宣,想通了其中关窍。 或许,陛下心中早已埋下心魔。 不久前被烛鈺亲手剥去魔气的一个仙家不禁冷笑,“所谓天君,原来也不过如此。” “陛下,”天官扬声开口,语气无半分恭敬,“还请自封仙力,入缚龙阵。” 而面对这样的羞辱,烛鈺只是说, “玉笺年幼,难免惊惶,让她先离去。” 玉笺头疼欲裂。 怒急攻心,胸口阵阵锐痛,她口中涌出腥甜。 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为会出现在天宫。 为什么自己要出现在这个世界。 为什么烛鈺付出如此代价也要保她。 为什么上天要让她转生? 她是想活著,却从不想害人。 更不想有人因她而陷入绝境。 对她而言,这样活著,如同无妄之灾。 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促成这场劫难。 让烛鈺陷入绝境,让浩劫顺理成章降临。 她是祸端。 一眾仙家闻声面色骤变。 从最初的犹疑观望,逐渐转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此刻天宫已被滔天魔气笼罩,黑云遮天蔽日,每个仙家藏在最深处的贪慾皆被勾起,再维持不住道貌岸然的姿態。 不知从何时起,再也压抑內心的兴奋,窃窃低语声愈来愈大,最终匯成层层叠叠的喧囂。 “抓住了……真的抓住天君了!” “那可是烛龙啊……” “烛龙既入缚龙阵,天宫秘宝,无上法器,岂不由我们予取予求?” “我要金鳞……我要金鳞!” “什么?你竟还想这要金鳞?” “不如好好放龙血!” “抽龙髓,不,还要剜龙脊……” 玉笺眼瞳剧烈震颤,无法呼吸。 “不要……” 她的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仙音中。 没有人能听见。 “大人,不要……” 玉笺顶著罡风向前抓握,只摸到一片衣袖。 口中满是血腥气。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的眼睛……” 混乱之中,烛鈺侧过头,对她轻轻摇了摇,“別怕。” 他面容平静如水,似乎一切如常。 “我无事。” 三个字落下。 说完,便伸手掀起轻风,將她向外推去。 一股温和力量拢住全身,將玉笺包裹起来,送到阵法之外。 推离他身边。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异香,是烛龙血的味道。 烛鈺面色平静,哪怕从未料想过,最终欲置他於死地的並非魔物,而是他曾以使命自居守护了四百年的天族眾仙。 这真是最严厉的惩罚,亦是最荒谬的结局。 而那些从未想过逼迫天君自戕的仙官,此刻也只能噤若寒蝉,混在欢呼雀跃的墮仙群中不敢出声。 他们的脊樑微微颤抖,最终缓缓弯下。 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成了这场滔天业障中,沉默的共犯。 一眾天官不敢入诛仙大阵,却不怕封了大脉镇下真龙的缚龙阵。 从一开始的试探,到越来越多的身影涌入阵中。 他们是天官,身披仙袍,却面目却狰狞,更像恶鬼。 烛鈺被打碎傲骨。 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宫太子,自出世起便意气风发、凌驾於眾生之上的转世真龙,那个总是一袭白衣风姿卓然,如芝兰玉树清贵无瑕的年轻天君。 踩入泥中,不过寻常。 他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悔恨,也没有丝毫被凌辱的羞愤。目光空洞平静,明明近在咫尺,却仍透著遥不可及的清冷与疏离。 感受著一眾墮仙对他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滔天罪孽,他心中却掀不起任何波澜。 他错了。 可他们也都错了。 流淌在他血脉中的是不容褻瀆的烛龙之血,敢背誓对先天之神犯下如此恶念,必將承受他们无法想像的代价,以血洗净这一切罪孽。 烛鈺垂下眼帘。 想起太一不聿曾对他说的那句,“烛鈺,你不妨亲自去看一看。” 是他输了。 或许终有一日,自己亦將步太一后尘,墮入同样的疯魔。 第439章 软肋 玉笺手中驀地一空,紧攥的那片衣角已然消失。 紧接著她就被一股力量裹挟著带离诛仙大阵。 她又惊又惧,眼睁睁看著烛鈺独自留在阵中,越来越远。 心中涌起对那群披著天官皮囊的恶鬼滔天的愤恨。 一时之间,急火攻心,胸口猛地一阵绞痛。 她捂著嘴,咳出一口血,手指颤抖著,温热的血自指缝间淌下。 刚踉蹌落地,身体站立不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另一只手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护著带入怀中。 玉笺一怔,恍惚回过头。 看著对方引著她朝另一方向走去。 玉笺怔怔望著烛鈺冷峻如玉的侧脸,眼中浮起浓浓困惑。 大人方才不是还在诛仙阵中吗? 怎会转眼便出现在此? “不必害怕,”烛鈺似乎猜到她心中的想法,並未回头,只温声道,“刚才阵中所困的不过是我的一道分身。我並未受伤,他们也不知我已脱身,玉笺不必忧虑。” 他步伐未停,仍护著她向前走去,“我即刻送你离开。” “……分身?” 玉笺有些恍惚,唇边还染著一缕咳出来的血跡未乾,任由他带著自己一路远离大殿。 烛鈺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唇上,眼睫微垂,拇指轻轻抚上。 细致而缓慢地將她嘴角那抹血色擦去。 “我无事。” 他眸光沉静,低声道,“別难过。” 玉笺怔怔地看著他,还没有回过神。 他极轻地擦净她的唇,隨后转身推开一间偏殿的门。 殿內金光流转,像是一处观景的静阁。 “大人,原来你没事?我刚才以为……” 玉笺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我都要嚇死了……大人,你没事就好……” 烛鈺没有回头,带著她继续往深处走。 “我、我先前说错了话,我不是真的觉得大人会將我困在天宫,我觉得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越说越急,几乎哽咽,“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以前的记忆,你教我仙术,待我极好,我们的確是旧识……大人对我恩重如山……” 烛鈺垂下眼帘,温和地说, “不必著急,我知你心性纯善,並非有意为之。” 去而復返的“烛鈺”依旧温柔如常,玉笺並未察觉异样。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痕,语气紧张起来,“那大人,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我们先去人间那处宅子避一避……大人你说,他们会找到那里吗?还是我们先去別处躲一躲?” “那处宅子很大,我摘的莲藕还没吃……早知道就不该来天宫。” “大人,我们……” 她跟在烛鈺后面,一路思索离开天宫后该怎么躲藏。 口中不住地低声絮絮地说著,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底惊惶。 她害怕一旦静下来,就会听到什么不堪承受的消息。 却发现烛鈺带她来到一处隱秘之地。 抬头只见四周金纹流转,玉树琼,仙气澄净,地面布有一座玄奥复杂的阵法。 烛鈺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髮。 侧身让出通路,温声对她说,“玉笺,进去吧。” 玉笺忽然有些犹疑。 却被他轻轻握住肩头,稳妥地送入阵中。 他在她面前俯身蹲下,微微仰头看著她,“手给我。” 她小心翼翼地注视著他,没有在他面上察觉到什么异样,才顺从地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顷刻间,金光自两人交叠的手掌中溢出。 “这是什么?” “解契。” 烛鈺的声音很轻,“先前未徵得你意愿便结下契约,虽只成一半,却仍恐不慎伤到你……” 他指尖金光流转,浅金色的光芒在两只手掌缝隙之间明明灭灭。 “今日將此魂契解除,望玉笺能原谅我,当日擅自作主之过。” 不知道为什么,玉笺心中隱隱浮起一丝异样。 “大人不必这样说,你待我恩重,救过黛眉,刚才又救我性命,”她想了想,补充道,“我好像能记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虽然不多,但也知道你绝不会害我。我早已不再生你的气了。” 烛鈺低低地应了一声,眼底似有浅淡的失落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鬆开手。 玉笺只觉得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抽离了,很轻,细微得难以捕捉。 烛鈺抬头,瞳仁漆黑柔和,平静地叮嘱,“离开天宫后,轻敲三下玉佩。” 说著,他用那双漂亮白皙的手,將一枚玉牌系在她腰间。 玉笺低头一看,是他先前从她这里取走的那枚。 也是她当初她从见雪那里得来的那一枚。 “下界之后,便会有人来接你。” 玉笺怔了一下, 抬眼看著他,一时没有说话。 烛鈺的目光微微一黯,继续说,“那人是……我曾经的师尊,他昔日叛…自请离开天宫,为平息眾议,不让诸仙忧惧他会对天族不利,立下重誓不再入九重天半步,所以无法亲自前来。” “但你一旦离开天宫,他便可感知到你。” 听到对方这么说,玉笺感到有些迷茫。 “那大人,你呢?” 她的心提了起来。 “我会隨你之后而来,你不用担心。”烛鈺注视著她的脸,语气平稳。 玉笺这才鬆了口气,笑了笑,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嚇我一跳,还以为大人又要將我推开。” 烛鈺却一时没有回应。 看著那块玉佩,有些出神。 “玉笺,以后……” 他喉咙微动,似在斟酌。 千言万语在喉间辗转,可莫名,没有说出来下文。 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烛鈺眸光温和,最终只抬手为她拢了拢一路跑来被罡风吹乱的髮丝,语气很轻。 “玉笺,此去风雨如晦,惟愿你……一生顺遂无忧。” 玉笺顿住。 笑容一时有些凝固。 他略作停顿,再度开口,声音沉凝暗含无边神力,“吾以真龙之尊,敕天地灵气,为你祝祷。” 话音落下,霎时间像是有天地之力无声匯聚。 玉笺只觉周身一轻,隨即一怔。 心口驀地涌起恐惧。 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大人,你要去哪……”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一空,径直穿过他的袖口。 只握到一片空气。 玉笺低头望著空掉的掌心,怔怔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烛鈺回过头。 垂下眼睫,良久才轻声说,“你还是察觉了。” 原本不想让她知道的。 玉笺难以置信地抬头,“你不是说……那是分身吗?” 烛鈺眼中流露出痛苦。 她以为他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脱困,现在已经安然无恙,却不知此刻前来安抚她的,才真的不过只是一道分身。 而他真身,正被困於九重天丹闋宝殿缚龙阵中,与滔天魔气殊死相抗。 “对不起,玉笺。” 烛鈺来不及使用分身,真身便已出现在玉笺面前,为她挡下那一击杀招,未能及时察觉到她身上早已被种下禁咒,正中所设圈套。 她身上的咒术瞬间反缚於他,伤及根本。 对方所赌的,正是他的软肋。 要逼他来不得凝出分身。 烛鈺望著她,眼底情绪汹涌。 似疼痛,也似牵念。 最终却只是说,“走吧,此后海阔天高,別再回来。” 第440章 易容 “大人…能不能別走?大人不要!” 玉笺脸色一瞬变得苍白,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握住他的手腕,却只能在空气中一次次落空。 “大人,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 她一次次想要扑出阵法,却被屏障牢牢的困在阵法当中。 无论怎么喊,烛鈺沉默地站在阵法外。 眼中翻涌出她无法承受的沉重情愫与哀戚。 他缓缓將目光从她失去血色的脸上移开,向后退去。 “大人…大人!” 每一步都伴隨著玉笺愈发急促的声音。 “你別走,我们一起离开天宫好不好……” 他终究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长廊深处。身影渐远,分身在拐角处她看不见的地方彻底消散,流光逝去,再无痕跡。 玉笺怔怔地看著拐弯处飘来的淡淡金光,先是整个人停顿一下,隨后骤然崩溃,无法抑制的往外扑,又一下下被拉回阵法。 “不要……不要!” 阵中风声呜咽,吹散她的长髮。 她眼睛通红,如坠冰窟,恐惧到浑身发抖,“不要……大人……烛鈺……” 为什么用诀別的语气跟她说话? “殿下……” 为什么要祝她往后一切顺遂? “太子……太子殿下!” 玉笺头痛欲裂。 烛鈺的离开像撕裂了什么,她泪落不止,脑海中记忆纷至沓来,零碎画面中全是他,越来越清晰。 玉笺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有朝一日看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跌下神坛。 “我做错了……我都可以改……求你別走……我知道错了……” 阵法的金光愈来愈浓,她即將被送离此处。 玉笺滑坐在地,双手掩面,不断有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终是什么也做不了。 “玉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玉笺猛地头,看到层层叠叠仙树灵草之后,出现一道人影。 离近了,发现是黛眉正朝她跑来。 那一刻,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黛眉,黛眉!將我拉出去、快!將我拉出去!” 黛眉衝过来,握住她一只手,“玉笺,你怎么……?” 玉笺拼命摇头,手中死死攥著那枚玉佩。 她知道,只要自己离开天宫,烛鈺就再无后顾之忧。 可是他刚刚话里的意思分明透著诀別之意……他为什么要与她诀別?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跟她解契? 烛鈺曾对她说过,魂契一旦结成,就是同生共死。唯有结了此契,她能与他性命相系,可以与天地同寿,共享生死。 他一直认为结契与她而言是好事,可是眼下却忽然恐及魂气会伤害到他,所以解契。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烛鈺认定自己这一次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殞命。 黛眉看向她身后依然金光流转的阵法,眼睛亮了亮,满怀希望,“这阵法是不是能留开天宫?那还不快走,让我拉你出来做什么!” “黛眉,我不能走……” 玉笺心中清楚,一旦踏出天宫界门,或许便会有那位“师尊”前来接应她。烛鈺说过的话,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是如果那个师尊立誓无法进入天宫,那现下在这杀机四伏,魔气肆虐的天宫里,又有谁能来救烛鈺? 黛眉听她急促地將事情说完,攥住玉笺的手腕,怔怔的说,“可你现在过去……又能有什么用?” 玉笺反手抹掉眼角掛著的泪珠,转回头定定看向她,“你忘了?那些魔气近不了我身。” 黛眉一怔,这才想起来的確有这回事,玉笺身上有昔日魔君亲手所下的禁咒,能逼退魔气,难以侵近。 可即便如此,她仍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玉笺努力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沉吟片刻,突然想起,“剑……” “什么剑?” “银霜剑!”她眼泪大滴大滴的流下来,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声音却异常清晰,“要去寻回银霜剑……银霜剑是烛鈺以护心金鳞所化的本命剑,是他的护心金鳞……” 烛鈺身上早已无一片护心鳞存留,而银霜剑则是天地间最后一片尚未破裂的护心金鳞。 黛眉一顿,追问,“你说的那把银霜剑,如今在何处?” “那时我被魔物追杀,坠下诛仙台,剑也隨之脱手掉了下去,”玉笺回忆著,自言自语,“应该还在那附近,殿下说那把剑已认我为主,应该不会被人拾走。” 说完,她立即起身提裙便要离开,却被黛眉一把拉住。 玉笺回过头,眼中带著疑问,“黛眉?” “我同你一起去。”黛眉也隨之站起身。 玉笺一怔,“这里这处阵法未消,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天宫?现在正是好机会……” 黛眉身上到处都是狼狈的痕跡,衣衫破损,髮丝凌乱,显然这一路走到这里来歷经了不少艰难。 黛眉却摇头笑了笑,语气故作轻鬆,“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独自己走?当然是要跟你一起共同进退啊……” 她拍了拍玉笺的手,打断她还没说出来的话,“你別露出这种表情,快一点吧,现在可不是煽情的时候。” 玉笺也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推拒或者感激的时机。 她抬手又擦了把眼睛,重重点头,“多谢你,这个恩情我以后一定报答给你。”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这条命也不知道被你捡回来多少次……“顿了顿,黛眉认真道,“话也说回来,当初在镜楼如果不是天君將我从无支祁的肺腑中捞出来,我也早已化作枯骨了。” 玉笺振作精神,问黛眉,“你会施展缩地之术吗?” “缩地?” 黛眉摇头,“我们妖鬼一族不通晓仙家的缩地之法。” 她话锋一转,“但我们自有妖鬼的手段。” 两人快步走出,转出长廊,只见外面断壁残垣,昔日的雕栏玉砌皆成废墟。 玉笺目光掠过四周,忽然停下脚步,“黛眉,我不能这样过去,他们中有很多人都认识我这张脸,还能察觉到我身上的凡人气息。” 她视线落在一旁断壁下已然气绝的仙娥身上,忽然想到什么,“黛眉,你不是精通画皮之术吗?” “你要做什么?”黛眉一愣。 玉笺转回头,定定看著她,“能不能也为我易容画皮?” …… 东极府救苦仙君府邸,纵使百年无人踏足,依旧华光流转、仙气繚绕。琼楼玉宇错落有致,雕栏画栋处处可见天工之巧,清泉绕阶而流,灵雾依廊不散。 殿內,太一不聿正於一幅玉卷前垂眸勾画,笔尖縈绕淡淡金芒。 听闻烛鈺被困之事,微微挑眉,终於露出一丝意外之色,“缚龙阵?” 这倒是比他预料中的快上太多。 也不合乎常理太多。 他原以为,以烛龙之尊,至少能渡过此番风浪,看清六道眾生之面目。 未料对方竟如此迅速便被一群酒囊饭袋乌合之眾禁錮於缚龙阵中。 无能至此,这天君只为的確不该由他来坐。 太一不聿並未停笔,一边细致绘出画中人的衣裙,一边隨意开口,“他是如何被你们控住的?” 殿下跪伏的墮魔仙官连忙稟告,“回大人,我等拿住了他一条软肋。” “软肋?”太一不聿轻笑一声,“烛鈺竟也会有软肋?” 见这位救苦仙君似乎有兴趣,一眾降敌的仙官如同看见了曙光,討好道,“仙君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天君带回一凡人女子,藏於深宫娇养。” “凡人?”太一不聿微微蹙眉。 怎么又是凡人? 那天官赶忙续道,“正是!我等便以此女为饵,在她身上种下禁咒,再布诛仙大阵。待天君力竭之际,以那凡人性命相胁。” “如此,不论他是出手救人,还是落入陷阱困於阵中,皆会落入我等的掌控。” 这些人,皆是正统金仙。 居然会在一个凡人身上下这种禁咒? 太一不聿虽然並非良善之辈,可闻言也不由挑眉看向这群道貌岸然之仙。 冷嗤一声,“那尔等又凭什么认定,烛鈺会为一凡人牺牲至此?” 第441章 救苦 雪白的画纸之上,太一不聿笔下的人越发栩栩如生,身形单薄,衣袂纹路如真,唯独面容却仍是一片空白。 他並未勾勒五官,髮丝也未著色,乾净如雪。 任谁看了都要嘆一声巧夺天工的画技,他却仍蹙著眉,眼底没有半分满意。 正凝神间,跪地天官的低声稟报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凡人並不是普通的凡人,天君曾寻了这凡人已经整整一百年,不日前才寻得。甫一带回天宫,就借宫宴当眾许了她天后之位。” 忽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笔尖在纸上凝住,无声洇开了一片浓重的墨跡,打破了画中的平衡。 天官没有注意到,仍兀自继续说著。 “烛龙情深,一世只择一侣。纵使千秋万载,轮迴更迭,万劫临身,此心也绝不更改。” “我们若以那凡人为饵,他即便知道是计,也必然会踏入局中。” 桌案前的人缓缓抬起头,眉眼阴鬱,眸中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更何况,救苦仙君您曾亲口提点过,龙血聚灵,金鳞护体,我们知晓只需拆解天君真身,剥下他身上的金鳞,便可护住仙体不遭魔气侵蚀。” “天君终究是龙神之尊,单凭我等微末之力,又如何能弒烛龙?但若举整个天宫仙官之力,合力將其困住呢?” “如仙君所料,那些素日眼高於顶的仙官,不过片刻犹豫,竟皆默许了我等的计划。” “待我们向天君出手时,將其困入诛仙大阵时,他们之中无一人出声,更无无一人阻拦。” 一个人当然杀不了天君,但若是十万天官呢? 诸多天兵皆是苦修数千载,歷劫飞升,才得以位列仙班,无法甘心陨落於此,更不愿成魔。 那日天宫魔气翻涌,浊念横流。 滔天恶念如潮水一般蔓延,不断有仙官墮魔,双目赤红,黑瞳迅速吞噬眼白,直至整个眼眶变成诡譎的墨色。 黑气缠身,执念缠身,唯一的念头,便是弒君,求生。 那场面,即便天官回忆起来仍觉心惊 天官说著说著。 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救苦仙君停了下来,静立无声。 “仙君?” “是……”太一不聿低声呢喃,“烛龙一生只择一人,寧歷万劫,不作他选……” “”仙君,您说什么?”天官没有听清,向前一步。 “所以,他之前既选过她,又怎会再选旁人?” 身旁仙官听得茫然,正欲再问,却骤然浑身一僵,四肢被缚住不得动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一股剧痛自肺腑翻涌而起,他闷哼一声,接著身下一热,血水流淌,在脚下匯聚,千年修为隨之点点逸散在空气中。 他睁大了眼,惊骇抬头,见太一不聿缓缓转头望来,漠然地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仙官疼痛至极,麵皮颤抖,却仍勉强应答,“碧…碧霄宫执令……云桑。” 太一不聿頷首,“云桑。” 仙官来不及惊喜,下一刻,剧痛自四肢炸开,口舌被封,金身破裂,背后一阵钻心的痛苦。 眨眼之间废去仙骨,修为溃散。整个人被凌空提起,窗外景象骤然扭曲,原本縹緲的云海化作一片猩红浑浊的魔雾,殿宇楼台翻转变形,云桑来不及反应就拋出窗外,坠向不知何时扭转出现的那群早已墮魔的叛仙之中。 “此人交予你们。”太一不聿嗓音淡漠,执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分食仙骨亦可夺得他人修为,一时之间,那群墮仙顿时如嗅得血腥的鬣狗,黑压压的扑了上去。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原本跪在云桑身侧,神情木然的天官见状骤然起身,不假思索便要扑上前相救。 可还未近身,太太一不聿忽地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挑。 一缕极细的血丝自那天官眉心钻出,凌空凝作一粒殷红的血珠,飞掠过去,悬在太一不聿莹白的指尖。 血珠微颤,缓缓渗入他的皮肤中。 太一不聿挑眉望过去,眼底寒意渐渐清明,“原来是华清宫角仙后人。” 他抬步,往下走,“是对旁人用了言灵之术?” 星禾死死咬牙,单手抵唇,口中飞快念出一句咒诀。 太一不聿仍然噙著慢条斯理的笑意,纹丝未动。 言灵之力骤然反噬,那天官浑身剧烈一震,踉蹌跪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修为悬殊差距之下,言灵失效,反倒重创己身。 太一不聿步履从容,一步步向他走近,声线平和,“角仙后人,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言灵之术吗?” 那人怔在原地,喃喃道:“不可能……” 却见太一不聿已抬手抵唇,似笑非笑。 “仙殞魂蚀,魄散此咒。” …… “好了。” 黛眉鬆开手,后退一步,端详她现在的模样。 玉笺换上了一身染血的衣衫,脸上和头髮也抹了不少血跡,看起来狼狈不堪。她走到一旁失去生息的仙娥身边,將她扶到旁边的亭子里,低声说,“多谢你。” 她身上的血和外山都是对方身上的,此时仙娥被打理乾净,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玉笺转过头,问黛眉,“我这样行吗?” 黛眉点头,“绝对行。” 她身上已经闻不出原本的凡人气息。 眼下天宫正乱,人人自危,亦或是墮魔神志不清,应该也没人顾得上留意她。 “走吧。”黛眉拉著玉笺便走。 她紧扣玉笺手腕,一时之间鬼气四起,与魔雾仙气交织翻涌,疾行而去。 玉笺眼前景象飞速掠过,罡风颳得脸颊生疼。 转瞬之间,两人已至断崖边缘。 入目一片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可怖景象。 黛眉惊愕不已,许久都没能回过神,“这是……” 玉笺低声说,“这里不久前,经歷过一场浩劫。” 诛仙台四处皆是焦黑的痕跡,乾涸的血污遍布地面,残剑断器散落四处。 一切都昭示著不久前那场惨烈祸事。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焦灼之气,还有未散的魔息如黑雾般繚绕不去。 玉笺从高台之上坠落的时候,一双手被魔物打伤。 当时银霜剑脱手而出,不见踪跡。 应该就落在了这下面。 可是现在诛仙台下堆满厚重的断壁残垣,剑会在哪里? 她和黛眉压低身影,在一眾仙家残躯中翻找。 玉笺浑身颤抖,衣衫上血跡斑驳,指尖也翻著断裂的石壁,磨出新的血痕。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她自己身上流下来的,还是刚才涂抹上去所致的。 黛眉怔怔望著她,忍不住出声提醒,“玉笺,你的身体好像不太行了。” 玉笺摇头,强撑,“我没事,我身上有金鳞护体。……” 可实则她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真切。 第442章 找到了 “这便是银霜剑?” 黛眉被凛冽的剑气所慑,不由后退半步,心惊肉跳。 玉笺双手不停地发抖,掌心血肉淋漓,已经痛到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她一点一点將剑艰难收回手中,低声道,“是,它就是银霜。” 黛眉心生畏惧,不敢伸手去碰。 玉笺將仍在錚鸣不止的银霜剑收好,听到黛眉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你的手……全是血。” “我没事。” 她勉力笑了笑,语气异常平静,“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两个人正打算离开的时候 忽然。 远处高大滔天的蟠龙柱上,无数条沉重锁链忽然齐齐剧烈颤动起来。 嗡鸣声骤起,由小渐大,万千铁索疯狂碰撞摇晃,尖锐刺耳至极,让人难以忍受。 玉笺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有一根尖锐的针扎入脑海,下意识抬手捂住双耳。 身旁黛眉却忽然惊呼出声,猛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心!”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骤然裂开,剧烈的震颤像是要將她吞没。只是眨眼之间,她与黛眉之间已被一道宽阔的沟壑隔开。 “黛眉!” 她著急伸出手,两人的指尖却堪堪交错而过。 下一刻,所有震颤声缓缓停止。 玉笺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 头顶是巍峨高耸的诛仙台,断崖边缘,站著一道人影,居高临下,自高处垂眸望来。 就在玉笺看清了他的一瞬,所有声音自她脑海中戛然而止。 万籟俱寂。 那人眸色极淡,一双琉璃般的琥珀色眼瞳牢牢锁住她的身影。 缓缓眯起眼,无声地看著她。 略带审视。 玉笺浑身僵硬,感觉血液一瞬间逆流涌到头顶。 颤动之声渐渐消失,周遭的蟠龙柱如同被无形之手镇压。 头顶漫天雾气徐徐散开。 高处那人一身暗色衣衫,像来到人间索命的艷鬼。 他死死地盯著她,目光阴森诡异,瞳孔如同晕开的墨跡,像要將她整个人吸进去。 天地之间霎时静得骇人。 他缓慢开口,一字一顿,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找到了。” 玉笺呼吸停了,一股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她。 太一不聿那张极美丽的脸,缺乏血色的苍白皮肤,在浓烈的魔雾间好像一抹落雪,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 和琥珀色眼眸目光相撞的那个瞬间。 太一不聿緋色唇角开合,嗓音轻柔诡异,“小玉。” 一瞬间,玉笺整个人如被冰封,僵立原地。 掌心湿黏,分不清是血还是冷汗。 他立於猎猎罡风之中,神情愈发偏执,嗓音莫名像发著抖, “既还活著,为何不愿见我?” 玉笺踉蹌后退。 一步,又一步。 可太一不聿只是静立在高处,一动不动,就如一张天罗地网,將她牢牢困於其中。 四面八方忽然掀起汹涌狂风。 玉笺仓皇抬起头,只见先前所见的所有上古凶兽不知何时已悄然围聚在四周,却並未向她发起攻击。 只如同看待困兽般將她围堵在原地,似乎好奇的垂下如宫殿般巨大的兽首打量她。 玉笺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 她愈发恐惧,无处可躲。 而太一不聿只是抬手,一眾巨兽皆作臣服状。 “黛眉……” “黛眉,快用缩地术……”玉笺猛然回过神,急声喊道。 可另一侧,黛眉面色惨白,不知何时依然动弹不得。 高处之上,太一不聿开口问,“小玉,要去哪?” 这种反应像是认识她一样。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叫小玉,为什么要这样喊她? 玉笺又惊又惧。 面对太一,只有恐惧。 下一刻,她看到泪珠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滚落。 他面容美得惊人,沾了湿意的眉眼看起来太脆弱,更像被逼到绝境的人。 一番情绪变化,在玉笺看来甚至古怪到有些神经质。 惊恐之中,她那人缓缓朝自己调转手掌,指尖涌出血色。 他伸出手,“过来。” 太一不聿知道那是谁。 唐玉笺一百年前死过一次,一千年前也曾死过一次。 两次皆是在他眼前。 於他而言,她每次都是真真正正地“死过了”。 唐玉笺死后这一百年间,太一不聿从未停止寻找復活她的方法。 他几乎集齐了大半上古神器,眼看便要將六界搅得天翻地覆。 百年前那一日,崑崙塌陷,西荒被毁,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那欲摧天灭地的崑崙血阵崩塌。 可没有人知道,那日断崖边,还有一人消失不见。 一个在眾生眼中微不足道的妖仙。 可就是那样一个怕疼的人,竟然选择了以身祭大阵。 太一不聿曾无数次独自立於断崖边,俯视深渊,每次都会疑惑她那一刻的决定。 他始终想不通,她那样怕痛,为什么敢纵身跃下?又为什么愿意为了毫不相干的眾生付出性命? 早在一千年前,太一不聿就已经一点一点將自己逼至疯魔。 一百年前,他再度疯了一次。 这次彻底疯魔,他要扭转乾坤,重塑一方新的天地。 可直到一百年后,他快要集齐所以法器之际,才意识到唐玉笺没有死。 他定定地望著那个人,脑海中却模糊一片,思绪凝固。 这双眼睛虽然可以看见,却无法消化,一切思考皆已停滯。 死过一回的唐玉笺,又换了一张麵皮,面容上是粗劣的易容之术,他一眼便能识破。 她身上的血並非她自己的,却將她染得如此狼狈……她怎么又將自己弄脏了,就像一千年前那般,蜷缩於血污泥泞之中。 他不由蹙眉,为何她总是將自己弄得这般污浊? 得先將她洗净才好。 他心想自己本该恨她,可在那之前,他却唯恐惊扰了她。因为他察觉出,她实在太害怕了。 他恨了她一千年,在她“死”后,又多恨了一百年。 他本可以继续恨下去,天长地久地恨下去。 但现在,他可以暂且……先不恨她。 玉笺惊慌失措,如被逼至绝境的小动物,抬起腿便要纵身跃过那道横亘在她与黛眉之间的宽大裂壑。 太一不聿似乎感觉到她的衝动,“不要……” 腰畔的银霜剑嗡鸣不止。 玉笺握紧剑柄,骤然被汹涌而起的剑气带得双脚离地,身体一轻,倏然间就掠过了鸿沟。 与黛眉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猛地伸手攥住对方胳膊,掌心血水顷刻染透黛眉衣衫。 黛眉强逼自己从滔天的恐怖威压中挣出片刻清明,另一手疾速抓上玉笺手腕,借力一攀,终於顺利抽身。 两人瞬间飞身离地,黛眉颤抖著掐诀,嗓音发颤,“小玉……那是……” 玉笺不敢说,“先走!” 太一不聿语调沾了泪意,他对著满眼惊惧的凡人哀声挽留,“別走……” 时间像是凝固了数秒,天地变色。 黛眉说了一声,“糟了!”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像是墨跡晕染开来一般,无数石壁楼阁轰然拔地而起,上古凶兽自高处一跃而下,遮天蔽日。 要截断她们的前后所有退路。 千钧一髮之际,化境忽然扭转,眼前迴廊变换。 视线似乎在眨眼之间模糊了片刻,玉笺与黛眉已经被传至另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 她怔怔,不明所以。 这是化境的变化。 这化境不是由太一不聿所控吗?为什么会將她送走? 刚刚太一不聿那个反应,明显是想要抓她们,为何化境反而將她们送离诛仙台? 可是眼下什么都来不及多想,玉笺拉起刚刚回神的黛眉,转身便向远处急急跑去。 而另一侧,诛仙台上。 太一不聿冷冷抬头,面容美得惊人,神色却愈发阴沉扭曲。 “洛书河图……擅作主张。” 他望向天边那道血红色的裂隙。 垂下的指尖却在微微抽搐,眼底翻涌著近乎疯狂的亢奋,睫羽剧烈颤动,遮蔽不住汹涌的眸光。 太一不聿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之中,极度震惊,又极度狂喜。 如同在绝望中骤然窥见一丝虚幻的光明。 他低声喃喃,“你是不是也发现……是她了?” 第443章 果报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就是传闻中的东极府救苦仙君,太一不聿?” 玉笺点头,“应该就是他。” 黛眉震惊不已,一股战慄窜上脊柱,像被惊雷击中。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能亲眼见到那个传闻中的名字。 令六界闻风丧胆,甚至一手导致天宫墮魔倾覆的人物。居然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可是……他如果是那位太一不聿,为什么要来追你?”黛眉眼含不解。 玉笺依旧摇头,眼中也有许多迷茫。 “莫非是他知道天君对你有意,想拿你要挟天君?” 话一出口,黛眉自己就觉得这个推测站不住脚。 如今天君已被一眾墮仙困於缚龙阵中,生死尽在太一不聿掌握,又何须多此一举,再以他人性命相胁? 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凡人。 刚刚四方凶兽齐齐出现,天地为之变色。 那般惊天动地的架势,任谁看了,都要以为他要围困的是个能翻覆乾坤的大人物。 “我也不清楚。” 玉笺的確不知。 她心中更为疑惑的,则是刚才在诛仙台上,太一不聿望向她的那一眼。 她看到太一不聿对她落下了眼泪。 他喊她小玉。 这是玉笺醒来后的第一个名字,难道太一不聿也认识她? 她摇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摇出去,告诉自己不要再想。 那人可是太一不聿,六界皆知的疯子,拥有天下最多庙宇信眾的救苦仙君,也是眾生谈之色变的凶邪。 谁能猜透他在想什么? 玉笺被黛眉带著一路疾行,赶往丹闕宝殿。 出乎她所意料的是,这一路竟然异常的顺畅。 宫闕之间的迴廊像是自有生命,几次蜿蜒迴转,空间扭曲变换,非但没有让她们迷失其中,反而次次都將她引向更靠近烛鈺的方向。 玉笺心中一阵恍惚,隱约察觉这条路径化境无意间变化,倒更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悄悄牵引,为她指引前路。 黛眉並不知道丹闕宝殿的具体所在,只依稀记得来时的方位。 可就这样几经转折之后,眼前驀然出现一座巍峨宫殿,金檐玉柱,气势恢宏。 她不禁仰头,问玉笺,“那便是丹闕宝殿了吧?” 玉笺抬起头,望著那座华美熟悉的殿宇,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 “是。” “你是说,天君此刻就在里面?”黛眉又问。 玉笺点头,手中不自觉地握紧银霜剑,声音压低,“可我不知有没有人把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个什么结界,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去……” 黛眉握住她的手,“先过去再说。” 玉笺与黛眉一路贴壁侧行,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压得低不可闻。 她心中惴惴不安,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而往往越是这种时候,坏的预感就越容易成真。 才刚靠近大殿侧翼,玉笺一把拉住黛眉,侧身低声说,“先別动……看看周围有没有窗缝或偏门能进去。” 偏偏就在此时。 最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廊下幽池,静影沉璧。 原本漂浮在池水上的莲瓣忽然抖了抖,层层叠叠地向外张开,緋红的蕊与雪白的瓣在诡譎的水雾流转中驀地凝住。 一道纤柔的声线自莲心响起。 “你们是谁?” 玉笺倏然回头,看见池中那株最大的赤莲缓缓转向她,瓣轻轻颤著,莲蕊中泛著微光。 是株生了灵识的千年莲精。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那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划破寂静, “有妖鬼!有妖鬼擅闯宝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里?!” 玉笺驀地一僵,立即扯住黛眉,“快走!” 池中水波凌乱,瓣分分合合。 远处忽然传来仙家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如同催命符般砸在头顶。 下一刻,无数个缠著魔纹的天兵身影瞬息之间便从四面八方出现,將去路彻底封死。 有人厉声喝道,“你们两个是谁?!” 她们转身向另一侧跑,却见长廊尽头也涌出数道黑影。 不过眨眼功夫,整条迴廊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玉笺心底一沉,指尖冰凉,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银霜剑。 可如果在这里挥剑相向,大动干戈,必定会惊动天宫。 到那时,別说是全身而退,就连这一柄要带给烛鈺的银霜剑,恐怕也难保住了。 千钧一髮之际,忽然一道柔和清冷的女声响起, “此间寂然,诸声皆噤。”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呵斥与脚步声响骤然消失。 一眾天兵张著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发不出半点声响。 玉笺回头。 看见一道身影自高处的凭阑处翩然落下,足尖立於池中莲叶之上,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莲精抖著瓣惊叫,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那人一袭染血的白衣,是个女子。她单手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回途而返,退散。” 声音如清泉过涧,却有言出法隨般的威严。 原本正朝她们走来的两名天兵身形一顿,像被丝线操控般动作僵硬地转过身,竟然真的沿著原路离去。 玉笺心底一沉,这是……言灵? 她不安的回头,看见那个受了伤的女子缓缓朝她走来,气息微弱,目光清亮。 对方微微一笑,轻声道,“又见面了,玉笺。” 玉笺这才恍惚忆起,眼前这人名叫星瑶,不久前曾来她住的偏殿中见过一面。 星瑶看她满眼警惕不安,轻柔地解释道,“玉笺不必害怕,刚才我所用的术法,是我们天地潭华清宫一脉的血脉之术,名为『言灵』。” 玉笺声音微颤,“我知道……” 前不久她就是被这个术法操纵著离开了烛鈺为她准备的结界,又被操控著中伤了他。 “玉笺有所不知,如今华清宫嫡系一脉,除我之外,便只剩下年幼的弟弟。其余支脉早已虎视眈眈,屡次欲將我二人取而代之,夺取宫主之位。” “不久前,宫中魂灯接连熄灭数盏。我溯源追查,才知他们不惜与外人勾结,叛出华清,动用禁术行逆伦害命之实。” 星瑶望向玉笺,“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望你知晓,我从未生过害你之心,从前不会,今后更不会。望玉笺莫要误会。” 玉笺渐渐镇定下来,“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我?” 星瑶目光如水,“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幼弟的命。当年西荒绝境,是你將我们从死地带回。” 她语气平稳,“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如今不过是举手之劳。” 玉笺没有那些记忆,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深深向对方鞠下一躬,“多谢。” “不必言谢,”星瑶抬手虚扶,声音温和,“你说自己多行善事,广结善缘。今日种种,不过是你应得的机缘。” 玉笺抬手抹了把眼睛,听见星瑶的声音再度响起,似含嘆息,“我根生於此,华清宫亦立足於天宫……恕我不能离去,只能帮你到此。” 她望向玉笺,眼底情绪深沉,“此后之路,还望你多加小心,自求多福。” 玉笺郑重頷首,再次道谢,“多谢。” 她拉著黛眉转身,快步走向丹闕宝殿,衣摆一闪,身影渐渐消失在大殿阴影之中。 星瑶仍定定立於原处,垂眸良久,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转过身,立在巍峨的殿门前,没有离去。 白衣寂寂,为殿中之人护法。 玉笺在踏入殿门前,心里已经有预感即將面对何等的凶险。 她停下脚步,转向身旁的黛眉,声音低哑艰涩,“黛眉,让你跟我一起前来冒险,实在对不住……前路危机四伏,你如果想要离开,就现在走,我绝不会怪你。” 黛眉却摇头,“不必说这些话。你也曾三番五次救我性命,若不是你,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她伸手拍了拍玉笺的肩膀,目光轻鬆,“好了,你別对我言谢,更別道歉。往后也不要再提这种话。” 玉笺望著她,眼眶通红,黛眉掰著她的肩膀將她转过身,推著她向前,“走吧,別再说话了,你我小心为上,不要被人发现了,当心一些。” 玉笺点头应下。 黛眉向前走,回想起刚刚外面那个星瑶说的话,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染血的纤弱背影上。 说来倒也是有趣,明明只是一介凡人,却不知不觉间救过许多人的性命。 六道轮迴,天理昭彰,万般果报,皆是自种善缘,自身造化。 非天非人所能强予。 第444章 血衣 丹闋宝殿深处,那扇缠绕著重重锁链的檀木门之后,便是六界间至为坚固的伏龙大阵。 甫一推门入阵,凛冽的煞气如狂潮般扑面袭来,夹杂著血腥与暴戾,几乎扼住呼吸。 某一瞬间,玉笺感觉胸口像被巨石碾压,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缚龙阵昏暗阴冷,空气中似有一层薄薄的白雾,结界之內自成天地,抬头不见天顶,四周茫茫无际。 阵內景象犹如古老的龙族墓穴。 玉笺和黛眉艰难地往前走。 无数巨大的石碑错落矗立,通体漆黑,厚重如山,表面鐫刻著风蚀明显的龙纹与禁印,直指穹顶。 缚龙阵,也是许多上古真龙的埋骨之地。 每走一步,寒气自脚底蔓上脊背。 但玉笺没有太多心思恐惧,因为她看见高台石柱之间,囚禁著一道身影。 只一眼,她的心臟就狠狠地疼了起来,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是烛鈺。 他垂著头,跪坐於阵心之上,墨黑的长髮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 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他略显几分苍白的肌肤,一缕极细的银链自漆黑髮间垂落,末端繫著一枚小小的翠玉。 烛鈺长睫低垂,像缓缓敛翅的寒鸦,罕见透出一股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脆弱。 数根通天巨石柱按八角方位巍峨矗立,將高台合围其中。 伏龙锁链如巨蟒般缠绕而上,交错虬结,森然欲动,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自链身上浮起凸出,似血似咒,明灭闪烁,凛冽的肃杀之气铺天盖地瀰漫开来。 烛鈺像一尊被遗弃在此的玉雕。 他素来喜洁,近乎成癖。 连衣衫上少了颗坠珠的一点点瑕疵都无法容忍,现在竟然將他拉下神坛,囚困於这污秽泥泞之地,光是看一眼,都觉得是对他一种折辱。 玉笺再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 却猛地被黛眉从后拉住,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黛眉脸色发白,摇了摇头,目光盯向阵域一侧的阴影。 玉笺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掐紧手心。 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石碑后踱步而出,正朝高台走来。 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却已能感受到那股墮魔的阴沉气息。 他们身披天族一贯喜爱的雪白仙袍,袍服依旧,可皮肤上晕开了大片大片漆黑诡譎的魔纹,周身再无半点清正空灵之气,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暴戾与怨怒。 甚至口中都不断传出低沉浑浊的咒骂,由远及近。 “……这鬼地方阴气真重,龙怨缠身,待久了折寿……” “少抱怨了,他身上都是好东西……嘖,不愧做过天君,倒是硬气,这样都没有没吭一声。” 他们並未察觉暗处的玉笺与黛眉,压低声音上了高台。 玉笺沿著伏龙障向前,抬头望过去。 那二人一路谨慎地靠近高台,步履迟疑,四下张望。 走到近前,其中一人从袖中悄然抽出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与恐惧。 沉默半晌,其中一人像是被推了一把,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另一人则退缩其后。 高台中央,烛鈺始终低垂著头颅,鼻樑挺拔,薄唇紧抿,四肢都被铁链绑住,对逼近的危险毫无反应。 这种一动不动的状態,反而助长了来人的胆量。 那人渐渐胆大起来,终是咬牙上前,骤然劈下。 寒光微闪,一柄缠绕著禁符的短刀刺进烛鈺脖颈。 玉笺睁大了眼。 眼瞳在石碑缝隙之间震颤。 黛眉的手死死按在她肩上,將她钉在原地,但脸色同样难看。 高台之上,烛鈺终於有了反应。 他骤然抬眼。 漆黑的瞳仁被微光映照,像镀上一层冷釉,身上迫人的气势將那人震慑得呼吸一窒,踉蹌著一连后退数步,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可下一瞬,锁链剧震。 霎时间,层层煞气如墨晕开,四散冲盪。 烛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宽阔优美的肩背在铁链摩擦勒紧的刺耳声音中绷紧,抽动起来,墨发翻飞飘荡,周身符文狂躁涌动,阵法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脱力垂首,颈后顶著刺入一半的匕首。 原先因为恐惧退到高台边缘的人,见阵法已將烛鈺牢牢制住,竟然又壮起胆子,就连站在一旁的人也生出了歹心,相互对视一眼后,一同逼近。 寒光一闪,匕首被人用力握紧,狠狠向下划开。 刀刃没入他披散的墨发之间。即便看不见,也能想到是如何一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的景象。 玉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后颈是麻的,渐渐到四肢。 冰冷的麻木感在身体里蔓延,悄无声息地侵蚀向四肢百骸。 耳朵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像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是睁大了眼,瞳孔焦距,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那些人从烛鈺的皮囊中榨取不出多少血,心有不甘,被恶念烧红了眼。 既然掠夺不成,便想到要欺凌他。 毕竟,能將昔日高居丹闋宝殿的天君踩入尘泥的机会,万载难逢。 於是,那人饱含恶意的开口,在空旷压抑的缚龙阵里显得格外刺耳, “让他跪下……” 第一遍声音太小,发声之人似乎还残存著一丝本能的畏惧,像是喃喃自语,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但隨即,他脸上的皮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隱隱扭曲,心中那点怒意愈演愈烈,被心底翻涌的魔气点燃。 “跪下……” 第二遍,声音大了起来,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壮了胆。 他猛地抬头,大声喊,“让他跪下!” 另外一人闻声,脸上露出一种介於嬉笑与狰狞之间的神情。 他们像是跟烛鈺早有旧怨,眼下被魔气扩大了所有恶念,只想著將往日高高在上的天君踩进泥泞。 一只手粗暴地握住烛鈺绸缎般的长髮,摁住他的头狠狠向下压去。 玉笺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支撑她一路跋涉至此的信念,在此刻轰然崩塌。 视野所及,再无半点光亮,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向下坠落,被冰冷的寒潮吞噬,耳边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像被关进了一座牢笼。 黛眉的手在下一刻覆了上来,遮住玉笺的眼。 掌心里是她震颤不止的眼睫,如同被困的蝶。 远处传来沉闷的响声,紧接著,又是一声,有躯体被蛮力撞向地面。 掌心里也一下下,眼睫慌乱地划过黛眉的皮肤。 黛眉没有说话,只是將手遮蔽得更紧。 烛鈺受制於强大的缚龙阵法,仙脉被封,周身灵力荡然无存。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摆布。 场面变得愈发恶劣。 高高在上的烛鈺,睥睨眾生的烛鈺,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困在污浊的血潭,任人踩在脚下,受尽屈辱。 怎么会这样。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詰问,“尔等在此做什么!” 高台上那几人闻声一僵,慌忙回身,语气里似乎有些惶恐,“大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是两道身影踏上高台,目光冷冷扫过,落在狼狈跪地的烛鈺身上。 却並未流露出半分惊诧或怜悯,只漠然一瞥,便转向旁人。 “谁允许你们私自前来的,胆子倒是不小。” “……可是,大人不也是私自前来的?” 片刻沉默,彼此的心思昭然若揭。 黛眉见状,心中顿时瞭然。 此人並非前来制止惩戒那两名墮仙,而是来这里分一杯羹的。 玉笺浑身僵硬。 她闭上眼,復又强行睁开。 將黛眉的手拉下来。 烛鈺被死死按跪在地上,风吹乱的黑髮一丝丝黏在他苍白的脸颊,与血丝混杂在一起。 那身素来洁净的白衣,早已被染成泥泞不堪的暗红色。 一名仙官做了个手势,烛鈺便被粗暴地拖倒在地,几乎摔在那人脚边。 这名昔日在他面前低微的小官,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有人狠狠抓起烛鈺的头髮,迫使他抬头。 玉笺再也无法承受眼前这一幕,痛苦地蜷缩起身躯。 剧烈的疼痛自脑海深处传来,太阳穴两侧如同被利锥穿刺,像是要將她生生剖开。 冷汗不停自额角滑落,口中腥甜阵阵上涌,胃里翻江倒海,她几度快要呕吐出来。 台上奄奄一息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抬眸望来。 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那双墨色的眼睛清晰无比,黑到透著隱隱的蓝。 原本没有动静的人忽然挣扎起来。 却只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烛鈺啊烛鈺,你身为天君,竟为区区一介凡人沦落至此,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那人冷声讥讽,“为一己私情,放任天宫眾仙墮魔於不顾,连君王宝座都可拋却,愚不可及!如此心性,也配执掌天君之位?” 两名墮仙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了烛鈺。 將他的后背露出来。 烛鈺被迫维持著这个姿势,定定地与她对视。 忽然动了动唇。 无声说,“別看。” 玉笺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她瞳孔猛缩,千万支离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殿下……” 眼睁睁看著那张依旧雋美,却又狼狈不堪的脸被人压到冰冷的地面上,玉笺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黛眉连忙扶住她,反手拉下结界净了血气,捂住她的嘴將她向后拖去。 她知道这些天官在做什么。 似乎又有人涌进来。 是天官。 却更像恶鬼。 都想来趁此机会分一杯羹。 烛鈺静静的倒在地上,黑色髮丝遮掩住神情。 一片混乱之中,玉笺好像能听到他的声音响起,“闭上眼,別看。” 下一刻,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刺穿了烛鈺颈项的刀尖一勾一挑间,一条闪烁著雪色光亮的筋脉被抽出。 第445章 渡我 极致的白光自烛鈺颈后倾泻而出,磅礴仙气如决堤洪流。 混杂著缚龙阵中万千龙族亡魂的悲鸣,隱隱有龙吟压顶,震得伏龙锁震颤不止。 时间好像凝固了,如同缓慢凝结的冰层,封存了眼前所有光影与声息。 眼前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无限变慢拉长,扭曲成可怕的怪物。 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吞噬了玉笺的所有感官,剎那间,她的视线被血色染红,似乎有须臾时间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天官力抽出刀,顺势一扯,银光浮动的龙筋已被他握在手中。他隨手將匕首掷在地上,脸上抑制不住地浮起狂喜之色。 血沾满他的双手,將一身意表天规戒律的官袍染得斑驳丑陋。 烛鈺倒在地上,偏著头,苍白俊美的脸颊陷在污浊的血水里。 隔著数丈之遥,他抬起眼,望向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口型是让她,“走。” 耳边,也是黛眉一声声的,“玉笺,別衝动!等这些人离开……” 可她眼中只剩下烛鈺倒在地上的画面。 可那是烛鈺…… 生来便该立於云端,受尽朝拜的烛鈺,高高在上,傲骨天成的烛鈺。 他怎么可能容忍被强行摁入尘泥,怎能承受这等折辱? 他们要碾碎他的尊严与傲骨。 玉笺口中一阵阵腥甜,血从嘴里流下。 黛眉的手慌乱地覆上她的双眼,“玉笺,他们就要走了……” 可是……为什么不能看? 玉笺闭上眼,復又睁开。 冷汗不断从她额角滚落。 就在这时,阵门处光影一晃,又有数道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扫了眼台上先一步到来的天官,也只是从鼻间嗤出一声冷哼。 “动作倒快,让你们抢了先。” 玉笺瞳孔骤缩。 瞳孔中倒映出那些一步步靠近烛鈺的恶鬼,將冰冷的刀锋压上他颈侧。 玉笺心里在叫烛鈺的名字,但她发不出声音,喉咙却像被扼住,不断有血气上涌。 指尖触到银霜剑的剑柄,剎那,剑身陡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錚鸣。 震颤沿著指骨传遍四肢百骸,像在与她的心跳共振。 一道天雷惊落。 震得台上红了眼的墮仙齐齐一顿。 玉笺再也控制不住。 她身上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戾气,手中的银霜剑出鞘。 银霜剑取烛龙护心鳞所铸,是六界之中唯一能抵挡致命一击的宝剑,烛鈺说它危难时刻自会护主。 剑光暴起,磅礴的气劲震得周遭地动山摇,锁链震颤。 可是玉笺红了眼,感觉不到疼,也不知道自己在流血。 她挥剑过去,黛眉一惊,也硬扛著剑光咬牙衝上去,这时候只能全力相助。 佛说世间因果轮迴,一缘起则万法生。 清净善良之魂,无咎无瑕,佛必引其善缘。 那她一直多行善事,为什么、为什么…… 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入脑海。 玉笺双目赤红,眼角沁出血,手中的招式已全然化为本能,挟著决绝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星瑶正站在丹闋宝殿之外。 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她先前所施下的言灵术法骤然失效了,不是因为术法不精,而是……受术者尽数消失了。 星瑶心中一凛,快步走出去,顺著循著那几个受言灵驱使的天兵离去的方向找去,才转过廊角,忽然看到什么,脚步顿住。 一片猩红血色自玉阶之上蜿蜒而下,一点一点缓缓流淌下来。 似有所感,一阵寒意先於恐惧爬上脊背。 她抬头看去,一个人站在高处,微微转过身,鬼魅一般,五官隱没在阴影中。 脚下是一眾死去的天兵,足底不沾一丝血色泥泞。 星瑶还未及反应。 修长清雋的身影便自远处缓慢踏步踱步而来,姿態閒適如漫步庭园,星瑶却霎时脸色惨白。 那人一头乌髮垂肩,如绸缎般柔滑,眼瞳是浅淡的琥珀色,像含著光,嘴角不动也像染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不可察地痉挛颤抖。 星瑶想,或许她要殞命於此。 可身体一步步后退,片刻后站在原地,以单薄身躯挡住去路。 迴廊精巧狭窄,那道身影须臾间已经行至眼前。 “让开。”对方轻声道。 星瑶纹丝不动。 声音僵硬,“见过救苦仙君。” “你也是华清宫角仙后人?” 太一不聿问此话时,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星瑶的心沉到谷底。 她的身影不足一道廊柱宽窄。 挡不住传闻中毁天灭地的救苦仙君,也撑不住他一招。 甚至,华清宫覆灭,或许只是他笔下寥寥数字。 星瑶脚步僵硬,足尖动了动。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另一道身影出现,星瑶转过头,喃喃道,“祝仪星君……” 祝仪半边肩膀已是血肉模糊,却仍强撑著一口气,一步步走来,挡在她身前。 他目光清正,微微仰某看向前方的人,不卑不亢道,“太一救苦仙君何故来此?” 太一不聿闻声转身,端详来人片刻,像是忽然忆起什么,轻柔地笑了。 “原来是祝仪师兄。“ 他语气温和,像是敘旧一半,提起旧日,“许久不见了。昔日我同小玉一起在学宫听讲时,还曾与师兄同席而坐过,只是那时小玉不爱旁人与我过多交谈,也不知为何……” 祝仪眼皮微微一颤,神色复杂难言。 说完这话,太一不聿收敛笑意。 周身气息骤然冷下来,如朔风过境。 “都让开吧。” “现在走,我留你们一条性命。” 第446章 五雷殃咎 一股如有实质的恐怖威慑笼罩而下,死寂瀰漫开来。 祝仪膝骨传来一阵锐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星瑶也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可就在此时。 背后的丹闋宝殿深处轰然传来一声雷鸣,混杂著悲戚苍凉的龙吟,令万物本能想要臣服。 长廊上的光影与声音被一瞬间吞没。 下一刻,汹涌的气流便震盪崩腾而出。 磅礴的仙气与龙气交织。 太一不聿骤然抬眼,脸上的阴鷙有一瞬间溃散。 他再也没有耐心,挥袖扫开挡在身前之人。甚至无需招式,也不曾正眼看向倒地的两人,汹涌的气浪便已经如山岳一样將星瑶与祝仪猛地震开数丈。 若真动了杀念,眼前二人绝无生机。 祝仪捂住剧痛的心口,猛地咳出一滩鲜血。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扶起星瑶回头望去。 丹雀宝殿的鎏金殿门已经被拦腰斩断,殿內漆黑一片,不断有万千铁锁碰撞的轰鸣从中传出,震耳欲聋。 而太一不聿,已不见踪影。 或许要出大事了。 祝仪闭上双眼,喉头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 缚龙镇上空盘踞著巨大的龙魂法相,威压压顶,强大无比。 一阵地动山摇之中,高耸的石碑接连倾倒,无数断裂的缚龙铁锁被狂暴的气流捲起,盘旋著吸入头顶法相引来的巨大漩涡。 剧烈的震盪中,甚至有墮魔天官尚未回过神来,便被崩落的巨大石壁轰然砸中,掩埋在其中。 高台之上,玉笺一身的血。 她倒在地上,失血让她意识昏昏沉沉,可金鳞护体,又不会死去。 视线被切割成一半暗红一半浑浊斑驳,耳边断续传来碎石滚落的嗡鸣,与胸腔里失控的心跳重重叠在一起。 烛鈺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下洇著一滩血。 血水一路蜿蜒流过地面,弯弯绕绕,缓缓浸到了她的身前。 “烛鈺......烛鈺......” 她从血泊中支撑起身体,感受不到疼痛,跪爬过去,將浑身是伤的烛鈺紧紧搂在怀里,指尖触及之处,皆是一片冰冷的濡湿。 “烛鈺……大人……”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撕下外衫,捲成一团,用力压住他颈后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对不起……我来迟了……” 烛鈺气息微弱,死水般沉寂。他的身体被手臂粗细的玄铁锁链紧紧缚住,吊在蟠龙柱上,周身大片裸露的伤口皮肉模糊一片,面色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苍白。 他低垂著头,颈项无力地弯折,像只被斩断脖颈的鹤,漆黑的长髮凌乱地遮去他半张脸。 如果不是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极轻地唤了声她的名字,玉笺几乎以为他已经气绝。 “殿下,我这就带你走……” 玉笺艰难地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將已经变成废铁的锁链从烛鈺身上解下。 银霜剑消失不见,化作一片护心金鳞归返他的本体。 她记得自己先前的失控,持著银霜剑拼死闯入珍重,暂时逼退了那些天官。可她这半仙之躯强行冲阵,无异於以卵击石,狂虐的龙气反噬之下,周身经脉几乎崩裂。 如果不是金鳞护体,恐怕早已粉身碎骨。 之后几名天官见势合力上前,祭出法器想要將她擒拿。烛鈺彻底被触怒,强行催动出最后余力,將压制在他周身的咒符瞬间震断溃散。 龙魂法相显现,缚龙阵中龙吟共鸣,迴荡不绝,声震四方。 虽然挣断了缚龙索,但烛鈺此刻气息微弱,再无反应。 一旁的黛眉也已受了重伤,额前破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隱隱可见森森白骨。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在玉笺脑中疯狂叫囂。 可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要怎么走? 远处几个並未昏迷过去的天官正挣扎著一点点爬起来。 他们脸上满是羞耻与恼怒。被一个看似孱弱的凡人偷袭至此,这对於他们而言简直是毕生未有的奇耻大辱。 杀意,在他们眼中浮现。 玉笺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从混乱的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里逐渐拼凑出缩地之术的阵法。 她手指颤抖,沾著地上的血,以微末灵力在高台上画下符文,隨即掐诀施术。 尝试果然失败了。 缚龙镇中自成天地,变幻莫测,纵然她真的有可能施展缩地成寸,也只是原地挪移,依旧跳不出这方寸天地。 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怎么办? 不对。 这种感觉……她似乎经歷过。 不是第一次,经歷绝望,身陷囹圄。 寒意从身后袭来。 一个天官不知何时无声绕至玉笺背后,手中凝结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杀意瞬间將她攫住。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一闪而逝一个熟悉的画面。 缩地不行,那……遁地呢? 纷乱的念头如碎片般衝撞,在某一瞬定格。 “玄天无极,踏罡步斗……” 这是遁地之术? 玉笺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这遁地之术,是她在一个遍布冰层的山洞中学会的。 洞外五雷轰鸣,风雪皑皑,有人也是在那时握住了她的手,教她掐诀运息。 那个教她的人…… 轰隆一声巨响。 玉笺抬起头,在尚未完全扭转的视线里,看到一道人影从阵口一步步走来。 周身煞气繚绕,是太一不聿。 “別碰她!” 他开口,对著玉笺的方向声音冷戾。 与此同时,背后的杀机已至,冰冷的利器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玉笺的呼吸停了。 她看到太一不聿抬起手,瞳孔微微紧缩,隨即一道强悍无匹的力量后发先至,却直直略过她扫向身后。 轰然撞上身后偷袭的天官身上。 “小玉……” 太一不聿如修罗临世,声音隱隱发颤,“放开他,你走不掉的。” 玉笺一瞬间让心臟疯狂加速,与此同时,念出了口诀的最后一句,“……心念所至,瞬息即至。” 可她没有灵力,即便会掐诀施术,怎么驱动? “你真的……一定要离开我吗?”太一不聿强行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別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玉笺不懂他为什么这样说,更不懂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这句话。 她仅有的记忆中,被困於风雪崖上的诛邪五雷,是源自他在她衣服背后写了赦令,降诛邪五雷,殃咎加身。 可此刻的他蹙起眉,显得无措又茫然。 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乞求,“你告诉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要杀我。”玉笺颤声说。 太一不聿一瞬间像是陷入绝境的困兽,琉璃般剔透的眼底蒙上雾气,好似隨时会流下泪来。 死寂瀰漫开来。 玉笺睁大的双眼里,只有恐惧。 粼粼水光无声坠落,他眼睫轻轻翕动,白皙雋美的脸上浮现出迷茫。 “我?” “什么时候?” 他的越来越轻,渐渐变成一股近乎卑微的执念。 “不可能,我没有……” 忽然,皮肤上传来一丝凉意。 玉笺转过头,是烛鈺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 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她的脉搏,隨之而来的,是几滴温热液体滴落的触感。 滴答。 滴答…… 太一不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求……你呢……?” 下一刻,天旋地转,眼前涌出一层流动的金光。 脚下的遁术光华一闪,她和烛鈺以及黛眉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 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 四下俱寂,唯有那句“无论去哪儿,我都会把你找回来的,小玉”,在耳边迴响。 第447章 天命难违 缚龙阵安静下来,只剩几个满脸畏惧的墮仙。 太一不聿垂首,指节因极度用力而阵阵痉挛。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浸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执拗,一股想要將眼前一切尽数摧毁的暴戾衝动在心中疯狂滋长。 凛冽的杀气隨之四溢瀰漫。 与此同时,天宫天门之处,毫无预兆激盪起滔天的波澜。 一声巨响震彻六界,令天地色变。 狂烈的震动好似要劈开天地,整个天宫隨之轰隆作响。 尚未等这波震动平息,一记更为沉重的巨响再度传来。 浩瀚仙气如浪涛般席捲而过,所经之处,万千巍峨华美的宫殿都被波及,在震耳欲裂的碎裂声中化为灰烬,连丹闋宝殿也未能倖免,顷刻之间便消失不见。 太一不聿倏然转头,海藻般的长髮拂过耳际。 他纵身掠至半空,回眸反手便是一记劈斩。 气劲所过之处,数百名墮魔天官被波及掀飞,偌大的天宫顿时摇摇欲坠。 两股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在虚空之中轰然对撞。 霎时间,玉阶崩裂,石柱倒塌,水流般的云层被冲刷溃散,就连拥有无数阵法加持的诛仙台也顷刻间崩开断裂。 惊天动地的剧烈震盪声响彻仙域,整个天宫都像是隨时都会坍塌。 下一刻,天门被整齐地横劈成两半,北天门直接消失。 千年以后,这一日仍在六界间谣传。 世人原以为最不可能攻破的天宫,自太一不聿引魔气入天门,到生生摧毁,仅用一日。 传闻中六界眾生朝拜的天上宫闕,数万间华美精巧的金砖玉瓦琼楼玉宇,都在巨大的震盪声中轰然倾颓,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轰隆……” 又是一声重响,万丈白玉雕砌的南天门轰然倾颓,镇守天宫的四象八极尽数扭曲崩坏。 天界阵法彻底四分五裂,坍塌成废墟。 高空之上,震盪衝击形成汹涌浪涛,奔涌扩散。所经之处,云霞被瞬间撕扯打散,浓重阴鬱的魔气也被一併涤盪,溃散成无数股漆黑捲曲的气流,被这股丰沛的仙气震盪吞没。 无数巍峨宫殿尽数坍塌,奇珍异宝破碎,灵草琼枝玉树瞬间枯死湮灭。 就连那些墮魔失智的天官,也在这毁天灭地的剧震中骤然清醒,震惊於天宫异样,仰头看向天际。 一道白色身影临於云端,浅色眼瞳空灵淡漠,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冰冷。 这般超然物外,令万物俯首的气息,六界之中,唯有一人。 浩瀚威压笼罩天地。 一时间,所有仙眾都在这巨大压迫感之下,灵脉骤然滯涩,身体再也无法动弹,被死死禁錮在原地。 太一不聿神情冰冷,眼中戾气翻涌,看向天际。 施加於太一不聿身上的威压束缚近乎碾碎仙骨,他却脊樑依旧挺得笔直,巨力之下,猛地抬手挥动,藉由飞掠而来的上古巨兽一跃而上,立於朱雀背上,不肯跪倒。 “太一不聿,你生来便是灾厄,命中即成天地大劫。我知你心有不甘,因果已定,天道之下,避亦无可避。” 玉珩仍是高不可攀的仙君模样,垂下的眼眸即便无悲无喜,也让人觉得悲天悯人。 他声音清冷,迴荡在寂然天宫。 “你下界自省,除殃解厄,洗清罪业,方得清明。” 玉珩曾立下重誓,永不踏足天宫半步。 重誓不可违。 然今日天门已破,宫闕倾塌,天宫不復存在。既已不復存在,因果自破,他便不算违逆誓言。 玉珩一步步走入天宫废墟。 神情淡漠,没有波澜。 四周仓皇想要逃离的墮魔天官皆如陷入了泥沼一般,身形僵立,动弹不得。 “生来……便是灾厄?” 太一不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抬眸。 “凭什么?我又何错之有?” 他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眯起,低笑一声,强提周身气息站直身体,与玉珩相对。 “好一个天命难违,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做这天道。” 玉珩仙君闔目。 “洛书河图本就在你手中,崑崙瑶池的归墟镜亦是你所盗,血阵之下镇压的东皇钟,琉璃镇邪塔,难怪你要寻红莲魂灯,” 他抬眼,“你是不是还在图谋凤凰石?” 皆是开天闢地,定鸿蒙的上古神器,若尽数集齐,或许真的可以倾覆乾坤,重塑天地。 “既如此……” 掌心涌动出汹涌凛冽仙气。 无可抗拒的力量席捲而来,在几近崩塌的瑶台之上,包括数位罗天上仙在內,纷纷坠下九重天。 数千墮仙皆被封入无尽海。 …… 人间,子时已过。 万籟俱寂。 风过处乌云散尽,天际只留一轮孤月,星辰暗淡遥不可及。 深秋的夜很冷, 玉笺的外衫绑在烛鈺流血的后背上,自己只余一件单薄里衣。 他周身龙气灼人,黛眉不敢靠近,玉笺便半背半扶著他一路艰难前行。 烛鈺始终紧闭双眼,不见丝毫声息,如同失去生息的空荡躯壳。 从丹闋宝殿遁地出来之后,一路由黛眉驱使妖鬼之术带玉笺寻著传送阵所在的地方一路寻去。 所幸阵法未灭,金光犹存。 临踏入前,玉笺目光扫过一旁水潭,看到水中孑然独立两株雪莲似的,瓣晶莹似玉,流转著一层极淡的莹光。 四周灵草玉树都多多少少受到了魔气的波及,不是倒塌就是枯萎破败,唯有这两朵依旧盈润鲜嫩,出淤泥而不染。 多看的这一眼,让玉笺忽然想起祝仪仙家曾对她说过,这两株是寂无萼。 一念枯荣,可逆生死轮迴,纵是天族仙君魂飞魄散,亦能以此萼重聚神魂,再续天命。 她不及细思,连忙俯身將两株採下,小心收入袖袋中。 隨后踏入阵法。 “走吧。” 金光大盛。黛眉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你看那边!” 玉笺转头看去,只见远处天际的魔气如墨色潮水般翻涌,被一股巨力撕扯成无数扭曲的漩涡。 紧接著,远处宫闕崩摧,金砖玉瓦纷纷扬扬掀入半空。 发生什么了?难道又是太一不聿做了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等她看了,阵法光华彻底笼罩周身。 眨眼之间,天地变换。 光芒散去,仙灵魔气渐渐稀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特有的,带著尘土与草木气息的微风。 玉笺眼眶有些发烫。 阵法如烛鈺所说,確实通往人间。 然而,眼前並非他买下的那处华美富贵的大宅院,而是一片寂静的边陲山野。 月色下,远处低矮的村舍轮廓模糊,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显得这里愈发荒凉。 玉笺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俯身查看烛鈺的状况。 自从他给自己注入灵气驱动遁地之术后,就紧闭双眼不再有丝毫生息,安静得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 玉笺不由心慌意乱,伸手探向他的心口,指尖触及一片黏腻温湿,满手是血,连她身上素白的里衣也被染得一片猩红。 所幸,指尖传来微弱但持续的搏动,烛鈺的肌肤下尚存著一丝温热。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几分。 稍一鬆弛,一直被强行压制的剧痛便从四肢百骸传来。 玉笺蹙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只能靠著一股意志力勉强支撑,不让自己在这荒郊野外倒下。 她转头看向黛眉,“走吧,黛眉,我们去前面找个能歇息的地方,先过夜再说。” 黛眉以袖子半掩著脸,低声说,“我不能过去。” “为什么?” 黛眉闻言动作一顿,缓缓將遮掩面容的衣袖移开一些。 露出的半张麵皮已经破损剥落,露出大片森然的白骨,与另一半尚存的美貌形成诡譎可怖的对比。 “我这副皮囊已不能用了,得换一张新的,不然那些凡人见了我,说不定当场就能嚇掉三魂七魄。” 玉笺一怔,“换皮?要怎么才能给你换?” 黛眉语焉不详,有些未尽之意。 画皮鬼用的都是人皮,要怎么换皮不言而喻。 玉笺却愣住,一时有些无法接受,即便身在这个世界,知道要尊重这个世界的万物生存之法,可想到身边之人要剥人皮,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连忙从袖袋中拿出一支灵薀充盈的寂无萼。 “你试试这个!听说这个就算天族魂飞魄散,也能重新將神魂聚起来,或对你的伤势有益!” “没用的,”黛眉摇头,有些无奈,“我们画皮鬼缺的不是魂魄修为,而是实打实的血肉皮囊。” 玉笺一顿,缓缓垂下手。 沉默片刻,她小心问,“如果我们找不到……合適的皮,想从白骨之上重生血肉,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黛眉想了想,“倒是有一种方法。” 玉笺立即问,“什么方法?” “我曾听说过,传说凤凰血能医死人,肉白骨。” “是吗?”玉笺连忙问,“那凤凰血要从哪里弄来?” 凤凰二字出口的剎那,她心中忽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只是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来不及捕捉。 黛眉摇摇头,“听闻这世间早已没有凤凰了。一百年前最后一只凤凰乃是西荒妖皇,传闻中凶戾无比,至阴至邪。” “且不说能不能从那样凶煞的存在身上取到血。一百年前他便已经涅槃,琉璃真火烧了整个西荒,妖界也隨之覆灭,如今已经无处可寻。” 玉笺无措地看著她。 黛眉顿了顿,语气稍缓,低声安抚她,“我先去附近的坟冢乱葬岗寻一寻有没有能用的皮囊。你先带著大人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暂避,我隨后就来与你会合。” 第448章 傲骨 夜晚时分,山中幽静,触目所及的树影乱石在夜里显得过分高大。 玉笺寻到一片浅水滩,背著烛鈺,小心避开地上凸起尖锐的石子,將他轻轻安置在河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巨石旁。 她扶著他,让他缓缓靠坐下去,隨后轻轻掀开他身上血肉斑驳的破碎衣物。 烛鈺的皮肤极白,在清冷月光映照下,呈现出玉石一般温润的色泽,却也正因如此,显得上面交错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玉笺颤抖著手,撕下尚算乾净的衣袖布料,在河水中浸湿、洗净、拧乾,隨后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 细微的血丝不断从那些血肉模糊的皮肉间渗出,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紧抿著唇,强忍著不让眼泪落下。 烛鈺像死去一样安静,身体只在她清理背后那道见骨的割痕时才轻轻颤动了下。 那道抽筋的贯穿伤从命门一路割裂至腰际,几乎將整个后背划开。 玉笺僵住,久久不能动弹。 他反而再无动静。 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抿著嘴没有声音的落泪,心口处像撒了盐,疼痛艰涩,也有不尽的委屈。 为什么他会遭受剥皮抽筋,尊严尽失之辱。 烛鈺这一生都居於金玉之中,喜洁成癖,寻常一件常服上都点缀著蛟珠,所居之所铺陈玉璧,是真正的金堆玉砌出身。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而此刻,他却失去了生气,仰躺在山野潮湿的溪流之间,周围是碎石,像謫仙坠落泥潭,明珠掉入沟渠。 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抹著不断涌出的眼泪,一边继续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皮肤,动作因哽咽而断断续续,始终不敢再去触碰那道最狰狞的割痕。 哭了很久,情绪才渐渐平復。 她將洗净后在夜风中晾了许久的外衫取来,动作极轻极缓地套回他身上,生怕一丝摩擦会加剧他的痛楚。 月光下,他安静地倚靠著巨石,任由她摆布,像一尊被不慎被摔碎的玉像。 又过了许久,开始飘落雨丝。 山中气候变幻莫测。 外面颳风下雨。 潮湿的寒意漫进来。 玉笺蜷在火堆旁半梦半醒,忽然肩头被一股力道推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她惶然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漆黑震颤的瞳孔。 烛鈺清醒过来,对上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失措的悔意。 可她没有生气,只是露出惊喜的笑意,“你醒了!” 她撑著身体略有些迟缓的从地上爬坐起来,犹豫片刻,往他身边挪近些许。 眼睛有些发红,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碰碰他。 可伸出手,又怯怯地顿住了,他满身都是伤,连筋骨都是碎的,她怕自己会弄痛他。 跳跃的火光映著烛鈺苍白的脸,他沉默地望著她,眼珠缓缓转动,环顾四周。 这是个潮湿昏暗的地方,雨声敲打著岩壁,洞顶渗下的水珠砸在地面的青苔上,溅开细碎的水光。 是烛鈺自出世便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气息微弱,粗糙的石砾硌著脊背,潮湿的泥泞紧贴他的肌肤,鼻尖縈绕著泥土与腐叶的淡淡腥气,几乎能感觉到污秽正一点点侵蚀身体。 这种骯脏黏腻的触感,於他而言,比躯体上的疼痛更为难忍。 见烛鈺又陷入沉默,玉笺转身往洞口走。 却忽然被什么牵住了衣角。 她回过头,看见烛鈺用一根手指勾住了她的裙带,力道很轻。 他吃力地微微一用力,上身在地上挪移,艰难的靠近,破碎的轻咳声从喉间溢出,“玉笺……你…要去哪儿?” 拽著裙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伤口外翻的皮肉间,依稀能看到森森白骨。 他不想被留下,也不想她离开。 “大人。”玉笺意外地蹲下身来。 小心按住他冰凉的手,“我不走,只是去找些东西堵住洞口。” 烛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张开口,喘息了几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一些。 隨后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勾住她裙带的手指上。 这只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却连弯曲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耗尽气力。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试图用力只换来筋脉撕裂般的钝痛。 这点细微的力道都需竭力维持,与废人无异。 於他而言,无异於碾碎傲骨。 尊严尽失。 烛鈺喉结滚了滚,鬆开手不再试图留住她。 本能的对这种狼狈的接触抗拒。 可这一次,玉笺却没有鬆开。 她的手执拗的收得更紧,掌心微弱温热透过彼此相贴的皮肤,毫无阻碍地传入他僵硬麻木的知觉中,注入暖流。 他缓缓抬起头。 墨发垂落,遮掩住他大半张脸,昔日的高贵倨傲被易碎脆弱替代,身上穿著他曾经绝对无法容忍的简陋衣衫,反而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雋美。 一种了无生趣的沉寂笼罩著他。 “殿下,你会好起来的。” 玉笺换了称呼,对著他漆黑潮湿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我会陪著殿下好起来,你信我。” 有风吹过洞口,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 烛鈺那双空洞许久的眼眸,极轻微地震颤了一瞬。 一直无力垂著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著细微的颤抖,一点一点,回握住她的手。 第449章 交颈 洞外的天色已亮,洞內却依旧晦暗不明。 玉笺在外探寻了半晌,终於找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村落。 她向遇到的村民谎称自己与兄长在探亲途中遭了野兽袭击,兄长重伤,急需一处地方落脚。 那村民见她一身狼狈的模样,心生怜悯,指了一处废弃的小院给她。 人间也受到魔气侵扰,即便是在白日,天空中也盘踞著不祥的晦暗之色。 村民大多门窗紧闭,不敢外出。 林间时而掠过形態扭曲的异化鸟兽,发出令人古怪的嘶鸣,所以村民並不怀疑她的说辞。 她顺著村民指的方向,在村落边缘寻到那一处破败棚户,只能说勉强可容身。 不过现在也没得挑了。 玉笺不敢多留,匆匆折返,心中盘算著要怎么把烛鈺挪到那处小院子暂时安身。 可她回到山洞后,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殿下?” 先前让烛鈺倚靠的那块岩壁,此刻空空如也,只在他背靠过的石壁上留下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地上有蜿蜒的血跡。 玉笺强迫自己冷静,顺著断断续续的血痕一路寻去。 终於在洞穴最深处,一个隱蔽的角落看到了烛鈺。 他蜷缩在阴影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张雋美无儔的脸此刻苍白不见血色,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而他的手中,正紧紧攥著一小块布料。 那是玉笺先前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为他清理伤口时用的外衣。 即便筋骨尽断、重伤至此,他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將它攥在手中。 “殿下?” 玉笺屏住呼吸,手掌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上烛鈺的肩膀。 烛鈺浓密的长睫轻轻一颤,倏然睁开双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藏著摄人的寒意,宛若墮入魔障的凶兽,眼底翻涌著嗜血的阴狠暴戾。 蚀骨的恨,滔天的杀意,混杂在一起,阴鷙到了极致。 玉笺怔住,脸色微微发白。 “殿下?” 这一声之后,那双眼中骇人的暴戾沉鬱才渐渐消散。 烛鈺涣散的目光终於重新聚焦,认出了她。 “玉………” 他眼睫微微颤了颤,原本强撑著倚靠在岩壁上的身躯失了力,整个人软倒下来,沉沉跌入她怀中。 玉笺连忙揽住烛鈺高大的身躯。 將他放平后,手颤抖著轻轻拉开一点又一次被血染红的衣袍。 衣料下,烛鈺的身体遍布狰狞的割痕,伤口处始终不见癒合的苗头。 玉笺將寂无萼的瓣碾碎,小心送入他唇间。 烛鈺定定看著她。 视线中好像再也看不见別的东西。 嘴唇微张著,无力地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低垂著眼睫,任由她动作。 在餵他服下瓣时,指尖难免会触到他的下頜唇舌。 每一次哪怕极其轻微的触碰,都引得他身体剧烈一颤,隨即又被他用尽力气压抑下去。 玉笺以为是疼,他强作隱忍,可身体却在她每一次接触后颤抖不止,看得她心头髮涩。 须臾之后,烛鈺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 下意识想抬手制止她,可肩臂处传来的剧痛与无力感让他立刻意识到,连抬手对於现在的他来说都是一个无法完成的动作。 他喉结微动,声音微哑, “……不必了。剩下的,你收好。” “这怎么够。” 玉笺立刻摇头,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恳求,“殿下,再用一些吧,这毕竟是天族至宝,对您的伤定然有益……” 烛鈺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 想说这至宝於他无用,想告诉她不必再浪费在他这残破之躯上。 他是先天真龙,超脱六界轮迴,不是寻常的仙,寂无萼於他而言,徒劳无功。 可当他抬眼,撞见玉笺一双盛满担忧与期盼的湿润眸子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再一次陷入沉默,微微启唇,接纳了她餵过来的莹润瓣。 勉强又服下几瓣后,他便別过脸去,任凭玉笺如何劝说,也始不肯再张口。 玉笺放轻声音,试探著问,“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好吗?” 她將语气放得极柔极缓,现在是將他当作了什么极为易碎,脆弱不堪的东西。 洞內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玉笺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听到一声极低哑的, “好。” 烛鈺背对著她靠在石壁边。 即便衣衫破碎襤褸,依旧掩不住他挺拔优美的身形轮廓。 玉笺从溪边取了水,將几段撕开的布条洗乾净,极为小心地解开他身上临时包扎的布条。 浸透血污的外袍滑落,堆叠在腰际,露出了他肌肉线条分明的后背,紧实窄瘦的腰身。 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他的皮肤苍白得像是蒙上了一层冷月似的清辉。 只是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与淤青,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破坏了这一份美感,格外刺目惊心。 浅而陌生的恨意与心疼交织涌上心头,玉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凑近了些,检查他的伤势。 两个人挨得很近。 玉笺的呼吸起伏,总会不经意间落上去,引来细微的颤慄。 她连忙紧张地问,“殿下,你疼吗?” “无妨。”烛鈺的声音传来,有些低哑。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肌肤显得异常白皙,烛鈺的颈侧,锁骨乃至胸膛上方,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仍在渗血,像是不会癒合。 尤其是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玉笺从他脖颈处的割痕开端,动作极轻,儘量避免磨痛他。 先是小心地擦去凝固在肌肤之上的血污,又小心翼翼地將沾染在伤口附近的细碎的沙砾用湿润的布角细细擦拭乾净。 她担心擦拭会牵动他的伤口,便俯身凑近,凝神屏息。 温热的呼吸更近了,在他皮肤上极为清晰,玉笺对此无知无觉。 烛鈺却猛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溢出一丝压抑的气音,隱忍住没有出声。 玉笺能感受到手下的肌肉骤然绷紧,泛起一阵细密的痉挛与战慄。 这种反应似乎介於难耐的刺痛与隱秘的慰藉之间,令人难以分辨。 她绕到他身前,看他的表情。 烛鈺侧过头,视线游移,避开她的眼。 两排浓密的长睫遮住眼眸。 与此同时,他脖颈处道道青筋浮起,像是在极力隱忍痛苦。 玉笺抿唇,想,烛鈺一定很痛很难熬。 他现在这个模样,找不出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威仪。 於是她更加专心的垂眸擦拭他胸口与腰腹,轻柔地对待那些伤痕。 擦拭著擦拭著,玉笺手顿了下,发现他腰上的皮肤漫上一层浅粉色,手指摸上去,紧绷的肌肉僵硬如石,无论如何都无法放鬆。 难道是她下手太重了? 玉笺將动作放得更轻,甚至会俯下身轻轻吹一吹。 但不管怎么做,他似乎都在越来越疼。 烛鈺异常安静,即便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也未曾泄出一丝声响。 她的手指一路向下,目光落在他掩於衣料之下的腰腹腿际,发现他將那些衣物攥得很紧。玉笺明白这是拒绝之意,便不再试图清理下半身的伤处。 “殿下,等见了村民,我问问他们这附近有没有草药。” 烛鈺喉结轻轻滚动,眸色转深,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扫她的兴。 玉笺將洗净拧乾的衣物重新给他穿回去,动作轻柔缓慢。 烛鈺的肢体显得有些僵硬,似乎极不习惯被人这般照料伤处,又或是如对待孩童一般整理衣衫。 也是。 玉笺想,仙神之躯不像凡人这样需如此繁琐疗愈过程,昔日更没有人能將他伤成这样。 后知后觉,刚刚那些肌肤相触的触碰,於他而言应该是陌生而僭越的。 可他如果能抬动手指施术,或者哪怕尚存一缕仙气,又怎会容许自己如此狼狈地任人摆布。 这种无能为力,对於他而言,可能是比这些伤口更为煎熬。 玉笺低垂著头,周身都笼罩著一股难以挥散的低落。 许是她的情绪太过明显,烛鈺开口,低声问,“怎么了?” 嗓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这些伤……是天官们故意留下的?”玉笺的声音有些发颤。 很多凌乱浅表的伤痕,与其说是剥鳞刮骨抽筋,更像是刻意凌虐所致。 每一道都透著浓重的折辱意味。 烛鈺只是直直望著她,淡声道,“无碍。” 玉笺不敢触碰那些狰狞的伤口,目光却无法从上面移开,“怎么会没有事……这不就是折辱,他们怎么那么阴暗……” 望著那皮开肉绽的伤痕,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跟著阵阵抽痛起来,鼻尖一酸,眼圈不自觉泛红。 “殿下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落入他们的算计,被困於阵中……受这样的耻辱。” 烛鈺凝视著她泛红的眼尾,平静开口, “我要的便是你平安无事,你受了伤,已是我无能。” 闻声,玉笺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嘴唇翕动,犹豫了片刻,眼珠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湿润了起来。 她想好好看著他的脸,可一触及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和那双漆黑疲惫的眼,所有强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可是,殿下是因为我,你才会这样。” 泪水夺眶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將额头抵在他肩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紧窄的腰身。 脸也埋进他残破的衣襟。 不敢放声大哭,只能由著发烫的泪水无声无息浸湿他胸前的布料。 流了很久的眼泪,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慌忙坐直身子,“殿下我有没有弄疼你,我……” 玉笺刚想起身,肩膀却一重。 烛鈺將额头抵在她颈侧,冰凉的脸侧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温热的肌肤。 他极少显露出这般近乎示弱的一面,依赖的姿態像是交颈取暖,寻求慰藉的困兽,以最简单直白的方式汲取著这一刻她的关爱。 与记忆中那个睥睨眾生,高居云端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可他不会是寻常的困兽。 他气息微弱,眉眼疲倦,周身却依然笼罩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並非刻意为之,更像是被滔天血脉与尊贵权柄浸润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我无事,”烛鈺贴著她的脖颈,很轻地说,“有你在,便无事。” 天光渐暗,洞口的夜色被一层灰白取代。 玉笺知道此地不能再留。 她转过身,看向地上气息微弱的烛鈺。 那个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漆黑深邃的眼睛却是睁著的,视线就那样静静的,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玉笺才意识到,他竟然一直在看著他。 洞內晦暗,只有那堆將熄的篝火跃动著微弱的光。 点点细碎的火光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眼中,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中轻轻摇曳,奇异地驱散了几分縈绕不散的死气,显出一种近乎专注的静謐。 玉笺取回晾乾的外衫,將烛鈺伤痕累累的身躯,连同他散乱的墨发,一併轻轻包裹。 “殿下,这里不宜久留,我在村落边缘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现在带你过去。” 见他点头,玉笺小心地拉过他一条手臂,环在自己脖颈上,用单薄的肩膀將他从地上撑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从烛鈺心底涌出。 他生於金堆玉砌之间,长於六界眾生万眾瞩目之下,自幼承天命而行,所到之处万眾臣服,享尽尊荣。 在他四百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像现在这样,被他人以这样全然庇护,甚至略显羞耻的姿態照料搀扶,呵护拥抱。 而將他轻柔包裹起来的人,还正是他心之所系。 她甚至丝毫不覬覦他这身伤重的真龙之躯。 烛鈺以为自己能承受剜骨剔筋之痛,可以面对落败受辱之耻,却绝不容许自己最狼狈脆弱的一面示於人前,受到丝毫怜悯或轻视。 可是,是她。 他无意识的將额角靠向了她的颈窝。 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她因费力而略微急促的心跳声,细微而可爱的呼吸声。 原来被被人珍重呵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烛鈺闔著眼,心底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略有些羞耻的妄念。 望她能,再多怜惜他几分才好。 第450章 照料 废弃的瓦舍在村落边缘。 瓦舍狭仄,但久无人居,只余下一间偏房尚能遮风挡雨,窗纸破败,风一吹就发出呜咽声,墙壁沁著潮气。 玉笺对看见动静好奇过来打量的村人只说烛鈺她兄长,家乡遭了灾祸,两人逃难寻亲的路上遇到了猛兽,才沦落至此。 那些人倒也没起疑心,见只是对浑身狼狈的落难兄妹,便不甚在意地散去了。 玉笺依著模糊断续的记忆尝试施展净身术,却只见微光在手上聚拢又散开,凡人之身想要凝聚仙气效果甚微。 她將房里唯一一个破败的土榻打扫乾净,將烛鈺扶上去。 可是天气阴沉,一直在下雨,刚一入夜,雨水便顺著瓦缝渗进来,滴滴答答,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水洼。 屋子漏得厉害,她只用找几个破瓦罐接著,四壁糊满黑褐污跡,生了层霉印。 烛鈺素来喜洁,此刻却对这些污秽视而不见,只静静躺在那里。 他伤势极重,身子还极虚弱,自她进来后便一直望著她,睁著眼睛一动不动。 自从天宫那场祸事之后,他就像將自己封闭在了躯壳中,只在玉笺靠近时眼中会有反应。 除此之外,外界万物似乎都像再也进入不到他的视线里。 玉笺提著盛满清水的木桶回到屋內,坐在床沿,取出从村民那里暂借来的还算乾净的粗布巾浸湿,说了声,“殿下,冒犯了。” 轻轻拨开烛鈺额前被血污黏住的碎发,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跳跃的烛火正好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俊美的眉眼。打湿的睫毛泛著层柔和的意味,眼珠在暖光下呈现出墨玉般的温润色泽。 与他此刻空洞淡漠的眼神配在一起,透出一种破碎般的颓靡之美。 烛鈺忽然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玉笺眨了下眼,睫毛上沾著湿意。 “玉笺,在我身边很危险。” 他看著她的眼神空洞又复杂难辨,“他们会寻过来。” 贪慾永无止境。 血肉会再生,筋脉也会慢慢重塑。 他们会趁他重伤未愈,最为虚弱的时候捲土重来,將他捉回去。哪怕只是出於对他日后一旦恢復仙力后的復仇的恐惧,他们也绝不会让他活下去。 如今他法力尽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玉笺心里突然一酸。 她的记忆虽然不完整,可即便是在残存的印象里,她也从未见过烛鈺这个模样。 记忆中的太子殿下意气风发,是生来便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绝对不会有这种神情出现。 可此刻,他的龙筋被抽,鳞甲鳞被剥下,除她之外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他用一种刻意冷漠的声音说,“离开这里,我不需要任何人陪,更不需要……成为谁的拖累。” 玉笺角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將他扶起来,给他擦了擦手和脸。 “殿下,受了伤就该好好躺著,伤成这样少说两句。” 烛鈺垂头,碎发遮住了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极力压制的情绪。 玉笺见他又对外界没了反应,转身避到角落,褪下湿透的衣衫。 昏黄的灯光將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勾勒出匀称的肩线。那具身躯兼具少女的纤细与恰到好处的丰腴,腰肢窄得惊人,继续向下,又徐徐舒展,婀娜柔美。 烛鈺垂眸,视线落在跳动的灯焰上。 火光在他睫下投出细碎的金影。 墙上摇曳的影子却扰人清静,如心魔,引动无名业火。 烛鈺收敛视线,重新闔上双目。 玉笺松松套上乾燥的布衣,转过头,见他依旧闭著眼睛静臥,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气。 玉笺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被天君力挽狂澜从魔气中救下的仙眾,会將他逼上绝路。 她想,或许要將烛鈺带回章尾山。 那里是他的道场,回到属於他的地方应该会好些。 可又担心,那些墮仙会埋伏在那里。 该怎么办? 想著想著,玉笺伏在榻边,累得睡著了。 烛鈺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她。 仙人之躯早已无需眠睡,可她照顾他时,却总忘了他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烛龙,只会把他当作易碎的凡人。 血肉与仙力正在恢復。 筋脉稍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姑娘身子单薄,骨架纤细得像是还未长成,她靠在他怀里时,整个人能被完全遮住。 大概是太累了,皮肤泛著一层薄红,细腻如暖玉,眼睫间还蒙著未散的水雾。 即便睡著时也蹙著眉,像他身上的伤都长在疼在了她身上。 烛鈺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冷静地看著自己的理智,彻底丧失在这温柔乡里。 为她好的话,应该让她离开。 可他又想儘可能地多留住这种感觉。 柔软的触感穿透麻木的感官,像细小的蚂蚁爬过皮肤,一路痒到血肉模糊的伤痕上,让那里也跟著泛起细密的刺痛。 第二日,趁著白天魔气稀少,玉笺跟著村民从林中捉了只肥兔回来。 她最甜,最擅长討巧,半日下来哄得村民对她心软,捉兔子的地笼也是村民借的。 她兴高采烈地抱著兔子跑回瓦舍,本来是想饱餐一顿,可真的带了回来,对著那身茸茸的软毛,却实在下不去手。 玉笺有些模糊的感觉,依稀记得,从前如果抓到野味,好像身边总有人会替她细心打理乾净。 可那人是谁? 她努力回想,前世记忆里並没有山中生活的经歷,这个世界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终究毫无头绪。 她对著兔子湿润的眼睛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烛鈺。 这位昔日不染尘俗的天宫太子此刻虽跌落凡尘,却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见玉笺望来,他只微微偏头,墨玉一样的眸子里透出些许不解。 玉笺只得放弃,看向脚边的兔子,轻轻踢了一下,“快走吧。” 那兔子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仍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与她对视。 玉笺牙根一阵发酸。 最终嘆了口气。 算了……兔子这么可爱,不吃也罢。 玉笺又出去了一趟,从村民那儿得了些吃的,捧著碗高高兴兴地回来,说有吃的了,还向烛鈺展示。 碗里装著一些瓜果粗点。 这几日,烛鈺一直没有太多表情。 即便醒来后也笼罩在一股阴鬱之气里,与从前那个清贵疏离的太子气质大相逕庭,玉笺不敢轻易打扰,只是默默守著。 可却也因为玉笺在他身边,烛鈺几次三番胸心口涌出的阴暗念头都被莫名按捺,平息几分。 烛鈺有想过,若是没有玉笺在的话,他心中会涌起无数恶念。 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想要摧毁万物的衝动。他被摧折跪地,踩断傲骨,剥鳞抽筋……这四百年来顺遂人生中从未想像过的痛苦,不仅是痛,更是刻入骨髓的屈辱。 烛鈺闭了闭眼,復又睁开。 居然有人在照顾他,不加掩饰的疼惜他。 照顾这个词,对他而言很是陌生。 他既是真龙,六界间的至强,自然不需要照料。 哪怕他照样会疼。 被她这样呵护著,连这残破世间,都好似变得值得眷恋。 他转过头,看见玉笺正叼著粗糙的饼子,配著几个瓜果,清汤寡水,却吃得有滋有味。 这种东西……当真能入口? 凡人之躯,为何需靠这些维繫? 他垂眸,目光定在她脸上。 却见她无意间伸出一点舌尖,轻轻舔去唇边的饼渣。 烛鈺眸色缓缓变深。 玉笺有所感应,抬起眼,发现烛鈺正垂眸看著自己。 他一直都在看自己,但这会儿目光深沉,莫名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危险意味。 她一无所知,仰起头,甚至有些高兴,“殿下,你也想吃点东西了吗?” 烛鈺没有开口。 看著她端著小碗走近,坐在他旁边。 她从碗里拿出一颗洗的乾净的青枣,对他说,“殿下,这是上午我跟著村里人一起摘的,可新鲜了,特別甜。” 说著,像是为了证明所言不虚,自己先咬了一口,眼睛很亮。 眼前光线一暗,玉笺抬起头。 清浅的呼吸掠过耳际。 烛鈺那张雋美绝伦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玉笺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微微偏头,鼻尖轻擦过她的鼻尖,侧首张口,轻轻衔走了她咬了一半的枣子。 薄唇抿著,舌尖一卷含了过去,在齿间碾碎,清甜的汁水漾开,一点一点咽下去。 玉笺怔怔的看著他。 看愣了。 后颈发麻,身体僵住,动弹不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烛鈺从容地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锁著她的身影。 好看的眉眼,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 玉笺慌忙低下头,盯著自己手里的小碗。 听见他点评, “是还不错。” 第451章 兴起之言 烛鈺因为伤重消沉了许多天。 像是陷进了想不通的死局中出不来。 渐渐地,这些时日好了一些,却又开始整天盯著玉笺看。 他的目光並不灼热,却总是黏著不放只让她觉得背后发毛。 可每次玉笺察觉到回头,他又会不著痕跡地移开视线。 但玉笺並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眼前一派岁月静好。 她摘了些山核桃,学著阿婆的样子在锅里慢慢翻炒,炒好后捡起小石头轻轻敲开。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焦香。 一抬头,就看见烛鈺静坐在树下,侧脸清雋,轮廓边缘氤氳著一圈柔和的光晕,身后枝叶轻摇,恍若謫仙。 她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或许是因为烛鈺是仙人的原因,行动之力恢復得比她想像中的快,虽然那些伤口还是无法癒合,但烛鈺很快便可以走动了。 玉笺是无意间,发现他一直跟在自己不远处的。 上山时她总觉得身后一道目光如影隨形,都快產生恐惧了,回头才发现烛鈺不知何时已能行动,正静静地看著自己。 他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放轻声音,只是玉笺身为凡人之躯五感没有那么敏锐,才隔了这么久才发现。 对上玉笺的目光,他会停下来,目光轻得像羽毛,若有似无滑过她的脸。 玉笺猜测可能是因为他重伤初愈,身边又只有她一人,所以將她视为唯一的依靠。 想到这里心中就一片酸涩。 玉笺仰起脸,眯著眼望向天空。 好不容易放晴,她总想让他也多沾些暖意。 所谓的日光,其实只是魔气翻涌间漏下的一抹惨澹光晕,显得浑浊而压抑。 六界浩劫將至,这片天空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敲完核桃后,她走过去说道,“殿下,今天天气不错,一会儿陪我出去走走吧?” 烛鈺缓缓抬眸,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歇息几天,等你好了些再打算下一步。” “嗯。” 烛鈺感受著她的气息。 “这几天要委屈殿下,和我在这里躲一躲。” “嗯。” 她站在树下的高度,自下而上地仰望著他。 这个角度让他可以很仔细地看到她的脸。 玉笺拿著敲完的核桃,“殿下,把手伸出来。” 她说话总是笑著,眼睛很亮。 她的眼睛一直都是这么亮吗? 烛鈺微微一怔,低垂的眼睫颤动,他沉默著依言將手缓缓地递到她面前。 日光斜照,那只手被光线雕琢出一种温润的透明感,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几颗刚刚砸开的山核桃,仁肉饱满,散发著坚果特有的淳朴香气。 她將它们轻轻倒入他微凉的掌心。 “吃点东西吧,说不定殿下会喜欢。”她仰著脸,“我砸了好久呢,手都酸了。” 烛鈺低头,看著掌心那些酥黄的核桃仁, 他想,这是人间。 不久前隨她下界时,他多有不解。 凡尘烟火,市井喧囂,在他眼里皆是污浊。摊贩的吆喝太吵,地上的有尘土和秽物,太脏,就连空气中都飘著的油腻烟火气。 生性喜洁的他,彼时只觉得人间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可玉笺却兴致勃勃。 她喜欢这热闹的人间,一会儿去看人拉人,一会儿又去蒸笼旁闻里面飘出的热腾腾雾气,一刻都閒不住,所以为了她,他一路隱忍相伴。 而今想来,这人间似乎並非污浊不堪。那些曾经令他厌烦的种种,竟也处处透著几分……可爱的生机。 烛鈺目光温柔,跟在玉笺身后往瓦舍中走。 才踏入房门,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吱扭”。 烛鈺驀地停步,嘴角仍带著那抹平和的弧度,平静道,“这房里还有別人。” 玉笺怔了怔,一脸疑惑,“没有啊。”可进门定睛一看,表情顿时僵住了。 烛鈺在她身后,注视著她的反应,逐渐敛眸,“怎么了,玉笺?” 玉笺装作若无其事,边说边拿起墙边的扫把,“殿下,你先站在原地別动,等我一下,我先进去一下。” 说完她举著扫把小心翼翼向里走去。 就在这时,又一声“吱吱”响起,比之前更清晰。紧接著,一阵细碎的啃噬与噠噠噠的轻响贴著地缝钻进耳中。 四周霎时静得可怕。 烛鈺面无表情地开口,“屋內有虫蚁?” 玉笺支支吾吾,“这里……生態比较好……” 他语气平静地打断,“玉笺,我以前教你画过一种阵符,正好也可以用来驱除鼠蚁。” 玉笺连忙点头,“还有这种符?那太好了,请殿下再指教一边吧。” “自然。” 烛鈺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在她手心勾勒符形。玉笺学得认真,另一只手依他所说拿著扫把沾了点水在瓦舍门前勾画。 阵纹成了之后,瓦舍忽然被一层金光笼罩。烛鈺又说,“我再教你一道诀。” 他抬手按在她肩上,注入一缕灵气,玉笺按照他说的將食指拇指与小指交叠结出葫芦宝印,抵在唇前,轻喝一声,“请雷!” ……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霎时间,林中起了风,一道剧烈的银光无端炸开,眼前瓦舍应声炸裂,瞬间化为焦土。 所有天崩地裂的炸响声都被罩在淡淡的金光罩里,传到外面只有一声哑炮似的闷响。 尘埃落定后,原地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焦黑。 玉笺手一抖,瞠目结舌,“殿、殿下……这印不是驱虫蚁的吗?” 烛鈺神色自若地收回手,眉眼间略带倦意,“诛邪立狱,亦可驱虫。” “……”话是这样说。 她摊手,“那我们住哪?” 被她提醒,烛鈺才想起前几日自己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面色难看。 人间果然污浊不堪! 玉笺这几日与村民们都混熟了,多方打听下,终於又寻到一处空置的旧屋。 房子原先是位年迈寡妇的住所,自她过世后便一直空著,无人打理。 村民们觉得晦气,平日都绕著走,玉笺便索性带著烛鈺住了进去。 至於先前那间瓦舍为何被毁,她只含糊地说,瞧见一大团黑气掠过,房子就塌了。 村民们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恐惧而又瞭然的神情。 別管了,反正这世道有什么解释不清的灾祸,推给魔就对了。魔物恶名昭彰,多一桩少一桩,也无人在意。 寡妇的院子比先前住的瓦舍稍大了一些,有两间破败的厢房,烛鈺对这个房子极为抗拒,尤其在看到那两间厢房时,眼里流露出一丝类似於懊悔的情绪,很隱秘地回头朝著他们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玉笺不知道他在懊悔什么,挽起袖子就要进去打扫,烛鈺却拦下她,教她掐诀,“用净化之术会快些。” 也会更乾净。 这几日,烛鈺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想要唤醒玉笺先前的一些记忆,她脑海中確实有些与烛鈺有关的零零碎碎片段,都是之前天宫一难在痛苦中被激出来的,但残缺不全。 烛鈺的指点,更像是在將她原本就会的东西,再重新教她一遍。 玉笺学得也快,可就是没有灵力。 好在烛鈺虽然身受重伤,可先天真龙之躯正自行从天地间汲取著微薄的仙力,缓慢修復。 藉由她施术,倒也刚好够用。 玉笺脚步轻快地收拾著一侧厢房。 终於能分开住了。 虽说照料烛鈺是她心甘情愿,但与別人同处一室,总让她有些无法放鬆。 如今殿下身体恢復了许多,能行动自如了,她现在也有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几乎是迫不及待。 烛鈺的身体稍有好转一些之后,那股蔑视天下睥睨眾生的王霸之气又回来了。 他面无表情思索,独坐在那张吱呀作响,隨时都会散架的木榻上,坐出了九重天上凌霄宝座的感觉。 可这种阴鷙倨傲的气势没有维持多久,他忽然闷哼一声,修长手指揪紧衣襟,眉心微蹙。 刚才所有的孤傲气息瞬间消散,只余下一触即碎的脆弱。 “殿下!” 玉笺刚刚好端著小盆从门口经过,听到这声音果然立刻转身,快步到他身边,语气紧张,“你这是怎么了?” “还有些疼。”烛鈺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垂著眼说,“我无妨,只是伤口有些痛………玉笺不必管我。” 他越是这样说,玉笺越是焦急,“殿下哪里疼?” “许是伤口又流血了,无妨,玉笺回去休息吧。” “难道又裂开了吗?让我看看。” “不必。”他轻轻挡开玉笺探来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带著一丝隱忍的颤意,“真的无碍……你快去休息吧,我独自缓一缓便好。” 他嘴上催著她离开,可那苍白的指节和微微发抖的肩线,压抑的喘息…… 这可让玉笺怎么敢离开。 “我扶你躺下。”她伸手想去搀他。 “…不用。”他声音虚弱,侧身避了避,“背后亦有伤处,躺下或许会更痛。” 玉笺想到他后背那道贯穿伤,顿时懊悔不已。 她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手臂,急忙伸手探向他心口处的衣襟,想查看伤势。 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別看了……”烛鈺抬眸看她,眼底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狼狈,声音很轻,“……又不好看。” 他越是这般阻拦,玉笺越是认定伤势极重。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语气坚持,“殿下你別动了,这几日都是我在给你看伤,现在让我看看又怎么了?不然我无法安心。” 烛鈺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眸光漆黑。 最终,他像是对她无奈,缓缓鬆开了手,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 衣襟被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了缠绕著伤口的布料。果然,一抹刺目的鲜红正从素白的布料下缓缓洇出。 玉笺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了颤音,“怎么会又裂开了?我去拿乾净的布来!” 她刚要转身,袖摆被几根手指轻轻勾住。 “先別走。” 烛鈺声音低哑,似是在疼。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般的柔软,“……玉笺陪著我,一会儿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指尖微微鬆了松,却又没有完全放开。 看著他此刻的形单影只,玉笺猛然回想起他曾被整个天宫背叛。 继而联想到他大概是害怕她走了一去不回? 话本里不都是这样说的,被狠狠背叛过的人就会害怕自己身边的人消失? 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玉笺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走回他身边,坚定地在他身旁坐下。 “殿下,我不走。只要殿下不嫌我烦,我就一直在这。” 烛鈺抬眼向她看去,眼眸被睫羽掩住一半。 眸光深深。 “既然如此,便望玉笺不是一时兴起之言。” 第452章 来找她 屋子里只有一张窄硬的木床。 烛鈺坐在床边,窗外是潮湿的梅雨,可他呼吸间只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繚绕不散,被他极为缓慢的吸入肺腑,又隨奔流的血液漫遍全身。 他觉得自己在被玉笺无声浸透。 忍不住嗅她的味道,又觉得这样实在不成体统。 仙人自然无需睡眠,何况他是烛龙,与行云布雨的龙不同。 他是至高无上的上古龙神,掌管昼夜更替四季轮迴,他自身便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无需饮食,亦不必休憩。 但是身边的玉笺已困得支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一下坠落下去,在撞到床板之前被一只手托住,缓慢放下。 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片刻之后,她被人轻轻抱了起来。 恍惚间睁开眼,看见是烛鈺,还不忘他的伤口。 “殿下小心……你的伤。”她含糊呢喃。 烛鈺垂眸看她,应了一声,“我无事。”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他慢慢地放在榻上,触到粗硬木板,意识已经昏沉的不行。 朦朧间,有一只手在她发顶悬停发顶上方悬停,欲落不落。 迟疑良久后,终是极其缓慢地,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头顶。 动作生涩而轻柔,含著无处安放的珍重,像怕將她的扰醒。 他们相对而臥,他一直在看她。 隨后,头顶那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脑后,一下一下,动作很轻,玉笺知道,但玉笺闭著眼。 或许是太睏倦了,又或许,只是不想动。 她的手在衣物之层层叠叠的衣物之下,一直握著烛鈺的手腕。 这是之前怕他动作间扯裂伤口而下意识做出的举动,不知为何一直没有鬆开。 受伤害的是他,却像抽走了她的安全感。 玉笺心中的惊惧与痛苦像是比他还要深,在天宫看他被困时,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惶然无措。 忽然间,她感觉他手腕微微翻转,拉开她的手指,將这种动作改成了十指相扣,掌心贴著掌心。 玉笺呼吸微不可查一颤。 交握之处像有粘力一样,没有缝隙,分也分不开。 破旧的窗欞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伴著淅淅沥沥的细雨,睏倦蔓延开来。 半梦半醒间,玉笺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漆黑的地道深处。 远处隱隱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耳边响起鳞片摩擦的窸窣声,夹杂著物体碰撞的细碎响动。 她转过头,惊恐地看向暗处,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时,背后又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再次回头,只见黑暗中一道刺目的鳞光一闪而过,像是细碎的水晶。她浑身僵住,紧接著便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无处不在。 一双冰冷细长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著她,让她如坠冰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大蛇尾化作凡人的双腿,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你在哪?“有人低声这样问。 声音就在耳旁。 一只冰冷的手放在她的脖颈上,像是扼住她的喉咙,又像是情人般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在这漆黑的环境里,玉笺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被困在地下洞穴的那些经歷。 见雪是魔。 即便高大俊美,即便將一切奇珍异宝拱手相送,让她住进高高的绣楼中,將无数珍饈佳肴流水一样送到她面前,也不可否认他是个嗜血强大的魔。 他却总对她充满异样的沉迷。 他喜欢她,也喜欢她的身体,却又不敢过分用力,会在亲密时刻意收敛力道,生怕伤及她脆弱的性命。 他知道她无法承受自己,所以多有克制,从未纵情尽兴。 可即便如此,她仍常被他弄伤。 他们之间身形相差太大,令她恐惧,当他握住她的腰肢时,她就像个小一號的玩具,任他摆弄无法反抗。 即便如此不匹配,可他眼中始终燃烧著灼热的渴望,无论什么时候看过去,尖锐冰冷的竖瞳里都满是对她的渴望。 那种温柔与暴戾交织的纠缠,只留给她满身心的伤痛。 玉笺与他做过最亲密的事。 现在,他在唤她。 这个搅动六界的魔域之主,正以低微的求和姿態,传音入魂,“玉笺。” “回来我身边。” 他对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从他身边逃走的凡人说,“之前那个魔神已经消失了,我再也不会伤害你。” 他似乎已经彻底占领了那具身体。 如今的魔君,是见雪。 玉笺猛地从惊恐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额发,发现自己仍躺在狭窄逼仄的茅屋里。 一个念头灌入脑海,疯狂滋长。 他要来了。 来找她。 第453章 说亲 玉笺从睡梦中惊醒,脑海中縈绕著未散的余悸,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將发生。 睁开眼,就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 里面锁著她的身影。 “醒了,玉笺。” 烛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此刻却莫名缠绕著几分说不清的繾綣。 雋美的面容近在咫尺,给刚醒来的她不小的衝击。 两人面对面躺著,衣袖之下,双手交握在一起,她睡著了自然没有知觉,烛鈺似乎也就维持著这个亲昵的姿势过了一整夜。 玉笺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有种占了便宜醒来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慌乱。 她对昨夜入睡前的种种有些印象,可脑海还沉浸在梦中见雪给她的压迫感上无法抽离。 现在面对烛鈺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心虚,像个不知所措的渣男。 她慌忙抽回手,只匆匆留下一句,“我、我先出去了”,就逃跑一样的起身。 甚至不敢看他此刻的神情。 一大早就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快步离开了房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村落上方涌动著一股黑气,即便白天,也没有多少人出门。 玉笺蹲在村口的泉眼边,俯身掬起泉水洗净脸庞。 將不久前黛眉为她描画的皮囊尽数洗去,真容显露出来。 刚沐浴过,乌黑的长髮还带著湿意,身上穿著村里人给的粗布衣裳,显出几分与魔气瀰漫的村落格格不入的白净秀美。 这个村落坐落在皇城百里之外,土地贫瘠,入目皆是荒芜。 想起烛鈺需要补身子,玉笺打算去林子里寻些野味。可刚走出去几步,就被一个放牛的青年拦住了去路。 “姑娘要打猎?”青年咧著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我帮你。” 衣服洗的乾净,但是有些破旧,看不出顏色,面对玉笺时有些紧张的样子,语气却很真挚。 不知从何时起,玉笺几次三番总能在出门时看到这个放牛的青年。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不过……” 玉笺忽然想到什么,稍作迟疑,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能不能请教你,这附近去哪里容易打到野味吗?” 青年不敢看她,只是不停摆手,“姑娘家哪用得著自己动手抓野味,这些东西你家兄长……” 说到一半,他似乎想起她家那个兄长被魔物打成残废,整日臥病在床,一时满眼同情,拍了拍胸脯,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朴实的热心。 “儘管交给我来就行!” 玉笺婉拒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已经伸手来接她手中的短刀。 粗糙的手背无意地擦过她的肌肤,玉笺缩回手,站起身后退两步,看青年高兴的转身进了树丛,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 现在连刀都没有了,只能徒手躲在林子里刨刨蘑菇摘摘野菜。 小半日下来,也算装了一小袋,玉笺提著野菜正要往回走,一转身,又在树下遇见了那个青年。 “玉、玉姑娘...”他侷促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著只肥硕的山鸡,“这个...给你。” 旁边恰好有人路过,笑著打趣,“阿牛这是第几回给人家送野味了?自家灶房都没见这么殷勤!” 阿牛哥一张脸黑黢黢的,脸红了也看不出来,只是殷切的盯著玉笺看。 玉笺望著那双诚恳的眼睛,意识到什么。 认真的说,“多谢阿牛哥,但是我不能收。” “为、为什么?”青年眼中透著困惑,“这鸡挺肥的,最近山里的鸡都没这么大……” “非亲非故的,这样劳烦你实在过意不去。”她將竹篮往身后挪了挪,声音疏离坚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说完不能收之后,阿牛哥表现十分低落。 提著山鸡的手垂下,他低头盯著自己草鞋看了会儿,闷闷地“嗯”了一声,宽厚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玉笺与他告了別,转身往回走。 临近村子的地方聚著几个村民。 似乎凑在一起,说最近有谁不见了。 “不是前日还在?……天黑不是不能出门吗?” “谁说不是呢……” “……也又往山上去了,他家里还有个孩子,可惜。” 听著那些只言片语,玉笺也察觉到先前曾与她有过交集的几个村民,这两日都没再见过,借给她碗和短刀那户人家房子也空了下来,她去还东西都找不到人。 正在议论的眾人瞥见玉笺走近,就不再继续说了,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玉笺转身往住处走,却被一个阿婆喊住。 对方热络地拉著她的衣袖,避开人群,忽然压低声音问,“你觉得阿牛那娃怎么样?” 玉笺一愣,隨即说,“阿牛哥人蛮好的。” “是吧,人老实,力气也大。” 阿婆忽然说,“我看你也到年纪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不知道是不是这偏远村落的民风格外淳朴热情,玉笺没住几天,来说亲的人已经换了好几个。 阿婆劝道,“你兄长不是残废了?你一个姑娘家,家里没个男人撑著,往后怎么过日子?” 玉笺闻言有些生气,语气仍保持著礼貌,“我兄长没有瘫,他只是暂时动不了。” “哎哟,別生气別生气。”阿婆打圆场,“阿牛那小子可是村里最能干的,配给你不是正合適?” 玉笺自是婉言谢绝了。 当初为了方便,她与烛鈺以逃难兄妹的名义住进破败的瓦舍,没想到这样都能惹上麻烦。 又客套推拒了几句,玉笺寻了个理由匆忙抽身离开。 婆婆转身,无奈地看向站在树后的青年,摇摇头,“人家姑娘不乐意,我也没办法。” 青年垂著脑袋走出来。 不过婆婆又接著说,“婚姻嫁娶的事,自然是要问过家中长辈的。不如你去她家里提亲?” “怎么去提亲啊?” “她不是还有个兄长吗?只要她兄长点头,你不就能光明正大地把她娶回家了?” 青年听到这里,眼睛又亮了起来,“这能行?” “当然能,姑娘家脸皮薄,你直接问她,她当然不好意思答应。” “他们两个人是逃难过来的,在这里无亲无故,家里肯定也希望她有个依靠。你去提亲时带点儿东西,可千万別空著手去。” 阿牛兴奋起来,“那我去好好准备准备。” “快去吧,记得给她兄长留个好印象。” 玉笺踏入院中时,似乎听到一阵细微的拍打声。 她下意识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林中像是起了风,树枝摇摇晃晃,暗影幢幢。 还没有等她看明白什么,便听见清冷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回来了。” 玉笺回头,只见烛鈺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漆黑的眼眸正凝著她。 “殿下,我刚刚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许是听错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竹篮上,“今日带了什么回来?” 这话一说,玉笺就忘了先前那点异样,提著小篮子到她面前介绍。 她总是对这些凡俗吃食乐此不疲。 玉笺如今已是半仙之身。 当初在章尾山,烛鈺便给她渡了气,无需饮食也能存活。 可她却偏偏对这些人间烟火格外热衷。 烛鈺还记得初时见她摆弄这些时的不解。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也渐渐觉出几分意趣来。 尤其是当她捧著野果,双眼亮晶晶地与他分享时。 烛鈺的身体已恢復许多,虽然伤口仍未痊癒,但如今行动无碍,手臂也能自如抬起,想必即便伤处不適,也能自己照料了。 暮色渐深,玉笺从院中起身,很自然地对烛鈺道,“殿下早些休息。” 说罢便往先前收拾好的那间厢房走去。 烛鈺仍坐在院中,一动不动,眸色沉沉地望著她的背影。 厢房內陈设简陋,但尚可住人。 玉笺刚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榻上躺下,忽然听见细微的噼啪声,由小渐大,打在屋檐上。 她转头朝窗外看去,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势越来越大,窗外一片浑浊。 也不知这间厢房为何破败至此,屋外大雨滂沱,屋內也开始淅淅沥沥漏起雨来。 玉笺猝不及防淋了满身水珠。 恢復的一部分细碎记忆里依稀有避水的法诀,可她掐指念诀,身上却提不起半分仙力。 不得已,她只好遮著脑袋,冒雨推门而出。 站到烛鈺门前,侷促敲了敲门,“殿下,是我。” 屋內传来烛鈺清淡的嗓音,“进。” 她推门而入,看见烛鈺倚在榻上,面色仍带著几分苍白。 玉笺发梢还掛著细密的水珠,衣裳也被淋湿了一片。 烛鈺的屋子却乾乾净净,温暖乾燥。 这是什么道理? “殿下,我那间屋子漏雨得厉害,想用避水术,你能不能渡给我一点仙气?” 烛鈺抬眸看她,微微蹙眉,有些为难,“我伤势未愈,尚需静养,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连忙说,“没事没事,殿下养伤最重要。” 屋外雨声噼里啪啦作响,似乎比刚刚还要大了一些。 她住的那间破败的厢房浸在雨水里,地上儼然变成了一片片浑黄的小河。 玉笺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又重新走回屋內,声音带著几分难为情,“我能不能在殿下这里借住一晚?” 烛鈺平静的看著她,面上是一贯的从容自然。 “当然可以。” 第454章 冒昧 一回生,二回熟。 玉笺略有些侷促地坐在榻边,看著不远处坐在简陋木桌旁的烛鈺,问,“我睡这里,那殿下怎么办?” “我是仙,无需眠。” 他语气平淡,身影在摇晃的烛火间传来显得格外孤高,“你上榻休息便是。” 可玉笺刚躺下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就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 似乎在极力隱忍,不想让她听见。 玉笺一愣,竖起耳朵。 接著又听到一声,比先前那声更重几分。 她確定没有听错,慌忙支起身,散乱的髮丝垂在肩头,“殿下?” 烛鈺背对著她,昏暗的烛光勾勒出略显紧绷的肩线。 见她起身,他才缓缓回眸,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淡了几分。 “我无碍。”他轻声说著,却在她靠近时微微一晃,伸手扶住桌沿。 “我不信。” 玉笺翻身下了床,绕到他身后。 果然看见烛鈺后襟处隱隱渗出一抹深暗的血跡。 “怎么又流血了?” 她俯身靠近,耳边的碎发散下来,落在细白的脖颈上,几缕擦过他微凉的手背。 烛鈺无意识合拢五指,可她下一刻就仰起头,髮丝从手中溜走。 玉笺一双杏眼看著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殿下的伤为什么一直癒合不了?” 阴影掩去烛鈺眸中情绪。 他低声道,“我本体是上古烛龙,先天神体虽万法不侵,可一旦受损,便极难依靠外力癒合……只能自身慢慢蕴养。” 话音未落,又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身形晃了晃,像是连坐都要坐不稳了。 玉笺紧张,一时之间什么都顾不得了,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殿下,先来榻上休息吧?” 烛鈺却在昏暗里开口,“玉笺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玉笺没懂他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盯著他看。 “介意留在我身边,与我共处一室。” “……什么?” 烛鈺整个人浸在阴影里,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玉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一点一点描过她的眉眼,鼻尖,唇瓣。 “如果不是,这几日为何要与我分房而眠?”他平静而直白地说。 玉笺愣住。 因为…… 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些时日习惯了玉笺在身边照料,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妄念,捨不得分开了。” 烛鈺冷静地问,“如果伤口一直不愈,就能得玉笺一直怜惜,是吗?” 屋內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模糊。 高大清俊的轮廓隱在黑暗中,玉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窗外秋雨清凉。 风穿过窗缝,伴著淅沥雨声,送来潮湿的桂香气。 很奇怪,如果是在天宫时,烛鈺跟她说这话,她只会觉得羞赧尷尬。 此刻情绪却截然不同,她觉得心跳有些不正常。 “我知是我冒昧,不该扰你清梦。” 他的身影慢慢变高,站起身朝她走近。 “可是,无法放手,一旦跟你分开,就会有无数声音涌即那里。” 烛鈺已经站在她面前,坦白,“我有心魔。” 玉笺眼皮跳了下,错愕,“殿下?” “嗯。”他声线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心魔会告诉我,若我护不住你,你会在我眼前死去。若你不来,我会长久地被囚於缚龙阵,受螻蚁践踏。” 四下无人时,那些声音便无孔不入地涌进来。 太吵了。 暴戾的毁灭欲总会毫无徵兆地升起,灼烧他的四肢百骸,一遍遍剖开身上的伤口,哪怕他极力忍耐也不得解脱。 直到再次感受到她的气息,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冷静下来。 於他而言,这是生平头一遭。 有人將他背起,为他仔细处理伤处。 “是我之幸。” 可她或许从未想过,以她凡人之躯,怎么可能背得动他。 是烛鈺贪图这份怜惜,无声无息地卸下重量,不堪地伏於她单薄的脊背。 或许待他伤愈,她便会退回那份谨小慎微的疏离之中,或许终將走向另一段与他无关的人生。 而他却已无法忍受这样的设想。 他不愿放手了。 所以,“是我卑劣。” 昔日烛鈺绝不能容忍自己將最脆弱无能的一面暴露於人前,受世人一丝一毫的嘲弄或怜悯。 可如今,他却会为了博取她片刻的驻足,做著这一切曾经最为不齿的事,看她为他蹙眉,慌乱,担忧心软。 他是如此卑劣。 屋內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是被烛鈺周身清洌的气息全然笼罩。 玉笺很少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个人的靠近。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能將她吞没的侵略感。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在黑暗中身下一空,整个人朝后倒去。烛鈺伸手,只是轻轻一捞,修长有力的手毫不费力地就把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再退就要掉下榻了。” 玉笺整个人失了重心,跌进他的怀中。脸贴在烛鈺的衣襟之间,清洌的香气包裹住她。 第一反应是,他的伤口会被撞疼吗? 玉笺耳根在一点点泛起热意,开始暗暗庆幸屋內昏暗,能將她的失態与慌乱尽数藏匿。 黑暗中,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余窗外淅沥的雨声。 她回过神,抬手抵住他的肩,可一抬头,就愣住了。 他正垂眸直直地望著自己。 一只手缓缓上移,压著她的后脑,將她更近地按向他自己。 两人距离太近,气息交缠。 “我给你时间,让你考虑。”烛鈺的手微微有些凉,抚过她的髮丝,“若想拒绝,此刻就推开我。” 他要给她选择。 “若你不推开,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玉笺屏住呼吸。 昏黄的油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睫羽压著漆黑的眼,高挺的鼻樑下,那双唇近在咫尺。 烛鈺缓缓鬆开了揽住她的手,漆黑的眸子垂眼看著她。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惊心。 这句话用在男子身上,竟然也会毫无违和感。 玉笺的心跳早就乱了章法,一下接著一下,声音在耳朵里迴响,越来越大。 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无法动弹。 冷风从窗缝间钻入,一缕碎发从玉笺耳后掉落下来,烛鈺抬手,无比自然地將它重新別到玉笺耳后,带著些微凉意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古怪的酥麻。 玉笺缓慢抬起手,落在他胸口。 可还没有施力。 就听到他说,“时间到了。” 眼前一暗,他俯身靠近,脸廓在暗光之中显得格外雋美。 “玉笺,你选好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她大部分视线。 烛鈺微微弯下腰,一只手上前环住了她的腰,將她托起放在床榻深处。隨后与玉笺的脸庞错开,偏过头在她的侧脸落下清浅的一吻。 她浑身一僵。 骨节分明的手寻到她的下巴,用指尖轻轻托住,轻柔抬起。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慢了下来。 〝.…所以,別走。”他说。 玉笺从他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下一刻,他俯身吻了下来。 这是一个矜持又轻柔的吻。 唇瓣碰到的一瞬间,玉笺下意识地闭上眼,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烛鈺看起来那么冷淡高傲,嘴唇竟然是这么软。 他的唇薄而柔软,带著淡淡的清冽气息,在她的唇瓣上轻柔辗转。 玉笺因为这个无比温柔的吻而彻底愣住,只知道僵坐著,身体好像不会动了,浅浅贴合的碰触让血液都泛起阵阵酥麻颤慄,她甚至不敢呼吸。 烛鈺与她廝磨了片刻之后才稍稍分开。 隨后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唇瓣微凉湿润,一触即分。 “睁眼。” 他低声提醒。 玉笺睫毛颤动了几下,如梦初醒,颤颤地睁开眼。 已经结束了。 烛鈺正垂眸直直地望著自己。 昏暗光线模糊了部分视野,玉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受到一种温柔的审视。 “你觉得怎么样?” 玉笺脸色微微泛红,细白的脖颈被他扣在手心,气息凌乱,茫然地说,“不知道。” 烛鈺接的无比自然,“那再来一次?” “什么……” 她还没有从这句话直白的询问里做出反应,就见烛鈺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再一次覆上她的唇。 唇上传来温软而湿润的触感,这个吻与先前那个蜻蜓点水不同,是缓慢而深入的探寻。 冰冷的指节穿过她脑后的青丝,抚过头皮,扣住她,…碰到了她的唇瓣,留恋似的来回摩挲著,细细描摹著她的形状。 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是得到满足的愉悦。 玉笺读不懂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快要不会转动,极为柔软的东西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廝磨舔舐,突然加重了力道。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轻呼出声,唇齿却在失神之际不自觉地微微开启。 他张开了嘴,…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带著灼人的温度,攫取著她的气息。 清冷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將玉笺牢牢困於方寸之间。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食物,正被他耐心地、一寸寸地拆吃入腹。 温柔的,缓慢的,深入的,用力的。 玉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接著就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隨后握住。 掌心贴住她的后腰,將她更紧密地按向他自己,嵌合在他的怀抱里。 第455章 好兄妹 天还未亮,阿牛就摸黑起了身。 他打上满满的井水,將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得发红,连指甲缝都抠得乾乾净净。隨后翻出那件压在箱底、唯一没有补丁的布衫,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 走进牛棚,对著家里那头养了多年的老黄牛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牛温顺的眼睛望著他,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 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后,阿牛將两只牛腿细细包好,又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只的银鐲子。 这算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討媳妇的东西了, 將东西装好之后,他找到一个村里经常牵红线做媒婆的妇人,给对方包了一大块牛腹肉,央求妇人和自己一道去找玉姑娘的兄长说亲。 一路上,阿牛都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膛。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破旧的小院前。 阿牛隱约听见门內传来低语交谈声。 他忽然想起村里人的閒话,说玉姑娘的兄长重伤成残,只能终日臥在榻上,是个可怜的废人。 阿牛心下顿时一紧,生出几分不忍。他暗自提醒自己,待会儿见了人,定要守在榻前说话,万不可对那位兄长的残疾之身流露出半分怜悯或异样,不然才是失礼。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里面似有人说了一声,“进。” 嗓音清越,像山涧溪流一般,悦耳得不似凡间。 推门而入的一剎那,阿牛之前所有的预想,都被眼前所见推翻。 他以为自己眼了,竟在这陋室里看见了神仙。 高挑雋美的青年隨意披著件月色外衣,如墨般的长髮流水似的泻在肩头。 望著他的眼神没有温度,纤浓眼睫微微垂下,在玉琢似的面庞上投下淡淡阴影,瞳孔深不见底。 阿牛不自禁地后仰身体,一时间惊为天人。 那张脸俊美得太过凌厉,是阿牛无法理解的容貌,他觉得整间灰败的屋舍在这一眼万年的剎那蓬蓽生辉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对方清冷的注视下,只觉得双膝发软,大脑一片空白,连一步都迈不动。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是凡人直面仙人时本能的反应。 忽然,院中另一个人影对著他们抬起一只手。 直到此时,阿牛才惊觉男子身侧竟还立著一人。刚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神仙般的人物夺去,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少年的存在。 这少年生著一双罕见的银眸,容顏同样精致得无可挑剔,可面上却带著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冰冷。 他对著他们五指张开,似乎要做些什么。 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必。” 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 “鹤捌,退下。” 银眸少年闻声即刻垂首,无声地退至阴影中。 男子这才抬眸看来,剎那间,整个陋室都因他这一眼而又明亮了几分。 通身的风华气度绝世脱俗,让阿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问,“你们是谁,来此处,有何目的?” 阿牛算是废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同他一起来的妇人惶恐不已,但也只能硬著头皮结结巴巴开口,“你、您是玉姑娘的兄长?” 男子闻言微微一顿,“玉笺是这样说的?” 妇人连忙点头。 对方垂眸片刻,唇角掠过一抹清浅的笑意,“那便是。” 那股摄人的压迫感也淡去几分。 妇人连忙奉承,“不愧是玉姑娘的兄长,实在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男子的双腿,欲言又止,“听姑娘说,您重伤未愈,需要人照料……” 烛鈺想起玉笺这些时日无微不至的照顾,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玉笺是疼惜我。” 这话在兄妹之间听著有些微妙,但想到他们相依为命,感情深厚些也是理所当然。 妇人与阿牛侷促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紧张与硬撑。 妇人强笑著让阿牛將备好的礼搬进来,看著那分量扎实的牛前腿,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搜肠刮肚地夸讚,“阿牛这孩子,是我们村里顶勤快能干的……” 她原本还想夸阿牛“高大健壮,一表人才”,可目光一触及烛鈺那极具压迫感的身量与惊为天人的容貌,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但是收了阿牛的一块牛前腿,还是要尽力周旋的。 她只得硬著头皮继续,“他、他胜在心肠好,常帮衬邻里……和玉姑娘也熟络,一同去山上挖过几次野菜,两人站一块儿很是般配。” 空气似乎变沉了些,让人有些呼吸不上来。 妇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挤出一句,“往后,他就喊您一声大哥,家里有什么重活,也好让他来分担分担。” 阿牛立刻红著脸,笨拙地躬身,訥訥喊道,“大、大哥。” “……” …………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男子身后的少年將身影恭得极低。 低垂著头,像是快融进阴影里。 烛鈺缓缓沉下眼眸,声线带著山雨欲来的寒意, “什么?” 浓重的压迫感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旁边那个青年黑黢黢的脸上。 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间带著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轻蔑, “他?” 阿牛与妇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当头罩下,脊背阵阵发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不等他们开口,男子身后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双膝跪地,“陛下息怒。” “……” 陛什么? 阿牛手中包好的牛大腿肉“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殿下,我今天在山里找到了好东西……” 玉笺带著一身山野气息迈进院门。 她的髮髻有些鬆散,裙角还沾著几点泥泞。刚一进门,就看见妇人和阿牛站在狭小的院子里,不由得愣在原地。 “阿牛哥,你们怎么来了?” 烛鈺自然而然上前。 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髮丝,將汗湿贴在脸颊边的碎发挽到她耳后,指腹轻柔擦去她颊边的一点污泥。 隨后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拢入自己掌中。 阿牛怔怔看著。 他们兄妹感情……真好。 但是,是不是有些……太好了? 第456章 又来一个 而且,这人不是残废? 阿牛下意识转过头,想找寻刚才院中那位银眸少年找答案。 却发现那个少年平白消失了,站过的地方只余一片空地。 “刚刚那位……”他忍不住指向那处。 烛鈺抬眸,温温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淡声反问,“什么?” 阿牛顿时眼神涣散,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笺见状问他,“阿牛哥,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没什么……”阿牛迟钝地摇头,神情有些放空。 訥訥转过身,和同样面色发白的妇人一起离去。 后背上的背篓里还装著两个硕大的牛腿。 閒杂人等仓惶离去后,烛鈺才在院中那把破旧的竹椅上坐下。 微闔著眼,神態閒適,像位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 玉笺一头雾水,將摘回的野山楂放在石桌上,红艷艷的果子滚了几滚。 她想到什么,凑到烛鈺身边蹲下,身上带著山间归来的草木清气。 “殿下,”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能不能教我画诀?” 烛鈺掀开眼睫,目光落在她沾著细汗的鼻尖上,“过去的事情,你现在能想起来多少?” “一些,有点碎,都关於殿下的。”她蹙起眉,“但是连不到一起……好像忘了更多重要的部分。” 就像缺了许多块的拼图,拼不完整,就看不出全貌。 “没有什么重要的。” 烛鈺声音柔和,“无妨,慢慢来。” 日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极近。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玉笺双唇上。 前一日夜里吻过的,唇瓣现在还有些红红的, 烛鈺心里的爱欲和独占欲满到快要溢出来。 这一日,玉笺温习了记忆中残缺不全的阵法基础。 烛鈺握著玉笺的手,在她困惑的目光中解释如此才能最快感悟灵力流转,带著她的指尖,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玄妙的阵法纹路。 之后她又缠著烛鈺教了几个简单的术法口诀。 气力耗尽的疲惫渐渐袭来,她背著背著,声音便低了下去,眼睫轻闔,一点一点。 “专注些,”他声音放得极轻,“口诀不得有错,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 玉笺强撑著精神点头,可连日往山上跑消耗了她太多力气,前一日夜里又因为他差不多睁眼到天亮。 此刻被他圈在怀中,周身都是他清洌的气息,那些晦涩难辨的口诀渐渐在耳边模糊成嗡嗡声。 “殿下,我有些累了……”她刚说了一句,一张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烛鈺不动声色地收拢手臂,托住她单薄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累了就先歇息。” 玉笺的脑袋终於完全靠在了他的肩上,眼皮愈发沉重,粘住了一样。 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呼吸匀长。 烛鈺轻轻笑了笑,心里的爱欲和独占欲满到快要溢出来。 鼻尖贴近她的耳畔,若有若无地触碰著她,沉醉其中。 窗外忽起一阵夜风,树影晃了晃。 鹤捌单膝点地,垂首静候吩咐。 “退下吧。”烛鈺眼皮未抬,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著她的后背,“若无召唤,不必再来。” 鹤捌的身影退回阴影中。 怀中人已经睡得熟了,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影。 烛鈺垂眸端详了许久,伸手握住她温热的手,將体內匯聚起的些许灵力缓缓渡过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悉簌声,像是有风压过草甸。 烛鈺目光淡淡向外一瞥,隨即收回。 低下头,一个吻清浅地落在她额间。 阿牛是走到了一半才回过神来的,猛地想起自己今日登门是去提亲去的。 结果硕大的牛腿还好好地躺在背篓里,压根儿没有送出去。 那今天不是白去了? 他心头一急,也顾不上什么,转身又折返回来。 院落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刚觉得有些失落,想要离开,却听见吱呀一声轻响从背后传来,转头看过去,屋內似有低语声,门窗也都敞开著。 背篓里的牛腿放一放便不新鲜了,趁著现宰出来煲一锅,先吃上一顿是口味最好的, 他心中一喜,快步走近。 刚露出笑,要张口唤人。 下一刻,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张著嘴,深深愣住。 屋內烛火摇曳,將两道交叠的身影映在墙上。 阿牛僵在门外,背篓里的牛腿重重坠地。 那位雋美如謫仙的兄长將玉姑娘整个圈在怀中,身影將她完全挡住,却也能从少女自他臂弯垂落的小腿,软软搭在他肩头的手臂看出,她正坐在他怀里。 似在仰脸承著他的缠绵亲吻。 烛鈺的唇自她额间珍重落下,一路轻轻向下,啄吻过鼻尖,隨后落在唇瓣,缓慢研磨。 他吻得极缓,像在品尝。 侵占的姿態,却始终克制著不曾深入。 待四片唇瓣分离时,姑娘早已化作水,整个人埋在他颈间一动不动。 烛鈺抚著她后背为她顺气,抬眸望向门外呆立的人影。 一双眸子如漆黑深沉,透不出丝毫光亮。 “看够了?” 这三个字砸得阿牛晕头转向。 他踉蹌著后退,脚跟不小心撞翻院角的陶盆,在这阵狼狈的碎裂声里,那位謫仙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掌心轻轻覆住了怀中姑娘的耳朵。 阿牛目瞪口呆地望著依偎的两人,嘴巴张了又张,挤出颤抖的声音, “你们、你们不是亲兄妹吗……?” 烛鈺凉凉勾唇,面上毫无波澜,“是又如何?” 阿牛被这样不要脸的直白震撼到了。 “你们、你们……” 他粗著脖子,脸越来越红,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梗了梗脖子,从牙缝里骂出四个字,“不知廉耻!” 说罢猛地转身,跌跌撞撞逃进夜色里,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烛鈺目送那仓惶逃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风捲起地上的碎陶片,发出簌簌轻响。他垂眸看向怀中仍在熟睡的玉笺,指尖轻轻拂开她鬢边被风吹乱的髮丝。 凡人,不过如此,拿什么跟他比? 阿牛逃出半里地,才缓缓放慢脚步。 失魂落魄地走在山道上。 只觉得没送出去的牛腿格外沉重。 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那二人不是兄妹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玉姑娘文文弱弱的,莫非是被强迫了? 可是那般雋美高挑的男子,真的是强迫吗?他看了看自己精心换洗的破衣服,黝黑粗糙的手掌皮肤,愈发萎靡不振。 恍惚之间,在山道拐角险些撞上一道雪色身影。 他下意识地想要绕开,对方却伸出一臂拦在他身前。 洁白的衣袖仿若流云,缓缓飘动。 “请问阁下,”那人嗓音清越,声如玉石相击,“前方山坳处,是否有一座屋舍?” 阿牛抬头,撞进一双似蒙著山间水雾般的浅色眼眸。 又是一阵怔忪。 来人一袭雪色长衫,乌髮如墨,只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挽起,一缕青丝垂落在耳旁,周身自带一股矜贵的清冷与疏离的气场。 让他一瞬间想到了天上月,山间雪,只觉得这人高不可攀。 怎么又是一个謫仙似的人物。 阿牛訥訥点头,身上那股自卑的劲儿又起来了,“是,是有座房子。” 这年头长成这般模样的人这么多吗? 但这人问的问题却很奇怪。他明明有双眼,看起来也像看得见,为什么却看不见那边有房子呢? 对方又问,“房中可住著一男一女?” “是有一对兄妹……” 说到这个,阿牛表情怪异,脸上像被人走了一拳一样难看,“不是兄妹!” 他激动起来,凶狠地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雪衣人无意隱瞒,双眸空灵无波,“那二人一个是我的夫人,一个是我的弟子,自然要寻。” 阿牛目瞪口呆。 表情一瞬间变化万千。 “你的夫、夫人?和弟子?” 那人抬手,自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雪白长剑。 “可否能劳烦带一下路。”抬起头,玉珩嗓音温和平静,“我的弟子设下结界,所以你只需告诉我,门在何处即可。” 直接祭出斩月,动静太大。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出手。 不然,“恐会惊扰內人。” 第457章 破门 玉珩站在平坦的山坳处,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荒草在风中伏倒。 四周寂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没有任何异样。 旁边村子里的青年却说,“门就在这儿,我不进去了,要进你自己进。” 玉珩並没有理会身旁人的话,他缓缓抬手,向虚空处轻轻一按。 一缕银光自指尖泻出,霎时间,眼前的景象像是寂静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所有的画面都化作了虚幻的镜水月,层层叠叠起了涟漪。 隨后,在一声无声的碎裂中,幻象轰然消散。 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地之中,多了一座狭小破败的院落,土墙斑驳,木门虚掩,与周遭的荒野格格不入。 原本空荡荡的荒地之中多了一个狭小破败的院子,土墙斑驳,木门虚掩。 下一刻,一个银眸童子出现。 几乎在同一刻,院门前灵光一闪,一个银眸少年凭空现身,向著玉珩恭敬却疏离地行礼,可眼中却满是戒备与紧绷。 “见过玉珩仙君。” 那便是敌不是友了。 “我不想伤你。” 玉珩嗓音淡漠,“让开。” 鹤捌知道自己拦不住,却仍然寸步不退,“天君有令,恕仙君见谅。” 主人令他守门,灵兽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话音未落,玉珩已经没有了耐心,抬手挥出,动作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阿牛踉蹌数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指著半空为了抵御术法而化作银白色长尾仙鹤的鹤捌。 手指颤抖如筛糠。 “那、那那……”阿牛的牙齿咯咯打颤,面无人色。 见鬼了。 玉珩侧眸,看向阿牛瘫软在地的狼狈模样,“多谢,你可以走了。” 这三个字如同敕令,惊醒了恐极失神的阿牛。 今夜所见,顛覆了他这个凡夫俗子一辈子的认知。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连背篓都顾不得拿,转身就朝著来时的山路踉蹌奔去。 玉珩没有理会。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凡人的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抬眸。 结界已破。 玉珩踏入院中,脚步却微微一顿。 甫一踏入院中,就有一股极具攻击性的龙息扑面而来,其间还缠绕著一种极隱秘的曖昧味道。 那是龙族在情动时,无意识散发出的,带著强烈占有意味的信香。 玉珩的目光掠过那两扇刻意打开的门窗,落在室內。 自己昔日座下的弟子,烛鈺正斜倚在榻边,眉眼慵懒繾綣,苍白冷峻的面容上儘是饕足后的愉悦之色。 即便落魄至此,周身依旧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倨傲。 而玉珩寻觅了一百余年的夫人,睡得正熟,呼吸匀长,柔软的脸颊贴在他颈窝里,纤细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攥著烛鈺微敞的衣襟。 是她。 真的是她。 玉珩曾无数次设想过她的重生,他逆天而行,无视天道警告强改命数,付出巨大代价换她重生,为的正是这一日。 可却想不到,这一日,他寻遍六界招魂归来的人,正安然地睡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一向不喜形於色的玉珩仙君完美无瑕的面孔上终於有了裂隙,周身仙气渐渐染上肃杀意味。 他找到了遗落的珍宝,却发现珍宝被他人染指。 烛鈺能从隱约外溢的灵气感受到他有多生气。 这是玉珩此生,第二次看到这个画面。 上一次还是在西荒,那只屠遍妖界的血凤也是这般將唐玉笺抱在怀中,刻意引他出来。 事情好像重演了。 眼前的画面,与西荒那一幕渐渐重合。 昔日最为挑剔的烛鈺倚在软榻上,墨发自肩上垂落,身处於凡间陋室,周身却依旧縈绕著清冷孤高的气韵,像是仍高居九重天的天君。 屋內乍一看陈设破旧,斑驳的土墙,缺角的木桌,皆由一道精妙的障眼法覆盖。 障眼法之下,屋內早已是金堆玉砌,处处华贵。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出手,將这虚偽的平和彻底击碎。 唐玉笺睡得安然,对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一无所知。 烛鈺撩开眼皮,漆黑的眸子疏淡地望向窗边,箍在怀中姑娘腰间的修长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呈现出兼具占有与庇护的姿態。 “玉珩。” 於烛龙而言,任何窥探的目光都是对他领地的侵犯,任何靠近的身影都是威胁。 烛鈺狭长漆黑的眼眸中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像是蓄势待发,隨时都能將任何敢於侵犯这片领域的外人绞杀。 “好久不见。” 玉珩淡声提醒他,“你该喊我师尊。” “是吗?” 烛鈺嗓音里带著满足后的倦意,目光漫不经心地看著门外那个教导了自己两百年的身影。 昔日恪守的礼仪与尊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只慵懒地抬了抬眼,继续道,“我以为你早该清楚,自上次人间一战,你我之间那点师徒情分早已尽了。” 周遭又冷了几分。 烛鈺恍若未觉,將怀中人往上面轻轻託了下,姿態亲昵自然。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足踝,轻轻搁在自己膝上遮住。 姑娘勾在他脖颈上的手臂自他肩头滑下来,衣袖卷上去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上面布满了点点红痕,曖昧地蔓延到衣袖深处,令人浮想联翩。 烛鈺偏过头,墨色长髮隨之垂落,冷白的颈侧肌肤上有几道浅淡的抓痕。 像被猫挠了一下。 一看便出自凡人细软的手指,虽无法刺破他的皮肤,却也足以在动情之时留下痕跡。 可想而知,他都对她,在这间屋子,做了什么。 玉珩眼瞳微微收缩,周身空气在这一瞬骤然凝结成冰。 他的夫人,从发梢到指尖,都应该只能染上他一个人的气息。 “放开她。” 玉珩的声音不高,却极冷,携著一股凛冽的威压席捲而至。 破败的院落中瞬间凝上一层白霜。 烛鈺闻言非但没鬆手,反而將怀中人更深地拢进自己怀中。 宽大衣袖將她遮得严严实实。 他抬眸,脸上亦是面无表情,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凭什么?” “我说过,你该知道,”玉珩周身灵气翻涌,眸中像是结了冰,“她是你师娘。” “师娘?” 烛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怕吵醒怀中熟睡的姑娘,才没有发出声音。 他冷眼看著门外之人,“玉珩,你似乎又忘了,她是本君的天妃。” 第458章 诛心 玉珩眉宇清寒,缓缓开口,“已经没有天宫了。” “是你毁去了?” 烛鈺却没有半分意外。 “果然如此,怪不得他们那般忌惮你,甚至不惜逼你立下永不入天宫的重誓。不过如今看来,是无甚用处。” 他调整著怀中人的睡姿,抚过她后颈上那些浅淡的红痕。 仙气渡进去,玉笺皮肤又恢復了白皙柔软。 “我说过,你护不住她。”玉珩的声线冰冷,“如此无能,让她受伤,这便是你能给她的?”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死寂。 风消失了,空气凝固块,小小的院落瀰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烛鈺周身气息冷峻。 可他此刻的状况却与被羞辱的慍怒形成对比。 龙筋被抽,修为尽毁,如今的他不足鼎盛时期的千分之一,孱弱得连渡气都勉强。 玉珩看他的眼神,如同俯视一个无法行走的幼童,一点威压都能將他震慑得无法动弹。 “喀。” 细微的骨裂声响起。 烛鈺脸色苍白,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带著血腥气的笑。 “师尊,”他眼底是近乎疯狂的快意,“我还怕你不动手。” 玉珩蹙眉,“什么意思。” 烛鈺无视了几乎要將自己压垮的灵气,无视了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望向玉珩的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著偏执与胜利的愉悦, “她的眼里有我。” “……也只有我。” 恰在此时,他怀中的姑娘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在梦中也被周围瀰漫的杀意惊扰。 几乎在同一瞬间,玉珩收敛了周身的威压。 烛鈺低低地咳出一丝血,他不甚在意,抬起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边血跡。 这一劫终於將倨傲冷漠的烛龙打磨出几分真正的天君气度。 “你曾说,我有一劫未过。” 他开口,声音低缓,“如今,这劫……算过了吗?” …… 玉笺醒来时,感觉周身有些凉。 房间似乎有些冷,身边隱隱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 下一刻,那点细微的声响消失了。 周遭安静下来,唇瓣温凉,一股水流顺著唇间的缝隙舒缓地渡入喉间,缓解了烧灼的乾渴。 正有人以唇餵给她水。 只不过餵完了水之后,唇舌並未离开,而是浅浅地在唇瓣上与她摩挲。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烛鈺正看著她,雋美的眉眼近在咫尺。 玉笺脑子仍钝钝的,整颗脑袋都在发热,下意识地想躲,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根红的要滴血。 可鼻息间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夹杂著清冽仙气的血腥味。 她愣住,混沌的睡意瞬间被驱散。 “殿下,你又流血了?” 玉笺全然没有了男女大防的意识,抬手就要拉烛鈺的衣襟,而他非但不躲,反而向后微仰身子配合著她的动作。 指尖触到一抹温热的湿粘,她呼吸一窒,瞳孔收缩,“怎么会这样?” 烛鈺任由她摆布,眼底含著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距离极近,她这才注意到他胸前绷带下渗出的血色。崩裂的伤口在他苍白的肌肤上蜿蜒,破坏了原本的无暇光洁,却平添了一份凌虐美感。 玉笺忍不住伸手,却又虚虚停在空气里不敢真的摸上去。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心疼,“殿下,你的伤口怎么又严重了?疼吗?” 玉珩隱匿身形,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清雋无双的面孔在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生机,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骇人的苍白,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近乎自虐般看著她关心另一个人,看著她指尖无措地颤抖,为旁人红了眼。 眼中浮出钝痛与怔忪。 每一眼都像是在折磨自己。 烛鈺靠在榻上,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连任谁看都是一副重伤未愈的脆弱模样。 然而,他抬起眼,望向门侧,漆黑的眼眸中却是极致的满足。 的確如烛鈺所说,她眼里只有他。 焦急与心疼那样明显。 而玉珩,只能作为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连现身都不敢。 玉笺又问,“殿下疼吗?” 玉珩倏然垂下眼,长睫遮掩住眸中翻涌的阴翳。 即便有所损伤,他也是烛龙之躯,与玄铁无异,歷经雷劫与缚龙阵都未令他折腰,此刻这点皮肉之苦,又怎么可能说疼。 果然,烛鈺確实没有说疼。 只是声音比刚刚同他说话时低哑了一些,尾音气若游丝,“我没事,玉笺不必担心。” 说完垂下眼睫,嘴唇微抿,像竭力忍著疼痛。 玉笺更揪心了,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一会儿问“伤口不愈是不是要上药?血止住了吗?”。 一会儿又追问“仙人是不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治疗?殿下,有没有你能用的药?” 玉珩静静地看著。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拢,指节泛出青白。 烛鈺摇头,轻声道,“无妨,你像前几日那样陪著我就好,不要担心。” 玉笺连忙坐下,鼻尖发红,“为什么你的伤口好得这么慢……” “我是先天真龙之体,癒合本就极慢。”他顿了顿,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门外,声音更轻了几分,“但若有人愿以先天灵体为我护法……应该会好一些。” 玉珩抬眼。 一百年没见,自己这个徒弟的確陌生了许多。 玉笺急忙追问,“那要去哪里找先天灵体呢?” 玉珩心中当即驀升出一股古怪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下一刻,烛鈺垂著的眼缓慢掀开,目光落在隱匿身形的玉珩身上,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微笑, “先天灵体世间罕有,但恰好,我的师尊便是。” …… 玉笺连忙追问,“那该去哪里寻你的师尊?” 空气中染上了一点山雨欲来的威慑。 是玉珩在警告他。 烛鈺却恍若未觉,反而闷哼一声捂住胸口,任由血丝自唇角溢出。 毕竟他此刻越是狼狈,越能换来她的怜惜。 “殿下!”玉笺慌忙扶住他,指尖发抖地为他擦去血跡,“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我也不知。”烛鈺气息微弱,“但若是玉笺,定能找到的。” “我怎么可能找得到……” 说到一半,玉笺忽然想到什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从衣襟取出一块玉佩,“殿下,你是不是说过这是你师尊的信物?我敲三下他会出来吗?” 烛鈺的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与门外那道不似池中物的仙君相对。 缓声说,“玉笺不妨一试,或许师尊便出来了。” 第459章 手笔 翌日清晨,天幕低垂,淅淅沥沥地下著雨。 玉笺推开窗,带著湿气的风拂面而来。她看了看天色,在想要不要上山。 正在犹豫之间,雨势渐渐小了下去。 不过片刻,四下一片清明。 雨后空气里瀰漫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天际线被翻涌的魔气吞噬得所剩无几,铅灰色的浓雾终日笼罩著天地,家家户户都抓紧这雨过天晴的短暂时刻开始忙碌,山野小径间渐渐有了人影。 看见有熟悉的村人背著竹篓走过,玉笺也转头利落地背起小筐追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屋內的烛鈺抬手並起双指,照旧分出一缕神识,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跟隨上去,护佑玉笺左右。 然而,这一次,那缕神识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弹了回来。 烛鈺掀开眼皮。 略微感知,才发现整座院落不知何时已被布下了极强的禁制结,密不透风。 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玉珩的手笔。 在玉笺踏出房间的一瞬间將宅院锁住。 看来,他要去找她了。 烛鈺眸色一沉,周身气息冷冽。 冷峻淡漠的面容上浮现出再无法掩藏的,被强烈激怒的神情。 窗外竹影微动,银眸少年无声落下,他一直守候在此,察觉到主人的慍怒,便现身前来。 “陛下,要去追吗?” 烛鈺却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与怒意。 “不必去了。” 他清楚,鹤仙过去也不是玉珩的对手,不过是徒添损伤。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退下吧。” 鹤仙頷首,极轻微的鬆了口气,“是,陛下。” 烛鈺出身高贵,早已习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被人这样屈辱的困住还是第一次 他胸中戾气横生,指节用力到泛白,须臾后缓缓鬆开。 他反覆告诉自己,无妨,玉珩不会伤害她,即便他卑劣的跟上去,想要趁虚而入也无妨。 毕竟,这些时日的相处,玉笺已与他亲近了许多。 他们是两情相悦…… 怎么会无妨!烛鈺眼中涌上滔天的怒火,带著杀意。 骇人的冷气在窄小的屋舍內瀰漫,气氛凝滯。 他失而復得,好不容易才让懵懂的玉笺重新亲近自己,每一步都谨慎,极为珍重。 此刻玉珩意图不明,烛鈺心绪如同被放在火上细细煎熬。 另一边。 山路在魔气的浸染下,失去了原本的土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踩上去绵软而潮湿。 玉珩隱在云雾之后,跟隨著前面人的身影缓步走在山道上。 目光静静地追隨著她。 他看著玉笺踮脚去够岩壁上的野果,髮丝被山风吹的轻轻摇晃。 温度得宜,难得晴天,她眯著眼仰起头,玉珩不自觉地抬指,她周身躁动的山风便温柔的起来。 只是晴朗的只有这座山头,若是她站的足够高,就会发现数里之外,仍是一片阴雨绵绵。 玉笺对此浑然不觉。 她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从袖中掏出刚采的野菜瓜果,低头细细整理。 玉珩袖中的指节微蜷。 若他此刻现身,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 或许会。 他良久没有挪步。 只是很小很小的抉择,他却觉得分外艰难。 玉珩想,是他不敢。 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云楨清,还是玉珩? 他以玉珩的身份存活了数千年,却比不上云楨清那二十几载的鲜活。玉珩终年困於镇邪塔內,灵霄殿中,而云楨清踏过山河,看过人间烟火。 他心底那点慍怒与嫉妒,不止是针对烛鈺。 就连从前那个曾与她真心相伴的云楨清,享过人间岁月的自己,如今也成了他嫉恨的对象。 玉笺从岩上跃下,怀中“咔嗒”一声滚落一枚山果。 她伸出手,还没有碰到,便见那果子骨碌碌滚到不远处,撞上一只月白色鞋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来。 一位雪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將朱红的果实递还她掌心。 “多谢公子。”她接过来。 对方嗓音清冷悦耳,“不必言谢。” 玉笺抬起头,看过去。 看见斑驳树影之间,站著个一身雪色的男子。 那人生著一张极雋美的脸,眼瞳顏色浅淡温柔,鸦黑睫毛低垂,皮肤苍白乾净得仿佛一幅氤氳开的水墨。 他应该不是村子里的凡人,倒像是误入人间的山灵。 她怔怔望著那张陌生的脸,胸腔里,陌生的鼓点咚咚直跳,不由困惑地按住心口,感觉手心下的地方在阵痛。 接过山果,玉笺刚要转身离开,却听他缓声接了下半句。 “你是我夫人,自当如此。” 她脸上终於出现了惊讶的神色。 对面的人眼中氤氳著淡淡雾靄,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笑容很浅,“好久不见,小玉。” 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寒暄,可她的思绪却无端一滯,像无风的静湖忽然泛起波澜。记忆像是起了滔天巨浪,蛮横地冲刷向她,將已经知晓的过往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好像见过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玉珩。”那人嗓音温和的说,“你也可以叫我云楨清。” 就是一个新雨后的山中,寻常的午后。 玉笺坐在小溪边的青石上,低头看著小筐里新采的果子,听对方將前尘旧事娓娓道来。 那些在她听来无比陌生,可心中却隱隱觉得共鸣的过往。 玉笺不记得他。 但他记得玉笺。 玉珩然后告诉玉笺,他是烛鈺的师尊。 且与她做过两次夫妻,一次在人间,一次在无尽海之上。 安静听完后,玉笺良久没有说话。 玉珩温声开口,“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但问无妨。” 迟疑了一下,她开口,“所以,你就是烛鈺的师尊?” 玉珩微微一怔,抬手的动作也停顿在空中。 没想到她竟然先问了这个。 “是,曾是。” 玉笺仰起脸问,“那你说的人间,还有无尽海边的那些事,烛鈺知道吗?” 那一刻,玉珩的心被微妙的涩意填满。 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山风拂过她沾著草屑的发梢,他望著眼前这个忘却前尘的妻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闯入泥菩萨庙,將本来已经不做求生的打算的他救下,与他行了亲密之礼。 她曾也疼惜他,维护他。 现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不必知道。”玉珩拂去她发间落,“你我之间的种种,岂容外人窥探。” 第460章 洗手作羹汤 玉笺抱著膝盖坐了很久,才从玉珩的话语中回过神。 玉珩知道她一定会有许多疑问,耐心的等著她开口。 片刻后,听到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既然是烛鈺的师尊,那是不是可以救他?” 玉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厌烦与抗拒在心头翻涌,却在对上她的眼睛是变成无奈与嘆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烛鈺说得对,这一局是他贏了。 她记得他,且只记得他。 他终只能放轻了声音安抚,“我试一试。” 玉珩不愿让这重逢的第一面,在她心中留下瑕疵。 可饶是这样说了,她还是微微蹙眉,有些警惕的看著他。 玉珩问,“怎么了?” 玉笺问,“你真的是烛鈺的师尊啊?” “曾经的。”玉珩纠正,隨后頷首,“绝无虚言。” “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心疼他?” …… 玉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玉笺迟疑片刻,眼底满是困惑,“我说他伤得那样重,你都没有反应,做师尊的为什么不心疼徒儿呢?” 不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 这人看著不像。 玉珩陷入沉默。 在他所有设想中,都没有將自己要心疼烛鈺这一条纳入考量。 玉笺后退一步,警觉性很好,可玉珩心口却觉得很堵。 他压下那抹不適,嗓音依旧温柔,“玉笺不必著急。烛鈺乃先天烛龙返古圣体,即便无人相助,也能自行吸纳天地灵气癒合。” “但殿下说他好不了,”玉笺说,“他说正因为是先天灵体,才无法自愈。” 玉珩却柔声说,“信我。” 玉笺心头忐忑,还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先不说旁人了。” 玉珩见她神情始终平平淡淡,似乎对他们的过往不甚感兴趣的样子,忽然鬼使神差的开口道,“我也受伤了。” 玉笺闻言转过头看向他,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 玉珩继续说,“我以为你被困在天宫,前去救你时,受了伤。” 说完这话,他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眼中却露出隱秘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却听到玉笺诚心诚意地说,“我不会看病,既然受伤了,就快去找个大夫医治吧。” 一阵沉默后,玉珩低声说,“伤得不重。”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曾经也这样长久的相处过,我知你的一切喜好,我还在人间寻了几处宅院,应当都是你喜爱的,依山傍水,临近繁盛城池,既可避世,亦能隨时去你喜欢的酒楼茶肆。” 这话终於让玉笺提起些许兴趣,但她仍面露为难,“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玉珩体贴道,“我可以带你去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 玉笺摇头,“现在不能去。殿下还伤著,我不能离开他。”她迟疑片刻,垂下眼睛,“而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可我和殿下,我们两个已经……” “先別说。”玉珩忽然打断她。 玉笺抬眼看去,见他垂著眼帘避开视线,面孔似在褪去血色,变得怔忪苍白。 喑哑地呢喃著,声音很轻,“无论你要说什么,都先別说。” 玉笺只得安静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言的尷尬。 最终,还是玉笺先动了。 她拎起脚边的小竹筐,低声道,“我该走了,不能回去太晚,殿下还在等我。” 玉珩没有出声挽留,只是看著她离开。 而后,他起身,一直在玉笺不远不近的地方,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后面。 玉笺蹲下身在草丛间寻觅,小心翼翼地挖取著几株野草,看样子是当作了野菜。玉珩远远望著,目光柔和。 从前在一起时,这些琐事从来都是他一手包办,她认不全这些山野植株,也是自然。 刚剜出来的菜根上带著泥巴,玉笺拿到旁边的小溪边仔细清洗,然后將洗净的野菜放入筐中。 就在这时,溪边银光一闪,一尾肥美的鱼毫无预兆地跃出水面。 玉笺的视线刚被吸引过去,就看到那鱼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吊著跳到上岸来,啪嗒啪嗒地在草地上挣扎。 她嚇了一跳,小声惊呼了一下往后退。 那鱼蹦躂几下,忽然没了动静。 正紧张时,玉笺身旁投下淡淡的影子。 玉珩在她身侧俯身,声音放得轻缓,“我来吧。” 她不由得一愣,一时间有些看不懂。 “你要做什么?” “小玉想尝尝吗?”他问。 玉笺看著不染尘埃的謫仙模样的玉珩,一时反应不过来。 “现在?在这里?”玉笺犹豫,迟疑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回他身上,带著难以置信,“你做?”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我来。” 就见这位看起来应该不染尘埃,高居云端的謫仙,真的挽起衣袖,做出一副要在这山野溪边为她洗手作羹汤的贤夫模样。 玉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珩抬指之间,叠好的乾草便“噗”地一声燃起橙红色的火苗。 他俯身,將几根洗净的枯枝架在溪边石上,动作不疾不徐,不多时便在潺潺水声旁搭好了一个简易却稳固的烤架。 “你……”玉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到嘴边的制止变成了,“你真会啊?” “嗯,会的。”玉珩抬眸看她,温声说,“小玉或许不记得,这世间,我最懂你喜好。” 那些动作他做得得心应手,与空灵出尘的外表极为割裂。 玉笺被吸引过去,挪到他身边。 “你知道怎么烤最好吃吗?” 玉珩点头,“略知一二。” “烤鱼要去腥的……” “我知道。”玉珩抬眸,目光沉静,“我还知道你喜欢吃这些东西时喜欢淋少许麻油,椒要细心挑净。你喜欢香气,却不喜咬到椒。” 玉笺怔怔点头,“你说得对。” 玉珩微微垂首,谦虚道,“是小玉从前教得好。” 溪边火光跃动,玉笺采来的浆果被他仔细塞进鱼腹中用以调味,每一个动作都透著熟稔。 她的注意力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 火光在他清雋的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 玉珩眼中氤氳著淡淡水汽,那张清冷的面容因著这份专注,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以前和他做过夫妻? 玉笺茫然的按住心口。 垂眸片刻,玉珩再抬眼时已换上温和神色,“无妨,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他轻轻接过她手中的野菜,“我们来日方长。” …… 另一边,烛鈺望著渐渐暗沉的天色,心中隱隱有不悦,更多的是不安。 今日玉笺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他可以肯定,是玉珩使了手段,两人此刻应该在一起。 偏偏阵法牢固,他伤势未愈,无法破阵外出寻找。 第一次,他如此痛恨自己受伤的事实,连带厌恶天上那群酒囊饭袋。这样想来,天宫坠毁,算是玉珩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隨著时间的流逝,他心里那份不悦与不安愈演愈烈。 许久之后,门外终於传来响动。 玉笺回来了。 烛鈺见到她独自一人进入院落,暗暗鬆了口气。 却见她一回来就忙忙碌碌,便极力放轻声音,温和的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玉笺背对著他,语气与平常没什么异样。 “外面的云霞好看,就多看了会儿。” 这明显敷衍的说辞让烛鈺心下一沉,他注意到玉笺唇周有些发红,像是吃了什么辛辣之物。 但他选择不再追问。 不愿让两人刚缓和的关係在质问中僵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似乎各怀心事。 片刻后,玉笺忽然转身,看著烛鈺说,“殿下,我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说,是你的师尊。” 第461章 凡俗 第二日清晨,玉笺正要出门,手腕却被烛鈺从身后轻轻握住。 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回过头。 门外透进来的晨光碟机散了一室昏暗,映亮烛鈺苍白的脸。 “殿下。”她低声喊。 烛鈺自然也注意到了玉笺的紧绷,和她被自己拦下后下意识朝门外看去的那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有片刻的晃神,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瞬间褪去。 他记得以前,玉笺看见令她害怕的人或事,或是想要遮掩什么,不想修炼想逃避功课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而如今,她想要隱瞒与躲避的人,却成了他。 只是一天而已,玉珩真是好手段。 从昨夜至今晨,烛鈺无数次尝试將神魂分离出去,却一次次被封禁之术撞击回来。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此受伤,只要能跟隨在玉笺身侧护她周全,他都不在乎。 可是现在,他要看著她一步步走出自己的世界,却无能为力。 烛鈺此刻心里的烦躁,以及因为玉珩出现而翻涌的怒火,都在玉笺躲闪的眼神中像被一捧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只剩一片冰凉。 他收敛起所有情绪,儘量不让自己太狼狈,如往常那样鬆开手,神色温和, “別走太远。夜晚寒凉,回来路上慢一些,不必太匆忙。” 他克制住自己想去看她表情的念头,转过身,平静坐在桌旁。 像这些日子里每一次她离开时一样,在这间屋子里做的最多的,就是等待她回来。 屋檐之上,隱匿身形的白鹤如往日一般敛翅静立,镇守屋舍,为主上护法。 片刻后,房门推开,鹤捌看见玉笺走出来,身影消失在院落门外。 正待他凝神继续巡视周遭之际,却听得屋內猛然传来嘭的一生巨响。 鹤捌顿时惊觉不对,急急飞身落下。 跪地恭声道,“陛下。” “无碍,不必进来。” 屋內,烛鈺嗓音冰冷。 门缝透出屋內一地狼藉,那些施了障眼法的金桌玉床碎落满地,灵气四散。 再抬头,鹤捌看见一向喜怒不行於色,永远波澜不惊的天宫君主,此刻面容冰冷死寂,一双眼中翻涌著骇人的阴翳。 像是在……妒火中烧? 念头刚起便被鹤捌压下。 荒谬。 一定是他一时错觉。 他跟隨主上三百余年,比谁都清楚陛下的冷静与倨傲。 让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如凡夫俗子一般因为小情小爱而嫉妒发疯,狂怒失態?这不是陛下会做的事。 鹤捌刚压下念头,正欲退下,却又被天君喊住。 “你去章尾山,” 烛鈺声音淡漠,面上神色从冷峻一点一点变成神经质的平静,垂下的睫羽遮掩住眼底深深的疲倦和绝望。 “替我取一样东西回来。” …… 玉笺走出门时,还在缓慢的想,殿下刚才想说什么? 为什么到了最后没有说出口? 走出院落,不远处的树下静立著一人。 深秋的天气有些寒凉。 山道上有风拂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隨时都会落下雨来。 玉珩仙君的皮肤很白,细腻温润,如同玉石一般,墨色长髮由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站在山道之上,像是守护天地的一方山神。 看见玉笺走过来,他缓缓弯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你来了。” 浅色的瞳仁乾净得像一弯可以映出天地的湖泊。 玉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目光。 她觉得其实自己不该来见他。 可又对他说的那些关於自己的过去,感到好奇。 那人似乎並不介意她的出神,只静静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隨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玉笺身后。 在那条泥泞的小路上,瞥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待看清楚那身影属於谁后,玉珩须臾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烛鈺是章尾山山神,生来便会將一缕神魂存於山脉深处,若遇不测,这缕神魂便是他转生復活的唯一希望。 如今这缕神魂既然现身在这里,可见烛鈺已被逼至绝境,竟然不惜將这最后的底牌暴露於他眼前。 玉珩没想到他会如此行险,难道不怕斩月一剑將这缕神魂斩碎,断送他最后的生机吗? 此举实在幼稚,不堪为大用。 但转念一想,易地而处,如果换作是玉珩自己,亲眼目睹夫人与他人私下幽会……他只怕会比烛鈺更决绝。 玉珩眼底寒芒乍现,烛鈺亦是同样,面色冷戾。 儘管早已在预料之中,可亲眼见玉笺走向玉珩时,烛鈺还是觉得刺痛,像有针刺入心口。 他这些时日总是觉得自己拿捏住了玉笺的喜好,更篤定她不会放下现在这个身受重伤的自己。 却未曾想,玉珩在她面前,竟然会是这样一幅令人作呕的陌生模样。 一向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謫仙玉珩,从雪色袖袋中拿著一些寻常的凡俗之物送给玉笺,见她愣住,便温声让她接过,在一旁的树荫处坐下。 这还只是开始。 他隨后为她支起简易的灶具,两人坐在一处分享,又给她递上从凡间寻来话本。 甚至送上了一些女子会用的胭脂水粉,玉釵饰物,討她欢心。 最后在玉笺翻阅话本时,嗓音柔和的对她说,“我在六界购置有几处宅院,景致清幽独到,还有一处在人间,傍山邻村,不远处便是繁盛的城池,你若是喜欢,不如我们同去小住几日?” 烛鈺曾视玉珩仙君为师,心怀敬畏。 修行上百年间,他从未见过对方流露半分柔和的情绪,往日传授功法时,稍有不足之处,换来的必是毫不留情的惩戒。 而真正令烛鈺心沉下去的,是玉笺的反应。 她托著腮听著,像是被玉珩描绘的美好景致吸引,不自觉沉浸在他讲述的故事里。 玉珩娓娓道来的嗓音令人厌烦,他在说自己这一百年来是如何形单影只浑噩游荡,又如何搜罗了六界之中他觉得她会喜欢的那些去处,以及珍饈佳肴。 说完了那些宅院的好处,玉珩又轻声道,“我一贯不喜六界纷爭,平日里最爱之事,便是在无人打扰的山居里,听风看雨,读些志怪传奇……” 玉笺出神的接话,“我也是……” “是吗?”玉珩看向她,目光温和,“那实在太好了。看来我与小玉之间,有许多投契之处。” 在玉笺浑然不觉的情况下,二人视线隔空相撞。 皆视对方为死敌,再无半分师徒情谊的影子,只剩下杀意汹涌。 烛鈺冷静地在心中预演著將玉珩彻底抹除,让对方道消神陨的可能性,唯有如此,翻涌的恨意才能被短暂压制。 还好玉笺已经不记得他了。 可念头一转,那股暴戾便失控地滋长。 他凭什么? 一个已经是过去式的人,甚至玉笺都不记得他,怎么敢再来沾染纠缠她? 真是……下作至极。 玉珩的厌恶,比起烛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要想到在自己受制於天地劫不断下界轮迴,未曾留意之时,这位过去的弟子竟然如虱虫般覬覦著他的心上人,就觉得昔日教导他的那些修为全修到了畜生道中。 否则岂能行此卑劣无耻之事,欺师灭祖,抢掠师娘? 二人视线交匯,俱是想让对方神魂俱灭的念头。 若不是因为玉笺还在这里,两道磅礴威压恐怕早已对撞,將这方天地掀个底朝天。 第462章 要公平 玉珩並未在她面前施展任何腾云驾雾的法术,他只是朝虚空处轻轻一划,前方的场景便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收回手,他侧身对玉笺说,“走吧。” 一步踏出,周遭的灵山秀水,阴沉的雾靄霎时间一齐褪去,鼎沸的人声与空气中交织的甜腻咸香扑面而来。 玉笺微微睁大眼睛。 眨眼之间,他们已经置身於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入口。 玉珩带她来到了人间。 此时华灯初上,人间正值晚市最热闹的时辰。 “前面有处市集,我们去看看。”玉珩温和的声音像是也染上了一层烟火气。 玉笺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所及,是他高挑疏淡的背影,与周遭汹涌人群的喧囂格格不入。 人间城池细碎的光影落到玉珩苍白如玉的脸庞上,注意到她的视线,侧面对她浅浅一笑,眼中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两人行至城中最热闹的街巷。 虽然已经入夜,这里却灯火通明,人声熙攘。 刚出笼的包子蒸腾著白雾,炒栗子的甜香混著烧烤的辛辣,织成玉笺记忆中的人间烟火。 玉珩气质清冷出尘,和玉笺走在一起,就像一道行走的风景线,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些甚至看得挪不开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却浑不在意,只微微侧身,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张记酥饼、陈婆茶汤、十里香酒酿……”玉笺目光掠过那些迎风招展的布幡,缓声念著。 玉珩唇边含著一缕浅淡的笑意,温和的声音染著微微的暖意,“隨你喜好。看中哪家,我们便进哪家。” 玉笺脚步微顿。 视线落在一处卖冰葫芦的摊子前。 那草垛扎得高高,上面插满一串串红果,晶亮的壳在灯火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摊主看见她驻足,立即热情地开口吆喝,“姑娘要来一串吗?一串葫芦十文钱。” 看著眼前鲜艷艷的果子,玉笺忽然一时晃神。 她想起,就在不算久的不久前,也有人为她买过这样葫芦,买了整整一垛。 那时渣沾了满手,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其实到最后她也没能吃完,所有的葫芦都被收入虚空。 彼时的烛鈺不喜尘世的嘈杂污浊,总是满脸不耐蹙著眉头,却用衣襟上一颗明珠换了无数沉甸甸的官银,装入锦囊,往她身侧掛去。 对她说想要什么便去买,不必忧心拿不下。 玉珩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想吃那个?” 玉笺回神,轻轻摇头,“不了,只是看著热闹。”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那个锦袋在天宫的那场浩劫中掉了。 玉珩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而带著她走向前面捏麵人的老人家。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与他同行的这两日,玉笺一直觉得自在妥帖,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给予关切,又从不逾越分寸,保留著令人舒適的边界感。 玉笺却不由自主的,借著回身的动作,看了一眼来时路。 长街灯火煌煌,人影憧憧,並无什么异常。 二人又並肩而行一段路,玉笺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玉珩问。 “不合口味吗?”对方接过她手上的酥点,“不喜欢就先给我,一会儿寻下一家……“ “不用了。” 旁边就是一家酒楼,玉珩向她介绍,“这一家的烤乳鸽很是有名,已经传承了百年。” 炉火上掛著几只鸽子,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 他引她在临街的桌边坐下,顿了顿,话语轻柔,“百年之前,你曾说喜欢这些……” 玉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里很好,但越是好,她心中就越是低落。 她忽然说,“我不能留殿下一个人在那里。” 玉珩正准备为她斟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谢谢你的好意,”玉笺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喜欢这里。但是殿下他待我极好。”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天宫之上,烛鈺几乎没有任何考量,便以命相护,將她送出绝境的画面。 他將她的性命毫不犹豫地放在了他自己之上。 “如果是因为他待你好,”玉珩冷静地说,“我会给他足够的酬谢,足以偿还他对你的照顾,你无需为此束缚自己。” 玉笺却摇了摇头。 “不止是因为他待我好。”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站起身,先前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多谢你,但我要回去了。” 玉笺確实会对他们口中百年前的那个自己,以及与玉珩的过往心生好奇,想知道这个存在於六界传说之中的人物,为什么会自称是她的夫君。 连同眼前这个人对她莫名的吸引力,都让她忍不住想要探究。 但烛鈺不一样。 他给了她义无反顾的、血淋淋的真心。为她破除重重阻碍,即便遍体鳞伤也要生生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玉笺从今天出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时常会想到烛鈺看她的最后一眼,以及他独自坐在昏暗屋中的孤寂身影。 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开来。 玉笺回过神,抬起眼,发现玉珩仍在注视著她。 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映出浅淡的哀伤与不解。 “那我呢?”他问。 “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她怔住。 被拉长的寂静令人有些难受起来。胸口被看不见的重量压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不管我了吗……”玉珩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么?” 夜风拂过他垂在肩上的青丝,雋美的眉眼一幅被雨水洇湿的水墨画。 他脸上带著一丝迷茫,看起来有些失望,茫然又小心。 玉笺莫名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神话故事。 一位仙女下凡嫁与凡人,可仙凡有別,她最终被迫返回天界,饮下了忘川之水。数年后,她想起过往,下界去与凡间的丈夫重逢,却发现对方早已另娶新妇,儿孙满堂,唯有仙女还对著已经死去的过往念念不忘。 玉笺想,烛鈺没有错。 玉珩也没有错。 出了问题的好像是她,是她想不起。 她站起身,“对不起。” 玉珩沉默许久,淡淡地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收敛於睫羽之下。 也隨著玉笺缓缓起身。 “抱歉,小玉。”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恢復了先前的温和,收起了刚刚流露出的痛楚,“刚才是我失礼了。” 玉笺不敢看他。 玉珩抬起眼帘,浅色的眸子被喧囂的灯火镀上一层朦朧的破碎光泽。 “我答应你,会去为他疗伤。” “什么?” 玉笺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他向前一步,目光中带著一种固执的,克制的恳求,“但请你,不要因此就將我推开。” 夜风徐徐,丝绸般的黑髮顺著肩颈线条垂落。 玉珩白皙的脸庞半掩在光影交错处,一时让人分辨不清他脸上此刻的神情。 “小玉,要公平。”他低声说,“也给我一点时间。” 第463章 护法 烛鈺独自一个人等待著,听著屋檐外滴答的水声。 他没有想到玉笺会回来,听到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木门被轻轻推开,看见她走进来,“……玉笺?” 看到玉笺身影的剎那,烛鈺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微光,站起来身。 可那点光亮很快凝住。 玉笺侧身让出一道空隙,一道熟悉的雪白身影隨之映入眼帘。 “殿下,玉珩仙君说是你的师尊,今日过来是要来为你疗伤的。” 玉笺在一旁解释,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紧张,指尖无意识地攥著衣角。 月色昏沉,从交错的枝椏间筛落,变成一地斑驳。 烛鈺还未看见人,莫名的敌意就先一步窜上脊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你来干什么?” “救你。” 门外那道回答的声音很轻,从沉沉的夜色中传来。 玉珩一身雪色,踏入门內。 绸缎般柔滑的黑髮沿著肩膀的弧度倾泻而下,清雋白皙的面容隱没在半明半暗的昏朦月光下,浅色眼瞳冰冷淡漠,让人分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走进屋內,他站在玉笺身侧,两人距离很近。 烛鈺危险的眯起眼睛,觉得这一幕极为碍眼。 在玉珩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就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虽然那抹寒意很快被温和取代。 救他? 这位需要被关进镇邪塔中才方能令仙域安心的仙尊,究竟是来救他,还是来送他最后一程? 玉珩微微頷首,对玉笺温声道,“小玉不必忧心。他既救过你,我自会为他护法疗伤。” 他目光转向屋內。 烛鈺周身灵气渐聚,伤势显然在缓缓恢復。 其实无需护法,烛龙之躯,早晚便可自行还原。 护法聚气,只是让他早晚会恢復的伤势恢復的更快一些罢了。 玉珩心中无端浮起一丝对方为何没有就此死去的遗憾。 玉笺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在他身旁殷切的问,“仙君,他情况如何?严不严重。”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得那种遗憾又深了几分。 玉珩面上不露分毫,只温和的应道,“不严重,应能很快如常。” “真的吗?可殿下先前伤得很重,还被抽走了……”玉笺没有把话说完,心里不安,“我还以为会很严重呢。” 玉珩句句有回应,“他不会死。” 真遗憾,他想。 死了多清静。 烛鈺面无表情,一个字都不信。 可旁边玉笺还一脸担忧和期盼的看著他,“太好了殿下,仙君是你的师尊,你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对吧!” “……”他心中躁鬱翻涌,垂下眼帘,將所有情绪掩在长睫下。 玉珩表现的那么平静,他不能像一个妒夫那样歇斯底里。 於是他牵起嘴角,似笑非笑开口,“那本君,先谢过玉珩仙君。” 玉珩的目光淡淡扫过烛鈺,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必言谢,为师举手之劳。”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藏起彼此心照不宣的冷意。 玉笺看著师徒和睦的场面很是欣慰。 还不知道自己是屋內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在笑的人。 玉珩布下护法引气的灵阵,掌心显现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阵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阵纹,散发著淡淡的蓝光,灵气四溢。 他將阵盘放置在中间的桌子上,阵盘便开始自动引动周围的灵脉,將灵气匯聚到烛鈺身边,形成一个缠绕著丝丝缕缕白烟的漩涡,修补烛鈺受损的筋脉。 一旁的玉笺忧心忡忡地望著烛鈺,“殿下,你身上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烛鈺面露虚弱,“伤口有些疼。” 玉珩眉心微蹙。 修补灵脉有什么好痛的。 可玉笺信了,很是担心。 玉珩说不清此刻心中的感觉。 只觉得一股无名的躁鬱翻涌而上,甚至隱隱生出一种想要摧毁什么的衝动。 他垂眸看著自己正在渡送灵气的手,只觉得不解,他为何不惜耗费修为救治一个一旦痊癒就会与自己不死不休的插足之人? 可他抬眼看向玉笺时,出口的语调却依旧温柔繾綣,“小玉,不如你暂避片刻。稍后渡入灵气时恐烛鈺会无法自抑龙息,凡人之躯恐怕难以承受。” 玉笺闻言连忙起身,点头应道,“好,那我就在门外等你们。” 她转身要走,玉珩却又轻声唤住她,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隨口一提,“可以用些今日从人间带回来的烤乳鸽,你喜欢的话本也放在隔壁厢房了。若是困了,不必硬撑,先去休息。护法结束后,我自会去寻你。” 烛鈺闷哼一声,脸色难看。 声音被抑制在阵法之中,玉笺没有听到,点点头依言走出房间。 屋內安静下来。 玉珩的手悬於烛鈺灵台之上,灵力丝丝缕缕渗入,声音很轻,却冷得似寒冰,“你可以死,但不能死在我手中。” 烛鈺收起了脸上那一层脆弱,面无表情。 玉珩说,“更不能因为救她而死。” 让她记忆太深。 否则,玉珩一个尚还活著的人,要怎么跟死人计较。 烛鈺不动声色地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闔眼调息,听完这话真的想了一下,就此死去被她永远的可能性, 如若他当时真的在缚龙阵中魂飞魄散,玉笺是否会永远铭记他,一旦想起就觉得痛? 可这念头只一瞬便消散了。 烛鈺几乎能预见,如若自己真的死了,玉珩必將趁此机会在她身边温柔慰藉,慢慢洗脑,然后名正言顺地长伴她左右,一寸寸占据她所有的心神与往后余生。 到那时,他这已死之人,除了变成一抹在玉笺脑海中日渐褪色的回忆,还能剩下什么? 玉珩继续说,“而且,你必须由我亲手治好。” 烛鈺闻言瞳孔锁紧,四肢骤然被禁錮,灵纹光芒大盛,將他刚抬起的四肢狠戾地压回原地,动弹不得。 玉珩平静的看著他徒劳挣扎,缓声道,“她所有的內疚与感恩,都该因我而生,也只能落在我身上。” 第464章 庙 门外,玉笺合上门扉往一侧厢房走。 忽然抬起头,看见屋檐上立著一只白鹤。 姿態优雅,羽翼在朦朦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怔怔望了许久,直到白鹤振翅落下,在她面前化作一道银瞳少年的模样。 “玉笺姑娘,这样看著我做什么?”鹤仙问。 她颤声问,“鹤拾?” 少年沉默片刻,“我不是鹤拾。” 不是吗? 玉笺终於回过神,只觉得两人实在太过相似,在她看来简直一模一样。 她垂下眼睛,低声訥訥地应了一句,“……是我认错了。你怎么在这里,是来找殿下的吗?” 鹤仙頷首,“玉笺姑娘喊我鹤捌即可。” 玉笺点头,顿了顿,又轻声问,“那鹤拾还有可能救回来吗?” 可银眸少年並未回答。 玉笺也猜到了什么,不再多问,只对他轻轻頷首,转身走回自己住的厢房。 原本狭小的院子里,如今挤了三个人外加一只鹤仙。 走进屋內,果然如玉珩所说,从人间带回的东西都已摆在桌上,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摞著几册话本。 玉笺拆开油纸包,却没什么胃口。她托腮坐了一会儿,心头焦虑难安,便顺手从桌边拿起一本话本,隨意翻开来,想借阅读打发时间。 可看著看著,她手指忽然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瞳孔紧缩,目光死死定在空白页上几行墨正缓缓浮现的字跡。 霎时脸色苍白,血色尽褪。 这故事越看越熟悉,字字句句,都像在复述烛鈺这段时间的经歷。 可又不甚相同。 话本里写的是,仙域的皎皎明珠,曾一剑镇八荒的太子殿下,因一身傲骨与过於耀眼的光芒,遭了眾仙嫉恨。 於是便在某次浩劫之中,为了救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被昔日信任的眾仙背叛,困在诛仙台上,受锁魂钉刺穿仙骨,打下无间魔渊。 他们看著他坠落,以为他会就此死去,或是一蹶不振可他竟拖著残破之躯从魔窟中爬了出来。 归来那日,他血洗仙域,踏著昔日同门的尸骸一步步走上玉阶,坐回君王宝座。 仙界就此寂灭。 玉笺读到此处,指尖发冷,话本“啪”一声落在地上。 这个不是玉珩给她买来的话本,而是那本阴魂不散的无字天书。 这本书又回来了。 明明知道这书一直在缠著她,可是看到这些字,玉笺还是浑身发冷,一阵寒意不受控制的爬上背脊。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烛鈺是那个能打破无字书预言的人。 直到此刻才惊觉,为什么无字书上此前迟迟未开启关於烛鈺的预言,並非不是因为他是那个例外,也不是玉笺挣脱了被预言的命运。 而是因为,那时属於烛鈺的那一段预言还没到开始的时机。 结合先前在魔域所见那些与见雪相关的预言,玉笺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那便是无字书所预言的命运,始终与“灭世”紧密相连。 然而烛鈺曾无数次对她说过,他生来的使命,是守护六界,护佑苍生。 正因如此,在他心中仍怀救世之念时,那灭世的预言便不会为他开启。 而只有当……烛鈺开始憎恨这个世界,產生灭世念头时,书上这些与毁灭相关的预言才会显现出来。 玉笺的心臟因这个发现而狂跳不止。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往后急急翻了几页,才慌忙將书合起。 目光扫过封面。与其他话本格格不入,这本书的封皮上空无一字。 这次终於確认,这的確就是那本阴魂不散的无字天书。 玉笺將书塞回那摞话本中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一定是真的。 或许……她可以亲口问问烛鈺。 这些日子以来,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並不像是个满怀仇恨、意图灭世之人。 等玉珩为他护法结束之后,她去旁敲侧击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翌日清晨,玉笺走到隔壁的屋舍,向內望去。 门扉依旧紧闭,封印还没有解开。 鹤捌自屋顶落下,安静地停在她身侧。 “护法还未结束吗?”玉笺问。 “陛下伤势过重,寻常护法阵法难以疗愈。”鹤捌也只是猜测,“依常理论,此类护法大阵至少需七日。若由玉珩仙君亲自执阵,或可缩短些许时日。” 玉笺对疗伤之事知之甚少,只得守在门外等著。 山道上时而有人路过,她正望著紧闭的门扉出神,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玉笺回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位面熟的妇人站在门口,神色焦虑,面颊微微凹陷。 一见玉笺回头,她便急急问道,“姑娘,你这两日可曾见到过阿牛?” 玉笺起身走过去,闻言一愣,“阿牛哥?这两天我没有上山,也没有见到过他,是阿牛哥出什么事了?” 妇人一听这话,顿时忧心忡忡,“那日从你这里回去后,阿牛便不见了踪影。他家里刚宰杀的那头老牛还在院子里放著,都烂了,我也是闻到臭味才发现阿牛不见了。” “若是阿牛安然无恙,定不会任由养了那么多年的老牛被这样糟蹋,至少会製成腊肉……” 玉笺有些意外,“阿牛哥把他家的牛杀了?我记得他家就靠那一头牛耕种啊……” 妇人诧异地看向她,“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玉笺一脸茫然。 “阿牛那日杀牛,就是为了向你提亲啊!” “提亲?”玉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一旁的鹤捌也露出古怪神色。 玉笺与鹤捌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追问妇人,“阿牛哥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从你这里回去的第二日,人就没了踪影。” 说著说著,妇人忽然脸色一变,喃喃自语,“糟了,该不会他也去了那里……” 玉笺立刻问,“他去了哪里?” 妇人却眼神闪躲,闭口不言,隨后敷衍了几句没什么,转过身不再多说,匆匆离开了院子。 玉笺心里隱隱不安,回头看了眼依旧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对鹤捌说,“我想跟去看看怎么回事。” 没想到鹤捌却说,“我隨姑娘一起去。” “你不需要在这里守著吗?” “有陛下和玉珩仙君在此,六界之內无人能近他们的身。”鹤捌语气平静,“陛下命我来此,便是奉命护在姑娘左右的。” 玉笺想了一下,对鹤捌道了谢,二人悄悄跟了上去。鹤捌抬手掐诀,两人的身影便隱入空气中,寻常凡人看不见他们。 只见那妇人回家转了两圈,又心神不寧地出门往村外走去。 在村子里走了一段路,玉笺才发现,原本人就不多的村落里更是比前几日还要空荡,看上去至少有一半人家都空了。 难道都在家中闭门不出了? 玉笺想著,可隨即又觉得说不通,因为即便闭门不出,也不该如此寂静无声。 玉笺走著走著,渐渐察觉周围环境不对。 这並非村民们平日上山挖野菜、打野味常走的那条土路,而是一条精心修葺过的青石板小径。 石阶两侧立著一盏盏青石灯盏,幽微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曳,沿著山势一路向上蜿蜒,隱入雾气深处,望不见尽头。 这是要去哪里? 玉笺心中疑惑,见妇人加快脚步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身影忽然消失不见了。 她抬起头四下张望,却忽然愣住。 看见远处云雾繚绕之间,一座通体洁白的寺庙静静矗立在山道尽头。 可这偏僻的山村里怎么会有一座这么华美高大的庙。 玉笺心中疑惑,下意识转过头,想询问鹤捌的意见。 却驀地发现,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少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第465章 猫 浓浓的山雾模糊了视线。 玉笺站在青石板山道上,四周寂静得可怕。 远远看去,视线尽头的古庙给她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古怪感。 她抬眼望向视线尽头的古庙,高大雪白的建筑本该是圣洁庄严的,此刻却让她脊背阵阵发凉,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 不久前的妇人转了个弯就不见踪影,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鹤捌也不知所踪,空气从高处吹拂而来,混杂著若有似无的吟唱诵念声和淡淡的香火气。 她心头莫名发慌。 原本已经萌生退意,转身要悄悄离开,可就在向下走时,看到一个熟悉的布衣村人怀里捧著一大包香烛供品,正低著头往古庙方向走去,口中自言自语念念有词。 这人玉笺在村里见过几次,有些孤僻的独居鰥夫。 玉笺略一思忖,调转脚尖跟了上去。 石阶两侧青灯依次排开,一路向上,错落的寺庙轮廓在视线中越来越高大。 重檐叠拱,塔尖的长明灯在潮湿的雾靄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像指引山中寻路人走出迷途的明灯。 她跟著那个村民来到庙墙前,只见暗朱色大门是敞开著的,里面有许多僧人来往行走。 一个披著深灰僧袍的僧人上前接引了那个村民,两人一路向深处走去。 玉笺站在朱红的门槛外,小心地朝里张望。 寺內香火繚绕,僧人们扫庭院,低声诵经,各司其职,无一人朝她投来目光。 她就站在门外,就像隱身了一样。 片刻后,玉笺看到刚才走到院落深处的村人,又跟著灰袍僧人走了出来。 只不过怀里抱著的那一包贡品已经消失了一半。 玉笺的目光无意识追隨著那个香客,见他们去了一侧另一处庙,见村人进去之后就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 殿內烛火摇曳,將僧人深灰色的僧袍映得忽明忽暗。 她下意识看著,却在不经意间忽然瞥见了什么。 霎时间,毛骨悚然,瞳孔骤缩。 僧人深黑色的衣袍下摆处,粘稠的黑色阴影缓缓蠕动,如同活物般探出一部分沿著衣料纹理蔓延开来。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双脚。 玉笺猛地转头,环顾院落,终於意识到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古怪。 只见许多僧人来往行走,却听不到半点脚步声音。 ……这些都是魔物。 她捂住嘴,將涌到喉间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香客仍在虔诚地跪拜,双手合十,闭著眼嘴里念念有词,僧人拿著他供上来的东西,转身將供品奉上高台时,玉笺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那个香客。 对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消瘦憔悴,眼下泛著浓重青黑的脸。 果然是先前见过的村民,依稀还记得这人教过她怎么辨別野菜。 莫名被人拉住,男子还有些茫然,“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玉笺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殿里都是魔物,快跟我走!” 对方闻言一愣,被拉她起身时还在奋力挣扎,呜呜叫著想要甩开她的手。 没有料想到他动静那么大,玉笺说了一声得罪了,把自己拿来准备装野菜的小布兜塞到了男人嘴里。 玉笺屏住呼吸,四下无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僧人们仍背对著她,在大殿深处忙碌著摆放供品。 她下意识朝殿內深处望去,只见高台之上供奉著一尊巨大的塑像。那神像面容安详,头顶却几乎触及高大穹顶,过分的比例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认定那村民是被蛊惑了,强行拉著他往偏殿外退去。 她已经做好了被寺庙里这些魔物拦下的准备,一只手在衣襟间慌乱摸索,找到那枚玉佩,又想起玉珩仙君正在为太子殿下护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扰他们。 怕什么来什么。 往下走时,一个面泛灰色的僧人正往上走。 玉笺和村人正好在偏门处与他相对。 玉笺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却发现那僧人在远处施了一礼,微微侧过身將路让了出来,示意她和村人先过。 玉笺不由一怔,但紧绷的心不但没有任何鬆懈,反而更加紧绷。 她压低声音对身旁被塞住嘴的男子催促道,“趁现在,快走。” 不料那让出路的灰袍僧人却温声开口,“姑娘不必惊慌。寺中並无限制,来去自由,可缓缓离去” 玉笺怔忪间拉著村民迟疑的迈过门槛。 就见僧人面色自然的与她擦肩而过,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难道真的来去自由? 可这些,不是魔物吗? 就在她困惑不解时,一直拽著村民衣袖的手被猛地甩开。那男子抓下缠著嘴的布条,脸上浮现怒意。 带著淡淡丧气与死气的面容上终於露出鲜活表情,却是愤然恼怒的模样,“你是谁呀?我和你素不相识,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我?” 玉笺愈发茫然,“我没有害你,他们是魔物……” “那又如何!”男子打断她,消瘦的脸涨红起来。 “我好不容易备齐供奉,一路艰辛才得以入寺,眼看就要进入极乐世界!你为何阻我?” “极乐?” 男人甩袖,想要转身回寺庙,却发现背后的小门被僧人关上,將他们隔绝在外。 见退路已断,男人顿时露出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踉蹌后退。 他猛地扭头瞪向玉笺,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你!都是你!”他衝著玉笺嘶声吼道,脖颈上青筋暴起,“我整整准备了三个月!三个月採集齐的香火供奉,全被你毁了!” 玉笺这才发现对方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全然不似似她想像中那般神志不清,反而带著一种清醒的,像是走投无路之人,在最后一线生机被掐灭时面对穷途末路的绝望。 见那村民骂骂咧咧地从庙墙下绕道,又走向先前的大门,准备再次进入,她心中涌起深深的困惑。 这人分明能看出寺庙里的僧人有问题,似乎也知晓他们是魔物。可他却仍是自愿前来,甚至在玉笺点破那些僧人是魔物时勃然大怒。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才能让一个清醒状態下的凡人,如此义无反顾地一而再再而三走向明知是陷阱的庙宇? 她抬起头。 重檐叠拱映入眼帘。 整座寺庙瀰漫的诡异气息如此明显,庙宇上空黑气浓重,阴沉得肉眼可见,处处透著不祥。 她僵立在门外,指尖抠著门框,望著寺內往来穿梭的灰袍僧人。 这时一个僧人注意到她,径直上前,温声问道,“我看姑娘在寺中徘徊良久,姑娘是否迷路了?” 玉笺注意到对方双手合十,像是寻常寺庙那样向她施礼,便点头,“算是,我与人走散了。” “姑娘是想走出去吗?”僧人问,“若是走不出去,我可带姑娘下山。” “可以吗?”玉笺一愣。 就见僧人语气平和,眉目慈悲,除了肤色灰败之外,与常人无异,“自然。” 说完,僧人便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玉笺跟在僧人身后,看著对方下摆。 深灰色的衣袍下隱约伸出丝丝缕缕细长的黑色触手,顺著布料扭曲爬动。 脚步悬浮,没有任何声音,下垂的布料一动不动,足以证明她先前观察的没有错,这些人的確没有双腿。 这怎么可能是活人? 僧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只是礼貌一笑,並不交谈,双手合十的姿態与寻常僧人无异。 两人缓步穿过长廊,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屋舍,像是给香客修行用的,里头密密麻麻跪满了人影。 玉笺透过大开的门窗看进去,发觉这些身影都保持著虔诚跪拜的姿势,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 她定睛细看了两眼。 忽然一愣,脸色骤变。 见到那些人中许多已经露出衣服外的皮肤上已经泛出青灰,有些甚至乾瘪的贴在骨架上,根本不像活人。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玉笺意识到,那些人可能早已死去。 眼前这一切超出了她的理解。她问引路的僧人,“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死了吗?” “他们已通往极乐了。”僧人答非所问。 “通往极乐”四字足够令人不寒而慄。 僧人似乎看出她的不安,解释道,“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救苦仙尊慈悲,不忍见世人受苦,便给予他们这条通往心之所向的极乐之路。” 玉笺听到了关键字眼,沉默片刻,问僧人,“敢问这寺庙供奉的是哪位尊神?” 僧人合十答道,“九重天上,东极府大慈大悲救苦仙君。” 在听到“救苦仙君”的名號时,玉笺心都沉了下去。 太一不聿。 又是他。 他真害人不浅,坏事做尽。 路过一处偏院时,玉笺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望去,只见先前跟丟了的那位妇人正跪在院中,哭哭啼啼的求著什么,妇人面前则是站著一位双手合十的灰袍僧人。 “若心存疑虑,便不必进来。”僧人的声音平静温和,“机缘未至,极乐自然不会接纳。”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让妇人离去。 这一幕让玉笺倍感意外。 她原以为这里是个拦住人想方设法不放的魔窟,却没想到,这寺庙竟然还会將送上门来的人拒之门外。 那妇人竟然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这座寺庙確实如僧人所说来去自由。 她站在庙门前,熟悉的青石板路出现在眼前,顺著山路蜿蜒而下,直通山脚。 引路的僧人停步合十,声音平和,“姑娘顺著来路返回即可。” 玉笺转头,“我是与人走散,还有一个朋友同形,敢问大师知道我那位朋友在哪吗?” “姑娘的友人正在山下等候。” 玉笺心下稍安,莫名其妙的就相信了那个僧人的话,依言顺著青石板一路往下走,雾气渐渐散去,她远远就看到蒙蒙山雾间站著一个人的轮廓,背对著她。 走近一看,果然是鹤捌。 他正望著某个方向出神,连玉笺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直到她轻拍他的肩膀,鹤捌才恍然回神,如梦初醒般问道,“怎么了?” 隨即的下一个动作,竟然是又要继续往山上走。 一边走一边还说,“那妇人不见了,是不是跟丟了?” 说这,却发现玉笺还站在原地没动,转过头蹙眉问,“玉姑娘,你怎么不走了,不跟了吗?” 玉笺定定地望著他,这才发现鹤捌的记忆似乎缺失了一段。 就好像是冥冥之中,庙里有东西动了手脚,故意將鹤捌拦在山下,不让他知道她曾踏入过那座寺庙。 光是这样一想,就让玉笺脊背发凉,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发现小路上方雾气浓重,从这里网上看,根本看不见那座寺庙。 可刚才她站在这里时,明明將寺庙看得清清楚楚。 玉笺收回目光,对鹤捌说,“不用追了。” 伸手指向山下,“她在那里。” 鹤捌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走到了他们后头,正独自抹著眼泪,一边哭一边往山下走。 他皱眉问,“她这是怎么了?” 玉笺刚要开口,一股寒意突然爬上后背。 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既然寺庙里的存在不愿让鹤捌知道,如果她说破了,会不会招来什么祸事?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谁知道呢……许是遇到了什么事。” 见鹤捌仍蹙眉沉思,玉笺开口打断,“我们回去吧。” 鹤捌倒也没有再纠结。 前后下来,已经过去大半日。 鹤捌对自己莫名消失的那段时辰毫无察觉,似乎不觉得消失的大半日有什么问题。 玉笺心中的异样感越发清晰。 她几乎能断定,那寺庙是有人刻意引她前去的。 回到小院时,烛鈺与玉珩仙君的房门依旧紧闭,护法尚未结束。 玉笺閒来无事,从玉珩给她置办的物什中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瓜子,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安静地剥起瓜子来。 鹤捌化为白鹤模样,重新站上屋檐。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玉笺心里有事,手上不停,等回过神来时,面前的小竹筐里已积了浅浅一层瓜子仁。 她站起身,准备將这些瓜子仁拿去灶房煎香,刚端起竹筐,却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抬起头,却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是错觉吗? 玉笺转过身,下意识抬了下头。 脚步停住。 只见一只灰色的狸猫正安静的蹲在院外的墙头上。 圆润的猫瞳如琥珀一样晶莹剔透,从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竖线。 盯著这边的方向,像是想过来,却带著几分迟疑,犹豫著不知该如何跃下。 玉笺低下头,顺著猫的视线看向她手里的小竹筐,心里有些瞭然。 猫难道还吃这东西? 她抓了一把瓜子,放下竹筐推门走过去。 那猫儿已轻巧地跃至门边的土墙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猫猫?”她轻声唤道。 猫儿叫了一声。 轻轻软软。 狸猫异常温顺,毛色柔软发亮。 一双眸子却定定的看著人,有些诡异。 玉笺微微一顿,好奇地打量著它,片刻后伸出手柔声问,“要吃吗?” 第466章 墨 狸猫站在高处的土墙上看著她。 微微歪著头。 玉笺好奇地打量它,觉得猫的模样似曾相识 她將手中的瓜子举高了些,柔声哄道,“来吧,尝尝吧。” 那只狸猫歪著头静静地望了她片刻,隨后尾巴一晃轻盈地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 玉笺俯下身蹲在地上,试探著朝它招了招手。 没想到小猫一点也不怕生,迈著优雅的步子慢悠悠踱到她脚边,亲昵地蹭著她的裙角,一幅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翘起的尾巴尖。 那猫儿不但不躲,反而弓起背,主动蹭上她的掌心。 又歪著脑袋,將脸颊贴在她手心里,一个劲的来回磨蹭,温热的身子紧贴她的皮肤,从青涩到嫻熟不住地撒娇。 起初玉笺以为这种亲昵不过是为了討一口吃的,毕竟她过去有限的擼猫经验里,餵过的猫总是在吃饱后便对她爱答不理。 可眼前这只却对食物毫无兴趣,她掏出刚剥壳的一小把瓜子想餵它,狸猫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用头亲昵缠绵地顶著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蹭她的手指。 好像只要能被她摸著,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掌心柔软温热的触感让玉笺惊艷,从一开始的平平之色到目露惊艷,受宠若惊,小猫也从刚开始的小心试探,到黏著她不放,前后才不过一会儿工夫。 玉笺很惊讶,这猫怎么这么亲人? 她一遍遍抚过它柔软的背毛,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目光落在猫尾的黑色条纹上,仔细端详。 色上的黑色浓郁得像晕开的墨,,黑到让人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真沾了墨汁。 她的目光被那根高高翘起的尾巴吸引,手不自觉地顺著尾根向后探去。就在指尖即將触及时,那猫却猛地一缩,“嗖”地跳出数丈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她怔怔收回手,这才注意到猫耳尖透出不自然的红,像是微微充血。 或许是自己刚刚揉得太用力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姑娘何时出去的?” 玉笺回头,看见鹤捌正从屋檐之上轻巧落地,快步向她走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玉姑娘,何时出的院子?我竟毫无察觉。” “刚刚。”玉笺答道。 鹤捌神色愈发严肃,“这不可能。姑娘离开阵法范围,我怎会毫无感应……你为何突然离开院子?” “方才看见一只猫……”玉笺说著转过身,正要指向那猫,却发现原本面对的地面上空空如也,那猫早已不见踪影。 怎么忽然不见了? “姑娘的手怎么了?”鹤捌突然问道。 玉笺低头,才瞥见指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墨色。 她轻轻捻了一下,墨跡未乾,在皮肤上蹭开一道印子,“这是……墨?怎么真的有墨跡?” 鹤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玉笺不解。 “姑娘有所不知,这墨跡……不是寻常。”他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若你所述为真,见到猫儿靠近才离宅出院,却未牵动阵法分毫……那恐怕与太一氏族有关。” “你是说,那猫……是太一氏族的人画出来的?” “怕就怕不止是太一氏族画出来的。”鹤捌的声音沉了下去。 玉笺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上午的事,“今日我去过一座古庙,听寺庙里的僧人说,他们供奉的,是东极府救苦仙君。” “什么时候?”鹤捌错愕。 “就在上午,你和我一同去追那个形跡可疑的妇人的时候。”玉笺顿了下,將今日在古庙的见闻说了出来。 鹤捌听完,面色骤然一变,不由分说便將玉笺拉回院中,身形如临大敌,將她护在身后,儼然准备一副殊死守护她的姿態。 玉笺也浑身紧绷起来,“这是怎么了?” “姑娘莫怕,”鹤捌压低声音,目光凌厉,“若有杀气近身,陛下与玉珩仙君必会瞬时而至。现在既然风平浪静,便说明来者並非恶意。” 玉笺更加紧绷,“来者是指刚刚那只猫吗?” 在她手心下撒娇磨蹭的小狸猫? 鹤捌却与她想的截然不同,“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既不惊动玉珩仙君,亦未触动烛龙禁制出现在此地的,这世间有且仅有一人。” 那便是古庙里供奉的那位,东极府救苦仙君,玉珩仙君座下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弟子,太一不聿。 玉笺问,“为什么有且只有他一人?” “只因『画』非活物,无魂无魄,若它对你不存杀心,便如世间一草一木,一沙一石,自然难以察觉。” 玉笺一愣,“他没起杀心?” 鹤捌没有听出她话中的不解,沉声说,“太一氏族笔下的生灵,不靠仙术灵力驱动,全凭血脉秘法。无形无象,既无杀意,便不会触发任何护身禁制。” 只有一点奇怪,那就是太一不聿为什么要接触玉笺。 难道是发现她与玉珩仙君和天君陛下都有牵扯,想要以她为挟牵制二位? 玉笺却一怔,隨后,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画不是活物……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上午去的那座庙?” 鹤捌缓缓頷首, “你今日所入的古庙,所见的一砖一瓦,连同其中所有僧人……皆不是活物。” 而是,画中虚影。 …… 狂风卷著暴雨,像天破了道口子一样倾泻而下。 惊雷撕裂厚重的云层,雷声陡然炸响。 古庙之內,烛火凝固了一样,不摇不动。 无数僧眾垂首站立,姿態各异,一动不动,面容像是笔墨画上的一样虚假古怪。 灰白的皮肤带著某种宣纸的纹理,眉眼在电光乍亮间透出一股非人的滯涩与平整。 相传太一救苦仙君布下的化境,一旦踏入便会令人醉生梦死。 这幻境依託天地所生的河图洛书而成,化境內自成一方世界,一草一木栩栩如生,入內者將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永远迷失其中。 庙堂之中的一间间便殿骸骨堆积如山,全都是各色信眾,含著怪异的笑容死去。 这座救苦仙君庙从没有掩饰它的本质,直白得令人心惊。 庙中许愿,代价皆以性命相计。哪怕是最微小的祈求,也要用血肉来偿还。 救苦仙君庙从来都是来去自由,可却成了天底下香火最鼎盛的庙宇。 化境也从未遮掩过它的虚幻之处,一旦踏入,肉身即刻消亡。 然而六界人心贪婪至此,只需给予片刻满足,纵使要付出生命,他们也甘之如飴。 太一不聿踏过积水的石阶,一步步走入庙中。 雨水顺著他苍白的下頜滴落,在他脚边晕开深色的痕跡。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中央。 那尊高大而华美的塑像低垂著眼眸,悲悯的神情像是真的要救苦救难,拯救眾生。 这不是他的面容。 太一不聿也不知道普天之下,这些信眾供奉的究竟是谁,总之不是他。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寄託慾念的载体。 世人跪伏在神佛前喃喃祈求的,何尝不是那些奇形怪状,喧囂不休的贪念? 所谓祈愿,本质不过就是一场贿赂交易。 而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不付出代价的索取。 太一不聿脸色苍白如纸,几乎不见血色。 周围仍有无数目光在暗中覬覦他的血肉,可他从来都没有多少血肉。 他的血与骨肉总是存不下来,寥寥无几,身上这一点生机,是他这一百年间一点一点长回来的,攻陷天宫召唤上古凶兽几乎耗费大半。 可此刻他站在桌前,不知想到什么,又漠然割开掌心。 大片大片血跡不要钱似的滴落下来,滴落成墨。 他提笔,蘸血,落纸成画。 第467章 恨意 翌日,太一不聿再次化作狸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间村落边缘,一间破败的屋舍外。 自墙头轻盈跃下,静静立於院外的石阶上。 他安静地等待著,一如前一日,一如一百年前在雾隱山那般。 一如过往的每一次,怀著某种隱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等待著那扇门后出现熟悉的身影。 太一不聿曾在心底描摹过无数与她重逢的画面。 或许是在云雾繚绕的仙域废墟,或许是在万族来朝的洛书河图中,又或许……要等到他集齐上古法器,倾覆六界之时,才能將她重新唤回来。 却唯独不曾想过,会在这人间界最寻常不过的村落。 一间破败的院舍。 唐玉笺前后两世,都喜欢他的这个化相。 每次相见,她总会乐此不疲的为他备好食物。 他却不屑於那些凡俗之物,只仰起头,任她的手指轻抚过他的下巴,有时还会將他抱在膝盖上。他被摸得陶醉沉溺,仍不愿低头,只勉为其难地用鼻尖拱了拱食碗,紆尊降贵地尝几口。 抬眼见她眉眼舒展,似是真的欢喜。 她的手心落在他头顶,那暖意让他贪恋得挪不开身子,不自觉地垂首蹭了又蹭。 唐玉笺会趁著这个时候又將碗推近,柔声劝他,“再吃点吧。” 他向来厌恶这些俗物,於他毫无益处。可看著她期盼的眼神,他往往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小口咀嚼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换了一副模样,她就不怕他了。 不仅不怕,还会主动靠近、触碰,甚至对他示好,眉眼间儘是毫不设防的亲近。 …… 思索之间,门开了。 他终於等到了她。 太一不聿莫名生出一股紧张,从石阶上跳下来,直勾勾的看著她。 可这一次,他撞进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温柔,只有如临大敌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太一不聿怔住了。 一夜之间,唐玉笺眼里的柔软变成了恐惧。 她为什么不再喜欢他了? 他分明化作了她最爱的模样,皮毛柔软,眼眸清澈。莫非……她不再喜欢猫了? 那她如今,又喜欢什么? 没等想通,脚下地面骤然亮起,一道道阵文如活过来的蛇一样盘绕而起。 太一不聿一向谨慎,步步为营,千百年来从未在阵法禁制上出过半分差池。此刻却因一瞬间的分神,而犯下这般致命的疏。 没有察觉到暗处有人施术,生生被困在了这方寸金光之中。 灵光如锁链般缠绕而上,將他牢牢困在原地。 远处屋內,有人隔著一道窗而立,以指抵唇。 一声轻音,“破。” 片刻的迟疑,便是满盘皆输。 灰色狸猫身应声扭曲,在金光中坍缩扭曲,最终化作一滩小小的血墨。 渗入石缝间,再无踪跡。 玉笺怔怔地望著地上那滩未乾的血墨。 一时未能回神。 鹤捌落在她身侧,低声宽慰,“姑娘莫惊,这不过是太一氏族血脉所化的画灵。” 她点头,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可刚才看见那猫毫无预兆的化作血墨,仍让她忍不住心惊。 玉珩缓步自身后走来,垂眸扫过地上墨跡,说,“是太一不聿。” “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玉笺抬眼,眼底带著困惑,“是想通过我抓殿下回缚龙阵去吗?” 玉珩却神色复杂。 “不是。”沉默片刻,他说,“不必多想。” 玉笺缓慢回过神,往回张望,“殿下呢?情况如何了?” 玉珩唇线轻轻抿了下。 似有迟疑,片刻后垂眸说,“他已好转许多,再温养些时日便可无恙。” 玉笺鬆了口气。 却见玉珩脸色苍白了几分,连忙关切道,“仙君,你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太好。” 玉珩闻言缓缓摇头,低声说,“只是刚刚为他渡气过多,有些疲乏。” 话音落下,屋內忽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玉笺循声望去,玉珩却抬手按住心口,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玉笺视线瞬间收了回来,错愕的问,“仙君,你怎么了?” 玉珩摇头,“我无碍……” 只是语气有些虚弱。 玉笺回过头,“刚刚屋子里好像有声音……” “应该是什么东西倒了。”玉珩接过她的话。 下一句,语气带上几分无奈,“我那徒儿……性子善妒。 他知道你曾是我夫人,按礼该唤你一声师娘,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怪他趁你失忆时趁虚而入欺骗於你,这才一时衝动,与我动了手。” 玉笺更加愕然,“殿下伤你?” 玉珩点头,“若是寻常,他一击不至於伤我分毫,可我刚刚为他疗伤耗去太多修为,又对他並不设防,没想到他竟会……” 信息量太大,玉笺回不过神。 殿下要叫她师娘? 她消失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细想,玉珩声音渐低,“玉笺不必为难,我还是先离开吧。” 玉笺下意识问,“仙君去哪?” 玉珩垂眸不答,仍很慢的向前走去。 她不假思索的就追了上去,拦下人,“仙君如果不嫌弃,不如先去隔壁厢房休息?” 玉珩脚步一顿,回眸看她,眼底似有微光,“这……合適吗?” 玉笺点头,“仙君不嫌弃就好。” 下一刻,玉珩从善如流頷首,“你是我夫人,既是夫人相邀,我自没有推辞之理。” …… 千里之外,深山深处。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的睁眼。 琥珀色眼瞳中无悲无喜,胸腔里却翻涌起滔天的恨意。 那恨里裹著灼心的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尽。 他发疯一般妒忌。 妒忌那两人能同时占有唐玉笺的注视,妒忌烛鈺哪怕快要死去,甚至她依然失忆,仍在她心中占据一方净土。 妒忌如带毒的藤蔓疯长,尖刺扎入跳动的血肉,鲜血淋漓。 牵扯著皮肉,疼得清晰而剧烈。 他恨她,他反覆这样告诫自己。 可这份恨意里,从未包含让她恐惧的念头。 他恨她,但也要她喜欢他,要她抚摸他,要她像从前那样温柔待他。 抱他,抚摸他。 而不是让她这样,和別人一起围困他。 这是恨吗? 对他而言是的。 这难道不是恨吗? 第468章 霜降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丝丝缕缕雨滴落在山间,林间小径泥泞不堪。 一身素衣的人站在林间,仰头看著天空,眼皮微微颤动。 灰濛濛的天空下,无数水珠落进他的眼里,又顺著眼角流下来,在脸颊留下蜿蜒水痕,像流了泪。 世人都寻不到太一不聿的踪跡,皆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千人千面。 可事实上,太一不聿这一百年来,始终都在一个地方。 雾隱山的一处山洞里。 这场雨后,天气渐寒,就要到人间的冬季。 太一不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山洞。 洞里陈设简陋,石床吊锅旁,突兀地停著一架破旧马车。 他俯身坐进车厢,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上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眼底空茫茫一片,没有焦点。 唐玉笺曾在一千年前对太一不聿的血脉之术感到十分好奇,问过他许多次,能不能教她写字。 太一不聿那时总是拒绝,说此为血脉之术,她学不会。 可唐玉笺还是模仿著他的字跡刻下过字,大多数是些隨手刻下的,带有祈福和吉祥意味的字句,只是这些深藏的心意,他当年未曾察觉。 而这一百年才知道。 都是些拙劣小字。 行善积德,自由如风。 平安喜乐,余生从容。 ……等等云云,诸如此类,都是些天真又温暖的祈愿。 可这些字没有让太一不聿感到自由如风,而是將他逼成了恶鬼。 他这一生,唯有一千年前看过此生的心头月,眼中灯。 她被凡俗贪慾害死,他便屠尽村落。 她遭太一同族所伤,他便血洗宗祠。 她消失在崑崙血阵之下,他便集齐上古法器,倾覆六界,逆天而为,去洗净天地一切污秽。 让这四海八荒燃尽业火,与她同葬,也好过独守这无望长生。 可她没有死。 月仍是明月,只是月华旁照他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 窗外正下著雨,人间有四季轮迴,总有下不完的雨。 春樱夏荷,秋枫冬雪。 玉笺望著窗外的雨丝,心底隱隱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玉珩时常需要为烛鈺疗伤,玉笺便趁著这段时间和鹤捌一起在村里走动了几次。 发现情况果然如自己所料,这两三日里,村民们都往深山那座香火鼎盛的救苦仙君庙去了。 而且皆是一去不回。 眼见村民越来越少,玉笺心中越发焦虑。 她守在房门外,直到又一次护法结束,才敲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烛鈺一动不动地坐在阵法中央,背对著门口,看不清面容。 察觉到玉笺进来,他的身形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玉珩温声解释道,“他正在调息,不必管他。” 玉笺便转向玉珩,郑重道,“仙君,我有要事想要跟你说一下。” “好。”玉珩的声音愈发温和,引著玉笺走到门外,顺手將房门掩上。 他指尖轻抬,布下一道结界隔音,这才问她,“小玉是有何事?” 玉笺便將村中人口日渐稀少,以及山中那座诡异寺庙的见闻,一一细述给了玉珩。 不知为何,她先前也曾对玉珩提起过这座庙的异状,可玉珩听后却反应平淡。 像是並不在意。 又像是……有意不愿插手。 这次听到玉笺又提起,並表现出焦虑担忧的样子,玉珩便亲到那座香火鼎盛的庙宇。 他並未多言,只凌空一点,庙墙便如齏粉般坍塌,激起漫天墨跡,雨滴一样融进大地。 待尘埃落地,露出庙中原本隱藏的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尸首相互堆叠枕眠,几乎填满了整片土地。 有男有女,皆衣著整齐,面容栩栩如生,嘴角都噙著一抹笑意,像只是沉沉睡去,正做著美梦。 玉珩眸光一沉,当即召请阴差。 片刻后,阴风骤起, 不仅来了数名阴差,紧接著还有一位一身青衫,书生打扮的阴官也自虚空中迈步而出。 是此前玉笺在凡间见过一次的那位。 他亲自前来,对著玉珩郑重施礼,隨即言明阎王需镇守十殿,不便擅离,特遣他前来致歉。一番虚礼过后,他才俯身开始仔细探查。 脸色愈发凝重。 隨即袖袍一展,一面古旧罗盘浮现掌心,指针兀自乱转,始终定不下来。 “仙君,”书生直起身,却说,“这些皮囊之內,乾净得太不寻常了。三魂七魄,荡然无存。” “不止是这里,方圆百里,下官已察看过,竟无一道新魂游荡。” 而且这堆积如山的尸身周围,没有丝毫怨气与死气,只有一片虚无的洁净。 “观其情状,倒不似遭遇横祸……”阴官语速缓慢,字字斟酌。 所以应该都不是死於非命。 话外之意意味深长,可玉珩却没有什么情绪,眼眸悲悯又平静。 像早有所知,唤阴官前来,不过是遵循生死轮迴需经冥府之序,走个过场罢了。 略作迟疑,书生又补充道,“不瞒仙君,酆都近日也有些异象。命簿之上勾销的阳寿姓名日日增多,然而真正渡入地府的亡魂,不足其中一成。” 魂灵像是都在离开肉身的那一刻,便凭空消失了。 玉珩頷首,示意阴官退下。 玉笺正与鹤捌低声交谈。 见他回来,立刻停下话头,跟了上去。 玉珩站在院中。 脸上带著悲悯的神情,却又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们是不是被蛊惑了?”玉笺忍不住问。 却得到一句,“他们皆是自愿的。” 烛鈺素来与玉珩针锋相对,两人不似师徒,反倒像是生死仇敌。 他还在受了玉珩护法渡气之后转头就对玉笺说,整座天宫都被玉珩毁去。说他恐怖如斯,让玉笺小心提防他,仙域眾仙曾经如此畏惧玉珩便是因为他行事从无顾忌,不近人情。 这话听得玉笺当时心头一紧,对玉珩不由生出了几分敬惧。 可现在,他们似达成了某种共识。 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转头望来时,眼中是玉笺读不懂的复杂神色。 “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良久,玉珩终於说出两个字, “祸劫。” 玉笺听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莫名,“仙君在说什么?” 他缓缓抬眸,眼底映著浅浅一层雨幕,神色难辨。 出口的话,却是对著烛鈺说的。 “太一不聿执念成狂,大开杀戒扰乱轮迴。天道已容他不得。” “洛书河图,崩解在即。” 第469章 搬弄是非 暮色四合,人间烟火正浓。 整座城池浸入一片暖融的灯海之中,千家万户的灯火渐次亮起,头顶稀疏的星星被衬得黯然无光。 长街之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叫卖声融在晚风里。 “刚出炉的梅酥……” “姑娘,要来斗巧吗?这些姑娘们都在穿七孔针……” “公子,买一只河灯吗?” 今日恰是人间佳节,长街曲巷人声鼎沸。 路边的餛飩摊子,热气蒸腾而起,混著葱香与肉香,雨后青石板路泛著湿漉漉的光,空气里隱约浮动著清甜的桂气息。 画舫凌波,有美人以团扇掩唇,对著石桥上的年轻公子们轻笑。 河岸挤满了放灯的人,人潮涌动,一派盛世安乐景象。 “玉笺,想要吗?” 玉珩清润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玉笺回头,眼里带著询问,“能吗?” “自然是能的。” 可玉珩话音刚落下,一只手已经伸过去,越过他付了银钱,將那只精巧的芙蓉灯提起。 “小玉,” 烛鈺转过身,向前一步,不经意间隔开她与玉珩,將灯递到她面前。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配你。” 玉珩的手微动,停在半空。 眼中流露出浅淡的厌恶和隱秘的杀意。 玉笺接过灯,刚露出惊艷之色,一抬头就在光影流转间,看到烛鈺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一旁的玉珩,带著一丝倨傲。 玉珩亦在回望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压下一片阴影。 “……”玉笺迟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玉珩,目露怀疑。 隨即心头一凛,强迫自己住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这像话吗! 河面宽广,粼粼波光载著千百盏荷灯顺流而下,承载著无数人的祈愿飘往下游。 对岸许多少年郎们爭相探身搅动河水,想捞起心上人的河灯,也有不少姑娘家羞赧的在岸边徘徊。 玉笺隨人潮怔怔的走在其中,目光掠过周遭一处处生动的画面。 眼中的困惑愈来愈深。 “殿下,”她终於忍不住问,“这里这么真实,我们要怎么分辨出,这地方是真的是假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烛鈺听到玉笺喊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 轻咳一声刚要开口,玉珩已经温声接过话,“化境由画而生,一草一木皆与真实无异,的確难以分辨虚实。但画得再真,也会有画不出的东西,比如眼前的河水。” 玉笺果然將头转向他,“河水怎么了?” “玉笺可以看一看。” 玉笺依言低头,河面清晰地倒映出她和玉珩的身影,身旁也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可定睛细看,她心头猛地一跳。 岸边这些锦衣华服,笑语盈盈的行人,和水中的倒影並不一样。 岸上是朝气蓬勃,满面春风的面孔,可水中映出的却是一张张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悽苦人群。 玉笺心中一寒,猛地向河面望去。 璀璨的灯火蔓延至远方,勾勒出城池不夜的轮廓,岸边行人摩肩接踵,人人脸上都洋溢著节庆的欢愉。 可来到化境之前,却是那样消瘦愁苦。 怪不得,化境是一场人人想要进入的美梦。 “人生是假的,命运是假的,魂魄是真的。” 在梦中,万事皆可如愿,再悲苦的人,也能在这虚幻之中夙愿成真,得以偿愿。 一旦踏入化境,六道眾生便可忘却所有苦痛。 对於沉沦於苦海的人而言,一场有顛倒乾坤的能力的美梦,本身就已经超越了真实。 更可怕的是,如果在化境之內,本身就跟真的无异。 “这些城池,”玉笺抬了抬手里的芙蓉灯,“这只河灯,也都是假的吗?” “是也不是。” 玉珩说,“这座城池已经被化境覆盖,而化境依据洛书河图而造,化境之內,万物皆可化虚为实,你也可以当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无数人甘愿主动献祭其中,哪怕这样的美梦极为短暂,且一旦沉溺其中便再无法自行离开,他们仍前仆后继,用血肉供奉一座座救苦仙君庙。 最终神魂將成为滋养化境的养料,消融哺餵洛书河图。 可对化境中的人来说,除了魂魄消亡不得转生之外,这里又和真实人世有什么区別? 玉笺静静地听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团湿絮堵著,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正沉默间,长街尽头忽然喧譁起来。 锣鼓开道,旌旗仪仗迤邐而行,排场很大。 听周遭人说,是新科状元打马游街,正要去迎娶他的新夫人。 许多人凑过去,想要爭相目睹这桩才子佳人的美谈。 欢闹声中夹杂著零碎的议论,“听说这位状元郎昔日贫寒,全仰仗一位官家小姐慧眼识珠,赠予金银助他读书……” “正是!红袖添香,相伴数载,如今高中榜首,状元郎便凤冠霞帔地娶回家去。” “真是一段佳话!” 才子佳人恩爱圆满的故事,是以前玉笺话本里爱看的那种。 恰在此时,身侧传来玉珩温润的嗓音,“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可好?” 玉笺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將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轻轻点头。 “好。” 烛鈺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並肩离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快步走到玉笺並肩处,目光转向一旁的她,嘴角才勉强扯起一丝弧度,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然而笑意未达眼底,一种尖锐的厌烦已无法抑制地浮上眉梢。 玉珩似有所感,侧眸回望。 视线相对的剎那,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示作警告。 只一眼,烛鈺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原本喧闹的长街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席捲,周遭的路人无端打了个冷颤,只觉四肢僵硬头皮发麻。 几人下意识地朝这方向瞥了一眼,便慌忙低头绕行,只觉得这地方风水邪门,莫名其妙让人遍体生寒。 烛鈺懒得维持虚偽的平和,传音入耳,“玉珩,你为何还要跟著我们?” 玉珩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直接开口,“烛鈺,以你的身份,似乎还没到能直呼我名讳的地步。” 玉笺抬头,一脸茫然。 烛鈺冷哼了一声,声线冷冽,“不必在此绕弯子。” 玉珩这幅清冷无爭的样子都是装给玉笺看的,险恶的手段和心机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已经叛出天宫了,还担得起我一声师尊吗?” 玉珩声线清冷,“你现在这条命,是我救下的。” 烛鈺从善如流地点头,仿佛就等著他这句话,“你怕是没有告诉玉笺,即便没有你我也能痊癒吧?无非是想利用这一点趁机接近我们。”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喧囂的迎亲队伍,“状元娶亲的盛景倒是一桩美谈,两人相遇相知,一生一世一双人,故事圆满,方成佳话。” 他微微侧首,唇角弧度似笑非笑, “可若这故事里……凭空多出个第三人纠缠不休,那这佳话,恐怕就要变成笑话了。” 玉珩的目光倏然沉静下来,周遭空气渐渐凝滯。 “你说是么,玉珩仙君?”烛鈺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 每个字都带著挑衅。 “你需要我提醒你,”玉珩的声音不高,“谁才是最早与小玉相知相爱之人么?” “谁?” 烛鈺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不解,“玉笺,你记得吗?” 玉笺紧张,“啊?” 怎么还点她的名? 烛鈺轻笑一声,抬眸时又恢復了冷戾,“玉笺都不记得的事,你在叫什么?”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玉珩指间骤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道银白色剑光若隱若现。 低气压无声蔓延。 玉笺紧张了几秒,被烛鈺轻轻握住手腕。 他垂眸看她,眼底满是歉疚,“是我之过。玉笺皆是因担忧我的伤势,才不慎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缠上。” “……” 说完,他抬眼望向玉珩,语气凛然,“玉珩,你太过易怒,此地皆是凡人魂魄,我知道你已叛出天宫不在乎六道眾生,但还请你不要將私人恩怨,加诸於这些无辜生灵。” 玉珩表情冷凝,像覆了层寒霜。 可须臾之后,那山雨欲来的慍色竟然被他压下了。 他周身气息柔和下去,恢復成一派光风霽月的温润模样,只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事实, “烛鈺,你善妒,目无尊长,自负却无能,除了搬弄是非,一无是处。” “……” 一直安静的玉笺闻言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两人不是师徒吗?难道在这个世界师徒一词还有別的意思吗? 周遭人群熙攘拥挤,可他们周围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空出一圈诡异的无人地带。 就在这时,打马游街的状元行至一座楼前。 楼前冷清,与长街的喧闹格格不入。 谁人不知,此处多是遭恶霸乡绅强掳而来、逼良为娼的苦命女子。 状元郎春风得意的目光无意间上抬,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二楼飘荡的薄纱后,一道素白身影凭窗而坐。 美人垂眸望著他,声音不大,穿透了锣鼓喧囂落到状元耳中,带著一丝幽然的颤音, “徐郎……” 玉笺似有所觉。 也抬头看去。 忽然,一只手挡住了她,在她面前拉下一道淡金色结界。 “小玉当心。” 下一刻,冲天怨气自那楼窗口奔涌而出。 墨色浓雾顷刻吞噬了半边迎亲队伍,將喜乐衝撞成一片惊恐地呼喊声。 森森鬼气席捲长街。 猩红血光自高处翻涌而下,如活物般缠绕上迎亲队伍中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女子悽厉的呜咽响彻云霄,盖过了喧天锣鼓。 楼上的白衣美人露出一张青白交错的鬼面,皮囊半毁,只余白骨。 “徐郎,你就这样把我忘了?” 玉笺被慌乱的人群裹挟著,差点跟著一起逃跑。 还没来得及惊叫,便听到身旁烛鈺沉声道,“找到了。” 玉笺一愣,望向楼之上的那道白影。 “是她?” “是她。” 烛鈺声音低沉,“世间画皮鬼,多是含冤女子所化的厉鬼。” “她们无法渡过冥河,不得轮迴,只能不断剥取他人麵皮,借一张张人皮维持人形。” 隨著他的话音,那白衣美人已经落在状元郎的马上,与他面面相对。 青白的麵皮如蜡般融化脱落,露出底下千张万张重叠交错的模糊人脸。 玉笺眼睫猛地一颤,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悸,“所以眼前这个娶亲的状元……是……” “嗯,”烛鈺点头。 清冷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黑气里看不出情绪。 “皆是黛眉生前的遭遇,怨气所化。” 第470章 寻楼 好重的怨气。 世人只道状元郎赶考途中,有官家小姐红袖添香,成就一段佳话。 却不知,他家乡曾有一位明媒正聘的妻子。 妻子千里寻夫,却被歹人卖入楼,含冤而死后,这段往事,世上本再无人能知晓,隨她一同埋入黄。 可谁知亡妻死后眷恋太深,魂魄在状元郎府前徘徊,却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她初到京城时,就早已被状元郎看见。 而那负心人惊惧交加,唯恐她阻碍自己的仕途、得罪高权重岳丈。 所以留下一句“此女若来纠缠,恐误我前程”,便派遣人將她处理掉。 她生前贞洁刚烈,寧死不屈,死后却因怨念深重,无法渡过冥河,最终化作了非妖非鬼的画皮鬼。黛眉曾说,这便是她许多同类的由来。 玉笺站在原地,远远的看著,一动不动。 她身侧的烛鈺也同样静立原地,並未出手。 玉珩指间捏诀,一道无形的屏障隨之落下,將喧囂隔绝在外。 尖啸悽厉,想有万千冤魂同时哭嚎,黑气向四周炸开,黛眉手起指落,穿过马上之人的心口,眨眼之间,“状元郎”已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 而黛眉也怔怔回神,低头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到自己漆黑而长的指甲。 周围街上人群惊慌逃窜,马背上的“状元郎”没了动静。 復仇的快意消散,只余一片空茫。 眼前这个负心人不是那个负了她的生魂,不过是另一个躲进化境、贪生怕死的懦夫罢了。 即便杀了他,心口的空洞依然无法填补。 “黛眉。” 有人喊了她一声。 黛眉僵硬地转过头,有些迟钝,目光涣散。 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玉笺。 黛眉抬手捂住脸,只想遮掩住自己此刻的面容。 玉笺走上前,给她戴上了一顶帷帽,白色的纱帐放下来,遮蔽住了她的面容。 “黛眉,”玉笺声音柔和,“你说要去找一幅新皮,却很久没有回来。我不放心,所以来寻你。” 黛眉茫然低头看著自己漆黑的指甲,喃喃低语,“我去找皮了……” “但是、但是……” 黛眉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在异处,“这是哪儿?” “人间,也是化境。” 黛眉一顿,“人间怎么会有化境?” “化境在吞噬现世,將这里覆盖了,”玉笺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黛眉目光逐渐聚焦在守在身边的玉笺身上。 缓缓回忆起自己这些时日的见闻。 “……人间与地府並行,所以我就近在人间寻了座城隍庙,本来镜楼就在黄泉路上,忘川河畔,可此番前去,却发现镜楼已经被毁,人去楼空,我正疑惑,进楼察看……” 可转眼之间,还没等她弄懂发生了什么,四周景象便倏然被吞没。 待她再度恢復意识醒来,已置身於一片张灯结彩的喧闹之中,还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困在死前的执念之中。 想来她失去知觉的时候,就是化境蔓延至此地的时间。 玉笺听著,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是在镜楼被化境吞没的?” 黛眉缓缓点头。 这样说来,岂不是连冥府也正在被化境侵蚀? 可是,太一不聿为什么要吞没这里? 玉笺转过头,看向身后之人。 玉珩沉吟道,“也就是说,你最后失去意识的地方,就是镜楼。” 黛眉闻言抬眼,这才注意到玉笺身后那两道气质卓然,威压隱隱的身影。 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眼皮不由一跳,认出那面色冰冷的男子是先前从天宫救出的天君。 “贵客……天君这么快就恢復了?”她难掩惊讶。 玉笺点头,算是回答。 “那我们现在所处之地,应当就在她口中所说的那座镜楼附近。” 烛鈺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落在在不远处,那座黛眉衝出来的楼之上。 他抬步走过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便是镜楼原本所在之处。” 镜楼在化境之中,变得更符合人间风月之处的式样。 雕樑画栋的浮华气息间有种人间特有的中规中矩。 玉笺伸手在廊柱上轻轻抠了一下,指尖传来真实的木质触感。 “这楼……现在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问。 玉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的一砖一瓦,在化境中由虚化实,单凭触碰,辨不出它本来面目。” 黛眉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楼梯,“你们隨我下来。” 穿过华美的水廊亭台,一处不起眼的木梯隱在阴影中。 黛眉领著他们沿著幽暗的阶梯往下,刚踏出一级,一股阴冷寒气便扑面而来。 看著眼前熟悉的场景,玉笺不由一怔,“这里是……” 是通往镜楼私牢的那条密道。 继续向下,化境似乎未能覆盖到这片区域,地上地下简直两个场景。 下方已经全然被人毁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玉珩抬手,摸了下门框,阵法幽幽运转,纹路灵光若隱若现。 “这里以前封印过东西?” 阵纹被粗暴毁去,想来原本该被镇压在阵中的东西,已经被人夺去。 黛眉说,“这里原本是镜楼的私牢,白骨夫人关押楼里犯错之人的地方。” 玉珩收回手,“不止。” 玉笺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这里……原本连接著的,应当是无支祁的腑臟。” “无支祁?”玉珩语气温和如,“小玉是如何得知的?” 可即便真是无支祁,用这等阵法,倒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烛鈺望著虚空阴影,忽然说,“无支祁的腑臟之中,確实封存著东西。” 他抬抬眼皮,幽幽看向玉珩,“太一不聿想要的应该是那个。” 玉笺下意识问,“殿下怎么知道?” 他转向玉笺,语气缓和几分,“我先前命人买下了镜楼,本是想將它交予你。 但鹤拾曾回稟说,数百间楼之下皆是无支祁肺腑所化的私牢,且牢中立有一座以天石镇界碑雕刻而成的石亭,应该是在镇压著什么秘宝。” 天石镇界碑? 玉笺脱口而出,“大管事……石姬大人。” 那位妇人曾在地牢中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穿著素衣,端坐在石亭中喝茶,因为说玉笺像她以前见过的一个小奴,所以给她留下了印象。 烛鈺微微頷首,“嗯,鹤拾说她长守亭中,並非不能离开,而是要以自身镇守掩盖亭下封印之物。” 太一不聿此番將手伸到冥府,恐怕正是为了那样东西。 一旁沉默良久的玉珩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镇压的是何物?” 烛鈺与他对视片刻,缓缓吐出三字, “凤凰石。” 第471章 成神 “凤凰石?” 这不是玉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她记忆不全,却渐渐意识到自己曾在这个世界生存过,每次凤凰这个词,心里总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可她现在能想起来的仅有记忆,几乎都只和烛鈺有关,所以一遇到听不懂的事情,就下意识地看向烛鈺。 烛鈺的目光立刻柔和下来,对她耐心解释。 “太一不聿落笔成讖,点睛生灵,可即便能以血脉天赋执笔造物,笔下造物却始终与真实的血肉有別。所以他身边那些隨侍,画出的凶兽恶鬼,左右的婢女僕从,都需时不时回到画纸中温养。且眉眼间总带著水墨勾勒的痕跡,似行走的丹青。” “唯有在化境之中,也就是回到洛书河图之內,这些造物方能与真实无异。” 烛鈺从来不会对玉笺隱瞒什么,哪怕她现在只是凡人之身,且记忆不全並不能完全理解,也尊重她的所思所想。 玉笺听著他的敘述,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难怪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总是感到疲惫,需要时不时回到真身捲轴里休养…… 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她微微蹙眉,晃了下头。 將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然而烛鈺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她越听越是心惊。 “但若太一不聿能取得无支祁肺腑中那块凤凰石,情形便將截然不同。” “凤凰乃上古不死神鸟,血肉可逆天而为,白骨亦可復生。以太一不聿的血脉天赋,若再得凤凰神力加持,他便能突破虚实界限,继而在神界寂灭之后,得到真正创世造物之能。” 怪不得此前太一不聿欲夺取红莲魂灯,若得此物,化境吞没的无数生灵便可將血肉哺餵洛书河图,神魂则供给红莲魂灯成为养料,介时他便能隨意挥墨执笔点睛,赋予无数画中造物真正的神魂。 待魂与肉皆备,洛书河图便將重塑为一方新天地,吞没六界。 原本的眾生,则皆会成为他笔下的祭品。 原来太一不聿真正的意图,是想自立为神。 正因如此,他才不惜扰乱阴阳秩序,干涉轮迴。 可生死轮迴,是神才能掌控的事。 而今神界早已寂灭,此乃天道定数,是天道不许有神在。 “且慢。” 玉珩忽然开口,眸光一抬。 四下骤然寂静,仿佛连风都停滯。在这片死寂中,似乎只余下玉笺清浅的呼吸声。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化境正在悄然重组。因他们的闯入,这片领域开始加速蔓延扩散——方才被毁去的地下室,此刻竟已修復如初,转而化作一间酒香四溢的酒窖。 正说著话,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巨大的轰鸣声远远传来。 “楼,楼动了!”黛眉说。 不是楼动了。 忽然,面前人脸色一变,猛地弯腰將女主抱进怀里,脚尖一动,人已经抱著女主飞出数十米,平稳地落在地上。 突然,面前之人神色骤变,猛地俯身將女主揽入怀中。足尖轻点,两人已如惊鸿般掠过数十丈,稳稳落在地面。 第472章 獓狠 凶兽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挡在玉笺面前的玉珩,鼻息间喷出带著墨色的浊雾,所过之处廊柱雕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老化,褪色枯裂,像是瞬间经过百年风霜。 玉珩抬手掐诀,却发现自己的法力在在化境之中受到极为明显的限制。 而眼前的獓狠远比古蹟中记载的更为凶戾,想必是这方天地都在顺应其势,整个化境覆盖指出都在压制他们的力量,强大凶兽的能力。 纯净的金纹在空中浮现,结成屏障挡在身前。 然而獓狠额间独角血光暴涨,结界在它面前像纸窗一般撞开碎裂。 “小心!” 烛鈺见状纵身挡在他们面前,一袖挥开扑面而来的黑雾,抬掌与悍猛衝撞而来巨大的凶兽对撞而上。 轰然巨响间,气浪如潮水般哗啦四散,周遭楼阁应声崩塌,碎屑纷飞。 烛鈺震得连退几步,唇边一缕鲜红缓缓淌下。 玉笺心沉下去,唤出声,“殿下当心!” 化境之內,天色晦暗如墨,翻涌的黑云几乎快贴到地面。 下一秒,一道惊雷毫无预兆的撕裂天幕,直直劈下。 却是对著玉珩与玉笺中间的位置而来。 而此时玉珩与烛鈺都將注意力放在獓狠身上,谁也未料到化境之中竟能降下天雷。烛鈺此刻正与獓狠纠缠,无法抽身,而天雷距离极近,若玉珩避开天雷,便要与玉笺分开。 他几乎未作迟疑,面无表情地接下了这一击。 雷霆万钧,威势与诛仙台上的天雷无异,伴隨一声震耳钟鸣,刺目银光瞬间吞没四周。 玉笺被巨响惊得面色苍白,微微抬头,才惊觉自己正被玉珩仙君牢牢护在怀中。 漫天大雨混合著黑气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到二人周身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未沾湿半分衣角。 玉珩仙君手臂微松,玉笺踉蹌落地,还未站稳便被他再度扣住手腕。她本能地想要抽手,却见玉珩转过头,眸色冷肃,“小玉,先別动。” 洛书河图竟中,竟已经能召来如此威能的天雷。 果然,若太一不聿愿意,他便是这化境中的神。 “仙君,你……受伤了?” 玉笺声音微颤,目光落在他背脊处。 缕缕黑气如电光般在衣物下窜动翻涌,心绪纷乱如麻。 他竟然下意识捨身护住自己? “无碍。”玉珩抬首望向烛鈺,声线沉凝,“小心,这头獓狠身上有魔息。” 烛鈺眼中透出血色,抬手以指抹掉唇边血跡。 周身戾气翻涌,背后隱约浮现出巨大的盘龙轮廓,在虚空中极为压抑。 玉珩蹙眉,“烛鈺,你伤势未愈,不可……” “我伤势未愈,” 烛鈺冷声打断了玉珩的话,瞳孔骤然收缩,面色如覆寒霜,已是怒极之態。 “那你呢?” 起初,烛鈺並不同意玉笺进入化境,原打算將她送往章尾山庇护。 但鹤捌及时稟明,不少因贪念墮魔的天族正聚集在章尾山外,企图趁烛鈺重伤未愈之际攻入山中,夺取龙筋麟甲。 烛鈺虽与玉珩不睦,却信得过他的术法修为。在玉珩的护持下,他伤势恢復极快,如今已恢復了三四成法力。 放眼六界,能伤他者已屈指可数,加之玉珩在侧护持,二人护住玉笺本该万无一失,理当比將她留在化境之外更为稳妥。 除非出现万一……那原本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刻,不可能都成为了可能。 “玉珩,离开化境后,你自行离开,不要再靠近我们。” 烛鈺侧过脸,声线冷如冰霜,指尖轻抬,护心鳞离体,手中缓慢凝结出锋利冰冷的轮廓。 一柄流转著凛冽寒光的长剑缓缓凝现。 第473章 陌生好心人 闷雷滚滚,天地都要失色。 电光石火间,大地像是被撕扯,纵横交错出无数裂痕,剧烈震颤。 玉笺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掀得站立不稳,后退几步差点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身旁的黛眉很是痛苦,捂住双耳面露难耐之色,而玉笺却除了摇晃之外没有任何不適的感觉。 她来不及细想,伸手扶住黛眉向一旁躲避。 背后的街巷已经从地面轰然掀起,土石翻飞,天地倒转。 玉笺借势躲进一座快要离地的酒舍里,紧紧抱住樑柱,勉强稳住身形。 而此时,雷声再起,震天动地。 巨大的破坏声让大地震动,地面崩裂纵横交错,几近將黑夜照成白昼。 天地间的威压已非常人所能承受。纵然烛鈺与玉珩已將凶兽与天雷引至数百米外,玉笺仍被那阵阵余威压得抬不起头。 她隱隱有些头晕,闭上双眼缓和。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好像只是眨眼之间。 天崩地裂之声倏然静了下去。 这时,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格外焦急地喊玉笺,“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玉笺缓缓转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短暂的昏迷了片刻。 眼前一阵阵黑雾缓慢散去。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先前的酒舍,只不过这次在酒舍外。 黛眉消失了,玉珩和烛鈺也不见踪影。 原本撕裂天际的凶兽与天雷尽数消散,四周不知何时又重新恢復成一片祥和安逸。 玉笺错愕地坐起身。 人来人往的街道喧囂热闹,街市繁盛,人潮穿梭,先前的廝杀与震盪像是从来没有在这座城池里发生过。 头顶滴滴答答落下小雨,很快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玉笺浑身紧绷,无助感和迷茫一齐涌了上来。 这时,旁边有人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油纸伞,“嗒”地一声在她头顶撑开,开口道,“姑娘,我看你独自徘徊在这儿,难道是遇到了难处?那边似乎有几人盯上了你……” 那人絮絮叨叨说著,玉笺下意识转过头,目光不由落在握住伞柄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莹白似玉,修长优美。 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没有由来的不安。 顺著那只手向上看去,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与那只漂亮的手不同,这张脸眉眼平平,肤色暗淡。 轮廓虽然格外俊美,下頜弧度乾净利落,身形也十分高挑出眾,骨相绝佳,可偏偏整体看上去黯淡无光。 玉笺微微蹙眉,觉得这人说不出的古怪。 对方的眼神也蒙著一层灰翳,小小的眼珠静静望著她,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姑娘?”那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玉笺回过神,缓缓起身。 身后的人仍撑著伞,亦步亦趋地跟著,温声提醒,“那边是出城的路,夜黑风高,姑娘夜间独行恐有不妥,刚才见酒楼中有几人一直望向姑娘这边,恐非善类,在下实在放心不下……” 玉笺充耳不闻,猜测这人应该是化境里的亡魂。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却又隱约觉得似曾相识。 某种直觉让她心生排斥。 果然如那人所言,刚拐出街巷,沿河的密林便出现在眼前。 河风裹著水汽扑面而来,不远处的城池之中热闹非凡,林中却是一片死寂的阴沉之色,黑得像是能將一切光线吞没。 怎么会这么黑? 玉笺脚下猝不及防一绊,接著就听见林中响起一片叶片剧烈摩擦的声响。 倏然,一股疾风迎面扑来。 低沉的嘶吼自头顶炸开。 她猛地抬头,在黑暗中瞥见一道巨大的阴影。 是……那先前与烛鈺缠斗的那只凶兽,不知为什么忽然又出现在这里,正对她俯衝而下。 玉笺想躲,身体却被威压震慑,变得极为迟缓。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的肩膀。 有人將她推开,挡在她身前,“姑娘小心!” 罡风扑面而来。 下一刻,玉笺听见“噗嗤”一声肉体被划破的闷响。 脸上溅上几点温热。 挡在她身前的人因剧烈的撞击倒在她身上,发出一声闷哼,便再没了动静。 玉笺被他整个压在身下,半边身子浸入冰冷的河水里,听见头顶传来粗重的响鼻声。 她浑身僵硬,蜷缩在那人身下,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人用身体將自己遮住,作为掩护。 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凶兽垂下巨大的头颅,贴著地面反覆嗅著。闻到血腥味后,它似乎认为此处已经没有活人,便转身离去,掀起的狂风哗啦啦地带落一片树叶。 远处城池依旧灯火璀璨,这里的动静没有惊动城中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確信凶兽已经离开,玉笺才谨慎坐起,推开了身上的人。 对方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她连忙凑近检查,伸手探向对方鼻下。 隱隱感觉到微弱的气流吹拂在手上,仍有一丝呼吸,却也奄奄一息。 她不解这人为什么要扑上来救自己。 原本以为他定是被吸纳到化境里的亡魂,可低头时,借著河边水影,她发现水中倒影与眼前现实中那人的容貌完全一致。 这人竟然不是化境中虚构出来的存在? 第474章 怪人 玉笺看著满身是血的人,原本猜测这人或许並非真实活在这里的人,只是被拘在化境里的一道魂魄。 可那人映在河水里的脸却和眼前所见的他是一样的。 不管怎么说这人救了她一命,玉笺短暂犹豫片刻,俯身费力地將那人拖到旁边树林。 安置妥当后,她正要转身离开,脚踝却突然被一只冷冰的手握住。 玉笺嚇得一颤,倏然回头。 从那人凌乱的黑髮之间透出的一双略有些暗淡的眸子。 他这张脸生得並不算好看,眉眼疏淡,唇薄而色淡,不属於俗世所认定的雋美温润。 然而此刻浸在夜色里,被黑暗模糊了皮相后,竟透出一种鬼气森森,甚至有些凌厉的美艷。 玉笺心中却愈发牴触,下意识想抽回脚。 可那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修长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甚至被她拖得身子血淋淋的擦著地面往前移,也不肯鬆手。 “放开我!” 她不得已弯下腰。 用力掰扯他的手指,语气故作凶狠。 那人没有反应,像是又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天空乍然劈开一道惊雷。 浓重的阴云翻涌,四周被惨白的雷光一照,瞬间亮如白昼。 玉笺瞳孔骤缩。 借著转瞬即逝的雷光,她在黑暗中看到无数道古怪的黑影,正朝这里靠近。 密密麻麻,形状诡异,头上似生著扭曲的犄角,骷髏白骨面。 这都是什么东西? 玉笺蹲下身,將那人弄醒。 对方睁开眼,低喃出声,“姑娘……” 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玉笺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对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对方先是一怔,隨即竟然真的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是一双眼静静地望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恍惚,像是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定定的,直勾勾的。 玉笺掌心之下,是他高挺的鼻樑。 很奇怪,这人的骨相生得极好,鼻樑挺拔,頜骨线条利落,轮廓如同雕琢打磨过一般。 可这样一副精致的骨相,怎么偏偏长成了一张如此平平无奇的模样? 远处黑暗中浮现出一只只赤红的点,像是什么东西的双眼。 接著,离近了一些,苦瘦佝僂的身影踏著枯枝败叶走过去,现出身形。青面獠牙,头顶生著扭曲的犄角,像话本里的怪物,周身缠绕著如有实质的黑气。 它身侧的阴影里,一张张惨白的般若面具无声浮著。 空洞洞的眼眶,没有眸子,嘴角咧至耳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面具之下,並无头颅,只有一缕白的青烟。 那些东西並未停留,一前一后踏入了沉静的河水。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河面復归平静,月光冰冷,林间瘴气繚绕。 像只是路过借道而行。 玉笺鬆开手,看到那人缓缓眨了下眼睛,久不动作,像是没有回过神。 只在她起来的时候忽然出声,“修罗是浮屠界之物,旁边那些戴面具的,叫梦妖。” 玉笺警惕地看向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人说,“我在这里……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他像是陷入了思索。 某一时刻,玉笺好像在他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看见了似喜似悲的神情,转瞬即逝。 而他只是摇了摇头,“很久了,在下记不清了。” 玉笺压下心头的异样,后退半步,郑重道,“刚刚多谢你救我性命,此恩无以为报。但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却听那人在背后著急开口,“姑娘且慢,这里不好走,在下愿同姑娘一起……” 他跟著起身,或许伤得太重,腿一绊就跌倒了。 玉笺任由他在身后呼喊,始终没有回头。 可这片树林与那人所说的一样,极为不好走。 她如同鬼打墙一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抬头,竟然又在远处那棵枯树下看见了那道身影。 他仍抱著伤腿坐在原地,模样看著有些可怜。 背后的衣衫已被血浸透,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嘴唇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衬得那张脸愈发寡淡。 “姑娘,”对方也看见了她,声音虚弱,“在下说过……此处不好走。” 玉笺充耳不闻,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就在快要走远时,那人终於低声哀求,“姑娘……在下伤重,若无人相助,恐怕……要死在此处了。” 玉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人看出她的鬆动,急忙道,“姑娘……念在在下刚刚捨身相救的份上,可否……不要將我独自留下?我……” 玉笺停下,回头看向他,“我跟你並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答得很快,语气诚恳,“在下自幼便受到叮嘱,要多行善事,积德纳福,並以此为念,无论眼前是谁,都会出手相救的。” 玉笺静静看著他。 那人像是怕她不信,又补充道,“是真的,绝无虚言!” 玉笺打量著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问,“你是活人?” 那人一怔。 隨即说,“姑娘……在下是修士。” 玉笺走回几步,蹲在他面前,“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对方迎上她的目光,缓声道,“我知道姑娘真正想问什么……这里並非真实的世间。在下说过,我已在此地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会进来?” “在下是修仙者,”他低声解释,“所居的洞府先前被这幻境吞没了,姑娘可以当我是……身不由己。” “那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沉溺其中,就唯独你还能保持清醒?” “或许……是因我心无夙愿?” 那人语气訥訥,带著几分不確定,“姑娘,我是修仙之人,许是比別人道心稳固些?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迷失。” 说著,他自己似乎都有些不確定。 一脸局促不安的样子。 玉笺伸手將他搀扶起来,心里微微鬆了一口气。 如果这人无缘无故地帮她,她反而无法放心,但对方如果是为了活命而向她求助,基於生存的私心,以及修仙身份的坦白,倒让她觉得至少合乎些情理。 而且真真假假,在她离开这里找到烛鈺之前,都不算重要。 可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有人给你设下了追踪术法。” 玉笺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皱眉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人一愣,又说,“因为我是修仙者。” 玉笺不想多说,只让他带路。 那人便听话地走在前头,安安静静也不说话,仍在渗血的后背袒露在她眼前。 这个距离,能看出他伤势极重。 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腰背,让她想起不久前烛鈺背后那道贯穿伤,也反覆流血,许久才好起来。 玉笺莫名想,如果自己现在转身离开,真將他弃之不顾,这人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 她心头忽然一悸,泛起一阵寒意。 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漠然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何况,他刚刚还捨身救过自己。 即便心存警惕是人之常情,可脑海中接二连三冒出的想法,那些权衡利弊的冰冷念头,对照她上辈子的记忆也显得格外反常与陌生。 “你刚刚说,那些东西是修罗和……梦妖?”玉笺主动开口问。 身前那人点头,低声道,“是,此间连通浮屠界,里面有许多那些东西。” 玉笺却对一个名字隱隱熟悉,“梦妖是什么?” 那人似乎在黑暗之中回头看了她一眼。 顿了顿,语气自然,“梦妖,能將人困在梦中。” 玉笺问,“这里为什么会有梦妖?” 那人继续说,“梦妖在此间能融入人心。听说这片天地的主人,抓来了世间所剩无几的梦妖,沉沦在……將它们豢养在此处,就是为了將这片天地与人心底的美梦融合。” “如此一来,世人深藏心底的渴望与恐惧,都將在这片幻境中化为现实。” 原来如此。 玉笺想,怪不得这化境能洞悉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黛眉不像是会去救苦仙君庙祈愿的人,但她的前世就在化境中被勾了出来…… 一个念头忽然出现。 玉笺问,“如果是连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事,或者是意外忘记了的事,能靠这梦妖……重新梦回来吗?” 那人脚步慢了下来。 “你有什么事忘记了吗?” 玉笺垂眸沉默良久,点头,“有。” 她想知道,她是谁。 那人定定地看著她,眸色深深。 玉笺踩碎脚下的落叶,无所谓道,“算了,或许不能。” 那人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能不能,试一试便知。” 玉笺猛地抽回手,眉头紧紧蹙起,“你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动手!” 对方立刻鬆开手,连声道歉,“刚才姑娘脚下有道裂隙,在下怕姑娘绊倒,一时情急才……还望姑娘莫怪。” 玉笺顺著他的话低下头,脚后处真的有道地裂,被枯枝败叶虚掩著,乍一看確实难以察觉。 他见她神色稍缓,转而道,“姑娘若真想寻那梦妖,在下知道有一处地方,或可一试。” 第475章 认识 而后,玉笺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华盛世,在眼前徐徐展开。 在化境里,没有忧愁,只有纯粹的喜悦,一切烦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 鳞次櫛比的酒楼商铺绵延十数里,游人摩肩接踵,往来如潮,耳边充斥著喜悦与欢笑, 灯影映叠之处也不乏风月之地,楼上无数满身綺罗的女子,执著帕子含笑,盈盈招袖,玉笺行走在其中,恍惚间不知身在人间。 那个救了她一命的男子说他名叫初序。 他是个很安静的男人,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偶尔会望著某处出神,思绪似是飘向遥远的地方。 而玉笺感觉到的最多的,是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长久而无声。 路过某一处铺子时,他终於有了些反应,忽然停下脚步。 玉笺走出一段距离发现那人没跟上,回头一看,发现初序站在灯火阑珊处,眸色似明似暗,一动不动。 比起他的不紧不慢,玉笺一直很急,想要快些找到烛鈺,此刻也没有多少耐心,不由问他,“你怎么不走了?” 初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 片刻后,低声说,“我有些疼。” 玉笺顿住,视线向一旁看去。 发现他身旁的铺子其实是家医馆,也是这时,才想起他身上的伤。 一时间,也有些內疚。 只不过语气有些迟疑,“可是这里的药会有用吗?这里的一切不都是假的吗?” “只要在幻境之中,这里的一切就是真的。”他话音落下,却没有朝医馆挪动一步,仍定定望著她。 玉笺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身走近,试探性地问,“你想让我给你买药?” 初序微微低头,垂下的眼中情绪难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玉笺觉得这人实在难懂,便猜测,“你没有钱,不好意思开口?” “如果我是你的朋友,”他忽然轻声打断,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会担心我身上的伤吗?” “什么?” “如果我们早就相识,我受伤了,你也会为我疗伤吗?” 一个也字,透出隱隱端倪。 玉笺神情微变,“你认识我?” “嘭!” 一簇巨大的烟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的炸裂,绚烂的光芒泼洒而下,將两人的身影与周遭万物一同浸入明明灭灭的彩光之中。 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天,收回视线时,恰好捕捉到初序眼底一闪而过的、未曾设防的惊艷。 片刻,初序重新看向她,脸上浮起纯然的真挚,不像作偽,“认识啊,虽然姑娘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我觉得……我们也算认识了吧?” 他语气有些靦腆,“毕竟,我们也算共患难过了。” 玉笺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將他看得脸色微微发红,有些招架不住似的垂下了眼。连耳根都蔓开一片薄红,低著头不敢和她对视。 让人看不出,脸上的羞赧是真还是假。 玉笺最终还是进去买了药,只是出钱的是他。 隨后在附近的闹市之中找了家客栈,直接翻墙而入,跃上二楼,动作熟稔得像是以前翻过很多次,得心应手。 落地时她自己都微微一愣,却又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反正是在这化境之中,想来也用不著付什么银子,玉笺毫无负担地领人进了一家空房。 可把药递给初序后,他拿著药瓶又不动了。 玉笺奇异般地看懂了他的沉默,开口问,“你想让我帮你涂药?” 初序仍然不说话,只是像不久前在医馆门口那样,安静地看著她。 可是这次,她却摇了摇头,“男女授受不亲。” 她后退一步,站在门外,“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他握著药瓶没有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情绪有些黯淡,像是失落,又像鬆了口气。 最终,他低声说,“姑娘做得对……確实不该轻易与初识之人过於亲近,尤其是男子。” 隨即,他又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然,我恐怕会忍不住嫉妒那个能与你这般亲近的我自己了。” 初序说话总是这样奇怪,像是在这幻景中清醒著被困的太久,思维都变得异於常人。 门扉缓缓合拢,玉笺看著困在门框视角中的他,高挑的身影隨之在渐窄的门缝中变成一道消失的剪影。 最终隔绝在视野之外。 一进入隔壁房间,玉笺便取下了腰间玉佩。 她轻轻敲了几下,玉佩却毫无反应,像是被隔绝进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里。 她的心往下沉,想起玉珩仙君先前说过的话。 化境是太一不聿掌控的化境,在压制他们的力量。 几个时辰后,化境天光渐亮。 房门被试探著轻轻敲响,玉笺拉开门,又看到一个笑意盈盈的初序。 “姑娘昨夜休息得好吗?”他眉眼舒展,语气轻快。 玉笺端详他片刻,却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那人一怔,像是全然没料到她会关心这个,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晃动。隨即,露出了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好多了,那药效果极好,多谢姑娘记掛。” 玉笺点了点头,切入正题,“那我们走吧,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找梦妖。” 初序却不接话,只笑著反问,“姑娘不饿吗?” 她蹙眉刚要否认,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便从窗外適时飘了进来。 “旁边似乎是家极有名的酒楼,”他顺势望向窗外,语气带著几分嚮往,“听说里面的厨子,是幻景吞没一处叫灵宝镇的地方时带进来的,我一直未曾尝过味道……” 玉笺问,“你还有钱吗?” 一针见血。 他们不是化境中的人,在此地不像那些有夙愿未了的化境中人,各个都有富贵的身份。 闻言,初序哭丧著一张脸,“以前是存了少许,可昨日买了药,已是所剩无几……这可是附近最有名的酒楼,一杯酒便要不少钱。” 他话锋一转,眼巴巴地望著她,“在下想请姑娘吃这顿,便也是想让姑娘多念念我的好。姑娘万不可……再隨意將我丟下了。” 似真似假,难辨面目。 玉笺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可能看出,他的確对这个地方有些了解,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而且,他对自己,没有恶意。 事到如今,別无他选。 刚一跟他走进酒楼,香气便扑面而来。 初序不像自己说的那样贫寒,点下了满满一桌的菜餚。 等菜上齐,玉笺目光扫过桌面,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异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些菜,都像是依著她的口味来的。 初序殷勤地为她布好碗碟,將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姑娘趁热尝尝,这油酥鸭和椒麻鸡外皮正酥脆,放一会儿就不好吃了。” 玉笺忽然抬眸 初序一愣,手缓缓收回,语气变得小心,“怎么了姑娘?是在下话太多了么?” 仍是不似作偽的模样。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玉笺心头那点疑虑无处著落,反倒生出几分侷促。 “不是。”她偏开视线,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觉得你点的菜都很好。” 他笑了笑,“那姑娘快些尝尝吧。” 玉笺看向窗外。 忽然问,“这里的时间比外面快吗?” 初序不知道她是何意,却还是答,“我也不知,应该是相同的吧?” 玉笺没有说话。 昨夜有人放红灯,挑灯笼,林间有厚重枯叶,是深秋。 今日窗外的攀爬著黄色的小,树上掛著大朵大朵的白色广玉兰,是初春。 化境之中的四季,似是没有规律。 仿照人间,却不伦不类。 正思忖间,酒楼外忽然响起一片惊叫与器物翻倒的哗响。 还没来得及反应,数道黑气繚绕的身影已经如鬼魅一般掠过楼下长街,阴风將摊贩的货物卷得七零八落。 玉笺探身,向楼下喧闹处张望。 她没有留意到,几乎在她转头的同时,对面的初序也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只见几个身形扭曲,披著黑雾的“人”已闯入酒楼,它们並未询问,为首只认只是深深吸气,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什么味道。 玉笺隱约听见掌柜颤抖的声音,“几位尊使……在找什么?” 她顺著楼梯缝隙向下瞥去,动作顿住。 竟然是魔物。 第476章 魔君宠姬 “是魔物。”身旁,初序忽然出声。 他似乎疑了一声,视线却落在玉笺脸上。 “化境之中,皆是夙愿未了的生灵,为何会出现魔物?” 没有人比玉笺更清楚,这些魔物身上的魔气源自何人。 熟悉的阴冷一瞬间箍住她。 魔物踏入化境酒楼,並没有理会店家的话,抬手之间,几缕黑气已钻入酒楼大堂坐著的无数人身体內。 那些人顿时浑身颤抖,四肢不受控制地悬空浮起,不过瞬息之间,就抽搐著化为魔物。 玉笺心沉下去,本能地猜到这些魔物是衝著自己来的。 究竟是谁派来的?难道是见雪? 可是,明明是他把自己从无尽海赶走的,没有理由找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难道她还有得罪他的地方吗? 玉笺下意识想起之前做的一个梦,梦中见雪问她在哪。 她尚未想清楚,那几个被魔气侵染的凡人,在顷刻间向楼上躥来,面目扭曲。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魔气侵入凡人体內的全过程,眼睁睁看著如梦般富贵安逸的场景被撕裂,魔气恐怖至此。 眼看魔物越来越近,玉笺惊慌之下想要起身,却被人按住肩头,重新坐了下去。 下一刻,一顶帷帽落在她头上。 白纱遮住面容。 先前坐在她对面的初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俯身在她耳畔,用气音说,“姑娘別怕。化境不容魔物擅闯,此间主人……不会坐视不理。”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 玉笺浑身骤然绷紧,抬头看向他。 此间主人? 化境的主人,那不就是太一不聿? 可如果是太一不聿,那他来了岂不是更加危险! 见她脸上倏地褪尽血色,初序话音一顿,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为何……”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透出些古怪,“你在怕谁?” 须臾之间,周遭倏然一静。 像是凌乱的水面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骤然镇压,翻腾的魔气凝滯不动。酒楼內除了她与初序之外的所有人与物,都想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玉笺却未感任何束缚,身体仍能活动。 她微微侧身,透过楼梯的缝隙望向街道。 远远看到虚空之中走出两道身影,裙袂边缘似乎隱隱呈现出一种水墨勾勒的痕跡。 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或许这是太一不聿派来的使者,正与那几个魔物交涉。 玉笺莫名出神,想起不久之前,玉珩仙君为太子殿下护法那几日,曾有只狸猫闯入院子外。 尾巴上,似乎也有类似墨汁浸过的痕跡。 正想著,楼下隱约传来对话声,玉笺听了两耳朵,下一刻心就沉了下去。 “……是从无尽海逃出去的。若不是擒住了先前送往魔君宫中的妖鬼,还没想到会藏在这里……” “竟有此事?不知几位魔使可否透露,出了什么事?” “……此人乃是魔尊……宠姬,与那位叛出天族的天君……吾等要找的人,都在此境之中……” 真的是见雪。 玉笺甚至没有时间惊讶,她抬手蘸了杯中剩下的酒水,想要死马当活马医,回忆著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在桌子上画阵。 却被轻轻按住了手背。 初序用气音说,“不必动,他们很快就离开。” 玉笺抬头,“你怎么知道?” 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眼,正对上初序的正脸。 玉笺一直觉得他相貌生得黯淡普通,可此刻,他的脸隱在微微垂落的髮丝阴影间,隱没了皮相上的缺憾,竟然隱隱透露出一股独一无二的罕有雋美气质,眉目清冷中蕴著柔和。 气势却冷峻迫人,一瞬间冷到让人心生敬畏,像是久居高位的謫仙。 玉笺一时怔住,还没有从这古怪的错觉中回神,就见初序微微抬头。 光线洒下来,那张脸又恢復了原本的黯淡模样。 他喃喃自语,“……魔君的宠姬?这倒是稀奇,即便在魔气蔓延六界之下,这位宠姬仍然没有被找到,也是厉害的……” 这般兴师动眾,只为寻一个女子。 有点意思。 初序说著这话,目光却定定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是何人,竟能招惹到那位魔君,真是让人意外……姑娘说,是不是?” 谁说去去凡人,惹不出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乱子? 这不是惹出来了吗? 第477章 夺舍 无尽海魔宫,群魔殿深处。 一位身著魔纹战袍,面容冷峻高大异常的魔將正穿过縈绕著黑雾的长廊。 他在一面紧闭的玄铁巨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甲,方才抬手叩门,姿態恭谨小心。 得到允准后,他躬身入內。 殿內魔帷低垂,光线晦暗,仅凭几缕幽蓝的火光照亮四周。 这座宫殿形貌奇特,似是仿照人间的楼阁式样而建。 然而坐落於魔气繚绕的无尽海底,便显得诡譎阴森,不伦不类。 虽形制古怪,却极尽奢华恢弘,天材地宝堆砌如山,像座宝库。 而这一切,魔宫上下皆心知肚明,皆是魔君为討那位出逃的宠姬欢心,所费的心思。 魔君这些时日居於魔宫深处,闭门不出,实则一直在寻找一个人。 此刻,那位从尸山血海中归来的魔域之主,正倚在木雕坐榻中闭目养神。 听闻动静,他缓缓睁开眼,一双竖瞳冰冷异常。 魔物单膝跪地。 “魔君,属下无能。未能寻到主上嘱託寻找的那凡人,属下甘受主上责罚。” 他垂首躬身,保持这个姿势已有半晌。 魔族以强者为尊,等级森严,主上尚未开口,他便不能动。 空气中沉淀著淡淡的蚀骨香。 魔君坐在木榻之上,整个身形都隱在幽幽冥火勾勒出的阴影里。 魔宫对面是无尽海翻涌的黑色波涛,扭曲的枯骨林与祭坛分布两侧,森然的魔墙佇立於重重结界之后。 漫长的寂静里,魔將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头无形的凶兽审视著,一股寒意沿著脊骨慢慢爬升。 终於,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指节轻叩声。 “小玉只是一个凡人。”魔君从座中直起身,阴影勾勒出他身后盘踞的巨大狰狞轮廓。 魔將喉头乾涩,“主上,六界魔气所及之处皆已查遍。遍寻无果,那凡人……极可能藏身化境之中。” 然而洛书河图之境,不允魔物擅入,这是当初魔域与太一不聿合作时立下的禁咒。 太一不聿助魔气侵入仙域,便不能再容魔族擅自踏足化境。 见雪並未立刻出声。 起身不疾不徐走向窗边,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拨开一道帘隙。 幽光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將那只手映衬得如同玉器。 “化境?”他语气阴鷙,眸色深沉,“化境会吞没凡人魂魄,她进化境,是谁放行的?” “属下动用摄魂之术探查,见她……似乎是隨一位天族同行。” 殿內光线倏地一暗。 “天族?”魔君沉声,“哪一脉的仙?” 竟然,敢沾染他的人。 魔將跪得更深。 “叛出天宫的那位……” 魔君转过身,一线幽光斜映在他挺拔的身躯上。这副尊贵雋美的皮囊之下,涌动的是极为嗜血冷漠的阴邪之气。 魔將不敢直视,只能深深俯首,暗自祈祷魔君不会迁怒於己。 实在无法想像,为何这位魔域共主,会对一位跟著天族逃入化境的凡人女子如此执著。 “你们不必再去了。” 见雪沉默片刻,眼底看不出喜怒。 “这样寻她太过招摇,莫要嚇到她。” 魔將呼吸一滯。 从来没想到以狠戾嗜血著称的魔君,会说出这样的话。 见雪抬眼,语气中带著近乎容忍的温和,“吾说过,不得伤她分毫。” 她身上有他亲手设下的禁令,令他无法近身,本需先遣其他魔物潜入化境解禁。 但也不是无解,还有一种方式。 跪伏在地的魔將忽然浑身剧震抽搐,双眼翻白,肢体不受控地痉挛。 片刻之后,所有挣扎戛然而止。 魔將再度抬头时,神情冷寂。 周身气质瀰漫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沉重威压。 另一种方法,便是直接夺舍。 魔將缓缓起身。 无论她做过什么,是否已然背叛他,亦或是还在生气,他都不在乎。 只要她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他身边。 他会亲自去带她回来。 …… 另一边,玉笺跟著初序,不知走了多久。 月色像一层惨白的薄纱,罩得视线模糊不清。 路是越走越怪的。 起初还能看见几处光亮,像是有人烟,再往前,荒芜到只剩下盘根错节的古木,曲折迴环,像永远走不到头。 玉笺提著裙角,小心避开一丛顏色过於艷丽的,心里已经生出后悔的感觉。 可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现在离开已经来不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而且,本能的,她觉得初序对自己没有恶意。 耳边传来许多窸窣声响。 她下意识一回头,正好看见刚刚路过的那丛像活物般,將“头颅”缓缓转向了她的方向。 “……” 她走得更快了些。 转过一面满是枯藤的山壁,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气息浑浊许多。 混杂了若有若无的血气。 玉笺抬眼望去,心头一跳。 这里像是一处谷地,不见天日,浓稠的雾气遮蔽了月光。 四周影影绰绰,晃动著许多影子。 几点幽绿飘浮,走进了发现是些提灯的,奇形怪状的小妖。 玉笺视线下意识多停了两秒。 发现它们手中提的灯盏,像是用颅骨做成的,內里燃烧著不明的火光,映得它们狰狞的面孔忽明忽暗。 这还是人间的路吗? 她不敢细看,紧赶走快两步,几乎要踩到初序的衣角。 “姑娘別怕,跟紧便好。”初序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快要融进夜雾中。 他倒是步履从容,像走在自家的庭院,那些横生的枝椏,出现的突兀,却总在他踏足时悄然移开,或是恰好容他通过。 他领著玉笺,停在了一处古怪的入口前。 陆地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桥。 桥身残破不堪,其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咒符,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诡譎不祥。 几盏浮灯在桥下无风自动,幽光摇曳,桥的对岸一片朦朧。 “这里是哪?”玉笺轻声问。 “浮屠塔。”初序的声音很平静,“若是看到魑魅魍魎聚集不散,便是来对地方了。” 玉笺跟在他身后,一脚踩到桥上,一股浑浑噩噩之感立刻袭来,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保持清明。 正前行间,一团惨白髮青的雾气迎面扑来。 初序抬手,那雾气便温顺地縈绕在他指尖。“来吧姑娘,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这便是……梦妖?”玉笺看著缠在他手上聚拢不散的白雾。 “正是。” 他抬头看过来,黯淡的眸子像是带著些笑。 语气温和,“碰触它,便会被拉入梦中。” 玉笺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那团雾气。 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缓缓伸手,探进去,指尖陷在一团潮湿冰冷之中,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轮廓。 是面具。 下一刻,眼前一黑,身体软下来。 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將她接住。 柔声说,“睡吧。” 周遭景象骤然剧变。 飞走石,记忆如走马观般在身侧快速划过。 待她站稳,发现周围不再是昏暗阴森的断桥密林,而是灯火璀璨,人影绰绰之中。 周遭丝竹悦耳,嬉笑喧譁不绝於耳。 怎会是……风月之地? 第478章 魑魅魍魎 初序將手轻轻覆在玉笺额间,只见她缓缓合眼,沉入梦境。 他隨即也闭上双眼,心神一同坠入虚无之中。 他本是来这梦中寻一个答案。 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告诉他的答案。 只不过刚踏入梦境,他就进入了一段属於自己的过往。 真假交织的幻象让他有片刻失神,短暂的出神,在那里停留。 梦妖不会让人梦到苦涩的画面,会让人梦到最想看到的东西。 他定了定神,挥散眼前迷雾,从自己的过往中走出来。 眼前天地变化,他缓慢踱步,不久后走到了一座人间王公贵族制式的院落。 这里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季节。 他抬眼望去,越过重重围墙,只见玉笺独自站在院中,正望著屋里几个没有面容的人影发呆。 那些人影在屋內来回走动,却看不清模样,像只是梦境创造的虚影。 但初序看得出,或许是因为她都忘记了,所以没有补全那些人的脸。 他可以理解。 因为他的过往也常常是那样。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从不曾记住他们的模样。於是在这梦妖编织的幻境中,自然也映照不出清晰的面容。 “这是你的梦吗?” 初序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开口,“就只梦到了这些?” 玉笺依旧望著那些无面的人影,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回过头,往院落外走,“走吧。” 初序最后望了一眼身后厚重的积雪,雪白得有些刺目,几乎要將整座府邸吞没。 他缓缓抬首,目光落在朱漆门楣的匾额上。 安平侯府。 檐下两盏褪色的灯笼在风中轻晃,昏黄的光晕下,依稀辨得出一个墨跡沉鬱的“云”字。 初序走在她身侧,声音放得轻缓,“姑娘这是没有见到想见的画面?” 玉笺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初序轻声安慰,“或许是你已经忘了,如果想追回记忆,应该还有別的办法,姑娘莫要难过。” 可玉笺依旧垂著眼,情绪明显沉鬱,与来时不同。 回去的路途两旁,无数记忆画面飞速掠过,光影繚乱,令人恍惚。 玉笺偶尔抬头望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始终沉默。 初序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轻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玉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他,“你想知道?” 初序頷首。 玉笺抬眼问道,“你还有別的办法能让我想起来吗?” 初序微微一笑,“姑娘可知道,凡人若有心愿,该去哪里祈求?” “哪里?” “救苦仙君的庙宇。” 玉笺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 初序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著,“这里的人若有所求,都会去庙里祭拜。听说那位仙君有求必应,姑娘可要试试?” 他说著转过头,却对上她冰冷的眼神,不由一怔,“姑娘?” 玉笺移开视线,沉默不语。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你不喜欢救苦仙君庙。”初序这句话虽是询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岂止是不喜欢。 她眼前闪过天宫之变。 想到村落里消失的那些人。 想到庙底下堆积如山的尸骸。 最终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我明白姑娘在想什么。”初序善解人意的说,“但人既然有所求,也该知道祈愿总要付出代价。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姑娘不必迁怒於仙君。”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等姑娘有了真心想要实现的愿望时,就会明白了。” 一直沉默的玉笺忽然开口,“我有了心愿,去庙里祭拜,然后像这化境里的人一样,化作此地的养分,魂飞魄散吗?”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你没有祈愿,自然不用付出代价。” 玉笺却定定的盯著他,“可你不是说,要我去寻救苦仙君庙祈愿吗?祈愿之后,又怎么保证我不会死?” 初序仍然神色不变,回答的滴水不漏,“要看姑娘祈愿所谓何事,若是贪心之事,自然要寻一些报酬,但救苦仙君不是不讲道理,若你祈愿之事……” 玉笺打断,忽然说,“我想从这里出去。” 她转头看初序,“这是我现在最想祈愿的事。” 初序面色如常,那张平凡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姑娘找错人了。我並非救苦仙君,祈愿该去庙里才是。” 转过头,他又隨意地问道, “如今化境在扩散,六界间怕是绝大多数地方都被化境蔓延了,但化境內人人美梦成真,极乐无忧,姑娘既不会被索取魂魄,为何执意要离开?”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困惑,“莫非这几日,化境里有那些地方让姑娘过得不开心了?” 玉笺垂著眼睛。 这里確实很好。 热闹,繁华,人人梦想成真。 如果不在意那些正在无声消散的魂魄,祈愿后魂飞魄散的代价,在这没有病痛苦难的极乐世界,的確令人流连忘返。 她抬起眼,“可我不喜欢这里,想离开,难道不行吗?” 初序微微頷首,“自然可以。只是化境易进难出。” “有多难?” 他沉默片刻,忽然慢下脚步,轻声道,“若姑娘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想离开,也想让这里的眾生都离开,不如去试试,杀了他。” “谁?” 初序不说,但杀一个人就能出化境的,除了庙里的救苦仙君,化境的主人,还能有谁。 初序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隱隱透著疯狂,“杀了他,你就能出去。这处化境,或许也会隨之消散。” 玉笺沉默。 片刻后,还是开口,“那样厉害的存在,怎么会是我一个凡人能杀得了的?” “会的。”初序垂下眼帘,声音渐低,“或许……会的。” 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了,无论玉笺问什么。 许是后背的伤口太疼了。 他脸色苍白。 抿唇不语。 走出梦境,又看到那道熟悉的断桥。 初序领著她走在前面,忽然,他开口,语气带著一些疑惑,“没有妖邪之气了。” 玉笺脚步微顿。 这才察觉周遭原本浑浊的气息確实已消散一空,四周变得格外清朗乾净。 这情形实在不对劲。 能让满山精怪瞬间消失或躲藏,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有比这些魑魅魍魎加起来更危险的东西,出现了。 初序心下一沉,目光含著一些与模样不太匹配的锐利,缓缓扫向四周。 林中光线昏暗,隱约可见,似乎有道人影立在不远处。 即便看不清具体形貌,玉笺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歌古怪高大的影子,正隔著重重雾气,牢牢盯著她的脸。 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逼得周遭残存的妖物也惊恐退散,远远避开。 只一眼,初序就明白了。 来的,是个有些棘手的存在。 “姑娘小心。”他语气冷肃,“站在我身后。” 第479章 追来 隱没在黑暗中的庞然身影向前踏出一步。 走入视线中。 扭曲高大的身躯裹在沉重盔甲中,狰狞头角盘曲如枯枝,是可怖的魔將模样。 一张丑陋的脸,却拥有一双湖水一样剔透的蓝眸。 玉笺却浑身紧绷,向后退了半步。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时隔不过前后两个月,却久的像前世一样。 可是这个眼神,她知道是谁。 初序若有所思地望向那道身影,又回眸看著玉笺煞白的脸色,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魔將缓缓开口,嗓音竟是出乎意料的低沉悦耳,与丑陋外形截然不符, “好久不见,小玉。” 藏在狰狞面甲后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著玉笺。 玉笺眼瞳微微收缩。 这下確认了,是他无疑。 对方一眼都没有看过初序,像是除了玉笺之外,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怎么会出现? 为什么又追来了? 这一眼,像是看到了噩梦。 玉笺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本能地转身欲逃,可眼前黑雾翻涌,忽然淹没了她。 “姑娘小心!” 初序喊了一声,身影忽然消失不见。 魔將隔空一抓,玉笺顿时感到手腕被冰冷的触感握住,隨即,她听见见雪用温柔的嗓音唤道,“玉笺,你要去哪?” 她惊愕地抬起头。 那道高大扭曲的身影明明还在远处,可手腕上传来的禁錮感却真实得可怕。 玉笺脑海中一片混乱,拼命挣扎著想挣脱,“放开我!” “你又要离开我吗?”魔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语速很慢,“別走。以前都是误会……那时的我身不由己。 现在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一切。” 玉笺恐惧到了极致,莫名其妙笑了出来,“你能不能放开我?你让我走,我就会过得更好。” 一时之间,天地静寂静。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见雪沉默良久,看不出脸色。 的脸色骤然惨白。 “我知道,是我做错,”见雪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有著不易察觉的颤意,“让我弥补……” 玉笺死命抠著被束缚的手腕,皮肉破裂渗出血跡,她却浑然不觉,“你不用弥补,只要放开我就好。你忘了吗?你说过让我离得越远越好,別再让你找到……” 听出她话中的决绝,见雪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玉笺,为什么……能不能別走?” 见雪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流连。 看她向后退了一步。 玉笺喘了口气,艰难地说,“求你,放过我。” 见雪凝视著她流血的手腕,隨著她后退的动作压抑的开口,“我那时不是我……我心悦你。” 玉笺忽然感觉手腕一松,刚以为对方真的放过了她,忽然发觉脚下地面震颤起来,细碎尘砾贴著地面簌簌跃动,恍若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隨即,耳畔传来鳞片摩擦的细碎刺耳声,窸窣不绝,像是有巨物正在贴著地面蜿蜒而行。从四面巴方包抄过来。 玉笺想到什么,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黑暗中,见雪慢慢显出痛苦的声音越发清晰,“玉笺,我心悦你。” 周遭巨物移动得沉缓却可怖,腹鳞摩擦过大地,森然威压已如潮水般漫涌而来,让人头皮发麻。 “我……爱你。” 他眼眶泛红,深深凝视著她,“这六界都会是魔的天地,我给你……別走。” 看著那些暗红的血珠从她手腕渗出,转眼染红了掌心,顺著纤细的手指蜿蜒而下。 阴影间缓缓探出巨尾的轮廓,庞大到近乎遮天蔽日。 黑鳞映著微弱的幽光。 见雪的身影也越来越高,像是俯视。 “你还有那些地方不喜欢,我…会改……你別走……”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魔气在掌心繚绕,“我不想跟你分开,玉笺,跟我回魔域。” 玉笺发觉自己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了。 被巨尾缠绕拖入地下洞穴的噩梦一般的过往,如潮水一般涌回脑海。 就在她绝望之际,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的感觉与先前被巨物挤压时截然不同。 整片大地像是突然之间活了过来。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拧转的万筒,茂密的林木从两侧挤压而来,天地变换,而见雪的身影倏然在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更诡异的是,那些即將缠绕住她的巨尾也突然消失了。 她愣了片刻,隨即反应过来。 不是见雪消失了,而是她自己被转移到了別处。 她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只见原本消失不见的魑魅魍魎妖魔鬼怪,重新出现在眼前,空气也变得浑浊。 眼前的景色全然大变,周遭也从死寂变得喧杂混乱。 这方空间光怪陆离,四周拥挤不堪。 形形色色的妖物,魑魅魍魎,缠绕邪气的鬼怪邪魔,纷纷挤作一团。 似乎很著急的朝一个方向涌去,不知道在闹腾什么。 玉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到黑暗中伸来一只有力的手,將她拽进了那片浑浊拥挤的鬼怪群中。 她嚇了一跳,奋力挣扎。 有人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姑娘莫怕,是我。” “是你?”玉笺神色惊慌。 初序声线平稳,依旧眉眼含笑,“姑娘,刚刚可真是惊险,请隨在下往这边来。” “我们这是在……” “浮屠塔內浮屠界。” 玉笺一怔,“我是什么时候进的浮屠塔?” “姑娘问的不对,应该是,我们从未离开过。” 初序的声音在黑暗中含著笑意,“从去寻梦妖开始,就都在这塔中。” 玉笺忽然想起踏入此地时见过的那座桥。 “你先前不是说,过了桥便能出塔?” “確实如此。” “可我们不是已经过桥了吗?” 初序的语气却十分篤定,像是她记错了,“我们尚未出塔,桥也不在此处。不过姑娘,当务之急,是我们得快点从这里离开了。” 初序拉著她走的快了一些,赶路之间语气也比刚刚多些急促, “方才闯入的是魔物,他应当不知道过了桥就会入塔,幸亏这些魑魅魍魎又出来了,气息混杂,可以暂时阻了他的路,让他找不到你,但撑不了多久。” 他牵起她的手快步向前,状似隨意地问道,“姑娘可知,这座塔的第八层,以前就镇压过这位魔君,想必他也应该是知道的。” “可他都知道化境中有镇邪塔,还要如此大费周章闯入化境,只是为了一个凡人,莫非姑娘……你就是昨日那些魔物口中的那位魔君宠姬?” 第480章 点明 问出那句话,气氛忽然有些沉寂。 玉笺觉得,他话中有话。 可在开口之前,忽然有凉意落在玉笺的额头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湿润,仰头看去,只见漫天洁白正在从天而降,无声飘落。 下雪了。 “是雪。”初序抬手去接,眼中映著飞扬的雪片,似乎很是开心。 像个纯粹的少年。 他全然未觉,前一日在化境酒楼中窗外还是迎春开,转眼又大雪纷飞,有什么问题。 短短几天,玉笺看到了夏荷秋叶,看到了春秋雪。 这些,是人间四季。 她开口,却是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来我身边。” 初序仍抬手接著雪,没有回答。 忽然之间,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后方。 玉笺也隨著他的视线转过头,可放眼所及,只有一片浑浊昏沉的雾气,和纷纷飘落的大雪。 “怎么了?” 她刚开口,初序就已经拉住她的衣袖,將她向前送出几步。 “该走了,姑娘。” 初序语气平静,像一切如常。 玉笺却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救我。” 他像是有些惊讶,隨即温声说,“在下说过,自己是修仙之人,多行善日可早日得道成仙。” 不等玉笺回答,初序指著前方,“姑娘快跨过去吧,离开此处后先寻个地方藏身。至於追你的那人,由在下来应对。”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玉笺发现先前遍寻不到的那座断桥,再度浮现在眼前。 “跨过去,便能离开浮屠塔了。” 初序將她引到塔边,自己却不再继续向前,只轻声嘱咐,“姑娘快走吧,若是听到什么怪声,可莫要回头。” 浮屠界深藏於浮屠塔中,无数被镇压於此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此刻正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爭相挤压推搡著逃离这片禁錮之地。 它们也发现了那座断桥。 要想离开浮屠界,必须过桥。 断桥的那头,便是唯一的出口。 原本这些妖邪早已在此地盘踞成习,野蛮生长,可此时却像撞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纷纷丧失理智般涌向桥头。 能让它们恐惧至此的,大概只有此刻那位追入塔中的见雪了。 就在妖邪们爭先恐后地挤开玉笺,扑向断桥的剎那,一股邪气冲天而起。 未等它们踏上桥面,青色光芒骤然从地底迸发,將冲在最前的妖邪尽数震散。 群妖如沙丘一般顷刻崩解,一个个震到高出后化作烟尘齏粉,嘭地一下,和雪一样融化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初序始终神色淡漠,像是看不见眼前接连破碎的妖邪。 他只略一抬眼望向远处,隨即转向身旁的玉笺,温声催促, “快过桥吧,姑娘。” 玉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深深看了初序一眼,转身踏上那道布满咒印的断桥。 初序果然站在原地未动,像是真要履行承诺,为她拦住见雪。 就在她走至桥心时,身后却忽然传来初序的声音, “姑娘,若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她的脚步倏然一顿。 缓缓回过头去。 初序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透著一股面具般不自然的僵硬,眼底却翻涌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他自称不过是个修仙的凡人。 可这浮屠界中,连魑魅魍魎都惧怕见雪,一个本该在化境中寸步难行的凡人,又怎会流露出这样的,甚至带著期待的神情? 玉笺定定凝视著他的脸,轻声开口,“太一不聿,你不会死。” 话音落下的剎那,如同魔咒生效。 万籟俱寂,落雪凝固。 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那些正在飞扑而来,试图逃离镇邪塔的邪魔鬼怪,在这一刻皆被无形的塔內法则所镇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 初序笑了。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就在眼睫將闔未闔的瞬间,那双黯淡的瞳仁化作晶莹剔透的琥珀色。 原本平凡的面容如蜕壳般剥落,显露出冰雕玉琢般的真容。唇红齿白,眉眼如画,周身流转著淡淡光华,让这片昏暗天地都因不似真实的容貌为之一亮。 可那中夺目勾魂的美貌之中,却无端渗出一阵阵寒意。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玉笺平静的说,“因为梦妖的梦,不是我的。” 她迎上对方的目光,“那是你的梦。” 玉笺的“不记得”,或许並非遗忘,而是缺失。 梦妖无法让她梦见不曾存在过的东西,所以不能帮她唤醒记忆。 因此她只能梦见镜楼,梦见她自这个世界醒来后所见的,印象深刻的事情。 而在初序踏入梦境的那一瞬间,梦妖之梦,便已悄然化作太一不聿的梦。 在他因为梦境晃神,流连没有离开的片刻,玉笺进入了他梦中的天地。 听到她这样说,初序、或者说是太一不聿,只是略微讶异。 隨后轻轻笑了,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此番天地果然属於他,连光影都对他格外眷顾,天地无声,在这一笑中成了他的陪衬。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是融化的蜜,带著甜腻的暖意,紧紧黏在她脸上。 太一不聿好奇的问,“那你看到什么了?” 玉笺表情复杂。 她看到了一段黑暗的过往。 梦是太一不聿的视角。 梦里的他也没有凡人的情感。 生死在他眼中,与落叶飘零、尘埃起落並无分別。 他被当作物品,被当作太一氏族的杀器,他碾碎一条性命,就如同孩童无意间踏过蚁穴一般轻敲简单,心中不会泛起半分涟漪。 眾生在他眼中没有分別,不过是空气里上下浮动的微尘,会隨时湮灭的短暂存在。 但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却在一千年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正如六界所传的一样,眼睁睁看到那人死了之后,太一不聿便疯了。 他疯了一千年。 復了仇,仍浑浑噩噩,作恶太多而被押到诛仙台遭受雷劫,用洛书河图护住那人的一缕魂魄。 最终被押入无尽海,以残躯修补大阵。 如果他的那些梦境是真的,那他现在这样的疯魔,似乎都情有可原。 上天对他过於残忍,也从来不曾救赎过,就连一千年前短暂体会过的温暖,似乎都是为了让他更加痛苦才会出现。 因为天道弄人,在他几乎付出一切之后,那人又从他的画中活了过来,受仙人点化,变得有血有肉。 唯独將一颗心,给了旁人。 在太一不聿的梦境深处,那人死后的第一千年,梦中出现了一座与玉笺在章尾山上见过的金光殿別无二致的宫殿。 而他的这一段梦境,与玉笺在天宫受刺激时,恢復的那一段记忆,有著诡异的重合交叠。 太一不聿曾在金光殿养伤,受太子护法。 也是在那里,他看见那位一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太子殿下,会对一个姑娘笑。 那张脸一看就非人。 白髮,红瞳,姑娘模样,身形单薄,爱笑又胆小,牵著太子的衣袖,听他讲授术法阵咒。 玉笺以第三视角端详梦中太一不聿的那张脸,有些好奇,被扔下了一千年,受了极刑之苦后,看到认不出他的恋人时,太一不聿在想什么? 可她分辨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有委屈,有愤怒。 恨,痛苦,还有……爱恋。 玉笺此前一直警惕,初序为何会出现在她身边,又为何一次次出手相救。 她试图看透他的目的。 想知道他是谁派来的,想对自己做什么。 直到听到梦中那些人唤那个姑娘,“唐玉笺。” 才终於確定,那个白髮红瞳的姑娘,是她自己。 第481章 情债 太一为初,不聿题序。 初序便是太一不聿。 从林间鬼打墙,总是看见他的时候,她就该猜到的。 “原来是这样。” 太一不聿低垂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太一不聿一直在看著她,所以梦妖的梦里全是她。 对太一不聿而言,那些最重要、最清晰的记忆,全都与她有关。 在他的梦境里,她还看到了玉珩仙君。 那也是太一不聿第一次发现,她还活著,以妖的身份活在人间。 他化作一只灰色的狸猫,跳入人间一座王宫將相的院落里。在那里,看到了歷劫中的玉珩仙君,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站在树下,仰头看著坐在树枝上的白髮红瞳的姑娘。 她看著猫跟在玉珩仙君身后,也就看到了姑娘围著仙君嘰嘰喳喳地说话,看著他们在小小的人间,两情相悦。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一自己完全不记得的往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梦中出来,她心里只剩下两个字,情债。 在她缺失这些记忆的时候,只觉得记忆对自己来说或许是可有可无的,因为现在的人生是新的。 甚至,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已经与烛鈺有了肌肤之亲。 玉笺脑海中思绪纷杂,只觉得窒息,像是被什么攥住。 可她仍抬起眼,问出那个縈绕心头的疑惑,“一千年前,她是死了,不是故意扔下你,你为什么表现得这样恨她?” 无论太一不聿承不承认,画一个不喜欢的人,不需要那么细腻的手法,將她勾勒得如此灵动鲜活。 恨一个人,也不会將她事无巨细,记得这么清楚。 他在梦境中表现得那么恨她,目光里却全是她,这是自相矛盾。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声音散进风中,“因为不恨她,我就会忘记她。” 这倒是玉笺未曾想过的答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什么会忘?” “因为我不能有偏爱,此为天道不容。” 原本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偏偏,太一不聿定定地看著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里带著某种她听不懂的深意。 “不只是我,是我们,都不可以有偏爱。” “偏爱”二字,像一道光从玉笺脑海中划过,隱隱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 她好像隱约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不可以有偏爱? 但如果……偏偏就有了呢? 还没等想明白,口中就已经不自觉问了出来,“如果有了,会怎么样?” “有了偏爱,就会变得像人。” “变得像人,又会怎样?” “变得像人,便会有私慾,有自我,无法为天下苍生捨弃自身。” 太一不聿似笑非笑,“有了偏爱不会怎样,因为爱本身不会带来杀戮。” 可这话又不对,既然爱不会带来杀戮,那为什么……他会…… 在这世间带来了一场又一场的杀戮,快要將整个六界都吞没进化境里。 玉笺背后骤然沁出冷汗。 爱的確不会带来杀戮。 爱而不得才会。 所以她在这其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是为了让他们有偏爱,还是……爱而不得? 太一不聿倏然回头,“他要来了。” 浮屠塔中魑魅魍魎眾多,此时颤动由远及近。 想必是有魔物惊动。 玉笺也听到了,此时她心中虽然还有许多疑问,却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刻。 正要抬脚转身,忽然看到一阵尖锐的黑气,撕开层层瘴气,毒蛇一样倏然刺来。 她下意识看向太一不聿,却发现他原本站著的地方空了。 下一刻,一道身影倏然挡在她面前。 抬手径直迎向那道魔气,徒手將浓郁阴冷的黑色浓雾攥灭在掌中。 暗红的血混著魔气的残秽从他莹白如玉的指缝间滴落,溅在地上,吸引来一大堆为之疯狂的魑魅魍魎。 大地隱约震盪了一下。 玉笺驀然抬头,看见太一不聿的真容近在咫尺, 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从他流血的手心蜿蜒涌出,迅速爬满手臂,甚至蔓延到脖颈处。 太一不聿身形微微一滯。 他垂眸看向自己迅速泛青的掌心,料想到魔君震怒,此气凶险。 但是在刚刚那千钧一髮之际,他没有想到自己。 眼里只剩下她。 太一不聿抬头看向玉笺,看到她眼中满是急切,却忽然莞尔一笑,问出了之前那个问题,“小玉,若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玉笺眼睫颤了一下。 声音低哑,“你不会死。” “那太可惜了。”太一不聿嗓音里隱隱透出遗憾,將手心的魔气撕下,像丟掉什么物器一样扔到地上。 淡然道,“小玉先行一步,你且稍待,我隨后便来寻你。” 什么?寻她? 玉笺愣住。 隨即感觉到一阵风迎面而来,柔的力量托著她向后飘去,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光怪陆离的魑魅世界在她眼前缓缓闭合,犹如被人用手扭转的万筒,瞬息之间,已是另一番天地。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出了很远。 断桥消失不见。 她整个人被夹在左右拥挤的邪魔妖鬼之中,连方向都身不由己。 魔气汹涌的追来,一个又一个妖邪被魔气侵染 本就混乱的浮屠塔越发污浊不堪。 玉笺分不清方向,只能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不能被惊慌失措的妖邪淹没。 第482章 入河 不再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太一不聿,是化境的主人。 此境虚实,皆隨他心念而动,玉笺被推离镇邪塔的同时,他已拂袖而起。 白衫晃过,太一不聿手指在虚空中隨手拨弄了几下,轻描淡写的动作像是孩童在解九连环。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一切就全变了。 这里已经不是刚才那层塔,而是原地化作浮屠塔第八层。 “化境之中,能违逆我的人,还不存在。” 太一不聿掀开眼皮,夜风捲起他的衣袂,如謫仙临世。 他抬手结印,指尖流转著月华似的光晕。 下一刻,万千咒文自塔身浮现,如活物般游走。 塔门轰然洞开,无数魑魅魍魎如潮水涌出,嘶吼惊叫著一起向外扑去。 一只正要扑向玉笺的梦魘兽,被太一不聿隨手一点,便化作青烟散去。 万千景象在玉笺眼前交织成一片虚实难辨的走马灯。 镇邪塔通天的巨门在她眼前缓缓闭合,断桥消失不见。 瞬息之间,她已经身处另一番天地。 等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夹在左右拥挤的邪魔妖鬼之中,带出了很远。 她踉蹌地混在妖邪之中,一路都能听见魑魅魍魎在小声嘀咕聊天。 “我们怎么出来了?还会被抓回去吗?” “別管了,先跑再说!你没看那个太一又发疯了?” “太一为什么会跟著一个凡人?” “不可能吧?他不是最厌恶凡人么?塔上第六层那一整个村子,不就是他屠了血祭封存的吗?”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还一同进了镇邪塔……” “他进镇邪塔做什么?” “那不是曾经关押他的牢狱吗?” “是陪著那个凡人去的……” “啊?那凡人是他什么人?” 玉笺沉默不语,猜测太一不聿大概对自己做了什么,让这些东西没有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凡人。 不知走了多久,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离开了化境。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渐渐融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四肢冰凉,仍强撑著不让自己倒下。 ……至少不能在慌乱奔逃的妖邪群中被淹没。 可身体不听她使唤,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种失重般的眩晕里。 再醒来时,身下是摇摇晃晃的起伏。 最先感知到的,是流水声。 潺潺的、绵密的,贴著耳廓流动。 发生什么事了? 玉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眼,但是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人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在她紧闭的眼瞼上投下一片阴影。 “姑娘在被人追?”大概看出她醒了,对方开口,声音也柔和,清凌凌的。 玉笺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以及一道俯身盯著她看的身影。 是个美人,一身轻薄的纱裙,眉目如画。 正在泛舟。 玉笺终於撑著手臂,缓缓坐起。 放眼望去,她们是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上,水色暗沉,河面上雾气茫茫。 便只剩这一条沉默的水道。 “这是冥河。” 那女子看她茫然,好奇问道,“人间发生什么了?我瞧著你跟一群妖鬼从那边涌过来,是从洛书河图里出来的吗?” “你知道洛书河图?”玉笺惊讶。 美人掩唇笑了笑,“当今六界间,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了吧?” 河的另一边,流光溢彩,一片光怪陆离的光晕,繁华的像是海市蜃楼。 与这死寂长河形成诡譎对比。 那边就是化境。 美人泛著舟,摇摇头,“看起来就快蔓延过来了,嘖。” 玉笺转回视线,看向救她的女子,“为什么救我?” 那人並未直接回答,只鬆开了一直虚握著的手。 一块小小的玉牌从她掌心坠下,悬在红绳末端,轻轻晃动。 “你有我们楼的牌子。”美人端详她,“既然持此牌,就不算外人。” 玉笺低头,看见这人手里拿的玉牌,是黛眉之前塞给她的那一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零零碎碎,叮叮噹噹。 这一路下来,她身上已经积攒了许多別人给的不清道不明的信物。 只是太一不聿应该不会无端把她送到这附近,想必是提前算好了的。 但是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 难道是知道,黛眉给过她一块牌子? 但这也说不过去,如果太一不聿想的话,应该有办法把她藏在化境里,不被见雪找到。 现在出来了,找不到烛鈺和玉珩,她一时之间陷入茫然。 “你是活人?” 忽然,那美人摸了下玉笺的心口,感受到她胸腔里的心跳,微微偏头,流露出一丝困惑,“活人为何会有我们妖鬼之地的信物?” 玉笺站起身,小船隨之轻轻一晃。 “我在逃命。”她言简意賅,“化境里进了魔物。” 女子闻言,却只是极淡地笑了笑,“倒是无事,我们极乐画舫,不怕那些。” 第483章 名字 极乐画舫? 玉笺心头一动。 这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 她蹙眉思索,正在回忆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为什么感觉这么熟悉的时候。 隱约听到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有人在说话,可四下灰茫茫一片,连流水声都变得模糊。 “不要听。”美人似乎看懂了她向水中看去的意图,提醒她,“冥河之中凶恶嗜血的鮫人,也有许多魂魄魍魎,小心被拉进去。” 一层乳白色的浓雾,乘著夜风悄无声息地涌来,缓缓铺展在冥河之上。 玉笺回过神,发觉整条冥河已被浓雾笼罩。 小舟在雾中轻轻摇晃,像是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 她目光忽然定在某一处。 眼睛缓缓睁大。 在无边的黑暗与雾气深处,远处亮起一点灯火。 接著,她看清楚了,那是飞檐下的灯笼,正在次第点亮,一盏,两盏……顷刻间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清晰地勾勒出一座悬浮於水上的,巨大的画舫轮廓。 层楼叠榭,灯火通明,宛如在水上发光的宫闕。 美人誒呀了一声,说,“快到迎客时间了,要快点上船才是。” “这是……画舫?”玉笺错愕。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庞大的船只。 在黑色的冥河之上,画舫辉煌得不似凡间物,像座遗世独立的孤岛。 “是啊,极乐舫。”美人自然地引她登船。 侧耳倾听了片刻,说,“一会儿到客人上船的时间了,前苑在开曲,你隨我来吧。” 雾中隱约飘来丝竹管弦之音。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光听著都觉得透出一股醉生梦死的奢靡意味。 玉笺跟著人登上画舫,神思仍有些浑浑噩噩,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上经歷了太多。 美人收了她的玉牌,看了看,似乎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排她,便先將她带往后院。 一路穿过长廊,玉笺跟在美人身后,目光所及之处,雕樑画栋、陈设布局,越走越觉得四周的布置眼熟。 甚至有种曾经来过的错觉。 “若我那未出世的孩子能活下来,如今也该与你一般大了。”美人边走边与她閒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玉笺。” “好名字,”她点点头,又问,“那你姓什么?” 玉笺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没有姓氏。” 美人语气温和,带著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今日既有缘遇见你,不如你先隨我姓?往后跟画舫上的妖怪们解释起来也方便。” 玉笺正觉得莫名其妙,哪有有缘就要跟別人姓的。 就听到美人接著说,“我生前姓唐,你也隨我姓唐,可好?” 玉笺脚步一顿。 就见美人想了想,浅浅一笑,自顾自定念了一遍,“就叫……唐玉笺。” 三个字,穿透了周遭的喧囂,在她耳中无限放大。 迴荡。 玉笺愕然。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激起细密的战慄,隨即化作铺天盖地的恐惧。 “唐玉笺……?” 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太一不聿的梦中,那些人都这样喊她。 美人见她迟迟没有跟上来,疑惑的回头,“你怎么了?” 见玉笺脸色苍白,颤著唇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转过头,向外看,入目只有灰濛濛的一片,“六界……六界是不是快要被魔气吞噬了?” “魔气?”唐姑娘流露出一丝诧异,“你指的,莫非是洛书河图里溢出的那些东西?” 她见玉笺一脸茫然,又反问道,“你既然是从洛书河图里出来的,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玉笺摇了摇头,唇色白得厉害。 第484章 开宴 唐姑娘似乎还想说什么,门外却有人高声唤她。 她只好把唐玉笺往里轻轻一推,压低声音匆匆道,“我晚点再来找你。” 隨即转身应了一句“来了!”,便关门离去。 木门合拢,屋內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隱约的人声。 唐玉笺站在门前,身体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一股荒诞感层层裹住她,让她思维僵住,有些喘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转过身,打量了一下四周。 唐姑娘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床榻边隨意堆著好些书册,其中一本正摊开著,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跡,她没有伸手去碰。 心乱如麻间,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角落的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黑髮杏眼,唇红齿白。 是她自己的模样,並非在太一不聿梦中看见的那张白髮红瞳的脸。 这一点倒是和梦境中的不一样。 或许,她並没有回到一百年前,也没有在別人身上重生。 那这里……究竟是何处? 唐玉笺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后,细细思索。 太一不聿没有要害她的意思,主动將她送出化境之外,送到此处,或许是有原因的。 可他究竟……想让她做什么? 思绪未定,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声,有人语气急促, “夫人您听我说!那唐二整天抱著话本看,都魔怔了!这回竟然真的照著书上写的去冥河泛舟,带回一身鬼气,可嚇死人家了!” “別嚷嚷!你本来不就是死的。” “那不一样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唐玉笺心里一紧,迅速闪身躲到了屏风之后。 屏风后仅余一片狭小的三角空间,勉强塞下一张茶桌、一扇小窗。她紧贴墙壁,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先进来的那人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著疑惑,“什么味道?” 唐玉笺身体紧绷。 “都说了她沾了一身鬼气回来!”有人抱怨。 “闭嘴。”走在前头的女子语气不耐,显然被吵得头疼。 脚步声却愈来愈近。 唐玉笺屏住呼吸,极缓慢的向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上窗户。 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响起,“誒呀夫人,您看!就是这本书!” 屏风前的脚步声应声而止。 一只苍白的手已悬在屏风边缘,指尖鲜红锋利,听到声音又收了回去。 “什么书?” 屏风前的脚步声离远了些。 “谁知道呢,上回画舫经过无妄海,一个上来討饭的和尚给她的。自打得了这破书,她魂都像被勾走了,活儿也不干,这几日的洒扫可全是我替的!夫人您要替奴家做主啊!” 唐玉笺抿唇,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朝外看去。 看见那位被称作“夫人”的女子背对著她的方向,信手拈起唐姑娘枕边那本书。 隨意翻了两页,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你在胡说什么,这书上哪有字啊?” “怎么可能?我亲眼见她天天捧著看得入神!” 唐玉笺眼皮驀地一跳。 某种猜测浮上心头。 无字书? 唐姑娘也有一本无字书? 可就在此时,四周倏然陷入一片寂静。 她下意识感觉不对,抬眼看出去。 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只赤红色的眼珠。 近在咫尺,像是贴在屏风缝隙上,死死的盯著她。 “你是个什么东西?” 唐玉笺惊骇之下,看见一只没有血肉的骸骨之手撕裂屏风间隙朝,直直朝她面门抓来。 指节嶙峋,指甲尖锐。 她呼吸一滯,来不及细想,侧身飞快躲过钳制,脊背猛地撞上后面的纸窗。 “哗啦!” 木窗应声碎裂,纸糊的窗面上像是有活物四散惊涛。唐玉笺借势用力向外一翻,整个人跌了出去,在落地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呼, “呃啊!什么东西伤我!” “夫人!您的手……您的手!” 唐玉笺踉蹌落地,不敢回头,左右急急看了两眼,旋即咬牙朝竹影摇晃的廊外跑去。 冥冥之中,好像有直觉。 这个方向能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啸。 浓重的妖气如两道黑风,呼啸著从背后席捲而来。 “轰”的一声重响,唐玉笺往前一扑,堪堪躲过。 耳边的黑髮削断了一截,还来不及心疼,就听见接连不断的“咔嚓”声贴著身体响起。 罡风所过之处,唐玉笺周围两排数丈高的青竹应声断裂。她腿脚一软,强撑著提起裙摆,俯身钻入水榭下的拱桥洞中。 桥下池水顿时哗啦哗啦作响,无数条红尾鲤鱼惊慌跃起,往上跳去,纷纷化作半身人形,又惊叫著摔回水面。 “哎哟!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嚇死人啦!” “好脏好脏,她身上有冥河水的臭味!” “……”唐玉笺眼皮狂跳,一边低声对受到惊嚇的鲤鱼精们说“对不起”,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池塘另一侧的院落爬上岸。 身后远远传来惊呼,“不好!那东西要往前苑去了!” “前苑宴席已开,千万不能让她衝撞了贵客!” “琴师都开始奏曲了,快拦住她!” 第485章 慌不择路 唐玉笺慌不择路,一头跌进前苑,才真正见识到了这个偌大画舫的奢靡。 不愧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处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不是精心设计。建筑错落繁复奢华,弓角飞檐,雕琢细腻,石兽壁画,栩栩如生。 窗扇上的美人会动,稀奇的看著她,伸手比划著名什么,似乎对她感到好奇,趴在纸窗上好奇的打量著她,像是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唐玉笺穿过几座精致的水榭,眼前豁然开朗。 四角楼台拔地而起,琴案棋枰放置其中,似乎是个戏台? 最奇的是三层的高台之后,悬空似的竟然又仿照著陆地庭院式样凭空又造出了一间院落楼阁。 院落內甚至支起了琴架,一架古琴静立在案上。 唐玉笺看著眼前穷奢极欲的场景,惊讶不已。 心里那种古怪的熟悉感愈演愈烈。 楼下的侍者们正引著数位衣冠楚楚的登船贵客往楼中戏台走去,正在缓缓推开一扇雕木门。 路过附近时,廊下忽然有人抬头,“有活人上了画舫?” “冥河之上,哪来的活人?” 唐玉笺闻言,慌忙捂住嘴,一个侧身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 她刚回过头,就看见一位华服美人领著几个侍从,气势汹汹地朝这个方向掠来。 是追她的人。 大概是来了前苑不敢造次,怕扰了贵人触犯规矩,收敛了声势,压低身影逼近。 唐玉笺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近撞进一道虚掩的院门。 才刚踏入院落,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月光入睡,映出院中一道身影。 是个年轻的妇人,背对著她,正低头专注地擦拭著什么。 她身后跪伏著几道瑟瑟发抖的人影,而在角落阴影里,一具妖鬼的尸体仰面倒地,喉咙被利落割开,双眼圆睁,像是死不瞑目。 “过来。” 一道半阴半阳的嗓音响起。 唐玉笺一愣,身体又出现了那种带著记忆的本能颤粟。 她借著凭栏的缝隙向內望去,只见那人缓缓侧过半张脸。 半面白骨,半面貌美。 手中不紧不慢地擦拭著一根染血的琴弦,隨后,將它轻轻放在身旁一个美人颤抖的掌心,眼尾斜斜一挑。 “擦乾净了,给琴师送去,別让他生气。” 美人面色惨白,哆嗦著接过琴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院落,像是慢一步就会没命。 唐玉笺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里见到那位曾在镜楼中见过的石姬大人。 石姬夫人身旁的美人正哆哆嗦嗦地打开一个小锦盒。石姬眼中瞬间遍布狠戾,一掌掀翻了美人。 顿时,那张白皙的脸蛋红肿了起来,美人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身后跪著的几人噤若寒蝉,绷紧了身子。 躲在暗处的唐玉笺看得心惊。 她没想到,那位看起来雍容平和的石姬大人,私下竟是这个模样。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石姬的声音冷得像冰,“没眼力的东西,怎么敢偷他的东西?” 凭栏外的几个美人面色如纸的跪地,即便恐惧如斯,也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角落里仰面躺倒的妖鬼已经僵硬,身体慢慢浮现出青色。 “要是再敢……” 话说到一半,石姬突然转头,“谁在那儿?” 唐玉笺眼皮一跳,下意识就以为对方喊的是自己。 可几个人从外面跑进来,见到石姬便低头说,“大人,画舫上闯进了一个活人。” “活人?”石姬皱眉,“一个活人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那活人身上有古怪,您看我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落了过来。 唐玉笺藏身在一墙之隔的拐角后,心如擂鼓。 “去追,抓过来。” 阴冷的声音驀地响起。 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唐玉笺一惊,赶紧弯腰钻出去。 她刚踏上台阶,便听得下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无数杂役已將这处围得水泄不通。 耳边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唐玉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回过头。 只见墙壁上缓缓浮起一道扭曲的阴影,是一颗逐渐拔高的头颅,像是楼下有人探头向上张望。 只不过脖颈如蛇一般不断拉长,从底层一路蜿蜒而上,直直探到三层楼高的檐下。 唐玉笺惊得浑身鸡皮疙瘩,连忙捂住嘴弯下腰,借著精巧围栏的遮掩,贴著雕木窗翻身而过。 远处隱隱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前方是一派热闹的景象,载歌载舞。 可四面八方踏瓦而来的脚步声却让她心中愈来愈凉。 正当走投无路之际,她忽然瞥见纸窗上那道追逐她许久的画中美人,此刻正朝她招手。 见她看过来,画中美人的倩影在无数道窗欞间飞掠,最终停在某扇窗户上。 手指指向高处一扇紧闭的朱红木门。 像是在示意她躲进去。 唐玉笺抬头,发现画中美人指的是那座华美的空中楼阁。 可那时那里? 墙上掠过一道影子,长长的头颅像是探了过来。 唐玉笺心一横,孤注一掷朝著那座华楼钻去。 可刚踏入这房间,她便察觉出来不太对。 屋內水汽氤氳,空气中浮动著似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清冽中带著几分摄人心魄的异香。 这房间的布置与极乐画舫的奢靡华美大不相同,显出几分清雅。 屏风上绘著墨竹疏影,香笼中白雾裊裊,並非勾栏中常见的艷香,倒像是修行之人常用的清心香。 墙上掛著古琴,几幅山水墨跡,乾净得不像风月之处。 只是来得不巧,此间主人正在沐浴。 唐玉笺隔著屏风,隱约看到有人正斜倚桶沿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那人倏然回首,沾了水的黑髮从肩头坠落,极致的黑与白刺激视觉。 与唐玉笺隔著屏风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明显一怔,隨即伸手“唰”地一声扯下帷帐上的衣衫,掩住身子。 唐玉笺怕他出声唤人,不及多想便飞身上前,一手捂住他的唇。 另一手抽出桌案上扒香灰的铁刺,抵在他颈侧。 “別叫……” 她压低声音,带了点请求,“我不会伤你,求你別叫。” 第486章 挟持 背后的人是个姑娘,嗓音中压抑不住的喘息。 短促,凌乱,带著气竭前的颤抖。 明显,她一路躲逃,已是强弩之末。 那人竟然真的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眨了一下眼,像是在无声回应。 窗外隱隱映出一个模糊的头颅轮廓,影子逐渐伸长拉高,慢慢凑近了窗缝…… 唐玉笺屏住呼吸。 却发现影子在快要贴上门框的瞬间倏然缩了回去,片刻后消失不见。 唐玉笺眼皮一跳,但隨即反应过来,大概是那个女妖察觉到屋內水汽瀰漫,有人正在沐浴,所以不敢靠近。 无论出於什么原因,她总算能鬆口气。 却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那画在纸窗上的美人,愿意帮助她。 空气中飘散著澡豆湿润的热气,混著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唐玉笺定了定神,“多谢公子……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低声说道,“请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的。等外面搜寻的人一走,我立刻离开,绝不打扰公子。” “谢谢你,我实在走投无路了……你放心,待外面搜寻的人走了我就离开, 她嘴上这样说著,目光仍警惕的盯著窗边。 不敢有丝毫鬆懈。 男子垂眸,看见被她用来抵住脖颈的铁刺,用的其实是手柄后背,並非铁鉤尖锐处。 確实如她所言,並无伤人之意,就连捂他嘴的手也悬空著力,小心翼翼避免触碰他裸露的肩颈。 那人动了下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紧紧压在他的唇上。刚才情急之下没有留意,此刻他稍微一动,掌心便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极为怪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眼睫晃了下,低声说,“我鬆手,但请你別叫。” 察觉到对方並无反抗之意,她试探著鬆开了捂著他唇的手。 “姑娘莫急。”男子的声音极为悦耳,嗓音里染著一丝无奈的笑意,温和得与她预想中完全不同,“我不会声张,只是……”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可否容我先披件外衫?” 唐玉笺闻言一怔,抵在他颈间的手下意识鬆了半分力道,谨慎地维持著制衡的姿態,没有退开。 她手中铁鉤始终以手柄那面抵著他颈间,想来也是不愿真伤到他。 “姑娘若是不放心,可否替我將屏风上那件外衫取来?”他温声与她商量,微微侧头,看不出半分慌乱,“这纱衣浸了水,实在有些失礼。” 唐玉笺闻言一怔,视线下意识下移。 触及到大片雪白和垂在肩后的漆黑墨发, 他先前隨手扯下的纱衣,一遇水便几乎变得透明,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什么都遮不住。 水痕之下肌理分明,紧贴胸膛,更衬得散落肩后的湿发黑的如打翻的墨汁。 唐玉笺慌忙別开脸,耳根发热。 回头一看,果然在屏风上看见了一件搭著的淡青色外衫。 她伸手取来,动作利落地为他披在肩上。 可这样仍不放心,目光扫过一旁的衣架,迅速取下一条绸缎系带,毫不犹豫地覆上他的双眼,在脑后利落打了个结。 视线被剥夺,男子微微偏头,却並未反抗,甚至在她动作时稍稍低下头配合。 他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凭藉声音感知周遭,唇间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 带著几分无奈。 直到天青色的外衫將他肩头那片晃眼的雪白遮严实,唐玉笺才觉得胸口那阵莫名的紧绷感缓和了些,终於能顺畅呼吸。 可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却倏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小心。”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带著些许力道,將她向下压去。 唐玉笺猝不及防,视线顷刻被一片天青色衣襟与陡然放大的异香彻底占据。 她一惊,想也不想便將手中的铁刺向对方刺去。 只听一声闷响,锐器已扎入面前人的手背。 男子闷哼一声,空气中那股异香骤然变得浓烈起来。 这味道像是能勾魂摄魄似的,唐玉笺眼神恍惚了一瞬,立即咬了下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还没等反抗,就听到头顶压低的嗓音,“外面有人。” 唐玉笺转过头,果然透过屏风的缝隙,瞥见门框上又映上了几道模糊的影子,由远及近,正朝这边走来。 她一愣,同时心里愈发警惕。 这人受了伤,可嗓音里仍然听不出怒意。 好心的似乎有些过头。 她手中铁刺没有鬆开,声音也冷了下去,“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他是谁? 恐怕她是唯一一个进入了这极乐画舫中,却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男子似是有些无奈,放轻了声音,“姑娘別急,我若真有恶意,刚才就不会任由你制住。我只是见你情急闯入,猜想是在躲避什么人,这才出言提醒……” 这句话说得在情在理,唐玉笺此刻也意识到,是她无处可逃时擅自闯进来的,拿了东西威胁对方的也是自己。 如今反过来逼问他有什么目的,实在没有道理。 她手下微动,想將铁刺拔出,低低说了声,“抱歉……” 可只说了两个字,就被人轻轻捂住了嘴。 “嘘。” 情况竟然顛倒过来。 唐玉笺微微睁大双眼,额头几乎抵上对方湿润的锁骨。 “咚咚咚!” 屏风外適时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脚步杂乱纷沓,大概是有七八人左右。 唐玉笺脸色一凝,顿时不敢再动。 任由男子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无声拉到浴桶之后,悄悄蹲下。 高大的浴桶恰好可以掩去她身影,铁刺抵住男子的后颈。 他动作微顿,没有发出声音。 “公子,石姬大人命我等前来看看,您这边迟迟不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前厅的贵客们还在等著。” 门外传来询问声,语气恭敬。 男子不动声色的朝身后看了眼,姑娘已经藏好了身影。 “我在沐浴,不要进来。”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恭敬却坚持,“公子,画舫上混进了一个从冥河来的东西,白骨夫人已被伤了一只手。为確保公子安全,还请容属下入內查看一番,以免贼人惊扰公子。” 第487章 以德报怨 “我在沐浴。” 男子声线陡然转冷,原本温和的气质如潮水般褪去,隱隱显露出內里的凛冽。 “听不懂么?” 他质问门外之人。 唐玉笺屏息靠在浴桶之后,心中浮起一丝异样。 手中握著铁鉤,没有动弹。 就在这对峙中,一阵轻微的水声忽然响起。 他微微直起身,天青色外袍掠过水麵,带起一阵淅沥水珠坠落声,在清雅的静室內格外清晰。 门外护院似有迟疑。 氤氳水汽混著澡豆清香自门缝飘出,混合著一股勾魂夺魄的异香。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玉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只垂落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 而此刻,被她刺穿的伤口横在手背之上,殷红的血珠从破口蜿蜒渗出,缓缓凝聚,而后顺著指尖坠落。 “滴答、滴答。” 血珠坠入氤氳的浴水中,晕开一丝淡薄的緋色。 然而下一瞬,门竟然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一名高大护院迈步而入,虽然是在检查房间有没有潜入刺客,目光却在他浸湿的肩颈处流连了两秒。 “我说,我在沐浴。你没听见吗?”男子彻底冷了脸,眼底结满寒霜。 香炉燃著香,室內一片水雾氤氳,朦朧湿润,乍一看到真是没有他人踪跡。 得罪这位恐怕也无法收场,护院喉结滚动,舔了下唇,定定的看了他一眼。 只得躬身道,“既无异样,那公子请儘快去前厅抚琴,就不打扰您了,属下告退。” 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浴桶前,目光像浸了层冰霜。 直至那护院躬身退出,轻手轻合上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可是走两步之后,门外的护院猛然停下脚步。 不对,刚刚屏风后,浴桶边上好像隱隱露出了一道裙摆! 他脸色骤变,猛地掉头回去,一把用力推开房门。 恰见男子已披上外衫,正欲从浴桶中起身。 护院脸色一变,猛地掉头回去,一把用力推开的扇门,却看到琴师正在整理衣衫,似乎正要从屏风后走出来。 “放肆!”他冷喝一声。 护院这次却置若罔闻,径直朝屏风走去,沉著脸色扫视著后方。 男子的表情越来越冷,“竟然敢强行踏进我的房间,这极乐画舫怕是容不得你了。” “属下是为了抓住冥河来物,还请琴师配合。”护院说著,一把推开屏风。 却愣在了原地。 屏风后只有一件湿透的衣衫堆在地上,被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远远看去確实像是个蜷缩的人影。 男子已整理好衣袍,从屏风后踱步而出,淡淡问,“看够了没?” 这是在嘲讽护院落在他身上的那几眼。 湿发垂肩,美色惊人。 护院手足无措地转过身,慌忙指著那堆湿衣解释道,“属下刚才確实瞥见像是有人影,担心有贼人藏匿,危及公子安全……” “人影?”男子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空荡的屏风后侧,“你指的是我换下的那件深衣?” 护院一时语塞。 “出去。”男子不再看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护院再不敢多言,脸色铁青的拱手行了一个礼,匆匆退出房间,这次仔细地將门轻轻合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男子才缓缓的缓和了脸色,轻声道,“出来吧,他们都走了。” 高大的雕楠木柜从里面推开,一个姑娘弯著腰走了出来。 耳根泛著红,脸上有內疚之色。 “你为什么不把我供出去?” “你未伤我,我为何將你供出去?”男子语气平和。 唐玉笺眼神闪躲,越发觉得自己实在过分,低声说,“谢谢琴师出手相助,我一定会报答你这个恩情的。” 倒是被她一口道破了身份。 男子微微一笑,烛光下他的面容昳丽柔美,竟然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惊艷。 “举手之劳罢了。” 唐玉笺在躲避追捕时,就听到画舫上的人说,极乐画舫上有一位身份极为尊贵的琴师。 就连画舫上的美人偷他一根琴弦,都能被石姬处死。 可见一斑。 她刚刚还一直暗自好奇,那该是怎样一个人物。 没想到今夜误打误撞,不仅见了本尊,还把人给挟持了。 唐玉笺这才仔细看向对方。 即便见多了美人,仍然会被对方这张脸惊艷到。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人模样。 整个人如同暖玉雕成,微卷的眼睫在眼下印出淡淡的阴影,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泛著玉质的冷感,唇色偏红。 而那双眼睛,是极为罕见的,璀璨的金色。 似是察觉她目光太过专注,男子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微微侧过脸去。 唐玉笺顿时回过神,也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欠公子的人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说完,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到小小的缝隙,小心地察看窗外情形。 她倒是想下船,可是想到先前在那位唐姑娘房间里听过的关於无字书的话,心里就有许多疑问想问她。 所以现在还不能走。 可这座画舫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危险。 正在犹豫怎么办时,身后却传来温和的声音,“姑娘若信得过,不妨先在此处暂避。” 唐玉笺闻声回头。 只见男子静静望著她,鎏金似的眼眸像无底的湖泊,能將人吸进去一样。 他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姑娘惹了何事,但在下觉得,你不像恶人。” 听了这话,唐玉笺更加不好意思。 对方以德报怨至此,更显得她之前的行径格外过分。 唐玉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背那道刺目的伤口上。 一想到他身为琴师,抚琴弄弦全凭这双手,心头顿时被愧疚淹没。 “你的手,怎么样了……”她声音里带著迟疑。 男子垂眸瞥了眼伤口,语气平淡,“皮外伤,不碍事。” “那……还能抚琴吗?” 他闻言轻轻一笑。 笑意如春风拂过桃枝头,让唐玉笺耳边好像听到了开的声音。 “无妨,熟能生巧,这点小伤倒是可以应付过去。” 说著,他隨手理了理垂在肩头的湿发,一枚素玉簪子將长发隨意挽起。 转过身说,“在下还需去前厅抚琴,姑娘若不嫌弃,可在此稍作歇息。我去去便回。” 唐玉笺下意识地点头。 目光却向下移去,落在对方的脚踝上。 淡青色的衣摆走动间,一抹金属的冷光露出来。 那竟然是一条细长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脚踝上,长长的拖拽在地,另一端隱没在昏暗处。 画舫上看似尊贵无双的琴师,脚上竟然绑著锁链? 第488章 打扰 唐玉笺脑海里还浮现著刚才那位琴师的身影,特別是他脚踝上那副沉重的锁链。 一位琴师,为什么会会身戴重锁? 她走出屏风。 这座楼阁格外安静,像是整艘画舫的最高处。 凭栏望出去,近处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在一座座华美的亭台楼阁间寻欢作乐,可远处的河面却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正思索时,忽然听见纸窗上传来细微的声响。 抬头一看,发现那个水墨勾勒的画中美人不知何时移到了这处纸窗上,正在窗欞最边缘,游移著不敢靠近。 两点硃砂般的眼睛像是穿透了纸面,正静静望著她。 刚才走投无路之际,正是这个画中美人指引她来到这里躲避的。 唐玉笺心下一动,弯腰靠近窗欞,轻声说,“刚才,多谢你为我指路。” 画中美人口不能言,只用那双硃砂点就的眼睛好奇地望著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玉笺竟然从那张笔墨勾勒而成的面容上,看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 它在惊讶什么? “你是知道住在这里的琴师心善好说话,才特意引我来的吗?”唐玉笺轻声问道。 可画中美人猛地向后退了几格,水墨身影的窗纸上迅速滑开。 唐玉笺一愣,四下望了望,推门而出。 在长廊最尽头的窗户上,看到躲到了此处的画中美人。 “你怎么了?” 这话出口,就看到美人化作一道墨痕,钻进了旁边一扇门的缝隙中。 唐玉笺怔了怔,隱约觉得这画灵似乎在指引著她什么。 她迟疑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內空荡荡的,刚才的画中美人也消失无踪。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空气里隱约有尘埃在从窗缝透进的微光中飘浮。 她心中疑惑更甚,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门框下方。 散落著一点极浅的灰烬,像是经过焚烧后留下的痕跡。 她蹲下身,指尖捻了捻,觉得莫名生寒。 最终一无所获,也担心被人找到。 唐玉笺悄悄回到了琴师那间雅致华美的楼阁。 刚回来不久,木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 唐玉笺连忙躲进角落那架雕衣柜,透过缝隙,隱约看见门外映上一道身影。 “公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离席了?”楼下有人询问。 “有些乏了。”琴师的嗓音清冷,似乎不欲多说。 话音落下,推门而入。 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隨即径直朝衣柜的方向走来。 唐玉笺屏住呼吸,心跳有些快。 下一刻,柜门被人拉开。 月光透过窗户,映照在那张雋美绝伦的脸上。 琴师原本神色清冷,没有表情时显得有些漠然。 却在与她对上视线后,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唐玉笺屏住的呼吸微微一滯,感觉自己好像在这片寂静中,听见了开的声音。 “姑娘为何在这里躲藏?”他压低声音问道,嗓音如琴音般清越。 就像先前那些破门而入的护卫一样。 琴师眸色微微一沉,似乎也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片刻沉默后,他温声道,“不会了。” “你跟他们说过了?”唐玉笺好奇。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不会再有人敢擅闯了。” 唐玉笺从衣柜中走出来,整理了下微乱的衣衫头髮。 出来后道了些,便想返回唐姑娘的住处。 琴师却面露难色,侧身微微挡住她的去路,“此刻已是画舫的夜禁时分,不便隨意走动了。” “画舫上竟然还有夜禁?”唐玉笺感到奇怪。 “確是有的。”琴师頷首,“许是游驶冥河之上的规矩。” “如果在夜间外出会怎么样?” “先前曾有几人因此神智失常,疯癲过。” 这么严重? 唐玉笺有些紧张,“难道是这条河上有邪祟作怪?” “不知。”琴师轻轻摇头。 似是不愿多说这事。 外面有些危险,加上有夜禁,的確不方便走动。 唐玉笺正在为难,听到琴师说,“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先暂且在此处休息一晚。” 楼阁华贵宽敞,她怎么可能嫌弃。 可唐玉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不知道可否请您,帮我在这座画舫上寻一个人?” “什么人?” 她仰起脸,语带恳切,“这画舫上有一位姓唐的美人,我只记得她说自己生前是人间府邸唐氏的二小姐,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琴师闻言微微一怔,眸光一晃,流露出片刻的恍惚。 “怎么了?”唐玉笺见他没有回答,以为让他为难了。 “无妨。”琴师回过神,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低声道,“只是觉得……这个姓氏,莫名有些耳熟。” 唐玉笺猜测,“同在一个画舫上,或许公子以前见过他。” 琴师摇头,“不会。” 却没解释为什么不会。 只不过又转过头,多问了一句,“不知能不能问一下姑娘,为什么要寻这个人?”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半,没將无字书的事情说出来,“我是被这位美人从河中打捞上来的,对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道谢。” 对方闻言微微頷首,“好,我帮你寻她。”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过於近了。 摇曳的烛火为他雋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耳垂上掛著一枚白玉坠,在火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唐玉笺莫名失神。 思绪淹没在他眼中那一片璀璨的金色中。 等回过神来,发现他也在静静地看著自己。 “怎么了?”他低声问,嗓音低缓悦耳。 唐玉笺回过神,状似无意的移开视线。 “没什么。” 心底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唐玉笺问,“还不知公子叫什么名字。” 琴师垂眸,“我也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取下耳垂上那枚白玉耳坠,递到她面前,“只知这上面刻著一个『离』字。”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耳坠,心头莫名一动。 “怎么了?”他察觉她的异样。 唐玉笺摇头,“没什么。” 心理却隱隱觉得。 这个人,或许自己认识。 “你为何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话一出口,唐玉笺又觉唐突,连忙解释,“不是要试探什么,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琴师並未介意,只是淡淡道,“无妨。这座画舫上的人,大多都遗忘了前尘。我同他们一样,醒来就在这里,不记得自己是谁。” 唐玉笺有些惊讶,“整座画舫都是吗?” “应该吧。” 唐玉笺点了点头。 目光却仍停留在那枚刻著“离”字的耳坠上。 一道屏风拉开,將宽敞的楼阁分隔成內外两间。 其实这也是是多此一举,这座楼阁极为开阔,里外套间相连,本来就足以容纳数人。 琴师似乎另有要事,在案前坐下,手中拿著一小截木片。 静下来,唐玉笺感觉道一路顛沛的身体被透支,口乾舌燥,腹中也是空空如也。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桌案上那碟精致的点心上,多看了两眼。 “可以吃。”琴师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玉笺一怔,抬头望去,却见那人也在出神,眉间微蹙,不知在思索什么。 “凡人也可以吃吗?” 她心有余悸,很害怕是在魔域吃过的见雪的那种阴间饭。 没想到对方轻轻頷首,“可以吃,这些点心都是人间式样。” 唐玉笺道了声谢,谨慎地取了一小块糕点。 浅尝一口,发现不仅毫无异样,竟然还是难得的美味。 她不禁好奇,“公子应当不是凡人吧?我看这极乐画舫上,好像並没有凡人的踪跡。为什么你这里会备著凡人能用的糕点?” 琴师原本正在沉思,闻言缓缓抬眸,目光幽深, “我也不知。自在这屋中醒来后,便习惯性地备著这些。” 似乎冥冥中知晓,也像是在等待。 终会有一个凡人之躯,前来品尝。 正当他陷入思绪时,忽然瞥见她正端起案上一盏果酒欲饮。那是今夜某位贵客所赠,出手阔绰的宾客所献之礼,照例会呈上案头。 但这酒…… 唐玉笺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有些窘迫,“这水……不能喝吗?” 第489章 帮帮忙 听过了琴师关於画舫宵禁的告诫,唐玉笺本来已经决定熬过这漫漫长夜,一早离开。 反正也就是一晚上而已,对方看起来温文尔雅,自己不睡了无非也就是熬一下。 唐玉笺不是什么娇气的人,熬一熬,天总会亮的。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才半个时辰过去,她的头就忽然昏沉得厉害。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视线变得模糊,涣散,像是隔著一层薄纱。 但还能看见琴师坐在案台前的侧影,手指修长,低头刻著什么东西。 唐玉笺看著那只手,视线如同被蛛网黏住,有些挪不开。 好漂亮…… 在烛火的映衬下,泛著暖玉般温润的光泽。 与此同时,一阵无法言说的、从骨髓里渗出的燥热,缓缓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她再迟钝也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诡异的发热。 不对劲。 唐玉笺难受地蜷缩起身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是那杯酒。 那么,这位妖异的琴师,他知道吗? 难道是他明知道酒有问题,却仍任由她喝下去的?不对,那酒是她先自己主动倒的,喝也是她主动喝下的,怨不得旁人。 可他……为什么不提醒? 无数纷乱的念头混合著燥热,一下下衝击著她。 唐玉笺將身体蜷缩起来,缩进角落的阴影里,极力降低存在感。 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呼吸也愈发急促。 就在此时,琴师似乎雕刻完了手中的东西。 他忽然刺破指尖,將一滴血珠抹在那些小木片上。 下一刻,诡譎的画面发生了。 那几个小木片忽然摇摇晃晃地跳下了桌子,一个个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在地面上笨拙地调整姿態。 摇晃几下之后,转眼之间变得和真人大小一样。 只是它们肤色棕褐,表情僵硬,而且……没有穿衣服。 只是琴师似乎没有將关键位置雕刻出来,仍是光突突的木头模样。 唐玉笺昏沉的脑子尚未来得及处理这古怪的一幕,眼前忽然一暗。 是琴师的身影走到面前不远处,一面屏风隨之展开,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她的视线。 屏风之外,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挲声,想来是那些几个的木傀儡正在默不作声地套衣服。 而她屏风之內,越来越热,也越来越睏倦。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与滚烫的呼吸。 片刻后,脚步声轻柔地靠近。 琴师高挑清雋的身影在屏风边缘微微一顿,旋即缓步走进来。他俯下身,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將他雋美的五官映得有些不真实。 “姑娘,”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关切。 却让她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你这是,困了吗?” 唐玉笺不住地向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脸好红。” 他语气真诚,像是真的对她的异状一无所知。 ……也对,他先前好像说过,这些酒是画舫上的客人赠予他的,如果酒有问题,也是那些赠酒的客人齷齪。 也许……他真的不知情? 唐玉笺下意识地后退。 他却顺势向前逼近。 一步步,贴在角落,再无退路。 淡青色的衣衫下摆停在她眼前,一股清冽好闻的冷香幽幽传来,引著她体內的燥热一阵沸腾。 唐玉笺迷迷糊糊地想,他身上这么香,体温会不会也是冷的? 她好热,如果他是冷的…… “……” 唐玉笺用力抿住下唇,试著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 齿间隱隱尝到锈味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了上来。 琴师俯身,用那只修长的,在她看来好看得过分的手,轻轻抵住她的唇瓣,將可怜的下唇从齿间解救出来。 “小心,不要自伤。”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劝,“这样会疼的。” 似乎者扽对她的异状无知无觉。 指尖的那点凉意带来奇异的触感。 琴师手背上的伤口没有癒合,近在咫尺,血液里散发出的异香,此刻对她而言,无异於勾魂夺魄的招魂幡。 唐玉笺瞬间被那种异样的像甜迷住。 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將那根修长的手指含入口中。 齿间传来细微的触感,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像羽毛拂过耳畔。 “姑娘为什么咬我?” 她猛地鬆开,眼中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唇瓣微颤,“对、对不起。” “姑娘又为什么道歉?” 唐玉笺睁大眼睛看著他,片刻后难堪地別开脸,失焦的视线垂落下去,气若游丝地开口,“公子……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 那异香却仍在诱惑著她,拉扯著她。 像是有毒一样。 可琴师这次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屈膝半跪在她面前。 靠近她,伸出手,缓慢地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髮丝。 “姑娘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我刚刚没有听清楚。” 唐玉笺闭上眼,艰难地喘息。 极为悦耳的嗓音,此刻让她生寒,近在咫尺,缓慢且轻地追问, “姑娘,为什么不敢看我。” …… 唐玉笺被体內那股陌生的燥热折磨得意识涣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感到有人靠近,那张清雋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放大。 好闻的冷香引诱著她不由自主地贴近,可就在她即將靠入他的怀中时,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將她固定在原地。 让她嗅得到,吃不著。 “这样怕是不妥。” 一声极轻的笑在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垂,“姑娘,我只抚琴,不卖身。” 她难受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这人像是来折磨他的。 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肉下啃噬爬行。浓郁的异香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箍得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慄。 那只暖玉似的手,此刻恶劣地捏起她的发尾,用发梢轻轻扫过她凝了汗珠的脖颈,若有似无地在她衣领边缘勾勒。 “或者,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如何?” 她无力抵抗,只能蜷缩成一团。 发出气若游丝的颤音。 琴师垂著眸,定定地看了她许久,鎏金似的眼瞳异常明亮,像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新奇又珍贵的宝物。 手指滑动,刮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他伸出手指,刮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指腹捻了捻,他张唇,將湿咸的指尖含入口中。 “怎么还哭了?” 他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是怜惜还是好奇。 唐玉笺已经没有多少反应。 琴师俯下身,柔软的唇瓣在她滚烫的脖颈上轻轻一贴。 这个短暂的触碰带著股惊人的亲昵,被他做得极其自然。 而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 只是继续伸手將唐玉笺从冰冷的地上捞起,纵容她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软绵绵地將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就像先前在浴桶里的一样。 他敛低眼帘,声音贴著她的耳廓响起,带著循循善诱的意味, “告诉我,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唐玉笺在他怀中不安地扭动,没有回答。 “外面,是不是还有一重世界?”他耐心地低声引导。 微凉的手背若有似无地贴著她发烫的皮肤,那种刻意为之的、解渴似的凉意引得唐玉笺愈发躁动。 她像只寻求慰藉的猫,无意识地扒乱了他的衣衫,將潮红髮烫的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胸口。 琴师的眼眸微微一暗,中断了质问。 周身那迫人的气息散去,换上了一副近乎慈悲的神情,垂下眼帘,用那双她似乎很喜欢的手捧住唐玉笺滚烫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意。 琴师第一次尝到困惑的滋味。 他清楚自己的特殊,猜忌心重,防备心亦是。 任何意外的闯入者,都该在被盘问后彻底清除,这本是无需犹豫的。 起初,他这次也確实这样打算这样做。在陌生人踏入此地的瞬间,杀意就已在他心中浮现。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指尖残留著她的温度,怀中是战慄的身体。 他忽然不愿就这样简单放人。 他应当是认得她的。 琴师良久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看著靠在他衣襟处的人,像是在给她最后选择的机会。 然而一个饮下极乐画舫之物的凡人,此刻连保持清醒都不可能,当然做不出反应。 於是,在等待了半柱香註定不会有答案的时间后,他终於俯身。 烛火將垂落的髮丝映成淡金,那双非人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著她,像是真的在徵求她的意见。 琴师刻意放缓了语调,问她,“那么,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第490章 逾越 唐玉笺醒来的时候还有些不在状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眼前的床幔有些陌生,不远处是倒塌的屏风。 地上有几只倒了的酒盏瓷碟,还有褪下下的鞋袜。 正恍惚回神时,忽然察觉到背后有微弱的呼吸声。 她浑身僵硬,继而感觉到腰间落著微弱的重量。低头看去,身上盖了件淡青色的外袍,染著极为惑人的异香。 能感觉到,衣物之下,有条修长的手臂正横在她腰上。 ……这不太对。 唐玉笺脖颈僵硬得像是年久失修生了锈,缓缓转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白皙修长的锁骨,上面布满了青青紫紫的咬痕与抓痕,可见受过多少蹂躪。 身后的琴师虽还勉强守著衣冠整洁的礼仪,但也与半裸无异。 领口被扯得鬆散,髮簪也被人拔去,一头墨发如绸缎般铺散,大半被她压在身下,正闭著眼沉沉睡著。 睫毛很长,像是因疲倦而微微颤动。 唐玉笺缓缓捂住嘴,思维变成浆糊。震撼之中,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种似曾相识的诡异错觉。 应该是她醒来的方式不对。 唐玉笺闭上眼。 復又睁开。 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她的脑海轰鸣不断,如遭雷劈。 怎么回事? 这是了什么? 唐玉笺凝神,开始飞快回忆,可记忆只到对方屈膝半跪在自己面前,似乎有些为难的问,“姑娘,为何咬我”就戛然而止。 昨晚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杯果酿的確有问题。 既然酒有问题,画舫上经歷多了的人难道不知道……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这让她一瞬间陷入慍怒。 她忍著心里的异样,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仔细感受著身体的状况。 除了异常的神清气爽外,似乎……並没有其他预想中的不適? 所以应该没有……这个念头刚让她心生侥倖,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便浮上心头。 要命了,这种感觉为什么如此熟悉? 就好像梦里梦见过一样。 就在她兀自思索时,身侧的琴师极轻地动了一下。 唐玉笺立即僵住,下意识连呼吸都要停了。 眼睁睁看著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 一双极美的金色眼瞳望向她,在初醒的朦朧中开口, “……姑娘终於醒了?” 唐玉笺憋得脸颊发红,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僵硬的,“嗯。” 刚要质问,就看见对方垂著眼缓缓坐起身,盖在身上的淡青色外衫隨之滑落。 唐玉笺的视线不自觉追隨而下,这一看不得了,她脑袋中轰轰作响。 只见一片白玉似的胸膛上,那些未曾消退的印记格外刺眼。几处微微破皮的红痕点缀其间,带著一种古怪的凌虐美感。 看上去倒是比她更像被人轻薄了…… 唐玉笺怔在原地,面色古怪,被巨大的自我怀疑淹没。 琴师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微微侧过脸去,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颈项。指节分明的手好像没什么力气,一副被人糟蹋后强作镇定的模样。 “发、发生什么了呀?”唐玉笺声音乾涩,面上维持严肃。 琴师闻言顿了下。 抬眸看她一眼,眼底泛著些许低落。 又避开视线,淡淡一笑,“姑娘当真不记得了?” 见唐玉笺抿唇不语,他轻轻摇头,嗓音里带著一些克制,“姑娘既然趁我担忧你时对我做出了那种……事,应该是早有图谋的吧。” “……”嗯? “昨夜种种,姑娘难道想用一句不记得轻轻揭过吗?” 被说中了。 唐玉笺喉间一紧,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哪种事?” 他像是无意般扯动了衣领,锁骨新鲜的牙印瞩目,边缘隱隱破皮,渗著血丝。 “逾越之事。” 琴师欲言又止,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嘆,“我说过的,在下只抚琴,不卖身。” 唐玉笺眼前一阵发黑,扶住额角,声音发颤,“你容我……你容我回想回想……” 原本想著安静一点,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想到还要去寻人,她犹豫片刻,还是向琴师开口求助。 琴师听过,並未多问,只微微頷首,便吩咐手下的木傀儡前去寻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雕刻著笑脸的木傀儡便敲门回来,无声地立在琴师身旁。 琴师侧耳倾听,隨后转向她,柔和的晨曦在他清雋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后背发凉,“姑娘是不是找错人了,画舫並无『唐二小姐』此人。” 这怎么可能? 她亲眼看著唐二小姐將她带上画舫的,那些人也喊她唐二,怎会查无此人? 或许是木傀儡不通人性,哪里弄错了。 唐玉笺打算亲自去寻。 琴师知道她在画舫上行动不便,便赠予她一块牌子,据说是设下的障眼法。 甚至还贴心地指派了一个雕刻著僵硬笑脸的木傀儡跟著她,让她换上了一身楼中侍女的衣服免得惹眼。 难道这样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吗?唐玉笺心下疑惑,隨即却又涌起一阵更深的羞愧。 对方竟然如此以德报怨。 自己做出了这种荒唐事,他非但没有追究,第一反应仍是担忧她的安危,怕她被昨夜的人抓住。 琴师真是个好人。 下楼时,楼上传来的抚琴声悠悠入耳。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她竟然从那琴声中听出了几分幽怨……想到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她有点无法承受內心的谴责,只觉负罪感极强。 第491章 不存在 极乐画舫里的药部门大多昼伏夜出。华灯初上时,唐玉笺换上一身画舫侍从的衣裳,混跡在往来端酒的僕役之中,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琴师为她施了障眼法,据说能压住身上的生人气息,让旁人下意识忽略她的存在。 起初她不太敢相信,一路走得心虚。 可渐渐发现,真的没有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画舫中似乎又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热闹非凡。她压低脑袋,循著记忆穿过一幢幢亭台楼阁,水榭迴廊,朝唐二小姐先前的住处走去。 那只木傀儡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个活人似的,维持著几步远的距离,脸上雕刻出的微笑僵硬。 她被盯得后背发凉,一路躲闪,好不容易来到那间房前。 可没想到,推门而入。 里面是空的。 先前预想的种种场景都没出现。 这里根本不是一间住处,而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心往下一沉。 唐玉笺第一反应,是疑惑自己是不是记错路了。可往里走去,房间的格局和那天一模一样,连她逃走时那扇小窗也还在。 只是这屋子显然已被当作柴房用了很久,墙上留著隱隱的霉印,湿气甚至蔓延到地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这下不仅找不到唐二小姐的身影,那些她心心念念的无字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玉笺不愿就此放弃。 她怀著信任琴师障眼法的心思,谨慎地靠近画舫上的其他僕役,装作不经意地与对方閒聊。 隨后,她试探著问,“今日怎么没见到唐二姑娘?” 那僕役回过头,脸上带著困惑,“唐二是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你……看著也有些面生。” 唐玉笺浑身紧绷,状似隨意地说,“我刚来的,各路都不熟悉。” 但紧接著,对方看见了无声跟在唐玉笺身后的木傀儡,神色立刻从疑惑转为恍然,甚至带上了一丝甚至有些肃然起敬。 “哦,姑娘你是琼楼的下人啊?”他语气客气了许多。 唐玉笺虽不知琼楼指什么,但对方显然不再怀疑她的身份,她便顺势点了点头。 她又打听道,“通常能划著名小船离舫,去外面採买的是哪些人?” “一般是后厨的杂役。”对方答道。 於是,唐玉笺转身去了后厨。 可一番询问下来,得到的答案却是一致的。 这里根本没有姓唐的妖鬼。 奇怪。 某一瞬间,唐玉笺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那她是该立刻离开这里,还是再想想办法,等唐二小姐回来? 离开,意味著回到冥河上,可那里也是未知的。 等待,能等到一个画舫上消失的人的可能性很小。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蓬勃灵气,其中还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魔息。 唐玉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座流光溢彩的飞舟正缓缓降下,静静悬在前方一座楼阁的半空中。 她心中莫名一动,悄悄靠了过去。 看到几位衣袂飘飘,气度不凡的人从飞舟中走出,正被画舫中的侍女们簇拥著走入楼中。 身上穿著熟悉的服饰,周身縈绕著清圣仙气与浑浊魔息交织的气息。 是天族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这座的画舫? 唐玉笺心中疑惑丛生,忍不住压低身子,又靠近了些。 贵客进了上等的天字阁。 恰在此时,一名侍女端著堆满茶水与酒酿的托盘走来,手上的东西显然有些多,行动颇为不便。 唐玉笺立刻从阴影中走出来,伸手扶住托盘一角,声音自然,“我来帮你一起吧。” 那侍女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竟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琴师的障眼法,实在了得。 唐玉笺低垂著头,像是画舫中最寻常不过的僕役,跟在侍女身后,步入了那间天字阁。 径直走入厅堂,压低的声音隱约传来,断断续续, “……真的会在这里?” “感应不会错……若能找到,一滴血,便可重塑仙骨,彻底……剔除魔气……”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著几分怀疑。 “此法……当真可行?” “绝不会错,你忘了西荒一百年前曾……不然这艘画舫,为何还会存在?” “若是能……足以顛覆乾坤!”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唐玉笺走进了些,假意斟茶。 抬头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几张脸,手忽然顿了一下。 隨即慢了半拍,僵硬的將杯子递过去。 是他们…… 是几个曾在天宫仙殿上见过的面孔,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背叛烛鈺伤他至深。 强烈的震惊与旧恨让她呼吸有些不稳,稍稍往后退了一些。 好在那几个天族並未察觉任何异常。 走出门外,唐玉笺还沉浸在情绪里。 一抬头,却对上了木傀儡圆溜溜的眼睛。 它正在安静的看著她,脸上扬著僵硬的笑脸。 明明是个死物,唐玉笺却在某一瞬间,有种自己被看透了的错觉。 第492章 大火 那几个天族贵客在屋內密谈,低声耳语,直至夜与昼即將交更,外面画舫彻底安静下来,到了收工地点,他们才相继起身。 唐玉笺屏息缩在厢房的雕门后,从细窄的门缝里朝外看。 迴廊幽暗,那几道身影並未举灯,在走廊尽头站定,袖子一甩,手上掐了个诀,周身泛起一层朦朧的清光。紧接身影就像融化在了薄雾里,眨眼消失不见。 他们这是在找什么? 唐玉笺心里不安,正想推门,隔壁却传来脚步声与谈笑,是旁边厢房的美人回来了。 如果发现自己深夜在天字阁外窥探,可能不好解释,她按捺著没动。 又等了片刻,直到画舫上人声尽散,连最后一批下工的乐工与侍女也都回了后舱歇息,才確信外面没有人。 就在她踏出画舫主楼的瞬间。 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什么被大火焚毁的废墟之中。 唐玉笺被呛得连连咳嗽,等她睁开眼看清四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是那个夜夜笙歌的极乐画舫吗? 目光所及之处,儘是断壁残垣,片刻前还流光溢彩的亭台楼阁樑柱烧焦的东倒西歪,纱幔变成破布,朱红的栏杆漆皮剥落,到处都被燎得乌黑。 一阵阴风吹来,几缕残破的布条在风中飘荡,像招魂幡。 唐玉笺隱约看见昏暗的廊下,像是站著几道人影。 是谁在那里? 她压低身子,往外挪了两步。 忽然,眼皮一跳,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廊下,庭前,曲径旁,密密麻麻立著许多人影。 它们保持著各式各样的姿態。 或奔跑,或回首,或蜷缩躲避,却无一例外都被裹在一层焦黑的硬壳里,像是被大火灼烧过,出窑失败的陶俑,僵立在原地。 唐玉笺终於想起,琴师昨夜曾告诉过她的,画舫上规定了夜禁,歇业后无论身份高低,皆不能出门。 凡未能及时踏入房舍者,皆会受到严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这遍地焦尸,难道就是违禁的下场? 化为焦炭,神魂俱灭。 她手脚冰凉。 如果这些人都死了,那违禁的人也太多了…… 这画舫里,究竟藏著什么东西?竟然能施展出这么可怖的禁制?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一股焦糊味忽然钻进鼻腔。 不同於废墟的陈旧感,这股味道带著温度,很是刺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唐玉笺一惊,猛地转过头。 “嘘。”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將急促的呼吸捂了回去。 她浑身僵硬,瞪大的双眼,看见自己刚才站著的位置,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原地徘徊,伸手在空气中摸索,像在在寻找什么。 那影子……没有头。 它在找自己的头。 断裂的脖颈越伸越长,像没有骨头的一样贴著木板,一点一点寻觅…… 唐玉笺惊悚的看著,如果不是刚才被及时拉开,此刻她恐怕已经跟那个无头黑影撞个正著。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一截棕褐色的木雕。 按住自己的是那具一直跟著自己的木雕傀儡。 木质关节发出轻响,它拉著她向后退,隱没在黑暗中。 唐玉笺压低身子,低著头,紧跟在木傀儡身后往外走。 忽然想到,木傀儡没有唇舌,只有一张被雕刻出来的嘴。 那刚刚那声“嘘”是谁发出来的? 她不敢开口出声,只能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这座画舫在与她先前所见截然不同,目光所及之处儘是烧焦的残骸,满目疮痍。沿途时不时会遇见几道匍匐的黑影,拖著残缺的身躯在地上缓慢爬行,散发出浓重的腐臭。 更令人心惊的是,河面上立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 高山般巍峨恐怖的黑影,垂头俯瞰画舫,在这庞然巨物的映衬下,原本大如河上蜃楼的极乐画舫,渺小得像一片隨波逐流的孤叶。 威压太过磅礴,不可名状的恐惧感瀰漫上心头。 唐玉笺不敢再看,走著走著,周围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 她定了定神,意识到木傀儡正带著她往今早才离开的那座琼楼走去。 跟著木傀儡一路拾级向上,甫一抬眼,便看见一道身影凭栏而坐。 淡青色衣袂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与腐朽的画舫格格不入。 唐玉笺紧张的走上前去,对方却似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依旧垂眸抚琴。 指尖拨动,倾泻出略有些尖锐的冷涩音调。 像与她隔著一重结界。 木傀儡拉著唐玉笺的袖口,示意她不要靠近,她只能蜷身躲进楼阁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窗外的景象。 一片幽暗的冥河水面上,此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一点一点朝著画舫的方向逼近。 要命了…… 她浑身冰凉。 这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琴师仍在抚琴。 似乎完全没看见河面上爬来的尸鬼,目光仍专注地落在琴弦上。 鬼影爬上了船舷。 琴师指尖转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空气中的腥臭腐朽越来越重。 唐玉笺缩在琴案不远处,不敢打扰琴师,却又本能地靠近他。 阁楼之下,几道焦黑的影子已经沿著廊柱缓缓爬来,扭曲的肢体在台阶上拖出黏腻的声响。 就在这时,夜风骤急,噗的一声吹灭了案头烛火。 室內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聒噪。” 琴师忽然指尖一挑,琴音戛然而止。 冷不丁的动静嚇得唐玉笺浑身一颤。 音浪挟著一股无形的力量向窗外涌去,待她定睛看去,原本攀在琼楼上的尸鬼竟然被掀飞出去,隱隱能听到悽厉的嘶嚎。 唐玉笺惊魂未定地抬眼,正对上琴师垂落的视线。 他隨手將她往后一拨,她便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琴师俯身靠近,那双璀璨的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你在梦魘。” “我?”唐玉笺错愕,难以置信。 后背爬上寒意。 琴师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一丝余音。 他注视著她惊惶的双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醒来,不要再沉於梦中。” 什么? 她不是清醒著吗? 话音落下的剎那,唐玉笺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她蜷在琴师怀中,再无动静。 - 在唐玉笺看不见的时候,窗外被焚毁的画舫正在缓缓復原,焦黑褪去,断壁残垣重回光鲜华美,像是时光倒流。 整座画舫如退潮般恢復成奢靡精致的模样。 琴师垂眸看著她。 眼神专注,像是在端详什么罕见之物。 她睡著了,长睫低垂,安静的闭著眼。 有几分可爱。 他俯身將人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往內室走去。 若是她醒来,倒可以让她再负责一次。 然而天不遂人愿。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疾不徐。 原本不该有任何活物甦醒的画舫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琴师眼睫微敛,眸中暖意缓缓消散。 门外,一道高挑的影子映在纸门上。 是个男子。 “打扰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清越,“这是道好门,还是自行打开为妙。” 琴师面无表情,將怀中人散乱的衣襟仔细拢好。 像是在整理一件属於自己的珍惜之物。 “还请莫要入內,现在並非待客之时。” “我不寻欢,”门外人淡声道,“来接人。” 房间里只有两个活人。 接的是谁,不言而喻。 琴师的脸色冷了下来。 “此处並无外客,阁下是否寻错了地方?” 话音未落,只听到“吱呀”一声轻响。 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隙。 木傀儡棕褐色的身影立在门侧,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门外的人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处隱隱透出微光。 姿容清绝近妖,如画卷中走出的祸仙,美得超越了男女界限。 “私人居所,不便待客。” 琴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手下仍不紧不慢地梳理怀中人散乱的髮丝。 门外人唇角弯起,指尖抵著雕木门。 “若我偏要进呢?” 隨著话音落下,人影推门而入,没有丝毫登堂入室的自觉。 可下一刻,脚步倏地顿住。 一道琉璃色的火焰无声在他身前燃起,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將他生生逼退一步。 “烦请莫要入內。”琴师嗓音淡漠。 “琉璃真火。”太一不聿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你果然记得?” 火光映照下,凤君侧影在屏风后若隱若现。 他抬手轻抚过怀中人的脸,声调平淡,“不记得。” 琉璃色的火焰隨著他话窜高了几分,將太一不聿的衣摆燎出一圈焦痕。 他不记得。 却能用这火。 琴师缓缓抬眸,隔著屏风与他对视。 “此间不迎外客。” 清冷的声线在寂静的室內漾开,霎那间变成肃杀驱逐。 “请回。” 第493章 梦中阵 话音落下的下一刻,琉璃真火便冲天而起,涟漪一样以琴师为中心荡开,將门外之人硬生生逼退。 周遭终於清静下来。 琴师垂下眼眸,看向怀中闭著眼的人,唇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倏然,他神色骤然一凝。 下一刻天地倾覆,身下的琼楼玉宇霎时间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寸寸湮灭,被风吹乱的细沙一样,消散於空气之中。 那道被逼退的不速之客再次出现。 太一不聿悠然立在虚空中。 他手中正托著小巧玲瓏的楼阁,那楼阁精致得如同孩童的玩物,在他掌心之上悬浮。 而那座华美宏大的琼楼本体竟然如同被抹去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踪。 没有了楼宇的遮挡,视线豁然开朗,一览无余。 琴师立於原地,没有动作。 或者说,他无法离开。 他的脚踝与脊背之上,皆被一道道冰冷粗重的锁链紧紧而上,將他死死捆绑,禁錮在这方寸之地。 琴师抬起眼,眸子冷得像寒冰,直直钉在太一不聿脸上。 “你是谁?” 太一不聿好整以暇地望过来,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闻妖琴师名贯六界,琴音摄魂,可惜百年前无缘一睹风采,今日一见……”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身上那束缚著的沉重锁链,才慢悠悠地接上,“这待客之道,未免有些不周了。” 琴师眯起眼,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 一股杀意瀰漫开来。原本在他周身若有似无的琉璃真火,受这心绪牵引,猛地向上躥起,火光大盛。 太一不聿虽然受琉璃真火所制,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这洛书河图所化的整片天地万象皆由他心意掌控,心意一动,即可改变万物。 眼见火焰扑杀,他不躲不闪,便横空飞来一座楼阁挡住了大火,轰然挡在他身前。 又被他抬指一掀,那座巨大的楼阁便卷著熊熊烈火,被他隨手掀入的冥河之中。 太一不聿侧过眼,看见没了楼阁遮掩,仍然在软榻上睡得安然的唐玉笺,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倒是心大,在哪都能睡。” 外面天翻地覆,她睡得挺安稳。 “好了,回去再睡。” 话音未落,太一不聿已抬起手,周身气息骤变,原本閒適的姿態收敛,骨节分明的手隔空探向琴师背后安睡的人影。 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即將与自己分离,琴师眸光一寒。 忽然出手。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霎时间,数个木傀儡应召现身,瞬间结成杀阵,將太一不聿困在中心。 阵法催动的琉璃真火轰然爆发,变作滔天业火,以势不可挡的姿势要將杀阵中人绞杀,瞬间吞噬了太一不聿的身躯。 恐怖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冥河,在头顶匯聚沸腾,像是天际在燃烧。 剎那间,也在整个冥河之上掀起了巨大的余波。 整座极乐画舫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忽然,软榻上的唐玉笺梦中不安,顰起了眉。 下一瞬,周遭万物竟然开始扭曲变幻。 琴师转过头,只见冥河与华美的画舫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座森然肃杀的天族古阵。 这是…… 他回头。 就见身后的人似乎又陷入了梦魘之中。 琴师目光缓和,抬手。 轻轻安抚似的拍著她的肩膀。 “別怕。” 另一边,太一不聿的那具分身在琉璃真火中化作飞灰。 心神相连的剧痛令他本体气息骤乱,眼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烦躁。 这个琉璃真火颇为碍眼。 要么將此物据为己有,要么,就將这妖琴师永世镇压在镇邪塔底,不能再出来阻碍他。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落定,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变成了九重天上的缚龙阵。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在头顶炸开。 太一不聿已经本能抬手阻挡。 汹涌刺目的天雷在上方匯聚翻涌,下一刻便朝著他轰然劈落。 这一下,连太一不聿都变了脸色。 挥手散开天雷。 天雷是真的天雷,洛书河图有化虚为实之能。 他意有所感,视线上移。 看到了一座肃杀的高台。 一道模糊的身影被禁錮在台上,正在承受著万道天雷的轰击。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与他擦肩而过,毫不犹豫地持剑衝上高台,用身体护在那个正在受刑的人身前。 太一不聿耳畔一缕髮丝被风带起,又缓缓落下。 他看著高台上的姑娘。 眼前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里是唐玉笺的梦魘。 第494章 妒夫 太一不聿看著“唐玉笺”湿润的脸颊。 她正为缚龙阵中另一个男人落泪。 片刻,他抬手,抹去了缚龙阵中,那个正为旁人流泪的身影。先是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继而,她的整个存在也被隨手拭去。 只是这幕景象不仅能映入太一不聿的眼中,自然也落入了同在此方天地下的琴师眼里。 琴师並无太一不聿那般早已见过她多次这样与旁人亲近的镇定。几乎是在画面映入眼帘的瞬间,琉璃般的真火便轰然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翻滚,由远及近,大有將整个缚龙阵都焚烧得一乾二净的架势。 太一不聿虽然没能看见琴师此刻身在何处,亲眼看见他脸上现在是何种表情,却能感知到那股失控的怒火。 轻轻嘖了一声,缓缓摇头。 眼带讥誚。 “还未如何,便这般歇斯底里……” 像个妒夫一样,实在是难看。 - 与此同时,一同被捲入这片梦魘的还有几位不速之客。 几名自无极仙域一路追踪凤凰石而至的天族,正在狼狈的躲避天雷。 上一刻,他们尚还在一片焦枯火燎之色的极乐画舫寻觅凤凰异香,接著就看见太一不聿的身影出现在画舫上空,口中低唤一声“凤凰”,手中拨弄几下,就把周遭建筑积木一样打乱。 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眼前的场景又一次骤变重组,实在是诡异至极,而更怪异的是变换之后的画面竟然是九重天上的天宫缚龙阵。 “诸位小心,此地有古怪……” 几人尚未想通其中关窍,难道这里也是在化境之中。 若真如此,那太一不聿能隨意操纵天地变换,倒也说得通了。 洛书河图如今已覆盖三界,与魔气各分天地,儼然成为一方主宰。 这念头刚起,下一秒,他们就在缚龙阵中看见几个与自己容貌无二的人,是自己,正在对天君烛鈺用刑。 “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洛书河图所化的幻象。” “可这幻象中,为何还会有你我?不都是有所求的亡魂才会在化境之中出现吗?” “可,这如果不是化境,那会是什么?” 眾人惊疑未定,又在高台之上看著刚刚消失不见的身影。 太一不聿。 他们忽然有些疑惑,“……那难道也是化境所化的救苦仙君?” “或许,或许是吧……但这幻境能化虚为实,头顶天雷亦是真的,诸位,还是远离为妙。” 话音未落,高台之上的太一不聿忽然抬手一挥,霎时间,缚龙阵中的天君消失不见,连同他身边那个女子也被抹去了。 接著,滔天的琉璃色真火毫无预兆的轰然涌起,像是能焚毁万物般恐怖,毁天灭地。 几人骇然,纷纷祭出法宝,勉强抵御那灼人热浪。 “这火是不是凤凰琉璃真火?” “莫非……” 恐惧在墮仙们心中蔓延。 可也在那一瞬间,他们彼此对视,都看清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欲望。 凤凰石,真的在这里。 须臾之后,毁天灭地的大火渐渐隱没。 漆黑的天空忽然变得明媚。 冥河也消失不变。 炽热与强光散去后,眾人惊愕地发现,他们竟置身於一条热闹的人间街市。 身旁是川流不息的行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空气中甚至还飘荡著刚出笼的包点与炒栗子的香气。 与此同时,街角某家铺子前。 琴师一袭青衫,步履缓慢,行走间脚踝处传来锁链摩擦的轻响。 层层缠绕在他身上的镣銬,足以证明他此刻仍在极乐画舫之上,眼前人间不过是虚妄一景。 走在前方的姑娘回过头,见他手中糕点未动,问他,“你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琴师与她视线相接,同时手中多了些温热之感。 低头,发现掌心里果然多出了一个油纸袋。 他眼睫浓密,垂目时掩去几分情绪,“尚可,稍后便用,多谢。” 她似乎並未察觉自己已陷入梦魘,更不知早已被梦妖缠身,甚至冥冥之中身怀特殊因果,改变了一方天地。 只当他胃口不佳,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姑娘,你手里这糕点是在哪儿买的?” 姑娘一愣。 琴师淡漠地移开视线,看向那半路插话的不速之客,神色微冷。 对方生得极为雋美,雌雄莫辨,眉眼如精心描绘出来的一般没有任何瑕疵,连说话声都格外动听,声如碎玉。 “看你手里这个,是我喜欢的口味。” 姑娘顿了顿,眼里浮现出惊艷,回过神后连忙认真地指了路,“就在旁边,很近的。” 那人道谢离开之后,她还回过头目光追隨了一会儿。 “那人长得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可一抬眼,才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琴师神情愈发冷淡,不由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顿了顿,她眼神灼热,“你怎么也这么好看,跟话本里的謫仙似的……” 琴师心知她在梦中將自己错认成了別人,却不知她將自己认成了谁,是何身份,平时都怎样说话。 梦境自有其逻辑,此刻他究竟是谁,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没事。”他只说了两个字,话音刚落,刚才离开那人竟然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著两包点心,將其中一包递给唐玉笺。 眉眼含笑的看著她说,“多谢姑娘指路,一点心意。” 四周空气仿佛快要凝滯。 琴师极为厌烦的看著眼前这人,一股荒谬的冷笑几乎顶到了喉咙,又被咽下。 姑娘懵懂地接过纸袋。 太一不聿弯起眼睛,看向琴师,语气轻快,“既然都出来逛了,別这么扫兴。公子不如尝一尝,毕竟是姑娘特意给你买的,一番心意不该被如此浪费。” 原来人愤怒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笑。 琴师眉眼阴鬱,唇角向上勾起,只觉得这人实在碍眼,指尖无声无息跃起一簇无色的火焰。 然而对上唐玉笺清澈的目光,他没能动手。 只侧身挡在她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回去再吃吧。” “回去?”太一不聿阴魂不散地接话,“二位要回哪儿去?” 琴师耐心將尽,却见太一不聿忽然转向他,抬手示意道,“云公子,你要回府吗?你家的府邸,不就在你身后么?” 云公子? 琴师眸光一凛,却在这一刻察觉到,身旁的唐玉笺並未反驳,反而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轻声讶异, “原来已经到了。” 所以此刻,琴师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梦境中的身份,是“云公子”。 可,这个云公子是谁? 眼前这阴魂不散的东西,为什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琴师转过头,只见一座凡间样式的高门府邸矗立在身后。 他缓缓抬首,目光落在朱漆门楣的匾额上。 安平侯府。 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晃,上面写著一个墨跡遒劲的“云”字。 太一不聿笑容扩大。 刻意又自然的提醒,“云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么?这里……我也算是熟客了。” 他上前半步,目光掠过琴师紧绷的下頜,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声说,“妖琴师,不会连一场梦都这般小气吧?” 琴师金瞳里带著戾气,眼神像在看死物。 唐玉笺不明所以,“你来过?” 太一不聿点头,笑著说,“来过许多次,在这里也见过你许多次。” 他转向琴师,喉间溢出轻笑, “不过一场镜水月,別像个妒夫似的,这般失態,很难看。” 第495章 大礼 琴师无法离开这座云府太远。 此地被幻境笼罩,他身上的锁链还在,所以他的真身仍困在极乐画舫之上,为重重锁链所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里这一处的出现显然跟唐玉笺有关。是她的一处梦境,应当是他经歷过的事情。 可周遭环境跳转太快,来往的许多下人都是没有面孔的,想必是她自己也记不得这些细节了。 琴师在此处又停留了两日,梦境景象飞速流转。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在这段过往中,唐玉笺是和这座云府的主人,那个名叫“云公子”的凡人,同住在这里的。 而这时,唐玉笺已经打算出门。 要去买门外某处糕点。 琴师脚上的锁链变短,无法踏出这座府邸。 定是那个生著琥珀色眼睛的墮仙动了手脚,让这座处於梦境中的府邸,挪到了画舫的边缘。 琴师眼睁睁看著唐玉笺推门而出,朝著街角的糕点铺子走去。 胸口中戾气翻涌。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离去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刺眼,狠狠扎进他眼中。 琴师已隱约察觉到哪里不对。 唐玉笺是他见过的,让他感到最为古怪的存在。 行为来歷也处处透著古怪。 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连她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都让他焦躁不安。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想法,还是被这个梦境控制了。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一阵没来由的悲凉攥住了他。 过门缝,他看见树下那个早就等在那里的人。 那人正抬眼望来,唇角掛著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儘是明晃晃的挑衅。 殷红的唇瓣开合,似乎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隱隱似在说,要送他一份大礼。 琴师眯起眼,不认为对方口中的大礼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下一瞬,宽阔华美的府邸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风雨飘摇的破旧土庙。 琴师转过头,看见高台上立著一尊彩绘剥落的泥菩萨。 庙外大雨倾盆,泥菩萨庙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闯入。 “云楨清。” 来人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琴师微微一怔。 这也是她梦境的一部分?原来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叫……云楨清。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倏然间,异样的灼烫感席捲全身,极为真实。 琴师蹙眉闷哼,脚踝与背脊上的锁链应声收紧,將他狠狠拽倒在地。 “你还醒著吗,云楨清?” 那人一步步走近,在他身侧蹲下。 琴师缓慢地弓起后背,鬢边渗出细密冷汗,几缕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像是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他顷刻间就意识到,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男子动了手脚。 这灼痛並非源於他的神魂或血肉,倒像是某种浮於表层的幻觉。 加之眼前这幕雨夜破庙的景象,他猜出,这些似乎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的感受,或许是那个『云楨清』当时的感受。 她曾经,在这里,与这个人,做了什么? “是寒食散,在你身体里发作了。”那人轻轻拨开他脸颊上的湿发,用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声音轻声说,“云楨清,你在发热。” “……” “要我帮你吗?”她问。 须臾。 琴师猛地仰起头,脖颈向后绷紧。 浅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眸底水光瀲灩,蒙上了一层薄雾。淡色的唇无措地张开,又被吻住,肌肤不受控制地泛起情.动的潮红。 窗外风急雨大,屋顶的砖瓦被风吹动,像是隨时都会倒塌。 那个面容模糊、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女子,正触碰著他。 冷的,热的,真实的,虚幻的……一切虚实交织。 在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的同时,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品尝到那亲昵触碰带来的战慄与快.感。 可心底却陡然生出狰狞的怒意,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 昏沉的天光下,飘摇的风雨里,那张雋美至极的脸,一瞬扭曲如恶鬼。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他一定要杀了他。 …… 唐玉笺才踏出门槛,感觉到背后有些异响。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查看,可恰在此时,不远处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这一打岔,她没有再转过身去。 也就错过了身后那座云氏府邸,在瞬息间扭曲,化作风雨飘摇的破旧泥菩萨庙。 看不见的结界隔绝了所有的声响,唐玉笺无知无觉的往前走,目光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又见面了。” 树下的人模样漂亮,皮肤白皙如玉,黑色的长髮垂在肩上,看人时自带一股若有似无的勾魂意味。 没有表情时带著一点淡淡的轻蔑,看向唐玉笺时却总是很温柔,很轻易便让人心生好感。 “今日也要去买昨日那家糕点?正巧同路,不如一道。” 他出现得恰到好处,像是偶然路过。 唐玉笺没有怀疑,点头欣然应允,跟他並肩离去。 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了点什么动静。 可耳边的询问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姑娘今日要不要尝尝另一处的点心,听闻味道也是极好的。” 太一不聿说著,隨意抬手,一堵巨墙瞬间隔断后方,將汹涌袭来的真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千里之外。 也移走了背后那座泥菩萨庙。 “脾气真大。”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转过头看向唐玉笺, “当年翻阅命官的簿子时,曾读到过玉珩与你在泥庙中的这一段。还未曾亲眼见过,但既能引得他如此雷霆震怒……想来,我还是不见为妙。” 唐玉笺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无妨。”太一不聿笑著说,“此处便留给他慢慢回味吧,我们先走。” 第496章 为什么 太一不聿在前头走著,唐玉笺跟在后头。 看著他先在街边糕点铺称了两斤新蒸的桂糕,用油纸包了,信手递给她一枚热乎的拿著吃,接著领著她往巷子深处去。 没走多远,他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径直推开。 里头一家五口正围坐吃饭,见两个生人闯入,十只眼睛里俱是愕然。 唐玉笺顿觉尷尬,连声道歉,侧头低声问太一不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太一不聿对她笑了一下。 那一家老小表情各异,唐玉笺转头,不小心和一个张著嘴老婆婆对上视线,对方一阵惊慌,筷子上夹的青菜都忘了送入口中。 几个孩童更是睁大了眼,直勾勾盯著太一不聿那张过於好看的脸,以为家里来了神仙。 “……” 唐玉笺压低声音,“这是別人家吧?我们怎么可以隨意闯入別人的內室?” 他却恍若未闻,目光掠过那一家子,一桌人神情顿时一滯,隨即像是忘了这两个不速之客一样,转过头继续其乐融融地吃饭说笑,好像他们只是空气。 太一不聿脚步不停,穿过堂屋,直直向后院走去。 唐玉笺心中骇然,隱约觉得这场景实在是太不同寻常。 很像那种精怪迷惑人心的路数,却又不敢多问,只得硬著头皮跟上。 后院窄小,他推开一扇看似是臥房的矮门,里头黑黢黢的一片。 唐玉笺张望一下,忍不住扯他衣袖,“那里面是別人的臥房,我不进啊……” 话音未落,却见太一不聿一步踏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身形眼见著都要被吞没,他却忽地回过头来,提著那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新蒸桂糕甜暖的香气丝丝缕缕逸出,他问,“我专程给你带的,你不要了?” 唐玉笺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那种为口吃的连命都不要的傻子。你看我长得像么?” 说完转过头要走,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 刚刚还在这里的院落门户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来时的痕跡消失得乾乾净净。 最诡异的是,明明刚刚还站在她身后与她说话的人,此刻出现在面前。 唐玉笺猛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黑洞洞的。 她慌忙转回脸,正对上太一不聿的目光。他將她这副仓皇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抹人畜无害的浅笑。 “……”唐玉笺浑身绷紧。 这一定是噩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闭眼再睁开,还是一片黑暗。 在这诡譎变化下,太一不聿那张过分雋美的脸显得格外瘮人。 “好了,小玉,”他语气轻鬆,像只是在催促贪玩的同伴,“快些走吧。再耽搁下去,待会儿被业火烤焦了,可就不妙了。” 说完,抬起手,修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敲。 像是面前有一层琉璃乍破,镜面崩碎。 一瞬间,將眼前这一重梦境打穿。 周遭光景如水纹般晃动剥离。 唐玉笺倏然一怔,像是溺水之人被拽出水面,眼神有片刻的涣散与茫然,隨即缓慢地眨了下眼。 梦中的混沌感稍稍退去,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太一不聿,声音带著刚甦醒的沙哑,与困惑。 “太一……不聿?你……我怎么在这里,这是哪?” “你的梦。”他回答得简洁,“我需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太一不聿轻轻嘆了声,“你现在还不能醒。再往深处走一走,我要看的东西,还在这之前。” “你到底在说什么……”唐玉笺蹙眉,无法理解。 “再往深处一点,”太一不聿回过头,那双总是显得过於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翻涌起一丝她看不懂的、陈年的波澜,“我想看看,你既然还活著,当初……为什么会扔下我。” 第497章 往事 空山新雨初霽,整片山林像被仔细洗过。 湿漉漉的雾气尚未散尽,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蒸腾出一层烟雾似的水汽。 唐玉笺站在太一不聿身后,置身於朴素的山间村落,深吸一口,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肺腑都透著凉。 她没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跟著他沿山路往上走,来到一个高大的山洞前。洞口垂著层层叠叠的绿色藤蔓。 经过一处积水浅洼时,她低头看见水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心里却一点不觉得奇怪。 梦里就是这样。就算发现哪里不对劲,也会自然忽略,將自己全然当作梦中之人。 她坐在洞外的石头上,晒了许久的太阳。恍惚间,似乎记得自己还要启程,去往某处。 正想著,一个人影停在她面前,微微遮去了些许日光。 唐玉笺抬起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少年气质清贵矜雅,眉眼穠丽得让人惊心。 他正问她,自己的竹笔在哪。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隱约想起,自己好像確实为他做过一支竹笔,想让他拿来写字行善。可后来……不知为何,又不想让他再写字了,於是將笔要回,收了起来, 结果却忘了收在了何处。 对方有些著急,那种有些紧张的模样,让梦里的她下意识觉得,他寻笔,仍是为了写字作画。 可自己当初,是为什么不让他再动笔了呢?她想不起来了。 梦里的她並未上心,只是不甚在意地开了口,语气像在敷衍,“不过一支笔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等到了人间,再买一支就是了。” 没想到,对方听了这话,一双琉璃似的眸子深深望著她,其中翻涌著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垂下眼,低声说,“那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去寻那支笔。 而此刻,站在在旁观视角,看著这一切的太一不聿,望著千年前那个固执寻找一只竹笔的自己。 眼中浮现出痛苦。 这是一千年一百前,他与那一世的唐玉笺,见过的最后一面。 不要走。 不能去找。 不可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刻的太一不聿不知道,这一走,他这漫长孤寂的一生中,唯一拥有过的温暖美好,就要结束了。 沉浸在梦中的唐玉笺,並不能看到高处俯瞰一切的太一不聿。 她只是嘆了口气,將太一不聿留在洞中的物品归置整齐,带到门外的马车上,乘上轿輦准备前往紫竹林找他。 可就在这时,听到一声哀鸣,只见一个老婆婆倒在碎石路上,腿间渗血。 她下意识下了轿子,走过去要扶人。 可就在这一刻,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唐玉笺的神魂被提出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能以第三视角俯瞰底下的一切。 一转头,太一不聿就站在身边。 他轻轻握著她的手腕,目光仍望著下方。 她顺著他的视线低头看去,看到底下有个和她刚刚打扮一模一样,脸上空荡荡的,没有五官的自己,正弯腰去扶那老婆婆。 “这是……”唐玉笺疑惑。 太一不聿仍垂著眼睛,“没事,继续看。” 即便是梦中,他也不想让她再遭受一遍那些。 也就是在这时,下面变故出现,那个“她”倏然被抓住手腕,倒在地上的老婆婆的脸上渗出歉意,“对不起姑娘,我没办法......”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骚动,像有很多脚步声在靠近。 唐玉笺站在高处,隱约看见那婆婆手心里有一抹红色的血字,下面那个“她”挣脱了老人的手想要逃跑,可四面八方涌来的人越来越多。 等到那个“她”再回头时,只看到一个面容扭曲的年轻人,对著身后赶来的村民嘶声大喊, “她在这儿!快放她的血!” “仙人说过,她的血肉有奇效!” 一群人猛扑上来,將“她”死死摁倒在地。有人割开“她”的手腕,拼命挤压她的身体,好像真要榨取什么灵丹妙药。 唐玉笺站在高处,怔怔望著这疯狂的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忽然,视线一暗,一只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太一不聿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沉默得有些异常。 第498章 知时节2 山风骤冷。 空气中染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唐玉笺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模糊的听到下方传来一阵犹豫的议论声。 “確定是她吗?我怎么一直听村里人说……那位仙人是个男子?” “错不了!那日我亲眼看见红婆就是同她说了几句话,回去后便得了一笼鸡!” “可这血,怎么没用?” “你会术法吗?是你不会用,才会觉得没用!” 仍有人小声嘀咕,“我们……不该把她交给那些仙人吗?” 这话立刻被旁人厉声打断,“你傻呀!没听说吗?她的血就有奇效,她的肉更是宝贝!” 一声声全是贪念。 有人不確定她的身份,便直接拿著匕首逼问“她”,“村里说的仙人究竟是不是你?” 高处,唐玉笺感觉握在自己手腕间的那只手,绷紧了。 她没有动,听到下方传来自己的声音,“我便是仙域传来的真仙,特降福此地……” 只言片语,就让一群人深信不疑,“果真是仙家!” “就是她没错!” 狂喜的呼喊此起彼伏。 山风卷著落叶掠过荒岭,吹乱髮丝。 下一刻,欢呼骤然化作惊叫,“別让她跑了!” “仙人不能逃!” 捂住她双眼的手愈发僵硬。 许久之后,她听到耳旁传来嘶哑的声音,“为什么……” 唐玉笺困惑,“什么为什么?” “明知他们要的是我的血……为什么要说你才是仙……”太一不聿转过头,琥珀色眼瞳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晦涩难辨。 唐玉笺抿了下唇,茫然说,“我不认下的话,他们不是就要去找你了?” 一瞬间,太一不聿眼神深的有些可怕。 “那你现在上马车,是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扔下我吗?” 唐玉笺蹙眉,“当然不是……” 远处,没有五官的“唐玉笺”已经拖著残躯上了马车,要驱车离开。 可刚越过半道山头,一记杀气飞掠而来。马腹被瞬间贯穿,马车从数十丈的高空直坠而下,阴差阳错掉在了山下的村子里。 一群凡人带著不知从哪得来的法器一拥而上,用锁链將“她”层层捆住。 “仙血!快取仙血!” 贪婪的吼声中,有人扑上来撕扯“她”的衣服。 用利器刺入“她”的后心。 梦中的“唐玉笺”如困兽般挣扎,却被更多污浊的手拖拽著,在地上留下蜿蜒血痕。 “我是要救你。” 与此同时,站在高处,真正的唐玉笺开口。 太一不聿目眥欲裂。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画面 哪怕是幻象,是个一千多年前早已发生过的梦境。 他挥手,霎时间,天地震颤。那些疯狂的凡人像骤然被摄了魂,断线木偶般齐齐倒地,再无声息。 他飞身落在血泊中,站在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唐玉笺”面前。 俯下身,指尖轻抚过並不存在的眉眼,声音喑哑,“为什么要上马车?” 太一不聿望著地上缓慢生长出眉眼唇瓣的梦中人,夸过一千年的虚无,问出了同样的话,“我就在紫竹林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其实是要走……是不是?” 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你说过想要自由,不想再回到太一府。” 可梦里的“她”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所以我要把他们引开。” 太一不聿瞳孔急剧收缩,倒映著血泊中那张脸。 某个瞬间,心中有一部分执念破碎。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褪色,唯有大片大片血色,烙铁一样灼烧在眼瞳上。 “……你要把他们引开?” “是啊。”梦中的她呛著血,坦然得在此刻显得残忍。 一千多年前,太一不聿第一次离开太一仙府,还是个惶惶不安的少年。他曾与唐玉笺蜷缩在山洞里,肩贴著肩,小心翼翼地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他们来抓我回去……要將我重新关起来,怎么办?” 唐玉笺当时毫不犹豫地对他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救你。” 此刻,梦境中这个浑身是血的“她”,將那句重新说了出来,“因为我答应过你,要救你。” 所以,她要將错就错,把太一氏族的人引开。 来换他自由。 “可是……你不是要……”太一不聿眼中的血色疯狂积聚,声音因混乱而嘶哑,“你说你要去西荒,你要去找別人……我从来都以为……是我缠著你……” 他固守千年的认知在瞬间崩塌,那些支撑著他恨意与执念的『背叛』,原来从不存在。 倒在地上的“唐玉笺”已经说不出话来。 血水淹没了她。 唐玉笺站在太一不聿身后。 望著他剧烈颤抖,像是快要支撑不住的背影,觉得他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哀伤得无以復加。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如一千年前那个山洞里一样,带著现在这个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心疼,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极轻、极缓地,拍了拍。 跨过一千年的时间,对他说出了之前未能说出的话, “別太难过,太一。” 第499章 千年 这次,她终於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太一不聿浑身僵住,身体像是石化。 跪在地上,周身笼罩著一片化不开的绝望。 唐玉笺在他身侧蹲下。 在踏入这片梦境之前,太一不聿曾想过,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她要如何,他都会原谅她。 他恨了一千年。 可他恨的东西並不存在。 梦中的这日,是春日最后一场雨,层云被风揉碎,在化境中化虚为实,雨滴坠落在身上。 一千一百年前的大雨又一次落下。 太一不聿这一生,从未被人真正爱过。 他从牢笼中逃出,又再次被捉回牢笼。即便將心中那点支撑他尚未自毁活到现在的恨意,摊开揉碎,其实太一不聿心里一直都知道,他並非真的恨那个人。 他怎么会真的恨她。 他恨的是自己。 他知道他是天选之人,是这六界间或將登神的存在之一,正因如此,这座囚禁他的镇邪塔,会將吞噬掉他一切不该有的情感。 凡俗的七情六慾,於他是禁忌。他不被允许生爱,不能像寻常男子那样对某个女子心生欢喜,託付真心。 既然不能爱,他只能选择去恨。 可就连这支撑了他千年的恨意,也不过是他臆想出的情绪。 而现在,他连这自欺的恨,都不再拥有了。 梦境混乱地跳跃。 脚下的大地寸寸龟裂,露出地下的大片虚无,周遭万物像被打碎的琉璃,斑斕的色彩一块块向下剥落。 远方的山峦开始溶解变幻,一会儿变成凡间,一会儿变成仙域。 一个靠著恨意支撑了上千年的人,骤然发现恨错了,他的一切便也开始无声地崩塌。 “咔啦……” 这片靠他化境支撑的梦,这也开始崩坏。 太一不聿本该带她离开了。 可他一时竟无法从地上站起,需要时间在原地消化这一切,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梦境本就不讲逻辑,做梦的人梦到哪里,它就变成什么模样,做梦的人记忆断断续续,构成世界就会跳跃失序。 唐玉笺抬起头。 看向周遭变幻的环境。 山林村庄在眨眼间消失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喧闹的酒楼与街市。 梦境中的时间不讲道理地飞速流逝,倏忽间,便回溯到了某一天。 太一不聿终於起身,动作间带著一种快要枯竭似的迟滯,他牵了牵嘴角,像是想要对她微笑。 只不过笑意没有成形,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蒙著一层灰翳,看起来像要哭了。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 太一不聿身上的感觉似乎与从前不同,可唐玉笺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只听他对她说,“走吧。” 他们走过热闹的街巷,喧囂衬得太一不聿格外沉默。 唐玉笺怔怔地跟著他,望著这片错落的梦中蜃楼,问,“这是去哪?” “离开。”他答,话变得少了很多。 唐玉笺抬头环顾四周建筑,又问,“这是哪里?” “雾隱山,一处叫灵宝镇的地方。” 走著走著,路过某处地方,她看见酒楼里走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太一不聿”,手里提著食盒。 “你这是给谁带的?” 太一不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影上,眼神空了一瞬,良久才低声说,“你。” “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眼睫轻轻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伤,却依旧固执地重复,“是给你带的。” 唐玉笺只能问,“我在哪?” “马车里。” 太一不聿会回答她每一个问题,只是声音越来越低。 像是极度耐心,却又极度疲倦。 唐玉笺转过头,果然看见一匹模样怪异的马,后面拉著一辆宽阔马车。 但就在这时,有几个路过的人,看到马车后心猿意马。 断续的討论声落入耳朵里, “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宽敞的轿子……” “快,看看车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有人钻进车厢,惊呼一声,“咦,车上有个人!” “等等!这人没反应……” 正在往前走的太一不聿脚步一顿,蹙起了眉。 一千年前的画面涌入脑海,那日他从酒楼出来后,还绕路去买了人胭脂之类的小物件,想给她带去些许人间烟火的热闹。 正是这点耽搁,让他回来时远远就瞥见几个鬼祟的身影正试图钻进那辆马车。 此刻,他只是抬手一挥。 那几个正要往马车里钻的人便一寸寸融化,死状悽惨。 而这一幕並没有被身侧的唐玉笺看见,她转过头的时候,太一不聿已经挥手將眼前的画面驱散。 梦中场景变幻,这一处灵宝镇如烟消散。 唐玉笺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站在太一不聿身侧跟著他往前走。 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极为瑰丽、美得不真实的府邸,宛如仙境。 “那里是哪里?”唐玉笺惊嘆,“好漂亮。” “……东极府。”他在前面回,声音有些低。 “好漂亮。”她由衷地讚嘆。 顿了顿,声音消失了。 因为唐玉笺看到了梦中的“太一不聿”,他被困在阵法中央,浑身是伤,在负隅顽抗。 在他四周,密密麻麻倒下的,全是前来围堵他的太一氏族人。伤亡极其惨重,尸骸堆积如山。 远处,几个太一氏族人正钳制著一具身体。 那是唐玉笺在梦中的形象,面容模糊,被丝线缠绕著脖颈与四肢,高高吊在通天宗祠塔前。 “他们……当初为什么那样对你?” 太一不聿垂著眼睛,机械地回答,“因为我叛逃。” 这一幕是当初太一氏族夺走了唐玉笺的身体,用於控制他回到镇邪塔。 第二层敞开的塔门內,伸出无数只狰狞的手爪,疯狂地向前抓挠。 能想像到,门再打开一些,那具身体就会被抓住撕碎。 他们正用唐玉笺的身体威胁著太一不聿。 只需再进一步,梦中的太一不聿便能彻底碾碎阵法,重获自由。 可他却想都没想,停了手,鬆开阵眼,亲手將玄铁锁链重新扣回腕间。 暗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天族人伺机而动,无数杀阵同时亮起,將“他”层层围困。 而梦中那个“他”只是仰著头,穿过重重符籙与杀机,望向被吊在半空中的尸首。 像是眼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別的了。 “我一直不懂,”唐玉笺在他嘆息,“你当初为什么不继续呢,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一直垂著眼眸的太一不聿,听到这句话,忽然顿住。 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但这里,是你的梦境。” 唐玉笺仰起头,不知所以,“是呀,怎么了?” 太一不聿僵硬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定定地看著她。 “这时的你……已经死了。” 可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他被抓回东极府,在镇邪塔受刑的景象? 太一不聿摇头,声音极轻,几乎压在喉底,一字一顿梦囈似的, “你不可能看到……那时,只有我。这些是你想像的对吗?” 唐玉笺微微歪头,“没有啊。” 太一不聿忽然开始颤抖,握著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声音里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求证,“没有?那你在哪里?你那年的確没有死,对不对……你藏在哪里?” 他说著,话音一窒,看到唐玉笺缓缓抬手,指尖指向一个方向。 “我不是在那里吗?” 太一不聿循著那方向,缓缓抬头。 看到了那具被吊在半空中的尸首。 第500章 背叛 太一不聿的瞳孔微微紧缩。 像是无法反应过来,声音乾涩地挤出几个字,“那里……不是已经……” 唐玉笺手指的方向明明只是一具尸体,明明什么都没有。 无声无息,不会动,不会说话,没有感情。 和她甚至魂体不符,应该不是她真正的身体。 那具身体在她开口之后生出了五官,是千年前她用过的那张脸。 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猛地攫住了他,比任何禁咒加身都更让他恐惧。喉间腥甜上涌,血跡自他唇齿间溢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清那悬吊的身影。 的確。 她已经死了。 这不过是一具空洞的皮囊,太一不聿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唐玉笺说,“我一直在那里。” 那双眼明明空洞无物,可就在这一剎那,他竟荒谬地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活气。 好像错觉“她”正在看向面前那座琉璃塔。 是幻术吗? 是梦境趁他心神失守,控制了他的感知,就像化境中千千万万的亡魂一样。 就在这时,他听见她一声若有似无的嘆息,像是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离开。” “我一直能看到你。” 呼吸停了。 周遭所有的嘈杂似乎都已隱去。 太一不聿面上神情一空,脸色顿时褪尽血色。 他曾为了再见她一面,无所不用其极。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而言,世间万物都失去了意义。 唯余两件事支撑著他残存的神智,復仇,与復活她。 太一不聿疯狂地搜集天下所有的梦妖,將自己一遍遍放逐在和她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甚至想过彻底摧毁现实,让这唯一的能与她相伴的黄粱美梦,成为新的六界。 为了復活她,他尝试各种禁术,掠夺世间法宝,沾染无数鲜血。 他求得她重活一次,可凡人之躯终究太过脆弱,她又一次,在他手下被夺走生命。 天道好像刻意为之,如果命定要將他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夺走,如果他註定无法再见到她,那就要毁灭一切。 反正,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那点支撑著他的虚妄也失去了,不摧毁一切,那他即便一次次復活她,也在重复不断失去的过程。 在上百年的漫长折磨里,他终於一点一点地逼疯了自己,亲手造出化境,沦为一个令六界闻之色变的疯子。 他要掌控六界生杀予夺的权利,改写天道,重塑天地。 他要……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太一不聿伸出手,修长的指尖痉挛,下意识的想抓住唐玉笺的衣袖。 想痛呼,想流泪,睁大了猩红的眼睛,声音却被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堵在喉咙里。 剧烈的痛楚衝击著他的耳膜,世界只剩下一片嗡鸣。 仿佛只是几秒,又像过了一千年。 唐玉笺握住他那只快要落空的手。 时间失去了意义。 - 与此同时,在这场一千年前的梦境之外,另一重梦境里。 琴师正在焚尽眼前的一切。 头顶是浑浊不见星月的黑天,脚下雾气瀰漫,远处影影绰绰儘是些歪歪扭扭的楼阁飞檐,那些建筑像是活物般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变形,檐角下掛著的破旧灯笼,发出幽幽的青光,如同鬼眼。 这里是魔域。 是无尽海。 在此之前,琴师已经毁掉了无数个梦境。 在这短暂的几重梦境里,他目睹了太多难以承受的画面。 此刻甚至不再多看一眼周遭场景,只是一个抬手,无边业火便自虚空中翻涌而出,如同决堤的红河,目光所及的所有存在就都被毁灭吞噬。 亭台楼阁,花草树木,流云湖泊,尽数化作青烟。 周遭那些影影绰绰,自以为还真实“活著”的生灵,此刻都像被他嚇到。 它们本是梦境与执念的產物,依託於此境而生,化虚为实,也不知道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隨便就能摧毁天地漠视规则的人。 琴师不在乎。 他站在焚灭的景象中间,面容平静。 抬手之间,按向面前虚空处,下一瞬,天倾地覆,万象俱灭。 业火燎过,一切归於虚无。 脚下锁链依旧。 四周景象开始扭曲,变成层叠渐次的檐角楼阁,梦境的主人似乎正在甦醒过来,梦魘在消失。 琴师已经猜测到,那个人將自己困在这里的目的,大概就是让他去亲眼看那些景象。 在那些梦境中,他心中涌起一股被反覆背叛的深刻慍怒。 他与太一聿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可初见对方就觉得厌烦非常,想来那人见他亦是如此。 然而他想不明白,那人为何能未卜先知,料定他会对那名女子生出这无端的执念。 除非…… 那人知道,在他遗忘的某段记忆里,自己曾与这个凡人女子有过纠葛。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掠过脑海。 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琴师承认,自己確实对那人动了心。 不重要了。 他再次抬手,漠然撕开最后一道梦境。 橘色的火焰在他眼前跃动,映得琴师雋秀的眉眼微微扭曲,在漫天火光中显出一种隱隱透著些狰狞的平静。 他想。 他会先杀了那个男子。 再抓住那个女人。 关起来,藏起来,让她除了自己见不到任何人。 卯时已过。 画舫上的夜禁在慢慢消失,破晓点卯,晨风拂开乌云,巨大的极乐画舫与冥河一览无余。 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属於画舫所有的,凛冽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来了。 琴师缓缓抬头。 天际浓云压顶,流云翻涌,一道巨大的阴影在云后缓缓游弋,若隱若现。 庞大的身躯蜿蜒如山峦,有威严的黑色鳞甲折射出细碎的光泽,隱隱现出龙纹。 是真龙法相。 它隱於云层之后,而法相的主人,站在琼楼高翘的屋檐上,面容隱匿在阴影中,正垂眸居高临下的睥睨他。 龙与凤,本是天地间最应相辅相成的至高瑞兽。 可不知为何,在照面的剎那,双方心底同时涌起一股源极为本能的,无法化解的厌烦。 琴师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便掀起了滔天火焰。 那人头顶的黑色龙纹法相轰隆一声降下雷鸣,冰冷锋利的龙纹捲走琉璃真火的攻势。 烛鈺垂眸,漆黑的龙瞳之中寒意瀰漫。 “阁下为何一上来便动手?” 琴师冷眼睨他。 片刻后,嘴角逸出一声讥誚的嗤,“没什么。只是一看见你,就觉得特別討厌。” 烛鈺眸色更沉。 心里那股一照面就出现的排斥感,被对方先说出来了,很是不悦。 两人相看两厌。 琴师隱约有些印象,似乎在梦魘刚开始时,在缚龙阵的阵心高台上,见过一个与这人身形相似的囚徒。 只是当时那人头颅低垂,看不清面目。 缚龙阵,自古便是囚禁真龙之地。 眼前此人既是真龙,出现在那里倒也算合理。 只是……他为何会在凡人女子的梦境中出现? 琴师面无表情的思索著,冷眼端详对方。 实在觉得令他越看越生厌。 第501章 应激 烛鈺脸色已经变得极为冰冷,如果有九重天上昔日的天官在,一定能看出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周围滔天烈焰並非凡火,而是琉璃真火。 传闻中琉璃真货能焚尽四海八荒,是先天神火,他几乎瞬时就想到,传闻如今六界间,只有凤凰拥有此火。 凤又被成为不死神鸟,若得九转涅槃,便可超脱生死,与天地同寿。 涅槃却也意味著,凤曾经歷过死劫。 再看眼前这只血凤周身翻涌的滔天戾气,烛鈺猜出,这是一百年前那个以一己之力焚尽西荒,最终寂灭於崑崙墟的血凤。 关於此凤的种种传闻立时浮上心头,可还不等他细想,灼热的琉璃真火已扑面而来。 “找死。” 烛鈺出世不过四百年,在动輒拥有数千年修为的六界眾生中,堪称年幼。 纵然他被抽走龙筋剥去金鳞后,连九重天上那些酒囊饭袋都能联手逼宫,设计將他困入缚龙阵。 可他仍然是天地间唯一的烛龙。 即便受伤,烛鈺也没有將这只涅槃过的上古血凤放在眼里。 龙吟从天而降,烛龙法相巨大的虚影盘踞云端,將汹涌而来的琉璃真火尽数挡下。 烛鈺推开翻涌的云气,垂眸间布下护身法阵。 他久居九重天,执掌天宫上百年,掌权多年养成的威压让冥河为之震盪。 就在这时,血凤动作间一滯。 一道粗长冰冷的锁链自他足踝下显现出来,链身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是崑崙法阵的禁制。 烛鈺若有所思。 - 剧烈的震盪传入化境结界之中,梦境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层层裂开。 幻境短暂消散的剎那,唐玉笺恢復了些许清醒。 她后知后觉,感到有人正紧紧抱著自己。那人將头深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留下一片湿漉的触感。 有人在极近处,在她耳边低唤著什么,声音破碎而含糊, “小玉……玉笺,別走……” 唐玉笺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思绪如潮水般缓缓回笼。 她试探著开口,嗓音还带著几分如梦初醒,“太一不聿……?”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紧拥著她的身躯明显一僵。 他没有抬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唐玉笺缓缓环视四周,只觉头痛欲裂。 无数记忆的正断断续续的,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迷茫,“这……是什么地方?” 在她甦醒的过程中,太一不聿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可是动作却越发用力,將她抱紧了。 埋在她颈间,声音低不可闻,“在化境。” 镇邪塔中。 远处轰隆声依旧,唐玉笺眨了下眼,“那边是什么动静?” “有人打起来了。”太一不聿似乎在深呼吸,身体有些发抖,微微抬起头,对她说,“是些无关紧要之辈。” 唐玉笺眸中还蒙著一层未散的雾气。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太一不聿,眼底有些茫然。 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一时分不清虚实。 而太一不聿正俯身半跪在她面前,两人靠得极近,一动不动地紧盯著她。 那张雋美的脸上看上去不太清醒,眼底翻涌著近乎疯狂的执念。他身体颤抖得厉害,像在承受著什么蚀骨之痛,呼吸间压抑著轻微的喘息。 这种被人直勾勾盯著看的感觉让唐玉笺有点不適。 “你怎么了?”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问。 话音未落,周遭大地应声龟裂。 太一不聿脸上血色一瞬间尽褪,一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惊惧。 他不假思索的扑上来,一把將唐玉笺箍进怀里,用身体护住她。 好像有什么毁天灭地的灾难要降临一样。 可脚下的震盪不是在这里发生的,源自几重幻境之外。 只是余波蔓延波及到这里,身在化境之中,万物受他调遣,也根本伤不到唐玉笺。 太一不聿的表现,像是应激了一样。 隱隱有些失控的跡象。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声音发颤,双手慌乱地在她身上检查著,毫无章法的触碰让唐玉笺心底生出牴触,下意识地挣开后退。 她抬起眼,带著些许惊惧望向他。 太一不聿像是被这个眼神刺伤了一样,无措地再度扑上来用力抱住她,整个身体颤抖不止。 唐玉笺感到脸颊和额头上传来一片湿凉的触感。 他竟在哭。 “……你这是?” 唐玉笺僵在他怀里,下意识想抬头看清他的脸。 却被他的手掌紧紧扣住了后脑,动弹不得。 “別看。” 那个疯魔偏执的救苦仙君太一不聿,此刻正在无声地掉著眼泪。 一滴滴眼泪落在她颈间,皮肤上一阵阵颤慄。 可眼下这种情形……他是在哭什么? 唐玉笺闭了闭眼,梦中那些细碎的记忆正渐渐回笼。 身体被越抱越紧,她几乎喘不过气,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太一不聿骤然鬆开了她些许。 可下一秒,却再度將她按回怀中,像是要將她生生揉进身体里。 “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 他语无伦次的重复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唐玉笺抓住他的袖子,“太一不聿,你先鬆开我。” “不要!求求你……玉笺,”他却摇头收紧手臂,整个人颤抖得不像话,“我知错了,求你,小玉,別推开我…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 唐玉笺只能努力调节呼吸。 太一不聿神智不清的將脸埋在唐玉笺颈窝,像是被拋弃了的小狗般,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腔调呜咽,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以为你也要离开我了……” 第502章 活过来 唐玉笺用了很长时间才安抚下他的情绪。 她抬手覆上太一不聿握紧她衣袖的手,將他拉开一些,抬起手,摩挲过他眼尾潮湿的泪痕。 “我不是要推开你,我是想和你好好说话。”她轻轻地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牴触,没有拒他於千里之外。 太一不聿的眼泪被风吹乾了一些,怔了怔,忘记了抱紧她。 “但你这样,我们说不成,不是吗?” 唐玉笺以极大的耐心安抚著他,像在触安抚一只流浪多年,终於重逢主人却仍惊魂未定的猫。 她温柔地理顺他像是打结毛髮一样不安的心,安抚他认为隨时会被拋弃的恐慌。 “我还记不太清发生过什么,我需要你来帮助我,你可以吗?” 太一不聿嘴角抽动了下,像是被她说服了,想要露出一个笑来,可表情做起来却更像在哭。 倒映在唐玉笺的眼中,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 “现在能好好和我说话了吗?”她问。 太一不聿点头,看上去正常了一些,琉璃般的双瞳像被水洗过。 对唐玉笺有问必答。 唐玉笺思绪有些混乱,恍惚之间不记得在梦境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就像人醒来后总会遗忘做过的梦一样,她只知道自己似乎靠著梦在过往中走了一遭。 她问太一不聿,“我之前到底怎么了?是在做梦吗?” 太一不聿抿了下唇,贴近了她,似乎不欲多说,只道,“你第一次进入梦妖之梦时,无法回忆起以前的事,並非梦妖不能让你入梦,而是你神魂不全。” “神魂不全?” “嗯,若你神魂完整,梦妖便能在不伤及神魂的情况下搜魂,用妖术勾勒出你平生过往,与此生最大的执念。” 唐玉笺问,“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找回剩下的神魂,从而入梦?” 太一不聿点头,对著她轻轻眨了下眼睛。 唐玉笺疑惑,“所以我剩下的神魂在哪里?你找到了吗?” 想来应该是找到了,不然她怎么会在梦中看到前世过往? 太一不聿忍受不了面对面的距离,膝盖贴在地上,像是半跪在唐玉笺面前,怜惜地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颊,问她,“现在你能想起来多少?” 唐玉笺闭眼思索了一下,摇头,“断断续续有一些,但好像无法连贯起来,记忆不全。” “因为神魂还未补全,”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过分亲昵的姿態让唐玉笺不適地后退。 她对於太一不聿的印象,大多源於听说他百年前为爱疯魔的传闻,以及亲眼看见他翻覆手掌间將天宫一夕墮落的可怕画面。 唐玉笺对太一不聿的畏惧居多,见他动手便想要躲开。 太一不聿眼睫颤了一下,也不逼她,只一点点靠近。 琥珀色的眼瞳中积聚起雾气,好像又要掉下泪来。 唐玉笺知道他此刻情绪极不稳定,不敢刺激他,只得强忍畏惧,任他托住自己的脸颊。 太一不聿柔声说,“一百年前,我留住了你的肉身,但你的神魂大片消失,甚至无法用红莲魂灯聚魂,我才知道,你的魂魄並非正常消散,二者,也足以证明你不属於此界,不是此间之人,对吗?” 唐玉笺一愣。 太一不聿也不逼她回答,只是继续说,“我留住了你零星魂魄,存在红莲魂灯中,你还有一小部分神魂被捲入琉璃真火,隨著凤凰一同涅槃。或许那是凤凰想借这部分神魂溯源,为你重塑肉身……可你的魂魄似乎为天道所不容,判罚落下,凤凰也失了记忆。” 他轻抚唐玉笺额头,“玉笺,你可知,此为天道干预。” 唐玉笺后背隱隱发凉,“什么意思?” “天道不愿让你活著,你就没办法活著。”说到这里,太一不聿眼神又狠戾起来,隱隱透著一股灭世的张狂,“天道极为六界法则,想要打破天道命数,也不是绝无可能,若是……让这六界尽数倾覆……” 唐玉笺连忙打断,问他,“那我这次进入极乐画舫又是怎么回事?画舫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也是我的梦?” “画舫是真的,只不过,你从踏入冥河的那一剎那,就已经入了梦。” 唐玉笺从进入画舫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夜禁时间。 所谓夜禁,其实就是冥河被太一不聿化境控制的时间。 冥河特殊,不同於人间,这里没有分明的昼夜,永远停滯在祭七月半,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半阴半阳,正因如此,即便是太一不聿的化境,也仅能掌控其中的阳间半日。 太一不聿略作停顿,见她缓慢思索,才继续道,“你所见的『唐二小姐』,並非今世之身,而是你前生的一道残影。” 唐玉笺遇见的那个唐二小姐,其实来自於是她前生的一段回忆。 並不真实存在,被化境化虚为实,是她梦出来的人。 而她之所以能在冥河上回忆起来唐二小姐,是因为这里是西荒,与她记忆中的一段过往重叠。 一百年前,唐玉笺就是从镇邪塔中离开,来到的冥河,从而见到的唐二小姐。 太一不聿望向她,“你一直觉得魂魄不全,並非错觉。你所缺失的那一部分魂魄,如今就在西荒血凤身上。” 所以他才让唐玉笺进入画舫。 她靠近血凤,就靠近了那部分神魂。 自然牵引出记忆。 唐玉笺说,“可是,我梦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画舫上有很多妖魔追我。这也是我前世的记忆吗?” “不是。”顿了下,太一不聿忽然若有所思,“是因为梦妖恨你。” 所以让她在梦中吃了些苦头。 话一出口,他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懊悔。 失策了,让她受了惊嚇。 梦妖当真该死,留不得了。 唐玉笺大为不解,“梦妖为什么恨我?” 太一不聿闻言一顿,垂下眼睛。 唐玉笺觉得他很可疑。 片刻后,听到他轻声说,“是因为我。” 这句话倒在唐玉笺意料之中,果然是因为他。 一千年前,太一不聿曾因唐玉笺见过梦妖,入过一次梦。 “而后……我便搜罗来天下所有的梦妖,一遍又一遍地进入梦境。” 他行事张狂,从无顾忌,以至於在六界之中,几乎將梦妖一族屠戮殆尽。 如今,世间仅存的梦妖,皆被他囚於洛书河图中。 唐玉笺有些错愕,“你抓这么多梦妖做什么?” 太一不聿柔声答,“因为我想见你。那是我以为你死了,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到你。” 他说著,越靠越近,好像肌肤稍微分开一些,他就会没有安全感,一定要与她相贴在一起才行。 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唐玉笺下意识伸手推他,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一惊,瞬间失了力道,只听清脆一声“啪”,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怔住抬眼,才发觉自己竟然失手打到了他。 太一不聿的脸被她打得偏向一侧,绸缎般的黑髮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神情。 浑身僵住不动,像是反应不过来。 “玉笺,你打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 唐玉笺心头一紧,正懊悔自己做错了事,刚开口道歉,却见他缓缓转过头来。 琉璃似的眼眸中看不见丝毫怒意,反而荡漾开一种近乎炽热的诡异兴奋。 “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好可怜 也好可爱。 好喜欢。 他就是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得不得了。 太一不聿声音轻柔的像在梦囈,“你还要打吗?” “……”唐玉笺愣住,“什么?” 就见他像蛇一样靠近,贴上来,鼻尖几乎蹭到她。 眼睫细密地颤抖,像是被这一掌点燃了什么。 像是感受不到痛楚屈辱,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喑哑,带著一种虔诚与痴切,“你打我吧……我愿意的。你把你心里的不悦都打出来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 似乎有什么要失控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姿態温顺地將脸颊贴在她的掌心,时隔百年的触碰让他一阵恍惚。 他早知道她没死,她魂魄上的印记没有熄灭。可失而復得的狂喜,和从未被她拋弃的酸涩在心中反覆发酵,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这股喜悦如野火般灼烧著他的理智,逼得他不得不竭力压制。 若不压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嚇到她。 好强烈、好强烈的情绪…… 太一不聿终於觉得,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 第503章 上檯面 唐玉笺感觉太一不聿好像疯了。 他像一株依附在自己身上缠绕生长的藤蔓,將她死死地扣在怀中。 咫尺之间,视线中是他修长白皙的脖颈,唐玉笺脸上脖颈上湿漉漉的,不知是他的眼泪还是还参杂了些別的。 不能细想。 他像是想要將她勒进身体里一样,用力地拥抱著她。 唐玉笺想要將他推开,太一不聿就將脸颊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还不住低声问道,“生气了吗?那……你打我好不好?” “……” 两人维持著交颈相拥的姿势,太一不聿为了配合她一直屈膝半跪著,用一种梦囈般的嗓音喃喃说,“玉笺……玉笺的身体好软,抱著玉笺好舒服。”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原本就清越动人的声音,因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繾綣撩人。 唐玉笺只觉得一阵酥麻自脊椎窜上,头皮微微发麻。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盪。 脚下都是轰鸣振动。 唐玉笺藉机移开话题,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外面……外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必理会。”他呢喃,“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爭风吃醋罢了。” “什么?” “没什么,真是吵闹,我就不会这样……”太一不聿低嘆,“玉笺的注意力不能都放我身上吗?专心些。” “还是去看看吧,”唐玉笺说,“我们是不是要先离开梦境再说?” “大梦一场,岂不快哉?” 他幽幽嘆息,“一旦醒来,就再也做不成这样的好梦了。玉笺,让我再抱一下吧。” 话音甫一落下。 “哗啦”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在不远处响起。 梦境像是硬生生被凿开了一道缺口。 唐玉笺透过破裂的裂隙,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场景。 剥落的那一小块幻境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外面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赤红的烈焰几乎映透了半边天,灼热的气浪让极乐画舫的雕樑画栋都隱隱扭曲。 火光之中,似乎有数道的身影正在激烈地交锋,刀剑法器碰撞发出阵阵锐响,繚乱的术法轰鸣混乱。 场面看起来极为危险。 唐玉笺一愣,在滔天火海的中间,对上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巨大的黑色盘龙纹在空中若隱若现,鳞爪森然,威严压顶。 “……殿下?” 这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幻境裂缝外,那道屹立在尸山火海之上的那道人影似有所感,驀地回过头来。 唐玉笺视线直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带著未收势的杀伐之气。 然而仅仅一瞬,太一不聿便抬起手,隨意一挥,幻境的破口便瞬间被补全。 快到唐玉笺根本来不及看清烛鈺的神情。 接著,他指尖一挑。 周遭原本隨著梦境破碎坍塌的太一府邸开始重组,不过眨眼之间,残垣断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极尽奢华,金砖玉瓦的巍峨宫殿。 唐玉笺顿时对这突兀的转换一时语塞。 金光殿…… 这是什么恶趣味?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太一不聿,见他眼中浮著病態的痴切,嘴角带著抹纯粹愉悦的笑意。 “玉笺,你还记得吗?”他声音轻柔,沉浸在回忆中有些恍惚,“一百年前,我们在这里相拥而眠,还一起一同沐浴过……那时,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是很开心吗?” 想到什么,他眼尾倏地泛起薄红,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些委屈,“你那时还將我错认作女子……还为烛鈺跟我置气。我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你怎么能那样误会我……”你 太一不聿短暂地厌烦了一下,又自顾自地低笑起来,喟嘆,“不过……你因我而吃醋的模样,实在可爱,值得反覆回味。只可惜,用错了人。” 唐玉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怔。 看著他眼尾那抹动人的薄红,觉得这人实在病得不轻。 太一不聿忽然又凑近了几分,炽热的目光锁住她,声音里带著诱哄般柔和, “玉笺,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好不好?”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让唐玉笺忍不住打断,“可是……我看外面,好像已经烧起来了。” “无妨,不用管。”他想也未想,只是专注地望著她,语气轻描淡写,“那些都不重要,早晚也会烧尽的。” “可他们好像打起来了。” “那就让他们打。” 可倏然间,又是一阵剧烈的震盪传来,地动山摇,连这座璀璨华美的金光殿都呈现出几分摇摇欲坠,樑柱间发出细微的振动声。 唐玉笺抬头看了一眼,“这样打下去,这化境不会被摧毁吗?” 太一不聿嘴角那抹愉悦的笑意凝固些许。一丝极其隱晦的不悦从他眼底掠过,他並未立即回答,只是眸光冷了几分,若有所思地抬眸瞥向虚空。 像是在看什么。 见他沉默,唐玉笺试探著问,“是不是太子殿下和长离打起来了?” 太一不聿先说了一声,“不是。”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眯起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她,“你想起来了。” 唐玉笺只能谨慎地回,“一些。” 话音落下,她的手腕被他捉住。太一不聿欺身靠近,琉璃似的眸子里带著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那我呢?” “关於我的部分,你想起来了吗?” “也是一些。”唐玉笺打断他,“你说不是殿下和长离打起了?那是谁?我刚刚看到殿下的法相了……” “他如今什么都不是,很是无能,玉笺不要喊他殿下了。”太一不聿尾音拖得很长,刻意提醒。 他一挥手,不过瞬息,震颤消失,金光殿重新安静下来。 一道道由水墨勾勒出的仙娥身影,自殿宇的廊柱后裊裊娜娜地走出来,手持衣袍,要侍奉他们更衣。 唐玉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一眨眼的功夫,周围就氤氳出大量水汽,儼然变成了金光殿东阁那座熟悉的温泉池。 太一不聿站在氤氳水汽中,温柔地望著她,“玉笺,我们回到从前那般,好不好?” 唐玉笺连忙护住衣襟,躲开仙娥伸过来的手,“太一,我想出去看看。” 太一不聿却微蹙眉头,將她重新拉回身边,“玉笺还是別去了,外面现在有些危险。” “为什么危险?” 他静默片刻,权衡著说,“凤凰受了点刺激,要涅槃了。” 第504章 懂事 涅槃? 可是凤凰,不是据说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涅槃了吗? 唐玉笺有些迟疑地开口,“谁在刺激凤凰,是你吗?” 滔天烈焰四起,整个化境遭受真火焚烧而剧烈震盪。 洛书河图数次牵动太一不聿的神魂,试图抵御炽热的气浪,引来他几次三番蹙眉。 可面对她时,太一不聿还是笑著,“我只能算作添了把火,刺激他的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唐玉笺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 隨即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抿了下唇,低声问,“可是,不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所以你到这里,是为了从长离身上得到什么?” “凤凰石,”太一不聿轻轻摇头,“原本是,但现在已不是了。” 他语气出现些微变化,“我现在只想取到你的魂魄,然后带你离开。” 唐玉笺想起刚刚在裂隙中看到的滔天火焰,和一地残尸,疑惑问,“既然不是,那为什么长离还被困在这里……他身上的锁链不是你加的吗?太子殿下怎么会和长离打起来……外面动静为什么这么大?” 太一不聿眉头又拧了一下,按了下眉心,转头向她解释时语气依旧柔和,“玉笺,这普天之下,最想得到凤凰石的,从来不是我。” 唐玉笺动了动唇,“难道……” 太一不聿猜出她的意思,摇头,“也不会是烛龙。” 他们打起来,只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人之常情罢了。 是他也会打的。 “那是谁?”唐玉笺还沉浸在他们的对话中。 太一不聿回过神,缓缓吐出四字,“六道眾生。” 凡渴望长生不死之人,都渴望凤凰骨血。 一如凡有欲有求者,夙愿不得偿,便会想要进入化境。 可化境噬人的魂魄血肉,进来后便会慢慢死去,於是他们便转而动了念头,想要凤凰血。 太一不聿抬眼望向虚空,似乎在隔著眼前的镜花水月看什么,“玉笺对我的误会还是太大了,不如多去看看眾生相。” 唐玉笺努力思索著他那些话,只觉得云里雾里。 “那你说的凤凰涅槃,涅槃会怎么样?” “涅槃之时,真火燎原,足以焚毁万物。”太一不聿语气担忧,“凤凰涅槃时无法自控,百年前涅槃心火失控,整个西荒便被焚尽了,真是无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玉笺越发疑惑,“那不是很危险,为什么还会有人趁这个时候过来?” “因为现在凤凰真身还困在凤凰石中,行动不便。若是想要制住他,从他身上分一杯羹,便要趁现在。” 因为一旦过了这个时间,便再无可能了。 唐玉笺问,“凤凰石在哪里?” “凤凰石,封印在无支祁腹中。” 可这样的话让唐玉笺更加疑惑。 她已经见过长离了,如果真的如太一不聿所说,凤凰还没有涅盘,凤凰石被封印在无支祁体內,那她见到的长离是什么? 太一不聿忽然轻轻嘶了一声,如愿感受到唐玉笺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 他抬手揉著额角,修长的指尖抵在眉骨之上,嗓音有些打颤,“……好疼。” “你怎么了?” “琉璃真火。”太一不聿声音变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翳,“凤凰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这火,有些灼烧洛书河图。” 唐玉笺一怔,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侧倾了倾,“洛书河图被烧,你也会有感应?” 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隨后抬起眼,脸色在光影里显得愈发苍白。 “嗯,洛书河图与我神魂共感。刚刚看你那样担心他,不想再让你忧心……”太一不聿顿了顿,將后半句咽回喉间,只摇了摇头,声音轻得有些听不清。 “算了,没关係,我没那么重要,调息片刻就好。” 说完就合上眼,眉心却依旧轻轻蹙著。 唐玉笺微愣,视线向下移动,太一不聿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他的姿態一直是收敛著的,退让的。 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这样疼很久了。 连痛都痛得这么安静,这么……懂事。 唐玉笺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移开视线。 “无支祁在哪儿?” 太一不聿柔弱的模样一滯,抬眼静静看了她片刻,脸上那层脆弱淡去几分,声音很平,“你確定真的要知道吗?” 唐玉笺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太一不聿几乎对她百依百顺。 儘管心里並不情愿,甚至刚才还在想著要是能和她永远留在这里该多好。 可他还是顺著她的意思,轻轻嘆了口气,像擦掉瓷片上的雾气一样,抬手在面前虚空处挥手抹过。 周围的一切瞬间晃动变形,唐玉笺一时没站稳,脚下摇晃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无边无际的迷雾散开,隱隱露出周围流窜的咒符。 “那便让你看看好了,但我真的有些不舒服,玉笺一会儿能否替我按按额头?” 太一不聿衣襟上带著股熟悉的安神香淡淡笼罩住她,让她晃了晃神。 唐玉笺胡乱点了下头。 靠在他胸前,望著四周不断变幻的景象,困惑地问,“我们不是在金光殿吗?不对,金光殿是幻境……我应该正在极乐画舫上才对。” 可是太一不聿能控制这里的一切,加上他说正在感觉到被焚烧……证明她从未从洛书河图中离开。 太一不聿点头,確认了她的想法。 “是。” 隨后,他向她解释,“这里已经被洛书河图吞没,镇邪塔镇压在一百年前被烧成焦土的西荒之上,所以玉笺才会在这里看到那么多妖魔鬼怪。” “而这座塔倾尽所有力量,只为镇住一样东西,无支祁肺腑里的那枚凤凰石。” 唐玉笺愣住了。 她望著四周无边无际的浓雾,忽然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这里是……” 雾太浓了,根本看不见尽头。 怪不得始终看不到对岸。 太一不聿的声音在雾里轻轻盪开,“我们就在无支祁的肺腑里。” “……” 他话音落下,衣袖一扬,周遭幻境像潮水般退去。 太一不聿抬手结印,脚下平地轰隆隆升起层层楼台,飞檐在雾中若隱若现。 唐玉笺低头,发现拔地而起的高阁竟然是立在漆黑的河面之上。 更远处,一艘巨大画舫的轮廓在朦朧雾气中渐渐浮现,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只隱约窥见刀光剑影和冲天而起的火光。 第505章 说来听听 极乐画舫上火光冲天,琉璃真火如活物般吞吐蔓延。 一眾妖仙鬼魔虽然各显神通,却也只敢在画舫外侧小心游走,纷纷祭出法器与本命法宝护体,生怕稍有不慎被真火沾上一星半点,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画舫之上,不知何时已布下巨大的血色杀阵,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如虫豸一样蠕动攀爬。无数条粗重锁链从虚空中垂落,纵横缠绕,將阵中一道单薄的身影死死困禁在琼楼玉宇之间。 “那便是凤凰魂相?” 此刻向此地逼近的,皆是六界中能隨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 然而,还有更多道貌岸然的仙家,则隱匿於更高处的重重迷雾之后,冷眼等待著。 等最初那几波被凤凰血肉吸引,率先扑上的魑魅魍魎,將涅槃中的凤凰折磨得奄奄一息,他们才好上前收割。 “天君……莫非也在此?”云层中,有仙家忽然开口。 “天君?”有人嗤笑一声,语带轻蔑,“慎言。天君已是旧称。如今那位不过是寻了处地方躲躲藏藏,苟延残喘之辈罢了。” “他带走的那柄银霜剑倒是难得。待他了结了,便归我了。” 静默须臾,有人打断,“慢著,我为什么看到烛龙法相了?” “嗤,连筋都被抽了,怎么生出法相?” “莫非……他还藏了一手?” “……” “不管了。是幻象也好,是残魂也罢,今日就算他真能凝出法相,你我合手也能亲手再碾碎他一次。” 开口的人正在嗤笑,脚下冥河水却掀起层层波浪,越来越汹涌。 顿了下,声音终於变得疑惑了一些,“……此地为何感觉有些不对?” “那是什么?”有人忽然看向一处。 云中守株待兔的天族循声望去,只见漆黑汹涌的冥河之上,凭空拔起一座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 就像是从极乐画舫上挪走了一块,此刻正静静悬浮於漆黑的水面之上,流光溢彩,与周围炼狱般的景象截然不同。 “此处离人间极近,难道……这里也已经没入洛书河图化境之中?” 此话一出,几位隱匿的仙家皆是凛然,面色骤然凝重。 若真如此,便证明太一不聿也在附近。 那可比对付琉璃真火和涅槃凤凰,还要棘手万分。 极乐画舫能浮於冥河之上,皆因整座画舫都是由淮涡水神遗蜕所化,与冥河同源,因而能平稳地浮在河上而不坠不沉。 可眼前这座琼楼玉宇,为何也能悬浮在这片连鹅毛都浮不起来的冥河水上? “噤声!莫要节外生枝……速战速决,拿到凤凰石便走!” - 与此同时,画舫之上。 凤凰濒临涅槃,负隅顽抗。 冥河上不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点,从四面八方围逼而来。那些是嗅到凤凰身上的血腥与虚弱气息,企图从他身上撕扯下一块肉的魑魅魍魎。 它们早已被凤凰血肉中的异香刺激到失去理智,按捺不住前赴后继扑上来。 烛鈺不必亲自动手,盘踞在背后的法相已经震慑万物,让閒杂污秽之物无法近身。 他开口,声音冰冷,“你不用对我如此敌视,我只是来找人的,並非为你而来。” 凤凰被重重锁链困缚在地,脸上血跡斑驳。 琉璃真火与幽幽的鬼光错落交织,明灭之间,他勾著緋色的唇瓣,像只浴血的修罗,周身有一股近乎疯狂的戾气肆溢,美艷阴鬱得惊心动魄。 琴师已经杀红了眼。 衣衫被血色浸透,金瞳並不清明,隱隱透著癲狂。 “是吗?”他唇角染著血,眼神阴冷,“那就更不行了。” 琴师抬手,隨意抹去溅到下頜的血渍。 金瞳死死锁住烛鈺,“因为……我大概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烛鈺闻言,眉头拢起。 还没参透他话里面的意味,脸色骤然一沉。某种积压已久的厌烦自心底翻腾而起。 他眼帘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已对著远处那团厚重突兀的云层虚虚一握。 轰隆! 云层炸开,气浪翻涌。几道原本藏匿其中的身影,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巨大黑色腾龙法相捲住,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一张张或惊愕或贪婪,或惶恐或后悔的天官面孔,落入烛鈺的视线中。 “在说什么,”他缓缓开口,“既然这么热闹,不如近到前来,也说给我听听?” 第506章 唯恐天下不乱 龙魂法相声势浩大,一眾无极仙域出来的天官早已察觉眼前的异状非同寻常。 天官们各怀心思,皆想趁著凤凰与烛龙两败俱伤之际分一杯羹,却又唯恐殃及自身性命。 於是不约而同想让他人先行开路,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唯一未料到的是,就在他们暗自盘算之时,早被认定无力回天的烛龙,那位理应无法翻身的天君,远非他们设想的那般虚弱。 一时间,眾人根本无暇细想天君究竟被何人所救,为何尚能行动自如,甚至还能召出如此可怖的法相。 只得仓皇间拼死抵抗,以求自保。 另一端,烛鈺抬手,冷白修长的手指隔著虚空向前一勾。 霎时间,巨大的腾龙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长吟,呼啸著捲起几个只剩满目惊惶的天官,向前急速掠来。 囚困於极乐画舫凤凰血阵之中,琴师却只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冷眼旁观他的举动。 隨即就看到黑色腾龙將几个哭嚎求饶的天官带到了画舫上空。 琴师微微眯起眼。 “快退!他法相仍在,修为定然已復!绝不能近前!” 可话音未落,便有人骇然打断,“不行……动不了了……” “天君饶命!天君恕罪!” 不知是谁先嘶声喊出,声音里满是惊惧。 “天君明鑑!我等一直忠心耿耿……” “我等此行只为凤凰血……是、是我等得知您真身受损,特来取凤凰血肉想要进献予您!” 这下无需烛鈺出手,杀红眼的凤凰不假思索抬起手。 漆黑的腾龙在烈焰中升到高处,將那几道身影丟入一片赤红之中。 一团赤金色的烈焰自画舫之上窜了出来,在半空中炸开,灼目的火光如涟漪般扩散,將半片天空染成血色。 可怖的威压笼罩方圆百里的水面,无数修为稍低的魑魅魍魎在可怖的灵压中瞬间爆裂,血肉如雨泼洒。 惊呼与挣扎被烛鈺信手掐出的结界拢住,一切声响在须臾之间,被汹涌火光吞没。 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视线都变得扭曲,修为稍稍弱一点,就觉的周身血液都要像沸水一样灼烧起来。 烛鈺缓缓收回手,脸上仍笼著一层未散的厌烦。 可他却没料到。 下一刻,凤凰就要杀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琉璃真火就直向他逼来。 烛鈺一跃而上,站在盘踞半空的黑龙脊背之上,长发被罡风掀起。 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漠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天君的冰冷威仪。 “本君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骤下杀手?” “是吗?” 凤凰抬眼,漠然地睨著他。 金瞳中是不加掩饰的阴冷,嗓音透著股淡淡的嘲弄,“可我却看了你很久。每看一眼,都在想要你立刻从这世上消失。” 烛鈺拧眉,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他吐出二字,“疯子。” …… 轰隆一声。 撼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可怖的力量自阵眼处爆发,剎那间,整条冥河被掀起滔天巨浪。 河水像是要一路倒卷到天上,浊浪遮天蔽日,整个天地好像都受到波及。 阵眼处,层层叠叠的血色符文如涟漪般急速扩散,又转瞬隱没於漆黑的浪涛之下。震响过后,冥河上密密麻麻的魑魅魍魎被尽数掀飞,哀嚎遍野。 动静极为可怕。 几乎在同一瞬间,太一不聿已侧身挡在唐玉笺面前,衣袖垂落,將衝击隔绝在外。 他眯起眼,望著远处翻腾的赤焰与黑影,低低“嘖”了一声。 “……当真是悍戾不堪。” 唐玉笺只觉得一阵阵狂躁的罡风从远处极乐画舫捲来,暴烈得让人窒息。 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整片天地已被映成一片猩红。 冥河都要沸腾起来,水面上蒸腾起灼热的白雾,像是下一刻就要被蒸乾。 “发生什么了?”她惶惶不安。 “打起来了。”太一不聿语气平淡,像在隨口閒谈天气如何。 唐玉笺问,“长离为什么攻击殿下?” “不知道啊。”他眨了下眼,神情无辜得像朵小白花,“许是之前梦妖作祟,刺激到他了。” “梦妖也缠上长离了?”唐玉笺担忧,“什么梦能將他刺激成这样……” “谁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太一不聿轻轻整理袖口,语调轻缓,勾著唇,“或许根本就不是他的梦呢。” “既然亲眼看过了,就该走了。”他转过身,衣袖被热风拂起,目光清凌凌地望向唐玉笺。 声音放得轻软,像在哄劝,“此地不宜久留,先让他们打吧。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去哪里?” “你想去哪儿?”太一不聿微微倾身,唇边噙著温润的笑意,“不若四下走走?人间,想去么?” “人间不也在化境之中?” “是呀。” 太一不聿不觉得有什么,“所有我在的地方,才最是安稳的。你想要什么季节,想看何种风景,想以什么身份过活,我都能为你做到。” 唐玉笺摇头,“那不就是假的了?” “怎么会是假的?化境中一切都是真的。悲欢喜乐、相遇別离……凡你所想经歷的,我都能让它们化虚为实。” 唐玉笺仍然摇头。 太一不聿不解,“可你不是说,只想来看看么?既然已经看过,为何还不愿走?” 恰在此时,远处又是一阵热浪掀天而来,火光將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唐玉笺觉得远处的猩红火光,蹙眉说,“我总觉得殿下与长离之间有误会,如果就这样走掉,实在太不负责任了,更何况殿下刚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长离……好像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她忍不住陷入回忆,可一去思考脑海就被混乱纷杂的记忆碎片衝撞的难受不已。 “……何况我此行本就是为了弄清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想取回那一缕神魂,补全记忆。” 太一不聿微微偏过脸,望向远处灼灼焚天的烈焰,侧脸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他眼睫微垂,声音低了几分,“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只是……捨不得你受半点苦。” “你能阻止他们吗?”唐玉笺抬眸看他。 “不行呀。” 太一不聿摇头,示弱般低声,“我……怕火。” 这话半真半假。 太一不聿向来蔑视天地,目中无尘,行事更是无法无天,世间几乎无物能令他忌惮。 唯有琉璃真火,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命理相剋,以笔墨为法器的太一血脉天然受制於凤凰一脉的焚世之焰。 若非如此,他又何须大费周章將凤凰困於此地,却至今无法真正靠近。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打下去?”唐玉笺问。 “当然不是。” 太一不聿抬眼望向天际,復又低下头,“快来了。” “谁?” 他但笑不语,眼尾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那种近乎愉悦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神色,让唐玉笺眼皮驀地一跳,心头无端涌起一阵不安。 第507章 助他涅槃 只是眨眼之间,天地都要被炽热吞噬,绵延数千里的冥河蒸腾起冲天热气,像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痕。 浓稠如血的红光层层叠叠地漫开,大片的血光自画舫上溢出,隨之升腾起无数扭曲的黑影。 万千亡魂自冥河之中接连不断窜涌出来,向著红光最盛之处匯聚。 滚滚黑烟缠绕扭曲。 整座极乐画舫,正像一朵盛开在冥河之上,遮天蔽日的血色红莲。 “红莲魂灯。”太一不聿说,“果不其然,就在烛鈺手里。” 古灯被旧主的气息刺激,莲瓣层层绽开,每一瓣都像吸饱了鲜血,妖异赤红。 凤凰周身烈焰暴涨,束在魂灯中的神魂回归本体,强行燃起那一把涅槃大火。 剎那间,视线被吞没。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太一不聿冰冷的侧脸。 他冷眼旁观,凤凰在血光中涅槃。 “嗯……” 一声压抑的痛吟从身侧传来。 太一不聿回头,看见唐玉笺脸色煞白,毫无徵兆地捂住头,身形晃了晃倒下去。 他瞳孔一缩,伸手一把將她揽入怀中。 唐玉笺眉心隱隱有一抹极其微弱,与凤凰同源的金红色痕跡一闪而逝。 她双眼紧闭,长睫细微的颤抖,像正承受著某种无形力量的剧烈衝击。 远处,是浴火涅槃的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一不聿收拢手臂,將她更稳地护在怀中,抬眼望向天际。 烈焰已吞没堤岸,蔓延到冥河之外。 冥河两侧,一岸是鬼气森森的酆都,一岸是灯火隱约的人间。 火势快要失控。 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承受琉璃真火,纵是厉鬼凶煞也是同样,沾上一星半点都能魂飞魄散。 原本还想分一杯羹的魑魅魍魎疯狂往外逃,此刻只顾疯狂逃窜。 可盛放的红莲魂灯却生出一股可怕的吸力,逃得越急,身形却越慢,像被向后拖拽著。 还来不及逃远,便將它们悽厉的惨嚎与扭曲的身影一併吞没。 火海中间,升腾出凤凰虚影。 浓烟滚滚,业火燃烧。 唐玉笺掀开一点眼皮,怔怔地看著。 恍惚间,像是看到了灭世景象。 这方天地生死无常,每日都有人死去,每日又有新人到来,光怪陆离,已成常態。 此界亦有它的生存之道,以强者为尊,六界轮迴受制天道,芸芸眾生不过是因果中的一环。 如果毁灭是天道已经给出的结局。 一切都会发生。 火焰吞噬天地的滋滋声里,唐玉笺抬手,指尖触到飘来的一片灰烬。 睫毛颤了下,心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想起来了。 眼前这一幕,与一百年前……有什么区別。 像是一场逃不开的因果轮迴,噩梦重演。 甚至,比那时更可怖。 烛鈺被天族背叛,太一不聿发疯造出化境,魔气撞破无尽海肆虐六界,凤凰又一次涅槃,真火失控。 “太一……” 忽然,耳边传来太一不聿的声音,“来了。” 什么? 须臾间。 冥河忽然剧烈的震动。 滔天浊浪倒卷,身下的楼阁不住震颤,剧烈的碰撞引得周围飞沙走石,唐玉笺动了下眼皮,只觉得周围震盪越来越大。 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从高空压了下来,天际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这股力量面前,红莲魂灯光芒一下子暗了。灯身上那些像在燃烧的血红花瓣,一片片收拢起来。 琉璃真火也停止蔓延,困於冥河之上。 太一不聿收拢手臂,將唐玉笺抱紧。 冷笑,“好大的阵仗。” 谁来了? 下一刻,焚天的冥河业火竟然被一道银光生生压制。 或者说,整片天地中的所有生灵都被震慑住了。 霎时间,漫天火光飞灰被浩荡清正的冷光化开,煞气驱散。璀璨的光雾刺破云层,沛然空灵的气息降临此间。 天开了。 唐玉笺的眼睛微微瞪大,怔怔地看向天际。 好像眼里只能看到那一个人。 混沌天色间,有人立在云雾之上。 身长玉立,如謫仙临世。 一双眸色极浅的眼正垂眸望向下界。目光无喜无悲,却让人觉得带著一点悲悯。 太一不聿伸手想要抱紧唐玉笺,身体却骤然脱力,被一阵忽如其来的灵气吊起掀翻,他借势旋身,脚下变换扭曲,凝聚起新的楼台將他托举著稳住身形。 抬起头与居高临下的人影对峙。 而唐玉笺坠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那人揽住她的腰,动作很轻,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抬手抚过她的额头。 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顿时缓和了许多。 唐玉笺缓缓睁开眼,与近在咫尺的眼眸四目相对,恍惚像是从一场极长的梦中醒来。 梦里有人间,有仙域,有无尽海。最后变成眼前这张清雋似玉的脸。 唇瓣轻轻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手指微颤,攥住了他的袖口。 这一握,像是触到了某个闸口。唐玉笺眼眶酸涩发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寻到出口,声音带著颤, “玉珩,你能不能助他涅槃。” 玉珩缓缓按著她的眉心,即便心底厌极那只凤凰,即便此刻是她为另一个男人向他开口。 他仍毫无迟疑,淡淡应了一声,“好。” 他將她轻轻放下,並指抬腕,立於唇前。 正要施术掐诀,动作倏然僵住。 他侧过头,略微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她刚才喊的是“玉珩”。 不是疏离客套的“仙君”。 意识到,她想起来了。 唐玉笺一时间难以承受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偏开了头。 第508章 混乱 画舫在冥河上浮沉,舫下是翻涌的业火。 船上浮现出巨大阵法,层层叠叠缠绕的锁链被烈焰灼烧成暗红色。 被囚困在火光之中的凤凰,缓缓抬起了头。 凌乱乌髮半掩面容,眼眸是纯粹的鎏金色,冷冷地与凌空立在画舫之上的玉珩对视。 唇色殷红,肤色却极为苍白,在烈焰之间恍若一尊浴火而生的瓷像。 “是你?” 他语气森寒。 带著浓郁的杀意。 烛鈺站在稍远的残檐上。 他自然也看见了玉珩,厌烦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眯起眼,若有所思。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倒是有些古怪,不像是初次相识,倒像是隔著一段旧仇一般,难道二人之前见过? 烛鈺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梢。 若是玉珩与此凤是旧仇,他倒是乐见其成。 玉珩对凤凰带著戾气的目光恍若未觉,声音冷淡,“大荒西经记载,有五采鸟三名。” “一曰皇鸟,一曰鸞鸟,一曰凤鸟……” 他略微停顿,视线落在凤凰身上缠绕对锁链上, “血凤,別来无恙。” 凤凰浑身都是火焰,神志因涅槃不甚清晰。 鎏金色的眼眸映照著跳跃的火焰,虽然朝著玉珩的方向抬著起,瞳孔却涣散失焦,似乎看不见。 此情此景,实在称不上无恙。 烛鈺在远处冷眼看著,心中嗤笑,觉得玉珩此人,最是擅长挑衅。 总能用那样一幅无波无澜的神情,说出些让人恨不能立刻拔剑相向的话来。 凤凰生於不周山以西的神山崑崙,那里曾是神的居所,而凤凰身为崑崙神裔最后的直系血脉,却被几个西荒妖族以神山灵气为养料,以万妖血气催化,將其困於血阵中,温养成只知杀戮的邪煞。 传闻血凤从化出人形开始,便被一眾西荒大族作为杀器使用,所过之处尸山血海,罪行罄竹难书。 最终为天道不容。 一百多年前,天罚降临,万钧雷霆击中邪脉,劈开了大阵,却没有杀死凤凰,反而机缘巧合之下让他离开了血阵。 事情听起来,似乎多有蹊蹺。 为什么天罚雷霆,没有诛灭凤凰,反而劈开了囚困他的阵眼? “我不是来伤你的。”玉珩淡淡说。 他垂眸,抬手掐诀,在虚空中按下。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金纹从头顶降落,像是瀑布一样在画舫四面八方拉开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帷帐。 凤凰苍白的皮肤下忽然浮现出一点猩红纹路,隨即如活物般蔓延,顺著脖颈向四肢扩散。 眨眼之间,身上就像蒙上了一层血色。 “滚开。” 凤凰眼中渗出血丝,重伤之下姿態依旧睥睨眾生,嗓音森然。 抬手间掀起更加狂暴的滔天火浪,与玉珩之间隔开一片火幕。 就连烛鈺都无法忍受,站在法相之上驾驭龙脊退开,向天边掠去。 玉珩却充耳不闻。 下一瞬,遮天蔽日的金色帷帐彻底落下。 无数流动的金纹编织成一座巨大的牢笼,將所有狂暴的火焰尽数收拢在凤凰周身。 外界滔天的烈焰骤然矮了大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回去,只剩下金色结界內一片燃烧的赤红。 远处的烛鈺眸光古怪。 他看出来了,玉珩並非在镇压,而是设下了护法大阵。 他在为那只濒临失控的凤凰,强行开闢出一方领域,助他涅槃,且镇压了那身反噬自身的血咒。 烛鈺觉得更加古怪。 凤凰的涅槃的確来得异常恐怖,百年之前琉璃真火几乎焚尽了大半西荒,至今生灵涂炭。 而凤凰身为不死神鸟,每一次涅槃只会比以往更加狂暴可怖。 若任由此次火海失控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烛鈺绝不认为,玉珩会是出於悲悯而出手相助之人。 莫非……他觉得凤凰有可利用之处? 不对。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烛鈺否定。玉珩行事虽然难以用常理揣度,却是一个从不会利用旁人达成私慾之徒。 就在此时,他隱约感知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烛鈺驀然转头环顾四周,却只看见一片被烈焰映红的冥河。 他皱眉,忽然察觉自己的视线似乎有些异常。 蒙著一层极淡的扭曲感。 他思索片刻,忽然抬手从面前虚空处撕开了什么。 “嗤啦。” 像是有一层薄纱被扯裂。 视线中应声多了一座倾倒了一半却依旧精致的楼阁,突兀地浮现於远处水面之上。 烛鈺表情骤然森冷,几乎气笑了。 一叶障目。 太一不聿不知何时给他施展了障目之术,整个洛书河图都受太一不聿调遣,这方化境天地都在为他遮掩。 为什么不让他看见?答案不言而喻。 看来唐玉笺应该就在那座楼阁之上。 烛鈺身下龙影游弋,乘风靠近。 可就在这一瞬。 烛鈺看到了太一不聿。 对方面无表情的立在阁楼的一角飞檐之上,一身与他近似的月色宽袍,正遥遥看著他,遥遥望来,目光无声无息,像在此等候多时。 罡风拂动过他宽大的袖袍, 对视之间,太一不聿缓缓抬起手。 以指抵唇,口中低声召唤了什么。 四周空气骤然凝滯。 下一刻,天际四角传来绢帛撕裂般的锐响。 烛鈺抬起头。 头顶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翻涌出浓重的墨色,像在宣纸之上晕开的笔画。 须臾之间。就化作四尊庞然巨影。 “四方座神。” 凶兽周身轮廓染著浓墨一样的痕跡,应该是刚从捲轴中挣脱而出,神像缓缓转动,锁定烛鈺的身影。 面目狰狞,眸中没有瞳孔,漆黑线条纵横交错。 显然,是要阻拦困住他。 烛鈺又一次冷笑,眉眼讥誚。 太一不聿很早之前就时常描摹上古凶兽邪魔,如今在这由他执掌的化境之內,更是能將笔下虚妄化作实质。 看来,看来是无论如何都不让他接近唐玉笺了。 四方上古凶兽猛然扑杀而下,利爪撕扯出罡风,煞气扑面而来。 地裂天崩之势。 烛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银色的长剑,剑身覆著霜雪,剑锋带著一点暗红。 他抬眼,望向凶兽之后那座漂浮的楼阁。 他偏要靠近。 - 唐玉笺被一阵天崩地裂的震盪惊醒,勉强掀开眼皮。 周围可怖的情景映入眼帘。 滔天巨浪像是洪水倒灌,掀起数十丈高的漆黑水墙,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嘶鸣,几座遮天蔽日的巨大凶兽腾空与漆黑的龙魂颤抖,像是要灭世了。 她呼吸一滯,下意识看向那道熟悉的黑色盘龙。 却有一双微凉的手覆上她的耳朵,隔绝了部分轰鸣。 太一不聿的脸落进她模糊的视线里。 他脸色异常苍白,唇边染著刺目的鲜红,眉头似乎因痛苦而紧紧蹙起。 可望向她的眼神却满是担忧,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唐玉笺摇头,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是烛鈺。”太一不聿低低咳嗽几声,唇边血跡又渗出几缕。 他垂下眼睫,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辜与不解,“他似乎……对我有些误解,执意要取我性命。” 唐玉笺一怔,下意识为烛鈺辩驳,“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不会无端动手……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带著魔气攻上天宫,他受了很重的……” 伤字还没说出来,太一不聿忽然闷哼一声,鲜血从唇边涌出,整个人脱力般倒向她肩头。 他额头抵著她,身体微微发抖,气息凌乱,像是下一秒就能破碎给她看。 “不聿?” 唐玉笺没办法只能抱住他,掌心触及他被温热血跡的衣衫,心里有些发紧。 他做了许多不可原谅的错事,可现在他已经闭上双眼,似乎是陷入了昏迷。 绵软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让她有再多气愤指责也都说不出来了。 唐玉笺抬头望向天际。 烛鈺正被四头凶兽团团围困。 剑光虽然凌厉,可刚失去龙筋护鳞,重伤未愈,在这属於太一不聿的化境之中显然步步受制。 更棘手的是,这方天地容纳的满是救苦仙君的信眾,充斥著信愿之力。 六界之內,但凡有祈愿人向太一不聿祈愿,便会有源源不断的法力匯入此境,化作缠绕不休,源源不绝的凶兽,杀之不尽,斩之復生。 难缠至极。 烛鈺一剑震退袭来的凶兽,心里升起一股躁鬱之气。 只觉得厌烦不已。 太一不聿究竟吞纳了多少人间香火,才能在这化境之中,催生至此等法力? 那四头扑杀不休的凶兽,早已超越了以血脉之力,让烛鈺错觉自己真在与上古凶兽本体缠斗。 太一不聿在短时间內召出四大凶兽,令他都不得不费力周旋,怪不得能与魔物联手攻破天宫,以一人之力斩杀十万天官。 那群天族的酒囊饭袋,死得倒也不冤。 能在百年间从几乎被割尽血肉的濒死残躯反杀,走到这般境界,太一不聿如今的实力,確实已不容任何人小覷。 被困辱在缚龙阵中的那份屈辱,烛鈺至今未能咽下。 他承认是自己掉以轻心。 烛鈺出世至今不过四百年,心高气傲如他,无法容许这样的败绩。 缠斗间隙,他的目光无意间瞥了一眼远处那座楼阁。 隨即,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唐玉笺正跪坐在栏杆边,双臂拥著怀里奄奄一息的人。 而倚靠在她肩头的太一不聿,似有所感,缓缓抬起了脸。 越过翻涌的煞气与浪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锁住了烛鈺,目光冷冽森寒,嘴角缓缓勾起唇。 他在笑。 像是料定烛鈺会看过来,在唐玉笺看不见的背后,贴著她的脖颈,递出极致羞辱的笑意。 烛鈺从未料想过,自己竟会被人以这种方式挑衅。 他瞳孔骤缩,看著交颈而坐的两道身影,眼中流露出错愕与不可置信。 下一刻,胸膛之中,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轰然炸开。 再无法掩藏的盛怒让俊美的面容在短暂的失神后隱隱扭曲。 手中那柄由本命护心鳞炼化的长剑感应到他的杀心,发出龙泣般的悽厉錚鸣,剑锋之上寒芒节节暴涨,愈燃愈凶,骇人的杀气在周身盪除一圈圈苍白的气旋。 恰此时,又一头凶兽带著腥风扑杀到眼前。 烛鈺眸光冷厉,唇间碾出几个字,“凭你也配拦我?” 没有繁复招式,磅礴的剑光斩下,像是要將天地强行撕开的一道裂隙。 挡在烛鈺身前的青龙化相霎时间被从中斩裂。 浓重的墨色被劈得四分五裂,如暴雨般迸溅,在空气中化为灰烬。 几乎同一时间,精巧的阁楼之內,太一不聿猛地呛出一口鲜血。 星星点点血痕染红了唐玉笺的衣襟。 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清癯的肩背剧烈颤抖,抑制不住的咳嗽,唇角染满血色。 “不聿!你怎么了?”唐玉笺慌忙用袖子去擦他的唇角,血痕越擦晕得越开,温热湿黏,渗著淡淡灵气。 她慌忙抬头,看向天际。 烛鈺执剑的身影在纷纷扬扬的灰烬中凌空而立。 俊美的侧脸在明灭间显得格外冷冽,周身翻涌的杀气浓重得几乎化作实质,身后盘踞著狰狞的黑龙法相,透著股摧枯拉朽的凶戾。 周身翻涌著浓重的杀气。 记忆中那个高不可攀,总是带著点疏离傲气的太子殿下,现在像一尊挣脱了束缚,只为毁灭而生的凶神。 手上剑气未散,罡风狂啸,方才还威压赫赫的四方座神,剎那间在磅礴剑光座神化作遮天蔽日的漫天飞灰。 烛鈺这是要杀了太一不聿。 “……”好可怕。 烛鈺收剑垂眸,目光遥遥落了过来。 这一幕简直像邪魔临世。 唐玉笺心口重重一跳,將太一不聿的手鬆开一些。 “不聿……不聿,你醒醒……” 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著她,让她莫名心虚,急忙摇晃怀中的人,“……是你做错事情在先,不然你快些去同他道个歉……” 第509章 现世 冥河水沸,漫天灰烬像一场黑色的大雪。 烛鈺掌中长剑震颤,发出幽幽龙吟。 无法压抑的怒意在他胸腔里膨胀灼烧,他隔著蒸腾的水雾与唐玉笺遥遥相望。 可她没有察觉到他煞白的脸色,扶剑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烛鈺反手收了长剑,极力流露出平和的神色。 四方座神在化境之中堪比真实上古凶兽的存在,他重伤未愈,刚刚那一剑几乎耗尽灵脉中仅存的力量,此刻血脉中空空荡荡,连呼吸都扯出刺痛。 “……玉笺。” 烛鈺哑声唤她名字。 紧盯著她面上的神情。 身为龙族,自幼浸在血脉里的矜骄孤傲让他无法像太一不聿那样从容示弱,以退为进。 他不擅长放低姿態,只能將一切翻涌的情绪藏起。 可也想从她目光中看到一丝疼惜。 唐玉笺听到他的声音动作一顿。 她正半扶著靠在她肩上,似乎陷入昏沉的太一不聿,感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烙在身上。 抬头就见头顶烛鈺的视线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黑瞳如墨,酝酿著一场风暴。 她仰头与天际之上的人对视。 烛鈺忽然俯身而下。 巨大龙影自他身后展开,遮天蔽日笼罩住整座楼阁,阴影顷刻吞没了她。 “玉笺,我也……” 就在此时,“小心。” 原本倚在她肩头昏迷的太一不聿以声音截断她的视线。 他掀开眼皮,眸色清明,一只手稳稳揽过她的肩,带著她向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一道崩溅而来的浪涛。 一切快到来不及反应。 太一不聿挥手划出一道天堑。 “轰”的一声重响。 下一刻地动山摇。 唐玉笺正感觉自己受了欺骗,太一不聿哪有重伤昏迷的样子,可这念头才起,就被不远处轰然震响的动静打断。 整座极乐画舫,正在她眼前隆隆升起。 与此同时,结界之中隱隱传来凤凰的清啸,涅槃之火轰然爆发,封印已久的凤凰石应声碎裂。 巨大的浪涛毫无徵兆地从极乐画舫之下向两边灌去,塌陷成几道深不见底的涡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冥河水倒灌,船底拔高。 一直隱藏在水下,从未现世的那一部分船体,正缓缓露出漆黑而庞大的轮廓。 巨大的震盪感袭来,如大地翻身。 水面上所见,原来不过冰山一角。 唐玉笺被此刻的异变震慑,一时没能回神。 太一不聿划下的天堑应声撕裂冥河天际,竟然生生扭曲了山川大地,將烛鈺与龙影生生隔绝在外。 地动山摇间,整个化境像被他强行劈开。 烛鈺悬停在天堑另一端,龙影在身后躁动不定。 他面上隱隱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倦色,眼中翻涌的怒意像能摧枯拉朽,可最终却化成了一种平静。 被人横刀夺爱的恨意像决堤的洪水,可滔天的情绪到了极致,却变成了无力。 或许在她眼中,无论是恨还是爱,他还是太一不聿,都不过是负担。 水下,巨大的黑影正不断上浮,轮廓越来越清晰。 唐玉笺心神被牵动,下意识还要抬头去寻烛鈺的身影。 后脑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 手掌微微施力,將她的脸转向另一侧。 太一不聿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在她身后柔声说,“看那里。” 他引著唐玉笺的目光,望向冥河之上,水面正在逐渐拔高,山岳般的巨大黑影破水而出。 “无支祁现世了。” “无支祁?在哪?” 唐玉笺一直盯著翻涌的冥河水面,只见浊浪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水域之下正藏著什么庞然巨物。 她紧盯著水下的阴影处,以为无支祁就在下面。 太一不聿却说,“它不就在那吗,你已经看见了。” 什么? 在哪? 唐玉笺怔怔看著,意识到极乐画舫也出现了极为古怪的变化。 无数雕樑画栋蛛网般裂开,呈现出般融化的泛著湿润的血肉质地,隨某种节奏微微起伏,竟带著活物般的柔软。 船舷甲板如呼吸般缓缓上下涌动起伏,亭台水榭间的清泉水池变成血一样的猩红色,丝丝缕缕顺著起伏的船甲蜿蜒流淌。 像是血肉之上賁张的血管。 “这是怎么回事?” 唐玉笺声音发紧。 这座在她刚刚恢復的记忆中,曾经一度生活过近十年的极乐画舫,此刻正褪去偽装,显露出狰狞鲜活的本来面目。 它“活”了过来。 见她眼中仍然是茫然困惑之色,太一不聿將她扶稳,修长的手指快速翻飞,掐出復繁复的法诀。 剎那之间,化境变换,脚下楼阁从画舫一侧变成了它的正前方。 极乐画舫下半部分船体像是巨大漆黑的嶙峋岛屿,无数碎石隨著激盪的冥河水一片片剥落下来,像是覆盖其上的岩层偽装,隱约露出底下折射出光洁反光的黑色鳞甲。 破水而出的极乐画舫,已庞大到需退到很远之外,才能勉强看出其大致的轮廓。 “这便是无支祁。” 太一不聿对唐玉笺说。 整座岛屿前端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缓缓上昂抬升。 嶙峋的背脊率先破开水面,覆盖著层层叠叠边缘锐利鳞甲的头颅状如巨龟,看起来却比所谓的龟首狰狞。 巨硕的怒目,湿滑锋利的鳞甲,捲曲古怪的獠牙。 唐玉笺一直好奇的,只见过无支祁肺腑,遍寻不见真容的巨兽,其实一直都在她身边。 六界中醉生梦死的极乐之地,便是无支祁所化。 “无支祁原型便是只巨大的元龟,由上古水神以铁索锁於龟山足下,金铃穿鼻镇压。” 唐玉笺定睛看著,忽然瞳孔微缩。 渐渐浮现的轮廓隱约有几分诡异的似曾相识。 一百多年前,长离曾將一个漆黑的龟壳当作礼物送给她,说此物可炼成护身法器,刀枪不入,火锻不化。 那些年他总是拿各种各样的东西討唐玉笺欢心,而那次唐玉笺曾问过他,听闻舫主就是千年的元龟,这个壳莫不是也是元龟做的? 长离当时承认了。 “原来无支祁是……舫主吗?” 可舫主不是死了吗? 太一不聿看出她有许多疑问,贴心的问,“是有不解之处?” 唐玉笺点头,“有一些。” “那便寻个人来问问。” 她一愣,“谁?” 太一不聿没有回答,轻描淡写地伸出手,修长的五指张开,朝虚空中隨意一扼。 面前的空气骤然扭曲,像墙皮一样剥落坍塌。 露出一片昏晦的景象。 一片暗红色之中,石姬正独自坐在八角石亭中执杯喝茶,一脸状態外,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她便被隔空捉过来,掉在阁楼之上。 踉蹌落地,石姬抬眼看见太一不聿,脸色几度变换,变得灰白。 最终敛下眼皮低身行礼,“见过救苦仙君。” 太一不聿含笑,“不必多礼。” 石姬目光微微偏移,越过他落在身后的唐玉笺脸上时,神情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又见面了。”石姬看著她,语气缓了下来,“果然是你……上次相见时,我便该告诉你的。” 唐玉笺想起,自己確曾在镜花楼地牢中与石姬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对方就说过,她像一位故人。 或许那时她就冥冥中生出感应,认出了她。 石姬的目光望见画舫之无支祁真身现世的骇人景象,微微嘆息。 “洛书河图之內,果然万物皆由仙君执掌。” “纵是在无支祁的肺腑深处……依旧逃不过您的耳目。” 她不再多看,转向太一不聿,姿態低顺,“不知仙君唤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第510章 夜禁 石姬本就是仙域诛仙台旁的一座镇界石所化,认得东极救苦仙君太一不聿,倒也不足为奇。 太一不聿微微侧过身,示意她看不远处极乐画舫的诡譎异变。 整座画舫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无数精致华贵的琼楼玉宇变成了一块块柔软蠕动的腹腔臟器,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的血肉之躯暴露在外。 “这座极乐画舫,莫非是由无支祁的身躯所化?” 到了此时,石姬也无意隱瞒什么,终於轻声应道,“回仙君,正是。” “怎么回事?” “无支祁生前確是此画舫之主。百年前,他被妖琴师所杀,摄魂炼化成器,为妖琴师所驱役。” 石姬语气平缓,不卑不亢,“彼时妾身领了画舫主事之职,无支祁的尸身便被琴师大人拋予妾身。” “妖琴师命妾身相助,將无支祁炼化成画舫之基,在极乐画舫之下筑城一座连通诸域各个花楼,坚不可摧的地宫,为的便是等待涅槃这一日,將自己封入其中。” 地宫……? 唐玉笺一顿,忽然想起了许久之前,她曾在极乐画舫上做过的那一场预知梦。 梦中的长离就是將她囚於一座地宫深处。而今种种虽然和梦中的发展不一样了,她的確没有被关入地宫之中,可原来……地宫真的存在。 “所以你之前在地宫的石亭里……” 石姬微微頷首,“正是为了压住阵眼,不让旁人察觉凤凰石在此。” 六界之中,再无他物比诛仙台的镇界石更適合镇守此阵了。 “你曾在镜花楼地牢中所见的那座石亭,便是妾身真身所化。” 六界之中,有许许多多贪心之人,覬覦凤凰石者不尽其数,总有人愿鋌而走险,抢夺凤凰石分得神力,逆天而为。 因此,凤凰石必须藏於至深至险之处,无支祁的肺腑之中,便是最好不过的屏障。 以极乐画舫之形加以偽装,便是为了掩人耳目。 画舫笙歌不绝,灯火长明,让世人只见极乐,不见牢笼。 “无支祁体內自成无数天然牢笼,阴邪之物是其血肉大补之物。所以擅闯花楼者,或是犯了错的妖邪,便会被丟入牢笼中化作养料。” 唐玉笺听著石姬的话,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长离曾经將无支祁的龟壳作为礼物赠予她,说是可作护身法器。如今想来,他那时便已顾虑到今日。 即便琉璃真火在他掌控下绝不会伤她分毫,他却仍怕自己涅槃之时神智失守,火势失控。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伤到。 后来唐玉笺离开画舫,那具龟壳连同无支祁的肉身,便被炼成了如今极乐画舫之下的地宫。既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囚牢,亦算是他为唐玉笺所喜爱的人间留的后路。 只是她有一事不解,“你为什么要护著长离?” “因为我与他订下了契约。” 石姬无意隱瞒,“早在百年前,妾身便已投身妖琴师麾下,与凤凰结下死契。契成则主僕尊卑定下,永生永世不得叛主。” 对上唐玉笺怔然的目光,石姬轻轻笑了笑。 “不必为我忧心,镇守於此,算是我心甘情愿。” 石姬本身就是崑崙石所化的镇界碑,守在诛仙台前上千年,崑崙旧神有需要,她便是万死不辞的。 而凤凰本就是崑崙所出的上古神兽,石姬臣服於他,並非束缚,反倒算是心甘情愿。 “所以,这座地宫,是长离给自己准备的……”唐玉笺忽然抬头,看向石姬。 他已经算准了涅槃这一日吗? “有些话妾身本不该擅自开口,”石姬顿了下,问唐玉笺,“你可知琴师大人为何要將自己自困於无支祁肺腑之中?” 唐玉笺隱隱已经知道答案。 但还是选择听她说。 “凤凰为神族后裔,生来承受世间至恶,並不该对世间存有怜悯之心。 琴师大人原本无需如此顾忌,可自从你因南风楼那场大火离开之后……他便与先前有些不同,想来是有些怕了。”石姬声音轻了下来,摇摇头。 似在嘆息那高高在上的崑崙神裔,也有了凡人的忧惧。 “他怕自己涅槃之时,琉璃真火失控,焚尽眾生,酿成无法挽回的灾劫。” 若真如此,人间亦將沦为火海炼狱。 因此,他將自己困於冥河之上,封入无支祁体內,既是为约束真火,亦为自囚。 太一不聿在一旁微微蹙眉。 他目光扫向石姬,眼中隱含著一丝警告。 示意石姬这些话不必多说。 石姬有所所觉,却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与琴师缔结的是主僕血契,神魂仍存感应,现在提起这些旧事,是隱隱为主人感到黯然。 值或不值,的確不该由她来说。 远处,无支祁那庞大如岛屿的身躯正被困在金罩之中,不住翻动。 冥河之上浪花滔天,一次次重重撞击在结界落下的光罩之上,又回落下来坠入河中。 始终无法破开禁錮。 无支祁真身已经被长离炼化,血肉神魂便与主人契合,某种意义上,此刻巨影的躁动就是长离此刻心境的化相。 被困在结界中出不去,让他极为焦虑,甚至变得狂躁。 唐玉笺看著那处。 不知道长离此刻在焦虑什么。 又想去何处。 金罩最上方,一道人影凌空而立。 距离太远,几乎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点。 玉珩手指疾速翻飞,瞬息间掐出几个繁复的法诀。 掌心向下,扣在金罩之上。 霎时间,无数暗金色的咒符从他手下蔓延出去,如同锁链一般延伸至四面八方,沿著光罩表面铺展开来,瞬间变成一个金光流动的巨大阵法。 唐玉笺缓慢消化著石姬口中的一切,片刻后回过神,“所以他脚上那些锁链……也是他自己给自己锁上的吗?” “是,也不是。”石姬说,“那些锁链便是由他身上的血咒所化,的確有真镇压之意。” “可能在无支祁肺腑之中仍起到管束之用,也算是大人为自己所设,困住自己。” 那些血咒是西荒妖族用来控制他的手段,让他无法拥有七情六慾,更好掌控所设。 唯有凤凰涅槃之际,血咒才会一层层剥落,最终这些枷锁得以褪去。 每一次锁链显形,咒力发作,都是在他情绪波动之际,血咒反噬会让凤凰变得极为痛苦狂躁,正因如此,凤凰涅槃时才会一次比一次痛苦,也愈来愈难自控。 只是西荒妖族早已全数覆灭,这血咒却一直没有被衝破,皆是因为他自己在不断加固它。 他的爱太过炽烈,也太过偏执。 会灼伤所爱之人。 “血咒能压制著他,所以也成了大人控制真火的手段。” 与其说是旁人困住了长离,不如说,是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约束自己。 - 冥河之上,玉珩仙君所设的金色结界如一道巨大的天幕。 即便凤凰涅槃的消息早已传遍六界,此刻但凡稍有眼力者,远远望见这样的阵仗,前有玉珩仙君护法,又能窥见冥河一端盘踞著遮天蔽日的龙魂法相。 且此处已经被洛书河图覆盖。 想也知道,这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轻易靠近不得。 某种意义来说,此刻凤凰涅槃,再安全不过。 “二位可还有別的疑问?”石姬恭声问。 唐玉笺想起自己之前所见,仍有一个疑问,“那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唐二小姐,就是那个附在山茶花之上的女鬼,她曾在一百年前引我上船。” “可那时她已经死了,为什么这次我刚来的时候见到了她,后面她又消失……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太一不聿曾说过她所见的唐二小姐,並非今世真实存在的,而是她残存的一段回忆。 是她通过梦妖梦出来的人,被化境化虚为实。 太一不聿似乎仍这样认为,想要开口,可唐玉笺摇头,坚定地说,“不是梦。” 冥冥之中,关於无字书的话仍然被某种无形的禁制所缄,说不出口。 她顿了一下,隱去部分细节,“因为我以前並不知道,唐二小姐曾经看过那本……书。” 梦不可能梦到自己並不知晓的东西,所以,她看见的那个唐二小姐,或许是真的。 石姬等她说完,终於开口,“夜禁只是妾身为了保护她们罢了。” “谁?” 石姬斟酌了一下,说,“这艘船上,只有一半活人。” 唐玉笺一僵,稍微退后了一些,“这话怎么说?” 太一不聿在一侧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这船,原本停在黄泉渡口。” 石姬思索著,缓缓开口,“船上有许多困於此地的亡魂。妖鬼不似凡人,死后难入轮迴,只能在此徘徊。” 甲板上那些覆著焦黑硬壳的物体,是一百年前被凤凰涅槃真火烧灼后残存的躯骸。 而凤凰是不死神鸟。 “我徵得大人同意之后,借凤凰血肉为引,在这化境之中为他们重塑形影,暂得棲身。” 冥河特殊,不同於人间,这里没有分明的昼夜,永远停留在祭七月半,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半阴半阳。 正因如此,即便是太一不聿的化境,也仅能掌控其中的半日。 夜禁无非就是冥河之上怨气最盛之时,洛书河图吸聚执念,冥河被太一不聿化境控制,亡魂借凤凰石与化境化虚为实之力,重新出现罢了。 他们並不知道自己已死,仍如生前一般行走在画舫上,出来活动。 唐玉笺那日在夜禁出门时,看到船上的所有东西都像被烧焦了一样,其实就是梦妖为了嚇她,让她看到了这些妖邪死时的模样。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故意让她窥见真相。 只不过亡魂们夜禁出现时,其实是有完整的躯壳的,化境都为安歇的亡魂美化过了。 “至於唐二姑娘……她是死后依附到花枝上化为妖鬼,山茶断头,仅余残魂,並无躯壳可以依附,唯有化境笼罩冥河时方能显形。” 石姬思索片刻,缓缓道,“你登船那时,恰逢夜禁。” 冥冥之中,又触发了曾经的回忆,这才误入了化境与梦妖一併因唐二姑娘所勾勒的,百年前尚在世间的场景。 第511章 闷雷 石姬告辞前,忽然看向唐玉笺,提起一件旧事,“我记得你在画舫上把月俸全给了后厨,只为换些吃的。” 唐玉笺有些尷尬地点头,“好像有过。” 石姬轻轻笑了笑,接著说道,“你可知大人后来在西荒与冥界开了不少酒楼?还命我遍寻人间名厨,等他们寿终正寢后带回西荒冥府。所以这些酒楼里,总留著一道人间的菜式。” 唐玉笺一怔,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去过。 西荒的归玉楼,忘川边的镜花楼。 都有她喜欢的那些菜。 石姬眉眼柔和了些,“这些是大人的一番心意,他不善言辞,不曾说与你听。你既尝过,便不算被辜负。” 太一不聿微微眯起眼来。 他不动声色听了很久很久,久到陷入沉默。 唐玉笺送走石姬,还疑惑他为什么听得那么专注,就听到他低声开口,话音里辨不出情绪, “所以……” “你最初遇见我时,是將我当作了他,是吗?” 人间酒楼,四季烟火。 同样困於血脉天赋,同样身陷贪慾覬覦。 原来这一切的起始,不过是因为,她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唐玉笺心跳漏了半拍,“不聿?” 太一不聿妒火中烧,气到双眸沁出血丝。 嘴角勾著笑,未达眼底。 “可是,说来,玉笺该是先遇见我的,对吧?” 远处金罩中仍染著熊熊火焰。 冥河上的风吹过来,却带起一股寒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唐玉笺后退一步,“怎么忽然说这个。” 气氛有些不太对。 太一不聿轻轻偏过头,视线黏在她脸上,像蛛丝。 “也是,离开我的那些年,我不在的时日里,”他笑意更深,“有什么別的东西,趁机缠上你,倒也……无可厚非。” 当然,这不是她的过错。 她已等了他上千年,怎会有错。 错的是那些不知死活,妄图缠上来的螻蚁。是他们用尽手段,引诱她心软,蒙蔽她双眼。 都该死。 他向前踏了半步,语气甜蜜,“现在玉笺记得了,最先找到你的人,是我。” 微凉的指尖碰到唐玉笺的脸,在她颊侧虚虚划过,带起一阵战慄。 他笑了一声,“最后能留在你身边的,也会是我。” 唐玉笺拿下他的手,正在思忖著自己要怎么解释,却听太一不聿已自己转开了话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的阴鬱从不存在, “玉珩正在给他化解身上的血咒。” “消解血咒?” “就是助他涅槃。” 太一不聿目光掠过她眼底那抹不自知的关切,唇角笑意淡了些,语调仍是平的,渗著些许若有似无的凉。 他意有所指,“他很幸运。总有人记掛,有人不惜请求旁人倾力相助,换他自由。” “不像我。” “从来……都只能靠自己。” 唐玉笺不明白他一个让六界闻风丧胆的煞仙这会儿在自怜什么,默默没有接话。 回忆起长离曾经被血咒折磨的模样,情绪稍有波动就会血肉模糊的惨烈,心中隱隱有什么地方鬆了一口气。 涅槃之后,长离就不用再受制於人了。 到时候,他便能真正解脱了吧。 玉珩真是心善,竟然因她一句话便能如此尽心尽力助长离脱困。唐玉笺想著,日后定要好好谢他才是。 这样想著,却隱隱感觉到头顶传来沉闷巨响。 可抬头望去,却看不见雷光。 只有冥河之上的血色浓云,像铅块一样沉沉地压著。 唐玉笺正在觉得奇怪,听到身旁传来喃喃自语,“天雷?” 身侧,太一不聿眼底映著那片暗红的天穹,若有所思。 为何偏在此时,会有天雷出现? 唐玉笺不明所以,猜测,“是歷劫的天雷吗?” 他以前看到话本里写过,飞升或破境时,总要经天雷淬链…… 可她话未说完,看到太一不聿变色的脸。 才意识到,冥冥之中,或许有什么极不好的事像要发生。 所幸她没有忧虑太久。 太一不聿冷冷一嗤,“天道的手,还伸不到我化境之中” 洛书河图內自成一方天地,不属六界,不涉天道轮迴。 某种意义上,他便是这里的天。 他抬袖,五指虚虚一握,凌空一抹。 汹涌狂躁的闷雷声犹在,却只听雷声,看不到丝毫雷光落下。 一声声沉钝的闷响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困兽,不甘地发出震盪声。 隨后,太一不聿手下法诀倏变,指尖疾速翻飞,术法成形的剎那,他掌心向下一压。 最后那些不甘的闷响都被生生掐断。 唐玉笺怔忪很久,没有回过神,“这样就好了吗?” “自然。” 太一不聿侧眸看她片刻,忽然抬手轻按住额角,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我没事,不用担心,只是有些累。” “……”唐玉笺体贴道,“那快点坐下来休息休息?” “那玉笺肩膀借我靠一下。” “刚刚为什么会有天雷?跟长离涅槃有关吗?”唐玉笺仍惦记著那阵不祥的闷响。 太一不聿如愿拉著她在凭栏边坐下,听到她这样问,边將额头缓慢靠上她的肩膀,边说, “此间无神,六界神域消散,便是天道一手抹去。它不容世间再有『神』现世。” 可是凤凰身为神裔,每涅槃一次,便更近神格一分。 天道,容不下他。 因此招致天罚。 唐玉笺闻言愣了愣,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到来不及抓住。 她敲了敲额头,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住手腕。 太一不聿漂亮的眼里带著不赞同,“做什么?” 唐玉笺转头看向他。 忽地意识到,如果洛书河图之中自成天地,太一不聿可以在这里隨意移山填海,化虚为实,甚至造物…… 那他执掌这个掌控著化境的人,又和这方天地间的神,有什么区別? “你的化境……如今都覆盖了哪些地方?” “人间,冥界,还有西荒。” 太一不聿依言回答。 眸光难辨。 须臾,他眉宇间染上一抹纤弱的倦意,连声音也软下来, “掌管这里,实在耗神,我很累。” “每日都有无数人向我祈愿,吵得头很疼……” 他微微倾身,眼睫低垂,雋美柔软的脸颊贴近她的手,“玉笺可否替我按按?” 唐玉笺想到的却是…… 他在化境之中如此通天,刚刚又怎么会被太子殿下逼到吐血? 她悄悄看了身边人一眼。 太一不聿这会儿看不出阴鬱疯態,也正侧眸看唐玉笺。 四目相对,浓密纤长的睫毛半掩著琥珀色的眼瞳,露出一个清雋无害的笑意。 彼此心里涌出某种心知肚明。 第512章 瞭然 太一不聿神色自然,微微歪头笑著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唐玉笺压下心头的那点异样,刚要再细想,忽然又感觉到脚下一阵震盪。 她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隨即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蹌著向前跌去。 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 太一聿蹙眉,声音带著些担忧,“你怎么了?” “我没事,”唐玉笺借著他的力道站稳,摇了摇头,“就是刚刚震动的太突然了……” “震动?”太一聿重复了一遍,表情隱约透出一丝古怪。 此刻,无支祁与正在涅槃的凤凰都被玉珩所设的结界困在一方小天地之內,冥河水的確在金罩內翻涌起浪,却始终没有离开结界。 此刻並不能波及到这座楼阁。 天地灵气都在金罩周围扭曲匯集,源源不断注入其中。 而结界之內,凤凰的身影已然化作灼烈刺目的凤凰石,冲天火光在空中不断衝撞,像一只快要衝出牢笼的火凤。 这景象,的確像是要神诞。 太一聿仰头望天,眯起了眼。 天雷……消失了。 他能感知得到,在洛书河图的笼罩之外,那股威慑压迫也已散去。 可若是此间诞神,便意味著这片天地会渐渐衍生出新的六界,脱离原有天道掌控。 按常理,天道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应该会想尽別的办法阻拦才对。 怎么会这么轻易平息天雷? 唐玉笺並没有察觉到太一不聿面上的异样,她的注意力此刻全部都在长离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心口处突如其来的疼痛,像有尖锥狠狠凿进胸腔,让她半边身体都麻了起来。 唐玉笺的脸色骤然苍白下去,浑身一颤,一只手按住心口。 眼前阵阵发黑。 疲惫与痛苦如潮水般漫入四肢百骸。 “玉笺?”太一不聿护住她,抬手將她带入怀里。 另一只手探上她的眉心。 “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玉笺耳中嗡鸣不止,他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 周围的一切都混沌起来,像隔著一层晃荡的水膜。 五感变得不再真切。 这种感觉,其实並不算陌生。 唐玉笺无意识攥紧心口处的衣料,牙齿將唇舌咬得血肉模糊。 她上一世猝死前,也经歷过这样的感受。 像有人將灵与肉一点一点撕开,生生將命从她身上剜走。 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唐玉笺闭上眼,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看到太一不聿错愕又惊惧的神情。 ……嚇到他了。 这是她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 无知无觉。 像是掉进了水里,不断下沉,混沌一片。 恍惚间,她又看见了那个见过无数回的酒肉和尚。 “你不该如此。”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这道声音。 却並非通过双耳传来,更像是一种直接灌入神识的知觉,找不到发声的源头。 对方仍然慈眉善目,遥遥看著她。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化解什么灭世大劫。” 她说不出话来。 “你是要促成这一切。” 这些话温和地在她意识中响起。 唐玉笺在混沌的意识中挣扎,梦囈般反问。 “我做了什么?” “你错在有了自己的想法。” “错在劝服他们。” 到底是谁…… 她费力地思索,意识在虚空中浮浮沉沉。 是谁能在化境之中,在太一聿的眼皮底下,將她的神识拖入此地? 谁能做到呢? 烛鈺是天君,世间唯一返祖真龙。玉珩仙君是可以令整个无极仙域忌惮之人。 长离是凤,崑崙神裔。太一不聿则拥是令天地色变的化境主人。 能凌驾在他们之上,將她带走的人…… 还能被称为『人』吗? 凌驾在他们之上……那会是什么? 又是那种感觉—— 冥冥之中,像有什么答案即將衝破迷雾,呼之欲出。 可就在思绪快要连贯的剎那,神识中又变成一片空白。 所有念头都被人擦去,只留下一片茫茫的白。 一叶障目,不见天地。 若有什么东西,无形无相,无处不在。 凌驾因果之上,能將她送回千年倒果为因,且可以轻易控制住她。 …… 她在虚无中瞭然了,“天道。” 第513章 控玉 唐玉笺恢復意识时,最先回到身上的触感,不是痛。 而是温柔的抚摸。 有人正在用指腹,极轻地顺她的发,一下,又一下,像是一种安抚。 昏沉的感觉还没完全褪去,她本能的恐惧,身体蜷缩。 颤慄,发抖,齿关细细地打颤,呼吸急促。 “別怕,玉笺。” 对方声线清冷,刻意放得温柔。 她辨不出方向,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脚步,只凭本能把对方的嗓音当成虚无之中的唯一锚点,一点一点顺著那道声音寻觅过去。 良久,五感渐渐復甦。 唐玉笺终於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不知昏过去多久,更不知今夕何夕,只觉浑身骨头被拆过又装回,酸涩发软。 纤长的睫毛像两排小扇子,眨动了两下缓缓掀开。 看到放下的帷帐,一旁有烛火,视野里晕开一圈圈金红,身上是暖的,脸上慢慢有了点血色。 有人在照顾她。 唐玉笺怔怔地转过头,看到了一直在身旁安抚她,跟她说话的人。 是玉珩。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 他屈膝守在榻旁,一只手还维持著抚摸的姿势,修长的手指停在她发顶,没有落下,另一只手隱在锦被之下,握著她的手腕。 一道道精纯的灵气,正从他掌心渡入她的身体。 “醒了?” 察觉到她在观察自己,玉珩才缓缓开口,神色温柔。 烛光给他镀了层柔和的光晕,顏色极浅的瞳仁被映出一点暖色,眉眼雋美得更惊人,像一尊安静而悲悯的观音像。 玉笺茫然,嗓子发乾,“我……我刚刚……” 声音低得连自己都要听不清。 玉珩扶她半靠著坐起,掌心贴上她背脊,一下一下顺著,像在帮她抚平呼吸。 “玉笺,没事了。” 可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觉得没事的样子。 眼底映出她单薄的,仍在发抖的倒影。 唐玉笺缓慢平静下来,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两个人的剪影晃了晃。 玉珩守著她,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刚刚用灵力缓缓在她身上探寻了一番。 发现唐玉笺臟腑无损,经脉未断,神魂完好无缺,並非身体出了意外。 这样的昏迷没有缘由,毫无徵兆, 可就在片刻之前,连太一不聿都束手无策,不得已找到为凤凰护法的他,说已经有半柱香的时间,感知不到她的神魂。 玉珩查探之后,发现的確如此。 她的魂魄却像被谁从天地间一把抹去,不知去向。 如此无因无果,见所未见。 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问她本人。 可她脸色白得快要透明,睫毛还濡湿著,像是刚从噩梦里捞上来,稍一施加压力就会碎。 此时,不能再嚇到她。 因此玉珩只是缓慢拍著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你刚刚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玉笺怔了怔,脑海里浮现出昏昏沉沉之中,看到的那个酒肉和尚。 一时之间她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自己脑內凭空捏造出的想像。 如果是真的,那大概就是让她来到此间的力量,在跟她沟通。 唐玉笺蜷起指尖,按了按心口。 那里依然规律地跳动著,传来钝钝的迴响。 可这颗心像只是暂借,不属於她。 对方说她不该如此,说她做错了。 做错了事会怎么样,要收回她的命吗? 她把所有情绪一点点压回胸腔,理顺了混乱的思绪,才鼓足勇气张口。 想说自己的感觉,和混沌之中那些经歷。 却发现,自己张开嘴,却无法说出话来。 唐玉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惊恐先一步攫住她,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抓紧了玉珩的衣袖。 发不出声音。 怎么办? “怎么了?” 玉珩俯身,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说了句“失礼”,指腹贴上她颈侧。 可是却发现她並未失声,也並没有被任何术法缠身的跡象。 肌肤温热,脉息平稳。 喉间无符无咒,更无无禁。 他的眉心隨之收拢,神情缓缓沉下。 表情也一点一点变得凝重起来 缓和了嗓音,玉珩温声问唐玉笺,“有话想说?” 唐玉笺急著点头,头颅却不听话地微侧,像轻轻摇了一下。 她惊愕地发现连点头都做不到。 “没有吗?”玉珩又问。 浅色的眼瞳锁著她的身影,像在观察她的神情。 唐玉笺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自己在笑。 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终於,她意识到,是这个世界在干涉她。 那瞬间,唐玉笺如坠冰窟。 像有人把她推到深渊边缘,却喊不出救命。 四肢还能动,意识清醒,灵魂却像被锁在了躯壳里面,关进一只匣子里。 钥匙在谁手里,什么时候收回,全由不得她。 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一路爬上后颈,绝望像湿棉絮堵到喉咙嘴巴,眼睛鼻子,她连哭都发不出声,恐惧至极。 而玉珩仍在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掌心像缓慢落下的泉水,从髮丝间抚过。 “没事,玉笺。” 温柔的嗓音在这时传入耳朵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会没事。” 唐玉笺眼睫颤了颤。 胸腔里那团找不到出口的闷气,隱约因为这句话凿开一道缝。 玉珩的指节顺著她发顶滑下,抚过脊背,灵气带著暖意注入四肢百骸。 “即便你说不出,”他停顿,掌心覆在她后心,体温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我也会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身体微微僵硬。 她抬眼看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所以不妨,先不想。” 玉珩低下身形,专注地和她对视,“一切自有我在。” 嗓音像在拨开一层层雾。 唐玉笺愣住。 瞳孔因惊愕而无意识放大,身体像被点了穴,挪不开半分。 玉珩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眉心,“懂了吗?” 似乎…… 懂了些什么。 唐玉笺尝试著,小心翼翼地翕动唇瓣。 问他,“……长离呢?” 真的可以发出声音了。 所以刚刚那是什么,错在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做无字书里吊线傀儡,所以收到了天道的警告吗。 重新掌管身体,唐玉笺一时分不清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玉珩眸光微黯,睫毛掩住眼中的情绪。 未料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在关心血凤。 “他无事,正在吸纳自身真火。” “很快便可自凤凰石中涅槃重生。” 唐玉笺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身子像被抽掉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滑回枕被间,面色苍白,看起来极度疲惫。 玉珩守在一侧没有离开,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 只是安静的守著她。 唐玉笺这次是睡了过去,一觉安然,良久后睁开眼,即便心里有了预期,但是看到身旁人仍在,仍是有些意外。 玉珩却神色如常,眉眼温和,“醒了?”隨即提她拉了一下被角。 一如刚从混沌之中总醒来时他问的那样。 唐玉笺意识到,或许他在担心自己。 他是个很安静的人,没有出言打扰,此刻见她睁开眼睛观察她,也並不打断,只是缓声问她,“想吃些东西吗?” 这是玉珩能想到的,昔日与她相处时,她喜欢做的事 唐玉笺摇头。 觉得自己太冷淡,唇角动了动,又补了一句,“不太想吃。” 玉珩的情绪总是收敛的很好。 如果形容的话,像一棵树,枝叶无声地撑在她头顶。遮风挡雨,润物无声。 他似乎觉得唐玉笺此时的沉默是与他无话可说,毕竟无论是上一世分別,还是这一世重逢,唐玉笺始终跟他不亲近,甚至会在他靠近时表现出抗拒。 所以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既如此,便不再打扰。 可他刚转过身,忽然感觉的一阵极其微弱的拉力从衣袖传来,力道小得隨时会断。 玉珩顿住,垂眸看去。 唐玉笺两根纤细的手指捏著他一小截衣袖,关节因用力而泛青,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被那一点力道牵引住,玉珩保持半侧身的姿势,没有再动。 怕惊走这点来之不易的牵连。 下一刻。 唐玉笺忽然撑起上半身,抱住了他的腰。 “別走。” 两条纤细的手臂轻轻环著他,隔著衣料能感到在微颤著,將他往下拉。 “我不想一个人。” 玉珩瞳孔微微收缩,顺著她的力道坐到床沿。 呼吸先贴上他的颈侧,他感觉到她一寸寸靠近,像蛛丝缠上来,髮丝落下来,与他的纠结到一处。 环在腰上的手臂上移,够到他的肩膀。 玉珩顺从的俯下身。 唐玉笺得以將脸埋在他的胸口,不安地抱紧他。 玉珩本能抬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轻轻落在她后背。掌下是单薄的肩胛,隨著抽泣小幅度起伏。 她抱得很紧,濡湿的睫毛和柔软的唇瓣擦过锁骨,碰到皮肤。 让人束手无策的暖意融到血肉里。 玉珩下頜碰到她的发顶,喉结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 唐玉笺压力极大,头昏得嗡嗡作响,指节发白,用了力气发泄一样要把所有惶恐都攥进他的衣料里。 她的命运已经失控,哪怕她从一开始就只想积德行善,长命百岁,哪怕她只想躲开无字书里原定的死局,活下去。 可每一次挣扎,都似乎是在罪上加罪。 逃得越快,罪孽更重。 幕后那只手只能是天道。 除了它,世上再无旁的力量能如此无声无息盖过所有耳目,把她逼进死路。 那她还能怎么办? 连身体灵魂都无法掌控,那她的活路在哪? 她反抗,可要怎么反抗?她想做什么,可要怎么做? 天道把她按在这条路上,究竟是要她做什么? 唐玉笺感觉一直在被牵著鼻子走,与天相比,自己恐怕渺小到连螻蚁都算不上。 更可怕的念头隨之接连冒出来,她或许根本不是重生,而是被刻意召唤至此的一枚棋子。 甚至可能,她的命本就是天道捏造的。 如果她又失控,做错事,那所谓的天,是会再一次让她遗忘所有记忆重新开始,还是会直接收走她这条命? 玉珩安静的吸纳著唐玉笺的情绪,像一只温顺的鹿。 任由她蜷缩手指,在他腕上留下痕跡。 须臾后,感觉到她从怀中抬起头,自觉垂眸看过去。 “玉笺,你好些……” 却没有料到她会仰头凑过来,唇瓣微微张开,直接触到他的唇。 第514章 纵容她 唐玉笺很用力,也毫无预兆。 她咬得太狠,隱隱带著发泄的意味,齿尖反而磕破了她自己下唇內侧的细小血管,铁锈味瞬间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蔓延。 可这点细微的痛意却像让她找到了突破口,把积在胸口的那团刺宣泄给另一个人。 玉珩面上的神情空白了片刻,像是不敢相信,被她压著向后倒,脑后咚地一下抵在床柱上。 他其实能躲开,甚至下意识抬了手,可唐玉笺的指尖先一步插进他半披的乌髮里,指节发白,攥紧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她把他按进帷幔间,月白色锦衣被她拉扯得皱起。 玉珩的唇比想像中更软,带著微微的凉。 唐玉笺齿尖陷进那层柔软,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她好像对他可以为所欲为,她做什么他都会承受。 怎样都行。 玉珩站在高处俯瞰眾生时,看起来是那样遥远,让人不敢靠近,像从天而降的神祇。 眾人只有仰望俯首称臣的余地。 可现在的近距离,他又好像可以全凭她一人支配。 她闭著眼,看不见玉珩的神情,只凭本能啃噬,动作间有些急切,牙齿碾过唇瓣时在颤,是害怕。 疼也捨不得鬆口。 牙齿磕到他唇珠时,听见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护在她腰上的手指极轻微的颤了颤。 於是更乱,她含住他下唇,用犬齿来回磨那处已经渗血的伤口,舌尖无意识扫过伤口边缘,尝到铁锈味里混著一点淡淡的冷香。 那是他的味道。 唐玉笺用毫无章法的啃咬掩盖自己的慌乱。 玉珩的唇在她齿间凉意渐褪,反而被磨出一种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始终没动,只是在她又一次用门齿磕到他唇角时,喉结极轻地滚了滚。 一点淡淡的灵气顺著相贴的唇渡过来,像在无声安抚,让唐玉笺忽然红了眼眶,睁开眼睛看他。 玉珩浅色的瞳仁在烛光里呈现出淡淡的暖黄。 他空白了许久的神智终於清明。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不是梦,真的是她。 她的嘴被吻的红红的,有些肿。 对视间躲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带,几番解不开。 今日的唐玉笺,急躁的有些异常,让他不得不鬆开一直护在她腰后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玉笺,冷静。” 他哑著嗓子,温声安抚,“不用著急。” 掌心一点点收拢,拉那截最薄的腕骨,將她的手缓缓往外拉。 唐玉笺的呼吸还乱著,唇上沾著一点淡淡的血丝,停了动作,注意到玉珩看自己的目光。 浅色的眼瞳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藏著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正在像水一样包容她,也让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此时难堪的自己。 乱的鬢髮,红肿的唇,很糟,很……可怜。 唐玉笺抬起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 掌心下,他的睫毛很长,缓缓眨动时像有羽毛扫过。 “別看我。” 她像是掩耳盗铃,只要不看他,她就不用面对自己难堪的模样。 玉珩真的没动。任她蒙住自己的视线,顺从的像在纵容。 感受到他无声的迁就,唐玉笺低头,手上的动作更加用力,拉扯他的衣襟。 窗缝掀开一点,夜风从一侧卷进来,带著冥河上微凉的气息。 玉珩身上的香极淡,很好闻,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包裹住唐玉笺。 却让她怎么都无法冷静下来。 良久后,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手指漂亮纤长,灯影下像玉石一样冷白细腻,交错在她因攥得太久而泛红的指尖。 他替她拨开那条绞得死紧的衣带,绸缎玉带倏地一松。 嘆息却同时落在她耳边,向她確认,“玉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不愿意吗?”唐玉笺反问。 玉珩拉下她的手,睁开眼垂眸注视她,“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听到这句话,唐玉笺抓住他的手,指腹沿著他突起的骨骼轻轻抚摸,继而顺著他宽大的衣袖滑进去。 绸缎擦过她皮肤,有些轻微的凉。 她掌心贴上他胸口,在那里徘徊。 指尖刚碰到左胸细小的硃砂,便听见他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玉珩动了动唇没有阻止她,只把唇抿成一条更平直的线。 纵容她对自己为所欲为。 唐玉笺抬眼看他,呼吸落在他下頜。 手继续往下,所过之处,肌肉瞬间绷紧,又在她掌心底慢慢放鬆。 他的体温比她低一些,肌肉轮廓漂亮,宽肩窄腰,手感很好。 两人距离极近,唐玉笺看到玉珩的眼瞳轻轻震颤。 才刚刚触碰到他腰侧的皮肤,就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陡然僵住,唐玉笺余光注意到他那只刚刚替她解过衣带的手,此刻正抵在窗欞上,指节因用力而隱隱透出青白。 像被她这样的凡夫俗子,玷污了的謫仙。 可却像他说的那样,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难受吗?”她观察著他,询问。 玉珩眼睫颤动了下,像被风吹动的蝶,“……没有。” 嗓音低哑,带著潮气,否认得缓慢而艰难。 想来应该也是不好受的。 帐外,风掠过水麵,浪花簌簌,像有人走过。 下一秒,唐玉笺探身,呼吸裹著湿意,柔软温热的唇印在他的脖颈之上。 掌心下是他渐渐变热的身体。 她咬得重,齿尖陷进皮肉,发出细微的水声,在他脖颈上留下细密淡淡红痕。 对玉珩而言,这样的啃咬无足轻重,更不会伤及皮肤,他仍由她作为,只把掌心隔著薄薄衣料贴在她腰侧,护住她以防她不小心跌下床沿。 只是手背上青筋起伏,隨她时轻时重的啃咬微微收紧,又克制的鬆开。 “玉笺,”玉珩顿了下,声音听不出异样,“你不开心。”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唐玉笺鼻腔里嗯了一声,舌尖舔过刚咬出的牙痕,换一处继续。 轻一下,重一下,没有什么章法。 隨心所欲,磨得心口发燥。 玉珩不再言语,眼睫垂落,掩住浅色瞳仁里晃动的碎光。 他由著她像猫啃熟透的果子,对著自己反覆磋磨,反覆舔咬。 缓慢地合上眼。 呼吸交缠,渐渐黏腻得扯不开。 直到她沿著锁骨一路向下,齿尖抵住硃砂痣。 玉珩忽然弓背,喉结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唐玉笺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 牙齿慢慢研磨,隨后舌尖软软扫过,唇瓣贴著,安抚一样。 这是玉珩没有料想过的走向。 他没想过她会將那些情绪,以这种方式,发泄在他身上。 可只要她需要,他是心甘情愿。 甚至是知足的。 至少她没有对旁人做这种事,而是对他。 “咚”的一声。 两人从床缘滚落,掉在地上。 唐玉笺就势伏在他身上,没有换地方,就著这个姿势按住玉珩的肩。 墨色的长髮散落一地,,有几缕被他压在肩下,衣襟早被她扯得凌乱,压出褶皱,冷白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失了平日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像被拉下云端的神祇。 衣下风光半隱半现,她看了一会儿,俯下身。 玉珩身体麻了半边,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指甲刮过最薄弱的皮肤,留下一串细小的战慄。 她低头,用齿尖专心致志的啃咬著,口中突然渗进一点咸涩。 唐玉笺尝到那味道时,才惊觉自己满脸都是泪。 她原来在哭。 玉珩终於动了。 他抬手,先落在她的齿痕旁,极轻地舔去渗出的血珠,隨后掌心覆在她后颈,像为一只炸毛的幼兽顺毛。 指腹摩挲那截脆弱凹陷,声音低得像气音, “没事了,玉笺。” 唐玉笺没听清。 她鬆口,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嗓子发颤, “玉珩,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唐玉笺感觉到玉珩微凉的指尖包拢住自己的手,只是轻轻握住,带著点安抚,“因为你不开心。” 他嗓音仍是那种包容万物的温和,“我没事,玉笺。” 玉珩的温柔像春夜里初初消融的湖水,唐玉笺被那层温凉包裹,整个人浸进柔软里。 躁动不安被被一寸寸抚平,润物无声,连泪痕也被他擦去。 她终於不再咬他,只把脸埋进他颈侧,鼻尖蹭过微微潮湿的锁骨,“对不起。” 眼眶又酸又胀。 “我说过,我没事。”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玉珩的手掌仍贴在她后颈,指腹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耐心的给她顺毛。 “玉笺,”他低声喊她,嗓音发软,“呼吸。” 唐玉笺胸口闷得发疼,顺从地吐出一口长气。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颈窝,玉珩只是把她往怀里再拢紧一些。 而后,一个温柔怜惜的吻落在唐玉笺的脸颊。一点点碰到她的唇角,用唇瓣將掛在那里的泪擦掉。 一抹很淡笑意出现在玉珩脸上,牵出浅浅的梨涡。 他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 很久以后,唐玉笺才恍然反应过来。 玉珩温润的皮相之下,其实心思九转。 他从来不是什么白玉无瑕。 他把自己摆放成最温顺的姿態,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步步皆算。 他在她扑上来时把脖颈递到她唇边。 他可以轻易推开她,却纵容唐玉笺对他胡作非为。 他从不拒绝,在她茫然甚至產生退意的时候,温和地对她说,“玉笺,我没事。” 然后问她,“不开心吗?不生气的话再咬我一次也没关係。” 让唐玉笺在他的纵容中一再得寸进尺。 对他心生歉疚,再到依赖,离不开他。 玉珩只是温和的无声无息地,把自己变成柔软的湖水,一遍遍笑著提醒她, “玉笺,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第515章 巧合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玉珩半倚在墙边,乌缎似的长髮凌乱的散落在肩上 一尘不染的月白色衣衫被扯乱又合拢,领口歪斜,只露出一小段锁骨,白皙如玉。 唐玉笺怠倦地坐在他腿上,手臂勾著他后颈,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只是用鼻尖轻轻的蹭著,像只淋了雨的雏鸟。 玉珩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她的后背,像在哄半夜惊醒的孩子。 她似乎也没有太大的精力,倦得睁不开眼。 没过多久,呼吸匀长,唐玉笺又在他怀里睡著了。 期间,太一不聿无数次设法传音入神,叩问玉珩,唐玉笺的情况。 “她醒了吗?” “魂魄回来了吗?” “梦魘退了没?” “是谁对她下手?” “玉珩,把结界撤下。” “出来,或者……我会杀了你。” 帷帐內,唐玉笺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额上渗出细汗。 玉珩起初还会两声应付,后来索性封了神识,设下结界,不再理会太一不聿。 垂眸只专心的看著怀里的人。 她这几日总会梦魘。 他抬手落在她眉心,直到她眉头舒展开才鬆手,拢了拢臂弯,让她在自己身上休息。 - 结界外,太一不聿几乎把整座崑崙归墟翻过来。 传音几乎全都被结界挡住。 他表情阴沉,抬手施术,受到强大反噬,指节裂开数道血口,天空从远处被黑色吞没,洛书河图应召而出,在半空铺展成遮天蔽日的巨大画卷。 威压瞬间压下。 不肯放人…… 那他便唤来洛书河图,连人带结界,一起吞了。 崑崙深处,东皇钟昔日的封印之地,盘踞在半空的黑色龙魂缓缓消失。 烛鈺立在归墟高处的一道断崖边,雪色衣袍被罡风鼓起又落下。 脚下血阵纵横,他俯身,摸过凸起的岩石。 崑崙禁地遍地都是古老的咒法,一路爬向断崖深处,像是要把整座神山剖成两半。 这也是一百年前她消失的地方。 烛鈺眼前几乎可以浮现出,她从这里跳下去的景象。 以身生祭,引符文上身,携洛书河图截断东皇钟出世。 世人都以为东皇钟在太一手中,其实它仍在血阵之下。 这片归墟里。 被一个以妖身成仙,如今是凡人的女子镇回归墟。 据说,她飞身夺走捲轴打断太一施术时,用的正是烛鈺赠她的那把银霜剑,几乎將太一不聿整只手掌齐根削断。 而那洛书河图,曾因被她魂魄寄生数十年,早已將她半认为主,所以竟真的受她驱使。 若说这只是巧合,这事情的確过於巧了。 更何况此后发生的事,凤凰取走了她的魂魄,存於红莲魂灯,玉珩亲自结煞立阵,逆转阴阳,甚至连太一不聿都想將她的魂魄留下带回……这一切更不似偶然。 最终,一个绝境之下,本应魂飞魄散之人,转生重活了一世。 还有魔物有了交集。 ……若巧合太多,冥冥之中便已不再是巧合。 可真要说这一切皆有意安排,就连烛鈺也无法说清其中关窍。 因为最初將她带回无极,与她相识,並赠出护身鳞片的,正是烛鈺自己。 他一手促成了环环相扣的其中一环。 这才是一切之中,最令人匪夷所思之处。 - 结界內,吞掉所有声息。 里头的唐玉笺並不知道外面有人找自己找的要疯了,她猛地睁眼,灵魂没有再被拉到那片混沌之中,但时不时会做噩梦。 她喘不过气,久久不能从梦中回过神来,直到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玉珩,他还在,心里吊著的那一口气,才慢慢咽回胸腔。 “玉珩?” “嗯。” 他仍半倚在榻沿,冷白细腻的皮肤像是一尊瓷器,眸光浅淡,温和平静地注视著她,“我在。” 唐玉笺视线向下,才发现自己把对方祸成了什么样。 月白交领被扯到肩下,锁骨下缘一排浅浅牙印,胸肌起伏处吻痕交错,像雪里落了几枝红梅。 她记得最初玉珩身上是留不下痕跡的,可后来他不知施了什么术,敛去护体灵力,肌肤变得同凡人一样薄,顏色又白皙,轻轻一咬,红痕就能留一整日。 唐玉笺喉咙发乾。 玉珩却俯身,唇瓣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颤动的眼睫,“刚刚的梦不好?” 唐玉笺没应,只是一直直勾勾地盯著他。 挪不开视线。 久到他失笑,问,“为什么这样看我?” 唐玉笺没头没尾的反问,“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 “那如果我忘了怎么办” “我会去寻你。” “如果寻不到呢?” “不会寻不到。” “万一我不在这个世界了呢?” “那就踏破此间。” 她执拗地追问,“如果我也不在別的世界呢?如果我……不存在了呢?” 话音落下,玉珩落在唐玉笺后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不自觉將她向自己的方向压了一下。 唐玉笺仍在仰著脸看著他,等一个更具体的答案。 这种有些异常的执拗,像是窥见了未来真的会有一场诀別发生。 玉珩深深地凝视著她。 久到唐玉笺主动避开了视线。 然后,她听见他又说了一遍,“不会。” 虽然知道,玉珩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玉笺只觉得惶恐不安的心情渐渐平衡了许多,她悄悄撩开玉珩的衣襟,抱住他的腰,慢慢將脸往他身上贴。 他抬手,轻轻压住唐玉笺的后颈,“小玉,你想怎么样……” 话还没有说完,闷哼一声,把剩下的字句咽了下去,变成无奈与迁就。 “我能问为什么,你忽然肯和我亲近了吗?”他嗓音哑得厉害。 唐玉笺垂下头,声音闷在衣料中,“我想起来了。” 五个字。 “我忘不了。” 玉珩不再追问,把余下的惊涛骇浪都藏起。 短暂的忘却了时间,之后的几日几夜,两人都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玉珩不喊停,也未曾合衣。 唐玉笺则极度异常。 她时常陷入昏睡,偶尔醒来,便会拉住他,藤蔓一样缠上去。 不知道是在从他身上汲取什么温度,还是陷在某种畏惧中没有醒来。 偶尔累了的时候伏在玉珩身上休息,可眼皮刚闔不久,又像被什么惊著,手脚並用地缠上来,贴得更紧。 他由著她,不劝也不躲, 他的纵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勾引,让她习惯了他的陪伴。 玉珩曾短暂出门片刻,平息了外面的乱象之后,转过头,发现唐玉笺已经站起来,直愣愣地坐在床边,盯著他离开的方向,问他去哪儿了。 这是哪怕曾经在人间和无尽海,他们感情最浓烈时也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玉珩走回去向他道歉,她就自然而然坐在玉珩腿上,重新將额头贴上他的脖颈。 期间问过长离和旁的人。 问过后才知道,在她又一次睡去时,玉珩已经將她带到了崑崙。 现在她终於渐渐清醒过来。 想到很多人。 “外面……怎么了?”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 “出了些状况。” 实则为魔气失控。 天族叛党已暗中集结,与魔秽之物缔约,要夺凤凰石。 连天道运势都隱隱向那边倾斜。 崑崙神域是旧神疆土,还淌著上古的脉息,唯有在这里才能將大道干预隔得远些,至少不会受太多阻碍。 唐玉笺顿了顿,终於问,“他们怎么样?” 玉珩身影微顿,只侧过半张脸,烛火在他轮廓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我不知道,小玉指的是谁。” - 太一不聿放心不下,引血入术,强行撕开了结界。 玉珩的法术的確强大,他耗费许多精力才勉强在结界之上破开一道裂口。 踏入楼阁,他脚步一滯。 望向窗后那两人的身影,目光隱晦阴沉。 玉珩早已听见门外动静。 太一不聿刻意弄出的声响,想唤醒她,引她注意。 怀里的人刚被动静吵到,鼻尖微皱。 玉珩却毫无反应,毕竟太一不聿不是这些时日唯一一个想要闯进来的人。 他只是抬手,轻轻掩住了她的耳朵。 把外界所有动静隔在掌心之外。 隨后,垂眸继续拍她的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516章 大劫將至 唐玉笺又做了一个梦。 又或者不是梦。 有人想方设法,进入了她的神识之中。 见雪这次没有站在那片漆黑可怖的洞穴之中。他离得很近,近得几乎將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周遭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能看见屋子,还是她这几日住的那间屋子。 玉珩却不见了。 唐玉笺视线里唯有他漆黑的长髮和过分苍白的皮肤,以及侧脸上如结晶般的透明鳞片。 见雪身材高大,因屈膝半跪的姿势,脊骨微微隆起,显得强劲有力,两只手扣在她腿侧,指节收得发白。 他抬眼,眸光有些阴沉的看著她,嗓音压的很低, “你身边那人,是谁?” 唐玉笺顺著他沉沉的视线垂下眼,这才看到自己肩膀上一点红痕。 很淡,因为她衣领歪斜,而晾在空气里。 原来如此。 所以被他发现了。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他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歪著头朝她凑近了些。 那双形状狭长的双瞳毫无情绪地盯看她,高挺的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像在辨认她身上的味道。 下一刻,见雪的手重重按在床沿,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檀木,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谁碰你。”他的声音低而平。 唐玉笺怔了一瞬,疑惑短暂高过恐惧。 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这话没有说出口,见雪就俯下身,掌心贴上她的肩膀,面无表情地遮盖住那里,“他碰了这里。” 手向下,掠过锁骨,“还有这里” 神识被他的威压困住,唐玉笺动不了,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剩瞳孔收缩,脸上写著牴触畏惧。 他的眸子已经完全变成了属於掠食者的竖瞳,她害怕的那样明显,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把你藏起来了。” 见雪眸色沉得能滴墨,像是能將她撕碎,又或者他真正想要撕碎的另有其人。 可是看到唐玉笺惊惧的眼睛,手又顿了下来。 “小玉……” 他的身躯太过高大,只能半跪在她面前,才能勉强与她平视。 “对不起……” “我不是想嚇到你。” 他垂著头,脊背弯成山岳一般的轮廓,阴影罩住她,却不敢再抬手碰她。 见雪声音低哑,透著隱隱的悲伤, “我只是……想见你了。” 漫长的沉默后。 唐玉笺终於开口,嗓子发乾, “可我不想见你。” 这句话落下,周围终於安静了下来。 他不再开口,湖水一样剔透的蓝眸黯淡下去。 直到此刻,唐玉笺才发现,他不是亲自来了,也不是將她拖入了什么地方。 眼前並非真身,不过一缕神识循著她的气息追来。 道道浓烈的魔气自他背后腾起,那具高大的身影模糊,散在里面。 房中亮了许多,阴沉黑暗褪去。 见雪好像永远都陷在黑暗之中,走不出去。 唐玉笺缓慢清醒过来。 蹙眉,那一瞬对见雪生出的怜悯,让她感到有些烦躁。 房间內只有自己,玉珩不在。 外面隱约有动静,像是某种庞然大物被重锤击碎。 她披好衣服走下床塌,看到淡金色的结界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望出去,看到了崑崙雪顶,半边苍穹映照出血阵之下的红色,另半边却被浓黑压顶,天色阴沉得像被墨汁灌满。 魔气翻滚。 ……大劫將至。 唐玉笺怔怔地望著天,脑海中无端出现这四个字。 见雪已经逼近这里了,所以才能分身来见她吗? 所以她刚才看到的真的是见雪吗? 惧意仍在,可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却悄悄冒头。 见雪半跪在她面前是,身上竟然有种和高大身形不符的脆弱。 那副模样,似乎……並没有她记忆里那样可怕。 - 从唐玉笺在房间中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外面汹涌的动静就渐渐停了下来。 片刻后,玉珩身上带著些凉意,出现在她面前。 推被开门的同时,唐玉笺忽然感觉到自己怀中重了一下。 多了一点重量。 就在她的衣襟处。 他抬眼,便见她面色惨白,唇瓣发颤。 “怎么了?” 唐玉笺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惶恐在瞳仁里翻涌,可面上神情却古怪的柔和,片刻后朝他弯了弯嘴角,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声音卡在喉咙,很轻地说,“我没事。” 玉珩低了眉眼,看到她未著鞋袜的脚,俯下身,手臂穿过她膝弯,把人从地上轻轻抱起起来。 没有回应她的那句“我没事”。 唐玉笺有心事。 玉珩能看出来。 她已经这样许多日了,眉间锁著化不开的迷茫,整个人都透著一种倦怠,沉默少语,像一株渐渐失去水分的花。 或许唐玉笺並不知道,他远比她想像中的,要更加了解她。 所以有些话,即便唐玉笺並没有宣之於口,他也清楚。 他没多问,只是走近,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引著她在身旁坐下。 唐玉笺问,“外面是魔气在靠近吗?” 玉珩没有隱瞒的意思,“是。” 唐玉笺抿了下唇,“是魔君来了?” 而就在这时,崑崙山界再次传来剧烈的震盪。 魔气翻涌,正由远及近,一次比一次凶狠地撞击著外围的结界,发出撼天动地的闷响。 玉珩转身出去,片刻后,外间传来魔物溃散的尖啸,他短暂逼退魔物,再回来时抬手將结界撤下,那些声音就清晰的传进耳朵里。 唐玉笺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如果……如果能有人去跟他谈,让魔君停手……是不是就有可能,换来暂时的太平?” 这话听起来有些天真。 玉珩却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才问她,“小玉认为,魔是什么?” 唐玉笺想了想,说,“魔大概就和妖一样,是修炼邪法、心性扭曲的异类?” “不,魔並非天生就是魔。” 玉珩缓缓摇头,“而是出自六道眾生。” 若眾生还在,还有嗔痴贪念,魔便不会从这世上消失。 玉珩忽然问,“太一说,你和魔物有旧识?” 唐玉笺一愣,隨即有些艰难地、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是。” 然后低下头,“如果我说,魔君是我唤醒的,那你……” 玉珩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唐玉笺未尽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小玉,魔物並非你所想的那般,能轻易被唤醒。” 唐玉笺说,“可是……一百多年前,在镇邪塔,我误闯了第八层……是我惊动了封印里的魔……”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沉静,“是封印本身已至极限。即便魔神因你而短暂恢復知觉,只要封印尚在,他便无法真正脱困。若他最终破封而出,那也只能是因为……” 斟酌了下,他说,“封印已尽,天命使然。是封印失效,而非你的过错。” 是吗? 唐玉笺嘴唇动了动,“可后面在无尽海……” “不要將不该你背负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玉珩很少见地打断了她,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齐,“小玉,相信我。” 唐玉笺轻轻吸了口气, 听玉珩沉吟片刻,忽然道,“此前种种变故,与其说是魔物自行甦醒,不如说……更像是天道在刻意唤醒它们。” 唐玉笺倏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玉珩。 诧异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却猛地发现,他正静静地注视著自己。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衣襟处。 “小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异样,“先前就想问你。” 他目光所及之处,薄薄的衣衫之下,隱约能看出贴身藏著一件小小的,四方物件的轮廓。 “在凡间时,常见你时常翻阅一卷书册,隨身携带,似乎对你有些重要。”他抬眼,重新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什么?” 第517章 別笑了 唐玉笺浑身都僵住,眼睛却亮了起来。 可面上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聚不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玉珩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髮丝,眼神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別笑了。” 唐玉笺知道,他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唐玉笺一颗渐渐绷紧,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扬著。 玉珩抬起手,轻轻遮住了唐玉笺的眼睛,將她护进自己怀里。 他缓慢又说一遍,“不要让她笑了。” 不知道这话在说给谁听。 奇怪的是,从他说出那句话起,某种主动权又重新回到了她手中。 她將那抹不属於自己的笑从唇边压了下去,然后低低应了声,“是。” 无字书三个字仍然说不出口,但她却伸手,迟疑地探向自己衣襟。 不久之前,她的怀里忽然多出了一点重量 是她熟悉的轮廓,四方的,薄薄的。 只有那本无字书是这样的。 它像附骨之疽,又一次缠上了她。每一次这本书出现,隨之而来的都是不祥的预言,每一个无字书上化出的故事,唐玉笺最终都在向自取灭亡的结局。 她曾一次又一次为了扭转这些结局,而走上原本不愿意走的路。 一旦停下,身上就会遭受各种各样类似於预言被实现的,身心受到创伤的折磨与威胁。 她真的受够了。 可这一刻,在玉珩面前,她的手探入衣襟之后。 她怔住了。 缓缓將手抽出,掌心空空如也。 那本书不见了。 胸前那一点重量在玉珩的注视之下不见了。 玉珩敛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须臾,问唐玉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玉笺摇了摇头。 意识到自己仍旧无法將天道两个字宣之於口之后,唐玉笺转而看向玉珩,“你刚刚说魔物的出现,是……有意为之,什么意思?” 如果说先前她心中仅仅只是有过模糊的预感,那么玉珩那句话,就是给了唐玉笺的思绪一个出口。 玉珩瞭然,继续刚刚的话,只是目光扫过她心口前平整的衣襟,明显比刚刚少了些什么的衣襟,神色不由微凝。 “小玉可知,这世间若有人將要成神,魔便必然隨之而生。此乃天地平衡之道。” 唐玉笺一知半解,懵懂的点头。 “而魔不能当道,若魔气纵横肆虐,必將在六界之中酿成一场大祸。所以,它知道,我们一定会去阻止。” 它便是天道。 唐玉笺仍然有些困惑,没有听懂,“『我们』是指谁?” 玉珩说,“所有或可成神之人。” 唐玉笺似懂非懂,“那魔不能当道?是什么意思?” “因为魔便是魔。” 这话有些刻板,听起来不像是玉珩会说出来的话。 唐玉笺怔忪,莫名脱口而出一句,“难道……就没有也怀有七情六慾、能够听从劝诫的魔吗?” 她想起见雪,他能与她交谈,甚至看起来是能讲道理的。 如果真的浩劫將至,若是有一个人能站出来阻止见雪,能劝得他回头…… 玉珩忽然问,“小玉,在你心里,魔是什么?” 唐玉笺怔住了。 玉珩知道,她还不懂。 她所见到的,只是那个刻意接近她、试图换取她的怜悯,因而將姿態收敛得近乎温顺的魔物罢了。 玉珩思索著该怎么告诉她,而唐玉笺则是在一点点弄懂他的话,“阻止……就是將魔彻底消除的意思吗?” 玉珩摇头,“魔只能镇压,无法根除。” “若要彻底除掉魔,那六道其他眾生便没有活路。” 魔由心生,有思绪慾念,便会有魔。 换言之,只要有六道眾生,魔便永远不会消失。 而正因有魔需制,有浊需清,所以便需要神来镇压。 神与魔,从来相剋相生,共存於天地法则之间。 唐玉笺说,“可是……无尽海的魔气,之前不是你镇压的吗?你既然以前能够设下无尽海大阵封印魔物,为什么现在……” 玉珩缓缓摇头,“如今已经和之前不同了,小玉,即便是神,也无法真正阻绝六界眾生心中滋生的嗔痴贪妄。” 更何况是一个有私念,有弱点的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从前我能镇住魔气,是因为我心中无掛无碍,无欲无念。” 而现在。 玉珩望向她,眸光温润,也有坦然的无奈。 “在你面前,我已有七情六慾,与凡俗之人並无不同。” “心有牵掛,便再难镇得住自心念中生出的魔障了。” 这一刻,唐玉笺才明白为什么天族始终不愿玉珩生情了。 有了偏爱,就有了眷恋。有了眷恋,便有了可被触碰的软肋。 而他们心中神一样存在的玉珩都有了弱点,就再难做那无情无欲,镇守六界的至高仙尊,守护眾生了。 可让玉珩为六界眾生承担这一切,也是自私的。 唐玉笺一时陷入沉默中。 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对於这个世界的六道,確实是个变数。 玉珩握住唐玉笺的手腕,脚下顿时起了一层云雾。 他说,“小玉不必多想,我这一劫,是苍生劫。”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带著唐玉笺离开崑崙。 脚下金色法阵流转,不过转瞬之间,眼前就换了一番天地。 硝烟四起,战火瀰漫。 唐玉笺与玉珩站在云层之上,俯看著脚下生灵涂炭的景象。她一时愣住,茫然地看向玉珩,“这是人间?” 玉珩眸光悲悯,眼底映著浅淡的天光,如神明垂怜眾生。 “这里便是人间。” 脚下掠过几座城池。 唐玉笺看到城中瘟疫横行,看到旱灾连年,田地颗粒无收。 看到几个王侯將相挑动政斗,残杀手足。 看到战火燎原,流民哀鸿遍野…… 整片人间已经陷入混沌,而这並不是个例,一个又一个国度,一座又一座城池,皆是如此。 唐玉笺唇瓣颤抖,问玉珩,“这……难道是因为太一不聿的化境?是他的化境笼罩了这里,这里的人才陷入幻觉,所以……” “不是。” 玉珩却摇头,“恰恰相反,太一不聿的化境,勉强护住了一角你曾见过的人间。” 玉珩问她,“小玉,你认为化境是靠太一不聿一个人吗?” 唐玉笺不明所以,“不是吗?” “不,化境是由祈愿之人的夙愿组成。” “化境之中的人虽活在虚妄之中,寿数短暂,夙愿了结后魂魄便会化作维繫化境的养分……可若是没有了化境人间就会变成魔物的天下。” 人间之上黑云密布,魔气像曾浓雾一样笼罩著大地。 所到之处,放大灾厄,苦难变得更苦,欲望烧得更旺。 这便是魔。 魔因万物心念而生,运气成魔。 纵是上界金仙,亦可因一念之差墮魔。 太一不聿当初引魔气入天宫,不过是加快了必然的过程。 该来的总会来,他只是让结局,来得更早了一些。 魔,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瘟疫。 唐玉笺眼里倒映著破碎山河,和繚绕的黑雾。 第一次这么清晰地,什么是魔。 也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知到,魔对这世间意味著什么。 而眼前这片疮痍的人间,不过是六界之中的一角。 从无尽海破封的那一日起,六界已经失控了。 第518章 神界 玉珩不止带唐玉笺看了人间,还带她走过六界。 魔气与化境把天地切成两半,她看到便是现在分割后的天下。 风卷著灰烬扑到脸上,唐玉笺伸手去接,看著眼前的一切,恍惚中想到,自己的確是六界间的祸害 因为仔细回想起来,一桩桩一件件灭世之事,好像都与她脱不开干係。 因为她的出现,那些有著灭世情结的人才有了七情六慾,又因为她的死亡……或是她在失忆时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他们便陷入疯狂,掀起无尽的灾难。 “我是恶人……”她喃喃自语。 玉珩在一侧垂眼看著唐玉笺,眼神温柔包容。 他似乎总有种能够洞穿唐玉笺心中所想的能力,即便她只开口说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玉珩温声开口,“或许,事情並非你所想的那样。” 唐玉笺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抬头看著玉珩,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玉珩嘴角化开一点温润的笑意。 “或许我也不知小玉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小玉不开心。” 唐玉笺沉默片刻,低声问,“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会是哪样?” 即便她自己也不相信,但还是想求一个解释。 “一叶障目,不见天地。” 玉珩忽然转了话锋,掌心向上,握住唐玉笺的手, “小玉可知,神界为何会消失吗?” 唐玉笺轻轻摇头,安静地跟著他。 金光四起,眨眼之间,他们回到崑崙,站在巍峨的高山之巔,举目望去。 脚下是残垣断壁,这里曾经是神的居所,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可儘管如此,也仍能从残存的玉柱和高耸入云的残存殿宇中,窥见昔日神界的庞大与灿烂。 玉珩站在她身旁,轻声开口,“因为当年神界,力量太过浩瀚。” 唐玉笺抬眼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说。 玉珩微微一笑,牵著她继续说,“古神可以凭空造物,挥手化出山川大海,一念生出万物生灵。” “可以创造规则,纲纪乾坤。” “分出日夜,序出春秋,定四时,立万象法度。” “天地间一切秩序,皆由神定,神意所铸。” 唐玉笺忽然怔了怔。 莫名感觉到,玉珩口中说的神,和太一不聿在化境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可改天地的模样极为相似。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玉珩忽而问,“依你所见,太一不聿执掌化境,不好在哪?” 唐玉笺抿唇,低声说,“他太过隨心所欲,如果六界眾生归他掌管,那万事万物就要受制於他的意志之下。” 而太一不聿,是个隨心所欲之人。 不,或许更应该说,他是个疯子。 他可以因为想看四季,而顷刻间让春花开放,转瞬间又降下暴雨。 他可以翻手之间改变天地,重塑山河,顛倒昼夜,只是为因为想要困住某个人,又或是看什么不顺眼。 如果让这样的人执掌天地,四季会失序乱套,动盪会生出无数灾厄,而生命在他眼中,不过螻蚁尘埃,轻如鸿毛,他不在乎。 玉珩微微点头,像是在赞同唐玉笺的疑虑,“所以太一不聿这样的人,不適合掌管天地,他不能成神。”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掩盖不了太一不聿的恐怖实力。他早已占领了六界中的一半,甚至引动魔气,一路攻上天宫。 如果不是唐玉笺回忆起一切,並让太一不聿知道当年她並没有拋弃他,或许此刻的六界早已被彻底顛覆,一切化为虚无。 太一不聿曾亲口对她说过,他想与整个六界同归於尽,摧毁一切后再重新制定天地法则,將世界推翻重组,建立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甚至计划好了在一切重新来过之后,再將她召唤回来。 想到这里,唐玉笺忽然一愣,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难道,是自己一念之间,阻止了太一不聿灭世? 玉珩这次却像没有察觉到唐玉笺的异样,只是继续问,“小玉,你可还记得榣山?” 唐玉笺回过神来,微微点头。 不明白玉珩问这个的用意。 玉珩微微抬手,轻轻挥动,缩地成寸。 剎那间,唐玉笺脚下生出一片薄雾。 雾气繚绕间,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脚下已踏过万里山河。 她看著眼前薄雾繚绕的空山,微微有些迟疑。 “这里是……雾隱山?” 玉珩让她坐下,唐玉笺便望著山下的空谷,出神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神有些空。 “天地万物,自有衰荣的规律。” 玉珩的声音像是山间清泉,他在她身边与她同坐,侧脸清冷如玉, “一千多年以前,瑶山之上若是没有仙人路过,本应该成为一个渐渐荒芜的村落。” “因为这里山势险峻,与世隔绝,在深处,年少者出去便不会再想回来,年迈的老者固守一生,也不会想离开。” 如果顺应榣山本来的命数, 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易引来山洚水涝的偏僻之地,不出百年,便会自然消亡。 “但恰在那时,”玉珩垂眸看向她,说出来的话让她眼皮驀地一跳,“有仙人途经於此。” 唐玉笺知道,玉珩说的这个仙人,是当年跟著自己路过此地的太一不聿。 “仙人心生惻隱,挥手之间,便在山川环抱之中开了水渠,疏洪导流,移走阻隔村中人走到外界的重峦叠嶂。” “又赐村民鸡犬牛羊、穀物种粮,让他们可以耕织自足,世代安居,在此地生存下去。” “只是,这样的一番慷慨,也改变了那座村庄原本的命数。” 一个不適宜生存的山村,骤然之间变成了世外桃源一样的存在。 那些垂暮的老者的確因此得以续命,可这外力的骤然改变,並非顺应天地自然。 伸手轻易就能得来的便利,让人心在朝夕之间,坠入贪妄。 “这世上最不可控的,便是人心。” 玉珩说,“因为见识过了那般轻易就可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所以村民变得贪心,欲求如野火燎原。” “可这一切,只缘於贪念本身吗?” 是,却也不全是。 如果归咎於人心贪婪,那就是倒果为因。 骤然出现的强大力量,本不该属於这片荒芜村落的力量,被人窥见了,一念起便可轻易改变数百人命运的神力。 太一不聿移山开渠,不过在他抬腕落笔之间。 写下几行字跡,便可改天换地。 若是太一不聿不曾途经此地呢? 那些老者或许会过得悽苦无依,却也只是顺应了他们本有的命数。 这个本不宜居的村落將重归荒芜,他们的子孙自会向人烟稠密处迁徙,生生不息,另闢天地。 “小玉觉得,他们原本的命运,有错吗?”玉珩望向她。 唐玉笺怔怔地看著玉珩,一时间无言以对。 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本身就不適宜人生存居住的地方,自然而然的荒废,怎么会有错? 天地自有其代谢的法则,何错之有? 可当初是她,对太一不聿说,让他多行善事。 改了这里命数的不是路过的太一不聿,而是在太一不聿耳边,说了那些话的…… 她。 山风穿过空谷,远处草木荣枯。 玉珩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轻柔。 他继续开口,“昔日神界,便是这样,拥有过分强大的力量,凌驾於六界之上。” “一念可定凡人生死,一怒便可倾覆妖魔鬼怪城池。若有哪一界的城主对神不敬,整座城邦便会在天火中化为焦土。哪怕是仙触怒神威,宗门洞府也可在瞬息之间,就崩塌覆灭。” 神掌控六界生死轮迴,可以隨意造物,又肆意毁灭。 一时兴起,便能凭空捏造出繁华城池,锦绣山河。 若是心生厌弃,弹指间又可以令万里沃土山川化作荒芜。 因此,这样的存在,天道不容。 “神界灭亡,是天道所为。” 天道之上,神界亦有定数。待神界气运尽,便不復存在。 与之相对,魔物早在数千年前便被镇压於无尽海深渊之下。 倘若当初魔未曾被封印,恐怕如今,也与昔日神界相差无几,会成为一念改变天地的可怕力量。 然而两者却截然不同。 神生於秩序之上,执掌创造与天地法则。而魔却源自六道眾生心底的恶念。 贪慾、嗔恨、痴妄、妒忌,一切晦暗心绪,皆会化作滋养魔物的土壤。 它从心中生,在眾生执念里长存。只要这世间心念不净,有欲望恶念之人,魔就永不会消失。 相比於会因天道而覆灭的神,魔只会更难以根除。 而唐玉笺身边,那些看似参杂了灭世之相,抬手之间便可在六界间翻云覆雨之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 那便是,身上皆流淌著返祖血脉。 “也就是说,”玉珩嗓音平和,像在谈论天气,“都有重登神位的可能。” 第519章 包容 凤凰血阵深藏於崑崙腹地,东皇钟也被封印在此。 唐玉笺对这里的回忆並不美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从高崖坠下粉身碎骨的阴影上。 回去的时候,她走在玉珩身后,情绪低落,脚步也显得有些缓慢。 或许是因为那些话超出了唐玉笺的认知 或许是因为那些话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又或许是她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连眼下这条命都是捡来的,是得到上天垂怜的可贵转生机会。 可倏然间,她突然就成了天道与未来神之间博弈中的一环,这让她无法消化。 玉珩牵著她的手,安静地走出金阵。 他掌心的灵气氤氳流转,渡来层层暖意,这是他独特的安抚方式。 唐玉笺垂著眼,默默跟著他往前走,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有隱隱火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热流,这在常年大雪封山的崑崙显得有些异常。 似有所感,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光影交错的迷雾,落在不远处。 有人身长玉立,站在料峭山峦的巨大阴影之间。 那双璀璨的淡金色眼眸冷冷眯起,视线先是直勾勾的落在唐玉笺身上,像在细致地描摹她的轮廓,隨后微微偏移,看向她身旁的玉珩。 眼中那一小块黑色瞳仁迅速收缩。 目光再向下移动,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无声的硝烟瀰漫,隱隱染上一层压迫感。 像有利刃在虚空中交击。 长离浅金色的眸光像淬过火,似笑非笑,与玉珩平静的视线撞在一处。 “我是不是来得……”他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不太是时候?” 唐玉笺浑身僵硬,动了动唇。 她没想到,会这样毫无预兆地看见长离。 他浑身太过白皙,几乎是没有血色的冷白,墨发垂散在肩上,没有玉簪束起,他身上穿的衣服极为单薄,整个人在黑暗中显得过分妖异,就像刚从濛濛山雾中走出的鬼魅。 狭长的眼尾却像是快要烧起来一样,泛著一层艷色的红。 刚从生死边缘游走回来,长离的脸色仍透著几分苍白,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声音称得上冷静,“阿玉,好久不见。” 接著,下一句便是,“你是不是要跟我引见一下,这位是?” 唐玉笺喉咙发紧。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就意识到,长离想起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从凤凰石中出来的? 涅槃成功了吗? 她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他……这位是,”唐玉笺声音磕磕绊绊,眼前这两人早在一百年前的西荒,就已兵刃相向。 彼时长离借梦妖之眼,窥见了无尽海上种种。 唐玉笺与玉珩朝夕相对,形影相依,宛若一对世间最寻常的夫妻。 那是平生第一次,长离如此妒恨一个人。滔天的怒意像淬毒的咒锁缠住他,扎得血肉模糊。 他甚至记得梦醒时在大殿外看到那个人时的心情。 时过境迁,两人又一次相对。 唐玉笺也终於將话说完,“他是无极仙域的玉珩仙君……你这次涅槃,也多亏了有他护法,琉璃真火才没有波及六界……” 话音落下,身旁的玉珩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唐玉笺不明所以,听到他带著些笑意的声音,“小玉,这些还是先不说为好。” 空气之中像有什么在震动,又像两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无声对撞。 褪去一层凤凰石的封印,长离看起来成熟了许多,轮廓更加深邃雋美,惊为天人。 他说话却直白的让人眼皮一跳,“是不是他勾引你?” 唐玉笺呼吸一滯,有些慌乱,“长离……” 长离也安静下来,像是真的在等她解释。 可事情正如他看到的那样,甚至比他看到的还要狼藉。 玉珩像是没有看到不远处的长离,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唐玉笺脸上,察觉到她颤抖的眼睫和不安的情绪。他的目光终於微微转动,像是刚看到涅槃重生的凤凰一样,冰冷淡漠, “提前出来了。” 他垂眸看向唐玉笺,嗓音温柔,“要我陪你吗?” 一句话让长离眼中寒光乍现,他上前一步,从光影中走出来,那张雋美到有些攻击性的面容展露在视线之中。 可玉珩像是看到了寻常的草木,又像是並不將他放在眼里。 玉珩看出了唐玉笺的紧张,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踌躇的模样。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唐玉笺紧张后,会逃避。 她面对棘手的事情,最擅长的处理方式是逃跑。所有任何让她感到紧张窒息的人,都有可能提前出局。 所以玉珩会做善解人意的那一个,也会做她退一步就能安然的港湾。 唐玉笺显然也感受到了来自他的这种包容,顿了下,缓慢摇头,“不用,这是我和他的事。” 对面,长离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上神情顷刻间冰冷到了极点,眼底戾气翻涌,快要掩饰不住。 长离的眼角愈发红艷,过於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横衝直撞,可他强迫著自己把所有情绪收回,不能在此刻失控,破坏这难能可贵的重逢。 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漠然。 他又轻轻唤了她一声,“阿玉。” 唐玉笺也没有料到长离会在这个时候涅槃归来,更没想过玉珩和他两个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撞见彼此。 她手指攥在一起,还没有想好说辞,长离却已经朝她走过来。 刚才那身戾气如潮水般褪去,此刻他的眉眼间显露出一点脆弱。 长离目光静静凝在唐玉笺身上,声音低了下来, “阿玉。” 唐玉笺眼皮无意识地颤了颤,可听到他这句话后变成了难过, “阿玉……不想看见我吗?” 他眼里的光,隨著这句话一点点黯了下去。 唐玉笺心一揪,脱口而出,“不是的。” “那为什么,不看我?” 唐玉笺抬起眼睛。 长离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极轻碰了碰她眼下的肌肤。 “好久不见。” 唐玉笺怔怔望著他。 不知什么时候漫出的眼泪融在了他的掌心里。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再度开口,嗓音低哑,“抱歉,前些日子在极乐画舫上,没有认出你。” 但他在没有认出她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將她容纳到了自己的庇护之下。 唐玉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是不是来的太晚了些,阿玉似乎,已经不需要我了。” 在长离向后退一步的动作中,唐玉笺下意识地扑上去,急切抱住了他的腰,甚至来不及看身后玉珩的神色。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呼吸间满是他身上熟悉的异香气息。 长离身形微微一僵,似乎想说什么,可到底又抿上了薄唇。 抬手抚摸著她的长髮。 失而復得,情难自禁。 长离收拢双臂,將她更深地圈进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那股独特的异香縈绕而来,让唐玉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极乐画舫上,他们朝夕相处的那些岁月。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长离也一度成为她生命里密不可分的存在。 一手按著她的后脑,指尖温柔地穿过她的髮丝,顺著纤细的脊背缓缓抚下,隨后低下头,將鼻尖轻轻抵在她发间,闔了闔眼。 再睁眼时,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冷冷看向她身后。 玉珩收回视线。 他知道唐玉笺这样心性尚且稚嫩的凡人,在面对那些活了数百上千年的存在时,定是玩不过那些复杂的心思。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包容。 而他有的是耐心。 玉珩转身,沿著幽径缓步向外走去。 身周寒气漾开,万物不得近身。 走了不远,他忽有所感,抬眸望向高处,浅色的眉眼中蔓延开一股不悦。 看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的人影。 太一不聿站在陡峭的山壁之上,冰冷阴鬱的眼眸隱没在黑暗中,低眸睨著下方的相拥的人影。 他双手之上缠满咒文法印,那是玉珩先前为防他妄动而设下的禁錮,密密麻麻的符文如锁链般短暂的压制著他翻覆云雨的可能。 太一不聿眼神阴冷。 他最是善妒,眼底向来容不得其他。 此刻微微垂下眼眸,隔著风雪与玉珩遥遥对视。 魔气肆虐的当下,本不该將时间浪费於此等对峙。 可是,双方都觉得,眼前之人,实在碍眼。 第520章 好看 长离刚从凤凰石中涅槃出来,状况还不太稳定,没过一会儿便面露疲色。 唐玉笺是不小心碰到他之后才发现他的异样。 他浑身滚烫,睫毛上蒙著一层潮湿的雾气,金瞳像过了水,眼尾也泛著薄红。 如果不是她无意间发现,恐怕他还要这样坚持下去。 唐玉笺摸著他的额头,担忧地问,“你这样是不是很舒服,怎么样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长离微微眯著眼睛,缓缓蹭她的掌心,似乎喜欢她的体温。 嘴上含混的说,“崑崙雪重,我无碍。” 看来是需要降温? 在唐玉笺的再三追问之下,长离才终於开口,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涅槃未竟,我提前离开了凤凰石。” 因此经脉之中琉璃真火仍然在灼烧。 可紧接著,他又抬起那双漂亮得惊人的金色眼睛,望向她时,有些蛊惑人心的意味,“琉璃真火本就是我的伴生之火,伤不到我的。” 唐玉笺知道他这会儿可能是在嘴硬。 “长离。”她嘆气,“我不会走,你不用强撑的。” 她抬眼,正对上长离微微偏开的脸。 他眼尾那抹緋红更加艷丽。 “告诉我,去哪里,怎么做,能让你好受一点?我留在这里陪著你,好不好?” 有了这句承诺,长离才斟酌著缓缓起身。 唐玉笺正想回头,面前却已没了人影。她只觉有人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肩,带著她转过身来。 “跟我来。” 下一秒,周遭空气骤然低了许多。 唐玉笺身边这些人,去什么地方几乎从来不需步行,缩地千里不过片刻。 转瞬之间,他们已经置身在崑崙深处的一处山谷中。霜雪漫天,目之所及几乎全是苍茫的白。 万里冰封之中,眼前正好是一汪寒潭。旁边垂下的树枝上掛著厚重的银白色霜花,寒冷程度可见一斑。 长离来这里,便是要借这潭水压下血脉中灼烧的火气。 这里到处都是冰的,唐玉笺刚打了个寒颤,长离就抬手结印,將一道温热的术法按在唐玉笺腕上,她周身这才漾开些许暖意。 “你是要进这水潭里吗?多冷啊……” 下一刻,唐玉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怔怔看著前方,眼前的人正缓缓褪下衣衫。 漆黑的长髮垂落肩后,宽阔的肩背之下,是起伏的骨骼轮廓与覆盖其上的紧实肌肉。长离模样生得极其俊美,甚至比无极天宫上的女仙更显精致漂亮,唇红齿白,清俊温雅,一顰一笑皆像是上天垂怜。 恍惚间,让唐玉笺想起曾经极乐画舫上那个蛊惑人心的妖琴师。 “阿玉,可否替我拿一下?” 长离微微侧身,他的手臂修长有力,將衣衫递过来。 唐玉笺驀地回过神,耳根发烫,结果衣服,脑海中全是雪色中殊艷的淡粉。 简直晃花了她的眼。 一点水声响起,长离步入寒潭,肤色苍白,几乎要与周遭冰雪融为一色。湿漉漉的髮丝贴在他肌肤上,隱隱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唐玉笺將不受控的视线慌忙转向一旁,刚要起身,便听他幽幽开口,“不是说要陪著我么?” 唐玉笺脚步一滯,低声说,“我不走,我在外面等你。” “可我想看著你。” 长离再度唤住她,声音低哑,似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恳求, “阿玉,一百年没见,你能不能离我近一些?” 唐玉笺闭了闭眼。 觉得要命。 一百年前她就承受不住长离扮可怜,一百年后仍是这样。 唐玉笺在一侧坐下,衣摆沾了水,冰凉地贴在她小腿外侧。 她本想把视线投到远处,却总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灼灼的目光。 长离半倚在寒泉里,水面遮掩住他锁骨以下的线条。森白的寒气浮动,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蒙著一层雾气,格外动人。 他一直直勾勾的盯著唐玉笺,没有眨眼。 睫毛上凝著的细小水珠都变成白霜。 细微的水声成了折磨,长离似乎难受,嘴角溢出一声低吟,显得尤为诱人。 她不受控的想像他在做什么。 “你別看我了。”唐玉笺不自然地说。 长离却似乎没有安全感,仍睁著眼看向唐玉笺。 他只微微抬了抬下頜,带著一点潮湿的鼻音,“太久没看过了,阿玉好看。” 唐玉笺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刷”地起身,也不管他要说什么了,边往山石后走边说,“我就在旁边,你有事唤我。” 说什么也要去旁边避一避。 唐玉笺原本以为,以长离的性子,绝不会让她如此轻易离开,少不了一番装可怜的纠缠。 可没想到,她一路走出很远,身后都没传来声音。 唐玉笺正觉得奇怪,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由弱渐强,变成叫卖与吆喝声。 她抬头,看到眼前凭空出现的热闹集市与人流。 再转过身,寒潭消失不见,转而变成熙熙攘攘人间胜景。 她瞬间明白髮生了什么。 太一不聿不知何时,將她移出了寒潭,送到了这里。 - 另一侧,寒潭边,长离眸光骤然沉冷下来。 他脸上笼著一层阴翳,抬手之间,汹涌的琉璃真火轰然撩过四周,极速蔓延开来。 漫天霜雪瞬间消融,蒸腾起茫茫白雾,直衝天际,露出底下深褐的岩土地表。 不远处一株焦黑的枯枝上,站著一道高挑的身影。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冷冷开口,“她不是说了么,让你別看她。” 长离眼中戾气骤然深重,周身琉璃真火明灭不定,映得眼尾猩红更加浓艷。 “多管閒事。” 第521章 解苦 唐玉笺怔了怔,走向一个卖包子的摊贩,“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卖包子的眼神迷茫,挠头道,“……像是刚搬来的,我也记不清了。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看来是刚来的,在化境之中还不甚清明。 唐玉笺不再多问,隨著热闹的市集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在幻境中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位官家小姐。 不卑不亢地站在大理寺威严的朱红门前,石阶下乌泱泱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神情肃穆又隱隱带著点期待,目光都聚焦在紧闭的寺门和门前高悬的鸣冤鼓上。 半晌后,沉重的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著緋袍的官员手持捲轴,从大理寺內走出来。 在一眾人的目光下,宣布漕银失窃案涉案官员无罪开释,真凶伏法,沉冤得雪。 短暂的寂静后,石阶下爆发出欢呼,山呼海啸般。 激动的人群中,那位官家小姐转过身,面对欢呼的人群,深深弯下腰。 再抬起头时,她开口,声音奇异地压过了嘈杂,“小女代家父,叩谢诸位乡亲父老见证,叩谢苍天明辨忠奸,还家父清白!” 唐玉笺就站在一旁看著,望著那个姑娘止不住的泪和眼中的光亮,目光转向大理寺前为公道而欢欣的人群。 她第一次知道黛眉生前原是官家小姐,命途坎坷,家道中落后遭负心人背叛,被变卖至风月地。 在这场化境里,黛眉並未含恨而终,被黛眉岭山君变成画皮鬼,而是一次次叩响登闻鼓,替父亲平反昭雪,洗刷冤屈。 这何尝不是一场美梦? 然而官家小姐在向人群道谢后,目光无意间掠过欢腾的人海,遥遥见到唐玉笺的那一刻,面上先是茫然片刻,隨后眼神渐渐清醒过来。 沉默良久,黛眉提起裙裾越过欢呼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站定,看著唐玉笺出神了须臾,才轻声说,“我做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好梦……自死后,便再难入梦,这算是第一次。” 不应存在於此刻记忆中的身影唤醒了她。 唐玉笺心情复杂,“对不起,黛眉,我不知道……” “没什么对不起的。”黛眉笑了笑,隨后又说,“化境中有救苦仙君庙,许多人再拜,那日与你分开后,我无意间走进去……还是拜了。” 唐玉笺这才知道,黛眉曾在幻境中向救苦仙君许愿。 那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祈愿,竟然穿透生死虚实,被太一不聿听见,隨后黛眉真的得偿所愿,了结夙愿。 对已逝的魂灵而言,这或许比阳世迟来的公道更具抚慰人心。 她亲自见证了父亲的清白被万人见证,亲耳听到了全府上下穷尽一生都没有听到的宣读。 黛眉眼神放空,看著狱官带著一队狱卒去接人,喃喃,“小玉,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梦了。” 她的头还在向后转动,视线跟隨狱卒,想要去看。 “今天是我父亲从大牢里出来的日子,我想去接他……”说到这里,黛眉话音顿了顿,看向唐玉笺,“你觉得我荒唐吗,明知是假的……” “不。”唐玉笺摇头,“洛书河图中一切都可化虚为实,並非全然是假的,你去吧。” 黛眉抿了下唇,点头,紧接著,她忽然望著唐玉笺身后愣住,脱口唤道,“救苦仙君……” 唐玉笺回过头去。 远处灯火摇曳,他就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的模样与任何烟火气都格格不入,像一尊玉像误放进了凡尘里。 只是此刻动作有些怪异,他微微侧著身子,只肯用半张脸迎人,一侧琥珀色的瞳仁在浓密睫羽下半掩著,远远看著唐玉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莫名从那只眼中看到了一点类似於委屈的神情。 而此刻,黛眉望向太一不聿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先前在天宫时看见对方的恐惧惊慌, 她神情复杂,经歷过这场圆满的黄粱梦后,再看救苦仙君,感受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像是见到了传说中救苦救难的神灵降世,脸上只剩下感激与了悟。 黛眉向前一步,深深郑重地行了一礼,姿態虔诚垂首俯身。 太一不聿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受了这一礼。 周身那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感觉越发鲜明,矜骄高傲,隱隱带著……神性。 行过礼后,黛眉还著急想去看父亲被放出牢狱的场面,唐玉笺任她去了,收回视线,一晃神,发现太一不聿正在静静的看著她。 周遭喧囂,但又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玉笺还未想清楚,就听到太一不聿开口,“化境可了结因果,安顿灵魂。” 黛眉化成鬼魅,就是因为心中有执念未了。 “执念不解,魂难安息。给她所求,便是救赎。”太一不聿缓缓靠近她。 却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不再动了。 唐玉笺问,“哪怕只是一场梦?” “梦与现实,於安息的魂灵而言,有何区別?”太一不聿反问。 声音里带著些惯常看透生死的漠然。 於他而言,黛眉这样的亡魂,只是化境之中千万眾生的一个。 唐玉笺说,“我还不知道黛眉生前是官家小姐。”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她的话才回神,从无数祈愿中回忆起其中一道並不起眼的,嗓音中藏著一丝悲悯, “她所求的不是阳世的富贵延年,而是公道得彰,所以我予她在化境中为父昭雪,是解了她最深的苦。” 他这话意有所指,唐玉笺与他半边未隱在昏暗中的面容对视,忽然一顿,想起自己曾经在极乐画舫上不是没有听过。 鬼魂魑魅,之所以化形现世,是因为生前有执念未了。 执念了了,就要消失了。 就像……当初的唐二小姐一样,负心汉死去,自然执念消失,化作断头山茶。 黛眉也会吗? 太一不聿大概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平声道,“我可以不收她的魂魄,不让她反哺洛书河图,但是她了却念想会不会消散,就看她自己还有没有想活下去的念头了。” “太一不聿。”唐玉笺轻嘆一声。 朝他走去一步,却发现他有后退的动作。 竟然像在躲她。 唐玉笺愣了愣,“你怎么了?” “我知道你去了人间,和玉珩一起。” 太一不聿答非所问,声音从暗处传来,“如今的人间,是否让你失望了?” 第522章 妒意 化境中到了黄昏时刻,天色很美,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四周热闹,不远处是一个做糖画捏糖人的摊贩,有不少人围聚在一起看摊主做糖画。 太一不聿稍顿,又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化境?” 唐玉笺觉得他实在异常,观察了一会儿,走上前去。 果然,太一不聿身形略微僵硬,侧过脸避开唐玉笺的视线,柔顺乌黑的长髮遮住半张面容。 “太一不聿?” 唐玉笺心下好奇,轻轻將他的手拉开。 他便一动不动了。 “让我看看。”她说著,抬手將他额前的髮丝轻轻撩开。 只见太一不聿半边原本白皙如玉的脸,此刻竟泛著一片灼伤般的赤红。 唐玉笺眼睛睁大了些,“你怎么了?” 他反应极大,迅速偏过头,“是不是不好看了?” 唐玉笺一时语塞,斟酌著要怎么说,只不过思索了几秒,这短暂的迟疑就被他捕捉到了。就见他重新捂住了那半张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低哑下去,对唐玉笺说,“不要看我。” “不是的,”唐玉笺连忙安慰,“还是很好看,只是……有些意外谁能伤到你。你的脸怎么会这样?” 太一不聿表情难看,抬手间垂下的袖子里一段手腕,上面竟然盘踞著密密麻麻的铭文,像在双手上缠了几层符咒封印。 唐玉笺视线瞬间被吸引,又改去抓他的手,“你的手是怎么了?” “是玉珩。”他低声道,“他不想我见你,封了我的经脉,锁了两处大穴……我尚未完全挣脱,不能使用血脉天赋。” 所以才被凤凰的琉璃真火伤到。 太一不聿抬起头,眼里含著复杂的情绪,“我听见了,你说不想让凤凰看见你,所以就去找了他,可是他烧伤了我的脸……玉笺,他故意毁我的脸,就是因为他知道你喜欢好看的人。” 唐玉笺愣住,一时也有些无措。 太一不聿脸上那抹红痕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更加明显。 也就是在这时,唐玉笺才发现他此刻的虚弱。 为了將洛书河图覆盖在崑崙之上,他耗费极大,甚至无法修復自己的面容,可即便如此仍引来一群凡人居於其中。 这些凡人浑然不觉,以为本就生活於此。 唐玉笺想起玉珩说过的话。 意识到化境於他们而言,或许並非最坏的选择,可这也意味著他们將再无转世轮迴之机,只能在此安稳一生,魂魄永缚。 也就是在这时,一直垂头不语的太一不聿忽然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唐玉笺脖颈间的一点淡淡的红痕上。 他驀地顿住。 琥珀色的眼瞳倏然收缩,直勾勾地凝在上面,半晌才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他怔怔地伸出手,摸向唐玉笺的脖颈。 唐玉笺一惊,下意识捂住脖颈后退半步。 意识到太一不聿看到的是什么,眼神闪躲,避开视线低声道,“我没事。” 他先是定定地看著她,而后隱隱流露出一股森然的冷意,“我知道那是什么。” 太一不聿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自己身前。 “我看见了,这是玉珩留下来的。” 唐玉笺喉咙乾涩,没有说是或不是,只觉得被直白的问出来有些难堪。 可太一不聿看起来更加焦躁,语气里甚至染上了莫名的颤音,“我看到玉珩身上也有,是你留下的。” “我……” “是玉珩故意让我看见的。” 太一不聿那双总是含雾带雨漂亮眼眸,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玉珩怎么可能会故意让他看见那些?唐玉笺觉得的太一不聿口中的玉珩和长离听起来如此割裂,让她极为陌生。 “他在向我炫耀……玉珩炫耀你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太一不聿眼底那层平静摇摇欲坠,隱隱陷入癲狂。 阴鬱的情绪翻上来,他眼中瀰漫上潮气,“我也想要,给我也留些,小玉……” 他一向不懂得克制己欲。 在她面前已经是收敛。 可现在心中的酸胀和疼痛快要淹没他,让他惶恐又不安。 “我也要……”浓烈的妒意让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前襟,盯著唐玉笺的目光变得混乱而偏执,“为什么他们都有,我却没有?” 现在他也变成了妒夫,脸还被人伤了,真难看。 “你误会了!”唐玉笺脑海中混乱一片,有些焦灼地解释,“玉珩脖子上的是我不小心碰伤的……” “说谎。” 他打断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而说,“那你也碰伤我,我也要。” 唐玉笺欲哭无泪。 某种意义上来说,太一不聿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他的爱憎那样分明又扭曲,可他又像一张不諳世事的白纸。 过去的一千年,並没有给他增添隱秘事的经验。 太一不聿不会,但知道,自己也想要。 “凤凰……是不是也碰过你?他还故意在你面前脱去衣衫……” “太一不聿,”唐玉笺被他握住手腕,忍不住甩开,“你清醒一点,冷静下来。” 可就在她甩开对方转过身,向外刚踏出一步,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变成一间陌生的静室。 光线昏暗,陈设古朴,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凝神静气的香。 太一不聿就站在她面前不远,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脸上先前的阴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神情。 “这又是哪?”唐玉笺无奈。 想起她与那些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太一不聿心口像是被细密的丝线反覆勒紧。 觉得不甘,与困惑。 “……我也想那样。”他忽然开口。 唐玉笺正在找出口,闻言愣了下,“……哪样?” 太一不聿抬眸,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 琥珀瞳里有渴望,还有一点茫然。 “你对他做的事……”他顿了顿,“我也可以。” 唐玉笺只觉得极为头疼,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某种解释不清的心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低低应道,声音里带著一种梦囈般的恍惚,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脸颊上那片灼伤的红痕非但没折损他的容貌,反而像涂错了地方的胭脂,在那张过分雋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妖异的艷色。 “小玉……”太一不聿小心翼翼,喃喃唤她,“你能亲我一下吗?” 唐玉笺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怔在原地。 而他已经俯身凑近。 清冽的冷香笼罩下来,下一秒,一点柔软而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眉心。 带著试探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离开,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不愿意吗?那我亲你,也可以。” 唐玉笺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能动。 太一不聿凑过来,嘴唇微微张著,这次越过脸颊,直接碰到唐玉笺的嘴。 四瓣唇贴在一起,他讶异地颤了颤眼睫毛,不受控制的喘息一声,温热的气流从唇缝间溢出来,唐玉笺整个人僵住。 想要后退时,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小玉不喜欢我这样亲吗。” 他问。 却不给唐玉笺说话的机会,將所有声音吞下。 眼尾潮湿一片,像要流下眼泪。 太一不聿闭上眼,专心沉醉在这一瞬的接触之中,纤长的睫毛簌簌颤这,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可是……我好喜欢。” 第523章 不悦 “啪”的一声脆响,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唐玉笺第二次不小心对太一不聿动手,也是情急之下。 可这次他的脸甚至没有偏过去分毫,仍然握著唐玉笺的手腕。 他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掌心,喃喃道,“红了。” 唐玉笺怔住了,转而问道,“你疼吗?” 太一不聿掀起眼睫看向唐玉笺,直勾勾地,声音很轻,“痛吗?” 隨后,他摇头自言自语,“不疼的。” 俊美的面孔上带著似笑非笑的阴鬱气息,和他对上视线的一剎那,唐玉笺感觉心口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像被羽毛撩拨过的酥麻。 “我喜欢的。”他的直白不加掩饰。 唐玉笺不明白,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如果说是阴差阳错,似乎太过轻巧。但要说全是上苍给她的命数,这里每个人又都是她自己招惹下来的。 无论如何,都是她先招上了这些不得了的人。 唐玉笺抿唇看著面容痛苦的太一不聿,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他半捂著脸,颊上那片红痕愈发明显。 而在他感到痛苦之际,整个化境的凡人都跟著哀嚎,像是都不约而同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痛苦。 这种连锁反应迅速地覆盖至四面八方,整片天地都隱隱有些震盪。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是太一不聿的情绪影响到了洛书河图,连忙伸手上前,想要安抚他,“你怎么了?” “为什么我不可以?明明是我先遇见你。” 他仍是这句话,好像唐玉笺的拒绝对他的影响很大。 想不通,便能將自己逼至疯魔。 他疯起来甚至都在克制,不会伤害唐玉笺,只能伤害自己。惩罚自己为什么会错过与她在一起的良机。 为什么三番几次错过,然后害她受伤害错过她的重生……好像的確是自己害她死去。 早在梦妖梦中看到镇邪塔的那刻,太一不聿就在疯了,后来撕裂了结界,看到玉珩和她在屋內……他终於一点一点將自己逼到崩溃。 可是他的状態会影响到洛书河图。 整个化境都在跟他一起痛苦。 唐玉笺几次喊了太一不聿的名字听不到他应答后,终於发现他的眼神怪异地发直,好像快对外界失去反应,她只能用力把人抱住,轻轻摸他的脸。 “好了,不聿……”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听不到她的话一般。 只重复著他为什么不可以。 唐玉笺心跳愈发快了。 窗外的景象隱隱扭曲,怀中太一不聿的身体在发抖。 与此同时,天边有大片红色火光蔓延过来。 隱隱將已经快要入夜的人间半边天空点亮,像是长离追来了。 长离会灼烧洛书和图吗? 不行……这里都是凡人,真实的凡人…… 唐玉笺感觉冷汗快掉下来。 洛书河图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净土,哪怕在这里得偿所愿的凡人都要先出魂魄。 “不聿,你清醒一点!” “我没有,没有说你不可以……” 集市上不断有凡人发出呼唤。 刺激著她的神经。 “你到底要什么啊?” 声音越来越大。 情急之下,唐玉笺捧住他的脸。 ...... 一时之间,天地好像安静了一瞬。 太一不聿睁大了漂亮的琥珀色眼瞳,逐渐清晰的目光倒映出她的面容,怔怔的看著她。 与此同时,窗外的呼声变得清晰起来。 是凡人聚在一处,雀跃的声音此起彼伏,“快看,火烧云!好漂亮的云霞!” “今天居然有火烧云!” 不是痛苦,也不是哀嚎。 唐玉笺缓缓鬆开他,起身推开窗,朝外看去,眼睛猛地看向光亮处流下了一些眼泪。 远处云层像泼了层红橘渐变的染料,渐次变成灼烧一般的景象。 天色平静,人群不见痛苦,只是欣赏著美轮美奐的霞色。 只是火烧云,没有长离。 唐玉笺缓慢转移头,眯了眯眼。 太一不聿眼泪忘了流,睫毛打湿成缕,唇瓣还张著,带著一点水色。 与她四目相对。 唐玉笺视线下移,落在他的唇角。 太一不聿正在对著她笑。 - 他们回到了春潮带雨的那个山洞里,四周布置了结界,外界的声响丝毫传不进来。 太一不聿的的確確是一张白纸,在情事上乾净,可以称作一无所知。 握住唐玉笺纤细的脚踝,眼神在蔓延的热气中逐渐迷离,张口不住喘息。 他在以一种全然臣服的姿態,將自己交到唐玉笺的手中,任由她如何掌控玩弄,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失神地望著洞顶,上面凝结了一层潮湿模糊的水汽。 他承受不住时会叫,叫的很好听,带著颤音,会闷哼著求饶。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对太一不聿而言,眼前和身上的一切太过刺激,太过陌生。 先前他与唐玉笺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浅尝輒止的吻,或以女子之身偎她入睡。 那时的太一尚不懂男女之情,只觉和她贴在一起就是极欢喜的了,能依偎著她便足够了。 如今情潮决堤,他才惊觉自己错过唯一可趁之机。 她之前和玉珩,和梦妖梦中见过的烛鈺凤凰,做的是这种事吗? 他为什么没有先他们一步找到她?为什么没有將她好好藏起来,这与將她拱手相让有什么区別? 心臟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浓稠的血想像正从心口渗出来。 如果这就是爱…… 如果这不是独属於他自己才能体会到的爱…… 如果不能独占的话…… 太一不聿眼中又一次流下泪来,一边凶狠,一边又哭喘,明明更为辛苦的唐玉笺伸手捂住他的嘴,手指都沉重得要抬不起来。 而他的反应过分敏感,颤抖著抓著唐玉笺的手,一路向下。 “不够……小玉,还不够……” 他迫切的需要她来完完全全掌控他,耳根红的像是要滴血。 片刻后,太一不聿再次叫了起来,抑制不住浑身发抖,甚至到最后哭出来。 长长的睫毛像沾了水的羽毛一样,一缕一缕黏湿,鼻尖也泛红。一边喘息哀求唐玉笺鬆开手,一边却又矛盾地握住她的手腕,让她不要走,继续。 唐玉笺不得已拿出了更多耐心和温柔。 以及力气。 凡人之身承受不住他们接连的亲昵,极度疲倦的最后,她贴在他身上睡著了。 太一不聿浑身紧绷,一动不动,感觉被自己的全世界压住。 唐玉笺呼吸绵长而均匀,吹拂在皮肤上,让他感觉心口饱胀酸软,太一不聿仰著头靠在石壁上,小心翼翼的侧过脸,垂眸看贴在他胸口的人。 那么脆弱,单薄,又美丽,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太一不聿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喉咙隱隱感觉到乾渴,他忍不住垂下头凑过去亲吻唐玉笺,紧紧抱著她,將脸颊埋在她的颈窝。 从此以后,他就彻底是她的了。 太一不聿沉醉其中,唇角不自知的弯著。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加黏人了起来,即便紧紧地贴著仍觉得不够。 须臾后,微风吹来,他缓缓掀开眼帘,琥珀色眼瞳阴冷,直勾勾地看向洞穴外。 结界不知何时消失了,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吵到正在睡著的人。 玉珩站在那里。 他像是已经在门外守了许久,面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异样。 只抬手挥开空中那令他生厌的气息,缓步走了进来。安静地俯下身,伸手要抱走她。 太一不聿却將人死死护在怀中,独占意味极强地盯著他,狭长的眸子里戾气翻涌。 “怎么让她累成这样?” 玉珩话音里带著兴师问罪,並不想在这里和他动手。 只是冷声说,“她只是半仙之躯,你如此不知节制,她承受不住。” 第524章 血契 太一不聿唇线抿紧。 所以玉笺才会这么疲惫吗? 无名火灼著他的心口,凭什么玉珩会摆出一副这样的主人之姿来? 他算什么东西。 “不准碰她,”太一不聿眼神阴翳,忽然勾唇笑了,“她是怕我难过,自己选的我。你该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只看见玉珩淡色的眸子里泛起蔑视与漠然。 “所以呢?” 玉珩漠然,高高在上。 像对他说话已经是施捨。 “鬆手。” 隨著这二字落下,手上的咒印传来尖锐的阵痛,像是在血脉里极速生根发芽的荆棘,太一不聿脸色白了白,手臂似有万钧中。 他目眥欲裂地看著玉珩俯身,將怀中沉睡的人轻轻抱起。眼瞳中渗出血丝,像是被夺走亲子的狼,对於別人侵犯自己领地露出獠牙。 唐玉笺靠在玉珩怀里,脸颊贴著他的胸口,就像之前贴在自己怀里一样。 不行。 不能让她走。 “停下。” 太一不聿的声音沉了下去,在空旷的山洞里盪开回音。 玉珩的脚步却没有停。 “玉珩。” 太一不聿眼中沁出血。 直接叫他的名字算是僭越,玉珩曾是他的师尊,镇压了他近千年。 可他此刻恨不能將人碾碎。 “她已选择了我。她心悦的是我,最先遇见她的也是我……” “只有我和她才是天造地设,身体也是……” 太一不聿紧紧盯著那道背影,试图从玉珩身上找到那种因嫉妒而扭曲的神色。 就像他自己和烛鈺曾经无法掩藏的那种。 “你把她还给我!” 可是没有。 玉珩一直是高高在上垂眸俯瞰眾生的仙尊,似乎永远不会动怒。 太一怒火衝天,“她是我的!” 周遭山石丛林骤变。 玉珩脚下凭空浮现一座巨大的阵法,四根石柱破土而出,围成一座困杀之阵。 整个化境都隨著太一不聿的心念翻天覆地。 即便心高气傲,也难以容忍一再的挑衅。 下一刻,玉珩抬手从虚空之中抽出一柄银色长剑。 剑身冷冽如月,弧光锋利,挟著碾碎天地的凌厉,毫不犹豫地向后斩去。 斩月这一剑几乎劈开天地。 绵延数百里的山丘瞬间化为平地,荡然无存。 洛书河图在千钧一髮之际集整个化境之力护住,將太一不聿层层迅速吞没,护入数百里深的地底。 天地震盪嗡鸣,久久没有停下。 斩月剑的低鸣声中,玉珩抬眸,眼底戾气翻涌。他居高临下,注视著从巨大地穴中逐渐显现的太一不聿,冷声开口, “是吗?” “想要我放手,” 他手持斩月,剑尖遥遥对准太一。 “除非我死。” - 冰冷寂静的黑暗,远方传来模糊的声响。 崑崙旧神殿没有灯火,唐玉笺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看到鲜血一般的光影沿著四面八方向她渗投过来。 她起身,缓步来到窗边,看向天际方向。 刺目的火光映红了夜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 是长离怎么了吗? 崑崙禁地深处,巨大的血阵像一面巨大的磨盘,把凤凰的火翎羽一寸寸碾成火雨。 长离陷在中央,金瞳被戾气染成暗红。 玉珩的指尖滴著血,为了將火凤控制住,他费了些许功夫,左臂被琉璃真火撕开深可见骨的焦痕,一直到腕间都崩裂。 从前衣不染尘的玉珩仙君,眉眼冷峻,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如修罗,半边脸如悲悯的神灵。 “与我结订血契,或形神俱灭。” 玉珩没有耐心,言简意賅。 她一个人在空殿中,如果醒来身边看不到人,或许会怕。 凤凰时隔千年被封在血阵中,此刻冷笑,眉眼阴沉至极,“怪不得你要为我护法,原来是用这种阴险手段牵制我,” 玉珩护法时在凤凰石上亲手布下两道咒枷,如此手段,不似一贯淡漠清正的仙君所为。 “我是为了救她。” 玉珩终於开口。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长离眼神瞬间溢满煞气,“她怎么了?” 玉珩不愿多说,似是觉得浪费口舌。 他是玉珩仙君,不违背永不踏入天宫的魂誓,就令整座仙宫陷落,被困在镇邪塔第九层仍受整个无极忌惮的墮仙。 术法通玄高深,不过动了动手指,长离便感到神魂像是被撕裂,剧痛钻心。 第525章 命数 远处那团火焰似乎烧得更旺了些。 某一时刻,天地间似乎盪开一层微不可察的激流,云层像是被热流灼出层层涟漪,空气震盪不止。 须臾,一切重归寂静。 唐玉笺缓慢眨了眨眼,望著那团火想,长离已经涅盘过了,玉珩还將他身上的血咒解了,天地间不会有什么东西能伤得了他,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威胁。 她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记忆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自己似乎正与太一待在一处。 她闭了闭眼,没敢继续往下想。 可莫名的,脑海中倏地闪过另一幕画面。 有人俯身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將她的小腿轻轻托在自己膝上。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探入她的衣裙,为她细致清理著什么…… ……一定是梦。 唐玉笺眼皮一跳,整张脸涨红,连忙摇头。 肯定是梦。 不然,怎么会看见这么离奇的画面? 正望著天边火光出神,忽然,感觉到衣襟里有些异样的重量。 轻微的,不著痕跡地出现。 层层叠叠的冷意爬上来,將她裹住。 唐玉笺身体僵硬,抬手缓缓按向胸口。 衣襟之下,有什么东西方正正地硌著掌心。 她像是被烫到,猛地缩回手,可这一次没给她逃避的机会。 “哗啦”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纸张被微风拂过,发出簌簌轻响。 唐玉笺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这一刻,所有声响与色彩急速褪去,周遭空寂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迴荡在耳边。她缓缓低头,盯著脚下那本四方方的书,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纠缠她? 究竟要將她逼到什么境地? 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唐玉笺眼眶迅速泛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木然看著脚下的书。 这书不久之前也出现过,像这样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身上。 可那一次,玉珩出现的同时,它便消失了。 像是刻意不想被旁人看见。 而现在,唐玉笺身边四下无人的情况下,它又来了。 她后退,可门窗紧闭的屋內像有风吹过,书页哗啦啦自行翻动,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凭空浮现出来,像是活物一样,只看一眼便钻入她的神识中。 唐玉笺捂住额头,痛苦地蜷下身。 感觉到大片大片不该属於她的认知正在蛮横地涌入脑中。 眨眼之间,就看完了天道给她安排的命运。 与此同时,像是威胁一样,她的身体有片刻时间失去掌控能力,將地上那本书好好地拿起来,收到衣襟里。 心口里装的是让她恐惧了很久的根源。 唐玉笺僵硬地站定不动,却忽然意识到,天道似乎並不能直接插手这个世界。 如果说那些虚无縹緲的气运、命数、因果牵连,或许能无形操纵。但具体的人与事,六界种种动盪,天道像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无法真正控制。 它所能干涉的,只有极少数身系变数之人。 比如……控制她。 自唐玉笺失去记忆醒来后的一桩桩一件件,甚至不慎与魔君见雪勾连,或许本就是天道有意为之。 走在天道认定的路上,便风平浪静。 一旦行差踏错,便会落下警示,用无字书上的预兆逼她退回既定的轨跡。 她的命数本就不在这个世上,是天道拨乱时空,將她带来这里的。 如果有一日,她脱出掌控,对天道再无用处 就会如露水坠地,悄无声息的,从这世间消失。 那么天道究竟想要什么?灭世? 可真是这样吗? 唐玉笺想起了玉珩跟她讲过的,神界寂灭的往事。 恐怕天道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灭世。 唐玉笺睫毛颤了一下,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轻轻笑了笑。 她好像明白了。 …… 崑崙並不是无人之境。 唐玉笺走出神殿,沿著山径向外行去。不知走了多久,远山之间隱约可见了一些身影往来。 那是仍居於此的大妖,与世代侍奉神域的天族旧仆,他们仍在这连绵群山中棲身,偶尔会在附近出没。 她微微抬眼,忽然看见一只白鹤正落在不远处的枝头,细长优雅的足部淹没在树上厚重的落雪中。 一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由有些出神。 须臾后,灵气四溢,一个银眸少年出现,伸手將白鹤轻轻提起,“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唐玉笺一愣。 隨后看少年转过身,向唐玉笺端正行了一礼。 “唐姑娘。” 唐玉笺看著他手中白鹤,又看了看他,“你是……?” “鹤捌。”少年唇角微扬,像是心情还不错,“姑娘怎么独自站在此处?” 唐玉笺看向他臂间依偎著的雏鹤,晃神地问,“这是你们族群新生的鹤么?” “不是。” 鹤捌抬指逗了逗它,幼鹤偏头避开,却在唐玉笺不自觉伸出手时,忽然低下修长的颈,將脑袋轻轻蹭上她的指尖。 细腻的绒羽带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唐玉笺一时有些失神,听到身旁的少年说, “这是鹤叄。” 唐玉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 迴荡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鹤叄?鹤叄不是已经……” “是。”鹤捌神色认真,“多谢姑娘当日带回鹤叄的头颅。” 唐玉笺喃喃,““他怎么会……他是如何……” “陛下去寻了凤君,以红莲魂灯为契,为鹤叄重聚魂魄,再以凤凰血肉重塑肉身。” 原来那日在极乐画舫上看到的的红莲魂灯,是烛鈺交给长离的。 “可长离怎么会同意……”他不是最討厌別人覬覦他的血肉吗? 鹤捌说,“陛下许诺给凤君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似乎凤君同意,也有姑娘的缘故。” 毕竟这鹤首,是当年她带出来的。 新生的鹤叄尚未恢復灵智,也无法化形,如今只如寻常灵禽鸟兽一样。 可它却格外亲近唐玉笺,不住蹭著她的手指,依恋地贴著她,模样温软黏人。 唐玉笺有些受宠若惊,鹤捌在一旁简直没眼看。 陛下虽多他们宽厚,但情之一事上並不大度,绝不乐意瞧见旁人一直蹭著君后的手。 鹤捌面上仍带著浅笑,手上却不著痕跡地掐著雏鹤的脖颈將它拉了回来。 为了胞兄往后的日子著想,还是规矩些好。 唐玉笺终於回过神,想起来问,“殿下呢?” 虽然知道烛鈺已经成了天君,但刚恢復记忆,旧日喊惯了的称呼一时之间还不习惯改口。 不过想来烛鈺也是不会在乎的。 “无极旧部寻来,天君正在章尾山见他们。”鹤捌答道。 实则是那些旧部单方面前来恳求烛鈺重振无极仙域。 可烛鈺却不知为何,意兴阑珊。 曾经想誓守天地的炽热之心,如今消失不见。那些天族求到跟前时,他只问了句,“与我何干?” 唐玉笺问,“那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不陪著殿下吗?” “天君说,鹤叄新生,许是会想见你。” 唐玉笺心里缺失的地方好像被补全了一点,她没发现鹤捌脸上的菜色,抬手不过轻轻摸了几下,鹤叄就轻盈跳上了她的手臂。 用新生绒羽柔软地贴著她。 鹤捌欲言又止,转而看向她没,“姑娘可要见天君?若想,我可引路。” 第526章 凤君 “不急,”唐玉笺顿了下脚步,回头看向鹤捌,“我要先去找一个人。” 她向外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来。 “鹤捌,我没有灵力施展术法,你能不能帮我缩地?” 鹤捌当然愿意,“姑娘是要往何处?” 唐玉笺问,“你知道这附近有处寒池在哪吗?” “可以探寻一番……寒池,可否问下,寒池是凤君涅槃后炼化真火所用的吗?” 鹤捌欲言又止,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被唐玉笺察觉到,有些疑惑。 眼睛怎么忽然变得那么亮? 唐玉笺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恍然道,“你也想去?” 鹤捌支支吾吾,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声音低了些,“……风君,或许会在那里,是吗?” “我就是去找长离的。” 鹤捌眼睛更亮,“姑娘和凤君很熟?” 岂止是熟。 唐玉笺刚心虚了一下,忽然意识到,鹤仙对长离的反应,像是藏著股敬仰和崇敬的味道。 “你是想去见长离?” 鹤捌靦腆的答非所问,“凤君的名字甚是动人。” “……” 一番断断续续的解释,虽然他並没有直言,可唐玉笺也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即便是太子座下的伴生灵兽,血脉深处仍存著对凤凰与生俱来的朝圣之心。 好一个百鸟朝凤。 鹤捌满心蔓延都是敬仰之情。 指诀一捻,周身灵气流转,脚下倏地绽开一圈金光。 瞬息之间,二人已经越过几处寒池。 崑崙常年覆雪,数千座山,这样的寒池不止一处。 终於寻到长离先前去的那座,却发现这里已经没人了。 长离不在。 唐玉笺喊了几声,没有听到回应,正怔忡间,忽然听到鹤捌喊她,“姑娘,你看这里。” 寒池边缘残留著几缕暗色的鲜血。 唐玉笺愣神,心里紧绷,“长离受伤了?” 鹤捌俯身,捻了一下,闭目片刻。 说,“这不是凤君的血。” “那是谁的?” 那缕血丝在他手上化作点点莹的精纯灵蕴,四散在空中。 鹤捌睁开眼,神情复杂。 普天之下,世上恐怕只有那一位仙君。 能有这样的血。 唐玉笺脸色有了轻微的变化。 “你知道血阵吗?就是东皇钟镇压的地方。” “凤凰血阵?自是知道的……” “走。” 下一刻,周遭景象极速从视线中向后划去。 唐玉笺脚下站稳,已经置身於一片巨大空旷的血阵边缘。 阵中符文都是上千年前留下的,光是站在悬崖之上,就能感到一股沉重如山岳压顶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唐玉笺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畏惧。 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曾在此地经歷过的,粉身碎骨的记忆。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鹤捌的声音,“凤君也不在此处。” “什么?” 唐玉笺睁开双眼。 血阵中央矗立著一座巍峨如山的宫殿虚影,四壁阴森,空旷茫茫,那里是昔日镇压长离的地方,听说也是他碾盘时凤凰石安置之地。 可现在一片死寂,什么也看不见。 正如鹤捌所言,这里空无一人。 长离,也不在这,那会在哪? 唐玉笺眼皮轻轻一跳。 从无字书上涌入神识的那段文字忽然在脑中闪过。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玉珩了。 等等,是谁把她带回崑崙的? 如果是太一不聿,他只会將自己留在化境之中,不会主动將她送出来…… ……玉珩在哪? 第527章 求开恩 眼皮跳的厉害,唐玉笺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让鹤捌直接带自己去章尾山。 缩地阵法灵光流转,刚一走出结界,刺骨寒意便从脚底窜上脊樑。 眼前不是印象中章尾神山的巍峨模样,而是遮天蔽日的浓白雾气,阴沉沉的云层,像是能吞没一切光线声音。 “这是什么?”唐玉笺望著那仿佛要压到头顶的雷云,心悸不已。 鹤捌一步挡在唐玉笺身前,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掐了个决,那些风就吹不到唐玉笺身上了。 他隨后答,“是陛下心情不好。”接著將藏在唐玉笺怀中磨蹭亲昵的鹤叄掐了回来,锁著脖颈夹在胳膊下。 头顶天光黯淡,浓重的铅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匯聚盘旋,形成一个巨大可怖的漩涡。 云层深处,沉闷的雷声开始滚动,像是要降下雨水。 唐玉笺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古怪,“殿下心情不好,章尾山上就会起雾打雷?” “嗯。” 鹤捌的声音沉了下去,面色有些紧绷。 “章尾山是神山,陛下是章尾山山神,所有风雨雷电皆由陛下心念所生,有雷声便是心情不好,今日似还要有雨,看来陛下心情极差。” 然后又说,“姑娘快隨我去见陛下吧。” 唐玉笺表情却很古怪。 “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一桩旧事。” 鹤捌又一次將试图贴近唐玉笺的雏鹤拉了回来,紧张的看了看四周的雾气,试图转移注意力,“哦?是什么事?与陛下有关吗?” “本来觉得无关,”唐玉笺若有所思道,“现在回想,或许有关。” “有一次也是在章尾山上,我说要出山去人间转转。” “可不知怎回事,一进山里就起了漫天大雾,没过多久还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 “我不得已,匆忙间躲进了一座亭子……进去才发现,殿下竟在那。” “……”鹤捌听著听著,觉得不太对。 唐玉笺仍然陷在回忆里,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那日回到金光殿,我还在殿外……似乎瞥见过一尊黑色巨兽的影子。” 如今再回想起来,感觉好像与殿下的法相有几分相似。 “姑娘!”鹤捌的声音断然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急促的指向前方,“到了!” 抬眼间,就看到了金光殿恢弘绵延的轮廓,沿著山脉走势错落铺展的宫殿群,像缕金光洒在没有尽头的山川之上。 章尾山固若金汤的结界之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影。 有仙有半魔,似乎还有些是有神识的仙兽器灵,恳求声断断续续传来, “六界倾覆將至……救救仙域啊!” “陛下……求陛下!求您开恩,允我等入山避祸!” “我等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可陛下您终究是仙界天君,难到能眼睁睁看著六界苍生,看著仙域子民沦为……” “求您……开恩!” 唐玉笺走近,把那些声音听在耳朵中,只觉得很是讽刺。 这些人在天宫时见到那些叛徒对烛鈺喊打喊杀,逼他进缚龙镇时,没有出现,现在天宫真的被毁了,面临灭顶之灾,开始一口一个陛下,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谁都怕死。 先前面对席捲而来的魔气,最先俯首称臣,或是藏起来想要独善其身,如今,连无极仙域都被毁了。 天地之大,到处都是魔气,他们连棲身之处都没有,又想起了他们的天君。 烛鈺是章尾山山神。 无论外界如何天塌地陷,这座由他守护的神山都能成为最后的庇护之处。 哪怕烛鈺只是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只要收留在他们在这山中容身,也好过在外界被魔气吞噬。 一群人跪地不起,诚惶诚恐地哀求著,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回头一看,发现是张似曾相识的脸。 离她最近的跪在边缘的几人目露诧异,像是认出了她,彼此面面相覷。 犹豫间,有人低声唤了一句,“……小玉?” 唐玉笺转头望向人群,隱约看见了昔日在无极太虚峰一同修行的师兄妹。 可此刻心情复杂,她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是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隱约传来低声的嘀咕,“真是小玉?她怎么还活著……” “她不是百年前就已经……” 另一人压低声音打断,“你之前没在天宫,不知此事,说来话长,她现在是……” 唐玉笺走到殿门旁。 不等她开口,沉重的殿门忽地向两侧缓缓洞开。 紧接著,笼罩上空的浓雾化开了一些。 细碎的光影透下,满地斑驳的日影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殿內。 身长玉立,鸦黑的长髮垂在肩上,周身仿佛凝著未散的霜气。 美色误人。 “你来了。”他开口。 烛鈺身上已褪去许多身为天君时的威严,此刻看上去更像一位閒居山野,眉眼间染著慵懒的王公贵族。 只是身上还有龙族气度让人想起他曾代表著天威。 唐玉笺跟上去,追在他身后。 刚走进去背后的门就关上了,她回头,“鹤捌还没进来……” “他不用进。” 他领著唐玉笺在金光殿里走动,脚下有灵气盪开。 风轻柔的绕过他的衣角,两侧不时有枝向他微微垂去,像是想碰触他。 唐玉笺在背后看著,想,烛鈺果然是章尾山山神。 这里的山川与草木,都偏爱著他。 第528章 偏心 门关上后自动落下结界,天地都安静了许多。 眼看烛鈺一直往前走,唐玉笺忍不住轻声喊,“殿下。” 烛鈺脚步一顿,有些恍惚地回过头,微垂的长睫半掩住眸光。 他的视线像是隔著一段遥远的距离,透过她望向记忆中的某一个天。 唐玉笺因他的目光而微微一怔,“怎么了,殿下?” 烛鈺回过神,声音地换,“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从前在金光殿,你也常这样跟在我身后,一声声喊我殿下。” 光影在烛鈺身后错落,鸦黑色的长髮从他肩头坠下。 像是又回到了刚入无极仙域时,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日子。 唐玉笺也被勾起了回忆,恍如隔世。 但她顿了顿还是先开口,“殿下,你有没有见过玉珩。” 唐玉笺口中的称谓总是这样顛三倒四。 玉珩是烛鈺师尊,她却直呼其名,对他却又恭敬地唤著殿下。 烛鈺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她有些不自在了,才半侧过身,收回目光。 烛鈺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帮他们,太过冷漠?” 唐玉笺摇头,“殿下如今已经是饶过他们了,没有救他们的义务。” 两人又向前行了一段,细碎的光影落满肩头。 烛鈺冷不丁开口说,“我很痛。” 唐玉笺脚步一顿,抬眼望向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鸦黑的长髮遮住了俊美雅致的脸,只有声音传过来, “被困缚龙阵,尊严尽失。” “筋脉尽碎。” “他们背叛我,所以我不想救。” 唐玉笺轻声,“……对不起。” 烛鈺却说,“我从不后悔,只是觉得仍未做好,让你受到惊嚇。” 他向前逼近一步。 “我说这些,无非是想引你怜惜。” 距离骤然缩短,带著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然后,“爱我。” 烛鈺目光下落,落在她衣襟边若隱若现的红痕上。 他眸色暗了暗,“不公平。” 唐玉笺眼皮一跳,“殿下,为什么突然离得这么近?” 烛鈺淡淡重复了一遍,“离得近吗?” 可他却觉得,仍有些太远。 他有著一副冷峻矜贵的长相,叫人看上去就觉得他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那双漆黑的眼瞳让人感觉看一眼就快被錮住,从而总是让唐玉笺忘记,他也有张极为俊美绝色的脸。 “玉笺为何总是独独躲著我,不愿与我亲近?” 唐玉笺心跳驀地很快,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这样说。 烛鈺垂眸,伸手极为轻柔的,怜爱的抚了抚她的额角。 “如果是玉珩站在这里,你会觉得,离得太近吗?” 唐玉笺不由向后退了小半步,“殿下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黑沉沉的眸子锁住她的身影, “如果是那只凤凰在此,你也会这样躲开吗?” 唐玉笺怔然望向他,自己也忽然陷进了这个问题里。 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刺痛了他。 烛鈺忽然伸手,俯身將她紧紧揽入怀中。 “太偏心了。“ 他低声道。 “玉笺这样待我,我有些难过……” 什么? 唐玉笺还没能细品这句话。 烛鈺会因为这种事难过? 怔忪间,唇上忽地一软,快的不到一秒,一触即分。 是烛鈺落下的吻。 唐玉笺还在那转瞬即逝的短暂亲昵中没有回过神,可烛鈺却已经神色平静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 “是我之过,情难自禁。玉笺可以怪我。”他没有回头,“你若不愿,我会尽力避开你。” “……为什么是避开?” 片刻后,烛鈺缓缓道,“因为不避开,只怕我仍会情难自禁。” 唐玉笺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只捂著唇怔怔望著他。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就在天宫那场绝境之后,她其实就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曾经对她来说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淡去了许多。 对他的感官,也…… 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微妙。 殿下仍是那个殿下。 可经歷过许多事,他对她而言已经不一样了。 唐玉笺低著头若有所思的走著,没有察觉到烛鈺什么时候停下的,知道差点撞到他身上前,被一只手掌轻轻按住额头。 她茫然抬眼,听到烛鈺问,“玉笺,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落在她额头上的手掌温暖,掌心宽大,遮住她半张脸。 从烛鈺的角度,只能看到唐玉笺柔软薄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殿下请讲。” “你在无极那时……为何总是怕我。” 那张嘴巴抿住,像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开口,“那时殿下身份尊贵,而我只是一介微末小妖……因为是妖,总被生来便是天族的无极同门轻视,所以更加局促不安。” 烛鈺一顿,神情淡了下去,“他们……轻视过你。”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心中金光殿乃至整个天宫的另一半主人,怎么能容人轻视。 即便他將她带在身边,让鹤仙亲自接送她出入学宫,在他看不见处,她仍然受到轻慢。 烛鈺心中驀地漫开一股酸涩。 不重,却细细密密地渗进心腑之间,因他护得不够周全。 “玉笺,在无极时,是否觉得委屈?”烛鈺眼底暗流翻涌。 掌心下的脑袋轻轻动了动。 她忽然一连串地低声絮絮说起来,“可欺负过我的人,都被殿下教训了,后来他们都不敢来招惹我……怕殿下是因为殿下总是很严肃,像长辈。” “殿下会批评我,也会教导我。” “拉我去风雪崖修炼,好冷。” 到最后,她声音软下来,“可我心里……其实是感谢殿下的。” 烛鈺微怔,隨即低低笑了。 他笑起来时,周身那种冷淡压迫的气息便如春雪初融,一点点消散。 “若没有殿下,我无法学会术法,学不会术法,就不会跟著师兄师姐下界赐福。” 唐玉笺的声音从掌心下传来,轻得像隔著一层雾,声音越来越微弱,“殿下,如果学不会术法,不能下界赐福,或许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烛鈺心间漫出一丝异样,將手从她额前移开。 唐玉笺抬头,眼睛有些红,“殿下,我从来不是唯一的人选。我与唐二小姐一样,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我和这个世界没有因果牵连,若百年前无人为我立下那座庙……我或许根本走不到今日。” 烛鈺微微蹙眉。 他只看到唐玉笺唇瓣轻轻开合,却听不到声音。 也读不出她的唇语。 “玉笺在说什么?” 唐玉笺抬手擦了擦眼角,弯起一个笑,“没什么……只是想说,多谢殿下。” 烛鈺却不这么认为。 他的目光不由得多在她脸上凝了片刻。 略作思索,忽然伸出手,掌心摊开。 是一枚霜色龙鳞。 “这是?” “银霜剑。” “殿下为什么又把护心鳞取出来了?”唐玉笺顿时紧张,“你的身体不是还没恢復吗?” 烛鈺拿起唐玉笺的手,將鳞片轻轻放入她掌心。 “这本来便是给你的,你如果不拿,这片鳞片就失去了意义。” “可殿下现在更需要……” “拿好,玉笺。” 烛鈺坚持,神情严肃。 唐玉笺却从那话语中,莫名觉出一丝如临別般的意味。 “殿下,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 烛鈺没有回答。 第529章 不存在的人 头顶天雷滚滚,劫云翻涌。 唐玉笺怔怔望著烛鈺,指尖冰凉,“玉珩……来找你做什么?” 烛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终於开口说了件她从来不知道的事。 玉珩生来便有知天命之能。 神念可融进天地,一念起时便与山川星斗共鸣,洞悉万物的所在。 早在烛鈺经歷那场被眾仙背叛践踏羞辱的大劫之前,玉珩便曾窥破天机,告诉过他,命中有劫未过,且劫数避无可避。 后来天宫陷落,眾仙离散。 烛鈺终於察觉到玉珩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应验。 所以有些话,即便唐玉笺不说,又或者是说不出口,玉珩也能隱隱感觉得到。 当玉珩出现在金光殿,对烛鈺说,唐玉笺不是这个世间的人时,烛鈺是信的。 他知道唐玉笺没有这个世界的命格,不在六道轮迴之中,是无根的游魂。 六界之內,无人能为她续命。 若想强留,是留不下的。 唐玉笺声音发颤,喃喃,“所以……我……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多少? 连无字书也知道吗? 烛鈺看著她苍白失神的模样,心里有些涩意,“你有事无法言说,他是知道的。” 烛鈺知道唐玉笺不是这世间的人,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命格。 玉珩知道。 “因为她,並不存在。” 不止是在这一方天地。 而是无数世间,大千世界,三千寰宇,从无唐玉笺这个人。 既不存在,又何来命格? 无人能留住不存在的人。 除非,有神出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 玉珩这一句话,就说服了烛鈺与他结下血契。 神能创世,自可造化生灵。 若有人登临神位,便能以神力为她重铸命格。 护她安寧。 - 一瞬间,唐玉笺浑身僵硬。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到转角处,背对著烛鈺,避开他的视线。 伸手探入衣襟,那本无字书果然还在。 可下一刻,看到上面的字,她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书上的內容变了。 那一日她碰到无字书时,灌入她脑海中的最后一段故事结尾,写的是天降灾祸,六道倾覆。 天道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灭世,而是激发魔尊与诸位准神之间的仇怨怒火。 一旦魔物出世,肆虐六界,六界便有了联手诛魔的大义名分。而能与魔抗衡的,无非是那些已站在眾生之巔半步成神的大能。 诸如烛鈺,太一不聿,玉珩,长离。 那如何才能將他们聚於一起,又让他们对魔物恨之入骨,不死不休呢? 唐玉笺原本在书中会身死魂消。 她註定会魂飞魄散,以她的死为引,將他们全都引到同一片战场上。 无字书上说,唐玉笺死后琉璃真火將焚遍八荒,洛书河图隨天地一同寂灭,万灵陪葬,此世不存,眾生同烬。 然后,他们一同归於寂灭,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可如今,那行字竟在她眼前缓缓消融洇开,扭曲重组,化作了截然不同的语句。 大片大片字跡变换莫测,像是无法定格成形。 玉珩要成神了,连天道都无法预测神意。 思索之际,一种冰冷的感觉从身体里爬出来。 桎梏感锁住了她的四肢。 唐玉笺感觉自己的意识昏昏沉沉,手上的无字书像水雾一样蒸发消失,她转过身,看到烛鈺站在自己身后。 她渐渐有些不受控,口中问,“玉珩……他现在成神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却已经隱约感受到了答案。 烛鈺沉默片刻,用了保守的说法,“尚未。” 尚未,那就是他正走在成神的路上,或者更甚。 他已不得不去成神。 她抬起眼,望向烛鈺,“我想见他。” 这句话並非出自她的本意,身体又一次不受控了。 她也想知道玉珩在哪,可她心里真正的念头却是,不能见玉珩。 天道已经开始控制她了,倘若真见到玉珩,事情只怕会…… 烛鈺垂眸注视著她,久久没有开口。 可唐玉笺却莫名觉得,他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或许……真的再也见不到玉珩了。 这个念头浮起的剎那,眼前忽然一黑。 烛鈺抬手在她额前轻轻一点,术法降下。 “玉珩说过,若你身体失控,就让你睡一觉。” 黑暗吞没了她。 第530章 情劫 章尾山外,每天都有天族匍匐在地,朝著金光殿的大门祈求。 “君上,仙域不可无主啊……” “昔日是我等愚钝,一时鬼迷心窍,望陛下念在苍生復位。” “您身为无极之主,岂能为一己之私,置天地眾生於不顾?” “陛下,若是魔物真的吞噬六界,万眾生灵的性命都將……您真要如此绝情吗?” 祷声,哀声,告罪声。 甚至以苍生大义为要挟的逼迫声,都挡在金光殿的结界之外。 一门之隔,烛鈺却像是过起了閒云野鹤的生活。 金砖玉瓦的楼阁內,炭火正噼啪作响。 烛鈺將新刷好酱汁的一串烤鱼翻过面,两面金黄,油光微亮,甚至能闻到恰到好处的焦香。 他在章尾山仿照人间买下的那幢宅子,造了个院子出来。 只不过比起人间的朱门吊梁,这里每一寸都是金砖玉瓦,十足奢靡挥霍的造法。 唐玉笺坐在院子里,看他把袖子挽到肘弯,拿竹籤如一个寻常凡人那样用翻肉,觉得很奇异。 看了一会儿,那句话又抵在了嘴边,“玉珩他……”。 每次试图问出些什么,一股无形的力量就会瞬间攫住她的四肢百骸,將她的声音剥夺。 只要是与玉珩相关的问题,她的身体就不再听从自己。 正出神间,一串烤鱼递到了她眼前。 “尝尝。” 是烛鈺。 他蹲在她面前的石阶下,举著那串鱼,模样假装不经意,眼里却藏著很浅的期待。 她记得从前这位天君陛下极为不喜人间烟火气,嫌食物浊重,嫌尘土腌臢,嫌凡间的一切不够洁净。 现在却像是爱上了这些。 唐玉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鱼身金黄的一面朝上,烤得似乎不错。 她转了个面。 另一面是全然炭黑的,糊了大半。 她盯著那抹黑色,欲言又止。 还没开口,手里的竹籤便被抽走了。 烛鈺面色如常,將那串鱼往旁边一搁,转身又取了一串新的。 嗓音平静,像无事发生,“这个不算。” 他垂著眼,继续对著炭火,认真地翻动起来。 火光跃动,映亮他侧脸。 唐玉笺隱隱有些焦虑。 日子在章尾山这座殿中庭院里,像是被拉长了,好像回到了魔气入侵六界之前,烤肉升腾的烟火气模糊了外界的纷扰。 烛鈺专注於人间滋味,显得有些太过平静。 她看著烛鈺的动作,说,“他们想让你去除魔,那些天族很多都沾上魔气了。” “除魔,魔要如何除?” 烛鈺话音微凉,缓缓铺开,“杀吗?可这六界的眾生是杀不完的。人源源不断地死去,死后的邪念化作鬼魅,没有执念的又入轮迴,转世为人,再求长命百岁……如此循环,无休无止。” 他顿了顿,目光垂落,“魔由慾念衍生,不止自凡人,连天族,妖物,鬼魅,修罗,凡也有慾念,魔气便源源不断。六界之间每个生灵都能生出魔气。” 玉笺顿住,看著他。 听他继续说下去,“他们说要除魔,可似乎不明白,魔是除不尽的。只要这世间还有苍生,还有思绪,还有慾念,魔便不会消失。谁都逃不开。” 见玉笺定定地望著他,烛鈺只是很淡地笑了笑。 “我只不过说实话罢了。本质上,魔与仙又有何区別?神仙亦是集天地灵气所生,凡世间许多为求神拜佛所修的庙宇,皆是源於人心的慾念,都是有所求。” 既然都是慾念,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而太一不聿的救苦仙君庙,如此受追捧,便是因为太过显灵了,成了天下最多的慾念地方,所以渐渐变成血肉邪庙。 可本质上,他只实现了別人的愿望,那些恶事並不是他亲手做下的,从未强迫过那些人,所有恶事皆是源自人心。 所谓血肉供奉,也不过是慾念过重之人为了得偿所愿,而自己想出来的献祭供奉方法。 六界本就是这个模样。 玉笺定定地看著他,意识到烛鈺,曾以六道安稳为己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对这个世界失望了。 烛鈺抬眼,望向庭院外翻涌的云雾,將刚烤好的竹籤递给她。 “雷云一日重过一日,玉珩可能不日就要渡劫。” 语气平淡,带著点置身事外的漠然。 唐玉笺接过仙禽,指尖微顿。 顺著他这话问,“渡劫……就是要成神了吗?” “若能渡过这劫,自然能。” “……还会渡不过吗?” “自然。” 烛鈺微微抬起眼, “六界间已经上万年没有神了。” 唐玉笺浑身紧绷。 想起他说诸如长离太一不聿和他,命中都有劫数,躲是躲不掉的。 天上的仙人如是,越是位高权重,劫数来得越是凶险莫测。 所以许多人会主动入世,將那大劫提前化作一场小劫,故而那些上仙们,时不时便要寻个由头下界歷劫。 以可控的代价,消弭不可控的灾殃。 所以玉珩呢,他也有劫吗? 可“劫”,到底是什么? 唐玉笺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 就在这时,烛鈺將一串烤得恰到好处微卷泛著油光的仙禽递给她,隨口道,“隨便烤的,尝尝。” 如果不是他刚刚表情那么认真,她差点就信了。 她斟酌著问,“听说有些仙人渡劫,为了克化道天命大劫,可以下界歷劫,把大劫化作人间的小劫……是不是玉珩也可能……” 烛鈺翻转著手中的烤串。 火光映在眸中,让人看不清情绪,“嗯,有此一说。大劫无形,摧枯拉朽,小劫有质,尚可周旋。以凡胎肉身入红尘,歷悲欢离合,是可以將劫力消耗在人间的轮迴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按此种说法,情劫应当是这世上代价最小的劫。” “情劫?”她下意识重复。 “嗯。”烛鈺抬眸,目光掠过她的脸,“可玉珩已经歷过情劫了,只是尚未渡化过去。” 目光像穿透了时间,看到一百多年前的人间云府。 唐玉笺浑身发冷。 玉珩歷过情劫,但没能渡过去。 那个劫是她。 事实也证明,哪怕无情无性如玉珩这般,也会求不得,放不下。 执著、怨憎、爱別离。 诸般苦楚,连他都跨不过。 她握著温热的竹籤。 “是不是那时,如果我不走……”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让她心里翻涌出一阵阵苦涩。 “不是你的错。” 烛鈺將新烤好的一串递过来,替换掉她手中那串快凉了的。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於他而言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尝尝这个,火候应该对了。”烛鈺打断她的思绪。 唐玉笺低头,看著手中成色越来越诱人的仙禽。 却忽然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了。 唐玉笺是他正在渡的情劫。 第531章 怠倦 唐玉笺就这样在章尾山莫名停留了下来。 外界的纷扰杂乱好像都远去了,如果不是每次走到殿门外都会看到那些跪地不起的身影,一旦走出结界外就会看到头顶翻滚的雷云,她还以为生活要这样岁月静好下去了。 她试过几次离开,每次问烛鈺,他只告诉她,崑崙眼下不可去。 问起缘由,他就说那是神域,现在因为有人即將渡化成神,雷劫动盪,並不安稳。 况且这个时候过去,反而会令玉珩分心,徒增不利。 章尾山太大,云深雾重,金光殿无数个迴廊玉殿,像迷阵,走都走不出去。 更何况外界危险,烛鈺说让她不用担忧任何事,先等等。 无字书上最后一段预言好像就这样不了了之。 说她本应横死在魔物与诸仙家面前,她的死將激化魔物与六界大能之间的矛盾,令双方两败俱伤,致使无人成神,魔物也再度被镇压。 天道刻意让失忆的她与见雪產生交集,似乎从来都不是要灭世,而是为了毁去长离玉珩他们。 让这天地间无人能成神。 她的出现只是为了带来仙魔相爭,彼此消耗的结局。 像一根点燃这场毁天灭地战火的引子。 可如今,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预言被改写,她没有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气息,她在书中註定要死的结局也没有丝毫开始的端倪。 只是近来,她总是觉得睏乏。 先前在化境中常常会睡过去,她还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是凡人之身,比旁人需要睡眠。 那日,烛鈺说要做酥鹅,她靠在廊下,开始犯困,烛鈺看她脑袋一点一点,就让她先睡,醒来就能吃。 唐玉笺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醒来时炉火已熄,烛鈺正静静望著她,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刚醒时还有些不清醒,“怎么了?” 烛鈺神色如常,只问,“还困么?” 唐玉笺觉得好了一些,又想起什么抬头。 问他,“酥鹅做好了吗?” 烛鈺唇线微抿,“现在做。” 唐玉笺不困了,就托著下巴在一旁看著他做,她还觉得疑惑,“我睡前你不就要做,怎么一直没有开始吗?” 烛鈺没有回答,动作看起来很熟稔,起刀落刃,控火调味,动作看上去竟然有些行云流水的意思。 比起前两日烤个仙禽都焦黑一片不知道进步多少。 唐玉笺没有多想,吃完离开,可走到半途忽然觉得不对,转过头,停在院外的廊桥上。 看见不远处,鹤捌正在后院处理什么东西。 石案上堆著许多烤焦的酥鹅,一只又一只,几乎叠成小山。 看来不是烛鈺手艺了得,而是在她睡著的时候,他已经反覆做了很多很多遍。 可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这一觉,她睡了多久? 能足够他一试再试,將一道菜做到炉火纯青。 - 半月之后,最先到来的是长离。 章尾山的结界外,凰真火像染料一样漫过天际。 门外跪候的天族惶惶垂首,惊疑不定。 世间已千年未见凤凰踪跡,传说归传说,都知道西荒覆灭是因为凤凰涅槃,但真正见过凤凰的却寥寥无几。 眼下这个关头看见那身琉璃真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烛鈺不久前才得知长离和唐玉笺相识。 此刻站在金光殿前,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位神族后裔。怪不得第一眼看见对方,心中便无端涌起厌烦,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烛鈺並不愿意对方他进来,但长离这样的人,本就防不住。 顷刻间,凤凰真火如流金漫过天际,大有放火烧山的架势,金光殿外无数天族惊散躲避,半日之后,那道身影已经越过山门,出现在院落中。 长离环顾著烛鈺仿人间式样所建的亭台院落,脸上结满寒霜。 厌恶、烦躁、怒意,种种情绪出现在他鎏金色的眼瞳之中,最终问,“她呢?” 风雨欲来。 彼时唐玉笺正倚在屋內出神,算著自己距离上次醒来已经过去多久。 章尾山中分辨不出四季,没有办法判断时间,她问过烛鈺几次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烛鈺总淡淡说“不久,一会儿”,像是不想让她继续深究。 可她隱隱察觉不对。 上一次闔眼前窗外看上去还是午后,再醒来时却是清晨。 至少一整日,甚至更多的时间,在她无意识的沉睡中悄无声息过去了。 她没跟烛鈺说的是,身体一日比一日更加容易怠倦了。 即便没有人告诉她,她也能猜到,自己在一日比一日睡的久。 烛鈺近来对人间的凡俗之物兴致盎然,不知从哪儿寻来了罐与模具,说要亲手做画给她。 唐玉笺恍惚想起,从前在人间市集买过一串葫芦,当时他还嫌弃,如今都开始肯耐心熬了。 真是稀奇。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一旁看著,靠坐在软椅里时,用力掐著掌心,想逼自己保持清醒。 可还是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外间刻意压低的爭执声扰醒的。 一个声音冷冽,隱含警告,“你最好別打扰她。” 另一人语气嘲弄,“我带她走。你根本不了解她,也不知她想要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做这些东西就算了解她了吗?可笑至极。” “我自然是最懂她的,百年之前,从她踏入无极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与我同住在金光殿中。” “不过两年而已,那你住道我与她相伴多久?我们同吃同住,她一次次救我於险境……我们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们的感情,你是不会懂的。” 窗外语声渐低。 唐玉笺起身,推开窗。 外面声音消失了。 两道雋美修长的身影同时望过来。 唐玉笺喃喃,“长离,你怎么来了?” 第532章 势同水火 听到声音,窗外本来在低声对峙的两个人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向唐玉笺。 她刚睡醒,耳边髮丝凌乱,脸颊微微透著红。 衣领没有拢好,看上去像身在自家厅堂一样,很隨意的状態,显然是信任这里。 长离周身气息冷峻,狭长的眸子里顿时露出被侵略领地的凶狠戾气。 他目光扫过一旁,窗边矮几上摆著几碟未吃完的点心,炉上用火玉温著一壶茶。 榻边还搭著有人披过的外衣。 一切都透著居家感,像寻常的凡间夫妻在过日子。 刺痛的长离的眼。 另一边,烛鈺在唐玉笺出声的同时就上前一步,恰好挡住长离投来的视线,放轻声音对屋內的唐玉笺说话。 “醒了?还困吗?” 他身形高大,即便站在廊下,要与窗內的唐玉笺对视,仍需微微俯身。 长离的目光死死盯著两道越靠越近的人影,嘴角抿出一道极冷的弧度,眼眸森寒。 烛鈺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冷峻守礼的正人君子姿態。 因此她看不出来,他此刻旁若无人地靠近,每一个动作都拿捏这恰到好处亲昵,刚巧能够让长离听见看见。 唐玉笺摇了摇头,將视线偏转向一旁,“长离,你是从哪里过来的怎么来了?” “崑崙。” 长离闭了闭眼,將眸中的慍怒一点点压回去,垂下的眼睫遮掩住几欲吞噬掉对方的爱欲。 再睁开时稍稍恢復了些理智,看向她时能维持住眉眼的温和。 “一直见不到你,我寻了你许久,总担心你是被什么事被困住了,怕你遇到危险。” 他向前走近几步,目光充满敌意地掠过一旁的人,声音冷峻,“原来,是有人不放你走。” 她只是个凡人,这片神山那么大,她又能怎么办? 一定是他纠缠她。 长离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才能勉强抑住灼烧著理智的焦灼与怒意。 而就在这个时候,唐玉笺终於想起什么,迟疑地望向长离,“玉珩也去找你了吗?” 长离动作一顿,沉默著转过身来。他看了她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是一个他不愿意提到的男人,纵然厌烦对方,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確实是天生的载体。 若世间真有人可问鼎称神,便该是他。 长离垂下眼,声音有些沉,“他……” “你知道他现在何处吗?”唐玉笺问。 “不知道。” 长离面无表情,“若他想见你,自然会回来,只不过不是现在。” 唐玉笺消化著长离口中的话,一时之间也有些沉默。 迟疑了一下才想起来问身旁的烛鈺,“殿下,我睡了多久了?” 烛鈺表情微微收敛,“不久,一会儿。” 而这对话一出,长离也意识到什么异样,脸色微沉。 可他没有选择在唐玉笺面前开口,而是柔声问,“阿玉,想出去走一走吗?” “去哪里?”唐玉笺的注意力落回他身上。 长离走到窗边,遮住窗户另一半天光,“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两道身影平分了视线。 烛鈺先是抬眼看了唐玉笺一眼,目光在她微蹙的眉上停了一瞬,才转向长离。 面色不变,自然地接过话,“玉笺身体不適,不宜走动。山中清净,適合静养。此时贸然出去,若是伤到她就不好了。” “身体不適,才更该隨我离开。” 长离眼里的温度瞬间消失,“这世间唯有我能照顾得好她。” “可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在此处一直安然无恙。” 烛鈺的语气平静,像敛起了所有情绪,陈述般开口,“若真要说照顾,这些时日,她都是由我在照顾。” 唐玉笺眼皮跳了下,隱隱有不好的预感。 “长离君的心意是好的,只不过你的那套已经过去了太久,终究不在眼前,难免疏忽了些。” “疏忽?” 长离表情阴鬱。 將话咽下。 换了话锋,“那你是要在此软禁她了?” “何出此言,我和玉笺情深意重,自然是不屑於使用那种手段的。”烛鈺问,“可你为何会想到这上面?莫非你想软禁玉笺?”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雷区,长离的面色几乎瞬间沉了下来。 半透明琉璃色火焰隨他脚步节节攀升,向一侧盪开,带著驱逐与警告的意味,直逼向烛鈺的方向。 两人之间的气氛急速凝固,势同水火。 连向来后知后觉的唐玉笺,都感觉出来二者之间的剑拔弩张。 “长离,冷静,”她转头,“殿下,你们……” 凤凰是忠贞不二的种族,比翼双飞,而这种特性也让他们变得极度危险,不死神鸟会一遍遍在轮迴路上永世徘徊,等待自己转生的爱人归来。 並烧死一切覬覦自己爱人,掠夺道侣视线的情敌。 他的爱本身就不只是守护,而是独占,掠夺,至死方休的执著。 他的人,就该完完整整属於他。 若不能全然给予,那便毁去勾引她的人。 烛鈺就算此刻收手,他们两人之间也註定无法善了。 更何况,他从来就没想过要退。 手中迅速掐下指诀,地面骤然浮起繁复的咒文,如蛛网般蔓延。 那是神山囚缚神魂的古阵,抵挡著杀气灼灼的琉璃真火,一边试图將对方绞紧绞杀。 院墙另一侧,受他召唤,几道雪白的身影落在屋檐之上。 几名容貌如出一辙的少年手持长剑,周身气息凛冽,垂眸望见院中那道被琉璃真火环绕的身影时,神情却齐齐一滯。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景下与风君相见。 然而主令如山,不可违逆。 烛鈺口中突出一个字,几道身形瞬间交错,银光闪过杀阵结成。 直逼烈焰中间的长离。 “等等……”唐玉笺来不及惊慌,面前的窗就“砰”的一声猛然关上。 下一刻,屋外传来天塌地陷般的巨响,石砖崩裂,罡风阵阵,整座大殿都在震颤。 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为什么打起来。 好在二人在交锋之际,仍不忘为这间屋子覆上的结界。 剧烈的衝击一阵接一阵传来,连地面都在嗡鸣,结界之外结龙啸凤唳,肆虐的真火咒法却一丝也渗不进来。 龙与凤,从来都不是大方的种族。 他们的爱恨太炽烈,骨子里都有著近乎偏执的独占与排他,容不下第三人。 唐玉笺思索著要如何让这两个人互相化干戈为玉帛。 身后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动静。 听到声音,唐玉笺转头看去。 背后的虚空之中像被凭空切开一道口子。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裂口中探了出来,接著,一道高挑頎长的身影从越扩越大的裂口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动作缓慢又慵懒。 抬起头,太一不聿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弯唇对她露出笑意,“找到你了。” 第533章 天道捏造 太一不聿朝她伸出手,脸上绽放出漂亮的笑容,嗓音像是撒娇一样,祈求唐玉笺跟他走。 唐玉笺望著太一不聿身上染红的衣襟,宽大柔软的绸缎袖口上血液正一点点晕开,能看出他走到这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却隱隱浮动著某种疯狂而扭曲的兴奋。 “跟我走,好不好?” 唐玉笺怔怔的看著眼前俊美高大的太一不聿,沙哑微弱的声音在结界外的声响中显得有些轻,“去哪?” “去哪都可以。”太一不聿眼中涌出狂热,“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为什么不会?”唐玉笺还有很多疑问,“……可你是从哪过来的?前段时间去哪了?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看见她这一副懵懂茫然的模样,太一不聿眸色沉暗,上前一把把她拉近,用力抱紧。 心里酸涩,嘴角却掛著甜蜜的笑意,“我被玉珩关起来了,你是在担心我吗?” “……” “我没有留住你,玉珩把你抢走了。”他受伤地眨眨眼睛,“我这么没用,你会怪我吗?” 唐玉笺蹙眉,“不怪……玉珩为什么要关你?” “因为他不想我来找你。”太一不聿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甜腻的血腥气隨著他的靠近弥散开来。 玉珩將他锁入了化境深处。 纵然杀不了他,也要將他困住,不允许他擅自靠近唐玉笺一步。 画中日月轮转,他的天地变成囚牢,太一不聿几次想撕裂洛书河图,每一次想起她都像有细密的针扎进魂魄里。 他出不去。 而这不得相见的焦灼,正一寸一寸將他逼疯。 太一不聿脸颊贴著唐玉笺的额头,將她扣进在怀里,微微喘气。 “玉笺的身体好软,是不是瘦了?抱著玉笺好舒服……” 说著,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和我一起走吧,去个只有我们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分开。” 唐玉笺忽然意识到他话中的不对劲,“去哪?不去化境之中吗?” 太一不聿表情古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微促,“趁现在,我们快点走吧。” 唐玉笺喊住他,“不聿。” 太一不聿转过头,眸光熠熠的听她说话。 “是玉珩要成神了吗?” 她第一次將这句话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太一不聿垂眸思索了片刻,最终点头,“是。” 唐玉笺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这些天来强装的平静终於裂开缝隙,慌张、不安、焦灼,和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清清楚楚浮现在她眼里。 “不聿……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一不聿抿唇,侧开了视线。 不想说。 如果让她知道玉珩付出了许多,她眼里恐怕就再也装不下別人了。 那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愿想。 可下一刻,她的手却覆了上来。 温软的掌心努力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满满倒映著他的模样。 像是此刻天地之间,她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人。 “不聿,我只相信你。” 唐玉笺声音轻柔,“你一定会告诉我的,对不对?你是我现在最相信的人了,我不想糊里糊涂欠下还不起的人情……你告诉我,我心里才能踏实,才不会再胡思乱想。” 太一不聿心臟驀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她只相信他…… 在反应过来之时,太一不聿已经沉醉在她这一刻小心翼翼的依赖中,將话说了出来。 “……玉珩算出你有一劫,要成神替你承劫。” 月余之前,玉珩找到太一不聿,要他交出洛书河图。 起初太一不聿只觉荒谬,玉珩大概是疯了,凭什么以为他会交出洛书河图这样的伴生法器? 然而玉衡紧接著给出的理由,却让他无法拒绝。 “你並不存在。” 太一不聿垂眸望著眼前脸上褪去血色的唐玉笺,目露怜惜,“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属於你的因果,自然也不会有轮迴。” 曾经有过短暂牵连,是因为凡间有人为她立过庙,她行善救人改变了许多凡人孩童的命运,香火愿力才让她与这人间有了短暂勾连。 可后来在天道的冥冥操控之中,她身死重生,那一点脆弱的因果,便断了。 唐玉笺听得脊背发凉。 “天道不能直接干预六界轮迴,所以只能选择一个又一个人代天道去执行其志,或引导,或覆灭,在冥冥中將偏离的命数拨回正轨。” “而你,就是被天道选中的那个人。” 太一不聿看向她,“说是选中或许並不恰当。你更像是由天道一手捏造出来的。” ……一件工具。 唐玉笺喃喃,“怎么会呢,我有前生,我曾经活过一次,有过另一种人生……” “你拥有前世,或许正是天道为了掩盖你乃是被一手捏造出来的事实。” 太一不聿已经极力放轻声音,但还是字字锥心,“如果你自幼生长於所谓的异世,记忆认知皆是被自然而然塑造出来的,那么即便是玉衡这般能窥探天命之人,也只会將你视作异世之魂,而不会想到,你是天道创造的傀儡。” 天道不愿让她在此世留下太多因果。 可不知何处出了疏漏,她在成长中並未长成祂预期的模样。 她没有变成心怀苍生,甘愿为所谓大义牺牲的忠义棋子,反而生出了只想过好自己这一生的念头。 一个跳脱掌控,只想安稳活著的人,却偏偏成了如今天道最接近成功的一枚棋。 “若我们一早便知你是被刻意塑造出来的……或许在动心之前,便会將你彻底抹除。” 这话说出来,太一不聿也微微皱眉,似乎仅仅是想像到那种可能,就极为不悦。 唐玉笺彻底怔住,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在崩塌。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窥见了自己人生真正的剧本。 “若你一早便是带著目的接近我们,或许早就被所以天道必须保留你最自然的反应,让你在无知无觉间牵动我们的心绪,让我们心甘情愿地爱上你。” “可天道连爱都能算准吗?”她声音轻颤。 “天道或许算不准人心,但它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 太一不聿並不迴避这个问题,认真地剖析,“玉衡歷劫轮迴,见过无数像要与他產生纠葛情劫的人。我自幼在宗祠之中,也见过太多以拯救之名接近我的存在。” “天道並非只选中一人,或许早已有人接近了我们千百遍。” 但有也只有她。 成为了他们的那个人。 太一不聿靠近一步,抬手轻抚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擦去她无意识间流下的眼泪。 “我从来没想过,会爱上任何人。” 可情之一字,本就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天道或许能捏造因果,能铺设相遇,但爱意萌生与否是无法预设的。 唐玉笺想起先前所见的唐二姑娘,酒肉和尚,在人间见过的穷乞丐和黄泉边上的摊贩。 那些人,或许都只是天道在冥冥之中用来指引著她,一步一步走向早已铺好的命途上的棋子。 其实唐玉笺早就发现过端倪。 唐二小姐读过许多许多话本,总是对著她欲言又止,却无法告知唐玉笺天命。 她或许不是山茶断头,而是被天道捨弃的,所以在最后的时候,她才会攥著唐玉笺的手,叮嘱她,“不要靠近男人,更不要爱上他们。如果实在寂寞,就养一个来玩玩,千万……千万別当真。” 因为她早就知道唐玉笺將要面对的命数。 一旦动心动情,她就会像一百年前那样,为了凤凰,甘愿卷著洛书河图撞上东皇钟內,以身为祭。 那一次,或许连天道都未曾预测到,一向贪生怕死,只求安稳度日的她会甘愿赴死。 崑崙正匯聚著压山摧岳的雷云,是传闻中的九转金雷劫。 这雷劫是天道为阻凡灵登神而设的至酷刑劫。一转炼魂,二转摧毁躯体,直至九转,神形俱在无尽天威中撕裂。 古往今来,无人能在此劫之下成神。 天道是不容此世有真神出现的,可玉珩集齐了世间所有神器。 崑崙瑶池的归墟镜,血阵之下的东皇钟,太一手中的洛书河图,无极仙域镇邪塔,以及冥河鬼官的红莲魂灯,长离涅槃的凤凰石,烛鈺龙骨所化的爻钱。 集齐之后,便可吞噬诸天,重塑天地。 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离唐玉笺十分遥远,可是每一样法器似乎都与她有点关联。 玉珩吸纳他们身上能成神的可能,踏破天劫,自登成神。 然后以神之名,逆转阴阳。 让唐玉笺,真正地活过来。 第534章 旧怨 唐玉笺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她实在难以接受。 太一不聿安静地望著她,见她满脸迷茫空白无法回过神来的模样,缓缓蹙眉,本能地察觉某种不安。 他伸出手,想要將她拥入怀中,“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了……” 可就在这一瞬,脚下忽然躥出无数道金光,自地下破土而出,如活物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上他的身躯。 把正全神贯注將精力放在唐玉笺身上的太一不聿死死捆绑箍住。 无数扎入他的皮肉,钻进血肉之中,顷刻间已缠满四肢百骸。 剧痛让太一不聿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力道从身后出现,一把將唐玉笺拽离太一不聿的怀抱。 她踉蹌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像是要灼烧起来的金眸,瞳孔正在因震怒剧烈收缩。 长离完美无瑕的如玉面容正因情绪起伏而变得苍白,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惊骇与怒意。 他一把將她护到身后,敌视地看向被困在金光之中的太一不聿。 “长离,你冷静!” 下一刻,琉璃真火便汹涌地扑杀上去。 唐玉笺被这骤变惊得语无伦次,“长离不要动手,別伤他!” 长离缓缓转过头,重复她的话,声音隱隱发颤,“……不要动手?” 他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张纸,“不动手,那就看著你跟他走,是吗?你又一次要扔下我了吗?” “不是的,长离,你对我很重要……” 唐玉笺著急地看著真火,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强迫她將视线落回她身上。 “你有哪怕一次……” 长离直勾勾地盯著他,目光深得好像要望进她的神魂里,眼中满是寂寞,“想过为我留下吗?” 唐玉笺愣住,动作停了下来。 从他颤抖的嗓音中,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情绪已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长离,我从来没有想要扔下你……” 她终於回忆起来,长离昔日恐怖的占有欲。 放软了声音,“我只是刚刚有话问他,你不要误会。” “我只有你了。”长离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想在你身边,连这……都不可以吗?” “长离,我真的从没想过要离开。”唐玉笺快速地解释,带著一丝委屈,“即便一百年前我离开极乐画舫……可后来,我不是也去西荒寻你了吗?你信我。” 长离声音低哑地呢喃,“是,你来了……可很快,又消失了。” “我那是为了救你!” 这话落下来,猛地敲中了长离。 “……救我?”长离喉间滚出一声极致压抑的悲鸣。 意识到她的死是因为自己,让他目眥欲裂。 金光之中,太一不聿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竟然生生將刺入血肉的咒文撕裂。 他踉蹌著,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艰难挪动,血跡顺著锁链蜿蜒淌下。 “小玉……小玉……”太一不聿声音哑得颤抖,像疼极了,又像在撒娇,“我好疼。你別看他……你看看我,好不好?” 唐玉笺睫毛颤了一下,目光不敢偏移,看著长离,“长离,我真的没有要走,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他。” 太一不聿的声音更加痛苦,“小玉……” 他不顾痛苦固执地重复,“小玉,你別和他说话……你是要和我走的。別担心我,我没事的……” “小玉……你別看他,看我……” 长离一言不发,只死死盯著她,耳畔多余的声音嗡嗡作响,让他眼底的怒意越发汹涌。 琉璃真火便因为他的情绪猛烈凶狠。 唐玉笺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他的手,“长离,先把真火收了吧,他伤得很重……” 长离唇线抿紧,还没有开口。 “啪、啪、啪。” 不远处忽然响起了鼓掌声,不疾不徐。 唐玉笺一愣,转过头看去,发现是烛鈺。 他斜倚在门框边,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噙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真是一齣好戏。”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一不聿,你怎么阴魂不散?” 唐玉笺却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长离终於恢復了些许理智,抬手敛去了琉璃真火。 可太一不聿身上的咒文锁链还在,甚至越攥越紧,將他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死死禁錮在血泊中,动弹不得。 唐玉笺错愕地看向长离,却听他嗓音冷淡地开口,“绞杀咒不是我下的。” 是烛鈺。 他缓步踏入屋中,停在太一不聿身前,垂眸俯视著血泊中因剧痛而身体微微痉挛的身影,居高临下。 像审视一件落入污秽之中的死物。 “谁准你踏入章尾山的?” 漆黑的锦履碾上太一不聿撑在地面的手指,羞辱意味极强。 烛鈺微微俯身,一缕黑髮从肩上滑落,遮掩住矜冷的眉眼。 “你怎么敢的?” 太一不聿在剧痛中艰难地抬了抬眼皮,唇边竟然还能扯出一丝笑。 挑衅意味十足,“差点忘了……我们之间还有笔旧帐没算清呢。” 唐玉笺浑身僵硬,猛地想起来天宫之上,太一不聿带著魔物攻入天门,將烛鈺钉在缚龙阵中极致折辱的事情。 她动了动嘴,还是没有开口,毕竟那桩事,说太一不聿是十恶不赦也不为过。 哪怕今日他被烛鈺磋磨至死……恐怕都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可是……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一只手揽上她的肩。 长离將她半搂入怀中,眼底虽然还有些未散的戾色,气息已经平稳许多,“让他们自行了结旧怨吧。” 他侧眸看向她,声音缓了缓,“阿玉先和我先四下走走,带我逛逛章尾山如何?” 第535章 碰碰我 刚一踏出殿门,身后就传来一阵隆隆的闷响,整座山峰都像是在震颤。 背后闭合的门上浮起一层琉璃色光晕,是长离抬手设下的结界。 可下一瞬,就有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从门下裂开,一路蜿蜒向外扩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门內部狠狠撞击向门扉。 唐玉笺心头一紧,转头望回去,“他们两人在里面,会不会……” “无妨。”长离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包裹入自己手心里,力道温柔,“不必为不相干的人忧心。” 他步履从容閒適,像贵公子閒庭信步在自家园里,身后天塌地陷的动静好像只是几只无关紧要的猫狗缠斗。 见唐玉笺仍然在频频回头,他提醒,“他们自己的恩怨,迟早要解决,阿玉,你一味想让他们两个息事寧人,是不可能的。” 唐玉笺抬起头看向长离。 长离语气平静,“六界將乱,大祸不远。不如让他们在灾劫降临之前,把该算的帐算清,免得日后临近关头生变,反而误了大事。” 这世上,谁都没有资格替烛鈺去原谅太一不聿。 他们两个的过节称得上血海深仇。 唐玉笺跟著长离一起走出殿外,才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天崩地裂的景象,琉璃真火灼烧过的焦痕纵横交错,金砖玉瓦的大地裂开深深的沟壑。 残存的阵法上还有淡金色咒文游窜。 可见不久前烛鈺与长离的那一战,两人也都动了杀心。 唐玉笺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转头看向长离,对方神色自若,没有异样。 而莫名其妙的,在太一不聿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长离和烛鈺短暂的站到了一处。 离开前,长离甚至还在结界外为烛鈺留了一簇琉璃真火护法。 走到一半,唐玉笺忽然感觉到了某种注视,抬头顺著看过去,在高高的飞檐上看到几道纤白的身影。 是五六个鹤仙。 看模样都受了重伤。 为首那只不知道是鹤几,背后垂下的羽翼受伤严重,收不回去,胸前一道灼痕极深,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很勉强的站立著,背脊脖颈都挺直。 对方在看见长离走出来时,眼眸倏地亮起,隱含著期待和紧张,小心翼翼的开口唤了一声, “凤君……” 这对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玉笺不动声色地侧过脸,观察长离的反应。 长离却目不斜视,神情冷淡,没有给鹤仙半点眼风。 他似乎对烛鈺身边的一切都很是厌烦,脚步未停,拉著唐玉笺径直踏了出去。 唐玉笺回头时,仍然能看到几个鹤仙脸上的失落。 “……” 自长离涅槃之后,两人还没有静下心来正常地交谈过,他现在的状態明显不太对劲,此刻过於平静,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唐玉笺有话想要问他,可看到对方平静到有些古怪的模样,到嘴边的话不知怎么的有些出不了口。 他们就这样沉默的並肩走在山间。 章尾山笼在一片绵绵阴雨中,可见此刻烛鈺心情算不得好,雨水细密,却落不到唐玉笺身上,长离在她身侧抬指掐了个诀,似笑非笑,“他倒是小气。” 唐玉笺乾巴巴的弯了弯嘴角。 她还在思忖两人这样没话说会不会尷尬,长离却在想,他其实想一直和唐玉笺这样走下去。 看她读书,品尝糕点,在树下饮茶,和他说话时眼里映著他的脸。 带他看山野烂漫,以及无数,无数对寻常人来说或许称得上无聊的平凡琐事。 可显然,他想要的寻常安寧,还是太难得了。 唐玉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翩躚的蝴蝶,在灰濛濛的天色里起起伏伏,由远及近。 蝶翅被雨水打湿,飞的有些艰难,眼看著就要坠落。 唐玉笺下意识伸出手,想將它托住。 蝴蝶缓缓朝她掌心落来。 可长离却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脏,別碰。” 唐玉笺一怔。 下一刻,那只湿透的蝶在她眼前化作一片光点,像有水墨晕开,逐渐拉扯变幻,片刻后,浑身浴血的太一不聿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 他抬眸看向她,脸色苍白,眉眼却因破碎而惊心动魄。 “不聿?”唐玉笺错愕。 “玉笺,我好疼……”他呢喃,有些狼狈,像是疼极了,“你要去哪里?留我自己在那里任烛鈺折辱吗?” 唐玉笺惶恐不已,“殿下做的?” 长离在旁淡淡开口,“他伤得没这么重。” 修炼至太一不聿这样的境界,早已经不会被肉身困住,眼下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不过是惑人耳目的障眼法。 只是凡人的肉眼,很难分辨出虚实。 唐玉笺显然就被他的模样骇到,一时之间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势上。 “很重。”太一不聿雋美的面容隱隱涌上一层慍怒,眸光冷冷的钉视长离。 下一刻又变得破碎可怜。 他垂下眼,凌乱的髮丝贴著苍白的脸,满身血污的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小玉,你不在乎我了吗?” 长离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悠缓,“太一不聿,你似乎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太一不聿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一瞬不瞬地盯著唐玉笺。 专注可怜的目光让她感觉到一阵紧张。 “小玉,我好疼……你碰碰我好不好?” 长离在一旁轻轻嘖了一声,紧紧皱著眉头。 唐玉笺终於开口,“太一不聿。” 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太一不聿终於好受了一点,冲她弯起唇角甜蜜的微笑。 她看不下去,低声道,“你能不能先止止血?” 长离这时善意的提醒唐玉笺,“阿玉,他现在並不在这里,这不过是一道幻化出来的分身罢了。” 太一不聿骤然抬眼看向长离,眸色森冷,“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在一旁聒噪。” 长离將手揽在唐玉笺的肩膀上,微微含笑。 “恐怕不行。” 唐玉笺脊背绷得更紧,第一次发现长离原来这么喜欢刺激人。 太一不聿仰起脸,眼中恨意翻涌,眸里翻滚著对长离不加掩饰的杀心。 长离却似乎很享受他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像是能从其中汲取好心情。 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耐心终於耗尽,修长指尖向前轻轻一弹。 一簇琉璃真火骤然扑杀而去,灼烧上太一不聿的分身。 第536章 伤人 太一不聿面上的脆弱消失不见,纵身躲开重重火焰,可这具水墨化作的躯体无法抵抗琉璃真火的威力,在繚绕的火焰中一点一点捲曲融化。 他索性不再躲。 转过头,潮湿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唇抿得发白,复杂悲伤的眼神让她心里一阵阵揪起来。 “小玉……”他像是要流下泪来,“你真要眼睁睁看著我被他们折磨吗……” 太一不聿是世人跪拜的救苦仙君,他的庙宇中听过太多哀求。 他太清楚眼睁睁看著自己被火烧的场面有多么悽厉,纵然在她眼前不过是一抹分身,可在她面前被琉璃真火焚尽的衝击,依旧可以给她深刻的震撼。 哪怕她不会因此怜惜他,至少也会对那只凤的真火產生惧意。 哪两败俱伤也好,他绝不愿看对方好过。 太一不聿眼尾泛红,泪光在睫上颤颤欲坠,每个字都带著颤音。 “你一点都不疼惜我吗?” “可我只有你了……小玉。” 长离眯起眼,眸底掠过厌烦。 他连话都懒得再多说一句,只抬指让火焰更加汹涌。 太一不聿剎那间被琉璃真火吞没,他没有躲,而是在唐玉笺的沉默中慢慢低下头去,不再挣扎。 髮丝垂落,遮住半张苍白失色的脸,身体细微地发著抖。 唐玉笺呼吸发紧,手指冰凉。 长离握住她的手就要离开,“不用和他浪费时间,我们走吧。” “小玉。”太一不聿刷地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目光像粘稠的血,缠著她的背影。 唐玉笺被长离带著往外走。 “小玉……”太一不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发出一声声乾涩的痛吟,“我好疼……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动过哪怕一丝真情?你曾经对我的那些好也都是假的,你说是吗?” “小玉,你看看我……就一眼,好不好?” 轰隆。 身后传来重响。 唐玉笺下意识想回头,却被长离扣住下巴转了回来。 她不安地问,“太一怎么样了?” 长离仍是那句,“只是分身罢了。” 唐玉笺无法放心,“他刚刚伤成那样,殿下会杀了太一吗?” “不会。”长离语气轻蔑,“再等一等,说不定两人廝杀一回反倒好了。” “怎么可能?”唐玉笺摇头,“殿下恨太一,怎么可能会跟他和好。” “因为你。” 长离似笑非笑。 “他们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 山道弯弯绕绕,雾气浓重。 长离牵著唐玉笺在一处山道上停下,看著面前翻涌的乳白雾障,忽然抬手一挥。 雾气散去,一座精巧华贵的楼阁就出现面前 长离从容的像这里的主人,直接带著唐玉笺登门而入。 唐玉笺认出这是在章尾山躲雨那晚撞见烛鈺的阁楼。 冷静下来后,她又想起太一不聿出现时说过的那些话。 她不存在。 唐玉笺看向正在点灯的长离,出声问,“你也知道吗?” 长离动作未停,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微微頷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之前有所察觉,真正確定,是那日玉珩也来找过我。” 他將一盏琉璃灯搁在案上,灯火映得他眉眼沉静。 金色的眼瞳里像有火焰在跳跃。 玉珩只是三两句话,一点,他之前的那些猜测便就都通了。 长离见她眼神空茫,像是要陷入深思,沉浸在不好的情绪里,心中无声一嘆。 再抬眼时,他面上的神情已经换成了一副隱隱约约的妒恨。 “太一不聿说的那些话,也是我想问你的。” 唐玉笺惊讶地转过头,对上他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目光。 没料到长离会忽然將话题扯回这里。 “什么?” 她心中正在放大的空洞猝不及防被长离面上浮现出来的情绪填满。 “我和他,对你而言是一样的,对吗?” 长离说,“你身边还有谁呢?我只是他们的其中之一,是吗?” 唐玉笺表面镇定自若,心跳却乱得快撞出胸膛。 她知道长离这句话说出口的意思。 看著他沉沉的金瞳,回忆起来他曾经的独占欲有多可怕。 现在的心平气和恐怕不是真的。 而面对她的沉默,长离像是无法忍耐一样,站起身朝她逼近。 “我也想知道,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动过哪怕一丝真情?” 他向前一步,眸光沉沉,“你曾对我那样好,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越说,看著她的眼神就越发复杂,泄露出一点狼狈的妒火。 长离原本並不屑做出那样爭风吃醋的模样。 可说著说著,胸口堆积出一股气。 他能隱忍,在她面前做出偽装,可真正面对这些的时候又无可奈何。 看起来柔弱无害的手无寸铁的凡人,其实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她或许从来没有想过玩弄人心,却偏偏对他们的撩拨摆弄隨心应手。 让他们一个个为她疯魔。 她做过太多让他又爱又恨的事,有些在他眼中甚至称得上背叛。 可是,他爱她。 这种爱抵消了所有痛苦,让他在感觉到疼痛的同时仍然想靠近她。 甘愿饮鴆止渴。 “你看看我。” 他双手捧住唐玉笺的脸颊,声音若有似无地颤, “阿玉,你也看看我,我一直都是为你而来的。” “你说过要同我在一起,你也对我说过不会离开我。” 长离声音低哑,层层剥开自己的心结。 “可你身边,有了別人。” “阿玉,我们的世界里,难道不该只有彼此吗?” 他眼底倒映著她怔然的脸,“为什么现在会有別人?” “你的心究竟能装下多少人?” 唐玉笺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长离却忽然不知道为什么移开了视线。 好像害怕从这双柔软的唇瓣间,听见伤人的话。 可她却说,“长离,无论我后面遇到了多少人,你对我来说都是不一样的。” 长离睫毛极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料想到她会这样说。 “长离,你是独一无二的。” 唐玉笺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柔软,努力包裹住他修长的骨节,“你是我有记忆以来,陪伴我最久的人。” “对我而言,你和我之间,早已不止男女之情那么简单。” 她眼眶微微泛红,像动了真情,“你更是我的家人。” “长离,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无论你在哪里,离我有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唐玉笺转到长离面前,微微仰著头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因为你和他们,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 “……”长离喉咙微动,听见她对自己说: “长离,你对我而言很重要,所以,別像他们那样质问我,好吗?” “我们更是彼此的家人,不是吗?” 长离喉结剧烈地滚动。 一种发烫的情绪浇灌进血液,让他感觉四肢百骸都在疼。 却也让他紧绷的肩脊一点点鬆了下来。 他忽然伸手,將唐玉笺拥入怀中。 將唇贴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快要听不清,“对,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早已超脱俗世情爱,是彼此的血肉,是逆鳞。 他们是彼此的家人。 她这番话,像是给了他一记护心符。 他爱她,胜过一切。 爱到心臟发疼。 爱到哪怕明知她含混其词,话里藏著闪躲,明知她並没有给他任何心的解释。 也依然爱她。 第537章 息事寧人 琉璃真火渐渐熄灭,太一不聿的身影在火中消失,又重新凝聚。 猩红的血墨像线一样缠绕鉤织出他的身体,他独自站在原地,像棵被人遗忘的树。 唐玉笺和长离走了,他就这么孤零零的站在这里,期待著她回头。 身上的伤口不断流出鲜血,一点一点破碎又一点一点鉤好,无人问津。 唐玉笺在一千年前和他说过,她是来救他的。 全是谎言。 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她无论说什么他都相信了,无论是让他多行善事救苦救难,还是对他说她做错了。 他从第一次看见他內心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悸动震颤,痴心妄想著与她同生共死,可在刚才那只凤凰面前,她连一眼都不愿多看他。 分出的这缕神魂勉强逃出,本体却仍被烛鈺的阵法死死囚著。烛鈺像是真要將他磋磨至灰飞烟灭,集整座章尾山之力镇压他。 本体所受的折磨连带著这缕神魂也痛苦不堪。 可都没有眼睁睁看著她离开自己的这一刻更痛。 太一不聿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闭上眼,神魂与肉身的痛苦翻涌交织,面上渐渐漫上一种隱约的疯狂。 或许他不该期待在她眼中看到欣赏,他应该將这里的一切都摧毁,召回洛书河图,带她沉入化境深处,管它六界覆灭与否都与他们无关,他们会有自己天地。 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一起死去。 或者她若愿意,取走他的性命也行。让化境里只剩下她一人,让她也尝尝他此刻的绝望。 脑中的想法越发疯魔阴暗。 太一不聿身体一晃,身体缓缓滑落,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山岩上。 想必烛鈺很快就会找到这缕神魂,將其也拖回阵中囚禁凌迟。 是他先动的手,是他先毁了天宫,將烛鈺钉在耻辱柱上磋磨的。 他用自身血脉画出万千死士,养精蓄锐上百年,抬手之间便引来六界天地翻覆。 连魔都从他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灭世的气息。 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他不会后悔。 甚至只恨当初做得还不够彻底,竟留了那么多人一条生路,让他们如今还敢在章尾山外聒噪,妄图迎烛鈺重归天宫。 简直可笑。 太一不聿从来不是什么救苦救难世人供奉的仙君。 他是灾厄本身。 他不如毁了,让烛鈺再一次尝尝…… 突然间,太一不聿的脸被一双温热的手托起,打断了他脑海中疯魔的设想。 熟悉的,属於凡人的淡淡气息又一次笼罩下来,回到了他的鼻间。 身上翻搅的伤痛在这道熟悉的气息包裹下竟然没有那么痛了。 太一不聿驀地睁开眼。 难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 “……你不是走了吗?”他颤著睫毛,眨动眼睛,湿润的琥珀色眸子迷濛地望著她。 一时之间无法回神。 “你不是和那只凤凰走了,拋弃了我吗?” “我没有。” 唐玉笺声音温柔得像有溪水从他身上淌过。 她关心的问,“你还在痛吗?” 太一不聿眼神茫然。 嘴唇先於意志开了口,“……痛。” - 唐玉笺不是没有走。 而是匆匆安抚了长离之后,便立即折返。 她太清楚,若一时看顾不到位,太一不聿这边很有可能会酿出大乱子。 长离虽然占有欲与控制欲极强,但为人心思却並不复杂。 在与他的漫长岁月里,唐玉笺已经摸透了一套安抚他的方式。 只需让他確信他是自己往后余生中最重要,最特別的那一个人,是与旁人全然不同的存在,他就能镇静下来。 果然,长离被她稳住。 於是她顺理成章地在他面前表露出不安,太一不聿是有过灭世前科的,也是无字书上都曾认定过的灭世之人,如果不是唐玉笺以身生祭东皇钟,生生镇住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恐怕这六界在一百年前就要毁了。 如果不是她的死而復生动摇了太一不聿,或许顛覆六界之事,就不需要魔物来做了。 仅凭他一人,手持洛书河图撬动东皇钟,便足以掀翻天地。 这番忧虑合情合理,连长离想一同跟来,都被她以“你出现可能会刺激到太一不聿,再生了別的变故就不好了”为由婉拒。 唐玉笺感觉自己算是尽力了。 好不容易才令这个混沌恶人暂且放下毁天灭地的念头,她绝不能因一时疏忽,让局面再度失控。 “怎么了?” 见太一不聿目不转睛的盯著她看,唐玉笺有些紧张。 他却只是紧紧盯著她,“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你说你很痛,我放心不下,做不到將你独自丟在这里,所以又回来找你了。” 唐玉笺抬手轻轻抚摸著他苍白染血的脸颊,眼中的柔色像是真的在心疼他,“还痛吗?” 太一不聿直勾勾的盯著她,忘记说话。 湿润的琥珀色眼瞳一眨不眨,像是要將她每一寸神情都看透。 唐玉笺唇角噙著一抹温软的笑意,眼中却含著隱隱的忧色 就好像她说的每个字是认真的一样。 她为他而来。 她在担心他。 脸颊被她温暖的掌心轻柔抚过,来回的抚摸触感令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慄。 “对不起,不聿,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痛,我却没办法替你分担。” 她的声音也温暖美好的令人心碎。 “其实,你才是我在这世上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唐玉笺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里带著淡淡的悵惘,“无奈我们之间隔了一千年的时差……我不是將你忘了,而是受控於天道,我们对於时间的感知是不一样的。” “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美好的人对不对?你曾真的试过行善事,你为村落里许多老人画下鸡犬牛羊,为素不相识的凡人开沟渠通山路,让他们五穀丰登。” “你骨子里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对不对?” 唐玉笺的手指轻轻附魔过太一不聿紧蹙的眉心,认真的说,“你以前那么认真的做好事,只是我误导了你,我做错了,我不该將自己那套所谓行善的念头强加在你身上。” 太一不聿动了动唇,“我……” “后来被困在镇邪塔外,我不止一次想告诉你是我错了,我一直在陪著你,可是我没办法开口。” 唐玉笺望著他,眸中的柔光如水轻漾,让他有些沉溺, “不聿,你可以原谅我吗?” 太一不聿慌神,应该是他向她认错,怎么会变成她道歉? 唐玉笺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转而担心地问,“不聿,你还疼吗?你受伤严重吗?” 太一不聿终於开口,“不疼了。” 顿了顿,他眼尾发烫,“你回来找我,我就没那么疼了……” “那你能不能和殿下认个错?” 这句话说出来后,眼神已经逐渐迷离的太一不聿骤然清醒过来 “我向他认错?”他嗓音倏地冷了许多。 “不是,不聿,你不要误会我。”唐玉笺迅速垂下眼睫,像是被他的反应刺伤了,声音透出难过,“我只是不想再看你继续受伤了。” 她说著,眼尾渐渐泛起薄红。 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之前做了那样的事,殿下一定无法原谅你。我怕你不低头认错,他会一直惩戒你……” 太一不聿到嘴边的话卡住。 唇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很久之后才开口,“是因为,担心我?” “我不想看你们继续廝杀下去了,不聿,不要继续受伤了好不好?我害怕会失去你……” 唐玉笺情真意切,缓缓摇头,“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昔日的人间,喜欢的酒楼店铺,许多曾经相识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你。” 她声音颤抖,像是真的怕极了。 头也低垂下去,自然而然地靠上他的肩。 太一不聿整个人僵住,像是忽然不会动了。 半晌后,才低低问出一句,“……为什么不想我受伤?” “因为我会心疼。” 唐玉笺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不聿,你受伤,我会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我们已经认识了一千年,早就不是寻常男女之情可以界定的了。” 唐玉笺轻轻吸了口气,像在克制情绪,认真的说,“在我心里,你甚至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 “看著你受伤,我也会觉得痛,大概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吧。” 她低声说著,声音轻软发颤,像是下一刻就要为他落下泪来。 “所以……你能不能先低个头,息事寧人?” 唐玉笺抬起湿润的眼,望向已经全然怔住的太一不聿, “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