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高冷校草以后》 第1章 [穿越重生] 《渣了高冷校草以后》作者:见山笑【完结+番外】 简介: 重生后,展新月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同桌的校草时子骞是个大帅哥,相貌惊艳,气质清冷,不爱搭理人。 展新月很识趣地对他敬而远之。 直到时子骞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晦涩,终于在某一日红着眼问她:“展新月,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才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掉了什么: 重生前的自己,好像一直在追校草来着……而且如今看起来,似乎原本已经快要追到手了? (全文已修,不定期掉落番外> 内容标签:重生 校园 高岭之花 暗恋 主角:展新月、时子骞 其它:重生,校园,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什么,高冷校草竟然暗恋我 立意:我寄愁心与明月 第1章 展新月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前方不远处一点亮光明明灭灭。 她感觉到自己正伏在一张很硬的桌上,头很重,头顶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痛。缓了好一会,她才勉强支起下巴,抬眼看向前方。 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她一时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前方大概是块荧幕。半晌,她才意识到那是块投影仪,这会正放着部很老的外国电影,英文的念白静静流淌着。 这是……什么地方? 凝眸很久,她终于看清了周遭的环境。她正在一间教室里,没开灯,投影仪的光映出一道道背对着她的身影,看着身形都很稚嫩。 展新月偏过头,光影微微照亮了身旁人的侧脸。 她身边坐着个男生,正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荧幕。他高挺的鼻梁下,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构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即使此时半隐在黑暗中,也不难看出这是极惊艳的一张脸。 展新月愣愣地盯着他看,心头浮现出莫名的熟悉感。 男生恰似心有所感,垂眸向她看来。 视线相触。 他五官英挺,眼睫极黑,眉眼深邃。光影明灭交错里,那双眸子里此时映了银幕里的光,透亮似敛了水波,一瞬间摄住了她的心魄。 心跳似乎短暂地漏了半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亮着的银幕上,光线暗处,只有两人的视线隐秘地交织。 他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开视线。两人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彼此,时间仿若凝结。 是时子骞啊。 展新月轻笑一声,别开了目光。竟梦见了他。 多年不见,她居然还能认得出他。不过也不奇怪,毕竟这么多年里,回想她所认识过的男生中,外貌骨相能优越至此的也就他一个罢了。 她放松了些,重新趴回胳膊上。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前方荧幕里传出的英文台词静静在这一小方天地流淌。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已经很多年不做这样的梦了,只是今日不知怎的,她竟然又梦回学生时代。那些年英语老师偶尔会在晚课上给大家放些电影来看,虽然频率不高,但也足够大家高兴上一阵子了。都说梦能反映人内心最深处的念想,看来已离开校园多年,那段时光依然静静沉在她的记忆深处,从未消散。 今日这场梦出奇的真实,展新月静静地观察着教室里那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大家都看得很专注,偶尔有人低低地交头接耳,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沉静,那么的……值得想念。 她伏了一会,偏过头视线又一次落向身旁。身侧的男生坐得端正,腰背挺拔如青竹,身形高挑,带着少年独有的瘦削。此时他的目光已重新投向前方,眉目间淡淡疏离,仿佛刚刚的视线交融不过是一场幻觉。 时子骞,她高中时的同桌。 高中时,时子骞性格冷淡,再加上家境优越,班上少有人敢接近他。自己虽然和他短暂地坐过一学期多的同桌,却也算不上熟悉,毕业之后更是再也没有了交集。自高中一别十数年,没想到她竟还能在梦里如此清晰地回忆起时子骞少年时的样子。 她觉得奇怪,却无心细想。 她的头依然很痛,只贪恋这梦中的片刻宁静,希望这场梦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世事向来事与愿违。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响起,一声更比一声大。而后,伴随着“吱呀”的声响,一道刺眼的白光突兀亮起,刺得她下意识地伸手遮了一遮。 这宁静的梦境,到了谢幕的时候了。 她挡着眼睛,静静等待着从梦境中醒来。 不远处,却又惊雷似的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又在干什么,窗帘拉这么严实,还不开灯,我当你们班没人呢!”停顿片刻,声音蓦然转高,“说了不准晚自习看电影,怎么还在放?” 年轻的女声跟着响起,支支吾吾的:“我想着给他们练练听力……放的都是英文片……” “别找这些借口,考试考这些吗?名义上是练听力,其实就是偷偷放松!我一路走过来整个高中部都在好好上自习,就你们班搞特殊化。这怎么还有人把凳子搬这么前面?这是教室,不是菜市场!你们怎么不上讲台上看呢?都给我回自己位置上去!投影仪也赶紧给我关了!” 女老师不敢再辩驳:“好的……王主任。” 电影音效戛然而止,投影仪的幕布发出缓慢上升的器械音,接着便是一片拖动椅子的嘈杂声,伴随着嘟嘟囔囔的低声抱怨:“老方疯了吧,这也要管……” 展新月遮在眼前的手慢慢放下。 眼前,是一道道不情不愿拉着椅子的身影,都穿着熟悉青白色校服,身形尚且稚嫩,脸上带着如出一辙沮丧的神情。他们中很多人她已多年未见,面孔早已在在记忆中模糊,此刻却重新归于清晰。 讲台上,英语老师许颖低头收拾着笔记本电脑。一侧的教室门口,王安国仍抱着胸站着,那张近乎方形的脸上一脸怒色,眉头紧紧拧着。 因为脸方,加上身高体重无限趋近于正方形,高中时的教导主任王安国被大家戏称为老方。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又转头看向身侧,身旁的男生看不出情绪,对教室里正发生的事似乎毫不关心,此时已垂下眼,淡漠地翻动桌上的书页。 两人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垂眼时,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和鼻梁上那颗若有若无的小痣。 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说—— 脑袋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一齐涌进她的脑中。 红色,漫天的红色将她包裹。那是她的血。记忆里无穷无尽的血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浑身没有一处不痛,身体里的热量在一点一点散去,耳畔急切的呼喊声也正慢慢远去。 记忆的最后,她只记得一双漆黑的眼睛焦急地注视着她。 车祸前的一幕幕飞快在脑海中浮现。原来,自己死了吗? 何其荒谬,自己竟然死于那么荒谬的理由。而更荒谬的是,自己现在似乎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两只手纤细干净,没有戴戒指。 她又试探地合上面前桌子上的课本,扉页有她清晰的笔迹:高二10班展新月。 胸腔中,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重生了? “许慎……许慎呢?!”她喃喃念叨着,突然噌地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发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然而教室中喧闹未散,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她这突兀的举动,但更没有人给予她半分回应。 展新月定了定神,扶着桌子,在教室里环顾一圈。 她没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这又是为什么?她失魂落魄地坐下。高中时许慎明明和她在一个班,如果她真的重生了,许慎又为什么不在? 她伸手摁住太阳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一颗心纷乱如麻,太阳穴传来的痛意也愈发剧烈。 “好了,都坐好了,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认真自习。你们班我记下了,等会我还要过来检查,别让我再抓到一次还有人在干无关的事情。”老方对着教室里又警告了一次,终于背着手走了。 展新月看着他的背影发呆,耳边突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许……慎?”时子骞似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展新月听清了,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蹭地转过头看向时子骞,“许慎在哪?” 面前的男生点漆似的眸子微微凝住,没有说话。 展新月又问了一遍:“许慎在哪?” 时子骞似乎在思考,半晌才说:“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怎么会……”她盯着他,喃喃道,“咱们一个班的……” 第2章 哦,是了。 她突然想起了,这会还是高二,那个人应该还未转班过来。她和那个人之间一切的故事都还未发生。 那个人,许慎,她曾经的爱人。她的丈夫。 正恍神间,一颗小纸团从右侧飞来,落在她桌上滚了几圈,最后挨着她的手背停了下来。 她看了几秒,捻起那团皱巴巴的东西,一点点展开。纸条里是小学生样的几个大字,横平竖直的。 下课去小超市吗? 脑子钝钝的,好长时间她才意识到这是别人传给她的纸条。高中时期手机被严令禁止懈怠,大家就常会在课上不安分地传些小纸条。 她顺着纸团丢来的方向望去,谢宛之正一脸期待地望着她。这个年纪的谢宛之瘦的有些单薄,留着略长的齐刘海,细眉圆眼,是典型的邻家女孩长相,不算特别漂亮,但很招人亲近。 见她看来,谢宛之用手在嘴边比了个喇叭,用口型重复着:“去——不——去——超市——” 去不去超市啊。 学校后操场附近有个小超市,虽然离得远,但足够吸引这些娱乐生活极度匮乏的高中生在课间一趟趟往返。 她定定地盯着谢宛之,没做回应。那张纸条被她慢慢重新揉成一团覆在掌下,力道之大,几乎要被她碾碎。 “喂,到底去不去啊?”见她没反应,谢宛之又比着口型问。 谢宛之曾是她学生时代最亲密的朋友。两个人曾不知道多少次手挽着手趁着课间往返小超,也不知多少次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并肩而坐,交换着少女最隐秘的心事。 多可笑啊。 在谢宛之疑惑的眼神中,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几乎挤出了眼泪。 丈夫。闺蜜。 她不笑任何人,只笑自己。可笑自己三十几年的人生,竟然活成了一个笑话。 第2章 记忆中高中时的夏天总是明亮又炽热。也许是因为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也许是因为少年的爱意坦荡又热烈,永远似烈日滚烫。 展新月和许慎的相识便是在那年夏天。 因为那年的艺术节,十七岁的许慎对十七岁的展新月一见钟情。 在那个早恋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年纪里,许慎却几乎是坦坦荡荡地,毫不掩饰对她的偏爱,追求了她两年多,为了逗她开心竭尽所能,甚至不惜想方设法转到和她同一个班。 许慎喜欢展新月,成了那一届高中部所有学生心照不宣的秘密。 原本展新月相信细水长流,怀疑感情过于热烈,也许总会燃尽得更快些。但许慎用他十几年始终如一的行动向她证明了,他并非一时兴起。 两人高考后在一起,又读了同一所大学。大学刚一毕业他便求了婚,两人便顺理成章地结婚。婚礼上,他一度落泪,哽咽着说她是他的月亮,曾是他不可及的梦想。在一路走来所有人的见证下,他郑重地许下承诺:“新月,我不敢相信我这一生会圆满至此。我发誓我会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台下的同学哭成了一片,连当年的几位老师也在台下感动落了泪。 婚后,就如他曾承诺的那样,他一直对她珍之重之。她不喜欢开车,许慎就十年如一日地接送她上下班。她对经商没兴趣,父亲年纪大后生意无人打理,许慎就辞掉了自己的工作把她父亲的生意接了过来。毫无经商经验的他每日焦头烂额却从抱怨过一声,直到一点一点把她父亲的生意经营的越来越好。 即使后来许慎生意越做越大,身家过亿,仍会在同学聚会时和她手牵着手赴会,引的同班的老同学纷纷感慨。 “你们俩是在上演现实版偶像剧吗?怎么会有你们这么般配的一对夫妻啊。” “看到你俩,感觉我又突然相信爱情了。” “新月,你挑老公的眼光怎么能这么好的啊,教教我们好不好!” “……” 许慎在大家艳羡的目光中握紧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一如高三刚毕业那年一样。 她一直觉得人生何其有幸,才能被这样深爱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婚后两人始终没能有孩子。那时候他俩身旁常有人吹风说没有孩子终归不行,不如趁现在医疗条件好了去做个试管。许慎不是没有心动过,他其实很喜欢小孩,但在了解到做试管女方要承受的种种时,他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 “我不愿让你受这样的苦。”那时,许慎这样对她说,“有了你,我的人生已经足够圆满了。” 对于展新月来说,也是如此,她的人生于她已经足够圆满。所谓过满则溢,生活中留有一丝这样的缺憾,眼前的幸福也许就会更长久吧。 幸福确实会长久的,如果—— 她没有发现许慎出轨的话。 那个一直偏爱她,追逐着她许慎,那个记忆中明亮如日光的许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内里早已溃烂腐败。事实上,他背着她出轨多年,甚至在外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而他的出轨对象,正是她多年的好闺蜜谢宛之。 所谓年少情深,所谓天作之和,于她不过是一场滔天大谎。 所以。 爱是什么呢。 “铃——” 下课铃骤然响起,让展新月从痛苦的记忆中短暂地抽离了出来。 随着许颖抱着电脑走出教室,几乎是立刻,沉寂的教室重新鲜活了起来。 “老方更年期到了吧,最近天天晚课都在四处转悠。”有人在前面吐槽。 “是啊,明明还差一点点就能放完了啊!!他哪怕稍微再迟一点来呢!” “真的好烦,这学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 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这些少年人儿们,连烦恼都是这样小小的。 展新月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而后在一片喧闹中站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诶?你干嘛去,不去超市了吗?”谢宛之在身后不远处喊起来。展新月步子顿也未顿,将她的声音远远抛开。 拉开教室门的刹那,室外烦闷的热浪裹着拉长的蝉鸣声一齐朝她扑过来。 教室外一栋栋教学楼亮着明亮的光,窗户里透出鲜活的人影。走廊上人也不少,喧嚣声比教室里更甚。展新月在这熟悉又久违的夜晚里晃了一回神,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眼神渐渐暗下去,转头沿着走廊一间一间教室地走过去。 许多个嬉戏着的同学与她擦肩而过,她看也没看一眼,从他们中间面无表情地穿过。虽然重生回了少年时代,可她似乎仍然永远地失去了那份少年心志,如今只剩下满心的死气沉沉。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突然怀疑起来:自己究竟是重生了,还是已经化作野鬼被困在这处两人故事开始的校园,不得往生。 不知走过几间教室,她视线蓦然一顿。 在人群中,她一眼就看见了许慎。 教室明亮的白炽灯下,许慎正弯着眼散漫地笑着。此刻的他比她最熟悉的成年后的模样稚嫩几分,灯光照得他发色浅淡,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露出天生的一双明亮笑眼。 这是少年的许慎,讲话时眼睛永远弯着,意气飞扬。 这时他还在1班,年级里总共就1班和10班两个实验班,一前一后遥遥呼应,中间隔了几乎整个年级的距离。 1班这会也吵闹的厉害,最后排尤甚。许慎就在吵闹声的最中间,没穿校服,穿着件白色短袖,也不知道正在谁的桌沿上坐着,双手撑在桌上,长腿随意舒展着。 他面前围了几个男生,几个人在聊着些什么,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笑声。许慎被围在中间,笑得仰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像是有光晕漾开。 她看着他那张正含着笑的脸,几乎将牙齿咬碎。就是面前这个笑着的少年,无数次把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却在终于换得她全部的爱和真心后彻彻底底地背叛了她,将她的爱情、尊严狠狠践踏,用行动告诉她所谓爱情不过是谎言,是虚妄。 她想她应该恨他,毕竟都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拜他所赐,她千疮百孔死去活来过一次,而他却能毫不受影响,在此无知无觉地笑着。她以为自己看到他时会忍不住冲进去狠狠给他一耳光,会痛骂他会踢打他,会恨不得把自己承受过的痛苦千百倍地还给他…… 然而她没有,她注视着他的笑脸,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涌,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干呕起来。在吐出来前,她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教室里,原本笑着的许慎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笑容顿了一顿,忽地抬眼朝窗外看去。 窗外一片空荡,除了偶尔出现几道匆匆路过的身影,什么也没有。 “奇怪……”许慎挑了眉,自言自语道。 “奇怪什么?”一旁的同学疑惑。 他出神道:“总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 “看你?男生还是女生啊?”那人揶揄。 许慎收了神,看向他们,嘴角渐渐散漫地勾起:“那肯定是女生啊。” 第3章 “你少来了,你是说有女生课间来偷看你吗?自恋也不带你这样的吧!”大家哈哈大笑。 “怎么就自恋了。”许慎仍是懒懒散散的,朝着身后倚了倚,“我蛮帅的嘛!” 旁边人立刻给他泼冷水:“要我看,大概是学生会的,看见你没穿校服,刚刚正盯着你往本子上写你名字呢!” 许慎表情顿时一僵,脸上浮现出如临大敌般的表情,朝着前排一弯腰,伸手勾起校服外套三两下套上。“不至于吧,我才刚脱掉五分钟啊。” 动作却也未真的慌张,逗着大家玩似的。 “你等着吧,明天通报批评又得有你一个。”几个人笑做一团。 “行,看来我下节晚课就得提前把检讨写上。”许慎半真半假地说着,脸上笑意未减,“不说了,回座位了。” 他摆摆手离开,刚刚心头短暂的异样感被随之抛在脑后。 展新月在洗手台前吐了个昏天黑地,不知道是不是应激反应,她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说来讽刺,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在看到许慎时她的第一反应,会是恶心。 她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淌,却冲不去满心的苦涩。她撑着洗手台望向面前的镜子,不知怎的,脑中突然竟浮现出当年许慎向她求婚时的场景。 那是大四的学院的毕业晚会,她作为主持人最后一次站在大学校园的舞台上。 当她念出结束语“同学们,今夜的晚会到这里就要结束了,祝大家毕业快乐”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她含笑,心里却随着逐渐平息下去的掌声涌起无限的伤感。这场晚会结束,她的学生时代便正式宣告落幕了。 她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所有演职人员上台谢幕。忽然,原本将要结束的掌声又一次爆发出高潮,更热烈地响了起来。 她不明就里,忽然发现身旁的搭档不知何时已经远离,而她身旁,许慎捧着花,单膝跪地,正凝视着她。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她听见许慎缓慢而坚定的声音。 “展新月,我们的学生时代结束了,我们将会开启新的生活。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我依然想和你一起度过。” “我爱你,我会用我的余生,我的全部来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时那刻,舞台灯光璀璨,他的眼睛却比灯光更亮。 她说出“我愿意”的那刻,台下掌声雷动,她第一次看到他眼底的泪光。他说,“新月,原来人在最幸福的时候,真的会流泪。” 台下的人群中,她的爸妈和许慎的父母,他俩的朋友们一起相携步出,在台下笑着为他们鼓掌。她才知他今晚的求婚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计划已久。在所有她生命中最重要人的见证和祝福中,她有了和许慎相似的感觉:原来人真的会因为太幸福而感到眩晕。也许是因为那刻的幸福强烈到让人感到不真实,大脑也会短暂宕机。 那是她一生中最为珍重的记忆,仿佛他们的幸福由全世界一起见证。关于毕业关于离别的伤感散去,充盈整颗心的变为如有实质的幸福。人生的一个阶段结束了,但他告诉她,下个阶段等待她的依然是幸福。于是她朝他伸出手,同他一道郑重许下一生同行的承诺。 后来啊,再次因为过于强烈的情绪感到眩晕,是在她发现许慎出轨的时候。 那么剧烈的痛苦。 展新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直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痛,好痛。 上一世临死前那种身体刺骨的痛似乎又一次席卷了她。因为发现这不堪的真相,她崩溃到精神恍惚以至发生车祸失去了性命。那时倒在血泊里的她,浑身痛的让她已经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却仍抵消不了心脏的绞痛。 他明明说过的,她是他的月亮。 可也许她忘了,月亮,总是要西沉的。 第3章 在门口平复了很久情绪,展新月才走进教室。上课铃已经响过很久,好在看自习的老师并没有为难她,只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去坐下。 她低着头朝着座位走过去,刚刚哭得太厉害,鬓角的头发都黏在了脸上,她只胡乱用手抹了两把,不用想她都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狼狈。幸好教室里这会大家都埋着头自习,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惜天不遂人愿,坐下时,时子骞恰好抬眼,两人的视线又措不及防地对上。平心而论,那是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眼瞳漆黑如寒玉,眼睫纤长,看过来时的目光微微一顿。 太难堪了,展新月只有这一个念头。 眼见他似乎想问点什么,她立刻生硬地抽回视线,将头低得更深,两鬓的发丝垂下来,隔绝开周遭的一切,无声地表达着拒绝。 不要多管闲事。展新月在心里默默祈祷。 她此时身心俱疲,没有力气去应付一个不那么熟悉同学探究的眼神。 如她所愿,时子骞很有分寸地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他真的什么也不问,展新月反而觉得自己好笑起来。自己未免也太过自作多情,竟然会觉得时子骞会关心她遇到了什么事。 毕业这么多年,她对于时子骞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但在记忆里他一直都是冰凉的,似乎对周围的任何人都不在意。他的家世、外貌乃至成绩都过于突出以至于让人莫敢企及,性格又淡漠,总像棵孤竹般和班上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正这样想着,她忽然又想起在黑暗里和时子骞的片刻对视。黑暗里投影仪的光柔和了他的轮廓和眼神,那时的时子骞似乎并不像她印象里那样冷,他的眼睛里光晕点点,像含了水光。 教室里窗户紧闭着,但夏夜里彼伏的蝉鸣声还是隐约传来。 空调温度调的很低,大家都穿着宽大长袖校服外套,一个个埋着头做题。学校是有夏季的短袖校服的,只是那翻领的款式实在被大家嫌弃,大家宁可大夏天里捂着长袖校服,里面穿自己的衣服。讲台上,上了些年纪的语文老师靠坐在椅子上,眼睛虚阖着,像是睡着了。他已经六十好几了,早过了退休的年纪,又被学校返聘回来。 她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发了一会呆,又去看面前的试卷,不知不觉中卷子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泪水又盈满了眼眶。她努力控制,一颗泪还是滚落下来,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潮湿。 前世,所有的一切的变得面目全非,都源于一条奇怪的消息。 她看到那条q.q消息的时候许慎正在外出差,他近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免不了要全国到处飞。 学生时代大家习惯于使用q.q,但毕业后几乎都转用了微信,她已有很久不曾点开这个应用。但毕竟承载着许多的回忆,所以倒也一直保留着。 那天点开q.q纯属无心,在手指滑动着准备退出去前,她的视线先瞥到了一条显示着未读的消息。 发消息来的是个卡通兔子头像,昵称是个英文字母,没有备注,她早就记不清这人是谁。 消息已经是几天前发来的,她好奇地随手点开,却在看清信息内容的一瞬间如坠冰窖。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 注意着点许慎,他外边儿有人。 她一个人在花园里坐着,反复咀嚼着这行文字。阳光很暖,她却渐渐浑身发起冷来。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对许慎有着足够的信任。 定下心来后,她开始分析这个人的身份和目的。q.q是学生时代常用的通讯工具了,她早已废弃不用多时,这个人躺在她的列表里,又知道许慎,想必应当是很多年前的旧识了。 她点进那个陌生的头像看了半天,没有什么头绪,便随手回了个“?”,并不当真,只觉得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退出的瞬间,那边突然又弹了消息过来。 金石小筑。 什么意思?她又问。 那边却再也没有回复。 她猛然想起,这是城郊的某个高档住宅区的名字。小区刚开盘的时候她和许慎还去看过,那时候她并不喜欢这个过于富贵张扬的名字,两人就也只去过那么一次。 虽然疑惑,但她仍然把这当做一个恶劣的玩笑,企图把它抛诸脑后。 但此后的日子里,这个奇怪的插曲开始像一根刺一样横在她心底,不定期地浮现,让她总有种莫名的不适。 终于,在某次许慎又出差后,鬼使神差地,她决定去那个小区看看。 她暗笑自己的荒唐,竟然会把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放在心里这么久,还隔着大半个市区过来一趟。 过去看一眼吧,然后就可以彻底忘记这件事了。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金石小筑安保极严,非请不得入内。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展新月坐在车后座,降下车窗隔着雨帘远远望着小区大门。司机不解,“夫人,这么大的雨,来这里干什么呀?”她说:“没什么,就是看看。” 第4章 她撑着伞下了车,站在小区大门不远处。站了没一会,溅起的雨点就打湿了她的裙角。小区外除了雨一切都风平浪静,什么异样也没有,她看了一会,摇摇头打算离开。 可大抵世上的事都是这样巧,刚走出两步,她便瞥见一家三口从小区内步出,男的高大绅士,女的如水温柔,中间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黄色的雨鞋,走路时快活地踏着水。 多么养眼的一副幸福家庭图卷—— 却为何其中那位男主人公偏是她的丈夫。 她恍惚地想了想,许慎是怎么和她说的来着。哦,他说要去邻省出差,出门时还一再叮嘱她,今晚他不在家,睡前要锁好窗户。 盯着许慎的脸,那个瞬间,比起愤怒、痛苦,她心里首先涌起情绪的竟然是荒诞。太荒诞了,那个早上才和她分别的丈夫,竟然在这里牵着别的女人,甚至还有一个孩子,这是真实还是幻觉? 好半天,她伸手去摸手机,拨通了许慎的电话。她以为自己是镇定的,但那一刻她的手抖得几乎摁不出他的号码。 怎么会呢?不会的。 即使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出轨,他也不应该会……他是许慎啊。 然而现实总是那么直白而残忍。不远处的男人掏出了手机。 他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身旁的小男孩就吵闹着想去够他的手机。他于是低头朝着小男孩比了个手势,一旁的的女人体贴地接过了他举着的雨伞,将小男孩抱了起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小男孩安静下来。他这才接起了电话。 展新月怔怔地注视着他们的动作。 手机那头隔着雨声传来许慎温柔的声音,雨声那么大,混着她耳边的雨,她的全世界都是大雨了。和以往每一次一样,他的声音温柔,耐心,没有一丝异样:“喂,月月?” 她握着手机,慢慢压低了雨伞,遮住了眼前的一切。漫天的雨快要将她吞没了。听筒里传来男人疑惑的声音,“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情了吗?”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身旁的年轻女人那么眼熟。正是她的好闺蜜谢宛之。 许慎,谢宛之。 她的丈夫,她最好的朋友,她从来没想过会有别的交集的两个人。 好,好,好。 好一个金石小筑,好一个金屋藏娇。 “可能是摁错了吧……”手机里终于转为悠长的滴声。 “爸爸,谁是打电话呀?” “是你不认识的人。” 一家三口低低的讲话声愈来愈近,而后又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雨声中。 展新月抬起伞,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小区。大雨里,小区环境更显静谧,确实如它的名字一样富贵,随处彰显着不菲的价格。 她没由来想起大三那年,许慎他爸轻信朋友导致投资失败,不仅亏空了家底,还在外面欠了一笔不小的债。那时许慎曾红着眼睛对她说:“月月,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给你好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里的,也不记得自己的伞后来去了哪里。这一切超出了她能承受的限度,于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走”。虽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但她只知道一刻不停地向前走,要逃离这里。慌乱中,连司机还在车上等她也忘记了。 漫天的大雨像刀子一样包裹住她。十年来自以为的幸福婚姻在一瞬间崩坍。原来那些关于爱的誓言是假的,十几年的忠贞与爱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许慎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屏幕中间。大颗的雨点滴落下来,很快就将那两个字晕得看不清楚了。展新月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只是握着手机在雨里一直走,一直走,像是怕被刚刚那不堪的一幕再次追上。 然而那震动声始终不依不饶地追着她,顽强地一遍遍响起。她终于按下通话键,电话那头许慎慌乱到语无伦次的声音响起:“月月,我怎么看到家里的车……你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 她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一刻却忽然觉得没了意义。她听见自己平静到可怕的声音:“离婚吧。” 那边一瞬间陷入寂静,唯有雨声始终未歇。 她再提不起别的力气,摁断了通话,浑浑噩噩中,她只记得当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迎面驶来时,她的脑子竟然意外地感到轻松:这荒诞可笑的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刚刚那个男人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曾是她最好的朋友,灵魂的伴侣。他们曾几乎占据彼此彼此整个青春最热烈的回忆,而后十年婚姻爱恋相守,她曾以为两个人的生命早已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她曾以为两人的爱情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撼动。但现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她这辈子从没真正认识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一切不过如大梦一场,终成虚妄。 生命的最后,泪水大颗滚落,她心中无数念头百转千回,最后只剩下一句诘问。 许慎……为什么? 她感觉自己流了好多好多的泪,五脏六腑好像都已经化成了水。视线模糊中,一包纸巾被修长的手指推进她的视线范围,停顿片刻,那只手轻轻收回。 展新月僵着身子,固执地没去接那包纸巾。她用手胡乱将被打湿的试卷蹭了蹭,便重新握住了笔,装作很忙碌地在试卷上涂涂写写起来,任由那包纸巾被刻意遗忘在桌角。好像这样,就不算是承认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第4章 一节课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好容易下课铃再次响起,她刚把捏了一节课的中性笔丢下,那道她如今最不想听到的女声便响在耳侧。 “你发什么呆呢?”上个课间她没搭理的谢宛之一下课就立刻凑过来了,“上节课你跑哪去了,我叫你你都不理我。” 见展新月没动,谢宛之伸手就来挽她的胳膊。 “啪!”清脆的一声响。 展新月对她的靠近本能的排斥,下意识地一把挥开了她的手。 “你干嘛?”谢宛之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动静太大,周围座位上的几个人也都茫然地看了过来。 被几双眼睛盯着,展新月总算是找回了些许理智,闭了闭眼,半晌才开口:“刚刚在想题,你突然冒出来吓着我了。”话一出口,她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听着倒确实像受到了惊吓。 “什么题啊专心成这样?”谢宛之揉了揉胳膊,没多怀疑,“好痛,看不出来你力气还挺大。算了,这会该可以去小超了吧?” 展新月不想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却也无法表现得毫无芥蒂地面对她,即使假装也做不到。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试卷,尽量平静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你要干嘛啊,做题?”谢宛之凑近来看她桌面,见她面前摆着的是一张数学卷子,不解道,“不会吧,你什么时候对数学这么有热情了?哎呀别看了,上课再看呗,我想去买只荧光笔,我的笔没水了。” 她一边说,她一边自然地又伸手去拉展新月,没拉动。 展新月强忍着火气,“你看看别人有没有谁有空,喊她陪你吧。” 谢宛之仍没察觉出异样,歪着头凑到她脸前,追问道:“为什么不去,你有什么事吗?” 她干脆道:“我不想去。” 谢宛之被她这么直接地拒绝,明显愣了一下。 展新月看着她的神色,心里一阵刺痛。她确实并不擅长拒绝别人,常常顾及着别人的情绪,尽可能满足她们的要求,哪怕是为难了自己,对于谢宛之就更是如此,以至于如今稍微直白些的一句拒绝就让她如此惊诧。 谢宛之这会应当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打量她几眼,却还是不死心地又说道:“还有一节晚课呢,你等会再接着做呗,走嘛……好月月,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去吗……”她这话时声音比记忆里嗲得多,头歪着,显露出少女的娇俏。 她不这样还好,这样一撒娇,展新月心里的烦躁再压不住,声音提高了几度:“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去!” 谢宛之表情僵住,嘴角向下一撇。她今天一直被她这么冷眼相待,本来就很不高兴了,这会被她这么一说,也耐不住脾气,跟着提高了音量:“你这是什么语气啊!谁惹你了?” 她们两个一向关系要好,什么时候见两个人这样吵过。周围几个人又朝着这边看,连一旁的时子骞都闻声抬了眼,朝着谢宛之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展新月不想再跟谢宛之纠缠,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便干脆将桌上的试卷朝着他一推,说道:“可以我讲讲这道题吗?” 时子骞未收回的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话刚出口,展新月心下就已经有些后悔。此时她更是读懂了他眼里的惊讶。她和他,显然没熟络到能让他给自己讲题的程度。 第5章 果然,场面短暂地沉寂片刻。 话已说出口,展新月骑虎难下,她只能强装镇定地将试卷又向他推了推,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恳求,时子骞看了她几秒,视线缓缓转向那张试卷。 “哪一道?” 展新月如蒙大赦,连忙随便指向一道几何题。“这道。” 时子骞伸手摁住试卷,看了一眼,拿起了铅笔:“可以在这里做辅助线,然后……” 他讲的不快,展新月不时点点头给予回应,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等着谢宛之没趣走掉。 偏偏她不仅没走,还在默默站了一会以后,忽然像是忘记了刚刚两人间的不快似的,又从后面靠过来,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她的桌子上,探头也来看那张卷子,问她:“是今天课上布置的那张卷子上的题吗?我都还没开始做,让我也来看看。” “什么题?今天发的题不都挺简单的吗,我都做了,我给你讲呗。”前座的辛文华闻声,也兴致勃勃地转了过来。 谢宛之瞥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背,阻止了他凑过来的动作:“去去去,我俩听学霸讲题呢,你别过来凑热闹啊。” “嘿,你这人——”辛文华不满,“给你讲题你还挑上了,而且我怎么就不是学霸了?” “你跟人时子骞比算得上什么学霸啊。” 辛文华噎了一下,辩解道:“就你那个数学成绩,起码我在你面前还是够得上学霸的边的。” “我数学怎么啦!看不起人是不是!”谢宛之气得去拧他的背,引的辛文华“嗷”的一声喊叫。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动静挺大,说话间,谢宛之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发尾微卷,缱绻地扫在时子骞握笔的指节上。 时子骞指间的笔正停在草稿纸上,不经意地转了半个圈,将她的发丝扫落。 “往边上点,挡着光了。” 他声音一贯的冷淡,不沾一点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听来却也格外不近人情。 “哦……”谢宛之僵了一下,干巴巴地应了声,往后仰了仰。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缓解尴尬,整个人靠在了新月的肩膀上。 “好热,不要靠这么近。”展新月毫不留情地拉开了她的胳膊。 辛文华嘲笑似地看了谢宛之两眼,转过去了。 谢宛之站直了,在旁边脸青一阵红一阵的,硬是没吭声。 展新月用余光瞥她,她什么时候被自己这样不客气地对待过,按理说早就又该发脾气了,这会却愣是坚持着没走,依旧杵在旁边听他们讲题。 她重新看回试卷,在时子骞讲话的间隙适时插进去,一副专心听讲的样子:“是这样啊……然后呢?” “嗯。然后……现在就可以求出这个角是79°。” 谢宛之突兀地插了一句,“这个是怎么求出来的啊,我好像还是没懂,能不能再讲细一点啊?” 没有人回她,时子骞好像没听见,接着讲了下去。 展新月更不会理她,顺着时子骞的话说下去:“原来是这样。” 两个人有来有回的,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 谢宛之最后还是没忍住,扭头回座位去了。 展新月见她终于走了,没了演下去的心思,沉默下来。 她是个慢热的人,所以前世虽然和班上的同学关系都还算融洽,但算得上好朋友的就只有谢宛之一个。她心思细腻,总是能感知到别人细微的情绪变化,而谢宛之又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大部分时间她都迁就着谢宛之的想法,照顾着她的情绪。即使偶尔有矛盾,也从来都是她第一个低头。 可是谢宛之又曾有一丝一毫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展新月没忍住偏头看了谢宛之的背影一眼,如今她不过才十几岁,青涩瘦弱,身上的校服都显得空空荡荡。这个年纪正是藏不住情绪的时候,即使只是背影都能看得出她的不高兴。回到座位上时她啪的一声坐下,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像是在昭示她的心情。 展新月想起那天许慎身边的谢宛之,烫着卷发,妆容精致,身材饱满,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不禁一阵恍惚。时间何其强大,原来在她不曾注意到的时间里,谢宛之早已从这个稚嫩的少女成长为她所陌生的样子。 谢宛之是高二分班以后她在十班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她们俩一起逛小超,一起去食堂,一起上厕所,校园里所有的活动她俩都形影不离。即使是在毕业之后的十几年里,她人生每一个重要的场合也都有谢宛之的参与。她恋爱、被求婚、结婚,她和她分享自己人生中每一个幸福的瞬间。甚至她们刚大学毕业那阵子,谢宛之独居,经常和她倾诉一个人害怕。那一年展新月刚刚和许慎结婚,便经常抛下许慎去陪谢宛之住,后来还是许慎受不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老是夜不归宿,干脆在家里给谢宛之准备了一间客房,让她带着谢宛之回家来住…… 谁能想到,她对于友情的毫无保留,毫不怀疑,最后竟是一场引狼入室。 两人的渐渐疏远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毕业几年后,两人生活轨迹的重叠越来越少,最后终至于疏离,展新月还为此伤心了好久。现在想来,原来她的疏远其实另有原因。 她出了神,回过神来才发现旁边静着。时子骞不知何时已经讲完了那道题,并没有点破她的走神,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赶紧低声道谢。刚才为了赶紧打发走谢宛之,她突然向时子骞求教的动作确实是挺突兀的——他哪里会是那么热心的人。还好他到底没让她当着谢宛之的面下不来台。 “没事。”时子骞摇头,犹豫着说,“你们……” 他没说下去,忽而转了话题:“对了,你刚刚问的是谁?” “什么?”展新月没反应过来。 “……许慎?” 突兀地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引的她心里一阵抽痛,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她强作淡定地抽回自己的试卷,平静道:“没谁,随便问问。” 良久,时子骞点点头。“嗯。” 第5章 熟悉舒缓的音乐响起,教室里的大家纷纷起身舒展身体,而后呼朋唤友地朝着教室外走去,不一会教室里便空了大半。 最后一节晚课结束了,放学了。 展新月在座位上又茫然了一会,忽然想起:哦,回家,她该回家。 这个念头刚一浮出脑海,她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是班上少有的几个走读生之一,学校原本严格执行寄宿制,但高一入校那阵子,她第一次离开家不适应,每天晚上一给爸妈打电话就忍不住哭。 于是那周还没结束,爸妈就来学校给她申请了走读。那时候的班主任对此很不满意,劝他们:“班上这些学生好多都是第一次住校,哪有不哭的呢,过一阵习惯就好了。”不过最终还是在她爸妈的一再坚持下松了口。 起初她还有点不好意思,问爸妈:“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很不独立啊,这么大了还离不开爸妈,还会因为想家哭。” 爸妈却说:“不想家就是独立啦?” “本来孩子在爸妈身边的时间也没多少年,能多几年就多几年吧。” “况且,你怎么知道爸妈给你办走读,不是因为我们俩离不开你呢?” 自那之后,展新月便每晚回家住了。 这会儿,爸妈应该正在校门口等她。 那种如影随形的痛苦仿佛终于能找到一个出口,她从未有一刻这么迫切地想要见到爸妈。 也许是哭了一晚上原本就有些缺氧,这会猛地站起身,她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不由地撑住桌子缓了缓。 好半天,她终于又重新睁开眼。 身旁的时子骞也还没走,仍在位置上坐着,手上把玩着一个彩色的小包装袋。她眼睛还有些花,对不上焦似的,无意识地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阵。 “要吗?”时子骞冷冽清淡的声音蓦然响起。 展新月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她无意识的凝视可能被他误解成了好奇,于是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袋子上面印着个张牙舞爪的小怪兽,花里胡哨的,躺在他白皙的掌心怎么看怎么违和。 展新月问:“这是什么?” 时子骞好像被问住了,停了几秒才说:“是糖,跳跳糖。” 展新月疑惑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一秒,而后漠然移开。跳跳糖?这些孩童时代的小玩意儿,她已有很多年没见过了。时子骞这样清清冷冷的人,竟然会喜欢这些。 不过这些她都不关心,她没去接,礼貌道了谢:“不用了,谢谢。” 而后,径直离开。 学校的走读生不多,大部分同学都朝着宿舍的方向走过去,只有她出了教室一路逆行。她几乎是一路跑着,可快到校门口时,她的步子渐渐慢下来。 第6章 近乡情怯,她这一刻最想见到的是爸妈,可最不敢面对的也是爸妈。 门外,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而立,穿着相似的黑色短袖,正朝着校园里面张望,正是她爸爸展巍和妈妈逄云。 她还记得他们穿着的这件短袖,她自己也有一件,原本是她买衣服时不知该选什么颜色,干脆同一个款式买了两件不同色的。后来一件被逄云拿去穿了,戏称这是她们的母女装。展巍听了也要来凑热闹,拖着她又去买了件男款的,硬是凑成了一家三口的亲子装。 “月月,这儿!”逄云也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她,立刻朝她招手。 “来了!”她别开目光,眼眶忽然又红了。 还没走出大门,逄云已经迎了上来,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揽过她:“呀,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展新月擦了擦眼睛,仰起头企图挤出笑:“没有啊。” 可眼睛的湿意擦也擦不尽,新的泪水一股股涌出来。 “这是怎么了?”逄云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捧住她的脸:“谁欺负你了?” 愧疚,悔恨和终于找到出口的满心委屈同时涌出,她一把抱住逄云,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出了声。 “怎么哭成这样?”逄云揽住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忧心忡忡地看向展巍。 展巍和她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伸手抚住她的头,温声说道:“发生什么事了?跟老爸说说,老爸在呢。” 展新月把头埋得更深,泪水流得汹涌。 爸爸,妈妈,对不起。 她是个不孝的女儿。 当她亲眼目睹许慎的背叛后,只觉得天都塌了,整个人浑浑噩噩找不到主心骨。所以,当她无意识地走上马路,看到来不及刹车的汽车迎面驶来时,原本是有机会躲开的,却在那个瞬间突然丧失了求生的意志,恍惚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于是只是颓然地闭上了眼…… 她完全不敢去想,在自己车祸离世的那个世界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爸妈该遭受着怎样的痛苦。她是独生女,他们早已年迈,那个世界的她已经不能再尽孝,他们的余生该怎样度过…… 此刻比起许慎的背叛,她甚至更恨自己那时的懦弱。 她愧疚痛苦到无以复加,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边哭边不停含糊地喊着“爸爸妈妈对不起”。 逄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着。“没关系,没关系的。” 展巍见她一个劲的哭,顾不上别的,掏出手机,在联系人一栏搜到了展新月班主任名字就要摁下去,被逄云用眼神制止了。他无奈地忍了忍,只好跟着逄云一起不停重复道:“老爸老妈在呢,没关系的。” 好久,展新月终于抬起哭红的眼睛,哑声说:“你们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就说没关系。” 逄云替她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不管是什么,都没关系。”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所以不管怎样,都没关系。 展巍仔细思索着一切可能性,问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事被老师批评了?不要怕,不管你做错了什么,爸妈都给你兜底。” “没有。你们不明白……”展新月偏过头,心中的情绪不知怎么宣之于口,最后闷声道,“我想回家。” 两人对视一眼,“好吧,咱们先回家。”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事,而是提起了别的话题。 展巍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她:“月月,老爸的新店快开业了,装得可漂亮了,要不要哪天带你去看看啊?” 展新月靠在逄云怀里,虽然提不起兴致,但仍然勉强笑道:“好啊。” 停好车,一家三口穿过小区往家走。几个初中生这个点了还在小区里玩,踩着滑板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凉风,展新月不由朝他们闪过去的背影看了两眼。 大二那年许慎迷上了滑板,常常晚上来宿舍楼下找她时也踩着滑板。他总是从远处风一般地飘来,而后一个急刹,在她面前稳稳停住。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变戏法一样地递出一束花——有的时候会是一个小玩偶,一串糖葫芦……他总有层出不穷的小把戏来逗她。她总是捂着嘴笑得很开心,许慎一直以为她很喜欢他送的那些小玩意,所以更加乐此不疲。 其实她更喜欢的是他踩着滑板的样子。夏夜,校园,晚风,他从夜风中飞驰而来,风鼓起他的衬衫外套,像在他身后展开翅膀,构成了她对于青春最直观最深刻的记忆。 这天晚上在家里展新月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逄云身后,逄云走哪她跟到哪,逄云在卫生间洗脸,她就靠在门上看她。逄云笑着打趣她:“咱们月月越长越小了,变回小宝宝了。” 展新月也笑,卫生间偏黄的灯光照在逄云的头发上,周围的一切陈设都是熟悉的样子。只是看着,就让她觉得安心。 精神紧绷了太久,在熟悉的环境中她很快就开始一阵阵地犯困。躺在床上将睡未睡时,她能感觉到爸妈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假装毫无察觉,安静地闭着眼,这一闭眼睛就越来越沉。在意识被睡意彻底湮没前,她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双眼睛。 重生前记忆的最后,她看到了一双焦急凝视着她的眼睛,极黑。此时脑海里那双眼睛的形状,渐渐和她刚刚重生回来时对上的那双重合在一起…… 自己离世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和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都是时子骞,竟会这么巧合的事情。命运确实神奇,毕业后她就没再见过时子骞,听说他早已定居国外。可偏就那么巧,自己最后撞上的那辆车,车里竟然会是他…… 抱歉啊,时子骞。 措不及防地撞到了一心求死的人,下车后发现那个人好像还是自己的同学……应该,真的很晦气吧。虽然那时他也未必认得出自己。 她想着,终于坠入了沉沉的睡梦。 展新月是在一片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中醒来的。 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但一看时间,时间才不过六点半。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卧室门推开了一条缝,爸妈在外面压低了的说话声若隐若现地传进来,平静又安宁。她忍不住又闭上眼,不想打破这片温馨。 “该起床了月月。”逄云探进头,叫她,“早餐已经好了。” 展新月这才慢腾腾地睁开眼,说:“要妈妈拉我我才起来。”可能因为身体变回了十几岁的样子,她感觉自己连心智都不自觉地像回到了过去。 “你啊!”逄云伸手把她拉起来,仔细看了看她,“这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她又去拿了颗剥好的鸡蛋进来,“拿鸡蛋滚一滚,能消肿。” 展新月接过,随意在眼眶上滚了几圈,正要放下,余光忽然看到逄云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是来不及收回的深深担忧。 展新月,动作停了停,忽然张嘴对着那颗鸡蛋咬了一口,含糊道:“好饿,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好饿啊……” “哎,怎么还吃上了,这都滚过脸了,桌上煮好的鸡蛋还有好多呢。”逄云被她吓了一跳。 “滚的是我自己的脸,又不脏。”展新月仰着头笑。 逄云点了一下她的头,“洗脸了没?” 展新月表情一呆,张了张嘴:“啊,忘记了……” 逄云笑开了,“吃都吃了,也没关系的。你知道饿了就好,饿了就说明心情好起来了。” 展新月点点头,慢慢把那口鸡蛋咽下去。 逄云看着她,又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可贪吃,你那时候才到我膝盖高,走在路上摇摇晃晃的,一个劲盯着路人手上拿着的吃的看,还不停地问我,妈妈,他们吃得什么呀……倒是现在长大了,胃口不像小时候那么好了,吃饭也总吃一点点,你还是要多吃点饭才好。” 逄云出去后,展新月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她靠回床头,手里的鸡蛋还剩小半个,她想继续往嘴里送,鸡蛋在面前悬了半天,最后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果然不假。她刚刚说谎了,她一点也不饿,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水。 她只是不想让逄云担心。 靠了好一会,她终于恢复了些力气,扶着床头柜下床,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镜子里,少女眼睛还肿着,及腰的长发没有扎,垂在身前。尽管几分憔悴,但脸上仍然满是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春气息。 对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凝视良久,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一生错付以至于犯下大错,但好在,她又回来了。此时的她还这么年轻,仿佛一切错误都还来得及挽回,仿佛一生都可以重新好好来过。 外面传来展巍催她的声音:“月月,粥要凉了。” 展新月扬声回应:“来了!” 重来一次,即使只是为了这些真正珍贵的人,她也一定要好好活过。 第7章 第6章 因为昨天的冷遇,谢宛之单方面和她开始了冷战。 早上进教室时两人遇上,谢宛之看过来一眼,很快就撇开了视线快步进了教室,一句话也没说。 展新月自然知道她在无声地表达不满,示意自己主动去哄她。她没理睬,回到位置上翻开语文书上的散文看。 两节课过去,谢宛之在位置上瞥了她好几眼。展新月干脆起了身,趁着课间出了教室,一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透气。 正是九十点钟,外面太阳已经有些晃眼,她半眯起了眼。 几个女生从不远处互相推推搡搡的笑闹着走近,看着年纪很小,也不知道是高一的还是初中部的。清晨的阳光跳跃在她们的马尾间,那样的朝气蓬勃,那样的无忧无虑。 大家都说,十几岁的年纪,不用打扮就已经很美。在她十几岁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重生回来看着这些年轻的孩子,才真切地觉得此言不假。青春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 她看着她们,想起了什么,眼睛里说不出是怀念还是羡慕。 不料,她们路过十班门口时,一个女生忽然朝着另一个虚虚地推了一把,被推的女生便惊呼着退进了十班教室里。 “哎呀,你烦死啦!推我干嘛啦!”她娇羞地朝她们喊,眼睛却是往教室后边瞟的。 “谁推你啦。”另外几人嘻嘻哈哈地挡在门前,“明明是你自己进去的,不准你出来。” “谁说的,你再不让开我生气啦!” …… 这般小女儿情态的戏码,看来其实颇有意趣。不过几个人在教室门口打闹了好一阵子,声音不小,教室里十班的人却都跟没看见似的各干各的,没人朝这边分一个眼神。 展新月并不疑惑,隔着窗朝教室里看过去,时子骞正在教室后排坐着。嘈杂纷乱的教室里,他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发丝漆黑,眼眸低垂,便足够吸引视线,使得周遭的一切人和事物都沦为背景。 时子骞一直是那届高中部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不仅长相顶尖,成绩优异,还是这所私立中学校董的亲儿子。因为有他的存在,那届高中几乎所有人的高中生涯都被衬得黯淡无光,连嫉恨都找不到支点。 好像前世便是这样,自分班后十班门口便总有女生三三两两结着伴,不断走过又折返,趁机探头探脑地来看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时子骞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从来不会回应半个眼神。但刚和时子骞同桌的那段时间,展新月被这种窥视所波及,一度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任人观赏的猴子,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好在没几个月过去,无论是展新月还是班上的其他同学,都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围观。反正看的也不是自己,这些身影就像黑板、像课桌,原本就该存在于那里,成为了自动会被大脑忽视的背景板。 上课铃响,那几个女生才终于拉拉扯扯地走了。展新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又多看了时子骞一眼。 他只是穿着一中最普通不过的校服,气质清清冷冷,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只有袖子半挽着,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黑色手表,衬得骨节更加明晰。他低着头在做题,发丝下露出的鼻梁高挺,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仿佛无形中和周围所有人划下清晰的界限。 前世展新月回想起高中生时活也会偶尔怀疑,记忆中会存在这样一个长相优越到近乎不真实的人,究竟是自己记忆的美化,还是因为年少时见过的世面太少。但如今重活一世,有了多年的阅历,再看他时仍然每每被惊艳到,才知道记忆不虚。 不过,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容貌太过,便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些许的容貌优势常常招人亲近,但是容貌太过反而会生出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像时子骞这样的,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就像那些外班的女生,再怎么议论围观,也不会真有人敢主动凑上前来搭讪。 不过时子骞那样的性格,想必对此应该是乐见其成。 又一节课结束就到了大课间,惯例要下楼跑操。那几年大概全国都在学习衡水,跑操时队伍一排排挤得密不透风,还要美其名曰凝聚力。至于锻炼的效果,则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楼下督促大家下楼的口哨声吹得一声比一声响,展新月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了身,慢条斯理地准备往外走。 一抬头,却见谢宛之站在门口,手抱在胸口,正看着她。 见她看过去,谢宛之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喂,走不走?” “走啊。”展新月冷淡应了一声,走过去。 两人顺着人流向楼下走,都没有说话。谢宛之也许是想给她台阶下,但她并不想接,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小时,你等一下。”隔着人流,她听见有人在叫时子骞。偏头看过去,副校长高强摸着地中海的头顶朝着一边招手。不远处,正要下楼的时子骞顿住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她随着人流进了楼梯间,随之收回视线。 还没到操场边,她远远地便认出了跑道最前面那个班,旁边站着的正是一班的班主任。 不用想也知道,他身旁会是哪个班。 展新月脚步一僵,顾不得和谢宛之还僵着,扯了一把她的袖子,带着她绕向另一边。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好容易好了点的情绪又是一阵反扑,连什么时候跑完的都不知道。回去的路上,她依旧沉默地和谢宛之走在一起,渐渐出了神。 现如今回想起来,其实许慎的出轨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她想起有一次许慎出差回来,从身后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脖子亲昵地里蹭了蹭,随口说:“新月,你还挺高的。” 只是很小的事情,那时她完全没注意,这会不知怎么的,突然浮现出来,并被她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她身高168cm,从高中起就没再变过。 她的视线落身侧的谢宛之身上。谢宛之骨架娇小,恰比她矮了小半个头。 …… 展新月看着谢宛之的目光晦暗,片刻后,她突然淡声开了口:“喂,怎么不说话,生我气呢?” 闻言,谢宛之瞥了她一眼,“知道还问。” “好吧,都是我不对。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谢宛之“哼”了一声,仍是别别扭扭的,语气却没那么硬邦邦了:“你昨天对我那么冷漠,太过分了!” “我错了,对不起嘛,姨妈快来了,脾气不好,原谅我这一次吧。”展新月拉长声音,“咱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她眼神嘲讽,语气却是极真挚。 谢宛之睨了她一眼:嗔道:“你还知道啊!那你昨天还那么凶。好吧,姑且原谅你这么一会,下次不准再对我这样了!” “知道了。” 不过几句话,两人间似乎就又和好如初。谢宛之又重新挽起了展新月的胳膊。 展新月笑了笑,没再推开她,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想要去一点点弄清。 其中头一件便是:许慎和谢宛之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了弄清这些,至少要暂时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三言两语哄住了谢宛之,她又提不起什么主动找话的兴致了。好在谢宛之消了气,又恢复了平日里叽叽喳喳的状态,说个不停,展新月偶尔应和两声。 说话间两人已走至教学楼下,高强和时子骞仍在楼上走廊上面对面站着。高强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说话时得微仰着脸,动作艰难得很。时子骞离他几步远,视线垂着,看不清表情。 人流里不少人都悄悄仰头朝那边看。间或有低低的议论声:“那不是时子骞吗,好帅。” 展新月暗自腹诽,这么远的距离,连脸也看不清,也能看出来帅吗。可又不得不承认,他削瘦高挑,站着时脊背挺拔,即使只是远远的一道身影,也足够吸引视线。 “你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有多困,起床铃响的时候我真想装病长睡不起算了,只能安慰自己快到周末了……怎么周末还有这么久啊,这个周末我要狠狠睡上两天,谁都别想叫我起来……” 谢宛之絮絮叨叨地说着,半天不见回应,不由噤了声,转头去看她。顺着展新月的目光看过去,她眼神闪了闪,忽然问她:“你说老高在跟时子骞说什么呢?” 展新月摇摇头:“不知道。” “老高一天忙成那样,这会倒是闲,跟人家讲那么久的话,不过也是,校董的儿子,他自然要好好巴结。我看他不会是想当正校长了吧?开始从校董儿子身上下手了。” “……应该不至于吧。” "开玩笑啦。"她叹了口气,感慨道,“虽然咱们和时子骞在一个班,但是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估计毕业以后,连见上一面都不可能了。”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确实是事实。 第8章 时子骞他父亲时越生做房地产起家,眼光极佳,这会子早已登顶市里资产榜首位,这所私立中学便是他在敏锐察觉到风向转向教育行业后投资建立的。在展新月的记忆中,在她重生前的那几年,时家的商业版图已经远远突破了这座城市,纵横全国。 能读这所私立中学的学生大多家境都还算殷实,但和时子骞这样的背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展新月能敏锐地感觉到大家都有点怕他,也不知是因为他对人太冷淡,还是家世太好怕得罪他。毕竟在这所私立学校,各科老师对待他都是客客气气,即使脾气火爆如老方,见到时子骞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作为他的同桌,展新月和他的关系也很微妙。两人成为同桌也不过是机缘巧合,记忆中两人坐了差不多一年的同桌,但她俩似乎仍然不怎么熟。一年后班主任重新调整了座位,两人没再坐在一起,虽然仍然在一个班,但却几乎没再有过其他交集。 正如谢宛之所言,大家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学校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它能把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们汇集到一起,只有到了毕业以后,大家才能深刻地认识到彼此之间存在的巨大深刻的阶层差异。做过一回成年人,展新月比她更了解这社会的残酷之处。 所以自高考结束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时子骞。 关于他的一切消息都是从每年同学聚会大家的八卦中拼凑起来的。以时子骞的成绩,大家都觉得他会去清华,但实际上人家压根没在意过高考成绩,一毕业就出了国,据说是去了剑桥。毕业后他没有像大家猜测的那样继承家业,而是留在美国某所藤校任了教职,很多年没有回来过。 后来距离他最近的一次,是很多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聚餐中途有人从洗手间回来,对着众人惊呼刚刚好像在包厢外遇见了时子骞。那时时子骞早就定居国外,大家自然是不信,直到结账时被前台礼貌告知已经有人替她们买过单时,大家才敢相信那可能真的是时子骞,于是又是一阵感慨:在校时大家关系并不亲近,没想到毕业多年后,他这样的人竟然还会记得他们这些老同学。 顺着楼梯间回到教室门口,走廊上往回走的人不少,一个个表面上目不斜视地往教室走,实际上都偷偷地往还站在走廊上的高强和时子骞看。 “我不去。”时子骞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说完,时子骞转身径直回了教室,只留下高强尴尬地独自站在原地。 大家八卦的眼神变本加厉地瞟着高强。 “都看什么,赶紧回去上课去。”高强在时子骞那里吃了憋,被大家这么一看眉毛立刻拧起来了,像赶苍蝇似的冲大家挥挥手。 展新月也在人群中,随着散开的人流回到教室。时子骞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什么,手环在胸前,周遭的气压很低。 谢宛之挽着她走进门时,时子骞看了过来,视线在两人挽着的胳膊上顿了顿,随后慢慢松开了手,坐直了些。 展新月不知道高强跟他说了些什么,但也能明显看出他这会心情很差。 她回到座位坐下,识趣地将凳子朝着远处挪了挪,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7章 年级里任何一点八卦都传得飞快。上午才见高强来找过时子骞,下午课间展新月就听见教室前排几个人凑在一块,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天走廊上的场景。 “你们没见高强跟时子骞说话时候的那个表情啊,那叫一个和颜悦色,出门前脸上的褶子可能都特意熨过了。还有他说话的声音,那叫一个和风细雨,润物无声……” “行了,你哪来那么多成语,挑重点的说,他找时子骞说啥啊?” “急什么,我这不正要讲嘛。”说话那人站直了,学着高强的样子双手背在后面,“前面跑操时候的那段我没听见,大概率就是些寒暄客套,关心关心人家套套近乎呗。我就只听见跑完操那段,我给你们学一下啊。” 开口前,他先谨慎地朝着教室后面瞄了一眼,话题的中心人物时子骞正半支着头看桌上的学案,半点也没关注这边,他这才放心地学起高强的样子表演起来。 “小时啊,马上要办艺术节晚会了,到时候准备邀请时总到场观看演出,顺便邀请他视察一下学校各项工作。咱们呢,计划邀请两个同学作为学生代表陪同,一来呢展示一下咱学校学生的精气神,二来呢可以为他讲解一下学校的教学理念和各项制度。我想啊,小时你要是愿意来当这个学生代表自然是最合适不过了……”他是有几分语言天赋的,不止动作神态,连高强讲话时的语气都被他学了个十成十。 “啧,高强怎么这么谄媚,这不摆明了巴结校董吗?”人群里有人很是看不惯他这副世故做派。 “这你就不懂了,这可不只是巴结,这可是一种智慧。”一个男生摸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做出深思状。“你们看,校董来参观,他直接让校董他儿子去解说,既给足了校董面子,又让校董不好再挑学校日常工作的毛病,毕竟是自己儿子讲的,他总不会太苛刻了。” 这样一点拨,大家顿时了然:“怪不得他能当副校长,身上还是有点东西在的。”顺便还要调侃调侃他,“你小子也可以啊,这么懂,你老爸不会是当官的吧!” “也可以这么说。” “真的啊,你爸什么职务?” “……家长算吗?” 几个人歪七扭八地笑了一阵后,话题总算又绕了回来。 “那时子骞最后怎么说?” “时子骞?这少爷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啊,别说高强这个副校长了,校长的面子也不会给的。”说话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等大家的目光都看过来等待着下文,才接着说道:“时子骞就回了三字,‘我不去’,撂下高强就走了。” “啧,意料之中。” “真想看看高强那时候的表情,想必很精彩。” “高强敢有什么表情,顶多朝我们这些吃瓜群众发发火……” 班上少有什么乐子,今天难得这么热闹。正还要再聊下去,英语老师许颖已经走了进来,见教室后排一堆人围着,使劲用学案拍了拍讲桌:“预备铃响了听不见啊?回自己位置上去!” 一出热闹至此终于散去,展新月低着头也朝位置上走过去。她脑袋里只听进去了几个字:马上要办艺术节了…… 她和许慎的相识,正是始于这场艺术节。 这对于她曾是很重要的结点,原本认为这是她和许慎缘分开始的起点,现在再想起,不过是一切错误的开端罢了。 学校向来自诩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艺术节这个对外展示的机会自然备受重视。当时学生会要排一出开场舞,演员不够,便强行从各个班拉了人来凑数,展新月便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她没学过跳舞,记动作很慢,为此练习得很辛苦。每次大家都散去了,她还要留下来一个人加练。 遇见他的那天下午,展新月正对着镜子反复琢磨一个动作,猛然听见敲门声响起,她循声回头,便看见一个男生倚在门上看着她。 “同学,艺术节还早,也不用练得这么废寝忘食吧。”那男生挑着眉,讲话时嘴角勾着,像含了笑。 那一幕便构成了她对许慎的第一印象——无论什么时候,他好像总是笑着的。 彼时展新月看着他感觉有几分眼熟,想起他好像是学生会的,排练第一天出现过一次。她摸不清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是谨慎问道:“有事吗?”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戒备,站直了些:“不要紧张,只是开个玩笑。我是来确认下这几间教室有没有关好音响设备,每次你们用完教室我们都要来检查的。本来看你那么认真本来不想打断你的,可是……”他指了指后墙上的时钟,“再过一会你就赶不上晚课了。” 展新月连忙看了一眼时间,才惊觉自己练得入神,几乎连饭点都错过了。 “不好意思,这就走了。”她回应了一句,赶紧去收拾东西,又要去关音响。 “我来关就行,你先走吧,再晚点食堂都要关了。”男生说道。 “好吧。”展新月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果然,赶到食堂时大多数窗口都关闭了,只有卖面包的档口还亮着灯,连面包也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块。 她买了一块面包,刷了卡。正要离开时,食堂后门的帘子又被撩开,一阵清凉的风随之灌了进来。 那个才见过不久的男生低着头大步跨了进来,步履匆匆。 原来他也还没顾得上吃饭。 想起对方说的话,她猜测可能是自己一直拖着没走耽误了人家的时间,心里顿时涌起几分歉疚。脚下步子顿了顿,她回过头,再次将饭卡摁在刷卡机上,又是“滴”的一声响。 第9章 “同学,你已经刷过卡了。”阿姨提醒她。 展新月点了点头,“阿姨,我请后面那个男生吃,他要是过来买面包请您直接给他吧。”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他。 她便放心地继续每天等大家练习完独自加练一阵,等到艺术楼没了人影才离开。 直到这天,她离开前在楼梯间的转角无意回眸,突然看见那日的男生从隔壁教室转了出来,走进了她刚刚练习的教室。 她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到了,显然是一直在隔壁等着她离开。 她想起了他那天说过的话:“每次你们用完教室,我们都要来检查的。” 果然,很快他就从教室里出来,锁了门准备离开。在他朝着这边走过来前,展新月快步离开了。 她感激他的善意,却也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 于是自这天起,她再也没留下独自加练过,和大家一起排练完便跟着离开,等到晚上回家后再趁着睡前练习一会。 原本至此两人便没什么牵扯了,可不久后的某一天,她在楼梯间又偶遇了他。 两人相对而行,视线相触的瞬间,她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而后,错身而过。 他却在犹豫两秒后,忽然回头,几步赶了上来,拦在她身前。 展新月被他挡住脚步,不明就里地看向他。 逆着光,她看不大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问道:“同学,最近怎么没看到你来练舞?” “去了,只不过没留下来加练。”她如实回答,“怎么了?” “哦……” “有什么事吗?”展新月疑惑。 他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笑道:“好吧,没什么事。其实我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展新月被他突然的转折问得有些懵,谨慎地没开口。 “之前就一直想问问你的,但总是不好意思,想着下次一定问,没想到就再也没看见过你。” 许是见展新月脸上的表情太困惑,他连忙又说:“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冒昧?” “没,我只是……”她迟疑着打量他,不知怎么组织语言。 他又揉了一把头发,“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想我们还会再遇到的。” 他转身离开,走下几个台阶后,他忽然又回过头,笑眼弯弯:“对了,忘了说了,我叫许慎。还有,感谢你请的面包,希望我能有请回来的机会。” …… 多年过去,与他相遇的记忆仍然清晰如昨,却也因此更显得讽刺。 许颖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大家继续做上节课发的卷子,除了作文以外其他的题这节课都要做完,下课前十分钟我对答案。” 上节课发的卷子?她回了神,一时茫然。 展新月自然不可能记得上节课做过什么卷子。她弯腰在底柜里翻了一阵,底柜里的各种教材学案倒是归整的很整齐,但她一样样抽出来检查了一遍,一张英语试卷都没看见,更别说许颖提起的那张了。 教室里自许颖的话音落下后便只剩一片安静的做题声,只剩她翻箱倒柜的声音格外显眼,引的许颖连着朝她这边扫了好几眼。 她有点心急,干脆将底柜里的书一股脑抽了出来,埋着头一张张地翻过去。 没有,仍然没有。 她到底会把卷子塞到哪里去……展新月毫无头绪,不死心地又要再翻一遍。 桌角传来轻轻的两声扣响。 抬眼,是时子骞曲指在她左边桌角处敲了敲。他没朝这边看,侧脸的线条一贯的冷,轻轻一敲就收回了手,继续做题。 她很快解读出了他动作里的意味,想必是自己动静太大打扰到他了。 于是连忙放轻了动作。 被这么一打岔,她丧了气,也不再无畏挣扎了,就那么枯坐着发愣。 许颖又一次看了过来。她回避开她的目光,垂眼时视线忽然又落到桌角,靠近时子骞那边的桌角还堆着不低的一摞书。她东西太多,底柜里塞不下,有些学案便放在桌上。刚刚只顾着低着头翻找,倒是把这堆东西忘了。 书摞上面有个透明收纳袋,她翻开,里面果然是理的整整齐齐的英语试卷,最上边的一张还没做完。 她终于长松了一口气,摊开了试卷。 第8章 桌上的英语试卷做了一半,展新月握住笔细细看那些笔迹,那是十几岁的自己的笔迹。明明墨迹不过才干了一两天,对她却已经是半辈子前的事情了。 看了好一会,她终于开始写做那张十七岁展新月没做完的卷子。如今再回过头来做高中英语,实在是…… 太简单了。 英语毕竟是工具性学科,毕业后一直用得上。她大学时考过了四六级,还出国交流过一年,现在再看这些题她几乎用不着思考,只扫一眼,随手就勾出一个个选项。 学习忽然成了简单模式,这种感觉很奇妙,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很快几篇阅读做完,因为过于缺乏挑战性,她托住腮,视线又渐渐移出试卷。 谢宛之坐在教室另一侧靠前的位置,扎了个丸子头,身子前倾着伏在课桌上,没精打采的。她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不停地搅着耳侧的一缕碎发玩,半天才动笔写一两个单词。 谢宛之能进实验班成绩自然不算差,只是始终和英语过不去,单科成绩从来没超过班级平均线,几次三番地被班主任老周戏称是瘸着一条腿走路,总成绩总在10班偏下游吊着。 展新月神色淡淡地看着她的背影,中性笔在指间来回转着圈。 此时谢宛之发尾有些泛黄,像是营养不良似的。校服下的身躯瘦的单薄,隔着校服依稀可以看到后背蝴蝶骨的形状。怎么看都难以和上一世最后记忆中,她在许慎身边娇艳饱满,顾盼生姿的样子重合到一起。 高中时许慎为了追她,少不得要先打通她的好闺蜜谢宛之,两人也是因为她才开始有了交集。在一起后,两人的约会常常跟着个谢宛之,那时候许慎还悄悄跟她嘀咕,什么时候俩人才能有单独的约会时间……她从没想过,他们俩会在她之外发展出其他什么关系。 许慎,谢宛之。这两个名字光是同时在她心里同时浮现,就不可抑制地引起一阵刺痛。 时至今日,她依然很难接受她最亲密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了她这件事。 当初她会和许慎在一起,这中间少不了谢宛之的撮合助力。许慎追她的那些年里,谢宛之是最支持的那一个,前前后后不知道替他说了多少好话,制造了多少机会。如果谢宛之一开始就喜欢许慎,为什么当初会那样支持他俩呢?如果她真心希望她俩好,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过不去,也想不明白,脑子里自虐一般一遍遍想着种种可能性,如入穷巷,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手上的笔随着她的思绪在纸上划出混乱的线条。剪不断,理不清,纷乱如麻。 “好了,大家应该都做完了吧,现在开始对答案。”许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她拿起粉笔往黑板上抄答案:“我把答案写黑板上,同桌之间交换试卷,互相批改。” 展新月这才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旁边,时子骞已经将自己的试卷朝着这边推过来了些,在等待着她的试卷。展新月心不在焉地接过,随手也将自己的卷子递了过去。 时子骞接住试卷的瞬间,她的余光从试卷上滑过,指节突然一用力,捏紧了试卷。 试卷的角落里画满了潦草的笔迹,她猛然意识到,她发呆时顺着思绪涂出来的并不是无意义的线条,而是重复地交替写下了许多个许慎和谢宛之的名字,中间还间杂这无数个力道极大的问号,无可掩饰地昭示着她的困惑和痛苦。 因为她突然的停滞,时子骞的视线向着她捏紧了的试卷看过去…… 情急之下,她一把将试卷抽了回来。 时子骞的手僵在空中。 “我……还没做完。”看见时子骞的动作,展新月自觉失态,连忙尴尬地找补了一句。 许颖背对着教室,却仿佛是后背长了眼睛,恰好开口提醒道:“各位都给我自觉一点,交换批改以后要把分打上,不要互相包庇!” 展新月闻声顿感如芒在背,一只手更紧地压住卷子,大脑飞速地想着说辞。 时子骞已经收回了手,不知道有没有看出她的窘迫,语气毫无异样:“没关系,我们自己改自己的吧。” 展新月连忙点头,将试卷翻了一面,拿起笔,作势去看黑板上许颖抄的答案。 等感觉到终于时子骞看向前方后,她悄悄地换了黑笔,不动声色地将那些不能示于人前的笔迹涂掉了,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 身侧,时子骞平静地看着黑板,没有过多的表情。 半天后,他松开笔,摊开手低头看了一眼。 第10章 掌心淡淡血迹晕开。 试卷轻薄,但快速抽拉时也会轻易变成锋利的薄刃。 他伸手拂去血迹,露出一道清晰的红痕。伤口不深,但细密的血丝很快就又渗了出来。 英语课很快结束,展新月将自己胡乱批好的试卷收进收纳袋,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当清瘦的男老师陈锐单手抱着数学学案走进来时,她突然感觉不对劲。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庆幸得太早了些。 “来,把学案发下去。”数学老师陈锐一进来就把学案分了分,递给每列第一个同学。 很快,还带着打印机热气的学案传到展新月手里,她看了一眼,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不同于刚刚看到英语试卷时的游刃有余,学案上印得密密麻麻的题目她看来完全一头雾水,好似天书一般。看了一会,她几乎开始怀疑起来:前世的自己,真的能解出来这么复杂的题目吗? 也许人们总是会不断在脑海中美化那些已逝的时光。旧日的时光在记忆里不断沉淀,最后那些属于高中生的痛苦、迷茫和眼泪都渐渐褪色,再回望便只剩那些快乐的瞬间。 她已经快要忘记,其实她的高中过得并不轻松。 她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种学生,在学习上做不到有的人那样游刃有余,尤其是像数学这样的学科,她一直都学得很费劲。那些年成绩能保持得还不错,靠的全是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倔,为此吃过很多苦,也无数次崩溃大哭过。 这种痛苦换来的是她高考时数学考出了三年里的最高分,可惜数学理综这样的学科她毕业后就完全没再用上过,加上她原本就不大喜欢数学,当年硬啃下来知识点很快就随着时间彻底地被她遗忘了。 “拿到题就开始做,等会留十分钟我讲。”陈锐说完,就在讲桌前坐下,做自己的事去了。 看到陈锐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教学风格,展新月只能认命般翻出数学书,对照着学案看起来。 这所私立学校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师资,在全国范围内高薪聘请了一大批顶级的名师。数学老师陈锐虽然年纪轻,资历不深,但却是国内顶尖大学数学系毕业,又是竞赛出身,所以一来就被安排教重点班。对于教学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不赞同所谓“灌输式”教育,追求“启发式”教育。 但他启发的方式比较简单粗暴,具体来说就是每节课一上课直接把学案发下来,让大家对着课本自学,学习完做学案上的例题,临下课他再把大家普遍反映不太懂的例题简单讲解一下,一节课便这么结束了。 这种教学风格对于那些数学基础好的同学确实有益,但其实并不适合展新月这样数学不大好的学生。奈何10班毕竟是实验班,大部分同学都适应良好,她也只能咬着牙自己克服。 周围很快响起了笔尖沙沙的声音,显然大家都陆续自学完了,开始做起了学案。 展新月也看完了一遍课本上这章节的内容,拿起笔,刚做了一道题便卡住了。她对于这门学科的遗忘很彻底,连那些最基础的公式定理都已经想不起来了,虽然看过了这章的知识,她依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她抬眼看了眼周围,其他人看起来都做的很顺畅,一旁的时子骞甚至草稿都没打,笔尖微一停顿,就在某个选项上打上一个勾。 展新月叹了口气,悄悄从桌兜里翻出一沓做过的物理卷子,一页页翻过去,停顿几秒,更深地叹了口气。 烦闷中,她突然苦中作乐地想起来件好笑的事。 大二那年,临近新一年的高考时间,学校突然出了个奇怪的规定,要求所有在校生高考期间禁止请假。 一开始大家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才听说,原来是校方担心有人去给高考生替考。那时候大家笑的前俯后仰:“学校也太看得起我了吧,都说高考前是人类知识的顶峰,一考完就开始指数级下降了,我自从高考完学的东西全都还给老师了。现在要喊我重新参加高考,我应该已经考不上大学了,哪有本事去给别人替考。” 想到这里,展新月不合时宜地轻笑了一声。笑意还挂在脸上,就见陈锐抬头看了过来,锐利的视线隔着眼镜盯住她。 “看样子大家都做完了,有哪道题是需要我讲的吗?” “没有——”下边一片拉长了音的回答。 展新月敛了笑,低下头去。 “最好是真的没有啊。”陈锐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环顾一圈,“我可悄悄跟你们透露一下,这次月考有这张学案上的原题,到时候要是有人做错……”他哼了一声,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月考? 展新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扭头看向时子骞,下意识地想开口,也许是想起了他昨天被她请教题目时眼里的那抹疑惑,也许是想起了他英语课上被她吵到时礼貌疏离的提醒,她没再打扰他,而是转向另一侧的同学,隔着过道问他:“那个……月考是什么时候啊?” 对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月考?不是下周吗?” 【作者有话说】 小骞:我不是我没有…我明明是在给你指试卷…怎么被误会成这样qaq 第9章 黑板旁边贴着a4纸打印的班级排名,每次新的考试结束就会在上面覆上一张新的,如今已经攒了厚厚一层。 展新月趁课间站在成绩单前研究自己的成绩。 她的排名还算稳定,一直都是班级十几名,年级三十多,虽然也有发挥不好的时候,但从来没有跌出过班级前二十。 然而有的时候,成绩太稳定也会让人烦恼,就比如此时。 几天的时间,要从脑子里约等于一片空白提升到平常的成绩,这是可能完成的吗?她心里沉沉的,像压了石头。 她深呼了一口气,目光下移,看到了谢宛之的名字。谢宛之成绩不算很好,在班上排在下游,但她高考那年运气好的出奇,考出了高中三年都不曾有过的高分,最后也读了一所重点大学。 她把成绩单一张张翻过去,10班毕竟是实验班,竞争很激烈,大家的排名都在不断浮动变化,只有第一行的名字始终不曾变过,稳定的像横亘在流水的礁石。 时子骞,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1。 …… 这场考试来的如此棘手和紧迫,逼得她暂时顾不上其他任何事了。距离月考不到一周,对于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其实她也很茫然,但事已至此,唯有尽人事知天命了,能做到什么样便是什么样了。 这样一想,心情反而轻松了几分。 她开始思索怎么才能在这短短几天里尽可能的提分。月考要检验的是阶段的学习成果,所以不会考太久远的知识,这一个月所学的东西是重点。虽然这些科目要学精很难,但要从0提升到几十分还是不太难,加上她有前世的基础,想必突击一周,应该还是能考的不至于太离谱。 有了大概的方向,她又提笔开始列详细的规划。 语文和英语没有时间再花心思了,这几天的任务是数学和理综。第一阶段的规划便是快速浏览这几门的课本,迅速过一遍知识点,好唤醒脑子里封存的记忆。第二阶段就是复习前一个月做过的学案试卷。只有一周的时间,一道一道的刷题肯定不现实,快速地浏览自己曾经做过的解题步骤,直接边学边记性价比就高得多。最后如果还有时间,她再重点看看近期整理的错题本。月考的功能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巩固前一段时间的学习成果,所以老师必定放上很多近期大家的易错题来检验。 接下来的几节课,她没再听过任何一节课,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按照她自己的进度推进。因为太专注,时间过得格外快。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活动课,班上只有少数几个人出去玩了,大部分人仍然在教室里坐着干自己的事。 “新月,咱们出去逛会呗。”谢宛之在位置上没待一会,又凑过来了。 展新月自然没空搭理,搪塞了两句,依旧低着头做题。谢宛之便倚在她桌前,跟转过来的辛文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时子骞没在位置上。他在的时候,辛文华和陆蒙两个是很少这么大大咧咧的转过来聊天的,顶多侧过脸偶尔接接谢宛之的话。 三个人聊着聊着,谢宛之的视线落在展新月身上,随口说道:“新月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天这么爱学习,真是没劲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展新月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正思索着要不要说句什么,辛文华先接了话:“你跟人家学着点吧,人家新月本来学习就很认真。” 谢宛之笑得意味深长:“我哪有新月那条件,连时子骞都使唤的动。年级第一给她讲题,我怎么学啊。” 展新月眉心跳了跳,握着笔没动,偏偏谢宛之还求认同似的问她:“是吧,新月?” “什么叫使唤……”展新月抬了头,话没说完,被辛文华岔过去了。 第11章 “你还有空管别人呢。”辛文华一脸的语重心长,“要我说,你真该自己上点心,你那排名都快掉出咱们班去了。” 谢宛之翻了个白眼,伸手要去打他,怒道:“你不嘴贱能死是不是?不是你让我跟新月学的吗?而且我平时没好好学吗,这是活动课好不好!” 辛文华躲得灵巧,嘻嘻一笑,说:“能死。” 陆蒙在旁边晃着脑袋:“你们两个,一个天天被怼,一个天天挨揍,就这还能两个人每天聊得不亦乐乎,要我看,如果这都不算爱……” 谢宛之打断他:“别胡说八道,我对他是父子情好不好,也就是我能包容他这种傻儿子,换了别人早打死他了。” “谁是谁儿子啊,我是你爸爸好不好,我的好女儿。” 话题在两个人无厘头的争执中越来越歪,话题总算是没再往展新月身上引,她趁机默默地又低下头去做题。 有人打开了教室前面的电视,大家每天能看电视的时间也就只有活动课,或是晚课上课前被迫看一段学校自己录制的校园新闻。 切到某娱乐频道时,女主持正播报到国内某两家头部电器品牌的继承人近期举办了盛大的婚礼,镜头中他们盛大的婚礼画面一闪而过,谢宛之不禁“哇”了一声。 “哇什么?”辛文华看向电视,节目已经被切到体育频道,几个男生坐在最前排的桌子上,围着看起了拳击比赛。 “刚刚你没听见啊,那俩牌子的继承人联姻了。刚刚放了他们婚礼现场的视频,也太豪华了吧。”谢宛之感慨,而后翻了个白眼,“谁调的台啊,这群男生怎么老爱看这么暴力的……” 辛文华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强强联合啊,看来这俩集团以后要垄断这个行业了。” “你真是不解风情,我说婚礼啊,好浪漫,太羡慕了。” 陆蒙朝着她挤了挤眼睛:“怎么的,你也想嫁了?” 话音刚落,就被谢宛之在背上甩了一掌:“你这嘴真是跟辛文华一样贱。” 陆蒙揉着背缩回去了。 辛文华大喊,“关我什么事,不要误伤行不行!” 他对这些小女生情结不屑一顾,又说:“有什么浪漫的,都是生意罢了,你以为是真爱啊?这种大集团的继承人,婚姻跟交易没区别,都是为了整合资源。” 谢宛之撇嘴,“是是是,你最懂了。”她不想接辛文华的话,视线落在展新月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半晌忽然说:“你们说时子骞他们这种家庭,以后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肯定啊。”辛文华说,“他们那种家庭根本不在意什么感情的,商人嘛,永恒的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利益。” “所以说,有钱也不是那么好,忒不自由!”陆蒙又找找机会见缝插针地转过来了。 “可是除了这点其他都很幸福啊,我也想这么有钱,老天啊,你怎么不让我投胎到时子骞家啊……” 辛文华在前头凉凉道:“你就这点出息啊。比家里有什么意思,要靠就靠自己。” 谢宛之说,“是吗,可是人家时子骞成绩也比你好啊。” 辛文华被她这么一驳,面子上下不来,脸都涨红了,偏偏陆蒙还在旁边附和了一声,“你还真别说,怎么能有人有个首富爸,脑子好成绩好,还长得好看,简直就是天生的主角命啊。咱们呢,我看充其量也就是一npc。” “你是npc我可不是啊。”辛文华气道,“你这想法忒肤浅了。什么成绩好长得好看,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家里有钱嘛,有了钱什么没有啊?只要有钱,从小把你送国外去读几年,要不就给找个外教从小陪着,其他科目再给你找点什么名师一对一辅导之类的,这成绩能差?” 陆蒙摸摸下巴,思索。 “而且只要有钱,找个漂亮老婆改善改善基因,下一代自然也就好看了。”辛文华语气语重心长,“所以你们说的那什么成绩、长相都是虚的,归根结底也就是因为他老子有钱罢了。” 两人终于点头表示了对他的肯定,辛文华眉毛一扬,看起来心情好转了不少。 展新月一直低着头做题,这会忽然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不一定。” “什么?”他一时没听懂。 “小孩就不能长得随爸吗?”她语气很正经,却说着句听来挺有喜剧色彩的话,谢宛之一下就笑了出来。 “嘶——”辛文华噎了一下,说:“你说的是小概率事件嘛,我这只是说大部分情况。” “什么小概率事件,还是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好不好。”谢宛之跟着倒戈。 “不管咋样,总能改善改善基因嘛。”辛文华悻悻的,在旁边蔫巴了一阵子,忽然又起了新的话头,“不过说真的,你们别以为那些所谓豪门是什么好地儿,一个二个的还挺向往。就像时子骞他们家,你们真以为就那么好啊?” 谢宛之原本还在为他居高临下的说教翻白眼,这会突然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陆蒙也好奇地凑近了些,“这话怎么说?” 展新月再次抬起眼,不咸不淡地看了辛文华一眼。 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辛文华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故意卖着关子:“不会吧,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啊?” 谢宛之没什么耐心,“什么啊,你赶紧说,不想说就自己憋着吧。” 辛文华这才开口,“你们别看时子骞他们家有钱,其实他们家也是一本烂账。”他看着谢宛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故意顿了一顿,才又接着说,“别的我不多说,就一点,你们知道他家几个小孩吗?” “他们家还有别的小孩?没听说过啊。”陆蒙说。 “半天你就想说这啊。”谢宛之不以为意,“他不是有个妹妹嘛,我早就知道,就在初中部。” “切,你们消息真够闭塞的。”辛文华做了一个无语的表情,把手掌张开,“五个!他们家有五个小孩!” “啊?”谢宛之难以置信,头一歪,发丝全垂在了展新月手上。展新月缩回手,向后靠了靠,倚在椅子上。 “而且哦,他爸光老婆都有三个!”辛文华继续说。 “三个老婆?那不是重婚了吗?”谢宛之震惊。 “不会吧,这些豪门家里还停留在封建时代一夫多妻制啊。”陆蒙说。 “真没见识。离了两次婚呗,他现在这个老婆都是第三个了。”辛文华不屑,“所以说,他们那种家庭复杂的要命,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你看时子骞,以后能分到多少家产还不一定呢,到时候抢家产的时候不知道多精彩。” 这些事上一世到了高三后期几乎是人尽皆知了,展新月当然也听过一些,所以并不惊讶,但这会听着他们背后嚼人舌根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毕竟人家时子骞从来没招惹过他们。 “还有个情报,你们听不?”辛文华神神秘秘的。 谢宛之和陆蒙连忙凑近:“听,听,快说。” “这些富豪,可都没那么简单。你们知道时子骞他爸第二个老婆是谁吗?”他压低了声音,“咱们市某个大领导的女儿。听说他本来很早就结了婚,有了孩子——应该就是时子骞,后面遇到了这个官二代,二话不说就把原配踹了……所以说啊,人家现在生意能做那么大,这里头门道可多了,不可说,不可说。” “我天,这不是官商……”谢宛之捂了一下嘴。 辛文华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这算什么呀,那圈子里,多的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事。你们说那谁,看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实际上怎么可能呢。” 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像是在消化。 辛文华说的头头是道,在他嘴里,时子骞好像在班里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了。但事实上,时子骞话都没和他讲过一句。 谢宛之将信将疑:“你说的这些有没有可信度啊,别是道听途说的吧?” 辛文华:“你看不起谁呢,这都是我陪我爸在外面应酬的时候酒桌上听到的。那一桌都是咱们市生意场上有头有脸的人,不会有假的。” 谢宛之:“你蹭饭就蹭饭,还陪你爸应酬上了。” 辛文华嘿嘿一笑,岔过话头去:“不过你别说,时子骞他爸也真够恨的,老丈人才卸任没多久,就又离婚了。又找了个二十多岁的,好像才大学刚毕业。” “好过分,这不是利用完就扔……” “大学才毕业?那时子骞这后妈岂不是没比他大几岁。”陆蒙的关注点总是与众不同。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她应该也有三十多了吧,不过也还是很年轻。” 几个人啧啧地感慨了一阵子。 辛文华总结道:“总之,那些世界复杂的很,不是咱们这些平头小老板姓能接触的到的,我也就跟你们私下一说,你们可别往外讲啊,要是传出去我就死定了。” 第12章 “放心吧。”谢宛之消化了半天,又朝展新月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新月,你虽然跟他做同桌,还是别跟他接触太多,万一得罪了他就倒大霉了。” 展新月皱眉,“扯上我干什么……” 话没说完,忽然见谢宛之动作一僵,眼神飘向门口,而后默默地展新月桌子上下来了。 展新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时子骞漆黑的眼睛。 第10章 时子骞正推门而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 虽然刚刚的议论展新月并没有参与,但不知怎么的,和他视线这么一对上,心里仍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尴尬和心虚。她下意识地回避了他的目光,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没去看他。 时子骞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而后微垂下眼,回到座位坐下。 气氛尴尬地沉寂着,谢宛之早就默不作声地走了,刚刚还慷慨陈词的辛文华也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瘪下去了,匆匆转了回去,埋着头再不发一言。 流言在暗地里再怎么传播,都不代表大家敢在当事人面前议论,尤其是这个当事人还是时子骞。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辛文华在前面一直像屁股扎了刺一样坐立难安,在椅子上蹭来蹭去的。 过了好长时间,他忽然下定决心了一样朝着后面偏过头来,看向时子骞,嘴巴微微张了张好像想说点什么。 时子骞坐着,神色无波无澜,看也没看他一眼。 于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几节课过去,展新月看书看得脑袋发晕,早忘记了这个插曲,辛文华忽然又趁着时子骞出教室的空档,转过来一脸凝重地跟她旧事重提:“你说……时子骞听见我们议论他没?” 展新月从那些让她焦头烂额的公式里分出神,纠正他:“什么我们,是你们。” 辛文华瞠目:“行吧,这就开始割席了啊?忒不仗义了。” 展新月被他这顶帽子一扣,有点不耐烦了,“不对,好像连‘你们’都不算,就只有你说了吧,大家都只是听着。” 辛文华哑口无言,沉默两秒,缩了回去,又去跟陆蒙嘀嘀咕咕。 她依稀听见他在前面小声嘟囔:“他要是真听到了,我不死定了。万一他以后整我怎么办?” “要不我下晚课找他解释一下?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我都是听说的嘛,又不是我第一个传的……” 这幅六神无主的样子,和他吐沫横飞信誓旦旦描述着别人家长里短时仿佛不是一个人。 一直到下晚课,辛文华都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伏在前面无精打采。展新月看了他一眼,收拾东西回家了。 爸妈依旧在校门口等她,但看向她的目光里是掩不住的笑。展新月刚疑惑地走近,便被展巍神神秘秘地拉到后备厢前,说:“今天有惊喜哦,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逄云站在一旁,也含着笑看她。 展新月被他俩这样看着,不禁也跟着乐起来:“怎么突然有惊喜,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这话说的。”展巍说:“老爸给你惊喜还需要挑日子啊。好了,我想你是绝对猜不出来的,那我可要直接揭秘咯——” 后备箱门缓缓弹开。 展新月的目光顺着看进去,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很大的包装盒,里边装着块紫色的滑板,板身线条流畅,中间还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滑板?”展新月掩不住的惊讶。 “怎么样,喜欢吗?”展巍很满意她惊讶的神色,“这个颜色很漂亮吧,适合女孩子。” 逄云在一旁笑吟吟地补充:“今天早上你爸刚送完你,就拉着我去给你买滑板。挑了很长时间呢,这块板还是他给你挑中的。” 展巍不忘强调逄云的功劳,“是我俩一块挑中的,上面这个蝴蝶结是妈妈亲手给你系的。” “谢谢老爸老妈,确实很漂亮。”展新月道了谢,还是有些疑惑,“……不过怎么你们突然想起给我买滑板?” 展巍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昨天晚上看见院子里有小孩在玩嘛,我就想着,别的小孩有的咱月月也得有啊,不能让你落后他们呀。” 才刚说完,就被逄云拆了台:“他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他今天早上刚醒过来就跟我你昨天盯着别人的滑板看了,肯定是想要。”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她昨晚看向那几个玩滑板少年的那一眼,自己都没留意,却被老爸注意到了。她透过他们看到了许慎,可爸妈的眼里,永远就只看得到她一个。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连忙眨了眨眼睛缓解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伸手摁在滑板上,认真地说:“谢谢老爸老妈,我很喜欢。” 到了小区,展巍迫不及待地拆了滑板要拉她去练习。 逄云打趣他:“你怎么比月月还心急,我都怀疑这滑板是你自己想要了。” 展巍嘿嘿一笑,没反驳。 夏日,夜晚总是展新月最喜欢的时段。白日里的闷热渐渐散去,夜风习习吹来,留下一片舒爽。三个人找了一块空地,展新月扶着爸妈的手,踩着滑板滑得摇摇晃晃,像水面上被风吹动的小船。 练了一会,她突然像找到了窍门,一下子滑出了好长一截。兴奋地回头时,才发现爸妈不知何时早就松开了手,正站在原地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咱们月月太厉害了,一下子就学会了。”逄云满脸的骄傲。 “是啊,咱月月有运动细胞。”展巍跟着附和。 “我哪有什么运动细胞,我这还差得远呢。”展新月不好意思起来,“我就只是能滑出去了,离会滑还远得很呢。 “慢慢来嘛,很快你就也能行了。”展巍追上她,又自信满满地说,“来,让老爸试试。” 很快,在逄云“多大年纪了,你小心闪着腰”的惊呼声里,他踩着滑板一头扎进了草坪里。 展新月追过去扶他,笑得直不起腰。 凉风悠悠,月色如水。逄云坐在那块小小的滑板上,展新月和展巍一左一右拉着她,笑着朝前奔跑。 因为在风里,因为在爸妈身侧,好像一切的烦恼都足以被吹散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大脑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两天过去,展新月觉得自己情绪好了许多,这两天几乎没再想起许慎。 人总是会自救的,她白天一门心思想着学习,晚上就跟爸妈待在一起,时间和情绪都被填的满满的,没有空隙再去回忆那些痛苦。 体育课上,大家做完准备活动后,被体育老师督促着沿操场跑了两圈,便被放任自由活动了。 每到这种时候,班上总有那么几个人不参与任何活动,默默找个安静地地方学习。展新月以前还不大理解,但如今也成了她们当中的一员。看着月考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不想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穿过吵嚷着抢排球的人群,她走到升旗台下面寻到一方阴凉处坐下,翻开了自己带来的教辅。 “你干嘛啊?”刚坐下,谢宛之就也跟着过来了。 “不是,你怎么也像……”她看了眼其他在看书的同学,有点顾忌地压低了声音,“不是吧,你怎么也这样了?你是准备冲击年级第一吗,上个体育课也要学啊。” “马上要考试了啊。”展新月敷衍道。 “月考而已,不至于吧。”谢宛之挑起眉,“又不是什么大考,你以前什么时候像这样过啊……” 见展新月低着头不为所动,她只好无奈道:“算了,不管你。你学吧,我可要打排球去了。” 操场这边,女生们打排球时笑闹声此起彼伏,男生们则跑去了远些的篮球场打球。那边这会还有另一个班在上体育课,已经占去了大片的场地。 到处都是一片喧嚣,展新月没太受影响,在嘈杂中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书。 她已经把数学和理综的几科知识点都过了两遍,现在开始看习题了。时间不足以让她自己一道道刷题,她采取了更有性价比的方式,对着教辅直接看例题的解题步骤,一边理解一边尽量往脑子里记。 这种办法有点投机,陈锐总是强调看是看不会的,要动手去做题才能发现问题,展新月固然知道这点,但此刻只能相信,只要她看的题目足够多,脑子里一定会有痕迹留下。 她的效率还算不错,半节课下来,已经过完了几个章节。临近下课,她见谢宛之还在打排球打得不亦乐乎,顾自收拾了东西往小超走。 天气太热了,她想去买瓶冰水。 小超这会人不少,两边的收银台都排着长长的队。展新月匆匆从冰柜里拿了瓶水,比对着两边队伍的长度,挑了只稍短些的站了过去。 刚站定的一瞬间,她忽然一愣神。 前方,少年身上熟悉而清爽的气息避无可避,直接撞进她的呼吸间。 第13章 她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抬眼,前方站着个男生,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校服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拿着瓶尖叫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上抛着。不知道是不是刚用冷水洗了脸,他的发丝上还能看到未干的小小水滴,一滴一滴往下坠。 大概是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他抬手不经意地刨了刨被打湿的头发,一颗极小的水滴甩到了展新月的鼻尖上。 展新月没有抬手去擦,那颗小小的水珠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浑身发麻,针扎似的刺痛从心尖一阵阵朝着四肢蔓延。 站在她面前的是许慎。十七岁的许慎。 两人相隔,两步之遥。 在看清楚眼前人的身形前,她的嗅觉已经先一步认出了他,他的气息道陪伴了她十几年,久得好像早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了她刻在基因里的记忆。 第11章 有人说,嗅觉的记忆总是比视觉来的更为深刻强烈。就像此刻,闻到他熟悉气息的瞬间,她好像不由分说地被突然被拉回到了那无数个和他并肩而行的夏天。 大学时很多个下午,她便是在这样的气息里,和刚刚打完篮球的他牵着手,踩着日落时分的斜阳,一起穿过校园熙熙攘攘的人群。 岁月绵长,两人携手同行,明明两人间有过那样简单美好的感情。 队伍缓慢地前移着。 记忆中的初遇还在很久之后,她却措不及防地在这里碰见了他,还离他这样近,近到没给她半分反应的的机会。 展新月盯着许慎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僵硬地随着队伍挪动步子。 终于快排到收银处。许慎漫不经心地将他那瓶尖叫放在收银台上,把饭卡摁在刷卡机上。 阿姨熟练地输入金额,刷卡成功的“滴”声却迟迟未响起。她又试了一次,纳闷道:“你这卡是不是消磁了?怎么没反应。” “不会吧,我早上打饭还刷了呢。”许慎凑过去看,拿起饭卡重新摁上去,重复几次,刷卡机始终没响。 “奇怪了。”他自言自语,看向另一边的队伍,扬声喊道,“老白,把你饭卡扔过来借我先刷下呗” 那侧队伍里,一个黑瘦的男生闻声抬头,朝着这边嘿嘿一笑:“兄弟救不了你。不瞒你说,我卡里只剩三块五,刷瓶冰红茶还剩五毛,你要不?” “不至于吧?”许慎疑惑,“你卡里钱都去哪了?” “这不周五了嘛,钱花光了很正常吧!”俞白说道。 展新月在后边面无表情地听着两人一来一回。他的声音就响在她前方,离得太近,震得她心尖发疼。 这么多年许慎的喜好从未变过,每次打完球买饮料永远只会买尖叫,甚至固定到只会喝绿色包装的那种。 这些小细节她从未刻意记过,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心上刻下深深的印记。 “行吧……”身前,许慎有些无奈地又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低声对阿姨说,“那我不要了。” 他总是扬着的语调这会微微下沉,显出一丝垂头丧气的意味。 那瓶被他抛了好半天的尖叫被放在收银台上,他转身离开。 刷卡机突然“滴”的一声响。 一只白皙的手从他身侧伸了过来,捏着套了蓝色卡套的饭卡,朝着刷卡机轻轻一靠,刷掉了刚刚阿姨为他按出的金额。 许慎一怔,转过头。 入目是一张素净的脸,身后的少女下颌尖尖,长发束成马尾,唇色浅淡,眉眼间山水明净,像幅清淡的山水画。只是这会脸绷着,看着有几分冷。 她没看他,刷完卡后便把一瓶苏打水放向收银台,“阿姨,还有这个。” 又是“滴”的一声响,少女再一次利落地刷了卡,绕过他大步走开了,留下那瓶已付过钱的尖叫仍在收银台边立着。 许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喊她:“同学,谢谢你。你是哪个班的?我下周还你钱。” 少女头也未回,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纤长的发丝在腰际轻轻晃动:“不用。” 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没被她放在心上,连带着他这个人也是。 许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又扬声:“谢谢你啦!” 展新月背影挺拔,一步一步走得毫不迟疑,然而在许慎看不到的地方,她身前握着苏打水的手正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脑子还懵着,那刻的行为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理智做出合理的判断前,身体已经惯性似的为他解了围。回过神后,她的手已经摁在了刷机上,她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竭力表现得自然些。 从他身边绕过时,她的四肢都是僵硬的,也不知他看出来了没有。 这是重生后第二次见到他,如此的措不及防,她毫无心理准备。 明明按照过去的故事轨迹,两人间的故事从未有过这段插曲。 不过好在,许慎此时还不认识她,这出小小的插曲在校园里随时会发生,应该不会引起他什么特别的关注。 没关系的,就当是随手帮助了一个陌生的同学,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一直走出很远,她的手都还在微微抖。 不止是因为恨他,还恨自己。 恨自己在看到一如她记忆中那样的阳光鲜活、生机勃勃的少年许慎时,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背叛了自己。 在她身后,俞白将还愣在原地的许慎用肩膀一撞,疑惑道:“看什么呢?” 许慎手里握着那瓶尖叫,朝着远处展新月背影扬了扬下巴,问:“你知道那个女生是哪个班的吗?” 俞白看了一眼,无语:“我连她脸都没看见,你说我能知道吗?” 许慎收了神,笑道:“也是,走吧。” 俞白却突然来了劲,八卦的眼神盯住他:“打听人家女生干嘛,你不会……” “打住。”许慎摁住他的肩,“人家请我一瓶水,这个人情我不得还啊。” 俞白大失所望:“切,没劲。就几块钱,人家惜得要吗。走了走了,回去上课。” 许慎也学着他“切”了一声,“几块钱,有的人好像刚刚都拿不出来呢。” “你还不是一样!”在俞白不满的嚷嚷中,许慎笑着大步走开了。 回去的路变得很漫长,展新月胸口堵的喘不过气,干脆绕到操场边的凉亭缓了一会神,对着凉亭外的池塘看了半天,才又慢慢地走回教室。 这是重生后第二次见到他,比起重生当夜去找他时心里泛起的那阵恶心,这次突然碰上他,措不及防之外,心中更多了一片痛苦的艰涩。 回到教室时已经快上课了,体育课的燥意未散,大家一个个在位置上敞着校服用手不住地扇风。 展新月坐下,魂不守舍的目光落在桌上,看见一张整齐叠着的便签条被半压在笔袋下面,明晃晃地露出大半截。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不远处位置上的谢宛之,她不知道在跟前桌说什么,笑得直往后仰。 似乎是余光注意到了这边,谢宛之一边笑一边扭过脸,朝着她比了一个飞吻后,又转过去接着跟前桌边笑个不停了。 展新月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她的笔袋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也不知道谢宛之是什么时候传过来的。自第一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打开过她的纸条,总是看也不看地塞进笔袋里,眼不见心不烦。 这会她盯着那张新出现的纸条看了几秒,心里却陡然生出一股恼怒。 她一股脑地将笔袋里那几张纸条倒出来,连带着桌上那张,一起揉成一团,使劲一扬手,那团东西便利落地飞进后侧的垃圾桶里。 垃圾就该永远地躺在垃圾桶里。 之后的一节课上的是什么她都没注意,只听得下课铃声响起,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一节课。 身旁的时子骞和平日里很不一样,他向来很安静,今天却一直在收拾东西,桌上的几本书翻开又合起,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间隙中还会偶尔朝着这边看一眼,而后又收回目光,继续收拾东西。 反常到展新月再怎么魂不守舍也注意到了。 好久,他终于站起了身,手撑在桌上,停顿住。 展新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 她已经没办法再假装毫无知觉,于是慢慢仰起头,看过去,问他:“怎么了?” 时子骞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化不开的墨。他直直地看了她好久,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 展新月不明就里,看向他的目光几分疑惑。 他抿了唇,不再看她,转身勾起椅背上的书包朝外走。 走出两步,他的步子却又迟疑地停住,转过来似不经意般地说了句: “明天见。” 展新月正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见他又转过头,下意识笑了笑,礼貌回应:“明天见。” 第14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这句话,时子骞仿佛如释重负,竟然笑了一下。 展新月被他突如起来的笑晃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出很远。 她这才忽然意识到,晚课都还没上,怎么就明天见了? 短暂疑惑后,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教室里的人已经快走空了,剩下的人也都在收拾着东西。 已经是周五,放假了。 谢宛之还埋着头在底柜里翻东西,片刻后远远地喊了她一声,“新月我先走了哦,今天我爸要来接我”,就也风风火火地出了教室。 展新月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打起点精神来。 今天因为许慎她情绪波动太大,原本的学习进度被扰乱了太多,她不能不再一次提醒自己:马上要月考了,现在不是为别的事分神的时候,一切都等过了这一关再说。 她开始收拾准备带回家看的资料,周末两天时间很珍贵,要好好利用起来。 整理的间隙,她想起时子骞走时打的那声招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大概是随口说岔了,不是明天见,应该是后天见。 学校的惯例是每周的周天是社团活动日,可惜几个实验班都被强制要求上奥数奥英课,这一天是必须返校的。 她从已经收拾好的习题集抽出来几本放回底柜,将剩下的塞进书包,也拎起书包出了教室。 第12章 靠近市中心的一片高档住宅区,闹中取静,贵得很张扬。中间有一片极大的人工湖,引的活水,湖波荡漾,湖面上有荷花习习开放。 湖边,一栋独栋别墅凭湖而建,占据了整个住宅区最好的位置。 时子骞垂着眼,神情冷淡地站在别墅的前花园门外,半晌才抬手摁了门铃。 门很快解了锁,他还没走进去,已经有人迎了出来。那是个头发半白的女人,长得慈眉善目,系着围裙,见了他,高兴道:“子骞回来啦!” 时子骞面色软和了些,“嗯”了一声。 “快把书包给我,饭早都好了,只等你了。”女人热情地伸手去要去接他的书包,时子骞轻轻一挡,“我自己拿就行,陈姨。” 陈姨也不再强求,跟在他身后絮叨着:“天气这么热,怎么不让小李去接你呢?” 时子骞不答,只笑了笑。 进了屋,穿过玄关,远远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子骞回来了呀,快来吃饭。” 时子骞看了眼餐桌方向,餐桌边已围了几个人。除了他,家里几个人都已在餐桌旁边吃着饭了。 桌上,祝青单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今天你要回来,陈姨非得亲自做饭,还专门给你蒸了鱼,说是你爱吃呢。”她长得极美,眉目如勾画而成,一头乌黑亮泽的卷发垂在胸前,简单地戴了珍珠耳饰,和她的气质相得益彰,举手投足间显露出一股难言的贵气。 时越生坐在她旁边的主座上,此时只扫了他一眼,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我们没等你。”祝青笑眼温婉,“你这放学放的也太晚了,弟弟妹妹们经不得饿,我们就先吃着了。” 她身侧,两个两三岁的小孩子正捏着勺子专注地玩着碗里的食物,搅得身上都沾了不少。祝青一边说着,温柔地低下头给他们擦嘴。这是一对龙凤胎,男孩叫时遥,女孩叫时乔,长得七八分相似。 桌上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名叫时其悦,留着堪堪齐肩头的短发,这会背对着这边,低着头顾自吃饭,头也没抬。 一桌子五口人,也就只有祝青朝他打了声招呼。 时子骞放下书包,去洗手台洗手。 陈姨拿起他的书包,说了声“我给你拿回房间去”,快步上楼去了。 他终于坐下,一家人已经吃了一会,桌上的菜不大完整了,他没说什么,只朝一盘没怎么动过碟子里夹了几根的芦笋。 时越生瞥他一眼,开了口:“跟你说了多少次,自己带钥匙,怎么次次回来还得别人给你开门。” 时子骞眼皮也没抬,淡声道:“懒的。” “懒的?带把钥匙能费多大劲?”时越生声音提高了几分。他讲话时语气虽不严厉,但一开口就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威严。 一旁的正自己玩着的时遥被他吓了一跳,嘴巴一瘪就要哭。 “不带就不带呗,反正家里常年都有陈姨她们在,又不是进不了门。”祝青连忙拍拍时遥的头安抚他,打着圆场,“孩子多久没回来了,怎么刚一回来就发火呢。” 时越生不理她,仍然盯着时子骞,“这是你自己的家!” 时子骞不应,端着碗细嚼慢咽,平静如常。 时越生见他这幅样子更是来气,瞪着眼盯着他,胸口不住地起伏。 餐桌上剑拔弩张,时其悦跟时子骞如出一辙的眼皮也懒得掀起,把眼前的一切都当空气,继续夹自顾自地夹着菜,嘴里嘟囔着:“陈姨是不是最近盐买多了,这鱼怎么这么咸。” “是咸了点。”祝青却听见了,接道,“陈姨是年纪大了点,都说人一上年纪,做饭放调料就开始没轻重,这话是真没说错。要我说,陈姨年纪也大了,怎么好成天让她忙前忙后的,也是时间该回去安度晚年……” 时子骞终于舍得抬眼,目光不善地瞥了她一眼:“她来家里的时间可比你早。” 祝青神色丝毫不变,从容道:“我也是好心,想着她这些年辛苦,也该歇歇了,又不是为了赶她。” “行了。”时越生的注意力从时子骞稍稍移开,“她在家里十几年了,也没个孩子,以后肯定要在咱们这养老的。这些话以后别再提了,家里再多找几个人来帮着就是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陈姨下楼梯的声音,大家便都不再说话,低头吃饭。六个人的餐桌,除了小男孩吃饭时“吧唧吧唧”的声音,没人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陈姨从楼上下来,又来桌前给大家布菜。 “今天的菜怎么样?”陈姨笑着问,“子骞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是不是都吃不惯了?” “挺好的。”时子骞说道,“别忙了陈姨,你也坐下吃吧。” “你不用管我,我在厨房留的有菜。”陈姨连忙拒绝,利落地把时遥面前的桌子擦干净,又给大家挨个盛了汤,才走开了。 时遥仍然在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饭菜玩,半天也没见吃进去一口,祝青便好脾气地端起他的小碗,准备亲自喂他,“啊,遥遥张嘴。” 时遥瘪着嘴拒绝,摇着脑袋躲避着勺子,一下子把一勺鱼肉泥撞翻在地。 “瞅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咱们家这几个孩子,哪个这么大的时候还得追着喂饭?”时越生不耐。 “就是呀。”时乔歪着头附和,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像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妈妈,乔乔都会自己用筷子了,为什么弟弟还要你喂呀?” 祝青嗔怪地瞥了时越生一眼,不答反问:“你又凶什么?非得弄的孩子们都怕你才行是不是?”又摸摸时乔的脸,温柔道:“因为乔乔很乖,自己就能做得很好。弟弟太淘气了,不肯好好吃饭,妈妈才要喂他呀。” 时越生依旧不满:“淘气还不都是你惯的。” 祝青说:“男生哪有不淘气的?他要是一天木头似的,你才真该发愁了。” 时子骞神色淡淡地听着,慢慢喝完了汤,刚要放下勺子,时其悦已经先一步大喇喇地将碗一推,“我吃饱了,先回屋了。” “回屋干什么去。”时越生的眉毛又皱起来,“难得一家人都在,就在客厅待着。” 时其悦撇了撇嘴,恹恹走到沙发前歪坐下,捞起遥控器摁开电视,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 时越生看了眼她那没精打采的样子,眉头锁得更紧,却强忍着没有发火,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时子骞,“对了,下个周末家居城开业,你把时间空出来,过来跟着我。” 他说的是集团今年一个重要的项目,是按照国际尖端卖场标准打造的家居购物中心,集聚了一大批国际国内的顶端品牌,时越生对此很重视。 “没空。”时子骞一丝迟疑也没,立刻拒绝。 “怎么就没空了?周末还能没空?”时越生提高了声音。 “学校有事。”时子骞平静道。 “好,有事是吧。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们老师给你请假,我看他给不给我这个面子。”说着,时越生立刻开始翻手机通讯录。 “哎呀,这是干什么,你这脾气也太大了。”祝青连忙拦他,手覆在手机上,“有话跟孩子好好说,说这些气话干什么。” “是我脾气大吗?这屋里就没一个不给我添堵的!” 祝青伸手拍着时越生的背,给他顺气,“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和和气气的多好,没说几句就非要吵。” 时越生深深吸了两口气,脸色半天才平缓了些。 她顺势把手机接过来,“我还不知道你呀,就是吓唬吓唬孩子。你能存的有老师的电话吗?我看你连子骞在哪个班都不知道吧。” 第15章 时越生当即眼睛一瞪,又一把抽回了手机,“没有他老师的电话,我总有他校长的电话吧!我现在就要打电话问问他,我儿子成天在他那学校里都在干些什么,周末都回不了家了!” “在学校当然是忙着学习,子骞这不正上高中呢,学习多紧张呀。而且他才多点大啊,现在正应该是专心读书的时候,你急着让他接触你生意场上那些事干什么。”祝青满脸无奈,还安抚般朝着时子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两句软话。 时子骞无动于衷。 “多点大?他都快成年了!况且我又没让他干什么,开业的时候我多少生意伙伴要来捧场,我让他来认认人,这对他有坏处吗?” “这孩子一看就对你那些生意场上的事没兴趣,你又何必老是逼他呢?逼得孩子都不爱回家,好容易这回来一次,你又开始了。我看你再这样下去,孩子以后更得离你远远的了。” 时其悦歪在沙发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将电视调到一部家庭伦理剧,电视里也正吵得激烈。 这下好了,电视里电视外都热闹得很。 陈姨听见争吵声,忙从厨房转出来,但也不敢说什么,只好着急地站在厨房门口朝这边看。 时子骞始终置身事外,仿佛局外人一般看着两人为了他争吵。他的视线淡淡的落在时越生身上,又转向祝青,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声一笑。 他事不关己的笑让时越生脸色的神情更难看了,眼看山雨欲来,时子骞忽然开了口。 “别吵了,我去就是了。”语气难得的恭顺。 对面两人皆是一愣。 “为了我的事吵架,没必要的。”时子骞说。 不待两人回应,他已经站起身,看向时越生,继续说道:“我上去了,爸。” 眼神又转向祝青,他微一颔首,风轻云淡。 “小姨。” 第13章 时子骞洗完澡,只穿着长裤走出浴室。头发潮着,还在微微往下滴水,他随意用毛巾擦了擦。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反复徘徊着。过了一会,那人突然靠近,敲了一下门,力道很小,一碰便停了。 时子骞朝着那边看了一眼,依旧擦着头发。 静了片刻,门外那人忽然又下定了决心一般,砰砰地使劲敲起门来。 时子骞慢条斯理地从衣柜里翻出件短袖套上,好长时间才拉开门。 门口,时其悦正皱着脸站着。她也刚洗过澡,穿了件可爱的皮卡丘连体睡衣,若不是那张小脸表情冰凉,看起来就像只小松鼠。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时其悦问。 时子骞平淡反问:“什么事?” 他半挡在门口,手停留在门把手上,并不是欢迎的姿态。 时其悦这会不长的头发半扎着,她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挑染了头发,平时头发放下来看不出来,这会扎起来一半,那抹亮橙色就格外显眼。 明明是她敲了门,这会时子骞问起来,时其悦又犹犹豫豫的,半天都没吱声。 时子骞的视线从她的头发移到她脸上,等了几秒,没等到后文,干脆地就要重新关上门。 时其悦急了,连忙一把撑住门,一仰头,“你明天能带我出去吗?” “为什么?” “我明天要跟朋友出去玩,爸不让我去……你去跟他说一声是你要带我出去呗……” 时子骞静静听她说完,淡声回道:“不行。” 时其悦噎了一下,半天才问:“为什么不行?” 时子骞扶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动了动,语气软和了些:“我明天有约了。” 时其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嗤”了一声:“你的借口太烂了,你别告诉我你也有朋友要一起出去玩。” 时子骞并未生气,嘴角勾了勾,平静道:“总之不行。” “我又不会缠着你!你把我领出家我就不要你管了!” “不可以。” 时其悦固执地推着门,瞪着他,见他神色好不松动,眼圈渐渐红了:“你们都是一群神经病!明明你也不愿意待在家里,为什么不准我出去。” 时子骞:“不让你出门的好像不是我。” 时其悦擦了擦眼睛,使劲踢了门一脚:“不让我出门是吧,好,我今晚就给我哥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时子骞点了一下头:“请便。” “我恨死你们了!”时其悦又狠狠踢了一脚门,扭头走了,一边的皮卡丘耳朵啪地一声甩在墙上。 时子骞看了眼她向着楼上跑去的背影,关上了房门。 回到房间,时其悦倒在床上,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掉。 她捏着手机,页面停留在“妈”一栏,好长时间都没动,最终又切到备注着“时其乐”的界面,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句: 在干嘛? 那边好长时间才回,只回了两个字:网吧。 时其悦隔着哭的朦胧的泪眼,又是一阵删删改改,状态栏的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才又发了一句: 你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次倒是很快就回了,但也依然只有两个字。 别烦。 …… 手机被她摔在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呜咽着哭起来。 那缕挑染过的头发被泪水黏在脸上,原本的亮橙色被浸湿,颜色都暗淡了。 送走时其悦,时子骞继续擦着头发在床上坐下,眼睛看着前方的墙壁出了会神。过了一阵,他看了一眼手机,丢开,起身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夏夜宁静而清凉,习习夜风吹拂,吹得院子里几颗小树沙沙的响。有不知名的花正盛开,淡淡的幽香盈满了整个阳台。 他扶住栏杆,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视线漫无目的地不知飘向何处。 楼下的花园里时遥和时乔正在玩,时遥最近新得了一个玩具挖掘机,这会开着在花园里四处乱挖,一会儿功夫就毁掉了一大片花。时乔就在跟在后面捡被他挖的七零八落的花枝,摇摇晃晃地抱了一大把。 祝青原先是很宝贝这些花的,常常亲自侍弄,不过自有了这对双生子以后便不怎么上心了,全都交给花匠打理。这会她摇着一把团扇走出来,一点儿不介意那一地狼藉,看着他们玩了一会才招呼道:“宝贝们,该把车车开回来啦,睡觉时间快到了。” 时遥瘪嘴:“我不要,我还没这些花全都挖掉,这些花不好看,我不喜欢。” 祝青温声哄他:“那会累坏的宝贝儿,天都黑了,咱们明天再继续挖。” “不行的!我今天就要!”时遥坚决道。 时乔站在他身后,抱着一大捧花冲着她乐:“妈妈你看,我有好多花花呀,我还要捡好多好多给妈妈!” 祝青便笑,“谢谢乔乔,你对妈妈可真好,不像遥遥这个坏小子,成天的搞破坏。” 时越生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静静看着孩子们玩。 祝青看向他,笑着抱怨:“你说这俩小不点一天哪来这么些劲头,也不怕蚊子。” 时越生说:“让他们玩去,这个年龄正是培养天性的时候。” “这会知道天性啦?”祝青嗔怪道,“刚才不是还说我惯孩子。” 时越生低声说了句什么,祝青便笑个不停,微微歪头靠在了他肩上。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好一副温馨的图景。 楼上的房间里,与之格格不入的细碎哭声溢出来。 时子骞在笑语和哭声中静静地站着,嘴角嘲讽地微微勾起。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长裤的兜里,想要摸出什么,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事情顿住。片刻后,他将手慢慢抽了出来。 他转身,砰地关上阳台门。 世界终于短暂地安静了,然而继续擦头发时,楼上微弱的哭声却像滴答不尽的水又渗了进来,淋漓不尽隐隐约约,始终未绝。 时子骞眉心蹙着,忽然拉开了书桌前的抽屉,露出里边满满一抽屉的卡通包装袋,放的整整齐齐的。 全部都是跳跳糖。 他伸手拿出一包,撕开。细碎的糖粒落进嘴里,在舌尖噼里啪啦地跳跃,随后化成弥散的甜意。于是心里那股没由来的烦躁终于落了地。 夏日的天气向来反复无常,白日里还万里晴空,夜里却突然下了大雨。一夜风雨大作,狂风裹挟着雨点拍打在窗上,楼下间有被吹断的树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巨响,惊得沉睡的人蓦然转醒。 这天夜里展新月很久才半梦半醒地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这梦出奇的真实,梦里她正沿着一道长长的走廊向前走,走廊贴着白色的瓷砖,墙边有不少长椅,坐着许多面容模糊的人。 走廊长的看不到尽头,她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在何方,只能一直向前走着。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靠在墙上,头微仰着,不知在想什么。 第16章 不同于走廊上其他的人,这次她能看清楚这个男人的脸。 她好奇走近,男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鼻梁高挺,下颌线精致,通身的矜贵清冷。他身上穿着件黑色的大衣,裁剪得体,面料昂贵。这会却不知道做了什么,衣服上染上了大块的不知名深色印迹,有点皱。他整个人也跟他的衣服一样狼狈,眼神空洞,像被抽去了精气似的,身体慢慢顺着墙滑下来,蹲坐在地上。 展新月很快就认出了他,这是成年后的时子骞。他和高中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轮廓硬朗许多,褪去了少年的瘦削,变得高大冷峻。 记忆里,时子骞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她困惑地看了看他,视线又转向另一边。 前方有两个老人,一个正伏在地上,弯着腰,头贴在地上,另一个弓着腰站在一旁搀扶着她,不知在做什么。 视线滑向他们身后的墙,墙上悬着颜色刺目的灯牌,上面是硕大的三个字。 “抢救中。”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重新看向老人,瞳孔骤然放大。 那两个老人,竟然是逄云和展巍。 他俩一向身体不错,平时看着根本不像六十多的人,但这会子陡然苍老了好几岁似的,以至于她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逄云抬起伏在地上的身子,直直地跪在地上,而后又一次低下身,头叩在地上。她竟然是在朝着前方紧闭的门一下一下地磕头。 她一下一下磕得虔诚,头触在地面上时发出沉重的声响。 她身旁,向来都是乐呵呵的展巍已是满脸的泪。这是展新月第一次看见爸爸落泪,花白的头发让他看着好像风烛残年,记忆中高大的身体,此时也佝偻得不成样子。他企图拉逄云起来,逄云却固执地推开他的手,而后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将头磕在地上。 她和展巍一样,此时尽显老态,额角已经渗出了斑斑血迹。展巍一边流泪,一边心疼地看着她,最后也跪下身来,用双手垫在身上,好让她磕得没那么痛。 “爸爸……妈妈!” 一行泪从眼眶滑落,展新月全明白了。她踉踉跄跄地朝他俩跑过去,企图拉逄云起来,手却徒然地从她身体中穿了过去。 展新月无助地看着自己的手,耳边传来逄云的呓语。 “神啊,求你保佑月月。” “菩萨,月月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她还很年轻啊……菩萨,求求你了,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来交换……” 逄云眼眶通红,却固执地没有落下一滴泪来,只是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不知道她这样磕了多久,苍老的身体摇摇欲坠,依然坚持着不住地祈祷。 展新月跪在她身旁,哭得喘过不气。她不断尝试去拉他俩,大声喊着:“爸爸妈妈我在这儿啊!”一直喊到声音都嘶哑,最后只能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而后匍匐在逄云面前,像她一样不断地磕着头,哭喊着一遍遍重复:“爸爸妈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爸妈都是无神论者,可是这天,为了他们唯一的女儿,逄云把东西方神佛求了个遍,只希望她的月月能够平安。 抢救室的灯足足亮了六个小时,逄云也在抢救室门外跪了六个小时。 可惜大概是没有人能听到她的祷告,神也没能眷顾她最爱的女儿…… 第14章 展新月是哭着醒来的,她流了太多太多的泪,醒来时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一起,手指紧紧揪着胸前的衣服。 屋里的灯亮着,她睁着眼盯着屋顶那盏小灯晃了神,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恍惚间,她突然产生了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刚刚自己梦里所见的究竟只是梦境,还是平行世界中的现实?又或者,会不会那才是真实的世界,而这所谓的重生一次才是大梦一场,是她临死前一场不甘的妄想呢? “怎么烧的这么厉害。”一双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带她从浑浑噩噩中抽离而出,“是不是做噩梦了?不要怕,妈妈在。” 展新月的视线从天花板缓缓下移,落在身旁人的脸上。逄云正坐在她床边,垂着头看她,一双眼睛盛满忧虑。 她一把握住了逄云覆在她额上的手,感受她手掌的温度,反复确认她存在的真实性。而后,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抱住了她。 这一次,展新月真切地感受到了她。 流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像梦里那样不断重复着这几个词:“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怎么了?”逄云更紧地回抱住她,“不要怕,妈妈在的。是不是做了噩梦,怎么吓成这样?” 展新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是噩梦,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 “不要怕,梦都不是真的。”逄云替她擦干眼泪,“你发烧了,应该是因为发烧身体不舒服才做噩梦了,昨天晚上风太大,你这窗户又没关严实……来,把这颗退烧药吃了,一会就好了。” 展新月这才感觉自己确实烧着,浑身都痛得很,头也昏昏沉沉的。 逄云把晾好的水送到她嘴边,展新月就着她的手吃了药,问:“几点了,是不是该上学了?” 逄云说:“是不是烧糊涂啦,今天是周六。再睡一会吧,妈妈在旁边陪着你,睡一觉醒来就不烧了。” 展新月又慢慢躺了下去,揉了揉烧得发干的眼睛,说:“我睡不着。” “睡不着多躺一会也好。”逄云替她仔细地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着她,“你们这个作息实在是太辛苦了,天天六点多就要起床,就是铁打的孩子这样下去也是要生病的。难得今天不上学,多睡一会吧。” “好。”展新月闷声说。 展新月躺着盯着逄云看,虽然她面色凝重,但幸好并不憔悴,也不苍老,和梦里的样子一点也不像。 逄云被她这样看着,神色更加担忧了:“怎么这样看着妈妈?对了,月月,你跟妈妈讲实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你最近太反常了,妈妈真的很担心你。” 望着逄云的眼睛,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把一切都告诉她。尽管遇到的一切如此荒诞,可她毫不怀疑只要她说出来,逄云都会愿意相信。 但她不能这么做,爸妈不该再为了她的这些事伤心难过。 她将被子拉高了遮住了半张脸,摇了摇头:“我只是学习压力有点大。” “好吧,你不说也不要紧,但你要记得,只要你需要妈妈,妈妈都会在的。” 逄云轻轻叹了口气,又说起了别的话题:“你都好久没发过烧了,怎么大夏天倒感冒了。不过你小时候身体虚,三天两头就生病发高烧,经常把我跟你爸吓的不轻。” 展新月说:“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才两三岁。有一次你烧得特别厉害,其实起初温度也不算高,晚上睡觉前我给你喂了退烧药,想着第二天应该就退了。可是半夜你却烧得越来越厉害,我跟你爸各种降温的办法都给你试过了,也不知那次是怎么了,什么办法都不起效,我俩就赶紧准备送你去医院。后来你爸去开车,我就抱着你站在楼下等他。那时候我拿出体温计一看,你已经烧到了40度。”她的眼睛看向床头,像是沉浸进了回忆当中。 展新月捏住她的手,安静地听着。 “当时大概是半夜三四点,天黑着,我一个人抱着你,我看着怀里的你烧的眼睛紧闭着,满脸通红,好希望那个时候能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可是没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只能用手一直摸你滚烫的脸。” “好容易看到你爸的车远远地开过来了,突然间,你在妈妈怀里抽搐起来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小小的身体不停抽动……” 逄云没再说下去,顿了半天,才又说道:“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展新月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肯定很怕我烧成傻子了。” 逄云笑了笑,“其实那个瞬间,我连自己的后事都想好了。我想着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眼睛明明已经烧的干涩,但泪水还是涌出来了,展新月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哑声说:“你最近怎么总是提起那么久远的事……” 逄云眼睛也有些红,她擦了擦眼角,“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阵老是想起你小时候,也许是母女连心吧,你……” 她没再说下去,垂头看着展新月,认真道:“月月,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不管你愿不愿意跟爸妈讲,你都一定要好好的,你要爱护好自己。你要知道,你是爸爸妈妈的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爸爸妈妈都活不了。爸爸妈妈对你没有别的期望,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展新月偏过头去,低声说:“怎么说的这么严重,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只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担心考试会考不好。” 第17章 逄云摸摸她的脸,“就当是为了这个吧,不要勉强自己,尽力而为就好。不管你考得怎么样,爸爸妈妈都不会怪你。” 昨夜的雨太大,把院子里的还没来得及被时遥祸害的花打落一地,大清早便有好几个工人在花园里轻手轻脚地忙碌。 “叩叩叩。” 张姨站在时其悦门口,敲过好几遍门,屋内都没有任何一点动静。 “小悦今天这是怎么了……”张姨踌躇半晌,还是下了楼。 “让她睡吧,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觉多。”祝青不以为意,“不用管她了。” 张姨表情仍有些担忧,但也不好说什么,便没再开口。 卧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时其悦被子拉过脸,听着外面的敲门声,打定主意不搭理。可真等敲门声消失了,好长时间都没再响起来,她又心烦起来,翻身坐起,把头发抓成一个鸡窝。 她看了眼时间,又倒进被子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不知又过了多久,敲门声又一次不疾不徐地响起。 时其悦大喊一声:“别敲了,我不吃!” 然而这一次,门外响起的却是时子骞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问:“还要不要出门了?” 时其悦呆了一下,连忙翻身下床,啪地一声拉开门。门外,时子骞手插兜站着,正看着她。 “你……你干嘛打扮成这样?”看见他的瞬间,时其悦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拧起眉上下打量了几眼。 时子骞目光闪了闪,少见地迟疑道:“怎么,看起来很奇怪吗?” “也不是奇怪,就是……”时其悦盯着他,思索片刻。 他今天跟平时很不一样,头发用发胶仔细地抓过,穿了件浅蓝色的连帽短袖,衬得整个人少了冷意,多了几分少年气。 “好吧,我现在相信你今天是真的有人约了。”时其悦一摊手,“看着像求偶期似的,真是铁树开花,稀奇啊稀奇。” 时子骞看她几秒:“我看你也不是很着急想出去。” “我要去!”时其悦连忙喊道。像是怕他反悔一样,又补充说:“我今天真的有事,我也约了人的!” “我可只负责把你带出家门。”时子骞瞥了一眼她鸡窝似的头发,说:“只等你五分钟。” “五分钟……”她刚要抗议,看到他冷淡的脸色,还是默默吞了音,又是啪地一声关上门,“五分钟就五分钟!” 五分钟后,时其悦再一次打开门。时子骞仍在门口,背对着她扶着走廊上的栏杆站着。听见开门声,时子骞头也没回,只说了声“走了”,便转身向着楼下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祝青已经吃过了早饭,正在客厅里摆弄花草。她头发松散地挽着,半蹲在一盆牡丹前,长裙委地。见两人一起下来,她扬了扬眉,站起身:“子骞、小悦下来了,给你们留了饭。” “我不吃。”时其悦顿了顿,“我要出去。” 祝青显然一愣,半天才蹙着眉说,“你爸爸昨天可说了……” 话还未说完,时遥生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从书房踱了出来。 “你又要干什么去?昨天我是不是跟你说了这个周末你哪都别想去吗?” 时其悦仰着一张小脸看向时子骞:“可是哥哥说要带我玩,是吧?” 时子骞默然一秒,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祝青面露惊讶,“难得见子骞要带妹妹出去一次。” 时遥生却毫不怀疑,脸上甚至还露出了赞许之色:“今天倒还像点样子,我早跟你们说,都是一家人要多亲近些。看吧,这样不是很好嘛!那就去吧,但是也不能回来的太晚。” “好!”时其悦连声答应。 见时越生同意了,祝青也没再说什么,而是说:“哎呀,原本也不知道你们要出去,我就喊小李替我办点事去了……那要不就让小陈送你们去吧?” 小李是时越生给这俩儿女配的司机,专职送他们上学,小陈则是她自己的司机。 时子骞看也没看她,只回了句“不用”,已经先一步出了门。 两人走后,祝青又蹲下去接着侍弄她的花,对着时遥生随口说道:“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天这俩孩子话都不见说,今天竟然会约着一起出去。” 时越生毫不在意:“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隔阂,孩子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那倒也是。”祝青应了一声,看向时越生,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不过子骞这孩子,还是家里的司机一概不肯用……可能是心里还一直憋着气呢,我担心……” “行了,别说了。”时越生蹙眉打断了她,“我也该出去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你以后不要用他俩的车,要是司机不够用再招个就是了。” 祝青讪笑了两声,“我也没经常用,这不是恰好赶上今天有点事……” 两人出了家门,时其悦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整张脸都舒展了。 “我走了,你不用管我了。”她朝着时子骞比了个感谢的手势,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时子骞开口,“你要去哪?” “就去逛逛啊,然后去晶海吃个饭。”时其悦含糊道。 时子骞看了眼表。“八点前回家。” “八点?”时其悦脚下步子一个急刹。“凭什么?” “凭你才刚小学毕业几个月。” “拜托,那我现在也已经是初中生了好不好,哪有初中生八点就得回家的。” 时子骞没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不同意就回去。” “行吧行吧。”时其悦拉着一张脸,怕他反悔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远了。 时子骞抬手看了眼时间,才早上九点刚过,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很久。他出了小区,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海洋馆距离市中心不远,时子骞曾无数次从附近经过,但这还是第一次走近。 这会还没开馆,但场馆门口已经有很多小摊贩摆好了纪念品摊,见人不多,也不吆喝,只是闲散地坐着。各式海洋动物的气球簇被拴在他们身后的车把手上,映着蓝天晃晃悠悠地飘着。 时子骞在一个摊贩前停下,仔细挑选了一个胖嘟嘟的海豚气球。付过钱,他重新牵着气球找了片树荫坐下,仰着头看了一会那只飘荡的小海豚,眼神渐渐舒展。 人渐渐多起来,他见售票窗口被推开,便起身去排队买票。 海洋馆的门票印着虎鲸,很可爱,他仔细地看了看,才将它们放进衣兜里,而后牵着气球在门口站定。 每个进馆的人从他面前路过时,都要上下打量他两眼,他恍若未见。 昨夜一场雨下过,今日天色若洗,太阳隔着道路两旁茂密的树枝透下点点光斑。 这是个晴朗的好天。 第15章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日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得窗台边一片融融热意。 退烧药很有效,展新月感觉自己好些了,起码头不大昏沉了。 她躺着没动,睁着眼睛大喊了一声: “妈——” 逄云令人安心的声音立刻从屋外传了进来:“来了!” 展巍的声音也紧跟着在外面响起:“一醒就叫妈,怎么不叫你老爸呢?” 展新月弯了一下眼睛,又接了一句:“爸——” “诶!”展巍满意了。 门被轻轻推开,逄云探进身看她,将温热的手覆在她额头上:“嗯……摸起来退烧了。你爸带了饭回来,起来吃一点吧,生病的时候最需要补充营养了。” “你拿自己的手当温度计呢,这样感觉出来的能准吗?”展巍在外边插话。 逄云扭过头瞪他一眼:“你再多嘴试试。” 展巍立刻噤了声。 展新月被她俩逗得想笑,拉住逄云的手稍稍借力,从床上坐了起来。 最近新店快开业了,展巍忙得很,今天很早就出了门,这会才得空回家跟着她俩一起吃午饭。听说展新月生病了,专门从常吃的饭店打包了几个清淡的菜回来。 吃饭时,展巍说:“下午我就不去店里了,你光吃了点退烧药不顶用的,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展新月小口啜着碗里的粥,“我也没什么别的症状,今天在家休息一天就好了。” “那哪能行,好歹去查个血看看,再开点药。” 展新月一听查血更是退缩,求助地看了逄云一眼。逄云心领神会,劝展巍:“这药也不能总吃,还是要靠自身的免疫力。月月上午吃了退烧药,先再观察看看吧。” “那也好,要是再烧起来就得去医院了。” 逄云给她夹了菜,“别光喝粥,也要补充点蛋白质,这样才能好得快。” 展新月点点头,听话地夹了一只白灼虾。 “你夹我这,我剥了给你,不然要弄脏手。”虾还没进碗里就被展巍截胡了,“本来还说今天带你去店里看看呢,那就等下次有机会吧。我下午也不去了好了,就在家陪陪你。” 第18章 展新月忙说:“没事的爸,你不用管我。最近店里事情肯定很多,你去忙就好。” 逄云也说,“是啊,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 展巍略一犹豫,没再坚持,将剥好的虾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好吧,等新店正式营业就好了,到时候就没这么多事了。” 吃过饭展巍就又出了门,展新月也没别的事,天气倒是很好,她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又进了书房开始看书。脑子里承载的情绪太多,她拖着生病的身体无力消化,只有一心沉浸在那些枯燥却单纯的试题里时才感觉好些。 除了吃晚饭的时间,展新月就没怎么出过书房。一直到晚上八九点,逄云提醒了她好几次该歇歇了,她才丢下教辅出来,吃了些逄云准备的水果。 “你这还病着呢,不要太用功了,不然身体怎么受得了。”逄云一边给她切甜瓜,一边絮叨。 展新月也确实累了,顺势在沙发上靠下:“不学了不学了,今天一点儿书也不想看了。” 逄云这才满意了,将甜瓜递给她:“这才像样,喏,这个奖励给你。” 展新月伸手接过来,低眉道:“谢谢逄娘娘。”而后立刻被逄云在额上点了一下:“贫嘴。” 客厅的电视上正放着逄云最近在追的一出连续剧,展新月跟着看了一会,想起一桩不相干的事来。 “老妈,你看见我手机了吗?”她扭头问。 “你不是平常都放在你床头的抽屉里嘛。” “对哦。”展新月趿着拖鞋,又啪嗒啪嗒地跑进卧室了。 拉开抽屉,她果然看见了那块颇有年代感的手机。 重生后她还是第一次想起这个物件。那一年她还用着翻盖手机,学校管得严不准带手机学校,大部分时间她就把它就丢在抽屉里。这会翻出来已经没电关机了。 她充上电,长按开机键,一阵音乐响过后,手机亮了起来。 智能机之前的手机功能简单,但已经有了手机q.q,只是只能发送文字消息,还发不了图片。她登进q.q,把好友列表飞速翻了一遍。 而后,叹了口气。 她刚刚突然想起,那个人既然发消息提醒她,想必是知道一些内情,也许找到她就能研究清楚那些困住她已久的问题。比如许慎是什么时候或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出轨的,他的出轨对象又怎么偏偏是她的好闺蜜谢宛之。 可惜,那个刻在脑子里的卡通兔子头像并没有出现。 失落一会,她又暗笑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许慎出轨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就算现在自己找到了那个人又有什么用,对方这时哪会知道十几年后的事情。 她烦心地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又是几声提醒音效响起,出现了几条未读短信。想来是手机关机时未能接受成功,这会才一股脑弹了出来。 展新月漫不经心地点开收件箱,几条短信大部分都是运营商发来的,清一色的短号,只有最上面突兀地浮着两条个人号码。 随手点开一条,里面只有几个字。 “你……还来吗?” 展新月一头雾水:这是谁?她仔细看了看,对方的号码并没有备注,应该不是认识的人。展新月疑惑地又点开下一条,发现也是同个号码发来的,发送时间要早一些,同样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几个字。 “我在入口等你。” 大概是发错了吧,她想着,又谨慎地翻了一遍通讯录,通讯录里整整齐齐地躺着她那些年各种亲戚朋友的名字,谢宛之的名字前面还特意加了一个“a”,好让她保持在通讯录列表的最上面。 这样看来,她应该确实不认识对方,不然没道理备注都没加过。 看样子对方可能是在等什么人,却误把短信发到自己这里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误事。 想到这里,她好意编辑了一条提醒短信:你发错人了。 准备摁下发送时,才注意到最后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已经是两个小时前了。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早就黑下来了,暗沉沉的一片。隔了这么久都没有别的信息,想必对方已经先一步意识到自己发错了短信。 恰在此时,逄云在外面喊她:“都十点多了,你爸怎么还没回来,月月你给他打个电话。” 展新月应了一声,顺势退出了编辑,点开了老爸的电话。 时钟的指针快要指向十点半,桌上几个女生仍然叽叽喳喳聊得热闹。 她们正在聊学校的八卦,从班上这个女生跟隔壁班那个男生偷偷谈上了,聊到那个女老师总喜欢炫富,每天提着来上班的包包从不重样。 时其悦听得心不在焉,低头看了眼时间,犹豫了下,什么也没说。 几个人的话题从学校里转到学校外,聊到市里的游乐场还是太小家子气不如迪士尼时,才终于有人叫了声“啊,怎么这么晚了,再不回家要被骂死了”,一顿饭才总算是结束。 时其悦起身去买单,高档餐厅的前台训练有素,并没因为她个头只比吧台高一点而有丝毫怠慢,笑容得体地将账单放在她面前。 “您好,时小姐,这是您的账单。” 她扫了一眼,几个人没开酒吃了小五位数。她并不在意,只是刚抽出卡,前台却礼貌地告诉她:“您这边的账单已经结过了。” 时其悦一愣,脸慢慢皱起来。 “咦,谁买的单的呀?”她的几个同伴好奇地凑过来。 时其悦收起表情,平淡道:“大概是我爸哪个生意上的朋友吧。”这家店时越生谈生意的时候常来,大概是她进门时被哪个叔叔认出来了。 “好幸福啊,吃饭都不用自己付钱。”有人说。 时其悦敷衍地“嗯”了声,头有些痛。要是真是时越生的哪个朋友付的钱拿去他面前邀功,她自然少不得要挨一顿骂。 几个人簇拥着走出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家纷纷掏出手机打电话喊家里人来接。时其悦收起心烦的情绪,微笑着看着她们:“我把你们送走再喊司机来接我。” 等待的功夫,其中一个女生说:“其悦,今天玩的很开心,下次咱们再出来玩啊。” “对啊,下次你想去哪再喊我们。” 时其悦应下,“好啊。” 几个人又随意聊起来,忽然有人朝着前方指了指,压低音量掩不住兴奋。 “你们看那个人,感觉好帅……”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前方路边暗处,有个高挑的男生背身而立,身影半隐于黑暗,头微微垂着,只看背影都感觉得到的个高腿长,比例优越。 此时独身站在深沉的夜色中,看着冷冽而孤寒。 大家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真的诶,就是不知道正脸怎么样……” “咱们绕过去偷偷看一下不就得了。”这提议一出,大家一拍即合,立刻就要往前走。 时其悦被她们不由分说地拖着从侧面凑过去,她还没看清什么,已经有人先一步对着那男生的侧脸惊讶地喊起来:“这人怎么感觉有点像你哥哥啊。” “谁哥哥?” “你哥哥啊,时子骞!” 她们班这群女生对帅哥的热情常常让她叹为观止,虽然人在初中部,但没少三五成群地往高中部窜,对时子骞好像比她还熟。这会她们这么一说,让时其悦也惊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个点,时子骞再怎么样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的,你们认错了。” 她随意瞥过去,而后忽然一愣。 远处站着的人,竟然真的是时子骞。 【作者有话说】 [菜狗]即将上演温馨兄妹情(不是 第16章 那男生周身气压颇低,穿着连帽衫,此时看不大清颜色,但她仍能分辨出这确实是早上出门前时时子骞穿的那一件。 这确是他无疑,可…… 她环顾空荡荡的街道。 他,是来接自己的?时其悦恍惚着。 “好像真的是你哥哥诶!”同伴推了她一下,“是不是啊?” 她还没做声,已经有人替她答了话,兴奋喊道:“我觉得应该没错,你们看那个侧脸,绝对是!” “没想到你哥哥看着挺冷的,竟然对你这么好,还会来接你。” 其他人也跟着兴奋:“对啊,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啊。” 看着她们热切的眼神,时其悦挤了一个笑,勉强道:“确实我哥哥来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 在大家“太幸福了吧,有这么帅的哥哥来接你回家”的感慨声里,她朝着时子骞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又在靠近时略一犹豫,小跑几步,上前一把挽住了时子骞的胳膊。 “哥哥,你来接我啦!”她大声说道。 时子骞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拉的向前了两步。他似乎在发呆,被她这么一扯才恍惚地回神,低头看向她。 “走啦,回家了。”时其悦挽他的力气加重了些,像是怕被他甩开,半拖半拽着他往前走。 第19章 时子骞看了看她,又侧头朝后看了一眼。 晶海门口,几个女生正雀跃地朝着这边看。她们年纪都很小,打扮的却很成熟,隔着夜色也能看得出化了很精致的妆,穿着短裙。 他收回视线。 两个人走出了她们的视线,时子骞不着痕迹地从时其悦怀里抽出手,往旁边跨了一步。 时其悦也缩回手,她猜测时子骞应该看出了自己的意图,为自己刚刚虚伪的动作尴尬了几秒后,她选择先声夺人:“大晚上的你在这干嘛,不会真是来接我的吧?” 时子骞没反驳,抬起手看了看表,“十一点。你超时了三个小时。” 时其悦撇嘴:“啧,看来不是来接我的,是来抓我的。” 时子骞淡淡道:“既然是我把你带出门的,我就得负责把你带回去。” 时其悦自觉从他看似平和的话里听出了指责,语气冲起来:“那还真是不好意思,看来今耽误你时间了呢。” 时子骞语气依旧平淡,“你要是真不好意思,就不要拖到这么晚。” 时齐悦辩驳道:“那我也没办法呀,饭都还没吃完,总不能吃到一半跟人家说我得走了吧。是我喊的别人诶,我怎么走得掉。而且谁让你等我了啊,你自己凑过来关我什么事,我不会打车吗?” 几句呛人的话脱口而出,身旁人沉默着没有回应。沉寂里,她忽然为自己的话感到有点后悔。 今天确实是时子骞帮了他,这会还来接她回家,她这样没头没脑地呛他好像真的……挺混蛋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跟时家人在一起时总是这样,就从来没有心平气和的时候,说不了两句就会吵起来了。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了一阵,时其悦盯着脚尖看了会,又开了口:“其实——” 依然没有回应。 她偏头看过去,这才发现刚刚自认为说错了话其实也无人在意,因为时子骞压根没有在听她讲话。他一直在出神,视线不知道落在旁的什么地方。 时其悦仔细打量了他一会,他跟早上出门时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什么都变了。还是那身衣服,但出门时那种少有的舒展神情不见了,此时眉眼沉沉,显然心情并不好。 他今晚好像总是在发呆,从刚看见他那会儿就是如此。 时其悦虽然疑惑,但并不会多问。她注意到他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便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你拿的什么?”她没忍住,开口问道。 时子骞收回神,目光从她空荡的双手上一扫而过,将纸袋递到她面前。 时子骞说:“给你的。” “给我的?”时其悦指了指自己,面色有些惊疑不定。 时子骞点头,“生日礼物。” 时其悦脸上表情很精彩地变了又变,最后憋出来几个字:“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爸跟你说的?” 时子骞没肯定也没反驳,平静道:“生日快乐。” 时其悦盯着他看了会,啧了一声:“真不像是你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她伸手接了过来,慢慢打开,里面竟然是个毛绒玩具,是只胖乎乎的海豚。海豚嘴巴里咬着根彩带,头上戴着金色的小王冠。是只生日海豚。 时其悦的视线从海豚重新移回时子骞身上:“你干嘛送我礼物,我又没送过你。” 时子骞不答,却问:“你今天让我带你出来就是为了和她们几个过生日?” 时其悦迟疑片刻:“差不多吧。” 时子骞没再说什么。 她突然反应过来,“对了,刚刚我们的单是你买的?” “嗯。” 时其悦“哦”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沿着长街前行,一时无话。 夜晚寂静,间有车声人声,但都很快从身边滑过去了。只有身旁这个高挑沉默的少年与她同行。时其悦低着头看她那个小海豚,放松了表情,心里渐渐浮现出很微妙的感觉。 好像这是第一次,她和时子骞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么平和地单独相处。可能是这样的场景太稀缺,这样的瞬间竟然让她生出温馨家庭的错觉。 只是,这种平和并没能持续多久。 时子骞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开了口,意味不明地说:“你该结交几个真心对你的朋友。” “什么意思?”时其悦没反应过来。 “至少,会真心诚意地为你好好过个生日的朋友。” 他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时其悦却好像听懂了,表情褪了色,脸上渐渐重新露出不符合她年纪的冰冷表情。 她抱紧了手中的海豚玩偶,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唯一一份。 “你是想说这几个人都没把我当朋友吧?” 时子骞静静地看着她,沉默说明了一切。 “那又怎样?”她忽然嘴角嘲讽地勾起,看着他,“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我又没亏什么。咱们这种家庭,别人的接近总是带有目的,这一点你该比我习惯得多吧?” 才两句话,还是又呛起来了。 她知道怎么刺痛他,说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表情,他却只是平静道: “是么。” 她对他的平静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继续说道:“其实,我压根没有告诉她们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也不需要她们知道。” 因为情绪激动,她说得很快,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我从没幻想过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我好,我只希望有人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陪我出来玩,陪我去游乐场,因为我一次都没有去过。她们是出于什么目的赴约我都不在意,我只会知道我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包下她们的花销罢了。各取所需,很合理不是吗?” 时子骞凝视着她,良久,终于开口。 “好。” 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走了,回了。” 两人在车上时没再讲话,时其悦一个人抱着娃娃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发愣,时子骞则看着另一边车窗。 这幕场景下,这对兄妹看起来倒确实有几分相似。 出租车从市中心开过去,白天里热闹的海洋馆这会早就重归寂静。时其悦的目光顺着道旁的树滑过去,瞥见一棵矮树上系着只海豚气球,跟她的玩偶长得有点像,在夜色中飘飘荡荡,看着几分孤单。 刚到家门口,两人便见时越生的车驶来,在不远处停下。 时子骞先一步进了门,留下时其悦晚了一步,被抓了个正着。 “站那。”人还没下车,声音先从半开着的车窗里传出来了。 时其悦只好转过身。看时越生几秒,别别扭扭地叫了一声:“爸。” “嗯。手上拿的什么东西?”时越生隔着车窗问她。 “一个娃娃。”时其悦站的有些拘谨,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时子骞送的。” 许是第一次见她这么乖顺地讲话,时越生没挑她直呼哥哥名字的刺,但还是有些诧异道,“平白无故的送你个娃娃干什么?” 时其悦表情一僵。 “不过他也算是有心了,你说你们兄妹俩要是一直这样和和睦睦的多好……” 时越生下了车,又问她:“你俩今天去哪了?” 时其悦原本绷着的背慢慢松懈下来,最后又变成那副散漫的样子,说:“没干嘛,就吃饭呗。” “除了吃饭还干嘛了?” 时其悦微微掀了一下眼皮,“啥也没干。” 时越生见她这幅样子,火又开始上来了,但还是强压着脾气,耐心问道:“光吃饭能吃到这个点?” “你不也经常吃到这个点。”时其悦懒声说。 “说什么?”时越生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大声点说。” 时其悦不肯吭声了,仰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时越生最讨厌她这不服管教的样子,呵道:“给我站好了!” 司机很有眼色,见这边这个阵仗,默默地将车开走了。 时其悦闭了闭眼睛,眼球隔着眼皮翻了一下,稍微站直了些。 时越生上下扫了她几眼,很不满意地拧着眉,“你俩早上八九点就出门了,这会才回来,我问问你们干嘛去了也问不得吗?你们是很忙吗,比我还要忙吗?” “是忙啊,怎么了,就只许你忙啊?” “你这什么语气,你一天对关心你的人就这个态度?” “你说你吗?你……关心我?”时其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脸惊讶。 “好,我不关心你,那你给我说说你一天都在忙什么?你哥成天不回家说要学习,起码他成绩是真还不错,你呢?我上学期去学校,你那成绩单一拿上来,简直让我颜面扫地。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我时越生的女儿,就给我考年级倒数?你们年级七百多个人啊!你就是这么忙的?” “没办法,我随我妈。”时其悦平静地说,“你不想生出我这样的,你找她干嘛呢?” 第20章 “你别给我来这套。”时越生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说,“这不是你自甘堕落的理由。你成绩差,我之前说过你没?学习不好,你好歹乖巧一点不要成天气我。你才多大,就学着你哥成天不回家,你一天在外面能干什么?” 时其悦不回答,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也要住校,凭什么他就可以住校,我就得每天回家住?” 时越生被她这句“凭什么”气的理智全无,怒极反笑道,“好,凭什么是吧?” 顿一顿,他接着冷声说:“既然在这个家待着让你这么难受,你就去你妈那吧。” 时其悦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但还是固执大声说:“我看你压根就不想要我,那当时为什么非得要我跟着你?我本来就想跟着我妈的!” “是吗。”时越生看着她满脸倔强的样子,揉了揉眉心,声音冰凉。 “可当时离婚的时候,你妈只肯要时其乐一个。” …… 回到卧室时,祝青已经睡了。时越生没开灯,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回想起刚刚时其悦站在他面前瞪着他浑身颤抖的样子,在黑暗中疲惫地仰头靠下。 生意场上多年志得意满,他自认为一向无往而不利,即使偶有挫折也很少放在心上,永远在野心勃勃地寻找下一次机会。唯有在这个家里,他常常感到挫败,也总是感觉疲惫。 对于家庭他其实没有过高的要求,只想如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一样,看着像个家就好了,但是总也没能实现。 也许是对这种缺乏掌控感觉的无力,他在两个孩子面前总是缺乏耐心,克制不住地总想要发火。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是整点报时,已经过了零点,是新的一天了。 目光落在新一天的日期上,他忽然一怔。 刚刚过去的一天,是俩孩子的生日。时其悦和时子骞虽然相差几岁,却恰好是在同一天出生的。 第17章 第二天一早,时越生就已经拿着报纸端坐在一楼沙发上。陈姨从房里出来,惊讶道:“时总,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去给您端早餐。” 时越生摇摇头,说道:“不急,等他们几个都起来了再一起吃吧。难得在家过个周末,让子骞他们多睡会。” 陈姨犹豫道:“小骞周天一直有课,已经出门了。” 时越生一顿,将手上报纸放下:“那悦悦呢?” “小悦也是。” …… 这一晚展新月依然睡得不好,虽然没再发烧了,可光怪陆离的梦依然一次次魇住她,醒来时她感觉精神比睡前还差了几分。 在逄云的要求下吃了颗感冒药后,照例是展巍送她去学校。今天的校园里难得的热闹,到处都三三两两地聚着人。周天的课很自由,除了可以去上自己感兴趣的自选课,也可以参加社团活动,这会不少社团都活跃起来了。 可惜这样的热闹和她无关,高中部几个实验班没有自己选择社团活动的权利,周天强制上奥赛课。 不过说是奥赛课,自从前两年教改省里出文件取消了竞赛报送,奥赛课的课程内容就变成了日常课程的加大难度版,也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补课。 展新月勉强记得补课这天不在原先的教室上课,而是要去大阶梯教室。不过要找去阶梯教室还是废了她一些时间,好在今天出门得比较早,到教室时时间还有空余,教室里人没坐满,稀稀拉拉的。 她昏沉困倦得很,默默低着头从后门往里走,恰好有人正匆匆跨出门,差点撞上她。 “不好意思啊——”少年清亮的声音拉长了,从耳边飘远,忽然又拉近,重新响在耳侧。对方刹住步子,倒回她身侧,惊喜道:“咦,是你啊!” 展新月抬起头,措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原来你是10班的啊。”对方惊喜道。 ……竟然又是许慎。 他怎么会在这? 展新月呆滞片刻,才恍惚记起当年因为年级就两个理科实验班,周天两个班是要集中到一起上课的。 夏日清晨的日光已经有些许晃眼,少年沐着晨光,发丝都被镀了一层金。他看着她时眼睛弯着,瞳孔也显出极淡的颜色。 几乎是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原本的困倦褪去,那天梦里心脏的绞痛又一次包裹了她。 在那个清晰到可怖的梦里,她并没有看到许慎。 她醒来后忍不住想,那一世的许慎得知了自己死讯后会作何反应呢? 是伤心,悔恨?还是……如释重负? 前脚才被她抓奸,后脚他就不必再承受东窗事发后的恶名,甚至以后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扶小三上位。升官发财死老婆,已经被他占去了两桩,想必应该很快意吧。 见她神色不明地盯着自己愣神,许慎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出声提醒道:“不记得了吗?周五在小超市,想起来没?” 展新月怎么会不记得,她按下翻滚的情绪,一言不发地从他身侧绕开。 “看来是没印象了……”许慎摸了一下鼻子,笑了。 展新月快步走进教室,教室里虽然人到的不多,但还是肉眼可见地泾渭分明。一班基本都在前排坐着,十班则聚在后排。虽然也有少数两个班相识的人凑在一起坐,但总体上大家还是按照原本的班级坐着。 教室最后排,时子骞的身影极为显眼,他正低着头在做题,坐得不像平日里那样端正,一只手撑着头,像是也很困似的。 展新月没多想,下意识地朝他走过去。拉开椅子时她才记起,补课时本就是随便坐,她其实是不用非得和他坐同桌的。 只是时子骞此时已经注意到了她,他看了她一眼,将桌上的试题册稍微拢了拢,为她腾出了些位置。 展新月只好坐了下来,说了声:“早。” 她还记得时子骞那天放学时跟她打了招呼,那时她就想过,这个同桌虽然平日冷了点,但其实对她还是挺礼貌客气的。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也说:“早。” 周天一整天的课一共就两门,上午四节课全是奥数,下午四节全是奥英,可谓是相当之枯燥。 奥数是一班的数学老师张朝在上,他讲课比陈锐细的多,但对于数学本来就不好的展新月来说,奥数课不管怎么样都是一种折磨。尤其是刚刚和许慎突然撞上,她此刻更是心烦不已。 前世的事情毕竟过去了太久,许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在许慎转来十班前,她对许慎的印象并不深,早就忘记了两人曾在一个班上过课。 这会两人又遇上,不仅意味着这一整天她都不得不和许慎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还意味着这样的境况之后的每一周都会重复上演,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张朝在前面一直絮絮叨叨地讲,而后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天书似的文字。她瞥了几眼,原本就没休息好的头越来越痛了。 许慎早已回到了前排位置上,从教室后排俯视下去,他的身影显眼极了。她刻意不去看他,但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不自觉地朝着他飘过去。盯着他校服的衣领看了一会,脑子里一下子又想起了昨夜的那场梦,而后又浮现起车祸那时的漫天红色,那时候也是这样,她的头好痛,不只是头,浑身都痛得让她喊都喊不出来…… 展新月扶着头慢慢趴在了桌上。 身边传来时子骞做题时笔尖落在纸上有规律的沙沙声。时子骞好像总是在做题,除了课间偶尔趴在桌子上睡觉,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好像从没对其他事情感兴趣过。 此刻笔尖划过的声音很浅,却奇异地抚慰了她。这微弱的声音提醒着她,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如今她正身处校园,没有什么能再伤害到她。 也许是因为这让人安心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早上那颗感冒药,她大概是在张朝的课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又回到了金石小筑门口,看到了谢宛之挽着许慎的样子。他们一遍遍从她面前走过,一遍一遍,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清晰可见。那稚嫩的童音像索命的恶灵,如影随形地响在她的耳畔:“爸爸,爸爸……”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被困于这场梦魇,即使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身体却僵硬得一动不能动。 脑袋突然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 她猛地挣脱而出,陡然坐起。 来不及庆幸终于从梦中挣脱,她已经对上了前排几双看向这边的脸。再向前看去,便是讲台上张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大清早就睡上了?来,我帮你清醒清醒,你上讲台上来解这道题。” 展新月茫然地看着他。 “就你。”张朝冲这边扬了扬手上的半根粉笔。 刚醒来的脑子运转迟钝,她盯着张朝看了几秒,冒出一个无厘头的念头:这么高的阶梯教室,张朝竟然都能准确地从下面丢上来一根粉笔,他教数学真是屈才了,应该去教物理…… 第21章 “快点的,还没睡醒呢?”张朝督促着。 展新月连忙晃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不出意外毫无思路。 张朝又催促了一声,声音严厉了几分:“站起来!” 教室里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多的人朝着后排转过头来,好奇地张望。 她硬着头皮,准备起身上台,去迎接一个字也写不出的难堪。 “吱——” 时子骞先她一步站了起来,起身时身下椅子一声轻响。 展新月还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看向他。 刚刚枚粉笔砸在展新月头上后又弹落在了时子骞桌上,他伸手捻起,朝着讲台走去。 他脸上的表情过于无波无澜,平静得仿佛这根粉笔原本就是砸向他的。以至于张朝都一时语塞,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话有什么歧义,让他误解了。 在他说出点什么前,时子骞已经站在了黑板前面,就着手里的粉笔头流畅地写起了答案。 前面的同学只见到张朝向这边丢了粉笔,并没看到粉笔到底是砸向谁的,这会见时子骞上去了倒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反而是对他在黑板前做题这件事更感兴趣些。 转眼间一道题便被他解了一半,张朝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警告地看了展新月一眼。 展新月这会是彻底醒了,她没想到时子骞会帮她,心里感激不已。待时子骞做完题重新回到座位,连忙朝他道了声谢。 “不用。”时子骞微微摇了摇头。 展新月逃过一劫,伸手揉一揉太阳穴,勉强打起了些精神,强迫自己打开周末没看完的化学习题册准备继续看下去。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她不能一遇见许慎就乱了心神。 耳边突然又响起时子骞的声音,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昨天……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展新月也随口回答,“就在家写作业呗。”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听见时子骞轻轻“嗯”了声,没再说话。 展新月以为他想说点什么,可半天也没见他的后文,便疑惑地侧头去看他。 他眼睫垂着,嘴唇微抿,手里握着的笔笔尖悬着,半天也没见落下半个字。 第18章 时子骞情绪不大对,展新月敏锐地感觉到了。 也许她应该说点什么,可她微微张了张嘴,还是作罢。 她跟时子骞显然没熟络到可以过问他的事,更何况,她如今尚且自顾不暇,哪里有多余的心力去操心别人的情绪。 展新月默默收回视线,也垂下了眼。 张朝不愧年轻,讲起课来精力旺盛的很,中间一个小课间愣是被他占过去了,连着两节课过去到了大课间,才意犹未尽地一丢粉笔,说:“好吧,先休息一会,咱们下节课继续。” 展新月连着看了两节课的化学,看得脑袋像浆糊一样,这会立刻跟着丢下了手中的笔。 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桌上突然一声轻响。 一罐咧着嘴大笑的红色旺仔出现在她的桌角。 ——偏偏又是红色,很能勾起她那些不好记忆的颜色。 旺仔的主人很是自来熟地凑过来,弯下腰探头看向她桌角课本上的封面,而后一字一句地念:“展——新——月——”拉长的声调顿一顿,感叹道,“好名字。” 顺着扶在易拉罐上那只手看上去,那张笑着的脸熟悉极了,正是刚刚那场梦的罪魁祸首。 这个罪魁对自己的罪行无知无觉,勾着唇,站在她桌前看着她,一只手散漫地插在兜里,悠闲得很。 展新月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许慎,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麻木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许慎挑眉。 展新月没做声,她不明白,许慎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阴魂不散。如果说刚刚的偶遇还不值得她多想,可这会她非常能确定:在前世的记忆里,两人并没有这段交集。 “上次都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许慎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你家里人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在赏月啊,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着天边一轮新月徐徐展开,然后……” “你有什么事?”展新月不客气地截断了他无边际的发散。 “哦没事,就是给你这个。”许慎想起了正事,将那罐旺仔转了转,让它的笑脸正对着她。 “这是什么?” “这……”许慎思索地抓抓头发,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这是旺仔呀。” 展新月几乎快被他气笑了,提高了音量,“我是问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是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啊。”许慎说,“那天在小超你请我喝了水呀,完全没印象了吗?这个是给你的回礼。” 没给展新月回应的时间,他已经摆摆手说:“好了,我回座位了”。转身前顺便还朝着蹙眉看过来的时子骞笑了笑。 时子骞没理会他,冷淡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去。 对于他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又没头没脑地离开,展新月无话可说,只好和旺仔的笑脸面面相觑。 前方的许慎却突然又半路折返。 “哦对了,都忘了跟你说了……”他弯着眼睛,笑着补充,“我叫许慎。” 展新月恍惚了一瞬。 一旁的时子骞停了两秒,听清这个名字后忽然又抬起头,盯着他看了片刻。 展新月也在看着他。和前世一样,记忆中两人相识的最初,许慎也是这样冲着她认真地介绍:“我叫许慎。”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从此会和这个名字开始长达十几年的羁绊。 她定一定什,站起身扭头便走。 许慎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忙说:“诶,你干嘛去——” 展新月没回头:“卫生间,怎么?” …… 逃跑也许是很懦弱的行为,可于她极其珍贵的记忆在这样的情境下重新在她眼前上演,她该怎么才能对着少年那张暌违已久、一如从前的笑脸时,鼓出勇气面对其实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的现实? 她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很久,出来时操场那边正热闹着,遥远的喧嚣声隐隐传来,教学楼里却很静,没什么人。 她吐了口气,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快到教室时,看见时子骞独自站在教室外面。 阶梯教室在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的地方有片小露台,课间时偶尔会有人在那边吹吹风。 展新月没多看,朝着教室走,却在进门前忽然听见他的声音。 “展新月。”他叫她。 展新月停住步子,疑惑看向他:“嗯?”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看向了这边,教学楼外的炙热的阳光被隔绝身后,他逆着光的脸看着并不那么清晰。 明明是盛夏,他的声音却让她突然想起了冬日檐下冷冽又易碎冰凌。 时子骞盯着她,光影里一双漆黑的眼睛情绪莫名,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 “展新月,我做错什么了吗?” 什么意思? 她茫然地张了一下嘴,没能理解,愣愣看着他。 时子骞那张素日冷淡的脸此时表情晦涩,眼底黑成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从他的简单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丝……难过? 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颤了一下。 而后,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下意识看向教室的方向。 还好这个角度被门半挡着,教室里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稍微定了心,慢慢地重新转了回去,脑子飞快思索着企图理解他的话。 那边,时子骞依然姿态固执地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很不对劲,这一切太不对劲了。 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一句这么奇怪的话? 时子骞应该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她很想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但她忍住了。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重生后她的行为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以至于让时子骞都产生了疑虑。 展新月脑中警铃大作,大脑飞速运转着。她实在摸不清时子骞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到底指向何处,自己重生回来以后除了一开始搞不清状况问了他一回题,好像没有过什么出格的行为,甚至话也没跟他多说过几次,到底会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她一个头两个大,心知如果回答不好,一定会让他更加怀疑。但此情此景,又似乎无论怎么回复都只会露出更多破绽。 沉默相对中,展新月觉得自己额上一定出汗了。 她不敢贸然回复,不动声色地也看着他,希望他再说两句什么给她些许提示。 偏偏时子骞一个多的字都不肯说,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让她更是一阵心慌。 多说多错,她索性心一横,选择了冷处理:“你不要想那么多,要上课了,快进去吧。” 第22章 说罢,她不敢去看时子骞的表情,快步进了教室。 还没走到座位,展新月又一次被人叫住了。 “喂,展新月!” 这次叫住她的是谢宛之。她重生后头一次庆幸,她听见的是谢宛之的声音。 “你干什么啊,我都给你占好位置了你怎么坐后面了?我还以为你没来呢,刚上课张朝点时子骞做题我一扭头,才看见你在后面坐着呢。”谢宛之气冲冲地质问她。 展新月瞥她一眼,心不在焉地回到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没看见你,我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我坐那么显眼的地方你看不见,我旁边那么大个空位!”谢宛之一边说一边来拉她,“咱们不是说好了周天都一起坐了吗,那你这会搬我那去呗。” “不了……”展新月躲了一下,话还没说完,就见谢宛之紧盯着她的视线朝着旁边飘了一瞬。 收回视线后,谢宛之接着来拉她,但声音克制地压小了点:“走嘛,跟我坐前面去嘛,不然我就一个人很孤单的。” 感受到时子骞重新在身旁的位置上沉默坐下,展新月拒绝的话在舌尖拐了个弯,最后犹豫地变成一声: “行吧。” 今天第二次,她选择逃跑了。 她其实觉得自己刚刚讲的那句话还蛮天才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的答复似乎都可以对得上。但毕竟这种糊弄的答复还是禁不起深究,时子骞要是再多说两句别的她就难免要露馅,这会还是能躲则躲吧。 跟谢宛之抱着书离开前,展新月到底是对半道换同桌这件事良心过不去,小声对着旁边说了句“我去前面坐了哦”,才尽量镇定地朝着教室前排走过去了。 谢宛之的位置在教室靠中间的位置,才走几步她便听见张朝吆喝大家赶紧回位置上课的声音。她匆匆坐下,刚放好东西再一抬头,猛然发现这个位置实在是……离许慎太近了。 许慎坐在她前面几排,从她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连他桌上课本的插图都看得清。 两个班混着上课,又是周日,大家明显都比平时里懈怠了不少。许慎被拥在一群男生中间,正侧着头跟边上的几个人讲话,手上乱七八糟地比划,是只看背影都能看出来的神采飞扬。 围坐在他身边的男生不仅有一班的,还有两个十班的。这人一向这样,走到哪都能聊得起来,永远是男生堆里的焦点。 记得前世他转到十班来以后,整个班肉眼可见地比之前闹腾了不少。连班主任都半是夸赞半是无奈地说了他好几次:怎么这个班,成天就数你周围这片最热闹呢? 后来班上调整座位,她和时子骞没再坐在一起,和谢宛之坐了同桌,许慎则成了她的后桌。她性子安静,但也耐不住许慎总有无数新鲜的话题,渐渐被他感染同化。前后桌四个人不管是课间还是自习总是围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也不知许慎他们几个这会儿聊到了什么,几个人低着头笑得东倒西歪,被张朝丢了一根粉笔砸在桌上,这才稍稍安分了点。 展新月木然盯着他,脑子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这一天到底是怎么了,跟中了邪似的各种状况层出不穷。 坐着发了一会呆,趁着张朝往黑板上写题目的功夫,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时子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位置,座位空着。 下午上课前,不知是不是快要下雨了,天气闷热的像蒸笼,外面的黑云沉沉地压下来,让人没由来地烦闷。 展新月跟着谢宛之往教室走,谢宛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上午的事:“你说张朝也是挺牛的,校董的儿子也说砸就砸。不过说起来,原来时子骞也会上课睡觉啊……” 展新月心虚了一秒,说:“他不是经常在教室睡吗?” 谢宛之沉吟道:“那倒是,不过都是下课时间吧,感觉好像没怎么见他上课睡过。”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教室跟前。展新月在进教室前抬眸看了看走廊外黑沉沉的天色,精神有些困倦。不用想,这样的天气英语课必然是要睡倒一大片的。 然而,教室里大家并不像她料想的那样昏昏沉沉,反而闹腾得厉害。杂乱的鼓点和歌声响彻教室,热闹得仿佛误入路演现场。 展新月一怔,见讲台前围了好些人一起摇头晃脑地大声唱着歌,周遭挤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就干脆在前排桌子上坐着胡乱挥手,气氛相当热烈。 “啧,1班这群人够疯的。”谢宛之说。 定睛看去,这群自嗨着的人确实基本都是1班的,不过10班也有几个自来熟的同学过去凑热闹。 展新月默默跟着谢宛之顺着台阶向位置上走,抬眼见忽然看到了正靠在黑板前的俞白,眼皮立刻跳了一下。果然,隔着人群中的空隙,她很快就看到了许慎。 她该早知道,这种场合怎么少得了许慎。 他就在人群的中央,在讲台下方的台阶上席地而坐,手里握着两根中性笔,把面前桌子和一个倒着的空垃圾桶当做他的架子鼓,此时手上敲着纷乱的鼓点,笑意飞扬。 大家一起胡乱哼唱着歌,节奏到了高潮处,俞白直接跳起来坐在讲桌上,拿着眼镜盒当做话筒,背对着大家,仰头忘情地嘶吼起来。 tonight we are young so let's set the world on fire we can burn brighter than the sun …… 许慎加重鼓点,大家也跟着提高了嗓音,一时间教室里群魔乱舞,或高亢或含蓄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唱得忘情,肉眼可见的快乐几乎溢出这间教室。 10班人显然很多都还不大适应1班这种氛围,只在后边位置上坐着围观,但好些个也受到感染,跟着摇头晃脑的。 展新月远远看着许慎,他闭着眼睛投入其中,发丝被随意地捋在脑后,身边簇拥着他的信徒。 教室外黑云翻涌,教室里蓬勃的青春飞扬。 所谓少年意气,大抵便是如此吧。 她静静地看着他,这样的许慎,永远舒展恣意,永远快乐张扬。也是这样的许慎,在展新月十七岁那年,张扬而不容拒绝地闯入她沉闷压抑的高中生活,从此占据了她全部的目光。 “嘿,上课了哈,别疯了。”英语老师许颖走进教室,这节课是她上。 她把课本卷成筒在门上敲了几下,目光一下就在人群中抓住了罪魁祸首:“许慎,又在这开演唱会呢。” 许慎已经停了下来,被她这么一点立刻面露无辜:“许老师,你这就冤枉人了啊。”他朝着讲台上一仰头,“主唱在这呢。” 许颖这才看到讲桌上还坐着一位,她几步走上讲台,拿着书作势要打俞白,“好啊,都上桌了,一个个的胆子不小啊!” 俞白灵活地侧身一翻躲开,从另一边跳下讲桌,两下就窜回座位上去了,“老师您明鉴啊,我顶多算一从犯,许慎可次次都是主犯啊。” “你们相互攀咬是没有用的,我不管你们谁是主犯谁是从犯,现在都给我回座位上去。”她一指许慎,“尤其是你,许慎!你这垃圾桶哪拖过来的,赶紧给我归位。” 大家连忙嘻嘻哈哈地散开。 许颖看向前排被他们挪得杂乱的桌椅,扶了扶头:“瞅瞅你们1班,成天皮成这样,我真替你们老班头疼。” 许颖并不是1班的带课老师,也就是补课的时候带带他们,但看着对许慎他们倒像比对10班的不少学生还要熟悉。 她这会虽然绷着脸,可看着倒也不是多生气。其实两个重点班里,年级里的老师大多都喜欢1班多点,已经有过好几个老师在班里委婉地讲过她们班太沉闷,没有1班那么有朝气。 许慎笑咪咪地解释道:“许老师,这不今天老方不在,我们才稍微找点乐子嘛,我们也不总这样。” 许颖一拍桌子:“什么老方!那是方主任!” 沉寂片刻,教室里响起一片大笑声,差点没把教室掀翻了去。 许颖这才反应过来,直拍脑袋:“我都被你们带晕了!都不准笑了,快点给我回座位老实待着去!” 她伸手对着10班正笑得直不起腰的几个人点了点,“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平时在班上都挺乖,也被一班这群浑小子带坏了是不是?” 那几个被点到名的对视一眼,连忙一捂嘴,挤出人群去了。 其他人依旧是笑笑嚷嚷的,但好歹是散开了回座位上了。 许慎将东西归了位,把两支笔丢在俞白桌上才往位置上走,挤进中间的座位时余光一扫,一下子看到了正盯着她的展新月。 他突然看过来,展新月一时移开视线也不是,继续盯着他也不是。尴尬间,许慎已经伸出两根手指在鬓边扬了扬,自然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展新月立刻低下头看题。 一下午好歹是没再生什么别的波折,许慎后面几节课一直老老实实地在位置上待着,身旁的谢宛之也忙着低头看小说,只是时子骞一下午都没再出现。 第23章 做题的间隙,展新月忽然又想起时子骞上午说的那些没头没尾的话。 毕竟距离高中已经十几年了,她实在是对许多事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重生前她和时子骞之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没有丝毫印象。 第19章 补课结束,随着周一的到来,大家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班里上课,一切终于回归了正常。 时子骞再没提起过那件事,周天的两句对话好似没发生过。 她面对时子骞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又有哪里做的不对让他觉出不对来。可在她的小心谨慎之下,时子骞变得更加沉默下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始终萦绕在两人之间。 两人仍旧像以前一样坐着同桌,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明明两个人之间一直没怎么讲过话,可如今坐在时子骞身边,她能敏锐地察觉到两人间的沉默气氛中有种说不清的古怪。 展新月更加迷茫,思考良久始终不得其解,最后半是困惑半是无力地放弃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月考上。 这天下午,数学课上陈锐又是惯例地发了学案让大家做。展新月撑着脸,偷偷把教辅垫在下面看,眼皮开始有点抬不起来。她最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真正的高中生了,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她开始总是犯困,总觉得睡也睡不醒。 正撑着眼皮昏昏欲睡,前排突然一声巨响,吓得她一激灵,顿时清醒过来了。 教室里一众人也都茫茫然地抬起头左顾右盼。 前排,陆蒙大概是坐着睡着了,不知道怎么地一头歪倒在地上了,这会正揉着胳膊往起来爬。 看来,困的并不只是她一个。 “我的课就这么好睡吗,都睡地上去了。”陈锐在讲台上凉凉地说。 教室里一片笑声,那阵笼罩着教室的困倦终于消散了不少。展新月也清醒了几分,重新打起精神理了理自己的复习进度。 她已经把几科的知识点连带着教辅上的例题都刷过一遍了。到底是学过一世了,很多东西虽然忘了,但看上一遍还是能勾起些许记忆。离月考已经不剩几天,在考试前,她能做的就是把例题再过几遍加深印象,争取在考场上遇到相同考点的题能尽量多得几分。 只是这节课的学案照例是没有做的,这次她连黑板上的答案都懒得抄,只随手把那张空荡荡的学案塞进桌子里。 数学课过去,展新月抬眼去看黑板边上抄着的课表。那是列娟秀的小字,班长代云每天晚上下晚课前都会把第二天的课表在黑板边抄好。虽然教室前门边贴了打印好的课表,但还是没有这样来的方便。 在象征数学的“数”后面,第二个课同样简单地写着一个“美”字,展新月思考了半天,才想起这是美术课的意思。 学校对于高二还没那么苛刻,这些副课还保留着,每周一次的美术课、音乐课,每周两次的体育课,以及每天下午最后一节的活动课,构成了她们高三前少有的自由时间。 美术课在艺术楼上,老实说展新月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个教室上,但也无所谓。她跟着大家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被谢宛之从背后一把挽住胳膊:“快走新月,咱们先绕去小超买瓶饮料。” 等到两人再感到美术教室时已经有些晚了,已经开始上课了。教室最中间的空地上放了石膏像,大家的椅子和画板绕着石膏像围了一圈,坐的满满当当的。 展新月站在门口稍一迟疑,听见轻柔的女声响起:“两位同学快进来吧,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好。” 循着声音,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鹅黄长裙。美术老师王之意站在石膏像边上,正看着两人。她不过才二十几岁,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侧麻花垂在肩头,一张瓷白的脸挂着温柔的笑意。 展新月对着她那张美丽的脸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啦,大家都到齐了,这节课我们继续来学素描的基本知识,等我讲完,大家再开始自己尝试着画……”见展新月和谢宛之两个找到了位置,王之意指了指石膏像,开始讲课。 身前立着的画板遮住了大半的视线,展新月往边上挪了挪,默默注视着这位漂亮的美术老师脸上的深深笑意。她身上的个人特点很鲜明,除了漂亮,还有着和高中部那些严肃老师迥然不同的生动,看起来不像老师,倒像姐姐。 “上节课我们已经学习了简单的形体透视,学习了怎么用切线的方法辅助画图,那么这节课我们就可以更进一步,尝试来画立体图形。要把平面的几何图形变成立体的几何图形,我们需要从明暗面、高光、投影开始学起……”王之意说话时语速很慢,视线随时注视着教室里大家的反应。 不过她大概会失望,虽然看得出她为这堂课花了蛮多心思,但美术这样的课在高中实在是没什么地位的,这会下面的同学要么带了主科的教辅来看,要么就是干脆把这堂课当成放松时间神游天外,总之没几个人当真在认真听课的。 谢宛之坐在旁边,又摊开她的小说开始看了。 王之意有心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抛了个问题,但教室里并没有人响应,便说:“我准备了很多小礼物哦,有没有人主动试试呢,回答对了的同学会有礼物。” 她的视线在教室里环视一圈,见大家眼神躲闪,有些无奈。恰好这时,她看见前排有男生正低着头认真勾勾画画,笑着说:“看来有的同学已经等不及开始画了。” 她朝着他的画板探过头去,温柔提醒:“不过我建议最好还是先听我讲完再画,不然可能画不好哦。” 那名男生反应却很大,见她突然来看自己的画,下意识地一把捂住了画板。 他突兀的动作立刻引起了旁人的好奇,“画的什么呀,这么怕别人看啊?” 旁边,几个男生伸手去扒拉他。看清之后,几个人中间爆发出一阵笑声。 王之意一脸茫然,离得远些的同学也都被这莫名的动静吸引,纷纷站起身朝那边张望。 展新月也跟着朝那边看了几眼,见有人手疾眼快地一把将那张画纸抽了出来,高高扬起来满教室展示:“王老师,他在偷偷画你!” 扬起的画像中,果真能看到一个扎着侧麻花的人像。 “还给我!”画画的男生满脸通红,站起来就要去抢。 那人连忙躲开,将画传给下一个人:“你小子,让你画画你偷偷看老师是吧?”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画的还挺像的嘛,是不是观察王老师很久了?” “都说人的笔能反映人的心,没想到你上课在偷偷想……” 那幅画被击鼓传花似地传来传去,画画的男生跟着去追,教室里闹闹哄哄地闹作一团。 王之意毕竟年轻,还没什么经验应对这种场景,窘迫地站在原地,不停地喊:“大家都回位置上去,不要吵了!” 可惜她说话没什么震慑力,反而有男生嬉皮笑脸地接话:“王老师,都怪你太漂亮了,害得这家伙都没心思听讲了,只顾着想你了……” 教室里立刻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调笑声。 谢宛之把手上的小说翻过一页,转过头:“这节课上的,真够热闹的。” 展新月蹙着眉凝视着那边的动静,神思有点飘远。 吵了好一阵子,带头的几个男生总算老实坐下了,但还是围着这个话题翻不了篇。 “王老师,你觉得他画的怎么样啊,你点评点评呗!” 王之意明显想尽力把话题引到正向的方向,斟酌着措辞:“线条还是不错,但是也要注意人物面部的光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就被哄笑打断。 “王老师夸你画她画的好呢!” “王老师都这么肯定你了,你不发表几句感想?” “要我说他画的其实不怎么样,没画出王老师十分之一的漂亮,是不是啊?” …… 班长代云见王之意一脸的无所适从,站起身尽力维持秩序:“都不要吵了,先听王老师讲吧,不然等下没时间画了。” 这个班长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劝解了一通,完全没人当回事。 大家仍旧我行我素地闹着,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吴川,邱成文,可以安静点吗?”冷冷的女声突然在后面响起,声音严肃,毫不留情地径直点了闹腾得最欢的两个人的名字。 有时候人混在集体中肆无忌惮,可要是被单拎出来,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两人正在人群中间笑得开怀,措不及防地被点了名,表情顿时一僵。 展新月看向那边,接着说:“你们不想听课可以出去,不要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话说的很重,也让人难以反驳。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其他几个闹腾的人虽然没被点到,这会脸上也难免挂不住。 展新月平日里看着脾气挺好温温柔柔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强势,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第24章 身旁的谢宛之也惊讶地看向展新月,不明白她怎么会出这个头。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怕丢了面子,吴川见大家都看着他,脸上抹不开,很不服气地朝着这边走了几步,“又不是就我们俩在笑,你点我干嘛?而且这画是我画的吗?” 展新月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退让:“不是你画的你闹那么厉害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他脖子一梗,“你装什么清高啊,我们就开个玩笑就耽误你时间了?你这么爱学习呢?” 邱成文在一旁悄声嘀咕了一句:“本来美术课就是给大家放松的啊,我们活跃下气氛而已,大家都没说什么呢,怎么她有意见……” “你们所谓的玩笑很无聊。”展新月说,“平时在教室里安静得跟鹌鹑一样的,这会欺负年轻女老师倒是很来劲。大家表面上没说什么,实际上心里都把你们当猴看。” “你……你说谁是猴!” “谁在教室里上蹿下跳我就说谁。”展新月冷冷道。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欺负女老师,我们闹着玩你在这上纲上线什么!”吴川脸都涨红了,一把拉开身前的等着,怒气冲冲地朝着展新月这边冲了过来。 谢宛之吓了一跳,连忙拉了一下展新月的校服袖子,“新月快别说了……” 展新月推开她的手,直接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盯着他:“你要干什么,打我吗?”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王之意连忙上前挡在吴川身前,阻止他靠近展新月:“同学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咱们都坐下来慢慢说……” 吴川见有人来劝和,反而脾气更大了,猛地一把推开她,还要朝着展新月这边冲,“让开!你怎么不去劝她不要先来挑事!” 年轻男生力气大,王之意被这么一推脚下站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扶住一边同学的画板才终于站定。 画板后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后,越过她直直看向吴川。 “你要干什么?” 平静无波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极有压迫感。 是时子骞。 这声音明明不大,却让吴川的动作立刻停住了。他看过去,时子骞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眉峰压着,黑漆漆的瞳孔透出山雨欲来的凌厉。 “呃……”吴川张了一下嘴,僵硬道,“不好意思,不是冲你……” 时子骞伸出手,将自己被撞歪的画板扶正,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回你位置上去。”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让吴川的理智瞬间回笼。时子骞这少爷虽然天天一副对什么人都不上心的样子,但显然不是好惹的。他再在气头上也知道分寸,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 他又瞪了一眼展新月,却什么也没敢说,收了脾气默默回位置上坐下了。 展新月看了他一会儿,又朝着时子骞那边看了一眼。 在教室里两人是同桌,此时在画室却离得很远。隔着层层的画板,他的身形已经看不大清了,但此时教室里死一样沉寂仍清晰地昭示着他的存在感。 展新月重新坐了下来,王之意也顺势说道,“好了,我们继续开始讲后面的内容……” 这出小冲突就这么平息了,后半节课一直很安静。等到这节课结束,在回教室的路上谢宛之尚且心有余悸:“刚刚吓死我了,怎么就突然闹起来了。吴川真是个神经病,你搭理他干什么,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啊?” “没有。”展新月说,“看不惯他们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吧,男人不就这个样子,看见长得漂亮的就喜欢犯贱瞎起哄,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都是一个班的关系弄太僵也不好。”谢宛之不以为然,“而且王之意自己也没有很生气啊,大家不是都在说她长得漂亮吗,没准她其实挺高兴的……” 展新月抿了唇,不语。 “好啦不说这个了。谢宛之见她表情不太好,转了话题:“不过王之意还是挺厉害的,今天竟然连时子骞都为她出头诶,他什么时候搭理过这些闲事啊。”她突然灵光一现,“你说,他会不会是对她……” 展新月蹙眉打断了她毫无边际的发散,“走快点吧,下节是老班的课。” 第20章 其实今天这样尖锐的行事并不是展新月的风格,只是她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一些,不太好的事。 记忆里,王之意的漂亮是在全校都出名的,但是她并没能在这里待很久。 那一年学校发生了严重的恶性事件,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便是王之意。 据说她差点被学生□□,就在学校的教师公寓里。 私立学校看重学校的声誉胜过一切,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要使劲压下去的,但还是纸包不住火,各种流言蜚语很快就传了出来。 展新月其实弄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只知道当天警察就来了学校,而高三确实有一名学生被低调地劝退了,王之意也连着好几周都没来上班,想来可能确有其事。 事件发生后校领导严令禁止任何人私下谈及此事,但越是如此大家就越是好奇。 高中生,漂亮女老师。 还是□□这种对于高中生过于刺激的话题。 很快,这件事便传遍了整个学校,还在口口相传中生出了无数真真假假的细节,比如说王之意其实一直在偷偷和学生谈恋爱,那天原本是主动邀请学生去的公寓,只是后来丑事被撞破才谎称被强迫的。 还有人偷偷揣测所谓差点被□□的真实性,说那个学生说不定实际上是得逞了的,只是为了保护她的名声,才对外说是差点…… 加害人的名字无人关注,受害者的名字却被口口相传。人性的恶,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个社会女性的声誉何其重要,这些疯长的流言甚嚣尘上,足以将一个初入职场的年轻女老师击溃。虽然后来王之意回来上了一阵班,但听说没过多久她就抑郁辞职了。 她辞职那天展新月恰好在行政楼碰见了她。她正站在副校长高强面前,红着眼,一字一句地问他:“为什么,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那时的她憔悴极了,一点也不像那个漂亮得全校闻名的女老师。 那是展新月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她。 那双含满泪的眼睛,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断出现在展新月记忆里。 后来新月渐渐理解了那句为什么。为什么加害者的罪行之被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为什么受害者却要承受最大的恶意,遭受那些不堪入耳的编排和污蔑。也许比起她差点遭受的罪行,更让她痛苦的是那些来自围观者的恶意。尤其是那些射向王之意的箭,正是来着这些她温柔待之的学生们。 今天重新看到王之意那张笑着的脸,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情绪瞬间重新涌上心头,除了有对她遭遇的同情,更有对自己深深的自责。 那时展新月并没有参与过对她的议论,只是在大家八卦时沉默地听上两句。可她深知,有时沉默也是一种罪行,是无形之中对恶的声援。因为无人反驳,所以那些恶意的揣测才会毫无顾忌,愈演愈烈。因为沉默,她也成了加害者中的一员。 她其实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美术课结束后,展新月一连心情沉重了好几天,一直到月考到来,她才终于暂且将那回事搁置一旁。 考前头一天晚上晚课结束,大家清空了底柜布置考场。这次考场号把班级号调了过来,10班作为第一考场,座位号则是按照上次考试的成绩排名。展新月上次考得还算可以,就留在本班考试。 早上她来得很早,到考场时灯都还没开。桌子上已经贴好了姓名条,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又开始争分夺秒地看书。 她好像从没有考过这么一场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的试。比起最终分数的高低,这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更让她不安。但时间实在太短,她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虽然临阵磨枪未必又多大效果,但起码可以稍稍消解心里的不确定性。 一个人坐了很久,考场里才开始陆续有人出现。相较于她的紧绷,其他人就随意的多,甚至比平时还要松弛点。这些高中生早就对考试习以为常,何况这不过是一场月考。第一考场大部分都是1班和10班的考生,很多人手上书都没拿,坐下就开始左顾右盼地找相熟的人聊天。 展新月桌上摊着语文课本,一目十行地在过古诗词,她一直没复习语文,只能在考前这一会补补漏了。考场人渐渐多起来,越来越吵,展新月开始不大能静得下心来,门口每出现一道身影,她就不受控制地朝那边望一眼,顿一顿,又低下。 教室里前面的时钟指针就要指向八点,教室里已经几乎坐满,这会终于静了下来。 教室里只剩靠门最前方一个位置还空着。 展新月合上了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来许慎不会出现在这个考场了。 第25章 这几次遇到许慎她的情绪都波动很大,两人要是待在一个考场,她难免又会分神,所以为此还焦虑了好一阵。 其实许慎成绩比她要好,按理说应当也在第一考场。不过不管为什么,这对她都是一桩好事。 时子骞恰在此时出现在门口,没怎么向着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看,径直在最前面那个代表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坐下,将两支笔放在桌角。 她压根没去设想仅剩的那个位置会不会贴着许慎的名字,那个位置向来只属于时子骞。 考场里零星有几个其他班的考生可能平时没怎么见过时子骞,视线若有若无地朝着那边瞟。 他进来后没几秒,监考老师便抱着试卷走了进来。 展新月收回视线,看向桌角贴着的“展新月”几个字,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了鼓气。 第一门考的是语文,试卷发下来后,展新月盯着卷头的高二年级月考卷(语文卷)几个字看了一会,这么多年没再考过试,如今在做紧考场有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好在一路做下来都很顺手,语文考试很快结束,短暂的二十分钟休息后,英语试卷又发了下来。 这次比语文还要顺利许多,不过她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下午的数学还有理综才是最棘手的。 吃过午饭,谢宛之回宿舍午休了,展新月一个人往教室走,想去教室再复习一遍数学公式。 食堂到教室最短的路线要穿过篮球场,大中午的球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当中几个男生顶着烈日在打球。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球场上方一丝树影也无,在炽热的日光下蒸腾着浓郁的橡胶味,她用手遮着太阳加快了脚步,朝着那边扫了一眼。这样的天气,得是多大的热爱才能支持他们在这打篮球。 只一眼,视线便顿住,因为她一下便在几个人中看见了许慎。 他照旧没老实穿校服,在场上快步跑动,接球时纵身跃起,露出衣角下一截紧实的腰线。 这群人能这个点来打球,显然都没吃午饭。展新月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快步从几人面前路过。 “接着!”那边,黑瘦的男生扬手传球。许慎侧身要接球,却在转身的瞬间余光一闪,而后动作一停。 他半举起的手临时改了动作,朝着展新月的方向挥了挥:“咦……展新月,哈喽!” 展新月被这么措不及防地一叫,下意识看向他。那边许慎额角还带着汗珠,笑容在炽热的阳光下热气腾腾。 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余光里那颗球被无视的球越过他的头顶,径直朝着她脸上砸来。 “糟了!”许慎回了神,连忙伸手去挡,却已经晚了。 情急之下,展新月只来得及伸手挡在脸前,篮球重重砸在她手上。那瞬间,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指节传来一声脆响,而后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无法忽视的强烈痛感让她站立不住,缓缓蹲了下去。 “你没事吧?”许慎几步跑来,声音有点僵。 剧痛中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展新月脑子里浮出几个字:真是孽缘。 早上好歹没跟他一个考场,这会两个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又撞上了。 展新月握住右手,低着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长时间才稍微缓过来些,看向自己的手指。 刚刚篮球恰好砸中她小拇指指尖,这会她的指节正呈现出一个极不自然的扭曲形状。 许慎身后,其他几个男生跟着围了过来。那个传球的男生挤到许慎前边,看见她的手这幅样子,黝黑的皮肤几乎变得比展新月还白了:“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球场边有人,我本来准备传球的……” 展新月还没吭声,不知谁在后面冲她说了一句:“这事你也有责任吧,你怎么走篮球场穿过来啊,这边中午都没人的。” “对啊,球场本来就不是过人的地方……”又有人附和。 他们说的也确实是实话,她今天赶时间横穿篮球场,这事确实有责任。于是她强撑着站起身,径直就要走开。 许慎却将前面的男生拉开,挡在她面前,“这事儿怪我,是我刚刚犯傻逼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先送你去校医院。” “不用。”展新月挤出两个字,直接从他身旁绕了过去,朝着校医院走。 “等等。”许慎快步跟了上来,“我跟你一起。” 展新月有点恼火:“我说了不用。” “那怎么行呢,你怎么说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啊。”许慎看不出她的烦躁似的,不依不饶地紧紧跟在身边。 展新月这会实在是没心思跟他拉扯,干脆闭了嘴不再理他,只顾着着朝前走。 校医院就在后操场旁边,明明不远的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漫长,展新月在烈日下一头的汗,分不清是痛的还是热的。 许慎抽出纸巾要递给她,见她握着手腕的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忽然提议:“要不我背你吧?” 展新月没劲答话,白了他一眼。 许慎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又说:“我知道你伤的是手不是腿,但是起码我背着你可以快点,你不愿意就算了。” 两人到校医院时医生大概正在午休,人也没看见一个。展新月停下来缓口气的功夫,许慎已经越过她匆匆跑去找医生了。 展新月便找了处长椅先坐下,手指越来越痛,痛得让她有点坐立难安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受伤的手指以一个极怪异的姿势耷拉着,骨节处明显移了位,显得怪诞又可怕。 她心里的预感有点不好,额头上的汗一时间流得更多了。 好容易校医跟着许慎匆匆赶来,才只看了一眼便说:“你这可能骨折了,校医院处理不了,必须得去外面医院拍片子。你们班主任是谁?” 心里的猜想被验证,展新月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抬起头,正对上校医身后许慎凝重的视线。 第21章 许慎借了校医的手机,站在旁边给她班主任打电话。大厅里很静,一旁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将她满头的汗都吹干了,却又因着这沉寂,她手上的剧痛愈发清晰,渐渐身上又起了一身冷汗。 老周的电话打了几遍都没打通,展新月忍痛咬着牙想拿过手机直接打给爸妈,可想起展巍最近店里的忙碌,她又迟疑了。犹豫间,许慎忽然说了句“你在这等我几分钟。”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去几米远了。 展新月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也只能坐着等他。 校医给她做了些简单的应急措施,拿了冰袋给她冰敷。 十指连心,手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已经无法思考,尤其是她伤的还是右手,这对高中生的影响简直非同小可。 展新月一边忍痛一边忧心着,短短的几分钟过得简直要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终于,外面传来喇叭的长鸣声,许慎在喇叭声中推门而入。 “走了,我找到人送咱们去医院了。” 展新月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强撑着起身跟着出门,见校医院外停着辆黑色的大众。车窗摇下来,里面露出了张朝的脸。 原来许慎是去找了他来。 她想起张朝应该是住在教师公寓,过来确实不远。 这会儿突然看见他,展新月不由又想起前几天在他课上睡觉的事,脸色露出几分尴尬。好在张朝毫无察觉,只急急地朝她喊:“快上车。” 许慎已经帮她拉开了车门,她也就顺势上车,一边跟张朝问了声好。 许慎从另一侧车门上了车,坐下后捏住她扶在腿上的手腕轻轻一抬,她掌下便多了一样冰凉的物件。她低头看过去,是刚刚被她遗落在校医院的冰袋。 “怎么样,疼的厉害吗?”张朝发动车子,在前面问。 展新月的视线从冰袋上移开,看向前方:“还好,不严重。” “我这下午还有监考呢,刚回宿舍躺下就被这小子薅起来了。”张朝隔着车里的后视镜朝着后面睨了一眼,“我一看他大中午的来找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展新月立刻礼貌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张老师,打扰您休息了,您等会把我放在医院门口就行,应该还来得及回去监考。” “哎,我没那意思。”张朝见她误会了,连忙说,“我就是吐槽吐槽这混小子,一天天的净闯祸,没有说你的意思。监考我跟别的老师换一下就是了,不碍事,送你去看医生重要。要说起来我们班这小子犯了事,我也有责任……” 许慎平时话挺多,今天却一直很沉默,这会在旁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朝哥,你开车看着点前面。” “嘿!你还说上我了。”张朝又朝着后面睨了一眼,“我还没问你,下午还有考试你们几个大中午的打什么球,还把人家别的班的女生砸伤了。” 许慎说:“等会到了医院再问也不迟,你要赶不上前面这绿灯了。” “怕什么,不是还有黄灯吗?”说归说,张朝还是默默坐正了几分,握紧方向盘,一脚踩下了油门。 第26章 到了医院张朝去停车,许慎先跟着她进去,像在校医院时一样跑前跑后地挂号替她排队。 还好这会人不算多,等到张朝停完车找上来,展新月已经拍完片子了。 看诊的医生年级颇大,戴着老花镜举着片子看,许慎和张朝一左一右俩门神似的站在她旁边,探着头也跟着去看。 “这个嘛……”医生讲话挺慢,三个人一齐屏住呼吸等待宣判。 “这个没什么事,骨头没伤到,就是指关节脱位了。等会做了复位我给你上夹板,一周左右就好了。”医生依旧不疾不徐地说。 三个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展新月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听完医生的话,好像手都没那么痛了。 等到上完夹板,张朝也放松了不少,将许慎肩膀一揽,庆幸道:“还好后果不是太严重,不然我看你小子怎么承担的起。今天回去给两千字检讨交你们班主任那去,听见没!” 许慎没反驳,眼睛一直看着展新月,“今天真是太对不起了,害得你受伤,试也没考成……”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张朝听到这里,又忧心起来,“你伤的是右手,虽然医生刚说一周就能好,但你这周笔都拿不了,这学习怎么办呢?” 许慎立刻对着展新月说:“别怕,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话音未落,张朝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说的什么!” 许慎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话听起来有点微妙,喉头一哽,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会对这事儿负责到底的。” “这句倒还像点样子。”张朝看向展新月,“学校里面经常有这些磕磕绊绊发生,我们做老师的是最不愿意看到学生出现什么事故的,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咱们就积极地解决问题。今天这事是许慎的责任,不过我相信他也不是故意的,在这里我替他再跟你说声对不起。” 展新月自然能听出来他话里想要把事情平息下来的意思,便礼貌摇头:“不用,这事也有我自己的责任。” 张朝笑笑,“不管怎么说这事都跟许慎脱不了干系,希望你念在他认错态度还比较好的份上能原谅他这次。这周你不管生活上还是学习上有什么不方便的,都只管吩咐这小子,让他好好赎罪。” 三个人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四点了,张朝看了眼时间,沉吟道:“这个点数学应该已经考完了,理综还没开始,咱们这会是回学校还是?” 展新月有些迟疑,这会回去许慎倒是还来得及去考理综,但她手这个样子,回考场也不对,不回也不对。 许慎看一眼展新月,接过话头:“还回去干什么,反正都缺考了就缺到底呗。”他想了想,突然提议:“好容易出来一次,咱们要不看电影去吧?” 饶是展新月再熟悉他,这会也被他跳脱的脑回路震惊到了。她还没说话,张朝已经瞪向他:“你还敢提,我这会才想起你上次考试就没考成,这次又给我整这么一出,你看回去你们老班不收拾你。” 许慎毫无愧意:“上次那也怪不得我吧,我去参加篮球联赛也不是为了给学校和我们班争荣誉嘛。”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不管你荣誉不荣誉的,我一数学老师,我只操心咱班数学平均分。” “那太不巧了,目前看来这次咱们数学平均分又要完蛋了。”许慎说。 无视了张朝的怒视,许慎勾住他的脖子,“朝哥,接受现实吧。咱们在校外不应该提这些伤心事,你还是想想咱们这会干什么去吧。” 展新月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许慎见谁都是这幅称兄道弟无法无天的性子,她正期望张朝能痛斥他两句,没想到张朝又是一阵沉思,而后眉目却是一展,“算了,反正也这个时间了,去看个电影也不是不行。”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展新月,目光温和,面带征求:“怎么样,老师请你们看个电影,就当是给替他你赔个罪行吗?正好难得出来一次,我也跟着你俩稍微放松放松。” 他这样说,展新月就是想拒绝也开不了口了,只好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许慎在旁边愉快地继续进谗言:“咱们还可以吃了晚饭再回去。” 展新月:…… 一直到三个人取了电影票,展新月才突然回过神。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今天她应该在学校里紧张地考着试,却阴差阳错地被许慎砸伤了手,这会更离谱,居然和她重生后一直避之不及的许慎来了电影院,可见生活有时候还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此时手上还隐隐痛着,展新月没心思也想太多。三张票自然是连在一起的,展新月有心跟许慎隔开,干脆握着手腕径直找到最里面的位置先坐下了。 “喏,爆米花。”许慎却毫不长眼色地跟了上来,先伸手将桶爆米花放在她手边,又直接在她旁边坐下了。 展新月没搭理他,向左侧倚了倚,和他隔开了些距离。 影厅里很快熄灭了灯光,荧幕亮起来。临时起意来看电影其实也没什么好片子,又是周内,目光所及整个厅里都是空空荡荡的,前排的位置全都空着。 他们挑的这场是部国产的喜剧片,算不上难看,只是笑点略显过时。展新月看了一会有些意兴阑珊,朝嘴里丢了一颗爆米花。隔着许慎,她看见那头的张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仰着头睡着了。 许慎倒是看得挺投入,单手撑着下巴,一直很专注地看着前方。 两人位置挨着,但坐得并不算近,中间隔着道清晰的界限。这其中不仅有她刻意远离的因素,许慎也很绅士礼貌地没往这边靠,双手抱在胸前,注意力一直在荧幕上。 前世两个人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如今两人虽然阴差阳错又坐在了一起,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 第22章 18岁那年,展新月和许慎高考后刚确定了关系,正是满心满眼都是彼此的时候,偏偏能见面的时间比在一起前还要少。展新月高考成绩还算不错,有几个亲戚极力邀请她去家里给孩子补课,成日里忙得晕头转向。 好容易那天得了空,两个人终于能见面,便相约一起去看电影。 几天没见面,再见面时彼此都有些害羞,相视一笑又各自移开眼,说话都不太好意思看对方。 那天两个人看的是场3d电影,看的什么内容她完全没印象了,只记得自己的注意力一直飘向身侧。 看电影时两个人都没讲话,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许慎和自己相同的紧张生涩。他虽然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但似乎有点坐卧不安,不停调整着坐姿,两只叠在腿上的手交握着,一会儿正握,一会儿又反过来。 荧幕的光影变幻中,她瞥见许慎朝她这边扫了一眼,视线在她手上一滑又很快移开了。 展新月也有些不自在,稍微坐正了些,将胳膊搭在了扶手上。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前方的荧幕,却忽然感觉到少年温热的手掌从下方穿进她的指间,握住了她垂下来的右手。 少年指节的触感和女生完全不同,骨节很硬,短暂的相触就带起一阵触电般的微妙感觉。展新月不自觉地蜷了蜷手,那只手立刻又退开了。 展新月不敢看他,强装镇定地定定盯着前方,浑身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那只手以更坚定的姿态,再一次重新握紧了她,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那是他俩的第一次牵手,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好烫。她看也不敢看他,许慎也是,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在黑暗中十指交握,像是完成了某种隐秘而又郑重的仪式。 片刻后,两人终于没忍住看向彼此,笑意一点点漾开,直至再也掩不住。 刚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她就措不及防地往望了许慎的眼睛里。他不知何时偏过了头看着她,眼睛弯着,眼底一片奇异的光亮。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他说。 此刻的他和记忆中没什么分别,要不是鼻梁上没有那副3d眼镜,身上还穿着校服,几乎要让展新月分不出回忆和现实。她定了定神,才听懂许慎在说什么。刚刚沉浸在回忆里,她的脸上竟然不由带了一丝笑意。 “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笑,没想到……”许慎说,“你笑起来是这样的。” 展新月盯着他几秒,敛了笑,说:“是哪样?” “就……挺好看的。”许慎笑起来了,眼神微微一动,所有所思,“看来你挺喜欢看喜剧片的。” 回到教室时晚课已经开始了,展新月突兀地出现在门口,手上还缠着绷带,简直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她喊了声“报告”,班上所有人一齐抬头看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看自习的恰好是班主任老周,见她这幅样子脸上顿时露出惊诧。 展新月刚要回答,身后许慎已经越过她走上前去,从她身边经过时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安心回位置去。他刚刚执意要送她回来,说要来替她跟班上老师解释一声。 第27章 大家好奇的目光在她和许慎之间游移着,展新月无视了所有的视线,目不斜视地往座位上走。辛文华和陆蒙两个一直扭着身子看她,满脸探究。奈何老周就在台上站着,想问又不敢问,急得抓耳挠腮的。 座位已经恢复成了考前的样子,她的桌子回到了原位,连她摞在教室后排柜子上的书都不知被谁搬了回来。 展新月默默回位置上坐下,朝着讲台上看。那边许慎对着老周说了两句什么,老周对着门外指了指,示意他出去说。 等两人一走出教室,辛文华立刻迫不及待地转了过来,连带着周围好几个人都八卦地凑过来了。 “你这什么情况啊?下午考试的时候我就见你位置空置,还以为你干嘛去了呢。”辛文华问。 展新月简单说道:“被篮球砸了一下。” “被篮球砸成这样?你这运气也是真够可以的。”辛文华砸着嘴感叹,又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就是刚刚那男生砸的啊?” “嗯。” 陆蒙说:“那男生我认识,1班的许慎嘛。” 1班和10班总来都是竞争对手,辛文华一听立刻开始满嘴跑火车:“1班的?1班的那就有问题了啊。正考着试呢,这许慎把咱班同学手砸伤了,这是间谍啊!” 大家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刻有人顺着说道:“一班这战术高明,这一招名为釜底抽薪……” “看来咱们两个班的竞争已经趋近白热化,已经从动笔变成动手了。” 大家嘻嘻哈哈吵成一团,展新月看着手上的纱布,见话题走向有越来越离谱之势,出声纠正:“不是的,他也没考成试。” “哦,那这就涉及到另一重战术了,这叫——”辛文华正要发表高论,冷不丁地老周听到动静从教室外探进头来,一声怒吼,“都吵什么!辛文华,你没有自己的事做了吗!” “有的……”辛文华连忙噤了声,弱弱回道。往回转时,暗自嘟囔了句,“这么多人说话,怎么只点我。” 旁边几个人都窃窃地笑他,老周又是一声怒喝:“你们一个个以为自己这次都考的很好吗?这会高兴的很,我看等会卷子发下来,你们还高兴不高兴的起来!” 这一下仿佛戳到了大家的命门,几个刚还笑着的人全都野鸡一样地埋下头去了。 教室里寂静几秒,老周的声音又响起来:“展新月,你出来一下。” 教室外,许慎还在老周旁边站着。展新月走过去,老周看了眼她的手,说:“具体的情况许慎刚刚都跟我讲了,虽然说你伤的不严重,但这都高二了正是关键时期,你伤的又是右手,影响还是比较大的。我想还是征求下你的意见,你觉得有必要把你们双方的家长叫来沟通一下吗?” 许慎的父母展新月熟得很,她摇摇头:“不用了周老师,本来也就是个小意外,我晚上自己跟父母解释一下就好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老周显然也不想节外生枝,拍了拍她的肩:“好吧,你们俩能达成和解就最好了。药费方面你俩应该没什么纠纷吧?” 展新月摇头。在医院时药费诊疗费全是许慎垫的,她回学校前要把钱给他,奈何他怎么也不肯收。 “那这事就这样吧。展新月你不能因为自己受了伤就对自己放松要求,还是要尽量克服困难,不能落下进度。今天下午的几门考试你没参加,自己要抽空把题做一做。最近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等会回班上我也会跟大家讲一声,让大家生活上多帮帮你。” 展新月“嗯”了一声。 许慎在旁边跟着点头:“放心吧周老师,有我在呢。” 才被辛文华他们几个问过一通,一下课谢宛之又凑过来了,又对着展新月盘问一遍:“你这手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许慎,怎么是他送你回来的啊?” 展新月一个问题答了几次,原本已经要失去耐心了,这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关键点,不动声色道:“你也认得他?” “认识啊,1班的嘛。”谢宛之说。 展新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丝毫不显:“你俩怎么认识的?” “他还挺出名的啊,校队的嘛,之前挺多女生去看他打篮球。不过我也就知道有这么一人,也算不得认识。你赶紧给我讲讲,你俩今天怎么回事啊?” 展新月对她的回答有些失望,又提不起劲了,随口敷衍道:“就路过篮球场被砸到手了,他送我去医院了,没了。” 谢宛之闻言,却是饶有兴趣地用手肘捣了捣她,促狭道:“怎么这么巧,偏偏是许慎诶,你俩蛮有缘的嘛。他还挺帅的,你觉得不?” 展新月面无表情:“没感觉。” 谢宛之“哦”了一声,很遗憾似的走了。 事实证明,许慎那天说的要负责不只是说说而已。 随着教室里一阵小小的喧嚣响起,许慎又一次出现在10班教室门口。 展新月有些头痛地低下了头,那天张朝说让他好好表现来赔罪,她没当真,许慎却当真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早餐出现在她面前。展新月以“我在家吃过了”为由拒绝了,许慎也不强求,顺势就把早餐分给了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同学。 下一天他依旧来,只不过改送水果,洗过的水果整整齐齐地装在玻璃盒里,说是为了帮助她手指康复。学校小超没有卖过水果,展新月也不知道他这个住宿生从哪弄来的。中午她和谢宛之刚到食堂,便能看见许慎已经替她打好了饭在座位上朝她招手……甚至每天早上她到教室,都能看见桌上的水杯都已经被接好了水,杯盖还十分贴心地没有拧上。 几天过去,展新月的手还没好,班上大家却都好似习惯了这个编外人员。许慎原本就人缘好得很,最近班上好些人对他比对展新月都还要熟了。 前排,已经有人热情地招呼起来:“慎哥,来了啊!” 许慎特自来熟地点头,“嗯,来了。”他走到展新月桌前,问她:“今天怎么样了,还疼不?” 展新月看见他就一个头两个大,起身端着杯子假意去接水想要避开他,奈何他看不懂似地又跟了上来。她冷着脸走到饮水机前,水杯凑过去,才发现没有自己没有空余的手去摁开关键。迟疑一秒的功夫,许慎的手已经顺势伸了过来,替她按下按钮,动作流畅得好像两人配合好的。 谢宛之在一边见着他俩这出,不由啧啧称奇:“你俩这默契,真是……啧,我该说什么好呢。” 许慎没在意她的调侃:“我还是想的不周到,都忘记你接水不方便这事了,之后每个课间我都来给你把水接好。” 展新月暗自腹诽,每天早上接水还不够,还要每个课间来接,许慎这是拿她当水桶了。 她还没开口,谢宛之先接话了:“慎哥,你当咱们班上这些人都死的吗?这么多人呢,还能让新月喝不上水啊。你放心,我们对待伤员可是很人性的。” 许慎冲着她笑眯眯道:“那就谢谢你们了。” “谢什么,我可是新月的闺蜜,应该的。” “是吗,你叫什么?” 两人自然地聊起来了,展新月看一眼他俩,端着接满水的杯子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了。 许慎见她离开,匆匆结束了对话,又跟着她回到她桌前,问她:“我昨天晚上发现《暗算》前面还有一部前传,我下下来了,你想不想看啊?” 展新月一头雾水,“什么?” 许慎无奈道,“你不会连咱们那天看的电影叫什么名都忘了吧?” “好啊,你们俩什么时候还看电影去了!”身后刚跟过来的谢宛之一脸震惊,“你俩什么情况啊?新月,你背着我有秘密了是不是?” 她声音不小,吼得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了,连带着低头做题的时子骞也抬起头,朝着这边扫了一眼。 第23章 “什么,你俩有情况?”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谢宛之这一嗓子,教室里的同学像是听到了什么大八卦,一个个朝着这边脖子都快扭断了。 有几个人没听清楚,急得像瓜田里的猹一样上蹿下跳,一叠声地问:“什么秘密,谁背着谁了?” 辛文华离得最近,这会满脸的恍然大悟:“慎哥,我就说你这雷锋做的也太入戏了点,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许慎见这架势,连忙求助似的看向展新月,一脸无辜。 展新月扶住额头,一时也不知道该气谢宛之还是气许慎。 “我看我还是先回去了吧……”许慎说。 “你别想跑啊!今天不交代清楚前不准走。”谢宛之招呼辛文华,“你快拦住他!” 辛文华立刻扯着陆蒙一起挡在他身后,不怀好意道:“慎哥,咱们10班的门可不是想进就能进想跑就能跑的哦。” 谢宛之抄起一旁桌上的直尺逼上前,“没错,慎哥你快交待,你是什么时候偷偷拐了我们新月去看电影了?” 第28章 展新月皱了皱眉,前世谢宛之对待许慎向来是直呼其名,如今不知怎么的跟着班上的人一起喊起慎哥来了,听在她耳朵里总觉得刺耳的很。 谢宛之的尺子抵在许慎脖子上,身后辛文华陆蒙两个人门神似的押着他,一副要严刑逼供的样子。许慎仰着下巴只是笑,末了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不告诉你们。” “嘶——” “有问题,这绝对有问题!” “你们两个很不对劲!” 许慎这么一回,大家更是满脸挖到了大瓜的表情,情绪更加高亢了。 眼看就要收不了场,展新月终于忍无可忍,白他一眼:“许慎,你不要在这装神弄鬼的。” “好好好,我就开个玩笑。”见她真生气了,许慎立刻见好就收。他伸手拨开辛文华和陆蒙两个,“行了,不逗你们玩了,我先回班去了。” 他毕竟不是10班人,大家开玩笑也还是有些分寸,见他这会真要走也没再为难他,只有谢宛之伸手挡了挡,不死心地挽留道:“慎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他还比你小几个月呢,叫什么哥。”展新月冷冷的声音响起。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许慎也跟着一愣,脚步顿在原地。片刻后,他看着她,忽然又笑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什么时候?” …… 教室里蓦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也不知道在鼓什么,那激动劲好像见证了一出定情现场似的。 这出闹剧一直到上课铃响过才终于收住,展新月半天都没缓过神。她脑子里不断浮现起刚刚失言后许慎意味不明的笑,头痛的要命。 近期两人间发生的事前世统统没有发生过,她不明白为什么发生这些改变,好像一切都是从她那天为了刻意避开谢宛之,独自去小超买水开始不同的。考试那天也是,她拒绝了谢宛之去她宿舍休息邀请,准备一个人回教室,却再一次遇见了许慎,还发生了后来的意外。 重生后她对许慎避之不及,可这些和前世存在微小不同的选择,反而使得她和许慎的相识提前了,还产生了这么多超出她掌控的交集,她这几天已经烦躁到有点麻木了。 许是感觉到旁边的人很久没有动,时子骞抬起头,微微偏头看了过去。 展新月正定定地看着桌上某一个点,手里握着的笔无意识地敲着额头。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的视线落处,恰是才被许慎接满水的杯子。 展新月心烦了一节课,到课间时感觉太阳穴胀痛的厉害。眼见谢宛之又要向着这边凑过来,她抢先一步出了教室。 时子骞比她起身得还要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这会儿位置上已经空了。 教室外夜色笼罩,她在走廊栏杆处靠下,抬眸眺望远处。对面楼是初中部的教室,楼距不算远,她这会能清晰地看见玻璃窗透出的一个个穿校服的小小身影,或伏案、或扎堆打闹,话剧似的热闹。 她静静看着,人有保护自己本能,天然地习惯于回避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事物。就像她重生后至今总是下意识地想避开许慎,好像伤口不翻出来,就可以避免再一次的伤痛。可如今,连这种自欺欺人的逃避都成了一种奢望。 几丝微不可察的风穿过层层的楼栋拂在她脸上,带来微微的凉意,让她精神清醒了不少。 夏夜的风永远是她最喜欢的意象,舒爽,自由,唯一可惜的是被连绵的教学楼挡去大半,在风中的感觉也不真切了。 她心里几分遗憾,忽而脑中灵光一现,转身便向着楼梯间走去。 她想起了一个好去处。 教学楼顶楼有一个露台,平日里常年上着锁,禁止学生上去。但其实,那把老旧的锁只需要用校园卡轻轻一撬就能打开。 前世她只被谢宛之带着去过一次,那时候她是标准的乖学生,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总觉得亏心的很,后来便再也没去过。 而现在,她只觉得这样的傍晚,在露台上吹吹风一定会很舒服。 高中部这栋楼并不满,最上面两层楼的教室都空着,她顺着楼梯往顶楼走,一路上人越来越少,越走越静,渐渐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出乎意料的是,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顶楼,露台铁门上那道锈迹斑斑的锁竟然敞开着,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小缝。 看样子,大概是上一个来露天的人忘记了上锁。展新月没多想,伸手将门推开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露台上清凉的风灌入这闷热的楼梯间,拂去了她刚刚爬楼梯时额角的细密汗意,如她所想一样舒爽。 但也有她没想到的。 露台上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不远处,高挑而瘦削的少年凭栏而立,校服搭在栏杆上,身上黑色的短袖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老旧的铁门在蓦然打开时发出突兀的吱呀声,随着这道声音,少年漠然回头,眼睛微眯看过来。月色中,他扶在栏杆上的手好冷白的玉,指节间一点红色明明灭灭。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也认出了那道先一步占据露台的身影:是时子骞。 展新月还没见过这样的时子骞,印象中他一向清冷,但却是不带攻击性的,不像此刻—— 他的表情较平时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眼神冷得像冰一样,夹杂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下颌微绷,整个人都透露出生人勿近的巨大压迫力。 展新月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指尖。 她好像,不小心撞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场景。 踟蹰片刻,她低声说了句“抱歉”,伸手重新将门拉上了。 铁门又一次拉长音吱呀一声响。 那句细微的“抱歉”被风裹挟着吹到耳边,时子骞后知后觉地神情一凝,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脸上的不耐蓦然褪去,猛地翻掌将那根未燃尽的烟摁灭在栏杆上,又手足无措地去抓搭在一旁的青白色校服。 好半天,他才又抬起头,重新看向铁门的方向。 那扇门早已重新掩好,像是原本就没人出现过一样。 对于时子骞抽烟这件事,展新月还是蛮意外的。他气质太干净,但今天这样的场景,看着似乎也不怎么违和。 也许是他平日里的形象过于不食人间烟火,这样的时子骞反而让她感觉多了几分真实。 下楼比上楼要快得多,展新月没几分钟就重新回到了教室门口,进教室时忍不住暗自遗憾了一秒:累了半天,风也没能吹成。 等到时子骞回来时他已经恢复成了校服整齐的样子,坐下时身上一丝烟味也没有。 她记起他在天台上时没穿外套,这样小心谨慎,也难怪她一直都没察觉。 展新月有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将桌上的书翻开了,低头去看。 时子骞的声音却冷不丁地在耳边响起,问:“你刚才,去天台了吗?” 展新月迟疑了一会,半天才抬起头。时子骞正紧紧地盯着她,嘴唇微抿着,神情显而易见的紧绷。 刚刚推开门时她那边逆着光,她并不确定时子骞有没有认出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时子骞显然不希望被人发现这桩事。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她说:“没有。” 时子骞的神色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松懈下来,相反,他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晦暗,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展新月觉得,自己大概又说错了。 旁边的时子骞慢慢收回视线,坐正了。展新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装作没看见会比较好。 时子骞沉默地盯着自己手心看,刚刚心急之下指根被烫出的一道伤口,他这会儿才注意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很低。 “你其实看见了。”他用的是肯定句,而后轻笑一声,似自嘲,“只是你不在意了,对吗?” 他说话云山雾罩的,展新月完全懵了,只知道定定看着他。 他却没有看她,眼睫垂着,说: “是因为他吗?” 第24章 一瞬间,展新月风脑子里飞快转过无数个念头,困惑,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和许慎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她下意识时的反应总是会沾染他的影子。比如此刻,静默中她脑子里浮现出的都是一些不那么正经的烂话。比如: “我应该在意吗,我既不是班长也不是教导主任,如果是老方推开的那扇门可能会更在意一点吧。” 可她看着身旁的时子骞,他垂着眼,绷着的脊骨在校服下显出清晰的线条,垂下的额发微微遮住了眼睛,她脑子里那些无厘头的念头突然间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平日里总是被人仰望的时子骞,不该露出这样的神情的。 心脏很浅地瑟缩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下意识地心怀歉疚,也许是因为太容易共情而跟着难过,她自己也没能搞清原因。 第29章 展新月猜测此刻她应该跟他道歉,但她连自己哪里做错了都不知道,更不敢开口询问。 他一直没有看她,说出的话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像是并不真的要向她寻求一个答案,只是在喃喃地跟自己对话。 念头百转千回,展新月最后憋出了一句废话。 她说:“还是不要抽烟吧,挺伤身体的。” 时子骞却慢慢抬起了眼,重新看了过来。教室明亮的白炽灯在他眼睛里投下一个透亮的光点,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终于没那么难过了。 “好。”他说,“对不起。” 晚上,展新月躺在床上很久都没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着时子骞对她说那些话时的神情。 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时子骞对她说出一些她无法理解的话。 她不是迟钝的人,此时再怎么样也已经能感觉出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问题。 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是忘记了一些事情,一些对于时子骞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毕竟已经十几年过去,时光久远,她无论怎么回想都毫无头绪。 尽管她一再警告自己:别管这事了,展新月你顾不得别人,你连你自己都顾不好。可总也无法说服自己,心里始终横着东西,沉甸甸的。 好半天,她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决定明天从谢宛之那里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窗外夜色深沉,已是后半夜了。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想喝口水,杯子却是空的,于是下了床准备去客厅接杯水。 她轻轻拉开卧室门,门刚开一条缝,便见月色里一道突兀的黑影直直伫立在客厅中央,吓得她心里猛地一跳。 家里进贼了? 她没敢妄动,在确定客厅没有传来什么异响后,强忍着惊骇又透过门缝看出去。 客厅里确实有道人影,就站在沙发前面,一动不动。 她的手已经准备悄悄去摸丢在床边的手机,那道身影忽然有了动作,它走了几步,矮下身去坐在了沙发上,头向后仰靠下,而后发出一身沉沉的叹息。 展新月迟疑地收回了手,静静地对着那边看了一会,又将门掩上了。 客厅里的人,是展巍。 回想起来,老爸今晚还是照常和妈妈一起来接她下课,开车路过夜市时还提议要不要吃点烧烤再回去——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没有一丝异样。可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不能入眠,一个人在客厅枯坐。 展新月思索着回到床上盘腿坐下,仔细算算了时间,终于恍然。 最近恰是爸爸生意上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他自然是从来没透露过的,这些事都还是前世很多年后听妈妈偶然提起的。 重生后展巍其实已经提起过很多次,新店要开业了,是她一直没怎么在意过。 前世展巍生意最大的转折点就是这家新店,在此之前他虽然已经开了几家店,但做的都是平价家装品牌,走的是物美价廉的路子。这次新店是他转型高端品牌的初次尝试,也是自此之后他的生意才开始越做越大。 展新月对生意场上的事一直不感冒,只知道他开了新店,新店开业后生意一直不错。但后面才知道,那其实是一次很冒险的投资。为了那家新店,展巍把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垫了进去,仅仅上千平店面的租金这一项就预支了两百多万,总投资超过千万。后来新店迟迟未能开业,资金难以回笼,资金链差点整个断掉。 “你爸爸那时候,愁的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逄云后来提起,“最难那一阵,几家老店里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你爸偷偷找人借了钱才把工资垫上。幸好后来新店开业后生意不错,这才挺过来了。” 她说起这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说起来也只是随口感慨展巍这一路并不算太容易。 展新月记忆里家里的经济条件一直都很宽裕,听见这出不免有些惊讶。不过彼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展巍早就顺利渡过难关,生意蒸蒸日上,于是她听过后感慨一阵,很快就又抛诸脑后了。 如今重回到身在局中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爸爸此时的沉重。于她,一切是已知结局的淡然,而对于展巍,此时正前途未卜,一着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展新月在黑暗中默默睁着眼,回想起沙发上那道沉默的身影,一时间百感交集。展巍白手起家,生意上遇到的各种挫折压力想必不止这么一宗,但他从未主动提起过,生意上的事情也从不会带回家,在自己和妈妈面前永远是乐乐呵呵的。 她前世生活顺遂,正是因为爸爸把这些生活上的重担都一个人背负了。 早上再醒来时,展巍已经没事人似的在厨房里忙碌着。展新月踱过去,见他正低着头凝视着电饭锅,也跟着凑过去看。 “你看——”展巍说。 展新月凝神听着。 “看看这色泽。”他扭过头去,示意逄云也过来,“我就说这次买的这个小米特别好,之前买的哪能熬的出这种色泽?你看上面这层米油,这可是好东西。” “是不错。”逄云正在拌凉菜,见展新月跟进来,问她,“月月洗漱完了没?马上可以吃饭了。” “马上去。”展新月又踱出去了。 再回到餐桌上早餐都已经摆好了,展巍盛了碗小米粥用勺子搅动着,感慨道:“我这中国胃还是得吃这中式早早餐,每次出差住酒店吃那什么三明治什么沙拉,我都觉得胃凉的慌。” 他把搅凉了些的粥放在展新月面前,又伸手去剥鸡蛋,“你们看这个鸡蛋,我专门拖店里小闵从乡下带的,这可是土鸡蛋。” 展新月左手握着勺子,好奇道:“怎么看出是土鸡蛋的?” 展巍将剥好的鸡蛋掰开:“看见了没,土鸡蛋里面是金黄金黄的,外面卖的鸡蛋就不是这个颜色。”他顺势将鸡蛋也递向展新月,“小心着点烫。” 展新月伸手去接,朝着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神情专注,又在拿着新的鸡蛋剥,眼下却是一片清晰的乌色。 手心的鸡蛋嫩生生的,蛋黄确实如他所言是金色的。展新月咬了一口,却吃不大出滋味。 刚进大学时有次辅导员批评班上的同学,说“有的人在家里娇生惯养,到了学校什么都做不来,连个鸡蛋都不会剥。”辅导员说的自然不是她,她也没到不会剥鸡蛋的程度,但她难免要心虚地对号入座。 在家里,确实鸡蛋永远是剥好的,粥是吹凉了的,面也总是拌好了才放在她面前的……有时候没在家吃早饭,展巍送她上学前在楼下给她买袋小笼包,也总是对着车里空调的吹风口吹凉了才会递给她。 因为太细碎,因为从来如此,所以她从没意识到原来这在外人眼里其实是一种娇生惯养。 她忽然疑惑,展巍生意一直很忙碌,为何记忆中他从来都把她和妈妈照顾的这样妥帖呢? “对了老爸,新店哪天开业啊?”展新月不经意般问道。 “就这两周了吧。”展巍将新剥好的鸡蛋递给逄云,自己才喝了一口粥,“其实店里都装好了,但最近事还是不少,我得去店里盯着他们。” “哦。”展新月小口啜粥,“你也别太拼命了,钱是挣不完的,反正我跟妈妈都不需要很多钱,咱们都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 逄云失笑:“怎么突然说了一句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展新月有点不好意思,不肯吱声了。 “是啊,钱是挣不完的。”展巍朝着她看了一眼,若有所思,“老爸一开始辞职做生意,就是想着让你和妈妈的生活能好一点,当然现在也主要是为了这个。但现在生意做大了些,要考虑的东西就更多了。老爸几个店好几十个员工呢,他们好些个也跟着我很多年了,我得对他们负责,不能让大家跟着我喝西北风啊。”他感慨了一句,“还是得努力啊!” 展新月想了想:“开业的时候应该是周末吧,我也想去店里帮忙。” “不用。”展巍有些惊讶,“店里人手够用,你周末要是没事就让妈妈带你出去逛逛。” “是呀,你一向不爱去店里的,开业那天肯定乱哄哄的,你也不喜欢。”逄云也说。 “那可不一定。”展新月说,“我最近突然好像对经商有点兴趣了,万一我以后想跟着爸爸开店了呢?” 展巍和逄云面面相觑了半天,逄云说:“经商是很累的,你一个女孩子……” 话没说完,展巍却笑了,满面春风道:“我早就说,咱月月随我。” 上一世,因为展新月一直对经商提不起兴趣,最后接手展巍生意的是许慎。 爸妈对许慎一向非常满意,他也确实非常优秀,各方面都很出众,只是家境一般。私立学校学费不菲,学校虽然少有人家里能和时子骞一样富裕,但家境大多都不差。许慎母亲是音乐老师,父亲也在体制内,算是中产家庭。奈何许父一直有个经商梦,四五十岁听信朋友忽悠心一横辞了职下海经商,最后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了几十万的外债。 第30章 许慎毕业后,每个月的工资要拿出一大部分帮许父还债,也很难有所积蓄,那一阵子他对展新月非常歉疚,幸好新月并不在意这些,爸妈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后来展巍年纪渐大,店里的生意顾及不过来,是许慎主动辞了工作,去店里帮忙。说到底,以后这些生意到底还是要留给新月夫妻俩,所以爸爸也乐见其成地给了许慎一间店让他学着管理。 许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第一年赔的很惨,展巍却没说过什么,亲自到店里带他,手把手地指导。许慎也确实有毅力,肯吃苦又善于总结,很快就扭亏为赢,后来彻底接管了展巍的生意。 昨天夜里,展新月忽然想清楚了很多事。 展巍虽然后期生意做的不错,但他不想再事业上投入过多的精力以致于无暇顾及家庭,所以后面并没有再扩展店面。但许慎不一样,他更进取,更有野心。全面接管生意以后,他不断尝试新的投资,加盟扩张。短短几年,他不仅轻松地帮父亲还清了外债,还让家里的资产直接翻了十几翻。 她想起城郊的那处豪宅,那时的他已经可以轻易买得起昂贵房产,还可以养得起小三和私生子。展巍要是知道了这些,是否会后悔当年对他毫无保留的倾力相授呢? 家装店是展巍的心血,重来一次,展新月不会再放心地将他的奋斗一生的成果拱手任何人,更不会让老爸亲手打拼出的一切,成为别人刺向他唯一女儿的一把利刃。 第25章 第二天到了教室,展新月还没来得及找机会朝谢宛之打听时子骞的事,她自己先凑了过来:“新月,你昨晚放学怎么走那么快,值日都忘了。” 展新月闻言扭头一看,教室后面黑板角落里代云手抄的一周值日表,昨天的方框里果然写的是她和谢宛之的名字。 她才想起,班上似乎是要轮流值日的。不过因为每天就只排两个人,很久才能轮到一次,她对此印象非常淡。周一代云写完值日表好像提醒过一回,但她没太注意到。 “我忘了。”展新月说,“你最后一个人做了吗?” 谢宛之停顿了一下,朝着展新月身旁空着的位置看了一眼,说:“也没多少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 她这样轻描淡写,反而让展新月更加不想欠她这么个人情。想了想,她说:“这样吧,下次轮到我俩值日的时候你就不用留下了,我一个人干就好了。” “咱俩说这些就见外了哈。”谢宛之一把揽住她的肩,这才多大点事啊,小意思。” 陆蒙转过头,面露赞赏地看向她:“您可真是当代雷锋啊,话说这位雷锋同志,明晚我值日,您看……” “去你的!”谢宛之抄起一本书,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要是男人你就该说以后我们的值日你都包了。” 陆蒙一边闪躲,一边大言不惭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男人了。这位同志,小生今年才17,还是男孩子一枚呀。” “呕,你恶不恶心。”谢宛之和辛文华同时发出一声干呕。 几个人吵吵闹闹了一阵子,谢宛之在和他们打闹的间隙飞快又看了眼展新月身旁的座位,眼神有点飘忽。 其实昨天晚上,她并不是一个人做的值日。 昨天晚课结束后,谢宛之咬着笔磨磨蹭蹭地终于写完学案上最后一道大题,舒展了一下身体,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招呼:“新月,别忘了今天……咦,人呢?” 每天晚课后班上要有两个人打扫卫生,当晚是她和展新月两个人值日。这排序还是之前她俩私下找了班长,专门把两人排到同一天的。 这会教室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展新月位置上空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就只有旁边时子骞还在位置上坐着。 谢宛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去哪了,不会走了吧?” 她原本想着展新月虽然右手不方便,但好歹可以擦下黑板扫扫地分担一些,她再做些别的,两个人很快就可以弄完了。但要是展新月不在,这些活她一个人就得干上好一阵子。 她不死心地朝着展新月的座位走去,靠近时见时子骞还在位置上,少见地似乎在发呆。 谢宛之不由地放缓了步子,有些拘谨地走过去,时子骞一只手支着下巴,微垂着的眼睛眼睫漆黑,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她迟疑了一会儿,又探头看了看展新月的桌子。 展新月桌面上的书都合着,笔袋也拉着,显然是真走了。 一会儿的功夫,教室里刚刚还磨蹭着没走的几个人也已经走光了,谢宛之环视教室一圈,辛文华陆蒙也早就溜了,这会儿是一个壮丁都抓不到了。 “唉,得了,一个人也靠不住。”她自言自语似的,“还是自己干吧,我可真命苦。” 说完,她又看了看满教室横七竖八的桌子,不禁有点恼意,伸手忿忿地掀了一下展新月桌面上的书,小声嘀咕:“真服了,这什么记性,连值日也能忘,这让我一个人怎么弄得完啊……” 旁边,一直在看书的时子骞缓缓侧了头,抬眼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明亮的白炽灯下,一张原本就很惊艳的脸五官更加清晰深刻。 她下意识地噤了声。 他却已经合上书,站了起来。他个子高,起身时压迫力十足,让谢宛之不由地往后仰了一下。 “我来吧。”时子骞说。 谢宛之张了张嘴,轻轻“啊”了一声。 教室里空空荡荡,前后门都大敞着,门外夏夜里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时子骞就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他的眼睫很黑,注视着什么时总会给人一种极专注的感觉。 “我来值日吧。”他又说。 谢宛之有点晃神,拢了拢头发,不敢确定地小声问:“你是说,你要跟我一块值日吗?” “嗯。”时子骞依旧看着她,“需要干什么,分一下吧。” 一直到时子骞半挽起袖子,站在讲台前面准备擦黑板,谢宛之都感觉有点恍惚。 时子骞,竟然主动提出要帮她值日? 听起来非常不真实。 班上的值日表代云之前有排过他吗?她记不太清了,但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时子骞这种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值日的样子。 教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时子骞自刚才之后就没再说过别的话,顾自去了讲台上。谢宛之站在教室最后面,悄悄对着他的背影上下打量。 谢宛之其实很不喜欢擦黑板,每次总要弄满身满头的粉尘,而且总是需要搬椅子踩着才能擦到黑板的最上沿。 时子骞自然不用,他拿着黑板擦手都不必完全伸直,几下就利索地擦完了大半。她能看见空气里微小的粉尘从前排弥散开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在擦黑板时下意识地摒住呼吸。 等他放下黑板擦回过头,谢宛之才赶紧低下头。她刚刚说自己负责扫地拖地,半天了都还一动没动。 教室后面放着小桶,她去取扫把时瞥见昨天不知道是谁值的日,用完小桶脏水都没倒,没洗的抹布脏兮兮地漂浮在水上,像泡肿了的尸体,透着一股恶心劲。 时子骞已经从讲台上下来,朝着教室后面走过来。 谢宛之连忙皱着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企图掩饰自己半天了一点活还没干的尴尬:“这谁这么没素质啊,用了抹布也不洗,好烦。” 想了想,她又说:“昨天他们肯定没好好干,明早我让他们自己去洗,我们就别管了。” 时子骞没接话,路过她时一伸手就将那块脏兮兮的抹布勾了出来,稍微拧了拧,而后提起水桶出了教室。 “啊,太脏了,还是我来吧……”谢宛之在他身后徒劳地补了一句,没收到回应。 他走出去以后,谢宛之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环视一圈,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扫把被丢在角落里,她看了看,终于捡起扫把开始扫地。 卫生间零星有几个洗拖把的同学,时子骞在最边上站定,先将桶里的脏水倒了,又开始洗抹布。 那块黑黢黢的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好久才稍微能看出来原本的颜色,看起来它绝对不只是昨天没被洗过,已经不知道被丢在那里泡了多少天了。 指根在触到抹布污脏的黑水后传来一阵钝痛,时子骞将抹布拧干搭在一边,又摊开手掌对着流水冲了冲。 手指上刚被烫过的伤痕被流水冲过,刺痛感无可回避,重新勾起在天台上的记忆和彼时她风轻云淡的话语。 时子骞盯着流水看了很久。 镜子中照出昏暗光线里他的身影,镜中人跟他一样,视线沉沉,显出很深的茫然。 自时子骞出去以后谢宛之就一直在发愣,拿着扫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等到她视线忽然瞥见时子骞的身影从窗口一闪而过,才连忙弯下腰,开始认真扫起地来。 时子骞提着干净的水进了教室,又回到讲台上用湿抹布擦第二遍黑板。 第31章 时子骞的气质实在太矜贵,不像是会干这些杂活的人,但让人意外的是他干活干得非常快,甚至可以算得上很麻利。一会儿就擦完了黑板,又很快将教室几面窗户全都擦了一遍,甚至连门上的小玻璃也没落下。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遭一片静谧,只能听到两人干活时细碎的动静。 两个人始终没再讲话,谢宛之只敢在扫地的间隙抬头,朝时子骞的背影打量几眼,暗自思忖着他刚刚那句要帮自己值日的话,手上的活更干得慢了几分。 等她终于扫完地准备去洗拖把,时子骞已经又一次洗完抹布回来了,在前门处远远问她: “还有什么要干的?” 他就站在门框处,站着时身姿挺拔如青松,轮廓冷峻。身后是深沉的夜色,音色依旧冷冽,却因着这夜风听着给人一种柔和的错觉。 谢宛之对上他的目光,张嘴时感觉舌头好像打了结,讲话都结巴了起来:“好像……好像也没什么了,等会我再把地一拖就好了,你可以……” 时子骞没等她说完,点了下头,转身便消失在门口。 第26章 展新月并不知道昨天的值日还引出了别的情况,对于谢宛之的话也没太放在心上。她只记挂着要在谢宛之那里侧面打听一下她和时子骞的事。隔了两天,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这天跑操回来时,谢宛之絮絮叨叨地吐槽起自己的同桌。 “我感觉他完全像块木头,我每天跟他讲什么他都不搭理我,就一直做题做题。我上午随口跟他讲了句话,他回了我句:‘你可以不要老是打扰我学习吗?’”谢宛之揪着头发,“当时是下课时间诶!” 她同桌是个男生,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没什么存在感,展新月其实对他毫无印象,只记得好像确实很少看见她两讲话。 “最恐怖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在桌子上放了个小日历,每天都要在上面更新‘离高考还有x天’!” 展新月对此倒没什么感觉:“这也还好吧,咱们离高考也没多远了,估计下学期开始学校就得把倒计时贴教室前面每天更新了。” 谢宛之一脸麻木:“如果我说,他从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就开始算了呢?我高一就跟他一个班了,才做完自我介绍从讲台上下来,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就看见他正埋着头,在纸上写了个巨大的‘距离高考还有1011天’!” 展新月:“……你也是够厉害的,这数字都还能记得。” “没办法,当时给我的精神冲击太强了,在我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至今都难以磨灭。”谢宛之没精打采的,“当时我可是充满了对高中生活的憧憬的,看到那个数字顿时觉得人生都灰暗了。” 展新月说:“你那么关注他干嘛,他干他的你干你的呗。” “哪有那么容易啊,坐在这种卷王身边是很痛苦的,每次上课我稍微开个小差,一偏头看着那位兄弟坐在旁边对着习题册一脸凝重,我就觉得我真是罪大恶极啊。”谢宛之仰天长叹,“我已经想好了,等下次调座位的时候我就要申请换座位。话说咱们这座位也太久没动过了吧,分完班就这么坐着了,老周能不能对咱们班上点心啊。” 见展新月反应平平,谢宛之侧过头来接着说:“你懂我这种话痨遇上闷葫芦的痛苦吗?你不懂……哦,你应该还是懂的。” 谢宛之朝她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又说:“咱俩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啊。” 展新月好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谢宛之在暗示她和时子骞。 可其实,她并没什么同感。 她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时子骞坐在身旁总是很安静,两个人互不打扰,风平浪静。她已经很适应这种同桌生活,尤其是偶尔瞥过去,他那副皮相实在是养眼的很。只是…… 展新月又想起心头那些疑虑,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她心念一转,顺势说道:“我跟时子骞也没你俩那么夸张吧。” 谢宛之一脸古怪:“你疯了吧,之前你俩坐一起桌子中间跟有那个三八界似的,两个人从来都不讲话的。” 展新月原本打算旁敲侧击地问问谢宛之,她和时子骞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但她这么直截了当的一句,她什么也问不出了。 记忆中她和时子骞应当确实是没什么交集的,谢宛之的话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她拧着眉思索,忽然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话中的关键词:“之前?” “对啊,之前。”谢宛之无语地看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最近哪根筋不对了,那天突然凑过去问他题,给我吓了一跳。” 展新月:…… 她心虚辩解:“我们俩好歹是同桌,问道题而已,有什么可惊讶的。” “啧,问道题而已。”谢宛之模仿她重复了一遍,“是谁之前每天坐在他旁边跟个鹌鹑似的,眼睛都不敢往旁边斜一眼的?” 展新月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段记忆,只好敷衍道:“这不是坐久了,熟一点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教室,原本进门后两人就该自然地分开各回各位了,谢宛之却跟过来了。 “新月,有些话其实不太好说,但作为朋友我还是要提醒下你,你最好……不要跟时子骞走得太近。”谢宛之说。 展新月有些莫名,挑眉看她。 “你不在宿舍住你不知道,我之前怕你不开心都没跟你讲,其实……”谢宛之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女生宿舍就有人悄悄议论你来着。” “我?”展新月惊讶,“哪天晚上?” “就你找他给你讲题那天呗,说你们俩不太对劲。” 展新月顿感无语:“这些人眼睛长在后脑勺的吗?我两在最后一排她们也看得见,而且讲道题而已有什么可议论的。” “你别生气嘛。”谢宛之连忙安抚她,示意她小点声,“大家其实也没说什么,就只是议论说你和时子骞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两个人课间一直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就替你解释了一句,说你只是问他题。她们知道我和你玩得好,当着我的面就没再说什么了。你要知道他这样的人太容易在话题中心了,每天班里班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偷偷关注他,你跟他离太近就很容易招惹是非。” “招惹什么是非?” 谢宛之说:“大家都知道时子骞家境好,他对人都这么冷了,要是还有人非要迎难而上贴过去,大家自然会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儿别的心思……” “其实吧,上学期刚开学那天,就是刚分完班的时候,教室里那么多空位,偏偏你一进来就径直坐他旁边了。当时我就听见过有人议论,说这女生胆子真大,这么主动。还好后来你们俩一直跟陌生人一样,这才没什么人提起了……” 展新月简直目瞪口呆,她都记不得她当时怎么阴差阳错地和时子骞成了同桌的,没想到背地里还被人这么议论过。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时子骞出现在前门口,朝着位置上走过来。 谢宛之瞟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回自己位置上去了。见他在展新月旁边坐下,突兀地转了话题:“今天怎么没见许慎,他这服务有点断档啊。” 展新月原本还想再问她几句,碍于时子骞在身边,强忍着没再问下去。只是她本就被她刚才一番话说的有些烦躁,这会见她又提起许慎,没好气地回道:“不来最好。” 谢宛之见她这反应,反而笑道:“你这是真心话吗?是谁连人家生日都记得。” “那只是因为……”展新月面不改色地瞎编,“在医院他帮我挂号填信息,问了我生日,我就随口也问了下他的。” “随口问的都能记住啊,那也不正常。” 展新月:“我俩之间就完全是普通同学关系,除了受伤这事儿什么接触都没有。” “行。”谢宛之说,“你发誓你对许慎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她伸手捧住展新月的脸,盯着她的眼睛。 身侧,正在翻着习题册的时子骞垂着头,握着书页的手在半空中长长地停顿。 和谢宛之的视线对上,长久的沉默后,展新月伸手拨开她:“没有。不要再开我俩的玩笑,我对他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 “一点儿都没?那他每天来找你你是什么感觉啊?” 展新月冷淡道:“很心烦。” 身旁人的习题册翻过一页。 “好吧,看来你是真对他没什么意思。”谢宛之依然将信将疑,“那你俩看电影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展新月只好草草将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通,末了还着重强调一句:“1班张老师也在,不是我俩单独看的。” “真的?” “真的。” “好吧,可怜的许慎……”谢宛之摇摇头,颇为遗憾道,“可惜啊,可惜。” 展新月皱眉看向她:“可惜什么?” 第32章 “人家许慎成绩好性格好,长得又不错,怎么看都挺优质的吧,你要是错过了还真挺可惜的。”她朝着教室里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在抵着头不知道干什么的辛文华和陆蒙的身上停顿几秒,嫌弃道,“你看我们班这些男生,一个赛一个的傻缺。” 展新月眼神冷了几分,语调却不显:“你要是觉得不错,可以追他试试。” “哈?”谢宛之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瞠目结舌道:“你在说什么,朋友妻不可欺懂不懂啊,许慎摆明了对你有意思的,我可不会沾边,你别再说这么吓人的话了。” 展新月见她满脸震惊不似作假,又说:“他就是答应了张朝和老周才这样的,我两确实没什么的,你要是有想法不要错过了。” 谢宛之撇了嘴,“那也不行。他是挺好的,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展新月目光审视地从她脸上扫过:“你喜欢什么类型?” 谢宛之眼神有点飘忽,偏过脸去:“谁知道呢。” 展新月原本以为能从谢宛之嘴里听到些有用的信息,没想到旁敲侧击地一打听,不仅一点线索都没有,反而更让她更迷茫了。 心情复杂了一节课,下课铃刚响过,才被说过“今天还没出现过”的许慎就又晃悠到了10班门口。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来,路过几个男生时他们特熟稔地跟他打趣:“慎哥,今天迟到了哈,得注意着点啊。”许慎扬扬下巴跟他们打招呼,“下次一定。” 他没急着往展新月这边走,先路过谢宛之桌前,将一个本子放在她桌上,说了声:“谢了”。 谢宛之收下本子,捂着心口一声长叹:“新月,你这是什么命啊!” 展新月抬眼望过去,许慎在她的注视中含笑走近,又将一个本子放在她桌上,说:“这几天的化学笔记,都给你抄好了。” 这几天,许慎念及她上课做笔记不方便,常常过来借了谢宛之的笔记替她抄,几科的笔记一科都没落下。 “怎么就没有人能帮我也记记笔记呢?”那头谢宛之还在嚎。 辛文华恰在后面接水,立刻举手:“我!” 谢宛之翻着白眼回头:“辛文华,怎么哪都有你,你能不能滚啊!” 辛文华怒道:“你狗咬吕洞宾啊?我这么积极回应你,你骂我干嘛。” 谢宛之忍了忍,“怎么,你要帮我记笔记啊?” 辛文华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高深一笑,半天才说:“我想说的是,我……是不会帮你记滴。” “……辛文华!你死不死啊!!!” 眼见那边好似要爆发世界大战,许慎很害怕似地朝着展新月这边缩了缩,说:“你们班好热闹啊。” 展新月头也没抬,语气凉凉:“别装。” “好吧。”许慎耸耸肩,从善如流地站直了,又压低了声音,悄声说,“你这个闺蜜的化学笔记记得真是有点乱的,我理了一早上,头都晕了。” 展新月将笔记翻开粗粗看了一眼,许慎的笔迹跟他的人不大像,笔锋苍劲,力透纸背。确实如他所言,他将知识点仔细理过,除了誊抄10班课上化学老师的笔记,还加了大段的备注和知识点展开,洋洋散散写了好几页,一看就是用足了心了。 她的目光从笔记本缓缓移到许慎脸上,许慎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勾着嘴角注视着她,满脸写着“怎么样我这笔记是不是做的非常不错”,看起来像只等待主人表扬的大金毛。 展新月敛了目光,将本子合上,“许慎,你以后不用再过来了。” 许慎一愣:“为什么?” 展新月坐直了些,语气很冷淡:“我的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周末我就要去取夹板了,你那天答应张朝的事已经完成了。” 许慎没应声,伸手很缓慢地揉了揉头发。 展新月说完便没再看他,随手将笔记本丢回桌角,低下头干自己的事。 “也好。”许慎说,“反正都在一层楼,有什么事你喊我就好,我过来也挺方便。” 展新月没抬头,也没回应。 如果是前世的许慎那里会有这么好打发,他在缠着她这方面一向是锲而不舍的。不过前世许慎喜欢上她是艺术节那会的事了,如今两个人虽然意味提前相识了,他因为她受伤这事热情体贴但也从无逾距,两人的相处模式细想来和前世有着很大的区别。 这一世,她再也不想和他扯上一点点的关系,就让故事在开始前就彻底结束吧。 许慎离开前又从谢宛之面前经过,谢宛之也听见了刚刚展新月和他的对话,对着他咂咂嘴,做了个默哀的表情,说:“慎哥,好走啊。” 许慎冲她笑了笑,“以后我就不过来了,要是新月这边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的你就告诉我。” “你就放心吧,能有什么事啊。况且班上这不还有我呢,我会好好照顾新月的。” “那就谢谢了,空了一定请你吃饭。”许慎说。 展新月没理他俩,顾自看书。 第27章 许慎自那天之后便果然没再来过,展新月情绪平稳了很多,只是依然困惑于时子骞的事,每天坐在他身边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他又问她什么,好在一直风平浪静。 一直到周五下午,课间有男生从教室外飞跑回来,朝着教室里喊:“我靠,老方发疯了!” “怎么了又?”大家默认老方发疯是常态,反应并不怎么热烈。 “老方他……他要带人把咱们这层楼男厕所隔间的门板全拆掉,这会儿正喊人呢!” …… 因为过于离奇,以至于整个教室一齐抬起头,静默了几秒,显然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他好好地折腾门板干嘛?”好半天,才有人问了一句。 “真的假的,你别是听错了吧。老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神经啊。” 带话那男生说:“你们不信拉倒。听说是老方在我们这层的男厕所闻见了烟味,非说有人躲在厕所隔间里抽烟。我刚从那边过来,就听见他在走廊上咆哮,说看以后厕所没了门板抽烟的人往哪躲。” 又是几秒沉默,教室中间猛地传来悲愤的一声怒吼:“不是吧,男人也需要隐私的啊!” “我要起义!”有人跟着大声嚷嚷,“我以后都要去行政楼上厕所,谁也别想拦住我!” 虽然听起来很惨,但此情此景,展新月实在是很想笑。 一时间男生们忙着声讨老方,女生们都则忙着看乐子,低头窃笑。展新月丢下笔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朝着旁边移过去。 时子骞一直没理会教室这出热闹,低着头在做题,直到感觉到有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抬眼望过去,正对上展新月的目光。 她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时子骞很快读懂,摇了一下头。 “都在吵什么,整层楼就你们班最吵!”伴随着突然响起的一声怒喝,老方绷紧了的脸出现在教室前门口。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教室立刻静了下来,一个个纷纷缩回位置上去了,展新月也跟着扭回头。 “拆个门板把你们激动成这样,怎么别的班就没人有意见呢!”老方威严的视线在教室里环顾一圈,“我看你们班是有人心里有鬼吧!” 几个同学刚从外面回来,见教室里这幅场景,一时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干脆默默退了出去。 “现在,班上所有男生都给我站起来,我要一个一个搜查!我今天非要看看是哪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学校里抽烟。要是让我揪出来——” 展新月忍不住又朝时子骞看了一眼。 时子骞已经跟着其他人一起站了起来,神情无异。 注意到她的眼神,他抿起唇,轻轻抬手拉了拉校服兜,向她示意没事,手指却划过衣兜时微微一顿。 展新月注意到了他微小的停顿,想了想,收回视线。 “都把手给我拿到桌面上来,你们现在想搞任何小动作都没有用的。”老方站在教室最前边,一边盯住整个教室,一边拨了电话出去,不一会儿,好几个老师就跟了进来。 几个老师一人一组地挨个检查,检查得极其细致,不仅要挨个翻底柜,甚至还要一个个搜身。 辛文华在前面嘟囔了句“没人权啊没人权”,却也没敢放大声。 一晃上课铃响过,老方完全没有要喊大家停下来的意思。物理老师抱着教材和学案进来,见这情形,默默走上讲台低头翻起教材来。 还有两列就该查到这一排,时子骞面色平静地站着,手插在校服衣兜里。 “你,把胳膊抬起来。”老师站在他前方两步远,指示陆蒙。 在老师朝着这排走过来前,展新月悄悄扯了扯时子骞的衣角。 她低着头状似认真看书,左手却在桌下悄悄地抬着,掌心朝着他的方向摊开着。 时子骞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第33章 展新月又微微偏过头,催促般地朝他瞥了一眼。 时子骞这才从衣兜里缓缓抽出右手,一枚金属质的小小物件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她掌心,是枚打火机。 展新月手掌轻巧地一翻,打火机便顺着手腕滑进她校服宽大的袖子里。她不着痕迹地重新坐正,眼睛专注地看着桌上课本,任谁也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前方的老师搜查完陆蒙,朝着这边走了一步。 时子骞和展新月两个人都已经目视前方。 非常完美的作案。 那老师站定在时子骞面前,看一眼他,问:“你呢,有没有带什么违禁的东西?” “没。”时子骞说。 老师点了点头,从他身后绕过去,又走到辛文华面前:“你,胳膊抬起来。” 展新月沉默了。 她刚刚想帮帮他,可怎么忘记了,身旁这位可是校董的亲儿子,哪个老师敢为难他,更何况是搜他的身。 教室里终于被检查完一遍,没查到任何东西。老方显然并不满意,板着脸招呼老师们出去了,临走前还对着物理老师一挥手:“这个班的纪律要加强,听见没!” 物理老师连忙点头。 很快,老方的声音就又在隔壁班响起来:“所有男生都给我站起来!” 大家终于敢坐下,展新月垂下手,打火机从袖子里滑出来,她握住,将它放在时子骞底柜边缘:“还你。” 时子骞低头看了一会儿,才伸手重新把它握进掌心。 “谢谢。” 展新月摇摇头,“小事啦。” 已经很多天了,她总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他看着她时难过的眼睛。 虽然仍没搞清楚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可想起他那时的眼神,她心里都会浮起微妙的痛感,下意识地觉得歉疚。 她想了很久,她年少时性格比现在还要温软,不太可能会做什么伤害别人的事。猜测可能是重生后她心思还一直陷在往事里面,无意中做了什么引人误解的事,抑或者是重生前的自己和他有什么小误会。但不管前因后果,终究一定是她错了什么,才会让人家那么难过。 怀揣着这种歉意,她刚刚主动帮他遮掩,就是想传达自己友好的态度。 虽然她的帮忙虽然没能真起到什么作用,但起码他没有拒绝她主动伸出的援手,展新月觉得这是一个好的信号,说明问题还在能解决的范围内。 展新月左手握着笔思索,笔盖在眉心中间戳了大半天后,终于眉心一松。 她手里的笔杆一转,撕了页便利贴开始歪歪扭扭地写起字来。 老方这出突击检查足足持续了一个下午,不仅这一层,整个高中部都被波及到了。 10班倒是没被查出来什么,但是别的班就没这么好运了。老方原本是为了查抽烟,这一回不光抓住了几个带烟的,还有不少意外收获。 “老方办公桌上光是收的手机都快堆成山了。”课间,又有人在教室里幸灾乐祸,“他刚才放出话,不管是哪个年级的,一律高考后才能去他那领!” “手机都还算是挺正常的,我听说高一有个班上有人在底柜里偷偷养了仓鼠,还养了专门喂仓鼠的虫子……” “听说老方还在几个班搜到了情书一类的东西,顺腾摸瓜地抓住了好几对早恋的小情侣。” 当然也有好笑的。 “你知道吗,老方在有个班收了一张小纸条,纸条里的内容恰好是吐槽他的,偏偏那俩学生在纸条里没提他名字,只画了正方体来代指他。老方看了半天感觉不对劲,又不到证据,自己站在讲台上把纸条里的内容念了好几遍,他们班的同学都快笑死了。”谢宛之一边趴在展新月桌沿上讲,一边自己也笑得快背过气去了。 展新月停下笔,细想了一下那场景,好像确实挺搞笑的。 可惜她没心情笑,她正在艰难地做卷子,是那天错过的月考卷。 学校的改卷效率向来很快,考完第二天几科试卷就发下来了,她考了的两门分数都还不错,剩下没考的几科老周专门拿了空白卷子给她,让她自己做一做。 她拿到卷子后翻了翻,才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看了再多题,她再看到这些空白的题目时依然有好多完全找不到思路。 如果那天没错过考试,她那几科考出的分绝对会很惨淡。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天的意外其实帮了她个大忙。 不过,虽然这次被她躲过去了,但一个月后又有期中考,这样的意外可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她得打起精神来才行。 谢宛之笑够了,见展新月兴趣缺缺,注意力始终在面前的几张卷子上,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前面辛文华聊起来。许是见时子骞一直没在,她一边说着,一边干脆绕过去,在他位置上坐下了,还趴在他桌上长叹一口气:“好想坐你们这边来啊,我那片一点意思都没,晚自习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辛文华说:“你坐不坐过来有区别吗?哪个课间你没往过来凑。” 谢宛之横他一眼:“什么意思,不欢迎我是不是?” 辛文华笑一笑,改了口:“我哪敢啊,我十分欢迎。” “这还差不多。”谢宛之哼了一声。 辛文华又说,“你要真想坐过来,你就去跟那位讲讲,和他换个位置,跟新月做同桌呗。” 自从上次他议论时子骞疑似被人家撞见以后,最近提起时子骞都谨慎得很,连名字也没提,只说话时朝着展新月旁边扬了扬下巴。 “换位置光他同意有用吗,老周又不会同意,少说点废话吧你。”谢宛之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那天以后心里有鬼,坐人家前面就浑身不自在,巴不得他能换到别的地方去。” 辛文华“切”了一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早就忘了那事了。” 他转了回去,片刻后又扭回头:“他那天根本就没听到,我有什么可心里有鬼的。” 谢宛之不理会,咧着嘴嘲笑他。 笑了一阵,她的视线忽然落在她展新月一边的英语卷子上。卷子只露出来一角鲜红的分数,她看清以后,一声惊呼: “146?你这英语怎么学的啊?考这么高,简直不是人啊!” 展新月被她这么一喊,跟着看了眼自己的英语卷子。她英语确实考得挺好,不过也算吃了重生的红利,没什么可骄傲的。 倒是那天她站在排名表前仔细看了看这次的成绩单,发现她竟然还不是班上的英语单科最高分。时子骞不仅总分依旧稳稳排在第一,连英语都比她还要高2分。 那时候其实她也很想问一句:这人怎么学的,每科都考那么高,简直不是人。 更意外的是,排名表上,只考了两门的她班级排名竟然都还不是倒数第一。那天班上还有另一个同学一大早就犯肠胃炎请了假,一门考试都没参加。 展新月几门学科里英语一直都是最好的,但之前也就徘徊在135左右,这次的分数属实让谢宛之啧啧称奇:“别学了,你这英语都这样了,再学下去要考满分了。现在是时候先富带动一下后富了,你给我辅导辅导嘛。” “英语怎么辅导?你多做做题,多背背单词。” “我当然知道要做题背单词,你突然成绩提这么快应该是窍门吧,给我分享分享。” 展新月在桌上看了看,随手翻了本教辅递过去:“我也没什么好方法,这本教辅知识点梳理的蛮清晰的,你拿去看吧。” “唉,真是感情淡了,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对我的态度很敷衍!”谢宛之接过去草草翻了翻,虽有些兴趣缺缺,但见里面做了大量的笔记和批注还是收下了,“行吧,先放我那吧,我抽空看看。” 她慢吞吞回到座位,随手将那本教辅塞进了底柜里。 第28章 家里似乎就没有一天是安宁的,时其悦不见了。 周六这天一大早她就出了门,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时越生回家时还没回来。时越生一问之下才发现,全家竟然没一个人知道她的去向,于是免不了又在家大发雷霆。 陈姨给她打了好几遍电话,一直都是无人接听,最后那边干脆直接关机了。 她回想了半天:“小悦今天大清早就出去了,问她要干什么去也不说。她以前就算要晚回来也会给我讲一声,这次……”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一声惊呼,“小悦她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时越生闻言稍一思索,脸色难看起来。他拿起手机打了几通电话,安排了些人一起去找。 陈姨回到房里,左思右想,又悄悄给时子骞打了一通电话。 时子骞这周没回家,接到电话时正一个人在宿舍里。他接了电话,那头陈姨忧心忡忡地问他:“子骞,小悦今天不知去哪了。你在学校,要不去初中部那边看看小悦在不在宿舍。她平时也没什么朋友,这么晚了能去哪呢?不会是自己回学校去了吧?” 第34章 时子骞想了想,说:“好,我去看看。” 打完电话,很久都没再有什么动静。等到快11点,她听见时越生接了一通电话,带着祝青出去了。 她推开房门出来,屋里已经陷入沉寂。她走了几圈,最后走到沙发前坐下,脸上表情有些焦躁。 陈姨早些年离婚后就没有再成家,也没有孩子,如今一晃在时家已经十几年,可以说是看着时其悦长大的。以往时其悦出门前都会跟她打声招呼说声要去哪,今天却没说,她一时疏忽没多追问,这会越想越自责。 好容易门口终于响起敲门声,她连忙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人却是时子骞。 “子骞,你回来了。怎么样,有看到小悦吗?”其实她看到时子骞空无一人就知道了结果,但还是抱有一丝期待。 时子骞摇了摇头。 陈姨失望道:“时总出去了,应该是去找她了。小悦这孩子手机也打不通,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的。”时子骞说,“不是已经去找了吗,会找到她的。” 大概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肯定,陈姨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在沙发上坐下了。又絮絮叨叨地说:“最近小悦心情一直都不好,也不愿意跟时总讲话,不知道是不是跟他闹了什么矛盾。这父女俩……唉。” 时子骞跟着在她旁边坐下,将电视打开了。 电视里一直在放广告,里面的热闹的人声传出来,屋里听着没有那么静,旁边又有时子骞陪着,陈姨好歹没那么焦躁了。 两个人看了一会,时子骞悄悄起身,上了楼,推开时其悦的房间门。 她的房间里整整齐齐,不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也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他站了一会,又下了楼,重新坐回沙发上。 等到大门再一次被打开时已经近一点钟,时越生他们终于回来了,时其悦跟在他们身后。 陈姨顿时舒了一口气,连忙迎上去,却见时越生脸色不好,只好顿住脚步,没吱声。 “好了,都睡去吧。”时越生情绪难得的平静,进门后像是累极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上楼去了。 祝青看了看沙发上无动于衷的时子骞,又看看时其悦,语重心长地说:“其悦,别再这么任性了,你爸今天忙了一天,回来还要操心你的事情。你也挺大了,该懂事点了。”她揉了揉眉心,也跟着上楼了。 等他俩走了,陈姨这才去拉时其悦。“小悦,你今天跑哪去了?你爸和你祝阿姨都急坏了。” 时其悦垂着眼睛,没什么表情:“我去找我妈了。” 陈姨一愣,犹豫着说:“怎么突然去找她了?要去也应该先跟你爸打声招呼……” 时其悦轻轻截住了她的话头:“我爸说离婚的时候是我妈不要我,她只想要时其乐。我想去问问她。” 时子骞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啊。”张嫂张了张嘴,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其悦抬起眼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而后平静地说:“都睡吧,我也要睡了。”说罢就朝着楼上走去了。 “小悦……”陈姨伸手想拉住她,被她躲过去了,于是求助般地看向时子骞,好像希望他说点什么。 时子骞默默关了电视,站起身:“陈姨,没什么事了,你也早点睡吧。” “可是……”陈姨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见时子骞跟着上了楼,陈姨只好关灯了房。 一楼又重新归于沉寂。 每次在家时子骞总是睡不好,时越生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所以家里常住的保姆就只有陈姨一个。屋子太大,每到晚上总是显得太静、太空。 他今晚依旧睡得很浅,刚睡着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细微的动静。他闭着眼又躺了一会,还是坐起了身,推门而出。 楼下通往花园的门开着,月光很亮,照着花园的长椅上一个抱膝坐着的小小身影,以及一点闪烁的红色光晕。 “你在干什么?”时子骞站在身后看着那边,开口问道。 长椅上的身影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回头看见他,无语道:“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大半夜的突然从别人背后冒出来,差点害我烫着手。”月光下,时其悦锁着眉,一张瓜子脸紧绷着。 “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赏月啊。”时其悦答得理所当然。 时子骞盯着她的手:“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烟啊。”时齐悦甚至伸出手晃了一下给他看,“认不得啊?刚被你吓的,烟灰差点抖手上。” 时子骞默了片刻,“你才刚初一。” 时其悦无所谓道:“那又怎样,我们班很多人都抽,不要这么少见多怪好不好。而且你不是也抽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她展眉冲他一笑,“上梁不正下梁歪。懂不懂?” 一边说她一边试图吐出口烟圈,却被呛了一下,咳起来了。烟雾里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仍是稚气未脱的样子,却总是做出成熟的样子。 时其悦咳了一阵,见他不说话,懒懒朝身后一靠:“哥,来都来了,就陪我坐一会吧。” 时子骞似乎不适应她突然的亲昵,上下扫了她几眼。 时其悦立刻读懂了他的疑惑,说:“怎么,吓到了?上次你送了我生日礼物,所以我决定叫你哥了。反正时其乐也不在乎我叫不叫他哥,我就把这个称呼让给你吧。” 时子骞淡淡道:“要当你哥还真容易。” “那怎么办呢。”时其悦说,“又没人对我好,就会这么没原则啊,别人给一颗糖就骗走了。” 时子骞看了她一会,走过去坐下了。时其悦特熟练地递给他一根烟,时子骞没接,扫了一眼她含在嘴里那根:“掐了。” 时其悦耸了耸肩,无所谓地将它按灭在木质的长椅上,而后随手把烟头丢进花丛里。 时子骞看着她的动作,皱眉,“你就不怕被发现。” “谁会发现啊?哦,你说那些工人吗,谁会这么没眼色到爸跟前讲。”时其悦满不在乎,“况且,发现了又怎么样,这花园里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谁能说这是我抽的。” 她偏过头去看时子骞,眨了一下眼:“而且说不定……他们会以为是你丢的。” 时子骞说:“我戒了。” “戒了?年纪轻轻就开始养生了啊?”时其悦满脸不信任。 时子骞没理她。她也不在意,盘起腿往椅背上靠下,发了一会愣,忽然说:“我今天去找我妈了。” 时子骞点头:“嗯。” 也许是月色温柔,也许是总也没找到过一个可倾诉的人,时其悦突然对着前方空荡荡的花园顾自说起了话。 “我之前很恨爸,因为他跟我妈离婚,离婚后还非要抚养权,强迫我跟着他。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家,我不喜欢祝青,不喜欢那俩烦人的小孩,也不喜欢你。”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我不应该不喜欢你的,明明我俩在这个家里是最像的。” 时子骞没做声,也没反驳。 “爸根本就不缺小孩,这个家这么多孩子了,已经够多了,多得我快烦死了。所以我经常想,他又不需要我,离婚的时候干嘛不干脆让我跟着我妈。” “可我最近才知道,原来他们离婚的时候根本没争抢过抚养权,那时外公说男孩必须要给他们,女孩不要,所以我妈就要了时其乐一个,我就被顺势分给了爸。”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信,所以我今天去问我妈了。我妈已经有新的男朋友了,我看见了。我问她和我爸离婚的时候是不是不肯要我,她说没有不肯要我,只是两个孩子对于她来说太多了,她只能选一个,所以她选了时其乐。” “反正都是差不多的意思。”时其悦说。 “今天爸来接我的时候我听见他们两个在讲话,我听见爸问她,既然孩子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要不以后就让两个孩子都跟着你吧。” “你猜我妈说什么?”她说了一个问句,却又立刻自问自答道,“她说,凭什么?” “我妈说凭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她说你想干脆全甩给我自己落得轻松是吗,你想得美。” “不是说孩子是上天给父母的礼物吗?为什么我觉得我在他们看来比较像是上天的惩罚,他俩都怕自己被罚得太重,这样就吃了亏。 时子骞没法回答她,只能沉默着。好在她也没等他回答,又顾自说下去了。 “你看,其实他们根本都不喜欢孩子,也不想要孩子,我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累赘。所以他们当时干嘛非得生我呢?生了又不想要。” 她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忽而又侧过头,问:“你呢,当初你妈和爸离婚的时候想要你吗?” 时子骞靠在长椅上,看着夜空。 “不想。”他说。 第35章 祝盛和时遥生之间的纠葛很复杂,两个人离婚的时候他才只有五岁,那些事情对于他来说已经很遥远,远到他连祝盛的脸都快不记得了,只是偶尔看到祝青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们俩姐妹其实长得很相似。 但这些他都不会对时其悦讲,她只是一个刚满12岁的小孩子而已。时子骞偏头看到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透亮的玻璃球,冷冷清清,透着和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孤独。 时其悦没有说错,他们俩确实很像。 时其悦她母亲是时越生的第二任妻子,如传闻所言她确实是某个大领导的女儿,虽然如今那领导已经退居二线,但在早些年很有些能量。至于时越生和她的婚姻中间有没有那些钱权的勾连就不得而知了,时子骞对这些事情厌烦的很,从没探究过。 他俩的婚姻也没持续多少年,很快就因为第三者的插足两人离了婚,婚内的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至于那个第三者,便是祝青了。也因此,时其悦从很小就开始不得不和破坏自己家庭的第三者同住一个屋檐下。 时其悦听到他的答案,嘲弄道:“你真可怜。”而后很累一样仰倒在椅背上,叹息般轻声道:“我也是。” 可怜吗?也许是吧。其实他早就没感觉了。 天际月光如练,静静播散着清晖。时子骞看着那轮遥远而明亮的弯月,渐渐出了神。 时其悦没再讲话,她跟时子骞之间其实没有什么话可说,两个人虽然算是兄妹但其实很少接触,在家里向来是把对方当空气的,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她竟然对着他说了这么多。 她也跟着开始发呆,耳畔却忽然响起时子骞迟疑又困惑的声音。 “时其悦,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我吗?”时其悦半天才反应过来,脸皱成一团,指着胸口惊疑道:“你是说有问题要请教我这个刚小学毕业的人吗?” 第29章 时子骞说:“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们女孩子。” “女孩子?”时其悦立刻翻了个白眼,兴趣减了大半,“我知道了,你不会是有什么情感问题要咨询吧” 时子骞想了想,说:“算是吧。” 他这么坦荡承认,时其悦更觉索然无味:“我就知道,是不是人一长到某个年纪就要自动开始变得这么奇怪……算了,你说吧。” 时子骞看着前方,一边思索一边很慢地说:“如果有一个人,她对你很好……” 时其悦轻嗤一声,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时子骞沉默了好久,淡声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随便吧,反正也不关我的事,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时其悦无所谓地一摊手,“然后呢?” “有的时候她对你很好很好,但是有的时候又突然变得很冷淡……” “你的意思是她对你忽冷忽热?” 时子骞:“算是吧。” “哦——你是不是想问我她喜不喜欢你?不用问了,不喜欢。”时其悦斩钉截铁地说。 她答得太快,时子骞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时其悦语气成熟:“如果你自己都感到怀疑,还需要从别人嘴里确认,那就根本不用问了,就是不喜欢。” 时子骞手指轻轻动了动,固执道:“可是,有的时候她还是会对你很好……” “那说明她是个老好人呗。”时其悦说,“她对其他人怎么样?” 时子骞没做声。 时其悦了然,她凑近了点,脸上浮现出一个恶劣的微笑:“可能人家就是看你可怜才对你好点,你不要太当回事了。” 时子骞很久没讲话,最后起身站了起来。 “怎么?被戳痛了?”时其悦依旧在笑,“唉,真相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你要学着接受啊。” 时子骞没理她,朝着屋里走,说:“睡了。” “切,真小气。”时其悦又靠回椅子上,舒展了双腿,很惬意的样子。 “对了。”时子骞一边走,脚步一顿,“不要再抽烟了。” 时其悦不以为意,对着他的背影睨了一眼,说:“你管我。” 时子骞的声音已经很远,但依然清晰地传进耳朵:“再被我碰到一次,我会告诉爸。” “神经啊!你是小学生吗,还找家长告状?”时其悦怒道,“我不叫你哥了!” 展新月的手原本问题就不大,一周过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周六爸妈带着她去医院取夹板又做了复查,确定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她的校服外套里一直装着一张叠好的便利贴,原本上周就计划拿给时子骞,可看着他冷淡的神情,始终没能鼓起勇气递过去。 又是美术课,一节课下,展新月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跟着谢宛之往前门走。路过王之意时,却意外听见她的声音:“班长和新月,麻烦你俩留一下。” 谢宛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先回教室了。” 展新月也心有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王之意冲她一笑:“是叫新月吧?我应该没叫错。” 展新月点点头,“王老师,有什么事吗?”王之意留下班长倒也正常,但她实在想不到王之意留下她能有什么事情。她既不是美术课代表,也跟王之意不怎么熟。 另一侧,班长代云看起来也是一头的雾水。 王之意看着两人,抿唇一笑,脸上露出深深的酒窝:“也没什么,就是有个小玩意儿想送给你们俩。”她摊开手,掌心是两个羊毛毡戳的q版小头像,脸上两团红晕,毛茸茸的,灵动又可爱。 代云率先认出来:“这两个小人好像是我跟新月耶!” 展新月定睛看了看,果然是两人的q版头像,只是简单的线条,就把两个人的神态勾勒出了个八九成。 “真的很像诶。”她由衷地感叹。 “挺像的吧!”王之意脸上露出小得意,“我也挺满意的,做了好几版,就这版最像。她大方地一挥手:“送给你们啦!” “谢谢王老师,这也太可爱了吧!”代意接过来,连声称赞。 “喜欢就好。”她又将另一个递到展新月面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新月,这个给你。” 展新月犹豫着接过,没忍住问道:“谢谢。不过王老师,为什么突然送我们这个?” “因为……”王之意狡黠一笑,“因为喜欢你俩呀。” “啊?”代云嘴张成个鸡蛋。 “哈哈,逗你们玩呢。我前一阵突然迷上了羊毛毡,每天晚上在公寓没事做就戳戳戳。”王之意比了个用针扎的动作,“后来突发奇想用你俩做了素材,感觉做出来还蛮可爱的,就想着送给你们拿着玩吧。” “可……怎么单做了我们俩。”展新月依然疑惑。 “其实还有一个。”王之意手一摊,又变出一个小人,是个男孩子头像。“还有一个是给时子骞的,但他走得太快了,下课铃一响就不见人影了,你们帮我带给他吧。” 展新月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伸手接了过来。 代云依然一头雾水,又问:“为什么只做了我们几个啊?” “哪里那么多为什么。好啦,快回去吧。”王之意把她俩往教室外推,“要不下节课可要迟到了。” 出教室前,展新月回头看了一眼,王之意仍站着原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王之意弯弯眼睛,用嘴型冲她比了一个“谢谢”。 展新月心领神会,轻轻摇了摇头。 一直到走出了好远,代云终于反应过来了:“啊,我知道了。王老师送我们这个不会是为了上节课的事吧?” “应该是吧。”其实她也没做什么,没想到王之意还一直记在心上。 展新月低头看那两个娃娃,都是圆嘟嘟的样子,一派天真烂漫。可爱是可爱,但……时子骞会露出这种可爱的表情吗?她想象不出来。 代云还在不好意思地絮叨:“我们也就是帮她维持了下秩序,但是我是班长嘛,都是应该的。” “是啊。”展新月说,“她真是太客气了。” 回到教室时果然已经上课了,预备铃已经响过,语文老师也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展新月匆匆回到位置上坐下,将衣兜里的两个羊毛毡娃娃往外拿时没留意将那张纸条也带了出来。 她看了眼身边的时子骞,想了想,决定干脆趁着这个契机把纸条递过去。 这样一想,她打开早就写好的纸条在后面补了几个字,而后趁着讲台上老师转头写板书的功夫,将属于他的那个娃娃压在纸条上,一起悄悄推了过去。 时子骞原本在低着头看书,见到桌角突然出现的东西一愣,立刻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展新月抿着唇,用下巴示意他去看纸条。时子骞盯着那个娃娃和纸条看了一会,眼神闪了一下,点了下头。 他将它们接过去,先是对着那个羊毛毡看了好一会,才将纸条展开,用手指压着读起来。 第36章 展新月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的目光落在她那狗爬似的字体上时,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话她。 展新月有点尴尬地扭回了头,写纸条时她手还没好,是用左手写的,早知道刚才就该重新誊一遍的。 那天她想了很久,觉得这样逃避下去也不是事。她想尽快把这事儿解决掉,免得自己一直分神记挂着,坐在他旁边也总是浑身不自在。但直接去问时子骞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肯定是不行的,太容易露出破绽。思前想后,她决定不管怎样,直接时子骞道个歉总是没错。 很多时候事情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况且两人都还是只是高中生,想来也不会是太复杂的问题,很快就能翻过篇去了。 那张纸条她反复斟酌了很久,最后是这样写的: 时子骞,我想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向你个道歉。我之前无意中做的一些事情可能让你感到困扰或者伤害到了你,但请你相信,那些都是出于无心,并不是我的本意,希望你不要误会。两年时光短暂,同桌一场颇为不易,希望咱们以后能和睦相处,一起进步。 纸条的内容她这几天看过很多次,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看起来感情真挚,态度良好,又没指向任何一出具体事件,任谁看了也挑不出错来。 刚才她又在后面临时加了一句:这个娃娃是美术老师送你的,她托我捎给你。 纸条内容并不长,可时子骞看了很久,久到饶是她的字再难辨认他也该看完了。 展新月见他很久没有动静,忍不住又去看他。 他仍然盯着那张纸条,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嘴角紧绷着,压在纸条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展新月吓了一跳,问出了声:“你怎么了?” 时子骞闭了闭眼睛,掩去脸上表情。手慢慢移到腹部处,很久才垂着头挤出两个字:“胃痛。” “怎么会突然胃痛了?”展新月连忙追问,“是不是胃痉挛?” 她大学时有个室友吃饭不规律,就犯过几次胃痉挛,发作起来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痛得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她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 见时子骞只是摁着腹部不做声,看起来真的痛得很厉害,她又凑近了些小声问:“要不要我跟老师讲一下,找几个同学送你去校医院?” 时子骞抬起眼对上她关切的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瞬间更难看了。 展新月看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和紧紧抵在腹部的手,心道他会不会是痛到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吧。想到这她心一横,直接拿起他桌上的水杯,躬下身蹲着朝教室后边的饮水机挪过去。 两人本来就在最后一排,她的动作倒也没引起老师的注意。她挪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又钻回座位,将水杯放在他面前,说:“你喝点吧。” 时子骞没动,展新月解释道:“是热水,你喝了可能会好一点。” 时子骞这才接过去,稍微抿了口水,脸色依然没有好转。 展新月悄声问:“你要不要去校医院?我去帮你跟老师讲。” 时子骞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复杂:“不用,我有药,在底柜里。” “好,我帮你拿。”他柜子里的东西放的极其整齐,展新月稍一低头便看见了一盒胶囊,是盒奥美拉唑,她拿出来问他,“是这个吗?” 时子骞“嗯”了声,展新月看了看说明书,取出一粒药递给他。他吃了药,将杯中的水慢慢喝了,说:“过一会就好了。”而后不再看她,在桌子上趴下了。 展新月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将剩下的药塞回药盒里。那板白色的小药片已经少了一大半,只剩不多几粒了。 她看了一眼他,时子骞枕着右手手背伏在桌上,左手扣着脑后。黑色的表带下,手腕肌骨瘦削,青色的血管隔着冷白的肤色隐隐透出来。这么看来,他真的很瘦。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伸手将药盒悄悄放回他底柜里。时子骞这样的家世不说是金尊玉贵,怎么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了,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才十七八岁胃就不好,也不知道他家里人知道了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一整节课他一直趴着,展新月不时担忧地瞥他一眼,他始终一动不动,要不是背脊一直紧绷着,她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等到下课铃响,他终于慢慢地坐起来了。展新月忙问:“你好点了吗?” 时子骞没看她,扶着桌子站起身,说:“我回宿舍休息会。” “要不要人送你啊?” 时子骞摆了一下手,径直离开了。 展新月目送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做错了。 时子骞看起来,很不开心。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了。 第30章 心情复杂了好一会儿,谢宛之又不知怎么地在前面和辛文华闹起来了,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将她桌子一撞,她才回了神。 辛文华今天戴了一块新表过来,被谢宛之看见了就要抢过来看,辛文华连忙去抓她,一叠声地嚷:“我的亲娘嘞你慢着点儿,我这表才买的,很贵的!” 谢宛之扭着身子躲避,辛文华没留神一把抓在她手背上。谢宛之顿时一声大叫:“你抓你爹的手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啊!” 辛文华连忙松开手,脸有点发红:“姑奶奶你小点声行不行,我不是故意的。” 趁着他尴尬,谢宛之一把将那块表捞了过来,举到面前打量。 “哎哟,小心着点。”辛文华两只手接在下面,又是一叠声的叫唤。 “你至于吗,小气吧啦的。”谢宛之翻了个白眼,仔细看了看,“这也没什么特别嘛,这么宝贝干什么。” “我不是宝贝,你看看当然没什么,我这不是怕你摔着吗?”辛文华说,“况且我这表两万多呢,周末我爸才给我买的,我还没捂热乎呢,你要是给我摔了我爸不得收拾我一顿。” “两万多,这表?”谢宛之满脸怀疑,摆明了不相信。 “切切切,你不信拉倒。我跟你这种不识货的人没什么好讲的。”辛文华趁机又将表夺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戴上了。 “瞅你那样子,小家子气。”谢宛之嫌弃极了,眼睛一翻,视线落在时子骞桌角,问展新月,“咦,你同桌哪去了?” “他有点不舒服,回去休息了。” “哦——”谢宛之又白辛文华,“你看看人家,人没在表就这么随意放着。哪像你,一块表只差没供起来了。” 展新月这才注意到时子骞常戴的黑色手表还在桌上放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不舒服的时候取下来的,走的时候忘记带上了。 “那人家财大气粗呗,我能跟他比吗?”辛文华悻悻的,“我家要是有那么多钱我也这么四处乱丢。我不光乱丢,我还戴一块扔一块,我扔着玩。” 谢宛之还在看时子骞的表,知道时子骞不在,她胆子都比平时大了几分,这会干脆直接一伸手,将它勾了起来,好奇道:“话说他这是什么表啊,应该挺贵的吧?” 她拎得随性,那只表在她手里晃晃悠悠,展新月眉心不禁跳了一下。 其实时子骞对他这块表也很珍视,在展新月的印象里他一直戴着,只有偶尔要碰水的时候才会提前把表解下来。今天他可能是胃痛得太厉害,连手表都忘记了。 到这会他已经回去好几节课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辛文华被谢宛之的话勾起了好奇心,伸长了脖子来看:“你这不废话吗,手表就是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炫富的摆件,他一块手表起码也得十几万或者几十万吧。让我来认一下,我对表还是挺有研究的。” “这么贵啊?喏,你看吧。”谢宛之递给他,一脸期待。 辛文华小心地接过去,看了半天,最后啧了一声:“怎么是电子表,不值钱的。” 谢宛之垮了脸:“你会不会看啊,别是你自己认不得吧?时子骞能戴不值钱的表?” 辛文华急道:“我认不得?我都说了我对表很有研究,你要不要跟我打赌,这块表超不过……唔,1000块?” “不超过就不超过呗,谁要跟你赌,无聊。”谢宛之将表抢回来,放回时子骞桌上去了。 辛文华脸上露出便秘似的表情,好在他天天被谢宛之噎已经习惯了,没再争辩什么。 倒是陆蒙听见他们的对话,感慨一句:“你别说,这少爷其实还真挺亲民的,平时好像还真没怎么见过他特别高调过,每天穿着校服戴着普通的手表,连吃饭都是跟咱们一样在食堂,还住的学校宿舍。” “亲民?怎么的,人家平时搭理过你啊?”辛文华睨他,“我怎么就觉得他特傲,压根没把咱看在眼里过。” “人家干嘛要把你看在眼里啊。”谢宛之懒洋洋道,“你也没啥值得高看一眼的。” 第37章 “行了你别说话了。”辛文华气呼呼地转过去了,半天又转过来,补了一句,“跟你们真是没话讲,踢球去了。” 他气冲冲地往外走,可惜的是并没有半个人开口挽留。反而是谢宛之见她走了,顺势在他的位子上坐下了。只是一秒后就拧起眉毛:“咦呃,凳子都被他坐热了,感觉好恶心。” 陆蒙满脸猥琐:“是不是有种你俩的屁股亲密接触了的感觉?” “滚啊。”谢宛之弹起来了,“你去死吧。” 她转身要往座位上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看展新月:“对了,今天晚课时子骞应该不会回来了吧?那要不我今晚搬过来坐好了。” 展新月自然不情愿,连忙劝她,“不好吧,他只说他回去休息会,万一过会又回来了呢?” “没事啊,他回来了我再搬回去就是了。”一边说,她已经兴冲冲几步回位置上拿了自己的东西过来,在旁边坐下了,展新月也只能随她去了。 陆蒙朝她敬佩地比了个大拇指,说:“你是这个。” 谢宛之将时子骞桌上的摊着的书合起来放到一边,“我又不是没坐过,怕什么。” 谢宛之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位置上适应良好,晚课期间一会凑过来跟展新月讲话,一会又跟着陆蒙他们嘀嘀咕咕的。展新月被她吵得头昏脑涨,下意识在心底期望时子骞能赶紧回来救她于水火。 只是一想到时子骞,她看一眼他依旧空着的座位和被谢宛之推到桌角的那只手表,心情更沉重了。 第二天时子骞来的很迟,早读已经上了一会儿他才进教室。 展新月原本想问一问他好点了吗,但侧过头去看了他好几眼,时子骞一次都没抬眼。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转了回来。 多说多错,既然她怎么做好像都做不对,就还是算了吧。这种时候,也许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没怎么说过话,偶尔两人视线对上时,总会各自别开目光。 两人就这么做着陌生人似的同桌,除了时子骞不在位置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其他的好像也没多大变化。 周五下午,教室里空调开的很低,展新月穿着长袖校服外套都觉得凉,趁着课间起身出了教室。出门的瞬间,室外的燥热扑面而来,中和了教室的冷气,意外地让她觉得很舒服。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冰凉的手才暖和了过来。 正靠着放空,走廊尽头转出个小姑娘,一边仰头看教室门口的班牌,一边一路朝着这边走过来。她穿着初中部的校服外套,没穿校裤,看着年纪很小像是小学生,一路走来走廊上不少学生都好奇地盯着她看。 走到10班门口时,她停下步子,探头朝里边看,露出耳后一缕明亮的橙色头发,显眼得很,也不知道是没遮住还是没想遮。 她对着教室里看了好半天,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班牌,面露疑惑。 展新月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此时猜到她应该是在找人,好心开口问道:“你找谁?” 小姑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问:“时子骞是在这个班吗?” “是的。”展新月说。她早已习惯了初中部那群小姑娘三五成群地来看时子骞,像参观景点似的,不过像她这么大胆直接的还是第一次遇到,尤其是她看起来还这么小。 “他人呢?”她问的理直气壮。 展新月没急着回答,仔细看了看她。面前的小姑娘长得极其漂亮,一张盈盈的瓜子脸绷着,要不是年纪太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应该会是那种冷若冰霜的类型。偏偏打扮得又偏中性,不大长的头发半扎着,露出张扬的挑染橙发,脖子上挂着金属质的项链,中和了美艳,看上去还挺酷。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展新月问。她心里有一个猜测,面前的小姑娘这么小的年纪,长相就已经称得上惊艳,很难不让她联想到一种可能性。 果然,小姑娘稍一犹豫,说道:“我是他……妹妹。”说到“妹妹”两个字时,她音调含糊了几分,很快地滑了过去,又仰起头问她:“我有事找他,他去哪了?” 之前就听谢宛之提起过,时子骞有个妹妹在初中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展新月目光停在她的脸上,默默在心里感慨了一回这一家子的基因还真是优越的可以,才说:“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在这等他一会儿。” 她眉毛拧了拧:“算了,我没那个功夫。”她目光从展新月身上滑过,随意问道,“你也是这个班的吗?” “嗯。”展新月想了想,“我是他同桌,你要是有事我也可以帮你转达。” “同桌?”时其悦闻言,饶有兴趣地上下扫了她几眼,“姐姐,真是难为你了,天天和他那么块冰块坐在一起,我要是你的话怎么也得跟许天智申请点精神损失费。” 许天智是大校长的名字,平日里很少出现,大家一般都叫他许校。展新月默了片刻,也不知道是为了她直呼许天智的名字沉默,还是为了时子骞他妹妹吐槽起他来一点都不含糊而沉默。 她似乎因为她的沉默很开心,一个人笑了半天,笑着时脸上的不合年纪的冰冷感褪去,带上了几分孩子气。 好容易笑够了,她才说:“好了姐姐,我要走了。你等会见着时子骞跟他说一声,就说时其悦生病了,要他周末回家带她去打针。” 生病了?展新月又细细看了看她,没看出她像是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虽然他不一定会同意,但你就这么跟他讲就行了。”时其悦说完转身离开,展新月只来得及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好。” 临上课前,时子骞回来了。 两人太久没讲话,展新月连开口都觉得不太自在,清了清嗓子才叫他:“时子骞。” 时子骞刚刚坐下,漆黑的眼睛看向她,安静地等待她的后文。 很淡漠疏离的眼神,看不出情绪如何。 展新月被他这么看着,有点后悔刚刚多嘴说一句要帮她转达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刚刚你妹妹来找你,好像是叫时其悦是吗?她说她生病了,让你周末回家带她去打针。” 时子骞似乎是在思考她说的话,目光让人有点捉摸不透,好半天轻轻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过身去了。 展新月想了半天也没摸准他这句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不过既然话已经带到,其他的就不关她的事了。这时物理老师走了进来,展新月随之翻出了物理学案,低下头去。 第31章 周六,市中心步行街。 时其悦站在家饰品店门口,扶着门催促:“你进来啊。” 时子骞站在几步之外,盯着饰品店那花里胡哨的店头看了好一阵,才蹙眉看向她:“这就是你说的打针。” “对啊,是要打针啊。”时其悦毫不心虚,一只手在耳朵上比了比,“等会要用针从我耳朵里穿过去的,这不就是打针吗?” “那你说的生病呢?” 时其悦眼睛无辜地眨了眨:“你都知道是骗你的了还问干嘛。” 见时子骞不动,时其悦又说:“反正来都来了,你就进来一下嘛,我一个人不敢。” 时子骞终于妥协一步:“要打就去医院打,这里是打耳洞的地方吗?” 时其悦朝着玻璃门上贴着的几个大字一指:“这不是写着吗,打耳洞。能不能不要那么矫情啊,打个耳洞而已还去什么医院。” 她一直抵着门,店内的店员忍不住开口催促:“小妹妹,你要不要进来啊,空调冷气都要跑光了。” “听见没,都说叫你快点进来了。”时其悦再次催促时子骞,“没事的,别人都打得我有什么打不得的。” 这家饰品店并不大,店面里摆满了各式首饰架,除此之外还接做美甲打耳洞的业务,甚至还能做简单的妆造。店里只有两个年轻的店员,当中一个见在门口磨蹭了半天的小女生终于走了进来,招呼道:“妹妹,你要买什么?” “我要打耳洞。”时其悦说。 “打耳洞啊,你家长同意不?”这个小女生看着实在很小,也不知道是上小学还是初中。虽说这个年纪打耳洞的小孩儿也不少,但总归有被家长找上门的风险,所以店员多问了一句。 “家长啊。”她扭头朝外看,“家长在这呢。” 随着她的声音,有高挑的男生跟着走了进来,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抬眼时露出惊艳的眉眼。因为身量很高,他进来的瞬间,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店面一下子显得更加逼仄了。 “家长,你同意我打耳洞不?人家在问你。”时齐悦懒洋洋地说。 时子骞扫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时其悦对着店员说:“家长说他同意。” 那边两个店员没人关心她在说什么,一直悄悄盯着时子骞看,还互相交换了眼神,抿起嘴偷偷笑。 “喂,姐姐们。”时其悦敲了敲她们面前的柜台,“是我要打耳洞,你们看他干嘛。” 第38章 被她这么直接地一点破,两个店员脸都红起来了,忙问她:“你要怎么打?” “怎么打啊……”时其悦伸手在耳朵上一顿戳,“这这这这,这样一排打过去。” “啊?”店员惊讶道,“你要打这么多啊,打耳骨钉会很痛的。” “开玩笑的。”时其悦笑眯眯道,“两边耳垂各打一个就好。” …… 两个店员围着时其悦给她耳朵上消毒,又用笔给她耳垂上标记了位置,对着镜子指给她看:“这个位置合适吗?” “差不多吧。”时其悦无所谓地说。 店员取了两个夹子将她耳垂夹住,取过穿刺针再次跟她确认:“那要准备穿了哦?” 时其悦透过镜子看着她手里明晃晃的穿刺针,问:“会痛吗?” “会有一点,但不会特别痛。” 时其悦似在做心理建设,对着镜子拧了半天眉,喊道:“喂,时子骞。” 时子骞坐着进门处的沙发上,垂着眼在看手机,“嗯”了一声。 店员跟着朝时子骞看过去,店里的饰品大部分都是卖给年轻人带着玩的,几十块钱一副,不怎么值钱。但这会高挑的少年坐在那处矮矮的沙发上,轮廓优越,气质清越,衬得整个店面都贵气了起来。她恍然有种错觉,感觉自家店铺突然变成了高档珠宝店。 她又看向面前的小女孩,穿一身做工繁复的连衣裙,脚下蹬着一双小羊皮短靴,怎么看都觉得价值不菲,偏偏会来她们店里花50块钱打一对耳洞。 时其悦不知道她的心里活动,斜着眼睛瞥时子骞:“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说点什么鼓励鼓励我?” 时子骞语气淡淡:“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切,我怎么会反悔。”时其悦撇了嘴,“打吧。” 耳朵传来一阵酥麻的刺痛感,像抽血时针扎过皮肤,一触就消散了。时其悦眉心终于舒展开,对着时子骞喜滋滋地说:“我当多疼呢,没什么感觉嘛,早知道就不喊你了。” 打完耳洞后,店员给她带上了钛合钢的耳钉,小小一枚,说可以防止耳洞长住。时其悦对着镜子照了照,颇为满意,招呼时子骞:“好了,走吧。” 时子骞起身付钱,店员又对着她推销:“要不要再选购一些耳饰?我们店里的什么款式的耳环耳钉都有,可以挑挑看。” “不用了。”时其悦仰头看时子骞,散漫一笑,“等我回去偷祝青的宝石带,怎么样?” 时子骞瞥了她一眼,眼含审视:“为什么要她的,你要什么我买给你。” “唉,你可真是没劲,一点都不懂幽默。”时其悦脸上笑容淡了些,“谁会真去碰她的东西,我嫌恶心。” 她随手取了对蛇形金属耳饰捏在手里:“给我买这个。” 从饰品店出来,时子骞抬手看了眼表:“我不回去了,你自己打车回去。” 时其悦伸个懒腰:“跟你出来一趟,饭都没吃上,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 “你现在回去还赶得上家里的晚饭。” “我不要。”时其悦歪着头凑近,将耳垂展示给他看,“没看见我这里刚动了手术吗?得吃顿好的补补。” “你要吃什么?”时子骞懒得跟她就“手术”这个词展开讨论,想起上回她和同学在晶海吃的饭,“要去晶海的话我打电话订座。” “我什么时候说想去晶海了。”时其悦敲着下巴思索片刻,“我要吃麦当劳,儿童套餐。” 时子骞:“麦当劳不是很近吗,你自己去吃吧。” “那不行。”时其悦立刻拒绝,“哪有小孩会自己去吃儿童套餐的,我会很没面子的。” 最近的一家麦当劳确实离得不远,就在几百米外的广场边上。 时其悦两只手揣在裙摆的兜里,一步一步走得悠闲。时子骞就走在她身前不远处,他比她腿长得多,也没刻意等她,不多时两人间的距离就越来越大。 等到两人间的距离远到快要超出某个边界,时其悦也不急着追赶,只会在他身后喊一声:“喂——” 时子骞便会停下脚步,侧眼瞥她一眼。等她走近些,又接着朝前走。 就这么走了一截,时其悦似是觉得这样有趣极了,开始在他身后不停地“喂喂喂”地叫起来。时子骞转过头蹙眉盯着她,忍了忍,最后却什么也没说,等她走到身旁,稍稍放慢了步子和她并肩而行。 时其悦终于不再喊他,依旧揣着手不紧不慢地走,路过处井盖时她一步跃了过去,说:“你听说过吗,走路不可以踩井盖,不然今天会很倒霉。” 时子骞没理她。 时其悦并不在意,看起来心情颇好。转过一处花坛,她看见了麦当劳的门头。周末这边的广场上人总是很多,不少家长带着小孩在广场上玩,到处都是卖冰淇淋和棉花糖的小推车,比游乐场还要热闹。 “你等会要点什么?”她仰头兴致勃勃地问,却见原本一直目不斜视的时子骞正直直地看向广场上某处。 时其悦顺着他的目光朝着那边看,麦当劳隔壁有家甜品店,在店门口撑了遮阳伞,伞下摆着玻璃圆桌。一个长发女生就面对这边独自坐在伞下的藤椅上,一席白色长裙,气质恬淡如春山流水。 “没看什么。”时子骞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时其悦跟上去,又走出一截后,终于看清了那个女生脸。她突然停下脚步,笑起来:“喂,时子骞,这不是你同桌吗?” 时子骞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昨天还是她给帮我给你带的话呢。”时其悦慢悠悠地说,她看着他的神色,眼神一动,若有所思,“你那天问我的,不会就是她吧?” 时子骞没答话,没承认也没否认。 时其悦顿时了然,冲他挤挤眼睛:“她看着是一个人,你的机会这不是来了吗,不去打个招呼吗?” 时子骞又朝着那边看过去,眼里闪过些许复杂情绪。很久后,他摇了摇头,低声说:“走吧。” 时其悦看了看他的表情,好像懂了什么,没再多说。两人朝前走出几步,时其悦突然偏过头问他:“你手机号多少来着?” “干什么?” “问问啊。” 时子骞眼里露出疑惑,但依然报了一串数字。 时其悦重复了一遍,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越过他径直朝着甜品店那边走过去:“看在你今天陪我打耳洞的份上,送你一个礼物吧。” 第32章 今天没什么太阳,微风轻拂,展新月点了杯雪顶咖啡坐在遮阳伞下,发着呆。 上午谢宛之约她出来玩,她故意没接电话,没想到她又直接打了家里的座机,被逄云接到了。 展新月不想被爸妈看出什么,当着她们的面答应了下来,但又实在不想跟谢宛之单独出来,回房间后偷偷给她回了短信推掉了。对着爸妈则是假装要赴约,依然出了门,最后一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 从商场出来有点累了,再一看时间还很早,她便在商场外面找了家店铺歇下了。 刚坐没一会,一双棕色的短靴在她面前停下,她顺着看上去,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正盯着她看,长得几分眼熟。 “姐姐你好啊,又见面了。”对方先开了口。 展新月认出她就是昨天才见过的时子骞的妹妹,没想到她会主动过来打招呼,于是冲她挥挥手:“你好啊,你也在这边逛啊?”她朝着她身后看了看,“你一个人吗?” 时其悦露出几分委屈神色:“姐姐,能不能借下你的手机,我想给我哥打个电话。本来今天是他带我出来的,可是他走得太快了,一转眼我就找不到他人了。” “他带你去打针是不是?”展新月还记得这事,她将手机递给她,温声安慰,“不要急,你记得他的手机号吗?” “我会背的。”时其悦乖巧说道,她接过手机,飞快摁下一串数字,将手机举到耳边。 手机里的“滴”声响到尽头,没有人接。 时其悦“啧”了一声,摁下重拨。 一直打到第三遍,展新月说:“要不等会再打吧,他可能有事情没听见。” “不行的姐姐,我多打几遍他就能听到了。” 不远处,时子骞静静地站在花坛后注视着那边,神色难辨。直到手机又不依不饶地响过一遍,他终于接起。 “喂,哥哥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了。”时其悦对着电话说。 那头一直没有作声,她并不在意地接着说下去:“什么,你要过一会才能来接我?那好吧,那我在这里等你,就在麦当劳旁边,你一过来就能看见我。嗯,不用担心,有一个好心的姐姐陪着我,还借了手机给我用。” 挂了电话,时其悦将手机还给展新月,有些忐忑地说:“姐姐,你什么时候走呀?可不可以陪我在这里等一会我哥,他担心我一个人会走丢。” 第39章 展新月连忙安慰她:“当然可以了,别担心,我会陪你的。” 时其悦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很可爱。她偏过头来问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展新月,我记得昨天你说你叫时其悦?” “姐姐,你记性可真好。” 她一口一个“姐姐”,哄得展新月忍不住弯了眼睛。她其实不太会跟小孩子相处,她想了想,问时其悦:“你热不热,姐姐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好啊!谢谢姐姐!”时其悦开心道。 展新月起了身,刚走出两步突然记起什么:“不过你是不是生病了来着,应该不能吃冰的吧?我给你点杯常温果汁可以吗?” 时其悦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好垮着脸说了声“可以”。 展新月去点了杯石榴汁拿给她,时其悦接过,冲着她莞尔一笑:“姐姐你可真好。”她本来就长得漂亮,这样乖巧地笑着时看起来就像个小天使,很轻易地就让人心生好感。昨天展新月见了她还觉得这个小姑娘看起来酷酷的很有个性,没想到实际上她的性格很软萌。 不待展新月答话,她补了一句:“比我哥好多了,他就从来不会给我买果汁喝。” 展新月开解道:“不要这样说,你哥哥对你也很好呀,还带你去打针。” “那倒也是。”时其悦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那我就收回这句话吧。” 展新月愈发觉得她真是乖得可爱,问她:“对了,你身体好点了吗?” “差不多好了。”时其悦转过头去,含糊地岔过了话题。 她扭头时,耳后那缕标志性的橙发和耳垂上细小的一枚耳钉露了出来。展新月不由好奇:“你们班允许染头发和打耳洞吗?” 初中部那边她不清楚,但高中部在老方的威压下对这方面管得很严,别说染头发了,就是留个稍微招摇点的发型都不行。 “不允许啊。”时其悦说,“不过我是差生,所以老师懒得管我。” 她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自己是差生,展新月有点不适应,哽了一下:“不要这么说自己,即便成绩没那么好也不代表你就是差生。” 时其悦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喝着果汁,一只腿懒散地支着。 这样看时子骞跟这个妹妹的个性还真是两个极端,时子骞不仅成绩一骑绝尘,各方面算得上规矩,除了拒绝起高强毫不留情,平时倒很少见他做太出格的事。坐着时总腰背笔直,甚至永远像有强迫症似的校服齐整,连拉链都要拉到最上面。 时其悦歪头看过来:“那个,姐姐,你昨天说你跟我哥是同桌呀?你们俩什么时候坐在一起的?” 展新月算了算:“一个多学期了吧,这是第二个学期了。” “那还真是不容易。”时其悦低头又喝了口果汁,随口问她:“你们俩关系怎么样?” 关系啊……当着别人妹妹的面,她总不好说自己和她哥虽然坐了这么久的同桌了依然形同陌路,尤其是最近关系更是莫名跌至冰点,于是斟酌着说:“还不错。” “是吗?”时其悦好奇地看向她,“那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他挺好的,成绩很好,也挺……嗯,跟大家相处的都挺好的。” 时其悦嘴角扯了扯,“怎么听起来这么官方,像你俩不怎么熟似的。” “不是,我觉得他这个人吧……”展新月连忙接着想话术,想了好半天,突然灵光一现,犹豫着说,“我觉得他有点像……小龙女?” 时其悦噗嗤一声,差点没把果汁喷出来。 “神雕侠侣里面那个?” 展新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惹得时其悦乐不可支地笑了半天,好半天都没止住。 展新月被她笑得抿了抿唇,也觉得自己这个形容好像是有点离谱。但她绝对没有觉得时子骞女气的意思,刚刚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确实莫名浮现出小龙女的形象。 如果忽视性别,他俩还真是有点像,一样的长相惊艳,气质清冷,看着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时其悦笑得眼睛里都泛了水光,看过来时瞳孔透亮,漂亮得惊人:“没想到姐姐看着文文静静的,还挺有幽默感的。” 展新月注视她几秒,默默在心里收回了刚刚觉得她和时子骞不像的话。他们俩长得还真有几分相似,虽然时子骞从来不会这样笑。 好容易她笑够了,忽然又冲着展新月露出八卦的神色:“对了,姐姐,我悄悄问你一件事。” “嗯?” “你们班上,有没有人喜欢我哥哥啊?” 展新月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愣了一下。 时其悦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似是期待着她的回答。她想了想,说:“有吧。” 班上有没有其实她不太清楚,但年级里肯定有很多,整个高中部就更多了。 时其悦笑开了:“是吧,我觉得也是。虽然他这个人呢,话很少,性格也冷得像块石头,还没什么幽默感,不过嘛……”她冲着展新月眨巴眨巴眼睛,“但是他长得特别帅,还很有钱,所以喜欢他也挺好的。” 她的思维方式完全就是个小孩,展新月轻轻笑了笑。 时其悦见她笑了,神秘兮兮地凑近:“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哥这个人呢,虽然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但其实他很容易心软,而且脾气也挺好的,所以……如果谁他谈恋爱,一定会很幸福的。” 脾气好?说的是时子骞吗? 看来,他对这个妹妹应该还蛮好的。 展新月微微弯起眼睛笑她:“你昨天才说,跟他坐在一起都得申请精神损失费才行。” 时其悦缩回去,两只细细的腿晃荡着,说:“我开玩笑的。” 也不知道指的是心软脾气好这句是开玩笑的,还是精神损失费这句是开玩笑的。 又仰着脸问展新月:“姐姐,你这么漂亮,会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啊?” 展新月一笑,脱口而出:“比较有音乐细胞的那种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淡了神色。时其悦问得太突然,她没多想,竟然顺口给出了前世的答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前世是因为喜欢有音乐细胞的男生才喜欢许慎,还是因为喜欢了许慎才自然地喜欢了有音乐细胞的。 她不大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好在时其悦并没追问,只是歪了头,似乎在思考。 两人又坐了会,时其悦似乎是觉得无聊了,四下瞅了瞅,“姐姐,我哥怎么还不来接我啊?” 展新月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于是又将手机递给她,“要不你再打个电话给他,问问他走哪了?” 时其悦说:“其实我今天好像有点惹他生气了,所以他可能不想来接我。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跟他说说啊?” 展新月手上还保持着递手机的动作,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听到要让她打电话给时子骞,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可能是因为刚刚对着人家说过两个人的关系“还不错”,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点开通话记录,找到最近的一通通话回拨了过去。 短暂的“滴”声后,那边响起了清淡的男声:“喂。” 和他这个人一样,时子骞的声音即使在盛夏听来也带着微微凉意。此时隔着话筒,听起来比平日里略有不同,音调稍微低一些。 她抿了抿唇,说:“是时子骞吗?我是展新月。” 那头好像并不惊讶听到她的声音,没有什么反应,她接着说下去:“你妹妹在我旁边,刚刚她用我的手机给你打了电话……你什么时候过来接她?” 电话那头的男声停了几秒,才重新响起:“我已经到了。” 展新月心里倏地一动,举着手机茫然抬头。 十几米外,时子骞同样举着手机,正安静地看着这边。 这还是展新月第一次在校园之外的地方遇见时子骞。不管在哪里,他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广场上人来人往,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简单的白衣黑裤,就让所有人都沦为背景。所以展新月抬眼的瞬间,一眼就看到了他,也只看到了他。 展新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想起时其悦那句“长得特别帅”,没忍住在心里偷偷“啧”了一声。 啧,怎么能有人长成这个样子。 帅成什么样了。 第33章 时其悦在旁边举起手:“时……哥!我在这!” 见时子骞走近,时其悦扬了扬手中喝了大半的石榴汁,说:“姐姐请我喝了石榴汁。” 展新月对上时子骞看过来的眼睛,下意识地说:“你要喝什么,我也请你喝。” 时子骞摇摇头,“不用。” 时其悦咬着吸管,歪过头来小声说:“他这人很无聊的,什么都不喜欢喝,只喝白水。” 时子骞蹙眉看她,展新月连忙打了圆场:“要不我给你点杯雪顶咖啡吧,和我一样的,这家味道还可以。” 第40章 因为这杯咖啡,时子骞跟着坐了下来。坐下时他抿着唇,表情不大自然地问展新月:“她刚刚跟你说了些什么?” 展新月说:“没说什么,她走失了恰好遇到我,就借了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我俩随便聊了聊。” 时子骞“嗯”了一声:“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你妹妹很乖。” 时子骞的目光移向时其悦,审视几秒。时其悦弯唇一笑。 因为先前在时其悦面前说过和时子骞关系不错,展新月努力找着话题:“你们兄妹关系真好,还会一起出来玩。” “是啊。”时其悦朝着时子骞脸上瞟,“我们俩关系好得很。是吧,哥哥?” 正说着,有个女生从面前经过,展新月没怎么注意,她却突然退后两步凑近了些,叫她:“咦,展新月?这么巧啊。” 展新月这才认出,面前的人是代云。这片是市里最热闹的地方,遇到熟人也很正常。 “你……”代云还想说什么,视线朝着她旁边一转,突然对上时子骞漆黑的眼睛,明显一愣,“啊,时子骞,你也在这里啊。” 时子骞点了点头。 代云原本已经准备朝着展新月走过来,这会儿步子顿在原地,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默默换了方向:“太巧了,你们慢慢玩,我走了哟,拜拜。” 什么叫慢慢玩。 展新月顿时有点头大,她该怎么解释她跟时子骞其实只能算是偶遇呢? 旁边,时其悦问:“这也是你们的同学吗?” “是的。”展新月分出神来回道。 时其悦勾着唇角,低声问她:“姐姐,你不是说,我哥跟大家相处的挺好的吗,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 展新月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好在此时手机突然响起,把她解救了出来。屏幕上跳动着逄云的名字,她连忙接起,便听见逄云问她:“月月,你跟宛宛在哪玩呢?快到饭点了,我跟你爸爸准备出来吃饭,我们开车过来接你们吧?” “我在中央广场这边。”展新月又补充一句,“谢宛之她已经先回去了。” “好,那你在路边找个地方等一下,我们十分钟左右就过来了。” 挂了电话,展新月顺势站起身,对他们兄妹二人说:“我爸妈要来接我了,我就先走了。” 时子骞“嗯”了一声,时其悦则非常热情地冲她挥手:“拜拜姐姐,下次见。” 展新月也弯着眼睛对她挥挥手,“下次见。”说完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区别对待,于是又转向时子骞,说:“学校见。” 展新月走远后,时子骞终于收回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顶上的雪顶已经全都化了,和咖啡融在一起,入口一阵绵密的甜意。 “人家在的时候你不说话,走了你盯着看有什么用。”时其悦看着他的动作,懒洋洋地在椅子背上靠下。 时子骞抬起眼,郑重地看向她:“我们两个的事你不要管。” “切,我才不稀得管,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了。”时其悦瘪嘴,“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今天可是有一个重要的发现,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我也不用告诉你了。” 时子骞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时其悦起了身,说:“现在该去吃麦当劳了吧?” 两人进了麦当劳店里,时子骞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吃完又将套餐里送的一个哆啦a梦的玩具塞进兜里,刚想说什么,却见她径直站了起来:“走了,回去了。你不是要回学校吗,我自己回家了。” “时其悦。”他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时其悦磨磨蹭蹭地转过身,便听见时子骞犹豫着问道:“你今天要说的,是什么发现?” “我发现啊——”时其悦拉长声音,眨巴了一下眼睛,“你要是今晚回家住的话,我就告诉你。” “……为什么?” 时其悦懒洋洋的:“就想给祝青添堵呗。” 时子骞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妥协:“走吧。这会可以说了?”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时其悦笑的心满意足,“这个姐姐她喜欢有音乐细胞的男生,是个很重要的情报吧?虽然我还没看出她对你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但发现她起码也不讨厌你。” 时子骞微微一愣,有点出神。 时其悦继续说:“所以,那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女孩子要靠追的,你要是喜欢就主动一点,这也要我教你吗?” 时其悦喊他回家说是想给祝青添堵,然而两人到家时祝青并不在。她顿时大感无趣,吃过饭就缩回房间去了。 时子骞回房洗过澡,擦了擦头发,推开房门出来了。 家里很安静,时越生还没回来,陈姨带着时乔她们两个小孩去花园里玩了。 从楼上看下去,能看见客厅沙发后面有架三角钢琴静静立着。这架钢琴如今除了会陈姨定期去擦一擦,已经很长时间没人碰过了。 时子骞一边随意擦着头发,一边下了楼,走到钢琴前站住,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看了看。 祝青回来时,刚进院子就先听见了屋里的传来的钢琴声,表情顿时有点惊讶。 她站了一会儿才拉开房门,果然看见时子骞正坐在钢琴前弹琴。 听见门响,时子骞并没有动,眼神依旧停在琴键上。 “子骞在弹琴啊,真少见。”祝青感慨了一声。 时子骞没回应,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搭理。 祝青将手里拎着的小包放下,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他。 时子骞依旧垂眼弹琴,舒缓的旋律从他指间流淌而出。他有双很适合弹琴的手,即使这么多年没碰过琴,此时也未见如何生涩。 “很久不见你弹琴了,看来今天心情不错嘛。”祝青倚在琴边,笑意盈盈的,“还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钢琴,可惜这些年都不肯碰了。” “今天终于看到你又愿意弹琴了,我还挺高兴的。”她脸上隐隐露出遗憾,“说起来,你的钢琴还是我教的,还记得吗?” 时子骞手指终于停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并不作声,却直接伸手将键盘盖合上了。 祝青没在意他的动作,眼神很怀念似的继续说:“那时候你还很小,才这么点点大,很乖,坐在钢琴边脚都踩不到地……” 客厅的水晶灯灯光璀璨,在时子骞脸上落下的光线明亮而冰凉。他忽然站了起来,起身时力道很大,带的钢琴凳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了这又是,怎么还生起气来了呢?”祝青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依旧笑着,“孩子长大了真就没小时候那么可爱了啊。 ” 时子骞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逼得她不得不仰头后退一步。 他惯来冷淡的脸上少见地露出强烈的厌恶神情,冰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就厌烦地移开,喉咙里挤出两个烦躁到极致的字。 “滚开。” 第34章 夏末延绵不绝的热意,在几场雨后散去了大半。 气温骤降之下,班上不少人都得了流感,连着好几天教室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好在流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天大家都好的差不多了,只有谢宛之比较惨,她咳了几天没吃药,再去医院时检查出轻微肺部感染,被接回家休养去了。 等到这波流感潮过去,气温短暂回升了些许,秋游也开始了。 秋游定在周三,虽然只有短短一天,但对于这些久在樊笼的高中生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放风时间,所以从前一天开始,班里就已经纷纷坐不住了,闹腾得压也压不下去。 老师们知道这群学生累的太久,需要一个宣泄口,也就任他们去了。 这天晚上下晚课后,难得只有展巍一个人来接展新月,等她回家一看,逄云正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地包饭团。 “这些给你带着明天秋游路上吃。”逄云一边说一边拉开烤箱,“我还烤了很多饼干,各种口味的都有。明早我再现做点三明治,不然放一晚就没那么新鲜了。” 展新月惊叹:“不用做这么多我吃不完,而且中午学校会给我们准备午饭的。” “不是让你一个人吃的,你带去给同学分分,她们都住校,也不方便带。” 展新月“哦”了一声,“但这也太多了。” 展巍也踱进来看逄云的成果,说:“这多什么,不多。我们小时候春游秋游,每个人都要带上一大包的零食,一路走大家一路分着吃,想想都开心。” “是啊,大家一块吃东西是吃得最香的,我还怕做的这点不够呢。” 展新月只好说:“好吧,谢谢妈妈。” 逄云又说:“饼干烤了很多,你到时候跟大家分着吃。不过饭团我就只做了三人份的,这个做多了不方便带。” “三人份?”展新月好奇,“哪三个人啊?” 逄云看她一眼:“你的,宛宛的,还有你同桌的。” 第41章 “我同桌的?” 展巍补充:“就小时,是叫时子骞是不是?” 展新月迟疑地点了一下头,逄云做了谢宛之的份她还能理解,爸妈一直知道她俩玩得好,但为什么还有时子骞的? 许是她脸上的表情的惊讶太明显,逄云疑惑道:“怎么了,你俩现在没坐同桌了吗?” “没,还是同桌。”展新月说,“妈妈你可真是贴心,连我同桌的份都准备了。” 逄云笑了,“上半年春游的时候不就做了你们三个人的嘛,还是你让我给你们做的。” “哦……”还有这回事,展新月完全没印象。她摸了一下鼻子,心虚地往外踱,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忘了跟你讲了,谢宛之感冒回家了还没返校,这次的秋游不参加。” “没事儿,做都做了,那你就把她的份拿给别人吃吧。” 展巍在一旁问她:“对了,刚刚回来路上都忘了问你了,这次没人让你帮忙带零食吗?这会楼下便利店还开着,要买的话我们现在过去。” 这事儿展新月倒是有点印象,作为班上唯一一个走读生,免不了总要有人拜托她帮忙从校外带些东西。她印象里什么春秋游、运动会前都帮人带过零食。 不过这种时候一般都是谢宛之先来缠着她,其他同学也顺势跟着拜托她。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因为谢宛之不在没人先开这个口,最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找她。 展新月摇摇头:“没人说。” “你这些同学怎么还客气上了,不过没事,饼干我烤了很多,够分了。”逄云说。 在展新月的一再坚持下,她总算是放弃了还要给她做三明治的想法,只是在出门前叮嘱她:“饭团要记得早点分出去吃掉,放久了就不好了。” 展新月应下。 这次秋游的目的地安排在郊区植物园,天色刚亮,十几辆小车已经整整齐齐地在校园里停好了。 展新月到的不算早,等她找到十班的车,还未上车,就听见蒸腾的吵闹声出车里溢出来。 她上了车,大家几乎都到齐了。她站在最前面朝着满满当当的车厢望了望,有些犯难。 大家都有自己固定的搭子,尤其是这种外出的时候,早就提前结好了对。今天谢宛之不在,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 一转头,她看见时子骞独自在最前面的位置靠窗坐着,正侧头看着窗外。 她摸了摸书包,想起了那盒逄云特意做的饭团,略一迟疑,在他身侧坐下了。 时子骞感觉到动静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展新月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人很快便到齐了,随着校车驶出校园,大家都更兴奋了,整个车厢都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俩这片静着。 她已经习惯了两人同座,但在车上时又和在教室里格外不同。 校车不大,座位略显狭小,两个人坐在一起时肩膀几乎要挨到一起。她将手放在扶手上,校服的袖子便摩挲着时子骞的衣袖。 她注意到时子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便默默缩回手放在腿上。 时子骞看了她的手一眼,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 代云作为班长,今天承担起了给大家拍照的职责,从上车开始拿着相机抓拍个不停。她的镜头对过来时,展新月笑了笑,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笑得很漂亮嘛。”代云将相机屏幕伸过来给她看。 镜头中的她一身校服,长发垂在胸前,脸上笑容明净,正是她最怀念的青春的样子。 展新月弯了眼睛,对代云说了声谢谢,心情不禁跟着明朗几分。 代云又一排排对着后面的位置拍过去,忽然看见几个人将车窗拉开一截,手搭在窗沿上吹风,连忙劝阻:“不要把手伸出窗外,很危险的。” 对方不怎么买账:“我就只伸出去了一点点,怕什么,况且这会路上也没什么车。” “你们小时候没有听说过那个故事吗?以前有一辆公交车,后排有个小孩把头探出窗外,一直没有人管他。后来到站后司机发现他一直没下车,走过去一看,发现他的头已经不见了,只剩身子了!” 后排立刻传来一阵尖叫:“班长!为什么突然讲这种鬼故事!” 代云认真解释:“不是鬼故事,这是真实发生的,我爸跟我讲的。” 大家一齐笑起来,“班长,你怎么这也信,这怕是你爸自己编来吓你的吧。”但好歹是一个个将手收回来了。 展新月在心里暗暗震惊,其实这个故事她也听过来着,这么多年从来没怀疑过真实性…… 车里吵了好一阵子,又恰逢老周上午有事要晚点才能过来,这会儿没来跟车,大家愈发放肆,后排不少人围在一起打起了扑克,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哄笑,起初听着还挺热闹,但时间久了实在是吵得她头有点痛。 展新月从包里翻出mp3,取出耳机想听会儿歌。 捏着耳机准备带上前,她的视线滑向一边的时子骞,稍微顿了顿。 两个人同座,一方戴着耳机无疑是不太礼貌的举动,似乎会显现出想要将自己隔绝在对方之外的强烈意愿。 她想了想,摊开手掌露出一只耳机,礼貌地侧头问了句:“要一起听吗?” 出乎意料的是,时子骞竟然轻声应了声“好”,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只耳机,戴好。 展新月多看了他几眼,摁下播放键,而后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耳机里的音乐静静流淌着,虽然音质并不怎么好。 这个mp3还是昨晚她从枕头下面翻出来,歌都是少年的她下的,是她高中时期最喜欢的,此时听着久远又熟悉。 植物园距离不近,要开近两个小时。车开了一会以后,车里的吵闹声渐渐弱下去,不少人都睡着了。 许是被氤氲的睡意传染,展新月听着歌,不知不觉中眼睛也开始睁不开了。校车椅背太直,她头抵在前排坚硬的隔板,无意识地换了几个姿势,最后才终于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的位置睡过去了。 被一个小颠簸晃醒时,车里静悄悄的,一点说话时都没有,后座还传来微微的鼾声。 她的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下来,落在时子骞的校服上。她伸手拾起,视线顺着他的校服移上去,目光顿了顿。 校车显然已经到了郊区,正行驶在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上,两侧是繁密的道旁树。这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枝闪烁着。 光影里,时子骞就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离她很近,安静的车厢里她几乎可以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他的头微微仰着,鼻梁高挺,侧下颌线绷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脸的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柔和的金。 展新月还处于半睡半醒中,虚着眼睛看了他一会,收回目光,见他的一只手正扶在她面前的隔板上。 时子骞的手和他的人一样长得很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像双弹钢琴的手。只是此时他手背上一片红色压痕,因他冷白的肤色越发清晰到突兀。 她困惑地盯着那片红痕看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了:怪不得她在梦里感觉抵着前排的额头没有那么硬了,原来是……不小心压着别人手了。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睡着了多久,只知道时子骞的手背红印极深,显然已经被她压了很久。 这天展新月很久都没想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也许是刚睡醒脑子还很迟钝,也许是因为车厢里太安静给她一种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的错觉,也许是那一刻她因为心虚,想要第一时间销毁罪证。当然,也有可能因为那一刻,他玉刻似的手因为那片旖旎的红色漂亮得有点晃她的眼…… 总之,她盯着那片突兀的红痕,下意识地又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揉了两下,像是想把那片红搓掉。 红痕并没有因为她的动作散去分毫,她在感受到指尖皮肤的温度时整个人猛地彻底转醒,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而后被烫了一样地收回手,坐正了。 自己在干什么? 停顿两秒,展新月做贼似的朝着过道另一侧瞥了一眼。 那侧的两个人头挨着头睡得歪七扭八,再往后的人也是。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的一幕,她终于暗松了口气。 幸好大家都还睡着,还有时子骞也……她偏过头去,突然发现时子骞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吓的一顿,盯着他说不出来话,只能感觉到热意一下子涌到脸上,整张脸都发起烫来。 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时子骞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半天还是没说出话。他将搭在她面前的那只手收回去,忽然又垂下眼,将眼睛闭上了。 第35章 见他重新闭上眼睛,展新月脑袋里轻薄非礼性骚扰之类的词冒了一大堆,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已经离谱到堪称诡异了,于是硬着头皮小声解释:“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看我好像把你的手压红了……” 第42章 时子骞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他刚睡醒的声音很低沉,响在耳边时带着让人心里发痒的磁意。 “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她极力澄清。 时子骞又“嗯”了一声,“没关系的。” 她也不知道时子骞有没有真的相信,但越解释越觉得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尴尬得脑子好像都停止了思考,于是干脆闭上嘴,往后一靠,也合上眼睛装死。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间的气氛古怪地沉寂着。她感觉到时子骞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坐姿,两人的校服摩挲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脸上的热意始终未散,从耳朵一直蔓延到脸,滚烫。于是干脆又睁开眼,朝着时子骞看过去,说:“你……” 他也恰好看过来,同时开口:“你……” “你要饭团吗?”展新月抢先说道。 可能是她话题转得太刻意,时子骞明显怔了一下,她见状连忙补充说:“我带了一些饭团,也给你带了一份。” 时子骞抿了抿唇,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妈特意嘱托我要带一份给你,她和我爸都还记得你的名字呢。我一共带了三份,我自己一份,还有一份是谢宛之的,等会自由活动的时候拿给你。我妈妈做饭团的手艺挺好的,你应该会喜欢的……” 都说人在尴尬的时候话会不自觉地变多,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想要掩去两人之间挥之不去的奇异气氛。 “这样。谢谢,请帮我跟叔叔阿姨也道声谢。”时子骞脸上表情不显,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两个人间又安静下来,展新月伸手在脸边扇了扇:“怎么还没到。” 她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但校车仍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时子骞看了眼表:“快了。” 她点点头,停一停又说:“你的手怎么了?” 时子骞“嗯?”了一声。 “我看你贴着创可贴。” 展新月很早就注意到他最近手指上一直缠着创可贴,他抬手看表时又见着了,强行找话题似地多问了句。 时子骞说:“烫了一下,快好了。” 目的地是城郊的植物园,两人说话间终点将近,没了道旁树的遮挡,视线豁然开朗。展新月被窗外突然出现的风景吸引住,侧目望去,入目是无垠的辽阔田野,此时一片象征丰收的麦色,中间夹杂着点点翠绿。虽未开窗,她感觉自己已经闻到了风中的清香。 “好多的麦苗啊,好绿。”她随口感慨。 时子骞说:“那不是麦苗,是水稻。” 展新月轻轻“啊”了一声。其实水稻她是认得的,不过仅限于那种稻穗沉沉的状态,这种绿色的青苗她能想到的就只有麦苗。 “这阵子水稻已经割过了,田没来得及翻,下过两场雨稻茬就会发出新苗。” “原来是这样,我太没常识了。”展新月不太好意思。 时子骞摇摇头:“不是的,你只是没见过而已。而且它看着确实很像小麦,分不清也很正常。” 展新月确实没见过,她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和这些农作物的亲密接触仅限于少有的去菜市场时,但是…… 她看向时之骞,没忍住问出了口:“你怎么了解得这么细?” 时子骞说:“我小时候是跟着外婆在乡下长大的,所以知道一些。” 展新月有些讶异地瞟了眼他冷玉似的手,没多问,想了想说:“挺好的,都说隔代亲,被外公外婆带大的小孩一定很幸福吧。我外婆去世的很早,我都没见过她。” “是的,不过我外婆也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时子骞慢慢转着手腕上的表,眼神有些暗淡,“这块表还是她生前买给我的。” 原来是这样,展新月想起前一阵谢宛之和辛文华关于他这块表的讨论,心情有点沉重。她有心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车在此时终于停住,植物园到了。 “都准备下车了!”驾驶员在前面吼了一嗓子,车里还没醒过来的同学纷纷转醒,车里一下子就重新热闹起来。 等车门一打开,大家立刻争先恐后地往下挤。展新月和时子骞没再讲话,两个人等到最后跟在队伍末尾下了车。 植物园规模很大,道旁种满了各式奇珍异草,一走进去便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学校颇为大气地给每个班都请了讲解员,大家一边听着讲解,一边新奇地四处打量,一路走走停停,足足逛了大半天才走完一圈。 逛完园子,队伍被带到了临湖的一片广场。湖是小小的人工湖,广场边阶梯式的台阶依次而下,各个班排着队而下,而后按次序在阶梯上席地而坐。 展新月原本就一直走在班级队伍最后面,这会自然地又坐到了最后排,时子骞就坐在她侧前方,比她低一个台阶。 走了这么久,一坐下才觉着累。大家都还不清楚为什么把他们带来这里,但坐下后都很放松,坐得弯七扭八的。 大家没疑惑太久,下方广场上很快就传来“喂喂”两声试话筒的声音。 方主任一只手握着话筒,一只手提着音响,正走向广场正中间。 “今天的秋游怎么样,大家开心吗?”方主任大声问。 难得离校,大家情绪都高昂得很,非常捧场地热烈回应:“开心!” “开心就好,还想不想更开心一点?” “想!” “好啊,那我就——为大家献唱一首青藏高原!” “嚯……”见惯了方主任平时疾言厉色的样子,他突然来这么一出,大家都新鲜的很,一个个止不住地起哄,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 方主任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唱了起来,令人意外的是,他唱歌竟然唱的真的很不错,台风也很正,颇有上一代老艺术家的风采,引得大家掌声阵阵。 他在大家的掌声中唱得更加卖力,甚至措不及防地在随机抵了话筒到前排某个同学嘴边示意他唱,那同学立马捂着嘴躲避,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方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又收回话筒,接着唱起来。 到了高音部分,伴随着他努力的颤音,所有人都跟着欢呼起来。 广场后的湖面碧荷万顷,空气中都是植物清甜的气息,每个人看起来都放松又惬意。展新月也在大家的笑声中舒展了眉眼,注意到时子骞正在前方低头撕自己食指上缠着的创口贴。 广场上方主任一首歌罢,对着话筒说道:“今天这难得的机会,咱们放松放松。刚才那首歌就当是我抛砖引玉,下面咱们各个班踊跃地上来表演节目啊!” 大家刚才听歌时还气氛热烈,这会一说要出节目立刻就哑巴了。 “大家积极一点啊!就没有人想展示展示自己吗?”老方劝大家。 前方时子骞将撕下来的创口贴团成一团,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动作间,展新月无意中瞥见那块刚被他私下来的创口贴上,有一小片水渍似的浅色痕迹。 她还在为车上的事尴尬着,现在并不怎么愿意往时子骞身边凑。但盯着下方看了一会儿,展新月还是双手撑着地面往下坐了一个台阶,坐到了时子骞身边。 “创可贴不能一直贴着,止了血就要取下来,不然伤口不透气的。”展新月小声提醒他。 时子骞抬眼看向她,手指蜷了蜷,将她的目光挡住了。 展新月对上他的目光,刚才那种脸热的感觉又浮上来了,连忙移开目光继续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割到手贴了创口贴,当时我觉得好新鲜,一连好几天都不肯取下来。等后来我爸爸好说歹说哄着我取下来的时候,那道小伤口早就就结痂了,但因为我一直贴着创口贴,痂都变软发白了。” 时子骞说了声“好”,将那张还没贴的创口贴握进掌心。 “要不我帮你看一眼伤口吧,如果不严重的话,等它自己愈合就可以了。”展新月说。 “小伤口,已经差不多好了。”时子骞说。 展新月有分寸地点头:“那好吧。” 老方还在下面极力号召大家主动站出来表演节目,仍然没有人报名,倒是几个班互相起着哄,叫嚷着要喊对方先出节目。 “这样吧,大家一起掌声鼓励一下,看有没有勇敢的同学愿意主动站出来!”老方不死心地鼓动着。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时子骞也略鼓了鼓掌。展新月随意一瞥,忽然小声说:“呀,你的手好像感染了……” 他抬手时,她无意中扫到了他的手,那骨肉匀停的指节上,一小块显眼的伤口触目惊心。那片感染不像是创口贴的造成的,倒像是伤口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感染了,他才一直贴着创口贴来掩盖。 “好像是吧,没关系。”时子骞翻过掌心,掩住那处伤口,“已经快要好了。” “怎么会没关系呢?”展新月因为他这幅毫不在意的样子急起来,伸手隔着校服摁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翻过来,凑过去仔细看了眼,顿时抽了口气,“真的感染了,你这样会留疤的……” 第43章 她还要说什么,下方突然一阵热烈的骚动。她分神朝着广场上看了一眼,视线却停住了。 前排,数一班的男生们吵嚷的最厉害,这会子推推搡搡的,愣是将一个男生推上了广场。 那个男生校服都被他们扯得皱巴巴的,站在方主任旁边理着衣服,满脸无奈。 正是几日未见的许慎。 展新月一愣神,慢慢松开手,侧回身体坐正了。 “王主任!许慎他主动报名要表演节目!”前排有人大喊道。 “很好啊!大家就是要这么积极主动。来,你要表演什么?”老方的话筒当即就递了上去。 许慎只好接过话筒,他虽然结结实实地被同班同学坑了一把,但看样子不慌张,甚至可以说是淡定。 他朝着他班的男生比了个“你们都别想跑的掉”的口型,而后便清清嗓子,面色正经起来:“刚刚王主任给我们唱了一首青藏高原,我觉得大家应该都还没有听够,我就邀请王主任跟我合唱一首吧。” 他今天校服倒是穿的整齐,但头顶一缕头发微微翘着,也不知是不是在车上睡觉时压的。 “行啊!”老方今天显然心情非常不错,“你随便挑,只要是我会的,我都奉陪。” “那我就点一首——”许慎握着话筒,笑得懒散,而后眉毛微微一挑。 “知心爱人!” 全场爆发出一阵大笑。 老方眼睛一鼓,“俩大老爷们唱什么情歌……” “王主任,您刚刚可是说全都奉陪的啊,这么多人都听着呢,耍赖不好吧。”许慎笑道。 老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话锋一转:“先说好,我要唱男声哈!” 大家都乐的前俯后仰,展新月抿着唇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时子骞看了看她,又看向许慎,重新低下头很慢地往手指上缠创口贴。 许慎应付这种场合向来游刃有余,他唱歌唱得很好,前世艺术节上靠着一首粤语歌就收获迷妹众多。这会显然没怎么想表现,耍宝的成分要更多些。 场上就只有一个话筒被方主任举着,他便低下头就着方主任的手跟着伴奏开口,嗓音柔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深情: “让我的爱伴着你 直到永远 你有没有感觉到 我为你担心” 唱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方主任,两人在人群前久久对视,他才又接着唱: “在相对的的视线里才发现 什么是缘” 满场都笑疯了。等方主任雄浑的声音接着唱出“把你的情记在心里直到永远”时,下面的笑声一瞬间响彻云霄,还伴随着一阵比一阵高的嘘声和掌声。 “慎哥也太有节目了,”前排有女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拍着手一边扭过头,“是吧,新月?” 展新月茫然看她。 对方冲她眨巴眨巴眼睛,揶揄:“不过他不是你的护花使者吗,怎么变成老方的知心爱人啦?” 此话一出,周围好几个都跟着笑了。 展新月没笑:“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广场上许慎和方主任还在对唱,展新月又坐了几秒,不想继续听他耍宝,拎包起身从后面离开了。 走出一截,她仍能听见身后老方满意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唱的不错啊,艺术节记得主动报名。” 第36章 正午的太阳有些晒,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走到终于听不见广场上的动静,找了处树荫下阴凉的地方,在长椅上坐下了。 长椅正面对着一处不大的池塘,塘边矮草丛生。微风轻起,平静的水面被吹得起了皱。 展新月一直以为近来情绪越来越平静,渐渐开始鲜少想起前世,也鲜少想起许慎,这样应该是快要康复的迹象。也许再给她一段时间,她就能彻底遗忘掉那段失败感情带来的伤痛。 却原来不是的,情绪从来不是会线性发展的,不会如她所愿仅凭时间就能消散。那些压在心底的痛苦即使沉入水下,只需要一个契机就会再一次疯狂反扑。 原本出游的好心情,因为刚刚那一出全消失了。 展新月的手指搅着椅子边丛生的杂草叶,一片叶断在手中,她瞥了一眼,将那小小的叶片投入面前的池塘。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哗啦”一声响,一只鱼跃起几分,在空中一扭身,又重新投入水里,将水面砸出层层涟漪。 展新月吓了一跳,正巧有人从旁边走过,听见这动静也跟着朝水面看去。 那只鱼想来是被她丢的草叶吸引,将叶片衔入嘴里,转瞬就消失了。 水面重新归于平静,旁边那人却没走。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转落在自己身上,疑惑看去,原来是时子骞。 “你怎么在这?”她问他。她坐在这里一直没看到几个人,想来那边的歌会应该还没散。 “一个人走走。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这边风景又挺好的,我坐这歇会。”展新月想起书包里的饭盒,拉开拉链取出一个递给他,“对了,这个给你。” “谢谢。”时子骞走过来接住,抬眼四处看了看。 展新月猜测他想找地方坐,刚刚一路走来,园子里能坐的地方并不多。她于是朝旁边挪了挪:“这边还能坐。” 等他在身边坐下,两人又沉默着一时无话。 因为这片沉寂,刚刚在车上的尴尬记忆立刻又在脑子里翻滚起来了。她连忙晃晃头,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饭团开始吃,企图用咀嚼的动作缓解尴尬。 时子骞见她的动作,也低头打开了饭盒。 两人一起对着池塘咬着饭团,时子骞的吃相很好,吃的不算慢,但几乎不会发出一点儿声音。 饭团吃完,她那无孔不入的尴尬感总算消解了不少。想起包里的饼干还一点儿没分出去,展新月又打开书包:“对了,我这里还有饼干,也分给你一点。有很多种不一样的,你可以挑喜欢的拿。” 饼干袋上方还躺着一个便当盒,展新月伸手将它拿出来放在一边:“这个本来是要给谢宛之的,不过她没来,等会要是碰到陆蒙辛文华我问问他们要不要好了。” 时子骞想了想,问她:“阿姨做的饭团很好吃,可以把这份也给我吗?” 展新月立刻笑起来:“当然可以了,我妈妈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喜欢她做的食物会很开心的。” 逄云做的饭团是给她们当零食吃的,分量不大,男生只吃这个的话可能确实吃不饱。她将另一份取出来递给他,又取了几袋小饼干放在他旁边,自己晃着腿看向面前的绿色。 秋蝉阵阵,微风里树叶沙沙作响,背后高大的树木为这处遮出一片阴凉,一切都美好得恰到好处,让她回想起小时候每次回爷爷家老院子时的静谧舒爽。这一刻,她才忽然有了秋游的实感。 今天是难得的出游日,她可以彻底放空自己,不必去想可悲的过去,不必去想不知归处的未来,更不用去想无穷无尽的试卷和让人头皮发紧的理科题目,只用在这一隅之地安享一方闲适。 夏末秋初,正是人间好时节,她又何必自寻烦恼。 两人就这么坐了一阵,展新月等心情完全平复下来才收拾了东西:“也不好离队太久,我回去了。” 时子骞跟着起了身:“走吧,一起。” 两个人一起沿着小径往回走,道旁种了很多不同种类的不知名小花,交错混杂,初秋了仍开得繁盛。 和繁忙喧嚣的城市不同,园区里幽然静谧,连时间都流淌得缓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展新月目光落在那些小花上,忽然听见身旁的时子骞开口:“你刚刚突然离开是因为许慎吗? 她脚步微微一顿,班上其他人就算了,没想到时子骞也会有这么八卦的时候。 “是啊。”展新月坦然道。 “为什么,你们俩……”他语调犹豫,“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展新月回复:“特别讨厌他算吗?” 她以为时子骞会多问一句为什么讨厌他,在脑子里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他却没再开口。 展新月抬眼望向他,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打在他脸上,她又看见了他鼻梁上那颗极浅的小痣。 展新月被阳光晃了一回眼,低声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是啊,适合出游。”时子骞说。 走出一阵,前方喧嚣声渐渐大起来,开始能看到零星穿校服的身影在园里晃悠着。那边似乎已经解散,开始自由活动了。 展新月看见几个外班的女生跑到了园外,蹲在马路边的绿化带旁探头朝一处望,好奇又胆怯的样子。 她好奇地停住脚步,隔着栅栏问她们:“你们在看什么?” 那几个女生头也顾不上抬,朝着草丛里一指:“这里好像有只死狗。” 一边有道小门,展新月闻言出门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往草里看。草丛里躺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细看确实是只狗,已经脏的分不出原本的颜色,周围满是围着飞的苍蝇,深黑色干涸了的血迹把身上的都毛黏成了一绺一绺的。 第44章 她们中间有人折了段树枝,大着胆子朝它轻轻戳了戳,狗腿突然弹动了一下,吓得那人惊叫起来:“它还没死!” “但是感觉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你看它身上这么多苍蝇。” “它应该是被车撞了吧,身上好多血,好可怜。” 听见被车撞几个字,展新月眼神颤了颤,弯腰拍了拍当中一个女生的肩:“让我看一下可以吗?” “你看吧,它活不了了,看着只有一口气了。”那女生往旁边挪了挪,给展新月腾出了点位置。 展新月蹲下身细细看了看,又伸出手在小狗腹上摸了摸,狗毛上满是凝结的血痂,摸着几乎有些扎手,好在她能感觉到它的身体仍是温热的。它已经奄奄一息,被她一摸竟然挣扎着睁开了眼,勉力朝她看了一眼,但眼皮很快又慢慢地阖上了。 “它是不是哭了?”短发女生猛然叫起来,几个人一起看过去,它的眼角竟然渗出了水珠。 展新月不知道动物会不会哭,但她猜想,它一定很想要活下去。 看着它的样子,展新月脑中不断闪现过她出车祸那天的场景,心中浮现起同病相怜的不忍。她回过头,见时子骞也跟了过来,便对他说道:“可以帮我拿下包里的杯子吗?” 时子骞立刻找到她的杯子递给他,她接过去,缓缓地将水倒了些在它嘴上。温热的水渗进去,过了片刻,它竟然伸出舌头虚弱地舔了一舔。 “它应该还有救。”展新月将水杯放在一边,笃定地说,“我带它去医院。” 她伸手要去抱它,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挡住了她的动作。 “让我来吧。”时子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展新月推开他的手,径直将狗抱起:“你不要碰,小心你手上的伤,帮我拦辆车就好。” 郊区出租车不多,两人站在路边等着,那只垂死的小狗就趴在她怀里,把她的校服染得污脏一片。展新月低着头看它,小小的一团伏在她怀里,看着一丝生气也没有。 她刚刚还笃信它能活下来,这会又不确定了。出租车一直没来,她等得心焦,忍不住小声问:“你觉得它会死吗?” 时子骞一直盯着公路尽头,这会终于看见一辆橙色的出租车远远驶来,一边伸手拦车,一边肯定地说:“不会的。” 因为他这句笃定的话,展新月心里稍稍定了些。 身后那几个女生还在原地,好奇地往两人身上看:“我去,我才发现那个男生好像是时子骞啊,不过那个女生是谁啊?” “不认识,没想到他们俩还挺好心的。” 出租车在两人面前停下,时子骞拉开后门,展新月立刻抱着小流浪狗钻了进去,对他说:“我先走了,你回去以后帮我给老师请个假。”时子骞手仍扶在车把上,没应,只是回过头看向身后。 那几个女生仍然在低声好奇地看着这边嘀嘀咕咕,冷不丁见他突然看了过来,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大被他听见了,连忙噤了声,却听见他说:“同学,麻烦帮我们跟10班的老师讲一声,说展新月和时子骞两个人有事先走了。” “啊,好的。”对方回道。 时子骞说了声“谢谢,”这才替她关上车门,拉开前门坐了进来,“我和你一块去。” 到最近的宠物医院足足开了四十分钟,展新月一直把手贴在狗背上,靠着那丝仍能感受到的体温,反复确认它还有活着的迹象。 好容易到了医院,医生接过她怀里的狗看了看,摇摇头:“情况不太好,先检查看看吧。” 医生带着它进了诊室,两个人跟过去隔着玻璃朝里面望。因为医生那句情况不太好,展新月脸上表情有点凝重。 时子骞看着她的表情,想了想说:“不要担心,先等医生检查看看,你先去洗洗吧。” 展新月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污脏的手和校服,点了点头。 等她走后,时子骞径直走进诊室,站到医生面前。医生正在给它做触诊,他没走近,隔着一截看它。 “怎么,怕狗啊?”医生问。 时子骞摇摇头:“它情况怎么样?” “看样子是被车撞了,而且应该是前两天就受的伤,已经错过最佳救治时间了。”目前初步判断盆骨粉碎性骨折,肋骨应该也骨折了,我刚看它嘴巴里全都是血,可能还伤到了内脏,需要进一步拍片子看看。外伤也比较严重,失血很重。” “能救得过来吗?” “要抢救的话就得立刻做手术。”医生说,“它脏成这样了,是你们捡来的吧?” 时子骞点头。 医生看一眼他身上的校服:“它这个情况手术难度不小,术后还很有可能引起并发症,费用很高,最后还未必能救得活。看你们都是学生,我们这也不是什么黑诊所,不想骗你们的钱,所以就跟你们明说吧,目前这种情况,建议你们还是放弃吧。” 时子骞回头朝着诊室外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一眼,开口:“如果不考虑费用全力救治,能有多大的存活率?” 医生愣了一下:“最多百分之六十,但这样手术费加术后一系列费用五位数都打不住,没准得奔六位数去了。” 时子骞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展新月回来时,时子骞正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 他向来体态端正,坐着时总是腰背挺拔,只唯有一次……也许因为同是身处医院,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做过的那场梦,梦里的时子骞也是这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却失魂落魄,颓然仰头靠着,一点都不像他。 她没靠近他,一个人走到玻璃窗前站住,朝着诊室里看。几个医生正围在导台前给狗剃毛,她盯着落下的毛发看了半天,也没分辨出它原本是个什么颜色。 时子骞起了身,站到她身旁,和她一起盯着医生的动作看:“我刚刚问过医生了,它没事的,虽然受了点皮外伤,腿也骨折了,但性命无碍。需要住一阵院,要过些天才能来接它了。” “真的吗?”展新月偏过脸,有点惊讶,“刚才医生不是说看起来不太好吗,我已经做好它可能救不过来的准备了。” “它会活下来的,只不过康复需要一段时间。” “太好了。”展新月长舒了一口气,语气轻松了不少,“如果它能活下来,我们就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时子骞点头:“嗯。” “不过说起来,我都还没看清它长什么样子呢。”展新月又有点遗憾。 “等它康复来接它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了。”时子骞说:“给它起个名字吧,到时候你可以把它带回家养。” 展新月轻轻摇了摇头:“算了,我妈妈有点轻微哮喘,我能为它做的就只有送它到医院了。至于名字……”她看向玻璃窗内,“你知道吗,取名是人和动物契约的开始,意味着你们之间有了羁绊。如果给它起了名字又不能留下它,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它都太残忍了。” 时子骞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垂着的长睫上,停了几秒,忽然说:“我那里其实可以养它。” 展新月有点意外:“可以吗?” “嗯,正好我一个人住,可以养在宿舍里。” 展新月想了想,思索着开口:“你不要勉强自己,等它出院后,我试试能不能给它找到领养。” 这只流浪狗确实很可怜,脏兮兮的看起来就没过过好日子,还遇上车祸,如果时子骞愿意收养它自然是很好的。只是养狗无疑也是很费事的,喂养清洁就不说了,还得每天牵出去溜。大家都还是学生,并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 “不勉强,我挺喜欢狗的。”时子骞说,“不过我不太会取名字,可以请你帮我给它取一个吗?” 第37章 见他脸上神色坚定,展新月没再劝说,点了点头。 按照她起名的技巧,可能会叫它小白、小黄或者小黑,但现在实在是分不清它到底是白色还是灰色。展新月望着已经被剃得光秃秃的小流浪狗,失去了毛发的遮挡,它身上的伤痕更加醒目了。 思索很久,她说:“不如就叫它盼盼吧。” 盼盼,这两个字让人想起生机勃勃的春天,听着就是一个蕴含了无限期望和生机的名字。 时子骞低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很好听。” 玻璃窗内的盼盼已经被固定住四肢送进ct机中,展新月又看了一会,说:“既然它需要住院咱们就先走吧,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来接它?” “我留了电话,等它可以出院的时候会打电话来的。” “那就好。”展新月点点头,“稍微等我一下,我去缴费。” 时子骞却说:“我已经缴过了。” 展新月有些意外,她刚刚去卫生间并没有耽误太久,也不知道时子骞是什么时候缴的。她开口问道:“多少钱,我给你。” 时子骞:“没多少钱,我付就好了。” 第45章 “那怎么行,不管钱多钱少,这个费用都该我来出的。” 时子骞说:“不是说好我收养它了吗?这钱理应我付。” 展新月摇头:“那不一样,是我非要救它的。你要是坚持不说,我就自己去问了。” 见她态度坚决,时子骞总算松了口:“好吧,三百多。” 展新月显然不信:“你不要骗我,不是说要住院吗,怎么会才三百多。你放心,我的零花钱还是攒了很多的,我能付的起的。” 时子骞解释说:“动物看病没有人那么贵,确实只预缴了三百多。不过后面来接它出院的时候还要再缴一部分,加起来可能五百多块。” 展新月没养过宠物,对这些不太了解,她算了算物价,想着十几年前的物价是要便宜不少,也就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会她才想起,她身上并没有带现金,便又补充说:“我明早去学校把钱给你。” 两人出了医院,外面日头仍盛,时子骞看了看天色,问她:“还回学校吗?” 这会大部队应该还没返校,秋游这天又不安排晚课,展新月想了想:“我不回了。” “好。”时子骞说,“你家在哪?咱们一块打车。” 见他已经准备拦车,展新月忙说:“稍等一下,我刚才好像有东西忘洗手间了,我回去看一眼。” 她又进了医院,进门时回过头,透过玻璃门看见时子骞背对着这边站着,脚下步子一转,走到了收费处。 时逢工作日,今天这家宠物医院里没什么人,连带着收费处也是空空荡荡,里面两个工作人员正低着头玩手机。 展新月敲了敲玻璃,问她们:“打扰一下,请问刚刚那只狗的治疗费是多少?” 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在钱这方面。虽然刚才时子骞面色坦荡,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找了机会偷偷溜回来确认。 两个工作人员闻声抬头,其中一个脸上露出热情的微笑,说:“三百多,怎么啦?” …… 确认了价格,展新月终于放下心来,又刻意多等了几分钟才往医院外走。隔着医院方正的门,她看见时子骞依旧站在门口等她。 他正侧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黑发下肤色冷白,眉目英挺,神情舒展。他身后,道旁树繁茂,碧绿的枝叶垂落而下,映着蔚蓝的天,浑然成景。 展新月停在原地看了几秒,推门而出。许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她还未走近,他已经回头看了过来:“拿到了?” 今日的阳光似乎格外偏爱他,日光透过头顶的树荫落了一束在他脸上,将他的瞳色都映成了浅淡的棕色,晃得展新月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嗯。” “那走吧。”时子骞说。 展新月站在原地没动,轻声说:“隔条街就是人民医院。” 时子骞静静注视着她,眼里显露出几分困惑。 阳光里她素净的脸像细腻的瓷,这会眉心微微蹙着,看向他的目光很认真。她说:“时子骞,你的手再不去看,真的要留疤的。” 等展新月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她站在门口将校服脱下来抖了半天,确保上面没有残留的狗毛才开门进了屋。 逄云正一个人在吃饭,听见门响还以为是展巍回来了,一抬头却见门口站着的人是展新月,连忙停下筷子问她:“怎么这会回来了,晚饭吃了吗?” “还没呢,今天不是秋游吗,我就直接回来了。”展新月探头朝桌上看,“你在吃什么,我好饿。” 逄云起身去厨房给她盛面,“我下了点面,幸好今天下得多了点,我去给你盛一碗。你一个人回来的吗,怎么没让你爸去接你?” “也没多远,我打个车就回来了。”展新月将校服外套团成一团丢进洗衣机,才跟着进了厨房,“可以多盛一点。” “今天不是给你带了些零食吗,怎么饿成这样,学校中午没给你们发午饭吗?” 说起这个,展新月突然想起包里逄云精心准备的饼干都还没来得及分出去多少,就只有时子骞拿了两块,于是心虚地转移了话题:“老妈,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我跟同学救了一条流浪狗。” “是吗?这么厉害啊。”逄云笑。 展新月解释说:“是医生厉害啦,我俩只是把它送去医院了。它看起来快死了,我本来没报太大期望的,没想到医生说可以救得活。” “那它今天可真幸运。”逄云说,“不光遇见了你,还遇见了这么厉害的医生。” 展新月笑了一会儿,想起时子骞今天说要收养它的话。 它确实很幸运,不光是遇见了她和医生,还遇见了时子骞。 晚上临睡前,展新月拉开她的书桌抽屉找到钱包。她的压岁钱和大部分存下的零花钱逄云都替她单独存在一张卡里,还有一小部分现金放在钱包里以备不时之需。她翻开钱包,数出六百块钱放进书包外侧,这才爬上了床。 熄了灯躺在床上,展新月并没什么困意,在黑暗中睁着眼。 原本只是一场很平凡的秋游,却因为许多意外而让这一天变得有点不同。 从在车上发生的尴尬小插曲,再到和时子骞并肩分享饭团,又机缘巧合两人一起救助了一只濒死的小狗…… 因为这些,她和时子骞之间的持续已久的冰冷关系意外地破了冰,之前两人间那让她一直很在意的小小的古怪氛围似乎也在不经意中翻过篇去了。 而且今天她突然发现,时子骞这个人似乎,跟想象中有那么一点不同。 第二天早上,展新月趁着时子骞没在,把带来的现金折起来,放进了他桌斗里。她怕他不愿意收,便打算干脆不告诉他直接偷偷塞给他。 刚做完这些,她一抬头,忽然看见好多天没来学校的谢宛之出现在门口。前面辛文华也看见了她,一脸见到鬼的样子:“你怎么回来了?” 谢宛之拖着书包没好气地说:“什么意思,我不能回来?” “没有,欢迎你回来。”辛文华说,“但你干嘛不昨天回来,昨天秋游啊?要不就干脆再过几天再回来,这都马上周五了你跑回来,生怕赶不上布置周末作业是吧?” 谢宛之顿时石化:“什么!你们去秋游了!怎么没人告诉过我!” 她的目光移向展新月,一声哀嚎:“新月!你怎么也不跟我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展新月被她点到名字,胡乱敷衍了一句:“我怕你病还没完全好,要多在家里休息休息。” “我早就好了,只是不想来学校,今天愣是被我爸抓来了。早知道我就昨天回来了,气死我了!” 展新月低着头装死,全当没听到。 谢宛之移到她桌前,问:“你们去哪春游了,好不好玩啊?” “植物园,还行吧。” “西郊那个?”谢宛之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植物园有什么好玩的,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了,好玩死了。”辛文华说,“前半场没什么劲,老方拉着我们搞文艺演出,不过后半场就放我们自由活动了。园里有个游乐场,通票就50块,我们都快玩疯了,我跟陆蒙两个光是碰碰车就玩了4趟,我差点没给他撞跪下。” “这就好玩死了?多大了还玩碰碰车,你这品味也是绝了,纯纯小学生。” 辛文华被她吐槽惯了,满不在乎道:“你们女生懂什么,哪个男生抗拒得了碰碰车。新月,你说昨天好不好玩?诶,说起来,新月你昨天干嘛去了?一下午没看到你人,上车的时候老周说你先走了,还有时子骞……”他灵光一现,“你们俩一块走的啊?” 话音一落,谢宛之的眼神里明显带了狐疑,“哈,什么情况?” 展新月没说话,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辛文华一眼。 辛文华被她这么一看,自己先觉得自己的话太荒唐了,连忙又说:“别那么看我,我就随口开个玩笑。” “你这玩笑开得大了点。”谢宛之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展新月说:“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先走了。” “你看,我就说吧!我都没在,你一个人当然要无聊了。”谢宛之露出理应如此的表情,又好奇地问,“那时子骞怎么也先走了,他干嘛去了?” “他?”展新月淡淡道,“他要去哪能跟我汇报吗?” “也是。”谢宛之没多想,“他应该对这些集体活动没什么兴趣。” 等时子骞到教室,回到座位准备坐下时,展新月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这次,展新月主动朝他点头道:“早。” “早。”时子骞回复,坐下了。 展新月没再说什么,移开目光准备开始今天的早读。 虽然只是互相打了声招呼,但展新月总觉得,因为一起救下那只小流浪狗的共同记忆,两人间好像多了丝不必言说的微妙默契。 第38章 第46章 下午上课前,班上还没从刚出游过的散漫劲里缓过来,教室里闹哄哄的。 代云拿着一张表格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大家先静一静,有一件事要统计下。过几周要办校艺术节,现在在征集节目,有没有人要报名的?” 教室里大家仍是各吵各的,没有人回应,连朝着她看几眼的人都不算多,只有展新月蓦然抬起了头。 代云脸色有些无奈,对于高中部这些学生,尤其是像10班这样的实验班,要让大家去看场艺术节演出大家尚且还提的起兴趣,但要说出节目大家就都避之不及了。毕竟排练要大量的时间,没几个人愿意去耗。 “没有吗?有唱歌跳舞特长的都可以,可以个人报名,也可以组团报名。”代云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只唯独看见展新月一道看过来的目光,立刻惊喜地投过去一个征求意见的眼神。 展新月注意到她的视线,收回神,轻轻摇了摇头。 代云有些失望:“好吧,咱们班不出节目也行,但是学生会那边要排一个开场舞,要求每个班都必须出一个人,有没有人愿意主动报名?” 这一回,不仅没人响应,更是有不少人都深深地埋下头去了。 “也不会耗费太长时间的,那边说只需要每天活动课去排练半节课就行,大家就当作是抽时间去锻炼锻炼也蛮好的嘛。”代云努力游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忙,但这个是下了指标的……” 僵持了一阵,预备铃响过,老周走了进来,下节是他的课。 代云只好收起表格,朝着台下走。 “这是在干嘛呢?”老周看向代云,她停住脚步,稍微解释了一番。 “需要一个人是吧?”老周没当回事,随口问,“咱们班有没有想去的,主动报名。” 可惜状况跟刚才并没有半分改变,教室里依旧一片沉寂。 “既然没人报名,那就随机抽一个吧。”老周说,“班长,你来抽吧,随便抽一个学号。” “这……”代云在教室里看了一圈,面露难色。 “抽个学号就这么难吗?”老周皱起眉。 代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要不我去吧。” 老班对她的反应显然很不满意,“你不要觉得你是班长就该你去。什么事情没人愿意干都班长去干,那班长成了什么了!” 代云抿着唇,低下头去。 他们班这个班长什么都好,就是性格软了点,怕得罪人。老周缓和了语气,目光朝着教室里一扫,“这样吧,你不好意思抽那就我来抽吧。反正我也记不得你们的学号,总够公平了。” 没人接话,教室里一个比一个沉默,生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就……” 展新月眸色淡淡,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书。 “那就23号吧。是谁?站起来我看看。” 教室里毫无动静,没有任何一个人站起来,只有那些没被点到的人暗自松了口气,偷偷左顾右盼,好奇谁会是这个倒霉蛋。 “自觉点往起来站,不要耽误时间。”老班不耐烦地敲了敲讲桌。 展新月依旧垂着眼,将课本翻过一页。 终于,教室中间,谢宛之满脸难以置信,磨磨蹭蹭地站起了身。 她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眼神,仍然不死心企图挣扎一下:“周老师,我……” 老周没给她机会,很不高兴地说:“点到你了就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怎么磨蹭这么久。你一个人耽误大家一分钟,这一个班就让你耽误了四十分钟。”他大手一挥,“好了,班长你等会把她报过去,现在开始上课。” 谢宛之:“……” 展新月看也没朝那边看一眼。 几乎是刚一下课,谢宛之就忿忿地凑了过来。她靠过来时恰好时子骞正起身往外走,她看了一眼,小声对着展新月说:“他手怎么了?” 时子骞手指上缠着纱布,是昨天在医院处理完伤口后包的。展新月想起昨天医生给他清创时,她看着都忍不住别过头去,他却一声都没有吭。 这位别人嘴里的大少爷,还真是一点都不娇气。 “我哪知道,可能在哪伤着了呗。”她说。 “啧,咱们班最近是怎么了,这手轮流受伤,先是你,又是……不会是风水不好吧?” “别人风水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今天风水一定不好。”辛文华冲她笑嘻嘻地说。 谢宛之总算是想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哀嚎起来:“对啊!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这么多人偏偏就抽到我!” “我都说了你就不该今天回来,你看这不让你赶上好事了吗?还是老班有眼光,我已经开始期待看到你曼妙的舞姿了。”辛文华说。 谢宛之白他,“你再嘴贱信不信我立马去找老班,告诉他你主动要替我去。” “我一男的跳什么舞,你别想拉我下水啊。”辛文华立刻逃也似地转回去了。 “男的怎么不能跳舞了!老班可没说只抽女的。”谢宛之朝着辛文华的背影比了一个中指,又跟着展新月吐槽:“学生会是不是神经病啊,哪有这样强迫各个班出人的。还排什么舞,是觉得我们一天很闲吗?老周也是,我早就觉得他对我有意见,他肯定是故意针对我的!” 展新月无意拆台,轻描淡写地陈述事实:“他应该记不得你学号。” “那也不一定……”谢宛之依旧在抱怨:“总之他是真的很烦啊!而且为什么偏偏抽到是跳舞,如果是唱歌也就算了,可是跳舞我是真一窍不通。”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委委屈屈地看向展新月。“怎么办啊月月,我真的不想去啊,我没学过跳舞,到时候绝对会丢脸死的。” “那你去找老班说说吧,说不定他会放过你的。”展新月平静地说。 “你是不是对他这个人有什么误解啊,他会那么善解人意?”谢宛之叫道,“他才不会管我的死活,说不定会嫌我事多,除非……”她欲言又止。 展新月只当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没接话。 “除非……”她满眼期待地看着展新月,“月月你能不能替我去啊?老班那个人只要事情能解决他都不会多问,只要有人去他不会在乎到底是谁的。” 展新月:“为什么呢?我也没学过跳舞。” “但是你学动作肯定比我快多了呀,你是知道的,上学期体育课学太极,一个学期了我都没记住动作。而且,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多适合去跳舞啊,你去跳绝对可以惊艳全场,真的!”她晃着展新月的胳膊,“好不好嘛月月,这个排舞肯定要耽误很多时间的,我都快班上垫底了,哪有时间去搞这些啊。你成绩好,就帮帮我嘛。” 展新月静静地听着,前世的她被别人这样央求一定为难极了,可现在的她只觉得想笑。 谢宛之见她一直不说话,当她态度松动了,于是趴在她的桌沿,下巴搁在手上,楚楚可怜地看着她:“月月,帮帮我嘛,你忍心看我被折磨吗?好不好嘛,你最好啦……” 上一世也是这样,其实老周原本定下的要去跳舞的人就是谢宛之,奈何她死活不愿去去,软磨硬泡地求着展新月替她去。 展新月也没什么跳舞的天赋,但她向来心软,看不得别人这样低声下气地求她,最后还是同意了。 她记动作记得很慢,前世去排舞时大家大多都有些基础,一个动作学上几遍就记得差不多了,但展新月不行。为了这次表演,她几乎每天都要独自加练很久。 谢宛之仍在变着法地撒娇求她,展新月看似在听,实际上已经神游天外。 前世许慎因为练舞的契机喜欢上她,可原本应该去跳舞的人是谢宛之。最后,他俩还是走到了一起,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也许原本他俩才是正缘,命运又何苦将她推入局中,以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展新月忽然笑了起来,谢宛之被她吓了一跳,盯着她看了半天:“你干嘛,中邪了吗?” 展新月依然笑着,伸手拉住了谢宛之的袖子,学着她刚刚的语气温声开口:“好宛宛,那你呢,你忍心看我被折磨吗?我也一点跳舞都不会,要真去了难免要丢人。咱们俩关系这么好,你应该不会想看到我在台上出丑的吧?” 辛文华在前面“噗嗤”一声,又连忙憋住笑,身体都一抖一抖的。 谢宛之被展新月噎了一下,正不知怎么接话,顺势将怒火发泄在辛文华身上:“辛文华,你又犯什么神经!你笑屁啊!” 辛文华没回头,说:“我是在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用魔法打败魔法吗?” “滚你大爷的。”谢宛之捶了他一掌,看一眼展新月,说了句“你不愿意算了”,就瘪着嘴走了。 展新月看了眼她的背影,原本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不必再去艺术节,她和许慎这辈子也再不会有任何牵扯。她应该为此长松一口气的,可此刻心里非但没有丝毫轻松,反而一直萦绕着种莫名的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第47章 这天夜里,不知为什么,展新月又做了噩梦。 梦里许慎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径上,两旁都是金灿灿的麦穗,天际是一轮落日和漫天的霞光。两个人就这么一直走,没有说话。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落了下去,暮色渐渐压下来。她想问许慎要不要歇一会,一转头,许慎却不见了。 周围空空荡荡,只有无边无际的原野,偌大的天幕之下,只有她一个人。回过头,两人走过的小径也只留有她一个人的脚印。 她着急地四处寻找,一直找到天色漆黑,始终无果。她终于走到田野尽头一处矮屋前,敲门想要投宿。屋门打开,里面走出的却是寻觅而不得的许慎,脸上正挂着奇异的笑。 她刚要跟着笑,许慎已经捧出一个襁褓递到她面前:“新月,这是我儿子,我让他认你当干妈好不好?” 她仓皇地往后退,又看见谢宛之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脸上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奇异笑容。 醒来时,窗外夜色深沉,无边无际的黑看不到边界。展新月喘不过气,只能坐起身,像濒死的人一样大口将氧气吸进肺里。 后半夜她没能再睡着,一个人抱着膝坐在床上发呆。好容易熬到天色稍亮,她揉揉眉心,干脆直接翻身下了床。 到学校时才六点多,天色蒙蒙亮,校园里空空荡荡,笼罩在沉寂中。 她很少见到这样空旷安静的校园,一个人沿着大的有些空的前广场穿过,整个人钝钝的,像道旁的林木一样似醒非醒。 白日里总显拥挤的楼梯间也是同样的空荡,展新月踏上台阶,整栋楼都还在沉睡着,沉寂得她轻轻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浑浑噩噩中,她突然听见了低低的哼唱声,那是首很老的英文歌,自楼梯间高处传来,清晰又空灵。 仿佛重新被困入了夜里的那场梦境,她恍惚中竟然觉得自己听到的是许慎的声音。 展新月愣了好久,握住扶梯的手有点抖,但还是抿着唇一阶一阶拾级而上。 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哼歌的人想必也没料到这个点教学楼里会有人,随意切着旋律,清澈的少年音在空荡的楼梯间荡出微微的回音,层层叠叠。 她终于确定,不是错觉,她是真的听见了许慎的声音。 半截楼梯之上,许慎曲着腿席地而坐,手上一只圆珠笔悠闲地转来转去。他正在看书,偶尔凝神思索一会,很快有了思路便放松下来,随口哼上两句。 曾经许多人说过许慎聪明,觉得他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成绩好还多才多艺。但实际上,许慎极其有恒心和毅力,对于感兴趣的事会下苦功夫去钻研,学习上也是,高中三年,他永远是第一个来教学楼的。 如果她还记得这点,她绝不会这么早来教学楼。 距离那歌声的源头半层楼梯之隔,展新月没再上前,缓缓蹲下身,就那么坐在了楼梯台阶上。 因为昨夜那场古怪梦境始终混沌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凝聚成如有实质的痛苦。她忽然意识到,即使她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去参加艺术节,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要和许慎扯上丝毫关系,可过去的痛苦仍旧无法摆脱,许慎带给她的创伤已经深深在她的灵魂里刻下了印记。 展新月忍不住去想,在她痛苦到椎心泣血的时候,在她无助地被困入梦境的时候……许慎呢?他无知无觉,仍旧过着悠然的生活,就像这样轻松随性地哼着歌,享受着他热烈灿烂的青春。 心里半是痛苦半是茫然,那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好像更强烈了。 第39章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开始有了些许人声,校园从沉睡中将醒。 她听见楼上许慎朝着走廊栏杆处走了几步,而后便是他拉高了些的声音:“老白,怎么这么磨蹭。帮我带早饭了没——” 楼下传来男生的回应声:“带了带了。” 许慎继续喊,“走快点,我快饿死了。” 楼下俞白不满地骂骂咧咧起来:“催催催,懒死你吧!我自己都还没顾上吃。”一边骂着,身体还是非常实诚地加快了步子:“还不快下来接你的衣食父母。” “好嘞好嘞,来了!”许慎应的干脆,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下几节台阶。 在许慎的身影出现在这层前,展新月抢先一步起身闪进了走廊。 她听见许慎的脚步靠近又远去,很快他的声音就在下一层响起,语调几分戏谑:“老白,你拿我当猪喂吗,带这么多?” “刚刚是谁在嚷嚷自己要饿死了,这会又嫌多了!”俞白大叫,“而且我也要吃好不好,我不是跟你说了我都还没顾上吃吗!” “好好好,辛苦你了。”许慎安抚他两句,语调扬起来,“不过,咱以后就不能稍微温柔点吗?我的心脏很脆弱,别吓着我了。” 俞白咬牙道:“你给我爬远点,温柔你大爷,我又不是女人。” 两人一边小学生斗嘴,一边又朝着楼上走来。展新月立刻绕向教学楼另一侧的楼梯,上了楼。 回到10班时教室里还暗着,她推开门躲进去,昏暗的光线一瞬间包裹住了她。 她一个人站了一会,伸手摁开灯,白炽光一瞬间明亮地铺满了整间教室。她终于感觉有了些力气,慢慢走回位置上坐下了。 教室门再一次被推开时,她已经在低着头做题。 没想到,今天除了她以外,第一个来的人会是时子骞。 时子骞似乎也没料到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愣了愣,才说了声:“早。” 她勉强笑了一下:“早啊。” 时子骞仍盯着她看,坐下时问了一句:“怎么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昨天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展新月想也知道这会自己的黑眼圈会有多么明显。她抬起手支在眉间,挡住了大半张脸:“没事,没太睡好。 原本以为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没想到时子骞仔细看了看她,又说:“昨晚没休息好你怎么还来得这么早。” 展新月盯着桌上的学案,胡乱说:“最近压力比较大,准备早上都早点过来做做题。” 时子骞点点头,也打开了自己学案。片刻后又接了一句:“有需要的讨论的地方可以就喊我。” “好,谢谢。” 展新月不在状态了一整天,到了晚课前老周走进教室时都没怎么抬头,一直埋头看桌上的辅导书。直到老周突然语气风轻云淡地提起件事:“对了,昨天不是说学生会要抽一个人去跳舞吗,谢宛之她有点情况去不成了,咱们重新抽一个吧。” 展新月终于抬起了头,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叫做“她有点情况”,已经听见老周接着说道,“还是跟昨天一样,我就直接抽了。我想想,那就12号去吧,是谁?” 短暂的沉寂后。 展新月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几乎要被气笑了。 早读结束后,谢宛之走到她桌前,期期艾艾地不敢看她:“新月,你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本来都做好要去跳舞的准备了,可是昨晚给家里打电话提起这事儿以后,我爸妈非要吵着给老周打电话。你也知道的,我成绩在咱们班不怎么好,她们很反对我因为这些不相干的活动浪费时间,所以……” “后面老周说要重新抽人,班里那么多人我也没想到就会抽中你呀,这完全是误伤,你可不要怪我啊。” 展新月撑着脸神情复杂,不愿意理她。谢宛之嚅喏道,“实在不行你也跟你爸妈讲讲呗,让他们去跟老周讲讲。” 辛文华不认同:“哪那么容易啊,要我看你让你爸妈找老周这事他今天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绝对很火大。要是展新月也学着你这样,老周肯定得发火,不然以后他在班里还能安排得动什么事,大家都有样学样了。” “什么叫我让我爸妈找老周,是他们自己要找的好不好。”谢宛之面露不满,但也知道辛文华说的是实话。大家都熟悉老周的脾气,他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老周今天会真的放过她就已经在她意料之外了。 “反正是个群舞,应该也没什么,在里面划划水就好了,不用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她一个人说了半天,见大家都不吭声,小声朝着陆蒙他们两个喊,“喂,你俩说点什么啊!” 陆蒙搔搔头,“我说啥啊?” 谢宛之又把目光投向辛文华,向他使眼色。辛文华咳了一声,开口:“新月,这件事吧听起来确实很离谱,但是我觉得谢宛之应该真不是有意的。你也知道老周这人,哪能记得起咱们班哪个人的学号啊,他肯定是随机抽的。没办法,你这个运气也是太差了,事已至此,咱还是得尽快接受现实……” 他前边说的话还勉强像那么回事,后面就越说越没人样了。谢宛之截住话头,白了他一眼:“辛文华,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就闭嘴。” 展新月终于坐直了些:“别吵了。” 第48章 她被他们吵得实在头痛,干脆起身走了出去,想去走廊上透口气,偏偏谢宛之又跟了上来,追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地劝她:“新月,你看开点嘛,其实去跳舞也没什么不好的呀,到时候还可以穿漂亮裙子……” 展新月看都懒得看她,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出神。 谢宛之见她脸色仍然不好,又想去挽她的胳膊,没想到恰遇到老周往隔壁走,经过两人面前。 老周听着心情不怎么好:“哟,谢宛之,你还有心思在这闲聊呢。” 谢宛之连忙站直了:“没有周老师,只是下课出来休息一下。” 老周意味不明地上下扫了她几眼:“你连学校安排的活动都参加不了,说是忙着学习腾不出时间。都这么好学了,我看你如果下次月考还是班级后十名,不如就别在咱们班待了吧。” 直到老周的身影远远拐进办公室,谢宛之才白着脸看向展新月:“完了,这次是真被老周盯上了,我死定了。” 谢宛之总算是走了,她这会也顾不上展新月了,一个人游魂一样飘进教室去了。 展新月也没去管她,站着没动。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痛苦吗?好像不至于。愤怒?好像有一点。更多的却是觉得荒诞,明明昨天才决定不会去参加艺术节,不要再遇上许慎,今天事情就突然又回到了原点。 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她越是想避开他,就越是避无可避地一次次和他相遇。 感觉,像是被命运戏耍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展新月终于吐了口气,回了教室。 坐下时,一旁的时子骞忽然抬头朝她看了一眼,低声说:“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展新月望向他认真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 “算了,去就去吧,也没什么。”她对时子骞说。 周二下午,学生会把所有要参与这次艺术节表演的同学都召集到了一起给大家排练事项,而许慎恰好就是负责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对着大家侃侃而谈。 展新月在人群中沉默地扫视他,他讲话时惯来神采飞扬,一边说一边在人群中环顾一周。展新月没来得及避开眼,恰和他目光对上。他视线没多停留,从她身上一滑而过。 展新月也别开眼,盯着脚尖回忆了很久,想起前世开始排练前学生会好像确实召集所有人一起开过这么一个会,那时讲话的人好像还真是许慎。不过当时她对他没什么印象,以至于后来一直以为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舞室那次。 “好了,这次的艺术节留给大家排练的时间很短,希望大家都全力以赴。学生会也会给大家服好务,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和文体部的任何一位。现在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从今天下午大家就开始分组排练吧,艺术楼的教室都可以用,大家自行挑选场地吧。”许慎最后总结道。 大家鼓了鼓掌,各自散开。 展新月跟着人流往外走,没走出几步,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含着丝笑在身后响起。 “展新月,怎么看见我当不认识似的?” 展新月步子稍微一顿,接着朝前走。 身后许慎的声音远远响起:“好歹我也给你当了一周的书童,如今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可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她径直走进了练舞队伍中,终于将他的声音甩开了。 第40章 晚课前,展新月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始终在琢磨着某些事情。 她起身去教室后面接水,恰好时子骞也在饮水机前面,见她靠近让了让,示意她先接。展新月摇了一下头,站在一旁等了一会。 等接完水,她朝着位置上走,代云从她旁边路过,忽然叫住她,小声说:“新月,我问你个事。” 展新月随口答:“什么?” 代云没说话,拉着她的衣服把她往教室后面扯,表情神神秘秘的:“你往后面点,我悄悄问你。” 展新月狐疑地扫了她好几眼,她自觉跟代云并那么熟,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事。 还没来得及细想,代云已经拉着她走到了教室最后边,两个人靠着后排的书柜站住。 展新月说:“你问吧,是什么事?” 代云凑到她耳边,嘴里呵出的热气弄的她耳朵痒痒的:“新月,你是不是跟时子骞在谈恋爱啊?” 展新月手一抖,杯子里的水都溅出来了几滴。 她连忙朝着时子骞看过去,好在他已经回位置上坐着了,没注意这边。 展新月这才看向代云,这个班长平日里看起来内敛稳重,没想到一开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竟然问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展新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代云笑的颇为得意,“其实我早就有点感觉了,你要知道我这个班长可是很关注咱们班里的同学的,班上什么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展新月没懂:“……什么感觉?” “就是之前就感觉你们俩很有默契啊,感觉你们俩肯定有事。不过当时一直不太肯定,最近才比较确定了。” 最近? 她跟时子骞最近没什么不正常的,非要说起来,也就是那天在校外偶遇上,撞见了代云一次。 展新月脸上神色微妙,不禁想起了谢宛之之前和她讲过的话。她还真没说错,班上这些女生背后议论人的能力一流,她也就跟时子骞稍微近了那么点,这种话都传出来了。 果然,代云冲她眨眼:“你俩上周不是在偷偷约会?” 展新月向后靠了靠,正色道:“不是,我们俩只是偶遇,又恰好遇到了你。” 代云不肯相信:“真的?” 展新月已经不大想跟她多说,冷淡地说:“真的。还有,我们俩也没谈恋爱,不要再说这种没根没据的话了。” 她不想跟她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多纠缠,转身欲走,却意外地看见代云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 展新月还没来得及思索她这层神色是什么意思,代云又开口叫她,“等一下新月,还有一件事。” 她停住脚步。 “那天秋游时候的照片我上传到群里了,你看见了吗?”代云问。 展新月摇了摇头,她甚至不记得原来班里还建过班级群。 代云说:“那天后半场没怎么遇见你,所以你的照片不太多,但也有几张,你可以去群里下载。另外有一张照片我觉得发群里不太好,就没传,你要不要看看?” 不待展新月回应,她已经一边兴冲冲地蹲下身去柜子里翻找起来。展新月不明就里,只好站在原地等她。 代云很快就从上锁的柜子里翻出了自己相机,摁了半天,调出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给她看。 照片的主角是她和时子骞,看起来是秋游那天在广场上看节目的时候拍的。 画面里,她和时子骞在台阶上并肩而坐,展新月隔着衣袖扣着他的手腕,低头朝他的手腕上看。时子骞垂着眼,视线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时子骞的眼睫很黑,看向什么的时候总容易给人一种专心的错觉。就像照片中,他可能只是随意地看了她一眼,从照片上看来却似乎能让人从他的目光里看出几分温柔专注的意味。 展新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抓拍到这瞬间的,她这人有时候太爱多管闲事,看见时子骞手上的伤下意识就做了这样的反应。当时还没觉得什么,现在看着才感觉自己的行为未免太不妥。 也难怪代云今天会突然问这么一句话,面前这张照片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幸好,她没一股脑地传进群里,不然也不知道班里到时候又得传出多少闲话。 展新月脸色缓和了些:“谢谢,幸好你没发,不然也不知道班上的人看见了会说什么。” “是啊,这张照片要是让我们班那几个女生看见了,那不得嗑生嗑死。”代云将照片放大了,露出幸福的微笑,“啊,真是太般配了。” “什么?”展新月没太听懂,她突然感觉两人讲话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似的。 代云来了劲,凑近了一点,悄悄地说:“说起来不太好意思,你不住宿舍可能不清楚,其实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在偷偷磕你和时子骞的cp。” 展新月表情凝住,半天才说:“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致觉得你们俩很配啊,我们宿舍晚上聊天的时候经常会说,你性格温柔脾气又好,感觉跟时子骞好互补啊。而且你们俩又都长得这么好看,坐在一起简直对我们的眼睛太友好了。” 代云说这些话时嘴角忍不住地一直扬,看起来充满了真心实意,又不无遗憾地说道:“冷酷大帅哥和温柔小美女,啊,这么搭的组合怎么能不谈恋爱呢!” 展新月盯着她的表情艰难消化了好半天,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什么:“你们宿舍有哪些人?” 代云没察觉,掰着手指认真地数:“我,许薇,谢宛之……” 第49章 “不过你放心,我虽然很希望你们在一起,但还是很有分寸的,不会乱传你们的谣言的。”代云表情很认真,又看了一眼相机里的照片,“这张照片实在是太美好了,等我这周回去单独发给你吧,不然删掉也太可惜了。” 代云走后,展新月很久都没回神。 因为走读的原因,她跟班上很多人接触都不深,关于班上的很多事都是从谢宛之嘴里听来的。 重生后谢宛之一直以她班上唯一好友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劝告她,让她离时子骞远一点,不要卷进别人的闲话里,免得招惹麻烦。她也因此对班上的女生没什么好感,觉得这群人又无聊又爱嚼别人舌根。 可现在,她突然发现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离开了谢宛之,原来,外面的世界根本没下雨啊。 展新月回头望了一眼谢宛之,她自从那天被老周敲打以后蔫巴了不少,没像以前一样一下课就往她桌子跟前凑,这会正自己趴在位置看书。看了一会,她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将书扣在脸上,发出一声哀嚎。 她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心里渐渐浮起沉沉的困惑。 谢宛之,你到底在搞什么? 第41章 为了这次高中部艺术节,学校很是上心,除了安排了校内的老师给她们排舞,还从校外请了一批专业的老师做指导。 展新月被抽去参加的是开场舞,开场安排了一个舞蹈串烧,现代舞接民族舞,她因为被老师说很有古典气质,和前世一样分在了民族舞那一组。 因为是串烧,这支舞其实很短,动作也不算特别复杂,但当年她完全没学过跳舞,又一心想要做好,为此还是耗费了不少心力。 也许是因为上一世每个动作都练习了太多遍,十多年过去,再听到熟悉的音乐时,她发现自己竟然还保留了少许的肌肉记忆。两天练下来,这次她反而成了组里学得最快的一个,被老师夸了好几次。 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跳舞这方面获得夸赞,感觉还挺奇妙的。 下午展新月练完舞匆匆去食堂吃完饭往教室走,刚从楼梯间转出来,就看见副校长高强又和时子骞面对面地在十班门口站着讲话。 她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大概能猜出高强这回来找他是为什么。 前几天年级里就已经在传,高强要求要在各个年级找几位成绩优秀形象好的同学拍一组宣传照,在艺术节前做宣传用,展新月听见这事时就感觉他的主要意图应该跟上次差不多,这会见他果然又来找时子骞,心里更加确定了。 很久之前他就来找过一次时子骞,让他在艺术节上作为学生代表为校董作讲解,当时被时子骞拒绝了。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他竟然还没死心,又想起一出新的来。 路过时,她恰好听见高强商量似的语气:“其他两个年级的人选都定下了,单剩你们高二这边还差几个人。你就当是帮高老师一个忙,行不行?” 让她猜中了,还真是这事儿。 时子骞背对着这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她从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高强脸上堆满了和蔼的笑,眼睛都挤到一块去了。 展新月虽然好奇时子骞会怎么答复,但也没好意思偷听两人在讲些什么,便从后门进了教室。 这两天活动课她都在在艺术楼排练,没在教室里,这会儿一进来便见谢宛之特自然地坐在她位置上,前几天的蔫巴劲也不见了,正跟辛文华说说笑笑,还没等她进门,笑声就已经先一步传进了她耳朵。 展新月从后排走回位置上,敲了敲桌子示意她让位置:“笑这么开心,看来是有把握下次月考让老周满意了。” 谢宛之止住笑,仰头见了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你回来了啊新月,我跟辛文华正说起你呢你就回来了。你练舞练得怎么样了?” 展新月顺势坐下:“凑合吧,你俩在说我什么?” “凑合的意思就是还不错咯?你看吧,我就说你比我适合去跳舞多了,要是我这会可能正在崩溃发疯呢。”谢宛之说。 展新月看着她:“我也发疯啊,刚回来的路上才发过,但怎么办呢,还是得去跳啊,毕竟你又不肯去。” “开玩笑,像你情绪这么稳定的人怎么会发疯。”谢宛之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我刚在跟辛文华讲呢,你这一去跳舞节节活动课都不在,我都沦落成留守老人了,只能来你位置上和他报团取暖了。” 辛文华立刻冲着展新月说:“你这舞得练到什么时候去?你不在这大姐无聊得一整节课都缠着我让我陪她聊天,害得我球都没踢成。” “谁是大姐?”谢宛之拧他胳膊,直拧得辛文华龇牙咧嘴满面狰狞才收了手,“对你爹我尊敬点,懂不懂?” 辛文华从她手下逃脱,对着胳膊揉了好半天:“你这么暴力一女的,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谢宛之睨他:“那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怎么说也比你好找对象,你有这空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切,不跟你说了。既然新月回来了我可要功成身退了,你俩玩去吧,我出去了。”辛文华逃开了。 他走后,展新月拿起笔转了转,不经意地说:“对了,谢宛之,我那天去排舞的时候碰上许慎了。” “许慎?感觉自从你手好了以后,我都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谢宛之有点惊讶,“他也在那边排练吗?” “差不多吧。” “也对,他好像是学生会文体部的,这种活动肯定会在的,看来你们之后又要经常遇到了。”谢宛之点点头,问,“你俩碰上了,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打了声招呼。” 谢宛之在辛文华的椅子上坐下,似要等着专心听她的后文,没想到半天没再听她说别的,疑惑道:“就这,没了?” “不然呢。” 谢宛之无语:“你突然跟我说这个,我以为你俩有啥事发生呢,结果就这么点情节。” 展新月一笑:“就随口提起罢了。” “行吧,不过说起这事,我是真的一直感觉许慎对你有点意思来着。”谢宛之不无遗憾地感慨,“你俩这么久没见,他竟然就只跟你打了招呼,也没说多讲点什么。” 末了,她又叹息一声:“真是可惜了,他真的还挺帅的。” “帅吗?”展新月,“我好像没什么感觉,可能跟时子骞坐久了,再看其他人都感觉不到帅了。” 谢宛之砸吧了一下嘴:“时子骞就算了吧,他这人不能算是普通人的行列了,咱们还是现实点的好。许慎在咱们年级里确实算很帅的了,性格又好,平易近人,跟谁都玩的到一块去,这点可比时子骞要好点……” 展新月没接话,视线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谢宛之还要继续说什么,见门口时子骞终于结束了和高强的话题回了教室,正朝着位置上走过来,便没再说下去。 这次高强来跟时子骞说了些什么原本展新月是没听见太多的,奈何走廊上人来人往,你听两句我听两句的,没一会大家全都知道了。 高强这回比上次聪明了些,意图也没表现得那么突兀,全程没提起校董要来学校的事,只说要为学校做宣传,需要从各个年级分别找几个学生拍宣传照,时子骞只是其中一个人选。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自然知道高强是为了这碟醋才包了这盘饺子,课间免不了又要偷偷吐槽他。 “高强也是够贼的,怪不得成天正事不干也能一路爬到副校,成天眼睛一转就是一个主意。你看人家这马屁拍的,一个字:高。” “但他这也做的太明显了吧,到时候学校里挂一堆时子骞的照片,校董能看不出来这是纯拍马屁?” “所以说人家又不是单独拍时子骞一个人的宣传照,没那么突兀。而且你代入一下想想,你要是校董,一进学校路过宣传栏,不经意地在宣传海报中间看见自己的儿子的身影,是不是还挺惊喜?情绪价值一下子拉满了。” “他这算盘打的到挺好,可惜了,时子骞还是没同意,他这出又算是白盘算了。” 展新月听到这里,想起当时高强那满脸的笑容和对着时子骞说的那句话,总觉得他这事儿做的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了。不过看来时子骞对这事是软硬不吃,依旧没答应。 展新月对高强这人不是很有好感,这会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如今醋都没了,高强这碟饺子是包还是不包呢? 事实证明,饺子还是要包的。毕竟这一回其他年级都已经选定了几个学生,要是直接取消就太显眼了,所以拍宣传照这事儿还是定了下来。 不过时子骞不肯去,高强对这事儿就不太上心了,高二年级人选的事直接丢给了老方,老方也不愿意多费事,直接说:“既然要为学校做宣传自然得挑成绩好的,就文理几个实验班每个班各出一个人吧,班内按什么标准选班里自己定就是了。” 第50章 于是和上次一样,班里又变成了老周来定人选。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老周才在班里问起有没有人愿意报名,教室里一下子就举起了好多双手,这热烈的气氛引得老周都惊讶起来:“这次怎么一个两个的这么积极?那怎么着,咱们还得竞选一下吗?” 学校的宣传照无非就是拍拍大家穿着校服坐在操场上看书,要不就是一起几个人围在教室里讨论问题,到时候被印成海报贴在宣传栏,没准还要印到来年的招生手册上。展新月不感兴趣,坐在教室后排看热闹。 不过对大家的热情她倒是能理解,之前跳舞那事儿一来是个群舞,在人群中能不能有人认出来都另说,二来要天天去排练,得耽误不少时间,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但这一回就不一样了,拍宣传照顶多就花上一下午,还能把自己的照片留做学校宣传用,听起来还挺有面儿的。 虽然不知道时子骞是为什么不愿意去,但这会儿问起来班上不少人都跃跃欲试。 老周显然很快也就想明白了,在讲台上“哼”了一声,“之前抽人跳舞喊大家为艺术节出份力的时候没人肯去,这会儿倒是积极上了。” 他目光在教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滑到了教室后排没举手的展新月身上。他在班上一向说一不二,定了的事一般都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次抽人跳舞的时候却破了例临时换了人。好在这小姑娘也没抱怨,一声不吭地就按照安排去练舞了。 思及此,他心里难得地涌起一丝歉疚。短暂一思索后,他开了口:“要我说,既然上次的苦力是展新月出的,那不如这回就也还是她去吧。” 展新月原本正事不关己地看热闹,措不及防地被他提起名字,完全蒙住了。 教室里原本举着的手在听到老周的话后一双双缩了回去,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她。 前世有没有过拍宣传照这回事她完全没印象,如果有她也丝毫记不得班里最后是谁去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去的人肯定不是她。 讲台上老周的语气像是给了她多大的弥补和奖赏,说完后自己看起来对自己的提议满意极了,拍拍手说:“好,就这么定了,其他人也别有意见,拍宣传照还是得形象好点哈,我也不是说你们其他人形象不好,但确实展新月长得也是比较符合要求的。” 展新月默默在教室后面低下头去,老周这人讲话听着也是够给人招黑的。她原本想说自己不想去,现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不显得像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还是安静点的好。 第42章 要去拍宣传照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据说高中部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各定了四个人,加在一起十来个人,数量不算少。 展新月打定了主意,到时候就在人群中间混一混,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加上她后来转念一想,等下次开家长会的时候,爸妈要是在学校看见她的照片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顿觉这个活听起来好像也还不错,于是也就坦然地接受了。 文科班那边的人选也定下来了,跑操前展新月跟着大部队往楼下走,正听见前排几个人班上的同学提起这事:“文科班可真够简单粗暴的,直接按年级排名定的人选,刚好年级第一第二是一男一女,就直接让他俩去了。” 谢宛之走在她旁边,感叹道:“啧,文科班这也太不民主了。” 展新月:“有区别吗,难道我们班就很民主了吗?” 还不是老周的一言堂。 “这倒也是。”谢宛之说,“但好歹老周没说什么只按成绩的话,所以你这次运气还真是蛮好的。” 展新月说:“这也就是因为我们的年级第一不愿意去罢了。” 隔了一天,上课前代云从外面回来,站在前门口远远冲展新月喊了一句:“新月,刚刚在走廊上遇见老方了,他让我跟你讲一声,后天早上直接操场集合去拍照。” 展新月应了声“好”。 课间原本大家都闲着,听见这句辛文华立刻转过来,半开玩笑道:“新月,咱后天打扮漂亮点,你这次代表的可是咱们十班的形象,你要知道竞争是无处不在的。别的班就不说了,咱怎么也得压一班一头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这句无厘头的话,代云又补充了一句:“老方说不用化妆,自然一点就行。” “老方懂什么啊。”辛文华嚷嚷,“拍照不化妆能好看吗?” 代云说:“学校拍照应该是要取高中生那种青春自然的感觉吧,化了妆可能反而没感觉了。” “行吧,是有那么几分道理。”辛文华被说服了,又问:“话说班长,一班最后定的谁去啊?” “我们班比他们班先报,因为我们报过去了一个女生,所以老方就直接让他们选个男生过来。哦,好像就选的之前经常来咱们班那个,砸伤过新月手的男生,叫什么来的?” “许慎!”谢宛之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朝这边走,过来时,恰好对上展新月一脸的难以名状的神色,疑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这么一问,周围几个人连带着时子骞都往她脸上看。 展新月敛了神色:“没什么表情啊。” 就是觉得,有时候这高二年级也忒小了点。 谢宛之感叹:“你看吧,这也太巧合了。我看你跟许慎的缘分还真不是一点点的深,怎么着都能撞上。” 展新月虽然心情复杂,却并不想被谢宛之看出来,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巧的,可能是按脸选的吧。你不就觉得许慎长得不错吗?看起来一班班主任的审美跟你差不多,你俩还挺有共同话题的。” 谢宛之脑子顿时里浮现起一班班主任那胡子拉碴的样子,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喊停:“stop,别再说了。” 那头代云又想起一桩事,又遥遥喊了一句:“还有,记得穿礼服去。” 展新月沉默了一瞬。 学校有好几套校服,大概是为了凸显私立学校的气质,除了有冬夏的常制校服以外,每人还会发一套英伦风的定制小礼服,上身是深色西服外套加白衬衫,下身男生是长裤,女生则搭的是短裙。礼服款校服其实设计的很好,做工精良,剪裁考究,胸前有刺绣的校徽图案,还有配套的条纹领带,看着颇有点有像欧洲百年老校靠拢的意思。 不过校领导想得挺好,奈何这校服穿起来用大家的话来评价就是“装逼气息太浓郁”,加上女生又是短裙,干什么都不方便,所以除了每学期开学典礼的时候大家会被迫穿上一上午,平时就从没见有人穿过。 此话一出,辛文华立刻来劲了,对着展新月调侃:“可以啊,看来学校准备拍的这组宣传照要走国际范儿。你去拍照的时候记得带两本英语课本去,好彰显逼格。” 陆蒙不屑地接话:“英语课本有什么逼格,你信不信,学校到时候绝对要把那几个外教喊过去一起拍照,显得咱们多国际化一样。” “那我肯定信啊,大概率还要把大家喊到艺术楼拍几张弹钢琴的特写,这才叫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没准是小提琴,到时候喊慎哥站在中间拉小提琴,新月你们呢就在他身边坐一圈,仰头钦佩地看着他,做陶醉状……”陆蒙一边说,一边比划起了拉小提琴的动作,显然已经沉浸在他自己幻想中的艺术里了。 展新月:“……没选你去拍照真是屈才了。” 被他俩这么七嘴八舌地一说,她突然又感觉,去拍照这活好像真是有点傻,尤其是还得和许慎一起。 奈何上了贼船,这会儿想跑路已经找不到机会了。 周四上午,展新月按照老方的要求到校后直接去操场集合。 她到的时候时间尚早,但操场中间已经有几个穿着礼服校服的学生在站着了,一看就是来拍这次宣传照的。 开学典礼的时候大家都穿这套的时候还没什么明显的感觉,这会儿校园里其他人都穿着宽大的运动款式校服,单这么一小撮人穿着西服和短裙,看着确实挺显眼的。 不过此刻的操场朝阳将升,远远的几个女生扎着高马尾,一身笔挺的西服,配着短裙小皮鞋,脸上笑意盈盈,映着绿色的草坪,青春的气息蓬勃,还没开始拍照就让人觉得已经是一副美妙的宣传图了。 她们不远处站了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准备设备和道具,旁边书桌椅子各式教具堆了一大堆。 展新月走过去,环顾了一圈没看见眼熟的人,便一个人先去卫生间换衣服了。 她早上出门前换衣服时莫名想起那句“装逼气息太浓郁”,略一犹豫,最后还是穿着常制校服出门了,把礼服装在了书包里,这会儿到了地方才准备把衣服换上。 从卫生间再出来操场中间人多了不少,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圈。除了拍照的学生以外,老方和高强他们都来了,甚至如陆蒙所说,果然来了好几个肤色各异的外教。 第51章 三个年级的同学已经默契地自成一派,同年级自然地站在了一块。展新月没看到许慎,倒是对高二文科班那个年级第一的女生有几分眼熟,便默默靠了过去。 文科班来的不愧是成绩最好的两个人,这会高一和高三都聊得热闹的很,这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并肩站着,趁着开始前的空挡在背书。 展新月在她俩身后站住,原本想跟她俩打声招呼,听她们正“形而上学辩证唯物”地念的认真,便识趣地没有打扰。 右手边高三那几个虽然气氛热烈,但仔细一听,正在聊什么一轮复习二轮复习的,又说到模考排名分数线,听着还不如听前边背政治。 对比之下,也就只有高一那边稍微有点意思,那几个学生一直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好像在聊什么八卦,不过聊的人名每一个是她认识的,她听了一会,也觉得没什么劲。 前头的布景已经快搭好了,反光板也支起来了,许慎却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见踪影。她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忽然听见高一那边的八卦里突然出现了熟悉的名字,便稍微多听了几句。 “你们听说没,原本这次拍摄高二是时子骞来的,可惜他没同意。” “真的假的?这也太可惜了吧,他要是来的话就能近距离看一下他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帅了。” “你没见过真人吗?我在学校遇见过他几次,真的很帅。不过都是远远看见一眼,没看的特别清楚。” “没办法,感觉他好低调,学校这些活动从来都没见参加过,也很少出现在教室以外的地方,所以一般都碰不到他的。” …… 展新月正听的津津有味,忽然感觉她们互相捣了捣,几个人的话题戛然而止。 那边陷入短暂的沉寂。 停顿几秒后,她们中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woc。” 展新月疑惑地朝她们看过去,见她们正不约而同地朝着侧边一个方向看,眼睛一眨不眨。当中有人喃喃道:“不是吧……那是他吗?” 展新月微微一怔,跟着看过去,便看见她们刚刚话题的主人公时子骞正穿过操场,远远地朝这处走过来。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深色西服,白衬衣黑裤,细碎的黑发下露出英挺的五官轮廓。他踏着晨光而来,光影里西服外套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和优越的腰线,愈发显得个高腿长。 他应该是直接从公寓那边过来的,没几步便走到了跟前,在展新月身旁站住了。 周围诡异地安静了片刻,高一那边不聊八卦了,高三也不聊学习了,连前面两文科生背政治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沉寂里,展新月听见时子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声线跟这清晨一样清清爽爽。 “早,展新月。” 他怎么来了? 展新月没太搞清状况,懵懂地应了一声:“早。” 前面高强原本正跟老方聊着什么,不时还要去跟摄影师指点几句,这会儿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头看了一眼。他视线落在后面的时子骞身上,脸上顿时浮起笑容,朝着这边点了一下头。 见高强这副春风满面的样子,展新月顿时懂了,偏过头去低声问他:“怎么回事,高强又去找你了?” 时子骞低下头听她说话,顿了一秒:“差不多吧。” 展新月点点头,顿时感觉从高强那张笑脸里看出了些小人得志的味道,不过这会外班的人在她也不好吐槽他,便没再多说什么。 高强对着队伍点了点,又看向摄影师那边:“咱们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 “不是还有一班的许慎吗,他不来了?”展新月下意识地嘀咕道。 见几个摄影师已经各自散开,空出来中间一大片场地,展新月突然懂了高强那句话的意思。她原本以为高强只是最后还是没死心,额外又硬喊了时子骞过来,最后多了一个人罢了。没想到看这样子,他是不需要许慎这工具人了,干脆直接把他换掉了。 “嗯,人够了就用不着他了。”时子骞说。 第43章 高强和老方简单地给大家讲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直接开始拍摄了。 一上来要先拍集体镜头,第一个场景是所有人一字排开,一起朝着镜头走过来。 这个画面听起来很简单,但其实拍起来并不容易。摄影师想要拍出群像的感觉,这个场景既要有走路时的随意感,彼此之间又要有自然的互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要恰到好处。 展新月抱着一本教材做道具,一侧站了名高一的女生,一侧则站的是时子骞。一行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摄影师都不满意。 “朝气!朝气懂吗!”老方冲着大家喊,“都把背挺直,打起点精神来,要走出那种自信的气场,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你们是优生,咱们这个学校是名校。” 高强一直在旁边抱着胸看着,忽然走上前指挥:“来,要不小时你站到中间,这样好看点。” 时子骞没动:“我太高了,站边上就好了。” “好吧。”高强也没强求,“那就暂时先这样,你们再自然点,不用看镜头,相邻的人可以讲话,手上也可以比一些动作。” 展新月默默在心里想:按照高强的性格,他能这么轻易放弃才有鬼了,少不得要换着法子曲线救国。 果然,等到这个镜头结束,高强又指挥着大家围坐成一圈,两名外教提着录音机站在中间,营造出课堂活动一般的氛围。这个队形大家围成圆圈,没有明确的中心,高强虽然没明说什么,却总指挥着摄像师从时子骞的身边拍过去。 无形之中,时子骞还是成了c位,连带着坐在他旁边的展新月也成了中间位。 这点插曲过去,尽管一路上拍的状况频出,不过总体上还算顺利。 时子骞虽然前期一直没同意来拍摄,但答应下来之后并没有丝毫敷衍,除了刚才站位的事,别的都很配合。 坐了这么久同桌,展新月已经渐渐发现时子骞这人虽然被大家暗地里叫一声“少爷”,其实没什么架子,也并不难搞。也许是因为对很多事都不在意,他只有少数情况不会退让,大部分时候他性子都意外地随意,怎么样都行。 比如这会,几个摄影师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个指挥着大家这样做,一个又指挥着大家那样做,甚至偶尔晾着大家互相争执起来,加上太阳渐渐升起来气温高了不少,不少人脸上都多少带了几分不耐烦,时子骞却一直情绪很稳定,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拍摄的时间比预料的要久的多,到了十点多以后,又出现了新的情况。操场上渐渐开始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在不远处集合,队伍里不少人趁着做准备活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又过了一阵,那边放了大家自由活动,立刻有人三五成群地凑了过来看热闹,而后人群越聚越多。 于是—— “来,这位女同学笑一下,侧头去看旁边的男同学。你们动作太干了,要有眼神交流,看起来要像在认真讨论问题。” 展新月笑不出来。场地外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几圈,大家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还有人捂着嘴笑个不停。她甚至看到外圈有人趁高强他们不注意,偷偷摸出手机朝着这边拍。 她没想过这场拍摄会被围观成这样,恍惚中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拍外景的小艺人,被路人灼灼的目光盯着,顿时身体生涩得不像自己的,连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她按照摄影师的要求僵硬地侧过头去,看向身旁的时子骞,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场地外能聚起这么多人,很大一部分因自然是拜旁边这位所赐。其实一开始只是少部分同学好奇这边在干什么凑过来看一眼,但自从发现时子骞在这里后,大家就跟脚下长了钉子一样,杵在这里不动了,还要互相呼朋引伴,于是人群就渐渐越聚越多。 这位传说般的同学平日里很少抛头露面,哪有过这样任人近距离肆意打量的机会,于是大家玩也不去玩了,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拍照。 这阵子其实集体的照片已经拍完了,各个年级也都拍了单独的照片,原本大家就该这么散了,偏偏高强又要求留下些人拍几张特写。 按照高强的私心,留下时子骞被理所当然,但为什么连带着她也被牵连到了? 高强指定了一个场景,要求两个人单独拍一张照片:她坐在课桌前,时子骞站在她旁边低头给她讲题,两人做讨论状。 按照高强的要求,此时时子骞就站在她身侧,正低着头看她。 这么多人看着,他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表情没有一丝不自在。 这会儿太阳光已经有些热烈,他低头时恰好遮住了一部分日光,让展新月多少感觉没那么晒了。 摄影师对着两人指挥着:“你们稍微靠近一点,男生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对,头再低一点。” 第52章 时子骞依言弯下身朝着她靠过来,身上清淡的松香一瞬间盈满她的呼吸间。 光影里他的脸越靠越近,她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眼睫和那双点墨似漆黑的眼睛,此刻,他透亮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了她的倒影。 两个人本来就是同桌,其实在教室里一直都离得蛮近,但好像,还从来没这么近过。 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 场外发出一阵拉长了的“哇哦——”声,她听见刚刚一起拍照的那几个高一的女生叫得尤为大声。 展新月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怎么动了?可惜了。”摄影师喊起来,“女生头不要动,刚刚那个动作还不错,可惜没拍上。” 高强今天出奇地态度温和:“没关系,再来一次就是了。你们两个自然一点,不要这么僵硬,手上的书可以举高一点,就假装在讨论书上的题目好了。 “对,找点什么话聊一聊。”摄影师说,“你们保持一直在讲话的姿态,我好抓拍。” 展新月只好重新又看向他,但是,该说点什么呢?手里被安排举着的这本是物理书,展新月虽然有心想找两道物理公式念两遍充数,但一时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起来。 最后还是时子骞先开了口,轻声问她:“你热吗?” “有一点。” 时子骞稍稍往旁边侧了侧,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笼住,隔绝了所有的日光。 展新月道了声谢。 “对,就是这样,你们两个人接着讲话,不要停下来。” 时子骞想了想,又说:“对了,昨天医院给我打电话了,盼盼的几场手术都已经做完了,挺成功的。” “真的吗?”展新月被吸引住注意力,高兴起来,“那它可以出院了吗?” “还不行,它脊柱受伤有点严重,现在还不能站起来,后续还需要做一些康复训练再看看。” 展新月:“不能站起来?” “嗯,它的后半身还没知觉。” 展新月刚刚扬起来的心情不由又沉下去两分,脊柱受伤不是小事,虽然时子骞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却知道这其实就是半身瘫痪的意思。 她没将沮丧表现在脸上,他却像看出来了,接着说:“不用担心,它会好起来的。” 他讲话的语气笃定,就像那天他也是这样告诉她“它不会死”,于是它就真的活了下来。听见他这样说,展新月心里又莫名安定下来。 时子骞这个人总给人一种极其可靠的感觉,她莫名觉得,好像只要是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实现。 于是她说:“好,那等它出院那天我要再去看看它。” 前面摄像师镜头移了半天,一直也没人喊一声“停”,也不知道到底拍了没拍。 两人依旧保持着对视的姿态,展新月用余光扫一眼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继续找着话题,小声嘀咕:“这种感觉可真奇怪。” “怎么了?”他问。 “你不觉得这种被这么多人盯着看的感觉很奇怪吗?而且既然要拍课桌的镜头为什么不找间教室拍,在操场上拍感觉也怪怪的。” “可能图省事吧,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时子骞说,“高强看起来也没什么艺术细胞。” 展新月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虽然整个高中部就没人不喜欢吐槽高强,但感觉这话如果是从时子骞嘴里说出来的,就……还挺奇妙的。 高强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到两人在讲话,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会扭头挺满意地对摄影师说:“不错不错,这会感觉自然多了,多抓拍几张试试。” 他的声音传进耳朵,展新月顿时有点想笑,但想到正在拍摄,好歹是抿起唇忍住了。 因为这个插曲,她心情放松了些,说话都随意了几分,她依旧盯着时子骞的脸,又继续跟他漫无边际地找话聊:“我突然感觉,有的时候长得太好看也挺烦恼的。” “怎么?” 展新月用眼神瞥向围观的人群,示意他:“你看你长成这样,走哪都被人盯着看,不会觉得很不自在吗?” 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看见时子骞的喉结上下轻轻一滚,却没回复,而是问:“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当然了。”展新月没迟疑,理所当然地说,“应该有眼睛的人都这么想吧。” 时子骞停了一停,说,“谢谢你,我也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他这句话听着像礼节性回夸,展新月没当回事,又问:“其实我一直很想采访一下你,经常被人这样打量,你会不会偶尔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关在玻璃隔间的猴子?” 这个问题她早就好奇过,但问出口后她又很快自己否定了,“不过猴子应该不会觉得不自在,从小被人看到大,可能早就习惯了。我没有说你像猴子的意思啊,只是一个比喻……” 时子骞嗓子里溢出一声轻笑,很轻,她却听见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却没想到看过去时,他那张惯来冷淡的脸上竟然真的含着笑意。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时子骞这样笑,他笑起来时瞳孔里细碎的光晕浮动,好似初春薄雪初融。 “我也习惯了。”他弯着唇角说,语调里少见的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我也从小被人看到大。” 展新月愣愣地看着他的笑脸,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 好像这也是头一回,她发现他其实也偶尔会开玩笑。 “对对对,就是这样笑,保持住!”摄影师大喊,而后声音再次转向遗憾,“哎呀——” 在她明亮的笑靥里,这次,是时子骞先一刻微抿起唇,别开了眼睛。 第44章 拍完这个镜头,高强似还意犹未尽,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眼见就要有一个新点子冒出来,教学楼那边的下课铃恰在此时远远传来了过来。 下课了,午休时间到了。 高强看起来很是遗憾,不过大家已经累了一早上,他也没好意思再多耽误大家的时间,拍拍手带着大家一起鼓起掌来:“那今天咱们的拍摄就到这里吧,每一位参与的同学都辛苦了,感谢大家的付出,中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展新月逆着散开的人群取了自己的书包,去卫生间换了衣服才往食堂走。这一会儿的功夫不少人已经吃完饭了,正朝着外边走。展新月进了食堂,排队的人也不多了,她就随便找了个窗口站住。 排到她时,她打好饭,将饭卡摁上刷卡机,机器令人尴尬地显示出了几个字:余额不足。 她怕麻烦,一般是一学期充两次饭卡,不过重生后她还没想起过这事儿,也没怎么注意余额,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卡里已经没剩下多少钱了。 她将餐盘放到餐台边上,示意后边的同学先打,回头朝着食堂里扫视了一圈。 人群里,展新月没多费力就看到了谢宛之的身影。她就坐在不远处,可能在展新月刚进食堂时就发现她了,这会见她看过来,冲着这边招了一下手。 展新月正想走过去跟她借饭卡,忽然见食堂门口时子骞正推门而入。他应该是先回了趟宿舍,这会儿也已经换上了校服常服。 展新月步子顿了一顿,视线在他和谢宛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想了想,忽然转了方向,朝着时子骞迎过去:“时子骞,可以借我刷下卡吗?我忘记充饭卡了,等下次吃饭的时候我帮你刷。” 时子骞摇了下头表示不用,将饭卡递给了她。 展新月接过卡回到队伍,将饭卡摁在刷卡机上时,对着上面一万八的余额沉默了下。 她合理怀疑,这人比她还要省事,高中三年应该就只打算充一次卡。 等刷完卡,她把卡还给时子骞,才端着餐盘朝着谢宛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了。 谢宛之看着她,脸上表情有点奇怪,却没讲话。她便低下头顾自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等了一会,还是谢宛之先开了口,她手里的勺子在餐盘上刮来刮去,问她:“什么情况啊,你刚刚卡里没钱了吗?怎么看见你跟时子骞在借饭卡。” “对啊。”展新月没抬头,“你这不是看见了吗,卡里钱用完了。” “什么对啊?你卡里没钱了怎么不来找我拿,我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里,你跑去找外人借饭卡。” 展新月语气平淡:“我不是看你离得远吗,他又刚好过来。我就随便找人借个饭卡用而已,你这么大的反应干嘛?” 谢宛之气道:“我就随口一问诶,不想跟你说了。” “好好好,不说。”展新月说,“快吃饭吧。” 她低头吃饭,谢宛之对着餐盘里的饭戳了半天,又说:“看不出来,你跟时子骞最近关系倒是挺好的样子。” “我们俩都坐这么久同桌了,总不能还跟陌生人一样,那也不正常吧。” 见她不吭声,展新月又安抚似地说:“好啦好啦,下次用你的饭卡好了吧?” 第53章 谢宛之“哼”了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讲话经常都特别像那种糊弄女朋友的渣男,极其敷衍!” 展新月笑了一下,没说话。 谢宛之将手里勺子放下:“对了,今天早上拍照又是什么情况?你一早上没在,我怎么看时子骞上午也没在教室出现。刚刚进来的时候听到几个外班的女生在说,在操场上碰见时子骞在那边拍照了。” 展新月慢慢咽下一口饭,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了,自己都知道了的事怎么非得问一遍我?” 谢宛之噎了一下,说:“我这不是向你确定下真实性嘛,毕竟你在现场。所以他还真去了啊?” “对啊。” 谢宛之“啧”了一声:“你别说,高强还挺有本事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人家,最后还真成功了。你说时子骞……” 展新月表情有点无奈:“这正吃着饭呢,你怎么老提起他?” “什么叫老?”谢宛之说,“我也就今天好奇问了两句好不好。” 展新月低头接着吃饭:“嗯。” 展新月照例每天活动课去艺术楼练舞,这天她从几间空舞室路过时,不怎么意外地瞧见了许慎。 他坐在角落里,正在漫不经心地打架子鼓玩,旁边围了几个人,男生女生都有,跟他说说笑笑的。 展新月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从旁边穿过去了。 学校在某些方面是挺舍得花钱的,想必是给广告公司钱拿的够足,前几天才拍完照片,这几天宣传海报就已经贴出来了。展新月练完舞出来,看见艺术楼的下的张贴板已经整面换成了新的。前面站了几个同学,正在围着打量。 展新月也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朝上面看。 张贴栏整面做了统一的风格,最上面是一开始大家一起拍的那张所有人一字排开并肩朝着镜头走来的照片。摄影师把光影处理的很好,晨光里一众少年少女迎着光走来,阳光跳动在眉梢发尾,蓬勃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这张图下面是大段文字版的学校介绍,校风校训,教学理念,左侧印满了建校以来获得过的诸多荣誉,右侧则是做了大幅的照片墙。除了那天拍的镜头,还有大量校园的全景航拍照片交错其中,看着很是气势恢宏。 展新月一张张看过去,视线落在展框最中间。如她所料,高强果然把她和时子骞的那张合照安排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这张照片中,两个人一个撑着桌垂眸,一个举着课本仰头,似在热烈地讨论问题。两个人都半侧着脸,时子骞就不用说了,他原本就骨相极佳,很是上相,这个角度恰露出他清晰漂亮的下颌线。倒是展新月,这张拍的也意外的好看,脸上笑意盈盈,眼神灵动。 她看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身旁多出了一个人,和她一起并肩朝着那张照片看。 展新月没理,那人看了一阵后开了口,声音含笑:“真漂亮。” 展新月依旧不做声,对方又继续说:“早知道10班是你去,当时高强告诉我不用去了的时候,我就要好好跟他掰扯掰扯了。” 展新月终于没办法再装看不见他,微侧过脸:“掰扯什么?” “先前高强喊我去拍照,那天早上我衣服都换好了,我们老班又来告诉我他让我不用去了。”许慎挑起眉,“那我不得问问他,就是要拿我当猴遛也不能这样啊,我这都走半道了,他得对我负责。” 展新月:“……” “不过我当时不知道你要去,我听到时还庆幸呢,想着又让我逃过一劫,一口就答应了。” 许慎扭头看她:“你们这张照片拍的真挺好的,我突然有点儿后悔了。你说当时我要是非得去,让高强把我加上,是不是就是咱俩拍双人照了?” 展新月微微蹙起眉,认真道:“你就是去了高强肯定也还是喊时子骞拍啊。” 许慎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讲话这么直啊,真伤人。” 展新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总是这样,话里听着像是很受伤的样子,其实脸上根本没多在意,话里话外便夹了点刺:“这个点你不当好你的保安,在舞室守着准备锁门,跑这里来干嘛?” 许慎露出惊奇神色:“你怎么知道我每天要锁舞室?”他语调微微往上扬,拉长了声音,“看不出,你还偷偷关注着我呢?” 展新月目不斜视地继续盯着海报看,并不接话。 许慎见她这样,又笑起来,“我就开个玩笑,你别在意。对了,我看你站在这边,过来主要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这几天艺术楼这边要办活动,排练先暂停几天,等恢复训练的时候我再通知你。” 第45章 早上展新月依旧来得很早,早课前就一个人到教室开始学习。这个时间段的校园似醒非醒,四下寂静,总是各位能让人静心,学习起来效率比白日里能高出一大截。 不知道许慎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好几次踏进楼梯间时她都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有时候是在背文言文,有时候是在悠闲地哼歌。她都没多停留,径直进了教室。 说起来,从始至终许慎有一点始终没变过,那就是他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极其努力,认准了的事无论如何都要达成,学习上是这样,后来在生意场上也是,甚至包括连追她这件事都是。这样来看,其实她和许慎一直都很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家里向来娇惯她,物质上精神上都竭尽全力地满足她,所以她反而活成了极其随性淡泊的样子,没有大的物欲,也很少有什么执念,更没有一定要达成的梦想。对于学习她算是认真,但也不会过分为难自己,觉得尽力而为就好。 前世她起初想读一所传媒学校,却也不是非它不可。后来为了许慎该报了本省的大学,自己也觉得没什么。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她已经找到了一个想要实现的目标,有了一个一定要努力的理由。 她想去a大读商科。 这个念头是突然间浮上心头的。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刷题,中途休息时起身在屋里走了走。 她的卧室被布置的很温馨,围着床边放了一圈各式各样的小玩偶,连书桌上也放了不少。这些玩偶有的是爸妈买给她的,更多的是一家人出去玩的时候夹娃娃夹到的。 逄云定时会给她的这些宝贝娃娃洗澡。记得她上大学那阵子只有周末才回家,有次忙着学校的事,连着几周都没顾上回家。爸妈都没说什么,但再回家时,她看到这只小猪被放在小床中央,枕在枕头上,还盖着被子。那时候她就想,妈妈大概是想她了。 她挨个玩偶点了一遍,又去打量自己的书桌。桌前的墙上被她贴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便利贴,读起来其实很有意思。上面有的写的是当天的学习任务,有的是她不知从哪摘抄来的乱七八糟的句子,还有她自己画的几个卡通小人。最显眼的是张贴在最上面的便利贴,用加粗的花字写了她最初想读的那所传媒大学的名字。 现在想来也是好笑,提起她和许慎的感情,周围的人常常羡慕她的好运,能有一个这样的人死心塌地地爱着她。但是,在这段感情里,她和家人又何尝不是对他倾尽所有呢? 那年许慎高考失利,痛苦到一度闭门不出,而展新月发挥正常,成绩稳过理想院校的分数线。但后来去找许慎时看到他难过的眼神时,她心一软说了个小慌:“我这次考的也一般,不过恰好,我俩好像够上同一所学校。”在少年突然亮起的目光中,她笑着和他约定:“一起留在省里读c大,怎么样?” 大二时许慎去外省学校交换,多少个周末展新月周五下课后就坐车去找他,再赶在周天晚上前回来,车票都攒了厚厚一叠。后来他接手了爸爸的店,一开始很不顺利,晚上握着她的手说“新月我该怎么办,我太想做好了。”她这样的人,向来随心而行,但那时为了他的梦想,开始努力学着做自己不感兴趣的事,陪着他出席各种社交场合,天天找爸爸请教给他出谋划策…… 她自问对于许慎,对于这段感情,她做到了问心无愧。 重生后的至今,那些纷繁琐碎的过去总是无孔不入地充斥她的大脑,最终都会化为一句几乎成为执念般的诘问:为什么? 也许那句话是对的,财富会让人的欲望无限膨胀。那些年里,爸爸为了在事业上帮他倾注了全部的心力,不仅亲自带他,还用多年来积攒的全部人脉为他铺路。其实许慎并没有什么经商的天赋,接班之初爸爸就拿了最好的一家店给他,可是那一年那家店差点到了倒闭的地步。但爸爸从没说过什么,日日到店事无巨细地直到,一直到他终于扭亏为赢才放了手。 那年许慎生意终于迎来了重大转折,整个人终于从长久不得其法的焦躁中舒展开来。当年的年会,爸爸特意让他上台致辞。 看着许慎在台上志得意满的样子,她只觉满心欢喜,可转头看向展巍时,却见他脸上表情若有所失,显出一股难言的失落。疑惑间,她听见展巍轻轻一声叹息,朝着逄云感叹:“如果是月月……”他没再说下去。 第54章 “这样也很好。”妈妈平静开口,“生意场太辛苦,咱们月月只要按她喜欢的方式过就好了。” 展新月似懂非懂,顺着逄云的话开口,“对呀,我对这些没兴趣啦。” 那年她还不懂爸爸的失落,现在她却忽然懂了。她一直觉得爸妈对她没什么要求,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可其实爸爸还是隐隐约对她有些期待的,只是从来没说出来过。 她抬手,从便利贴上郑重地涂掉了那所传媒大学的名字,改成了a大商学院。 上一世,她没有扛起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责任,也因此让许慎拥有了原本不该属于他的财富,让他有了背叛她、欺骗她的机会。这一世,所有他从自己这里,从爸妈那里拿走的东西,她都要自己握在手中。 不过这些目标都太宏大、太遥远,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先做好手里这张物理试卷。 这张卷子她已经做了两天,虽然磕绊绊但还是差不多做完了,但这会做到最后一题时卡了一下,想了半天仍是不得其法,她的眼神忍不住飘到了身旁时子骞身上。 自她开始早起到校起,班里第二个来教室的总是时子骞。 这会儿时子骞也在做题,准确说是在刷题。他桌面上摊着数学习题册,但不会每道题都做,视线在题目上很快地扫过去,有的题会直接划掉,有的题会简单算一下,把答案填进去。她猜测是被划掉的题是他已经掌握得很熟的,不想浪费时间重复做。 她悄悄观察了一会,在心里暗自感慨:连时子骞这种万年年级第一都这么勤奋,她还怎么好意思不努力。 时子骞似乎感觉到了她这边的动静,停住手里的笔看了过来:“怎么了?” 展新月顺势说:“有道题想问你来着,不知道你有空没。” “有空,我看看。” 展新月将试卷递过去,他扫了一眼,很快就给出了思路。和他自己做题时的跳跃不同,他给别人讲题时反而讲的很细致,递还试卷时,他忽然问她:“最近怎么学习这么认真?” 看来她最近的转变还挺明显,连时子骞都发现了。不过这个问题她其实也一直想问问他,于是不答反问:“那你呢,你怎么学得这么认真,都已经年级第一了还这么卷。” 其实她对于时子骞在学习上极其勤奋这件事还挺不理解的。虽说国内高考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他好像并没有非要去挤这条独木桥的理由。 时子骞看起来像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才说:“打发时间。” 真是……朴实无华的理由,很难不让人点评一句凡尔赛。 展新月默了一会:“好吧,学霸的世界让人很难共情,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很想实现的目标呢。” 时子骞:“那算是也有吧。” “嗯?” 时子骞思索着:“想离开。” 展新月被他这个回答吓了一跳,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挺有歧义,解释说:“想要拥有离开家靠自己也能好好生活的能力。” 对这个答案展新月也挺意外的,时子骞家里的事她多少也算了解一些,他们家的情况是有点复杂,但她没想到听起来他对家里好像完全没什么感情,计划着要逃离。她记起前世大家一开始猜测他毕业后会早早进入集团最后继承家业,但他却高中一读完就出国了,而后一直定居在国外,很少听到再和这边有什么联系。 但别人的家事她不好多打听,于是展新月只点了点头,默默在心里感慨了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时子骞答完,问她:“那你呢,是最近有了想实现的目标吗?” 他在语言上竟然出奇的敏锐,展新月老老实实地说:“是啊……” 她托着腮,看向前方,“道阻且长,得好好努力才行。” 时子骞看了她几秒:“可以问问是什么目标吗?” 展新月没急着回答:“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现在突然觉得这个问题说不定你能为我解答。” 时子骞幅度很浅地歪了一下头,像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这个动作莫名地显得很乖,展新月哽了一下,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还好很快地恢复了思绪:“你觉得钱或者说财富能够改变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虽然有点老土,但她觉得应该不难给出回答,毕竟他身边认识的佐证案例可能不少,稍微一分析就能归纳出一个结论。但时子骞想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事情,神情看起来有几分茫然,最后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吧。” 展新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时子骞继续说:“不仅仅是财富,包括权势、名利等等,很多耀眼的东西都会无限放大人的欲望,让他们不满足于已拥有的,而是贪得无厌地想要获得更多。” “好吧。”展新月轻声说,“不过我偏偏不信邪。” 她转过头,没看时子骞:“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啊……我现在的目标,是想成为一个厉害的企业家。” 时子骞闻言明显一愣。展新月笑起来:“怎么,听起来很异想天开吗?” “没有,只是觉得不太像你会有的目标,我还以为你会比较想……”时子骞想了想,“不过这个听起来也不错。” 展新月说:“是挺不错的,听起来还挺有挑战性的,我想试试。” 她想亲自站到财富之巅,自己去看,去证明,不是每一个拥有权势、财富的人都会轻易地动摇了初心。 时子骞静静注视着她,展新月坐在他身侧,正托腮看着前方,眼睛里一点透亮的光晕闪烁。 他开了口,语气笃定:“我觉得能实现。” 第46章 下午活动课前,展新月正要往门外走,被谢宛之叫住了。 虽然这几天集体排练暂停了,但展新月还是去后操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每天下午习惯性地独自去练一会舞。 “新月,这周末记得把时间空出来哈。”谢宛之提醒她。 展新月望向她:“什么事?” “还问我什么事呢?”谢宛之气哼哼地坐直了,“你是不是把我生日忘了?这周我喊几个人咱们一起出去玩呗。” 展新月顿时反应过来了,她前世对谢宛之的这个生日聚会印象倒是挺深的。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后,她微微一笑:“有点不巧,我这周有事,就不去了,你们玩吧。不说了,我先练舞去了。” “喂!我生日诶,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话才说了一半,展新月已经人影都看不见了。 展新月走后,谢宛之一个人生了半天闷气,才又趴下开始赶明早要讲的学案。 大半节课过去,她终于写的差不多,见前面几排座位上都没什么人了。她站起身,准备也出去溜达会。 还没出教室,门口有人探进头来,发色浅淡,带着一身不属于十班的勃勃生气。那人冲着教室里看了一圈,突然看见谢宛之,立刻冲她招手。 “找新月?”谢宛之挤着眼睛。 许慎很坦然地笑起来,“是啊,你知道她去哪了不?我从你们教室门口路过好几回都没看见她。你们俩不是形影不离的吗,怎么就只看见你一个在教室里。” 谢宛之摊开手:“她最近都要去练舞,节节活动课都只有我这个孤家寡人,我也太惨了。” 许慎说:“听着像留守老人似的,确实挺惨的。” “什么留守老人!”谢宛之抗议,“你明明可以说留守儿童的。” 许慎:“你这个年纪要我说你是儿童,实在是让我很为难啊。” “不是?你说我是老人就不为难了吗?”谢宛之满脸的痛心疾首,“慎哥,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许慎哈哈地笑了半天,转回正题:“新月说她去练舞了?可以最近艺术楼不能用啊……” 谢宛之截过话头去:“你找我们新月什么事?慎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对咱们新月是不是有点什么非分之想?我怎么老感觉你俩不对劲呢?” 许慎挑了一下眉,笑道:“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找她有正事,你就告诉我她去哪了呗。” 谢宛之:“这等机密我能轻易告诉你吗?你不好好贿赂我我是不可能透露的……” 正说着,时子骞从外面回来,朝着门里走。 许慎抱着胸斜靠在十班门口跟谢宛之讲话,没留意他从旁边过,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的肩膀被他时子骞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许慎下意识地看过去,时子骞恰好也回眸。时子骞比他略高一些,看他时居高临下,眼神里透着冷漠。他扫了一眼他的笑脸,声音淡淡:“边上站点,挡路了。” 许慎一怔,时子骞已经径直进了教室。 许慎对着教室内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扬声说:“对不起啊同学,没看到你靠在这里不小心撞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时子骞在后排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55章 许慎脸上笑意未散,只是音调加重了几分,又拉长了声音说:“没关系哦——” 谢宛之在身后扯了一下许慎的衣角,将他拉了出来,小声说:“你干嘛,怎么跟他杠上了。” “这算什么杠。”许慎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懒散地靠回墙上,无所谓道,“我们这不是同学间和谐友爱的正常交流吗?” “这时子骞,你不认识吗?” 许慎一脸莫名:“认识啊,时子骞怎么了?” “行,没怎么。”谢宛之说,“你不是要找新月吗,她最近都在艺术楼排舞。” 许慎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个我知道,但是艺术楼那边这几天有活动,舞室没有开,所以我才来你们教室找她的。” 谢宛之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对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之前提了一下的,我都忘记了。你去后操场花廊那边找她吧,她说要自己过去练习。” “这样啊,那我过去看看。”许慎抬腿就走,走出几步才想起道谢,“谢啦,下次请你喝水。” 大概每个学校都会有这么一条爬满紫藤萝的长廊,春天是一片紫色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远远看去像一片紫色的云雾。这季节不是花季,花穗早谢掉了,长廊上只能看到碧绿的枝叶缠绕,倒也别有意趣。 展新月闭着眼睛在漫不经心地跳舞,手臂从容地舒展开,阳光铺在她的眼皮上,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明晃晃的橙。 上一世为了这个舞她花费了很多功夫,那时候是她第一次被邀请登台表演,虽然只是个群舞,她也格外重视,除了集中练习的时间,她还会自己课后加练,并且在网上找了好多教学视频细细琢磨,每一个动作都要精益求精。 因为前世的记忆太深刻,所以如今肢体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她的脑子上一世关于艺术节的种种记忆也是,她没有刻意去回想,可那些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又一次席卷她的心。 那个艺术节不止她参与了演出,许慎也是。不同于她的群舞,许慎的节目是独唱,他唱了一首粤语歌。 展新月早就在节目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但并未多想,直到艺术节开始前一天的晚课,许慎来班上找她。 那时许慎已经追了她一段时间,班上基本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事儿。 因为第二天要开艺术节,大家人心浮动,这会原本心思就没在学习上,看到许慎出现在门口,又听见他隔着窗户叫展新月,不少人都跟出来围着看热闹。 展新月见这阵势,转身就要回教室,胳膊却被谢宛之拉住了。 “跑什么啊新月。”谢宛之笑嘻嘻地搂着她的腰,不准她开溜,“许慎你找新月什么事啊,你说吧,我帮你抓住她。” “就是啊,许慎你来找我们新月干什么,快说快说。”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 展新月无奈,只好在原地站住,朝许慎看过去。 许慎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得地也有些不自在,但看着她的眼睛却很认真:“新月,明天我想唱一首歌,是送给你的。” “嚯——!” “什么啊,公开示爱啊?” 起哄声快要掀翻屋顶去,在这喧闹中,许慎低着头递过来一张折着的卡纸。 “情书?是情书吧!”谢宛之捧着脸姨母笑,抢先接过来塞进展新月手里,“新月你快打开看看!” 展新月不自在极了,她看一眼对面许慎耳朵上泛起的红晕,犹豫了好久还是慢慢展开。 和大家的猜测不一样,卡纸里面并不是所谓的情书,而是少年手写的歌词,笔锋内敛,行云流水。 “这什么?”谢宛之凑过来看,问出了声。 身边的同学也跟着伸长了脖子来看,一时都面露疑惑。 展新月也有些费劲,朝着他看。 许慎一直注视着她,温声说:“这是我明天准备唱的歌的歌词。” “粤语?”谢宛之问。 “嗯。”许慎点头,“粤语歌,你们会唱吗?” 大家都摇头。许慎便做出庆幸的样子,拍着自己的胸口,“那太好了,这下要是发音不标准,也没人能拆穿我了。” 大家被逗得一片笑声。 人群中突然有人顿悟:“什么意思,怕新月到时候没听懂专门送来歌词是不是?” “啊,歌词写了什么?”因为这句猜测,大家顿时对歌词好奇起来,一齐挤过来看。 手里的小卡不知道被谁抽走,大家闹哄哄地争相传阅,将展新月都挤到了人群边上。 展新月手足无措,好容易站稳,一抬头正望进少年专注看着她的眼眸,和嘴角抿着的那抹笑意。 她垂下眼,低声说:“可是,之前定的好像不是这首……” 许慎说:“嗯,但明天,我更想唱这首歌。” 第二天,少年清澈缱绻的歌声在礼堂里温柔地飘荡。大家听得认真,只有十班显露出与众不同的躁动。因为昨天那一出,这会儿前排的同学纷纷转过身来朝着展新月挤眉弄眼,谢宛之也在旁边满脸揶揄地用胳膊捣她。 “许慎专门唱给你听的呢,好浪漫……” 展新月垂着眸,少年的歌声透过礼堂价值不菲的音响清晰地响在耳侧,如此大胆而热烈的昭示。 那好像是第一次,许慎这个名字开始在她心里留下印记。 …… 花廊里,展新月终于收回神。 如今已知结局,再回想起两人这些过往,心里只剩一片苍凉。 另一头,许慎正穿过操场上的人群往后走,一直走到花廊面前。 花廊这会儿没看见有人在,一片宁静,和喧闹的操场像是两个世界。 长廊曲曲折折,他缓步踏入,依旧没看到一个人。 也许展新月并没在这里。 一条长长的藤蔓垂落下来,叶子扫到了他的额头,他抬手挥去,视线随意向前一扫,就再也没能移开。 长廊的尽头,少女面向着廊外的阳光,正在漫不经心地跳着舞。 她背身而立,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道剪影。 然而── 初秋的太阳此时依然热烈,炽热的日光穿过一中宽大的校服,映出少女春山般窈窕的身体曲线。 光影里,校服下纤秾合度的暧昧线条舒展,柔软地款款摆动。 许慎几乎是逃出了花廊。 迎面撞上熟识的同学时,他仓皇得连耳朵都像要滴血。 对方狐疑地打量他半晌,揶揄道:“你这是干什么坏事去了,脸红成这样?” “没干什么。”许慎敷衍一声,匆匆就要离去,嘴里掩饰性地随口多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去?” “踢球踢的累死了,我去花廊坐会去。”对方也是随口一答。但几乎是话音刚落,他的胳膊就被许慎拉住了。 许慎退回来,警惕道:“你去花廊干嘛?” “累了,坐会去。咋了?” “累就喝点水呗,我刚好要去小超,跟我一块呗。”许慎特亲热地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但我这会还不想……”拒绝的话没机会说出口,他已经被许慎半架着朝着小超的方向拖过去了。 “我请客。”许慎微笑。 “唔,那倒可以。”对方立刻不再挣扎,从善如流道,“老板大气。” 许慎拉着他走出好远,才悄悄吐了一口气,但脸颊的热意始终源源不断地蒸腾着。 他觉得自己的脸应该熟透了。 第47章 活动课时间不长不短,转眼就过了一半。 教室里,时子骞一个人坐了半节课,起身出了门。他很少在校园里逛,今天一直在想事情,便临时起意准备出来走走。路过小超时,一道身影急匆匆地朝着小超里面跑,差点撞上他。 他朝着边上退了一步避开,对方头也没回,敷衍地说了声“不好意思”,又要往里跑。 时子骞看向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她:“时其悦。” “哈?”时其悦刹住步子,转了过来。 她头发长长了些,这会猛地一甩头,头发全扑到了脸上。她伸手将头发撩到耳后,见是他,露出一脸懒散神色:“稀奇啊,能在学校里遇见你。叫我干嘛?” 时子骞问:“你干什么去?” 时其悦理所当然地说:“来小超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买东西啊。” “买什么?” 时齐悦耐着性子回:“可乐。” “哦。”时子骞点了一下头。 “还有事没,没事我走了。”一边说,她已经行动力极强地扭回了头。 “等一下。” 又被叫住了。 时其悦只好又一次转回来,忍气吞声道:“大哥,你有什么事就直说行不行,你不觉得咱俩这对话很诡异吗,没有话说可以不硬说的。” “没什么事,就是问候问候你。”时子骞神色不变,接着问,“吃饭了吗?” 第56章 “……没吃。” “要不要我带你去吃饭?” 时其悦露出一脸看疯子的表情:“大哥,我自己有饭卡,需要你去带我吃吗?” 时子骞轻咳了一声:“高中部食堂你吃过吗?” 时其悦无力道:“没吃过。” “那你要不要去试试?” 时其悦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身上来回瞅,“你今天是不是鬼上身了,你到底要干什么?”话刚出口,她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顿悟了:“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也不算是吧。”时子骞说,“就是到饭点了,可以一起吃个饭。” 时其悦最后还是跟着时子骞来了食堂,高中部的食堂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跟初中部没多大区别。时其悦转了一圈,没什么兴趣地端了盘鸡排饭,顾自找了个位置。 时子骞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地各自吃了一会儿饭,他才又开了口:“时其悦,你平时都喜欢什么东西?” 时其悦埋着头扒饭,没精打采:“问这个干嘛,我什么都不喜欢。” 时子骞当没听到,继续说:“嗯……就是礼物之类的。” “有必要兜这么大个圈子吗,你就直说你想送人家女生东西呗。”时其悦一边忙着把鸡排饭里的配菜挨个挑出去,一边胡乱说道,“礼物啊,我也不知道你们那个年纪的女生喜欢什么,就什么项链手链之类的吧。” 时子骞想了想:“什么样的?” “不知道,一般送人东西就什么贵买什么呗,越贵越好。” 时子骞今天的问题简直多到不正常,又接着问她:“那什么品牌比较受女生喜欢?” “不知道啊,我又不喜欢这些。”时其悦眼睛一转,“要不你直接去看看祝青柜子里都是些什么首饰,她那个暴发户审美,最喜欢买些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很有钱的东西了,你照着买就是了。” 时子骞蹙了眉:“这样不好,太侮辱人了。” 时其悦脸色冷下来:“说她暴发户就侮辱她了?她本来也是。” 时子骞面无表情地纠正她:“太侮辱别人了。” 时其悦反应过来,一下子笑得东倒西歪,“你这个骂人不带脏字还能骂得这么脏的本事是哪学来的?我得好好跟你学学。” 时子骞没说话,其实他的本意不是要骂祝青。对于祝青,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更遑论要浪费口舌去骂她了。 他只是觉得,自作主张送价格昂贵的东西给对方就认为对方一定会喜欢,这种行为挺傲慢,也挺侮辱人的。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容易时其悦笑够了,又想起另一桩事:“对了,听说你捡了只野生小狗?” 时子骞没去纠正她“野生小狗”的说法,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陈姨说的啊,她说你问她养狗要注意什么。她还说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狗吗,怎么突然想养了。” 时子骞说:“突然喜欢了。” 时其悦说起这个倒是很感兴趣:“狗呢?给我看看。” “还在医院里,还要过一两周才能出院。” “好吧。”时其悦面露遗憾,“那你到时候准备养在哪里,宿舍吗?” 时子骞点了点头。 “那等你把它接回来以后,我能去你宿舍玩狗吗?” “是和狗玩。”时子骞纠正她,然后才答复,“不可以。” 时其悦无视了他的前半句话,怒道:“为什么不可以?你怎么小气成这样了。” “因为我那是男生宿舍,你是女生。” “单人宿舍分什么男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住的那栋楼是教师公寓。” 时子骞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那也不行,那是我的房间。” 时其悦今天第二次露出看神经病的眼神:“你怎么这么封建,古代人吗?” 第二天下午刚一下课,俞白就从教室后面捡起篮球,招呼着:“走了老许,打球去了,难得你这两天有空,今天可以跟隔壁班约场友谊赛了。” 许慎闻言立刻起身,却是从他身边挤了过去:“没空,哥有事。” “怎么又有事,你这两天不是不用去排练吗?”俞白不满地嚷嚷。 “那也有事。” 俞白不依不饶地揪着他问:“什么事?你这都多少天没跟我一起打篮球了?”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许慎轻巧地拨开他,几步就跨出了教室。 俞白被他气个半死,正要骂他,忽然见他又折返了回来。 他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刚要开口,却见许慎快步走向教室后排,从书柜上一把勾起他的吉他包,又匆匆走了。 “啧,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俞白无语地将篮球在手上转了两圈,气冲冲地朝着教室里大喊一声,“谁要打篮球啊!” 许慎一路背着吉他赶到后操场,还没走近,便远远地看见展新月的身影进了花廊。他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没去打扰,而是一改刚才的行色匆匆,在相隔不远处的操场草地上找了个空地悠闲坐下。 他将吉他搁在身侧,手撑在身后,舒展了双腿。 最近的太阳不及夏日炽热,阳光暖烘烘地洒在脸上。他忽然又想起昨日光影下的一幕,一时脸上又热起来,连忙捏住眉心强迫自己不能再去回忆。 平复了一会,他掏出吉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这样好的天气,他望向花廊上的碧叶,眼睛渐渐弯起来了。 坐了一会儿,有几个同学玩累了,勾肩搭背地朝着花廊走去,从他面前路过时,许慎琴弦拨出一个颤音,笑眯眯地提醒: “老方在里面哦。” “呃。”对方连忙调转了方向,嘴里还不忘朝他道谢,“谢了兄弟。” 许慎毫不羞愧地受了,仍是笑眯眯的:“小事情。” 展新月一个人练习了很久,练完舞又坐着发了一会呆才走出长廊。她心情并不是很好,关于艺术节的记忆太深刻了,每次她来练舞,心里总是纷乱地浮现出过去的种种,个中痛苦,于她不亚于用钝刀反复凌迟。 痛的多了,心也就会麻木钝感了吧。她想着,视线却在滑过不远处某个点时轻轻一顿。 操场边,许慎抱着吉他席地而坐,夕阳撒了一身。他身后是喧嚣的草地,少年少女们奔跑嬉戏,而他随意支着腿,低头闲适地拨弄着琴弦,自在又随意。 展新月立刻收回了视线。 那头许慎却像头顶长眼睛了似的,不怎么就看到了她,还扬声叫了她一声:“喂,展新月——” 展新月装没听见,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快步走过。 许慎却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拨了拨琴弦,跟着轻快的旋律的旋律信口唱起来。 “baby you light up my world like nobody else the way that you flip your hair gets me overwhelmed but when you smile at the ground it ain't hard to tell you don't know oh oh you don't know you're beautiful” 展新月听过这首歌,这会被他这么盯着唱出来,感觉就像是听到了国外版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他这一唱,操场边不少散步的同学都好奇地往这边看。 她只好停住脚步,装作才看见他:“许慎,你也在这啊。” “对啊。”许慎终于停了下来,也没去拆穿她,只是笑着说,“好巧啊。” “嗯。”展新月说,“你玩着,我回教室了。” “我也准备回教室了。”一边说着,他已经两下将吉他塞进包里,跟了上来。 展新月有意无意地加快了步子,许慎却始终缀在她身后,和她隔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转过一道弯时,展新月侧头看过去,便见许慎在身后盯着她,耳尖红着,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飞快收回视线,正疑惑着,听见许慎扬声喊了一声:“对了新月,明天开始艺术楼就可以用了,所有人还是要过去排练。本来昨天就要找你说的,不小心忘记了。” 展新月点头表示知道了,许慎却又忽然快走几步跟上她,低声说:“我之后也得每天过去排练,咱俩以后一起过去呗。” “为什么?” “这能有什么为什么。”许慎抓了一把头发,“就是想和你一块呀,行不行?” 前世许慎追她,就是从每天和她一块去艺术楼排练开始的。 那时候他没有说得这样直白,那段时间两人因为面包的事已经互相认识了。最初只是展新月在去艺术楼的路上遇见了他,两人打了声招呼,同路而行了一段。 之后每次她从教室门口出来,便常常遇见许慎恰从她们班教室门口走过,看见她时说一声“这么巧啊,你是要去艺术楼吗,走吧,咱们一起过去”。 遇到的次数多了,许慎干脆直接提议:“反正也顺路,咱俩就都约着一块过去吧。”那之后再出门时,她总能看见许慎站在在教室门口等她。 第57章 两人就这么渐渐熟了起来,展新月从没觉出什么问题,直到某一天下楼梯时突然灵光一现,疑惑道:“不对,咱们这也不顺路啊?一班不是该走那边楼梯下去更近吗,你怎么会每次往那边走时会绕到我们这边来?” 许慎怔了半天,才笑起来:“你是真不知道吗?我以为我还表现得挺明显的。” 展新月不解地盯着他看,许慎笑道:“你就一点都没发现,我在追你吗?” 展新月从回忆中收回神,许慎还在等她回话,见她一直在出神也没开口催促,弯着眼睛只是笑。 她忽然有一瞬间的错觉,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重生前的高中时代。那时候许慎就是这样执着地追逐着她,即便在她那里遭到再多冷遇,只要她一回头,就能发现他仍在原地。也是因为这样,某一天她终于被他打动,告诉自己:那就试试吧。 也就是在这一刻,展新月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一直都是个性子很软的人,所以即便是最痛苦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也是想要逃走,想避开他,想这辈子再也不要和他产生任何关联。 可惜命运弄人,她越想避开她,两人间却越是阴差阳错地不断遇见。 那天拒绝了谢宛之替她去跳舞的请求后,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横亘在心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后来兜兜转转又被抓去跳舞,她觉得荒诞之余,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情绪反而压下去了几分。直到此刻,她才突然读懂了那微妙的感觉。 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明明一开始不懈追逐她的人是他,可最后背叛她的人也是他。 她不甘心,为什么做错事的是他,承受痛苦的人却是她。她千疮百孔死去活来了一回,而他仍站在原地,一如从前一样笑的无知无觉。 这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点。 天道轮回,每个人都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这一世,是不是该轮到他品尝真心被践踏的滋味? 展新月凝视他良久,久到许慎注意到她的眼神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脸,才开口道: “好啊,一起吧。” 俞白最终也没约够人跟隔壁班打友谊赛,一个人抱着球去篮球场边上混了一会儿野队,打得没什么意思,便准备撤了。 人还没出篮球场,他就看见抛弃了他的罪魁祸首背着吉他包,正跟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并排走着。那女生纤长的发丝垂在腰际,看着有几分眼熟。 好啊,怪不得叫他打篮球都叫不动,原来是重色轻友去了。俞白立刻把手举到嘴边,大声喊他:“喂,许慎,等等我。” 那边展新月和许慎同时听见了他的声音,许慎还没转头,展新月已经先看到了俞白:“你朋友过来了,那我就先上去了。” 许慎只好点点头,站在原地等俞白。等他走近,许慎睨一睨他:“喊什么,没看见哥忙着呢。” “你还好意思说呢,怪不得节节活动课都找不人,原来是忙这些去了。你这什么情况,为什么脸这么红?我怎么感觉你今天不大正常?” “有吗?”许慎在脸上拍了拍,“你看错了,这是太阳晒的。” “我怎么看着不太像呢。”俞白面露怀疑,想了想,忽然将他肩膀一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女生?” 许慎眼神越过他朝着楼道口展新月消失的地方看,若有所思:“也说不上来,就是……起初我就是觉得她每次见着我凶巴巴的样子挺有趣的,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想逗逗她玩。” 因为真的,挺可爱的。 俞白抖了一下:“你是真有病,去医院看看脑子吧。” 许慎没搭腔,仰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俞白一揽,笑眯眯道:“你说的对,我突然发现,我可能真的喜欢上她了。” 入夜,时子骞住的这栋楼人不算多,很多老师申请来也只是为了把它作为午休房,晚上还是要回家去,所以夜间基本上都很安静。 下了晚课,时子骞回到宿舍在床边坐下。夜深人静,他打开了台灯,开始在灯下摆弄起一堆木块。 昨天跟时其悦聊完后,他思考了很久,最后托人买了一块上等檀木,请人家把原木切割成了很多个正方体小木块,今晚刚取了回来。 这会儿他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木块的成色,又拿出刀片,开始顺着纹路一点点地削,准备把它们削成大小一样的圆球。等到削好后,还得用2000目、1000目和600目的粗砂纸依次打磨得圆润光滑,最后再抛光打孔串起来,就能做成一串檀木手串。 这些都是他上网现学的,工程量不算小,得抓紧时间才行。 檀木有安神的功效,展新月这段时间总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像是没太睡好,他想着可能戴着它会好一点。 这种小物件看着不起眼,也许她可以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收下。 如今唯一的问题是,他第一次做没经验,很怕做出来不好看。所以他最后决定先给自己做一串一样的试试,等熟练了以后再做展新月的那串。 第48章 第二天一大清早,早课才下,谢宛之就又来磨展新月了:“新月,你到底有什么事连我的生日都来不了?你这样真的很过分你知不知道……”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就这个问题和展新月进行一场漫长的拉锯,没想到话还没说两句,展新月忽然抬起眼:“确实挺过分的,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去吧。” 谢宛之一怔后立刻高兴起来了:“这样才对嘛,那就定了哦,不许反悔了哈。不过我还没想好咱们去哪玩好,你有什么想干的不?” “我都可以,看你。” “我想想啊。”谢宛之一边思考,一边顺手在前边两人背上拍了一巴掌,“你们两个,周末我生日,都出来玩。” 辛文华转过头来:“这么突然啊,你生日应该早点说啊,你这我也来不及给你准备礼物,多不好意思啊。” 谢宛之立刻翻了个白眼:“你少给我装,怎么就来不及了,小超二楼精品店自己去选。” 辛文华嘿嘿笑:“我那不是觉得小超的东西忒没档次嘛,配不上你。” 谢宛之:“别跟我扯这些,我只能告诉你,你到时候要是敢空手来你就死定了。” 辛文华:“可是,我都还没说我要来啊?” 谢宛之沉默两秒:“你要是不来,你也死定了。” “好吧,那我还是来吧。”辛文华捋着下巴,“没想到为父在你心中的地位如此重要,没我不行啊。” 两个人一斗起嘴来就没完没了,陆蒙好容易才找到一个间隙插了一句:“所以是要去玩什么?” “不知道啊。”谢宛之理所当然道,“所以现在不是来征集你们的意见了嘛。” 陆蒙说:“你要是问我,我只能告诉你我选网吧四连坐,你又不会采纳,所以还是别问我了。” 谢宛之:“确实,你还是闭嘴吧。” 辛文华说:“我都不知道你总共叫了多少人,你先把人数确定了,是就我们四个吗?” 谢宛之看了眼展新月,有点犹豫:“这样人是不是太少了,感觉不够热闹,要不再多在班里多叫点人?” “你叫呗,叫哪些?” “我们宿舍的都要叫上吧,然后班里关系比较好的……”谢宛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过去,忽然又“哎呀”一声,“我感觉这样不太好吧,有的人叫了有的人没叫,被别的同学知道了多尴尬啊,万一人家说我们搞小团体呢。” “是有点不好。”陆蒙说,“那你就别叫了,咱们四个玩也行,唱个歌吃个烧烤啥的就行了,别的也没啥可玩的了。” “唱歌可以,但是就咱们四个也太没意思了吧。”谢宛之不大满意。 “那有啥的,唱歌要那么多人干嘛,麦都抢不过来。”辛文华说。 谢宛之:“你去ktv就唱歌啊?人多了不是还可以玩游戏什么的吗。” 辛文华一脸费解:“有什么可玩的啊?就咱几个未成年去了人家酒都不卖给我们,去玩扔骰子喝果汁的游戏吗?” “那不是还能玩别的吗,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还有桌游……我是真觉得人少了不好玩,你们觉得呢?” 展新月听得有点想笑,抬起头接了一句:“那你就把所有人都喊上。” “你是这么想的吗?我也觉得这样好点。”谢宛之高兴起来,“我觉得就把班上所有人都喊喊,能来的都来呗。” “都喊?老板大气啊!”陆蒙比了个赞的手势,将脸凑过来,“谢老板,我跟你确定一下,你这个生日活动咱们是aa还是你请客啊?” 谢宛之:“你当我像辛文华似的那么抠啊,我约你们肯定是我请客啊。” 这回辛文华没顾得上反驳,而是跟着陆蒙一起由衷地称赞道:“富婆!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第58章 谢宛之笑着骂了句“滚蛋”,又说:“不过就算我都喊了,估计也来不了多少人。但也无所谓,反正我都叫叫,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能来多少算多少呗。” “对了,你要是都喊的话——”辛文华想起了一个重要问题,拉长声,朝着展新月身侧的位置努了努嘴,“那位少爷呢?”少爷两个字咬字格外加重了些。 陆蒙也经常用少爷代指时子骞,但是听来就没有辛文华这么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展新月朝着旁边的空位看了一眼,时子骞一下课就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谢宛之也在朝她旁边看,微微抿了唇,“大家都喊了,单单不喊他一个人也说不过去啊,就喊上呗。” “牛逼。”辛文华说,“我劝你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我赌五毛钱他不会搭理你。话说,你跟人家说过话吗?” “我怎么就跟人家没说过话了!”谢宛之气道,“好歹都是一个班的,还能话都没说过吗?” “你说的不会是指,人家跟你说的‘让一下’吧?” “你滚吧,我们之前说过的——”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声,睨着他俩一扬下巴,“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说?” 辛文华和陆蒙一起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辛文华说:“行吧,说过说过,那你等会记得邀请啊,我会在前面好好围观的,期待您的表现。” 他这么说,谢宛之又有点犹豫了:“感觉有点奇怪诶,我是不是应该先跟班上其他人挨个讲完了以后,再跟他说会没那么刻意?还是说我应该假装过来跟你们几个说请你们这周出来玩,然后再顺便提一句让他也来?……啊,感觉都好尴尬啊。” 她自己说着说着开始自我否定起来:“哎呀还是算了,我不行,我有点紧张……感觉都好突兀啊。” 展新月适时抬起了头,体贴开口:“那要不,我帮你跟他说一声?” “咦,可以吗?”谢宛之想了想,“对哦,毕竟你们是同桌,你帮我跟他讲一下吧,就说这周我生日,请大家一起玩。” 展新月露出些犹豫神情,为难道:“不过你的生日聚会,我帮你邀请感觉也不太好。” “哎呀,也不算请啦,你就随便问问他下周谢宛之生日,大家要聚会,他要不要来就行了。就,特别特别随意那种就行了。”谢宛之忙说。 “好吧。”展新月说,“我试试。” 谢宛之走后,展新月盯着桌上的书渐渐出了神。 谢宛之的心思表现得如此明显又前后矛盾,她以前竟然会看不出来。她刚刚又试探了两句,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可是此时心中却更加茫然。 她重生后一直忍着没和谢宛之闹翻,就是想知道她和许慎之间的苗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是,她怎么会喜欢时子骞?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去学校时,展新月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基本上可以确定,她的猜错绝对没有错。谢宛之之前一直暗示她要离时子骞远点,可是昨天话里话外都是想喊邀请时子骞的意思,实在是自相矛盾到了极点。 而且她看到过一个说法,如果一个女生经常提及某个男生的名字,里边儿一定有点问题。 现在回头看,谢宛之平日里提及时子骞的次数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但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反复劝告她时子骞这人高不可攀不要和他产生纠葛,让她没能及时注意到里面不对劲。 展新月一边胡乱思索着,一边低着头朝楼上走。 楼道上方又传来许慎的声音,他这个点雷打不动地在楼道里学习。比起她的烦躁,他今天的心情好的出奇,正夹着嗓子在楼道里肆无忌惮地唱着首耳熟的歌。 “小魔仙来到人间 一整天帮助别人不空闲 小魔仙不怕危险” …… 她如此烦躁,许慎却如此逍遥,实在是让人很不爽。 她长呼一口气,照例准备从另一边绕上去,半截楼梯上的歌声却戛然而止。 展新月下意识抬头,便见那个向来都是坐在上方阶梯上的许慎,今天竟然捏着课本在楼梯间来回溜达,这会正震惊地盯着她。 “你怎么来这么早?”许慎先开了口,面色有点尴尬,“你刚刚没听见什么吧?” “没有啊。”展新月说,“只听见你在唱小魔仙。” 许慎:“……你就当没听见,行不?我没想到这个点的楼里会有人,稍微有点放飞自我了。” “好吧,我没听到你唱小魔仙。”展新月恶意补充了一句,“好像还是用女声。” 许慎脸色一红,匆匆丢下句“我好像还有点事”就逃也似地消失了。 展新月仰头看了几眼他消失的背影,见他吃瘪,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只是此时见着他,脑子里刚才那个问题再一次无法抑制地往外钻。 谢宛之既然喜欢时子骞,后来又为什么会和许慎勾搭到一起呢?就目前来看,她实在是没找到两人间任何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正发着楞,楼下台阶又转出一个人,是时子骞。 她看到他的同时,时子骞也看到了她,向着她打了声招呼:“早,展新月。怎么一个人站在这?” 展新月正要开口,楼上许慎的不知道怎么的又折返,人没出现,声音倒是清晰地传过来了:“新月,刚刚的事记得替我保密!” 时子骞未说完的话演变为漫长的沉默。两人在他的声音中四目相对,片刻后,他问:“是许慎吗?” 展新月点了点头,说:“刚碰上了。” 时子骞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时子骞一直没讲话,直到两人回到位置上坐下后他忽然偏过头来,问她:“你最近为什么都这么早来?” 这个问题他之前好像问过,展新月不明就里地回道:“来学习呀。” 时子骞“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展新月没太在意,低下头准备翻出学案来做,脑子里又想起答应谢宛之的事。虽然她主动提出要帮她邀请时子骞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但是既然说出口了做还是得做的。 她转头看向时子骞,见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额前细碎的发丝散落下来,半掩住了神色。 她轻咳了一声,时子骞才恍若回神,去翻自己的试卷。 “那个——”展新月稍微清了清嗓子,开口。 “嗯。”时子骞漂亮的眼睛看过来。 “这周末谢宛之生日,大家准备聚一聚,你要来吗?” 时子骞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眼神闪烁了下,眼里的情绪有点复杂。 他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展新月被他这样奇异的目光注视着,渐渐开始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时子骞当然是不会去的,她早知道结果,只等着他开口拒绝,却不明白他此时的沉默是什么含义。 困惑了几秒,就在她准备别开眼睛时,时子骞忽然开口了。 她听见他很低的声音。 “好。” 展新月一怔。 时子骞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表情的微弱变化,好半天才说:“我以为你想让我去。” 展新月接不上话,她是真没想到时子骞真的会同意来,所以一时间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当然希望你去了,人多点热闹嘛。” 怎么会这样呢,她清楚地记得,前世谢宛之的这次生日宴上并没有时子骞啊。 第49章 下午的练习散的早,展新月去食堂吃完饭回去,谢宛之跟辛文华和陆蒙两个靠在教室后边的柜子上不知道在说什么。见她进门,谢宛之立马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走近,听见他们正在讨论谢宛之生日聚会的事。 “你生日是周六还是周天啊?要是周天就只能提前点过了。” 谢宛之说:“其实是周五,但我觉得可以推迟到周六,时间要充裕一点。” “没必要吧,就周五晚上去玩最爽啊,一放学就去,玩到半夜回去。” 陆蒙附和:“对啊,还是生日当天过好一点。” 谢宛之:“可是周六时间充裕一点,我们上午就可以出来,中午一起吃了午饭去唱歌,晚上再去宵夜。”她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展新月,“你呢新月,你选哪天?” 展新月想了想,“就周五吧,周六我有事。” 谢宛之瘪了瘪嘴:“什么事比我生日都重要。” 展新月这回是真有事,而且也确实比谢宛之的生日重要得多。 展巍的新店周六终于要开业了,她已经和老爸说好了,到时候要去店里帮忙。 “好吧,那就周五吧,这样看来就只能去唱个歌了。我定太平街那家ktv,咱们放学直接一起打车过去,我看看总共要打几辆车才够……”她挨个数着今天答应了她要去的名字,班上四十个人,最后也只数出来十几个人。 第59章 “可以了。”辛文华感慨道,“在咱们班能喊到十几个人给你过生日,你这人缘已经算是可以了。” 谢宛之说:“其实也不是真为了过生日,就是借这个机会大家一起玩玩嘛。我跟大家都说了,过来玩就好,不用带礼物什么的,免得大家有心理负担。” 辛文华立刻说:“你这有点区别对待了啊,怎么到别人就是不用带礼物,到我就是空着手来就等死吧。” 谢宛之斜他一眼,“我不强迫你,看你自己自不自觉。”她又看向新月,不经意道,“对了新月,你问那谁了没?就差他还没统计到了。” 展新月说:“问了。” 谢宛之将鬓边的头发别到而后,看过来的目光透着丝紧张:“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要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真的假的?”谢宛之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我靠,你别是听岔了吧。”辛文华比她反应还强烈,震惊道,“他要来给谢宛之过生日?我怎么听着这么玄幻呢。” 他这么一说,谢宛之顿时不乐意了:“给我过生日怎么就玄幻了,你看不起谁呢?” 辛文华啧了一声,说:“我只是觉得……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陆蒙也在一旁感慨:“谢宛之,没想到你面子大啊,过生日什么人都能请得动。” “都是一个班的同学,这有什么呢。”谢宛之笑得满面春风,“而且哪是我面子大,明明是新月面子大好不好?” 展新月笑了两声,飘回位置上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谢宛之一晚上心情都好得出奇,晚课间凑到她位置旁边的讲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软些。 “新月,你后两节晚课坐我那去呗,我同桌拉肚子去校医院拿药去了,我看他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谢宛之说话时半趴在她桌上,把她学案上方的光都遮去了大半。 展新月抽了一下学案,拒绝:“不了,到时候被老师发现了。” “哎呀,怕什么啦,后边又没老周的晚课,其他老师都不会管的。”谢宛之晃着她的胳膊不依不饶地撒娇,“去跟我坐嘛,不然我晚课都是一个人好孤单的啦,好不好啦月月。你都好久没跟我坐过了……” 展新月听着她这个劲儿有点起鸡皮疙瘩,打断她:“我先把这道题做完,你别念了。” “那你就是同意啦?哎呀别做了,过去我那里做也是一样的,走嘛走嘛,我帮你拿东西。”她伸手就要去拿展新月的笔袋,一抬眼,忽然看见时子骞正看着自己。 谢宛之连忙收回视线,低下头时又不太确信了。等了一会,她鼓起勇气抬头又朝他那边看过去,发现她没看错,时子骞是真的在盯着她看。 只是,他看过来的眼神黑沉沉的,看起来不怎么友善,甚至像是带了点烦躁。 两人对视两秒,时子骞转开了目光。 谢宛之再次低下头,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展新月做完那道题,终于收拾了东西叫她:“走吧。” “哦,走吧。”谢宛之说。 她缠了半天要她坐过来,不过真等展新月坐过去,谢宛之却一直兴致不怎么高地没太说话。展新月不知道她怎么了,倒是乐得清静,也没去主动理会她。 不过她也一直没能学的很专心,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别的事情。 等晚上洗完澡上床前,展新月打开了衣柜,仔细打量自己的衣服。 她的衣服并不多,高中时大部分时间都穿校服,也没什么机会穿。记得刚上大学那一阵没了校服,突然开始需要为每天穿什么而烦恼她,还不适应了很长一阵子。 她端详了好一会,面露思索。片刻后,伸手取下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 这条裙子是去年生日的时候逄云买给她的,简单大方的款式,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裙摆处用纱线绣了一圈花骨朵样式,平添了几分清新俏丽。 她看了一会,把它用纸袋仔细装好,塞进书包里。 明天啊…… 展新月爬上床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最后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去教室后,展新月跟时子骞讲了一下谢宛之的安排,说下午下课后大家一起过去ktv。时子骞没什么异议,只是问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展新月被问住了,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提前很久精心准备,但这次她完全懒得花心思,于是只是含糊地说准备中午去小超二楼看看。 小超二楼常年卖些华而不实的工艺品,平日里除了像展新月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以外没什么人上去。中午吃完饭她上去时,还恰好在里面碰到了同样在临时抱佛脚的辛文华。 辛文华撅着个腚,正在看货架最下方的水晶球,圆形的球体里一片雪景,晃一下就会飘起雪来,是很有年代感的一种小摆件。 展新月从他背后绕过去,顺着各个货架看了一圈,最后随手拿了个带夜灯的小音响结了账。 下午三节课过得很快,刚一下课,谢宛之就从位置上站起来了。 学校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在校外穿校服,离校前基本都要先换上自己的衣服。 她招呼了几个女生一起往外走,从后排展新月位置前路过时冲着这边说了一句:“我们先回宿舍换个衣服,等会儿楼下集合。” 没带称谓,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展新月走读,平日里倒是天天穿着校服进进出出,但今天自己带了衣服,就也准备去换一趟。 她从书包里翻出装了裙子的袋子,离座时见辛文华和陆蒙两个早跑得没赢了,就时子骞还在位子上,便冲他招呼了一句:“我去换下衣服,你要回去趟吗?” 时子骞摇了下头:“你就在教室换吧,我在楼下等你。” 展新月想了想,卫生间确实不怎么方便,便说了声“好。” 时子骞脱掉了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展新月又在教室里等了一会,等到人都散尽了,才锁了前后门,拉上窗帘将裙子换上了。 等她穿好裙子再拉开门准备下楼,意外地发现刚刚说着要先下楼的时子骞还在教室外稍远些的地方扶着栏杆站着,背对着这边。 她疑惑道:“你怎么还在这?” 时子骞闻声回头,看过来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神微微一顿。 “怎么了?”展新月问。 “没事,我发现忘了拿东西。”他虽然没特意回宿舍换衣服,但此时脱了外套,身上简单的白t恤配上校服的黑色长裤,看起来意外的和谐,衬得整个人干净又挺拔。 他从她面前穿回教室,回到位置上从桌角拎起一个纸袋,是和她如出一辙的小超精品店样式。 看来,临时抱佛脚组又多了一个人。 展新月见到他这个袋子才想起她也忘了拿给谢宛之的礼物,连忙也回位置上取。 时子骞比她先一步注意到她同样放在另一侧桌角的纸袋,伸手一起提了起来,递给她。 展新月去接时,见他视线又在她身上轻轻滑过,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刚刚换上这条裙子时就有点不自在,今天这条裙子太久没穿过,穿上时才发现裙摆在膝盖上方。她更习惯穿长裙,总觉得短裙太娇俏不是自己的风格,感觉可能穿着会有点奇怪。 时子骞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很漂亮。” 展新月听的不真切,不确定地看向时子骞,他却像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说道:“走吧。” 两人便各自拎着礼物袋朝着门外走,展新月刚踏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影,吓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么大反应干嘛。”来人仰起头笑了笑,是谢宛之。她笑容不知怎么有点奇怪,上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眼她身后的时子骞,才说:“你这条裙子真好看。” 她也穿了裙子,背带裙搭了件短款小t恤,很有少女感。 “你的裙子也不错。”展新月说,“怎么跑回来了? “走楼下才发现钥匙忘了带了,就又上来取。等等我啊,我们一块下去。”谢宛之飞快地说。 等到谢宛之取了钥匙,三个人一起下了楼。展新月和谢宛之并肩走在前面,时子骞跟在她们身后。 班上其他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无所事事地站在宣传板前面张望,打量上面的照片。 “走啦,大家!”谢宛之叫了一声,大家才一齐说说笑笑地朝着校外走。 十几个人走在一起时显得浩浩荡荡,谢宛之这会儿也不等她了,稍微加快了步子,走到了人群最前方,跟着她们宿舍几个女生边走边聊。展新月也无所谓,慢悠悠坠在队伍后面。时子骞比她走得还慢,一直走在她身后。 到了ktv,谢宛之去前台开包房,前台的姐姐温柔地说:“你们的朋友已经有人先到了,c15房间直接过去就行。” 第60章 谢宛之也没惊讶,径直招呼大家一起往里走。 “谁先来了?”辛文华朝着队伍里看,“怎么有人没等大家自己就过来了。” 谢宛之神秘道:“进去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大家已经到了c15门口,辛文华率先推开包房厚重的隔音门,刚一进去便发出很夸张的一声“哇哦!” 大家都好奇地跟着往里面涌,而后纷纷跟着一起“哇哦”了几声,还有人回头朝着门外还没进来的展新月脸上看。 时子骞站在人群后方,顺着半开的门看进去,便看见包房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单手握着话筒,见门被推开,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他看了那人的笑脸几秒,垂眼去看身前的展新月。她也在朝着包房内那人看,房内闪烁的彩灯从她脸上走马般划过,照亮了她脸上过分平静的神色。 像是,早就知道那人会出现在这里。 “哟,慎哥。”辛文华笑嘻嘻地叫起来,“不请自来啊?” “什么叫不请自来。”许慎将话筒放下,指一指桌上的蛋糕盒,“我可是正儿八经受邀来的,礼物都带了的。” “是我请了慎哥的。”谢宛之走了过去,“不是说了不用带什么吗,怎么还买了蛋糕。” 辛文华打趣道:“不是,咱们班的聚会你准备以什么身份参加啊,间谍吗?” 许慎扬起嘴角:“之前常来你们班的时候你们不老说我像你们班编外人员吗,我觉得我出现在这挺合理的啊。” 他的目光隔着人群往展新月身上一瞟,很快又收了回去,接着说道:“怎么都站着,突然看到我不自在啊?都进来坐呀。” 第50章 “对呀,都站着干嘛,坐啊。大家随意点,自己点歌啊。”谢宛之招呼大家,“我先去给大家点喝的和零食,有人跟我去吗?” 有几个女生跟着谢宛之出去了,其余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展新月找个了靠边的位置,刚将提来的礼物袋放在桌上,人还没坐下,那头辛文华就揶揄着说:“新月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怎么不坐慎哥边上来?” 展新月不答话,径直坐下了。坐下后看见时子骞还站在门口,视线朝着许慎那边停顿了很长时间,才跟着进来,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 辛文华嘻嘻哈哈的依旧开着她的玩笑:“新月,你这样可就不好了,你看慎哥追你都追到这儿,怎么你一点儿都不领情呢。” 许慎连忙上前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拽到身边坐下,说:“不瞒你说,我今天其实是追着你来的,你跟着我坐行不行?” 辛文华抖了一下,挣脱了:“婉拒了哈,没有这种嗜好。” “那你可太让我伤心了。”许慎松开他,顺势将话筒放下站起了身,“大家没点歌的都点歌啊,我给你们腾位置。”而后自然地朝着展新月走过来,在她一侧坐下了。 “啧,还说不是追着新月来的呢。”辛文华乐道。 许慎笑笑,转向展新月:“你要点什么歌,需要我帮你点吗?” 展新月摇了摇头。 许慎挑起眉:“摇头是什么意思?不要唱歌还是不要我帮你点?” 展新月说:“都不要。” “好吧。”许慎说,“那就让他们唱去吧。”还笑眯眯地对着那边招呼,“不要拘谨,都快点歌。” 展新月忍不住夹枪带棍地嘲讽他:“你倒挺有主人风范,要不是知道今天是谢宛之生日,我看着感觉像是你过生日似的。” 许慎毫无被嘲讽的自觉,依旧笑眯眯:“你急什么,我生日要到十二月了,到时候会请你们的。” 两人的对话被他无厘头的回复引的像小学生斗嘴,展新月闭了嘴,不肯再搭理他。 许慎见她不吭声,凑近来看她的表情:“真不唱歌?” 展新月依然摇头。 许慎便抱着胳膊往身后一倒:“那我也不唱了。” 展新月说:“不唱就不唱呗,反正又不是我叫的你。” 许慎拖长音:“你这话就不对了,虽然不是你叫的我,但总归跟你有点关系的。” “什么?” “昨天下晚课我碰见谢宛之家,她问我要不要来,我就说来呗。” 展新月皱眉:“所以跟我的关系是?” 许慎隔着她看了一眼时子骞,凑近到她耳边压低了音量,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谢宛之说要给我制造机会,那我肯定要来啊。” 他飞快地说完,又靠回去,若无其事似的晃着腿。 展新月沉默了一会,看着前面当没听见。她忽然注意到另一边的时子骞也一直沉默着,便转过头问了问他:“你要点歌吗?” 时子骞看过来,他此刻的眼神很奇怪,目光若有所思的样子,半天才摇了一下头。 她“哦”了一声,转了回来。 许慎随着她的问话跟着看过去,视线在时子骞脸上一扫,很快就收了回来,嘴角弯起:“都不点歌,你们准备坐在这里当吉祥物吗?” 谢宛之今天订的是一个很大的包房,十来个人坐在里面都显得稀稀拉拉的。 班上这些同学说熟也熟,说不熟好像也没有特别熟,很少一起出来玩过,这这会儿大家各自围成几块聊天,偏偏谁都不好意思先去唱。 他们这边也陷入沉默,许慎倒是很无所谓,腿悠闲地晃着,但展新月却不怎么自在,她这会儿右手边坐着许慎,左手边坐着时子骞,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好在此时包厢门被推开,谢宛之她们几个人回来了,身后跟着推着小车的服务员。 服务员将奶茶果汁和各种小吃摆了一桌,又朝着桌上的菜单一指:“我们家有烧烤和酒水,有需要的话喊我就行。” “酒水就不用了,我们喝奶茶,烧烤倒是可以。”谢宛之看向大家,“都来点烧烤啊,大家都还没吃晚饭,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这个点不少人都饿了,纷纷围上去看菜单。 谢宛之一直笑盈盈的看着大家点菜,忽然见展新月他们三个人并排坐着没人动,便问:“你们几个怎么就这么干坐着,要吃什么自己来点,都这么客气做什么。” 许慎朝着前头看:“放心,我不会客气的,我是看大家这个点餐的架势应该够吃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这会儿,那边以辛文华陆蒙为首的几个人正一副猛虎下山的架势对着菜单挥斥方遒,大有要把菜单全点一遍的意思在。 谢宛之望向那边“嘶”了一声,想说什么,忍住了。 等大家点好餐,谢宛之又招呼大家唱歌,这会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笑个不停,依然扭扭捏捏地没人先起身。 辛文华又忙着在桌边翻看零食,被谢宛之盯上了:“就知道吃,快点去点歌。” 辛文华连忙说:“我唱歌怕吓着你们,还是你们先唱吧,我要饿死了,得先吃点东西。” 谢宛之白了他一眼,拿着话筒递了一圈都没有人接,最后视线落在许慎身上:“慎哥,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今天有你在,大家都不好意思唱了?你那么会唱歌,不先带个头吗?” 辛文华一边撕开一包薯片往嘴里塞,一边附和:“对呀,慎哥你不是艺术节有独唱嘛,让我们先听个抢先版呗。” “这你都知道啊。”许慎也没扭捏,站了起来,“行,那我就先点一首吧,但是艺术节要唱的那首没什么意思,老师安排的,我唱首别的好了。”大家都点点头。 许慎便点了一首歌,他的嗓子很好,清澈的少年音温柔缱绻,刚一开口便有人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一曲终了,大家都鼓起掌来,看向他的眼神很是热烈。许慎抓了抓头发,将话筒放回桌上,偏过头朝着展新月低声说:“你们班的人真热情,我都不好意思了。” “下一个谁来?”谢宛之看了一圈,因为许慎唱的太好,反而更没人吭声了,便半无奈似地说,“那我来吧。” 她去前面点歌,路过许慎时瞪了他一眼,“都怪你,调子起这么高,大家都不敢唱了,早知道不喊你了。我唱得没那么好,大家可别笑我啊。” 谢宛之这话谦虚了,她其实也很会唱歌,前世就总拉着展新月去ktv。她点了一首小甜歌,唱歌时声音极甜,唱罢大家又很捧场地鼓掌:“哇,还是第一次听宛宛唱歌,没想到你也唱的这么好啊,怎么艺术节你没去报名?” 辛文华说:“嚯,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唱,你俩都唱这么好,我们怎么好意思开口啊。” 谢宛之抿着嘴笑,“我唱得一般啦,你们也太会说话了。快,大家都来点歌。” 有了他们两热场,大家也不再扭捏,纷纷起身点歌,而后互相分享着话筒,气氛放松了不少。 谢宛之挨个给大家分了奶茶,也坐了过来,问她们:“要不要玩点什么?” 许慎说:“行啊,玩骰子吗?” 谢宛之很有兴趣:“可以,不过我只会玩一点点。” 第61章 许慎:“没事,随便玩呗,我可以教你们。” 展新月没反对,她第一次玩骰子确实是跟许慎学的,不过很快就青出于蓝,后面许慎总是赢不过她,今天谁教谁可还不一定。 谢宛之看了一眼时子骞,又看向展新月和许慎两个,笑着说:“好,那就咱们四个玩?但光这么干玩不好吧,输了得有惩罚吧,输了的人唱歌?” 话音刚落,时子骞忽然站了起来,抛下句“去趟洗手间”便径直出去了。 谢宛之的笑僵在脸上,表情有点尴尬。 展新月也感觉气氛好像不大对劲,时子骞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明明在学校时都还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了。 许慎浑不在意地从一旁取了骰子过来放在桌上:“那就咱们三个玩。” 三个人玩了一阵儿,谢宛之确实只会一点儿,又玩的心不在焉,整场一直在输。要真按照输一把唱一首歌的规则,她已经欠了七八首歌了。最后她先求了饶:“我不跟你俩玩了,玩不过你们,你们自己玩去吧。” 恰好这时大家点的烧烤也送上来了,大家纷纷凑过来吃烧烤,一时歌也没人唱了,谢宛之顺势抛下俩人,挤到大家中间去了。 许慎嘲笑她:“看来她是准备把欠的歌赖掉了,算了,不管她,咱俩继续?我还是比较期待听你唱歌。” 展新月说:“那你怕是听不到了,你赢不了我的。” 许慎:“哦?这么自信,那我得挑战一下了。” 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展新月看了一眼时间,先站了起来:“等会,我也要去洗手间。” 出了包房,展新月没急着往洗手间走,而是先在长廊里找了个安静的位置打了个电话。 她没忘记正事,昨天晚上展巍特别交代她了,明天开业时店里要布置茶歇台,让她按自己的口味订一些小蛋糕。 因为记挂着这事儿,她今天上学前专门偷偷将手机带上了。 中午午休时间她已经联系了蛋糕店,这会儿需要再打电话确认一遍。 接通电话,她又跟对方确认了一遍各项细节,确保没什么问题后才放下心来。 展巍这一周忙得之前还要厉害,就是为了开业这天不出一点差错。她只被托付了这么小的一点儿工作,更不能出问题才行。 挂了电话,她才继续朝着洗手间走。狭长的过道里迎面走来一道高挑的身影,单手插在兜里。还没看清脸,她已经从身形认出了那人是出来了很久的时子骞。 擦肩时,展新月随口问:“洗手间是在前面吗?” 时子骞很淡地“嗯”了一声。 她没察觉出什么异样,点点头:“那你快回去吧,她们在吃烧烤。” 时子骞却忽然叫住了她:“展新月。” “嗯?”展新月转过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意味不明地开口:“你昨天为什么叫上我?” 展新月不明就里,如实说道:“是谢宛之让我问问你的,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捏了捏眉心,没再说什么,神情看着有点疲惫。展新月还在想他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突兀地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你很讨厌许慎,是骗我的吗?” 展新月愣住了。 她望着他,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身姿笔直,和她隔着清晰的一截距离。 走廊的顶光打在他发顶,照的他脸上神色冷淡又陌生,看过来的目光也被冷调的灯光染得冰冷疏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展新月突然意识到,时子骞是真的很高,之前他和她讲话时好像总会低下头来,以至于她的这种感觉并不清晰。但当此时他不倾身、不低头,就这么笔直地站在她面前时,那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突然就明显了起来。 展新月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时子骞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的过去,她要做的事,没有一件可以讲给别人听。 所以她该怎么跟他解释。 不过,好像也没有解释给他的必要。 沉寂了几秒,时子骞的神色在她的沉默中一寸寸更冷了下去。 “我很怕别人骗我。”他直直地盯着她,“所以,不要骗我。” 也许是因为最近和时子骞的关系近了不少,她已经开始忘记他原本是个性子很冷的人。他这样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没有温度,过于优越的五官在灯光下被镀了一层冷调的光晕,像艺术馆里的艺术品一般精致但遥远,身上那种久违了的疏离感也蓦然清晰起来。 她忽然觉得,好像之前自以为的熟悉不过是一场错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明明那么泾渭分明。 她下意识将抬起手臂,抱在胸前。 这只是她无意识间的动作,时子骞却蓦然别过眼去,眼里闪过难堪的神色。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离开,远去的背影孤直,露出一截绷紧的颈骨。 第51章 展新月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神,心下莫名,渐渐泛出股说不来的情绪。 等她回到包房,推开包房门的一瞬间,大家声嘶力竭的歌声和笑闹声裹挟在一起向她扑来,才终于冲淡了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时子骞没在包房,她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有些茫然。 她原本以为时子骞不会回来了,但过了一阵,他推门而入。进门时他脸上神色如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坐下了。 展新月收回目光,许慎一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她有点心不在焉,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我还等着赢你呢。”许慎将骰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展新月伸手端起桌上的果汁杯抿了一口,掩盖自己的走神:“不想玩了。” “是不想玩了还是怕输?”许慎歪着头来看她的表情,“是谁刚才还很有气势地说我赢不了她,这么快就自己投降了。” 谢宛之正握着话筒在唱歌,间奏时瞥到许慎正侧着头跟展新月讲话,立刻说道:“你们俩背着我们说什么小话呢?” 她的声音被音响放的很大,大家都抬起头过往展新月这边看,正好见两人凑得极近,立刻发出夸张的嘘唏声:“噫——” “你们两个这样也太像……”谢宛之说到一半,暧昧地噤了声,“要不你俩干脆来给大家合唱一首吧,我觉得大家应该都挺想看的,是不是啊?” 大家被她这么一说,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是啊,要不干脆来首情歌对唱?” “我觉得慎哥看起来像等这个机会很久了。”立刻就有人递了话筒凑到他俩面前,“来一首呗?” “来一首,来一首!” 气氛突然就热烈得难以收场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许慎被话筒戳到嘴边,躲了半天也没躲掉,最后状似无奈地看向展新月,“要不要唱?” 展新月转过脸去:“不要。” 许慎便看向大家,起了身,“你们这个要求也太强人所难了,这样吧,我一个人再唱一首行不行?” 大家不依不饶:“不行不行,要你俩一起唱才行!” 许慎挑眉:“那我唱两首?” “不行?” 许慎继续试探:“三首?” “慎哥,你以为你菜市场买菜呢,这样讲价是没有用的!” 许慎咳了两声,玩笑道:“哎呀,突然好像嗓子哑了,这下一首都唱不了了。” 大家对着他调笑了一阵子,原本已经要揭过篇了,谢宛之却又看向展新月:“说起来,今天还没听到新月唱歌呢,你们俩不合唱也行,你总得自己唱一首吧!快来,我给你腾位置。” 大家的注意力又一次转移到她身上,展新月摇头,“我唱的不好,你们唱吧。” “难得出来玩一次,今天每个人都必须要唱,谁都躲不掉的。” 展新月依然拒绝:“我不怎么会唱歌。” 谢宛之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一直不依不饶的:“没关系啦,都是自己人,就是图个热闹嘛。今天可是我的生日,给个面子啦。” 见场子因为她的一再拒绝冷下来,展新月也有些尴尬,最后还是伸手将话筒接了过来。 谢宛之高兴起来:“你要唱什么,我帮你点?” 展新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谢宛之便转身,飞快地替她点了一首歌,体贴道:“这首你绝对会,我听你哼过的。” 展新月看着屏幕上浮现起的歌名,是一首甜歌,她也确实会唱一点,于是点了点头:“帮我把原唱打开。” “开原唱都听不见你声音了,不要害羞嘛。除了我,其他人都还没听过你唱歌呢,我觉得大家都会很期待的。” 展新月没再说什么,握着话筒认真听着伴奏。 许慎扭过身子,托着腮看她,满脸不加掩饰的期待。 第62章 展新月无视了他,定睛看向屏幕的歌词,开口—— 然而一张口便进错了拍。 包房里响起大家善意的笑声,谢宛之从一旁捞起一个气氛道具,在手上不住地晃,鼓励地看着她:“加油,新月。” 展新月看了看众人,再次唱了起来。 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在开口的瞬间也忍不住在心里默了一瞬间。 怎么会……这么难听,似乎每一句都不在调上。 展新月一直怀疑,前世她会对许慎这样有音乐细胞的人生出好感,实在是因为自己在这方面毫无天赋。她不太会唱歌,简单来说就是五音不全。 前世谢宛之周末总是拖着她去ktv,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去,但还是总会陪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谢宛之在唱,她偶尔唱一两首也要开着原唱。 像她这种乐感不太好的人,唱歌时跟着原唱好像还没那么遭,这会没了原唱,她才发现原来她是真的找不着调。 展新月听见话筒里传来自己艰涩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包房里回荡,歌声被越发放大,每一处走调都显得那么明显。 陆蒙率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刚刚新月还真不是谦虚。” 幸好包厢里很暗,展新月觉得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红。 辛文华也跟着笑起来,捂着嘴说:“新月唱的挺好的,除了听着有点像我奶奶讲梦话。” 话音刚落,他就被谢宛之当胸锤了一拳:“你住嘴,你连唱都不敢唱还敢笑别人。而且我觉得新月唱的还可以啊,除了有点点跑调。我听说很多美女唱歌都会跑调,可能这就叫技能点都点颜值上了。” 辛文华点点头:“是唱的还可以,如果参加的是诗朗诵应该排名比较靠前。”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展新月知道她们没什么恶意,只能算是调侃,但依然感觉脸上越来越热。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每个人好像都被她蹩脚的歌声取悦了,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位当事人的窘迫。 许慎仍旧撑着脸看着她,嘴唇勾着,脸上还有隐隐的笑容,看过来的眼神像在看幼儿园的小朋友,有种家长似的宠溺,好像她唱歌走调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好,笑吧,都笑吧。展新月收回视线,自暴自弃地想,不就是唱歌跑调吗,多正常一事儿啊,能娱乐一下大众也是功德一件。 尴尬到了一定的地步,人反而麻木了。展新月盯着屏幕上的歌词,数着歌词一句一句唱过去。 但,这首歌未免也太长了点。屏幕上的歌词源源不断地滑过去,像是没有尽头。 音响里突然传来话筒的一声轻响,轻微的噪音后,清冽的男声毫无征兆地从音响中流淌而出。 包房里的众人陷入一瞬间的沉寂,都循声朝着唱歌人的方向看过去。 展新月也惊讶地侧过头去,身旁,时子骞不知何时拿到了话筒,眼睛看着前方,正随着伴奏平静地开口。 大家摸不清状况,一时都安静下来。之前从没听过时子骞唱歌,没想到他唱歌意外的好听。 见众人的注意力被他分去一大半,展新月松了一口气,同时开心地发现:因为时子骞的垫音,她终于顺利地找到了调。 带着微微磁意的男声很低,娓娓唱来很有故事感,衬得她的歌声都动听了几分。 一曲结束,展新月像完成了个艰巨任务般刚长舒了口气,便听见一旁有人悄悄说了句“时子骞竟然给新月垫音诶”。她想了想,扭头想对他道声谢谢,他却已经站起了身。 时子骞看向谢宛之:“每人都要唱是吗?那我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不待谢宛之回复,他已经将手中的话筒放回桌上,音响里传来清晰的一声脆响,“你们慢慢玩,我有事先走了。”而后,推门而出。 展新月没说出口的“谢谢”哽在喉咙里,默默盯着他的背影离去。直到门重新掩上,大家才不再拘谨地大声议论起来:“天哪,第一次听时子骞唱歌,他唱歌居然这么好听。” “话说今天时子骞居然会来,感觉好神奇。” 谢宛之神色有点古怪,很快就收起表情冲大家笑道:“好啦,咱们继续吧。还有谁没唱的快点举手哦,今天谁都别想逃掉。” 她的目光一扫,落在辛文华身上:“赶紧的辛文华,下一个该你了。” 辛文华躲着不肯接话筒,大家对着他一阵嘲笑,那边吵吵闹闹地笑做一团。 许慎趁机悄悄坐近了一点,在展新月耳边低声说:“其实你唱的挺好听的。” 展新月:“你讲话也太违心了,我刚刚唱的都不在调上,到底哪里好听了。” 许慎理所当然道:“谁规定唱歌一定要在调上了?” 展新月心不在焉地听他絮叨,悄悄伸手摸了摸脸,脸颊这会儿都还烫着。 唱完歌,大家又簇拥着谢宛之拆礼物,围着蛋糕给她唱了生日歌,今晚才算是结束。只是他们点烧烤点的太没轻没重,又切了蛋糕,吃到最后大家都面露难色,连带着果盘饮料剩了一大桌。 一伙人朝着门外走,谢宛之准备去结账,辛文华笑嘻嘻地走在她旁边:“你带够钱没,别让我们等会被扣在这了。” 谢宛之:“你还好意思说,等会我要是钱不够就把你抵在这吧。” 身后几个女生听见两人的对话,有点不好意思,提议道:“要不今天咱们还是aa吧?” 谢宛之忙说:“放心吧,我跟辛文华开玩笑的,我带够了钱的,实在不行就让我爸妈来接我好了。” 她朝着前台走过去,报了包间号。前台的小姐姐查了查,微笑着告诉她:“已经结过了。” 见她满脸疑惑,对方又说:“刚刚有个男生说他有事要先走,为表歉意,单就他来买了。” “啊。”谢宛之无所适从地捋了捋头发,“他有事走就是了,怎么还这么客气,我回学校问问他多少钱,还给他好了……” 辛文华说:“不至于吧,他结了就结了呗,这点钱对他来又不算什么,这么矫情干嘛。” “对呀,反正他不是有钱嘛。”人群里有人附和。 谢宛之正色道:“话不是这么说的,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毕竟是我请的大家,哪能让别人付钱。” 说完,她又很快转了话题:“算了,先不管这个了,等回学校再说吧。总之感谢大家今天为我庆生,今天特别特别开心。这会有点晚了,大家各自结伴回家吧,尤其是男生要发扬下风格,最好送一送女生哦。” 大家跟她倒了别,互相问着家里的住址,结伴一起打车。一直到其他人都散尽了,谢宛之看向许慎和展新月两个:“我要在这里等我爸来接我,你们先走吧。” 她悄悄冲许慎眨了眨眼:“你家好像跟新月一个方向,要不你送送她?” 第52章 许慎笑眯眯:“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展新月静默着,算是默认。 两人跟她道了别,走上人行道,许慎提议道:“刚刚吃得好撑,咱们走一会儿再打车吧?” 展新月垂着眼睛:“好啊。” “你家在哪?” “就在梨园北路。” “那还挺近的,走过去应该就半个小时吧?” “差不多。”展新月说,“二十几分钟。” 两人缓步并肩而行,走在空旷的长街。已经十点多了,夜很静,路上没什么人,缱绻的夜风吹动她的裙摆,有些微微的凉意。 许慎走在她旁边,他离得很近,展新月几乎可以感受到身侧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 在ktv时许慎一直说个没完,这会儿只剩她们两个人,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展新月低着头走路,路面上落着些黄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你冷不冷啊?”许慎问她。 “不冷。” “哦……” 展新月侧目看向他,见他的指尖一直摩挲着自己的衣角,掩饰不住的拘谨。 她重新低下头去,一时只觉心头无限苍凉。 前世在一起后和许慎的许多记忆都被她珍藏着反复回忆过,也因此每个瞬间都格外清晰。 同样的那个夜晚,许慎第一次送她回家。彼时两人都正当年少,拘谨又生涩。 这条同样的街道,在记忆里很长很长。两个人离得很近,却又一路上谁都没先开口。走出一截,她悄悄侧目看向身边的少年,他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看,靠近她这边的手不知何处安放似的,不断把另一侧袖子挽起又放下,放下又挽起。 她收回视线不去看他,却又频繁感觉到身旁人落在自己身上而又一触即走的视线,等她探究地看过去,他却早已移开眼睛,手扶在脑后,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抿着嘴只是笑。 重复几次后,展新月被他笑得眉间染上几分恼意,忍不住开口问他:“你老看我干什么?” 许慎被她这么一问,脸色顿时有点红。 第63章 几秒后,他清澈的嗓音响在她耳侧,语调几分无赖,几分坦荡:“我就看。” 不待展新月回应,他又略微压低声音轻声补充,带着一丝罕见的不自在:“穿裙子好看。” 一缕夜风拂过她的裙角,裙摆像花瓣一样漾开。她伸手按了按,好半天才重新看向他。 他却在说完后立刻别过眼不敢看她,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一双眼睛弯着,亮得像盛了星光。 她的目光落进他透亮的眼眸,像被烫了一下似的,也仓皇别开眼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感觉连走路都变成了一件生疏的事。 …… “今天我突然过来,你会不会觉得不太好啊?”身旁的许慎温声跟她讲话,展新月收回神:“寿星请的你,我有什么可觉得好不好的。” 许慎眼神舒展几分:“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开心。” 展新月侧过头,见他正低头抿着唇笑。 身旁站着的这个少年仍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少年心事,但她却不再是当年那个生涩的,满心欢喜的少女。 人都说有时候无知的人才是最幸福的,展新月忍不住想,如果她恰好重生在撞破许慎那不堪秘密的前一秒,现在是不是就会快乐很多呢。 那她也许会把重生当作上天给她的一份奖励,心怀感恩地、雀跃地重走一遍和许慎相识相爱的点点滴滴。 然而现实却是,此刻她的脑子里不能克制地一幕幕闪过他和谢宛之牵着孩子相携而出的场景。那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极短的一个瞬间,却早已成为她走不出的梦魇。 那个孩子看起来大概已经有两三岁,这几年里,又该伴随着多少次谎言和欺骗。 十几年的相爱相守,也许会有一时的矛盾,倦怠,她可以容忍他一时的心的游移,却不能接受他彻头彻尾的背叛。毕竟,心动可能发自本能,而忠贞却是选择。 这段感情早就腐烂了个透彻,或者说从一开始,遇见许慎就是个错误。 之后一路上许慎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能听进去,直到远远看见小区大门,她站住脚步:“我到了,谢谢你送我,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吧,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许慎抓抓头发,“那就,周天再见啦。” 展新月点了点头,许慎看着她,眼神里有浓郁的不舍。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了半天后只摆了摆手,“快进去吧,我走了。” 展新月深深看了他几眼,转身离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至今也没搞清楚许慎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前世她性格温和,如今这一世对着许慎时却常常没有好颜色,许慎却似乎依然喜欢上了她。前世他说是对她一见钟情,但爱情真的会在初次见面的两个人中间产生吗? 以前她是信的,小说里不是常常这么写吗:在看到某个人的一瞬间,就觉得这辈子要找的就是这个人了。她为此一直觉得许慎于她也是缘分天定,现在却忽然有点怀疑了。 许慎的招人喜欢过于老少皆宜,连老方都能哄得眉开眼笑,前世展巍和逄云也都很喜欢他,不然也不会最后放心地把生意交给他。 她是独生女,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这一点班上稍微熟一点的人都知道。尤其是展巍度过这次难关之后,家里的资产更是一下子上了一个大台阶。而她和许慎的相识差不多就在这段时期前后。 如果说,许慎的接近原本就是另有所图呢? 如果是这样,许慎,你就真太不是人了。 “许慎——”她原本已经出走很远,忽然回头跑了几步,叫了一声。 许慎仍站在原地注视着她,见她回头,又抬起手朝她挥手。风鼓起他的t恤,像棵在风中舒展的白杨。 她注视着他,看了很久,眉目舒展开,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后天见,许慎。” 许慎对上她明净的笑眼,先是呆了呆,而后跟着弯起眼睛,满脸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新月,你知道吗,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对我笑。” 时子骞从ktv出来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独自站在门口微仰着头发了一会呆,最后穿过马路,在对面公交站台后边的石阶上坐下了。被站牌挡着,这里几乎是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角落。 他从兜里拿出烟盒,咬了一根烟在嘴里,点燃。 透过萦绕的淡淡烟雾,面前的马路上三三两两的车疾驰而过,偶尔有行人从他面前快步走过,一个个都是行色匆匆,面容模糊。马路对面ktv的霓虹灯在树枝的掩映下闪闪烁烁,再远些的地方是片居住区,华灯初上,万家烟火。一切的一切都遥远又冰凉,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就这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传来清晰的人声,刚刚包厢里的同学一起走了出来,站在马路边互相挥手道别。 等人群渐渐散去,他看见展新月和许慎两个人对视一眼,并肩离开。 他又点了一根烟。 等两人走远,他起了身,隔着马路远远跟着他们。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虽然已经预见了结果,但依然不死心想要亲眼看看。 在她家小区门口,他看见原本已快要走进小区的展新月在分别后又去而折返,大步重新跑向许慎,笑着和他道别。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情绪外溢的样子。 原来,她真在意一个人也是这样浓烈的,直白的,显而易见的。不是似是而非,需要他一遍遍从细枝末节里寻找痕迹的。 烟雾弥散,他咬着烟,轻轻扯了嘴角,笑了。 时子骞,幻想会被爱,也是精神病的一种。 时子骞回到家时,祝青正搂着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时乔歪过头来看他,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哥哥”。 祝青也跟着回头,见了他笑容不大自在:“唷,子骞回来了呀,是为了明天和你爸去开业礼的事吗?” 时子骞那天答应时越生确实是存了不让祝青舒心的意思在,这会儿却没心情理会她。他直接进了门,从另一侧绕去了花园。 才进花园,他就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不是说戒烟了吗,你就这样骗小孩?”楼上飘下一道声音,时其悦正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斜着眼睛看他,“就为了明天要去和爸应酬的事烦成这样?” 时子骞没抬眼,也没把烟掐掉,沉默着。 时其悦不怀好意地笑:“抽吧,我早就说年纪轻轻戒什么烟,要及时行乐啊,大不了少活两年就是了。” 时子骞没搭理她的胡言乱语,转了身,朝着花园深处走,找了处长椅坐下了。 从这个角度他仍然能远远看见时其悦,她仍然在阳台上,已经没再看向这边,撑着脸懒懒散散的样子,头发有点桀骜不驯地翘着。 他想,他平日里看起来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冷硬的,锋利的,靠近了就会划伤别人。因为没被好好爱过,也不懂得怎么样和别人相处。 不像那些从小被爱着长大的孩子,永远像斑斓的糖果,温暖,完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比如展新月,比如……许慎。 他不愿意承认,他其实一直都很羡慕许慎。 第53章 这一晚展新月睡的不算好,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梦,但闹钟响起时她还是打起精神起了床。推开门时展巍正对着穿衣镜打领带,见她出来吃了一惊:“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展新月对着展巍上下打量了半天:“老爸,你也穿的太隆重了点吧。” 展巍不好意思地笑:“有点太夸张了吗?要不我就不打领带了。”说着他伸手就要解下来,被展新月拦住了:“不夸张,还挺帅。” 展巍这才作罢:“这次这家店筹备太久了,搞得我都像第一次做生意似的紧张。” 他对着镜子又正了正衣襟,看向展新月:“老爸这会儿就得去店里了,你再去睡一会吧,难得有个休息日,晚点你再跟着妈妈一起过来。” 展新月摇头:“已经有生物钟了,睡不着,我跟着你一块过去吧。” 展巍想了想:“也好。” 前世展新月很少去老爸店里,但这家店还是来过几次。这座家居城走的奢华路线,一进门就能感觉到逼人的富贵,随处可见的巨大的水晶灯华光璀璨,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路投下点点光斑。 展新月跟着展巍坐电梯上楼,新店在三楼非常核心的位置,此刻门口的大屏正在循环播放这个北欧品牌的设计理念短片,店内两千多平的面积分为多个的家居展厅,风格各异,极具质感。 虽然时间尚早,但店里已经有店员穿梭其间忙碌着。展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颇为满意,转过头冲着展新月开玩笑:“你看,这就是老爸给你打下的江山,以后都是你的。” 商城十点钟开始正式营业,虽然前期工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但店里的开业布置,确认赠送客人的伴手礼等一应琐事也要耗费不少精力。进了店,展巍招呼展新月自己坐着玩一会,就忙着跟店员确认今天的活动优惠方案去了。 第64章 展新月一个人在店里逛了逛,觉得还挺有意思。她站在块颇有设计感的胡桃木餐桌前端详片刻,有年轻的店员很有眼力见,立刻上前给她讲解它的工艺和设计理念。等这边讲完,店员又引着她来到组模块沙发前要为她介绍,说是这个品牌最经久不衰的经典款。 展新月摆摆手:“你去忙吧,不用管我。”她的本意是来帮忙的,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她不想耽误店员的时间。 等店员走后,她才仔细看了看这组沙发,真皮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感,设计简约大方,确实能称得上是经典款。 她挺有兴趣地瞥了一眼价格。 嗯,12万,还不单组卖…… 虽然是自己家的店,但她还是觉得,真的好贵…… 记得前世这家店开业后生意一直挺不错的,展新月不由地在心里感慨了一会:这世界上有钱人还是太多了,赚他们的钱也是太容易了点。 正感叹着,她手机响了,预订好的小蛋糕送来了,同时送到的还有点缀店面的鲜切花送来了。她跟店员一切布置茶歇台,插画,一忙起来就没个尽头,这边刚忙活好,那边又有了新情况,几乎水都没有时间喝上一口。 好在两三个小时过去,终于从混乱中迎来了秩序,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参与到店里的工作中来,虽然都干的是些琐碎的杂活,但看着被布置好的店面她仍然觉得挺有成就感。 “好了,大家辛苦了,准备的都差不多了,都先坐着歇会吧。”展巍仔细核对了各项准备工作,才稍微松了口气。 店员们纷纷摇着头说不累。这家店里的店员除了少数两个老员工是从老店里调过来的,其他的都是新招的,看着有些拘束。 展巍笑着说,“都别跟我客气,这会不歇可就没机会了,等会正式营业还有的忙呢。” 见大家都不肯动,展新月便率先在沙发上坐下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歇会,顺便试试这沙发值不值这个价。” 展巍也劝大家,“都别这么拘束了,坐着歇会吧。” 店员们年纪大多都不大,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起来了。正热闹着,忽然有人看向门外,“咦”了一声。 展新月循着她的视线朝着门外看过去,一行十几人人正朝着这边走过来。身边的店员已经有人忙不迭地站起身,开始紧张地整理起衣服。 “还没到营业时间,怎么已经有顾客进来了?”一个店员疑惑地嘀咕。 展新月也心有疑惑,定睛看去,那一行人各个西装革履的,从各个店面依次缓步经过,一边朝着一旁的店铺打量,一边不时交谈几句,但并未停留。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步履从容,身旁有人紧跟在侧,正在为他介绍着什么。 这些人看着不像是来购物参观的,倒像是来视察的。 正想着,一个年长些的店员忽然说:“最前头那个好像是时总。” “谁?” “时越生啊,咱这个家居城就是他们集团旗下的。” 话音未落,展新月已经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时越生身旁,时子骞穿着白色衬衫跟在旁边,袖子半挽着,走得漫不经心。他个高腿长,长得又出挑,身上仍带着瘦削的少年感,走在这群中年男人中间格外醒目。 在学校时他已经足够显眼,但此时站在这群商人中间又格外不一样。他平日里就足够贵气,然而此时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衬衣搭配黑色西裤,头发梳起,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更是轻易地衬出通身矜贵疏离的气质。这会他脸上的表情比在学校时更冷淡,远远看着,身上距离感更甚。 旁边的时越生和她想象中的商人形象很不一样,他身量消瘦,身材高大,气质称得上儒雅。如果不是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自信从容,看起来倒像是位学者。 一行人渐渐走近,她听见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男士正在为时越生介绍:“时总,这是家北欧品牌,主营实木整装家居,这也是该品牌在我市的首家加盟店……” 随着他的低声介绍,时越生朝着这边看来,恰对上店内一众好奇的的目光,步伐无一丝停顿,只是从容地一颔首,算是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他身侧,时子骞的视线跟着看向这边,目光淡漠。 他此刻袖子半挽着,手腕上带着块银色的手表,更衬得皮肤冷白。展新月注意到他今天带的表不是在学校里常戴的那块电子表,而是块机械表,色泽冷冽,即使不懂表的人也能看出价格不菲。 展新月视线和他扫过来的目光对上,默默抿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明明昨天晚上还和时子骞同桌坐在一个教室里,又在一个包房里唱过歌,但这会看见他却觉得很遥远。 她本来觉得应该跟他打个招呼,但又觉得在这种场合下也不是很妥当,尤其是她突然想起昨天时子骞对她说的那些话,顿觉还是有点分寸感为好。 时子骞看见她时显然怔了一下,视线闪了闪。 时越生原本已经看向下一家店,却敏锐地感觉到身旁儿子的一丝停顿迟疑,于是又一次看向这边,问他:“感兴趣?” 他身后的一众人跟着齐刷刷地看过来。 时子骞没有说话,注视着她,面色迟疑。 时间短暂地凝滞,展新月默默移开目光。那头,时子骞也跟着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 时越生有些疑惑地又朝着这家店面看了几眼,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没再说什么。 眼见他们要继续往前走去,展新月忽然听见身后展巍恍然的笑声。 “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呢,新月,这不是小时吗?” 所有人再次一齐看了过来。 第54章 到了时越生这种地位,走到哪都免不了有认识他的人要上来攀几句关系,但这次被攀的人竟然是他儿子吗?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时子骞,观察他的表情。 展新月也疑惑着,老爸竟然认得时子骞? 出人意料的,时子骞听见展巍的声音后很快上前几步,极有礼貌地朝着他打了声招呼,“展叔叔,您好。” “你好你好,这么巧啊。”展巍看起来对时子骞印象不错,挺热情地回应,又转过身看向展新月,示意他,“月月也在呢。” 展新月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展巍旁边,对着他打了声招呼:“好巧啊,时子骞。” 时越生这时才在时子骞身后开口:“这位是?” 展巍乐呵呵地替他回答了:“这俩孩子是同学,还坐的同桌呢。” “是吗?”时越生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主动上前进了店。 “是啊,这俩孩子关系特别好,之前学校搞活动出去玩,我们新月带零食都要主动给小时带一份的。” 展新月被他说得有点尴尬,瞥了一眼时子骞。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嗬,那是挺好。”时越生主动上前,朝着展巍伸出手,“你贵姓?” “免贵姓展,时总久仰大名。”展巍握住他的手,“你真是教育有方,把孩子教育的这么好。小时这孩子特别有礼貌,学习又好,之前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听班主任说他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名。” 展新月这才恍然,学校的家长会向来是家长连着学生并排坐在一起,怪不得老爸会认得时子骞。 时越生闻言从容一笑,“我平时忙,幸好这孩子确实不让人操心,各方面都很争气。” 他身后的众人听见两人的对话,跟着一片奉承之声: “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虎父无犬子啊。” “是啊,有时总做表率,这孩子再怎么样都差不了。” “哪里的话,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我没帮过他什么。”时越生摆了摆手,眉心舒展,“说来羞愧,这孩子的家长会我都一次没去过。这不,连孩子班上同学都认不得。” “你忙嘛,分了班以后我也就去过那么一次,我跟我们新月她妈妈两个人去的,原本是坐不下的,还是小时主动说他家长没来,把他那边的位置让给我们了。”展巍说,“时总你没去可真是可惜,我看了他们的成绩单,这么多科小时就没有哪门是不领先的。” 时越生哈哈地笑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好与不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是一向不管的。不说这些了,欢迎你加入咱们家居城,我们进来看看?” “欢迎欢迎,大家请进。” 大概成年人,尤其是生意场上的成年人都有这样的能力,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竟然就能热络地聊起来。展新月见展巍跟着他们一伙人谈笑风声,心里觉得实在是神奇。 这边时子骞没跟上去,两人在原地站了会,展新月咳了声,问他:“你跟着你爸来工作啊?” 时子骞嗓音有点哑:“就只是跟着看看。” 第65章 展新月点头:“挺好的,我也是来帮帮忙。” 她俩这个年纪就还没学会那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于是不出意外地冷场了。因为昨晚那段小插曲,展新月再面对时子骞时总觉得有点拘谨。 沉默了一会儿,时子骞出了声,一开口却是道歉:“昨天晚上不好意思,提前走了。” 展新月没想到他还在意这事儿:“没关系啊,本来就是玩嘛,有事的人早走一会儿,没事的人多玩一会儿,很正常的。” “嗯,怎么说也是你邀请我去的,也没提前跟你说一声。”时子骞说。 “真没关系,你完全不用在意。” 两人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展新月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发挥下地主之谊,便主动邀请道:“咱们别在这里站着了,要不我带你在店里逛逛?” 时子骞:“好。” 两个人避开了时越生他们,朝着另一边走。展新月带着他在店里乱逛,这种时刻她觉得自己应该充分发扬主人精神,好好地为时子骞介绍一下,奈何自己也很少来店里,只好胡乱回忆着说道:“这家店是我爸爸新加盟的品牌,除了出售成品家具,我们店里还有自己的设计师,可以提供整装设计。” 穿行了一阵子,她忽然又看到了那张听过介绍的胡桃木餐桌,立刻眼前一亮。“这个胡桃木餐桌挺有意思的,我给你介绍下吧。” 时子骞点头。 “这张餐桌是整块黑胡桃树挖凿的,保留了原生态的感觉。造型设计成了悬浮状样式,你看从远处看会有种浮在空中的感觉。不过它肯定不是真的能悬浮,只是视觉上的误差。”展新月回忆着店员的介绍语,一边复述一边自己先生出了些许疑惑。 她敲了敲桌板,听见传来的敲击声沉闷,不由自言自语道:“这是实木的,好重,这种板材竟然能浮得起来。” 她弯腰朝着桌下面看,见一截曲折的细木支撑在桌板下,更疑惑了:“这么细的木头就能撑着这么重的桌板不塌下来,好神奇,怎么实现的……。” 半蹲着,扶着桌面思索了一会儿,她猜测道:“我猜这截木头里应该有钢骨架,你觉得呢?” “嗯。”时子骞也低下头,“底座里应该也加了密度很高的配重材料,靠杠杆把桌板撬起来。” “应该是这样,还挺巧妙的。”展新月研究明白了,很满意地点点头,总结道,“总之可以看出,这是挺有设计感的一款餐桌,是吧?” 见时子骞跟着她点头,她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不太确定道:“我这样介绍是不是怪怪的?” “不会。”时子骞理所当然地说,“不是很详尽吗?” 她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抬头,正对上时子骞低着的脸。 餐桌上方的顶灯从他发顶打下来,垂下的额发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下鼻梁高挺,近看却能发现他此刻的皮肤却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她下意识地觉得他不是特别舒服,于是不动声色地地后撤一步,朝着旁边示意,“旁边那个沙发挺舒服的,坐一会吗?”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正对着一整面墙的茶色酒柜,透亮的玻璃上清晰地印出两人的影子。展新月想了半天,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果然是这样。 她的视线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在亲手布置好的茶歇台上:“那刚好,我请你吃蛋糕。这个是为客人准备的,你们也可以算是第一批客人了。” 她去端了一块蛋糕过来,时子骞接过蛋糕时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会,说:“你又没睡好。”用的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展新月立刻知道自己的黑眼圈想必已经到了极其显眼的程度,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可能昨天晚上玩的太开心了吧,精神比较亢奋,所以睡的晚了点。” 时子骞没接话,低下头去吃蛋糕。 他吃相一向很好,但今天却吃得格外快,几口便将蛋糕吞下去了。 她原本还想问问他要不要喝点水,他已经站起了身:“谢谢你的蛋糕,我该过去了。” 他朝着时越生那边走过去,那头也聊得差不多了,顺势结束了参观。 见一行人离开,展新月站了一会,听见身后的店员在低声练习讲解词,从材料产地到设计理念再到产品风格和试用体验详细地讲过去,她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觉得的不对劲到底出在哪里。 到底什么人会在推销家具的时候跟别人讨论产品构造的物理原理啊? 她默了一会,对着店员说:“姐姐,要不还是请你给我再介绍一遍店里的产品吧,我想学习一下。” 店外长廊上,时越生带着大家接着朝下家店走,去看其余各家商铺的开业准备情况。时子骞走在他身旁,单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越生打量着他的神色,想了想,开口:“刚刚那个女生是你同桌?” 时子骞“嗯”了一声。 他接着问:“关系特别好?” 时子骞终于转过头来,他已经比时越生高出小半个头,看过来时眼里含着警惕,似在思量他这问句背后的含义。 时越生失笑:“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别的意思,这不是她爸刚刚讲的吗?” 时子骞收回目光,没有答话。 时越生思索着:“看来关系也不怎么样,我原本想着难得听说你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正巧西郊那个盘要开了,要装一批比较上档次的样板间,刚刚看她家品牌的设计和品质都还可以,拿给他们做也不是不行。”他看一眼时子骞的脸色,摆摆手:“既然没什么交情就用不着了。” “不是。”时子骞稍一迟疑,“关系挺好的。” 开业日比预想的顺利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家居城前期的宣传造势做得很充分,自正式营业后商城一直都处于人流量爆满的状态,也因此店里参观的客人始终络绎不绝。 展新月一直待在店里,偶尔给客人倒倒水,其他时候就是跟在店员后面听她们推介产品,一天下来连品牌的介绍词都快背熟了。 这天虽然繁忙,但一连签下了好些个整装定制的大单子,展巍这阵子一直隐隐绷着的状态终于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展新月见他开心,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晚上安排了集体的庆功晚宴,展新月前世陪许慎参加过这类活动,知道是大家拓展人脉的场合,便老老实实地挨着展巍坐着。 开场便是时越生的致辞,对于这位商界大佬的形象展新月还是蛮惊讶,在她的印象中这样的人物应当是大腹便便的,但时越生却完全不是。他的发言也相当有水平,不仅完全脱稿还能做到引经据典,从容地谈了一番集团的商业理念,又展望未来为大家提振信心,很轻易地就将气氛带得热烈了不少。 时越生致辞结束,宣布晚宴开始,大厅里立刻一片觥筹交错之声。展新月在周围成年人们的客套寒暄中顾自吃菜,忙了一整天,她实在是很饿了。展巍今天心情不错,也端着酒杯喝了些酒。不过这种场合不以喝醉为目的,大家都忙着拓展交际圈,她倒不用担心老爸。 安静地垫了垫肚子,她停下来抿了口果汁。抬眼间,她又隔着人群看见了时子骞。 时子骞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半垂着眼在看手机,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他周遭投下一片溢彩流光。 他周围此刻相当热闹,时子骞却只是独自静静坐着,简单的白色衬衣,发丝漆黑,神情淡漠。有几个人端着高脚杯走近,明明年纪都比他大得多,在他面前仍是小心翼翼地笑着朝他敬酒。时子骞站起身,客气但疏离地比了个不喝酒的手势,那几人便立刻换了茶水。时子骞举杯抿了一口,朝他们说了句什么,又低下头去。 即使在这种场合他也仍旧是一贯的冷,但周身的气质又意外地和这里融入的很好,像是天生就该处在这片名利场的中心。 不多时,时越生便起了身,抬手示意时子骞跟过来,而后带着一干人以主人翁的姿态挨桌敬酒。 展新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出时越生有向着大家介绍时子骞的意思,说几句后便会示意时子骞上前一步,大家的目光跟着转向时子骞,很客气地跟他碰杯。时子骞一直是那副礼貌而不过分谦卑的姿态,微微一颔首,便算是跟大家打过招呼。 之前时子骞提起家里时的态度让她以为他家庭关系不大和睦,虽然她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至少此刻看起来,时越生是很看重这个儿子的。 展新月远远地注视着那边,有的事情谢宛之并没有说错,在学校时大家同坐一间教室,同穿一样的校服会模糊掉很多社会阶层方面的差异性,但只要离开校园,这些东西就会突然变得清晰。 展新月低下头,继续喝她的果汁。展巍在和桌上人笑谈间侧过头,替她又添了些桃汁,还挺好喝的。 第66章 时子骞并没跟着走完整场,没多久便消失了。时越生则是挨桌敬完了酒才提前离席,来这桌时还和展巍多讲了寒暄了几句。 展新月和老爸一直坚持到了散场,展巍喝的略有些多,逄云开车来接她们父女两的时候他直嚷嚷着一晚上净忙着聊天,菜都没吃上几口,于是一家三口又转向烧烤店,吃了第二场才开心地回了家。 第55章 秋意渐深,大家开始不再见缝插针地敞着校服,一个个拉链拉得高高的,有的人校服里已经穿上了长袖。 天气渐凉后,展新月开始不再那么早地去教室看书,起床后就自己开着台灯在家里的书桌前坐一会。 时子骞也是,他早上来得越来越晚,经常都是踩着早读的铃进教室。而且到了教室也总是精神很疲惫的样子,课间不是低头趴着睡觉就是下课铃一响不见人影。 直到某天她从一沓没做完的学案中抬起头,突然意识到:她跟时子骞已经两三天都没有讲过任何一句话了。 她觉得有点古怪,原本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一时竟然没找到可以开口的理由,两人好像原本就没有什么非得交流的地方。 踟蹰了一会儿的功夫,时子骞已经又低头趴下去睡了,脸向另一边侧着,她只能看到他漆黑的发丝。展新月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作罢。 至此,她终于迟钝地发现,时子骞好像在刻意回避她。 她不太理解,两人间称得上矛盾的事件可能就只有在ktv那天晚上,但第二天在店里遇见时好像又一切如常了,总不至于他还在为那点儿事不愉快。 可要说是为了别的,她又实在再想不出来什么了。 两人间的气氛就这么继续诡异地微妙下去了,甚至在渐渐微妙中达成了某种平衡,好像原本两个人就应该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似的。 许慎从那天开始倒是又开始往十班跑得很勤,每天下午都要来找她一起去排练。展新月没对他太热情,但也从来没拒绝过。 早上下了一场大雨,她撑着伞往教学楼走,校服裤腿全被打湿了,贴在腿上一片冰凉。 路过宣传栏时,她又看到了她和时子骞的那张宣传海报。隔着雨帘,照片中的两人相对而望,眉眼俱是笑意。 雨水顺着伞沿成串滴落,又重重砸在地上。一场风卷过,雨丝变得愈发冷,展新月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也不清楚是被这场雨冻的还是什么。 她盯着那张照片,突然一阵恍惚,要不是这张照片,她几乎要觉得这段和时子骞从陌生到相熟的过程从未真实存在过了。 拍照那天尚是初秋,犹有暑意。一晃眼,秋意已经这么深了。 比时子骞更古怪的是谢宛之,自从那天聚会完之后她就不知道在暗自闹什么别扭,对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好像成心要给她脸色看。 对于她,展新月连揣测她心理的心情都没有,没去多搭理她,只当看不懂她那些小心思。 这天上完课老周冲着课上几个讲小话的同学发了一通火后,视线在班里冷冷扫了半天,毫无征兆地宣布:“分班后就没调过座位,我看你们互相之间已经熟得有点过分了,成天话这么多!旁边几个平行班都没哪个有你们这么浮躁的,我看空了得把座位重新调一下,免得这教室跟菜市场一样。这样吧,周五下课后都别急着走,到时候按上次月考排名重新把座位排一遍。” 展新月没抬头,继续埋头做题。 前世她换座位之后就和谢宛之坐了,如今自然不想再和她坐同桌,但对于班里其他人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倾向性。 不过这事儿轮不到她烦恼,按照月考排名选座位的话,以她的上次的成绩她压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还是随缘的好。 在换座位之前,艺术节先到了。 艺术节这天,正式演出下午四点开始,从中午开始大家就已经在等着做妆造。 展新月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身后为她做造型。她透过镜子看到自己披散的长发垂落胸前,被化妆师轻轻挽起。 “好长的头发。”化妆师感叹,“现在的女生好像很少见到会留这么长的头发了。” 展新月偏头看了看,是挺长的。她一直很爱惜自己的头发,前世会花很多时间来打理,这一世却没多少心思去关注。不过毕竟年轻,发质看起来还是很不错。 “啊,年轻可真好,你们这个年纪,连遮瑕都不用,随便化化就很灵动了。”化妆师很快给她画好了妆,很满意地对着镜子里少女的影像看了又看,“你看,多漂亮,你的气质真的挺适合这种古风造型。” 她笑得清浅:“是您手艺好。” 镜中的女生镜中的女生发丝漆黑,眉眼如黛,美得含蓄温婉,但是眼神中透出和这个年纪不相符的平静和疲惫。 昨天和前世一样,许慎来给她送了歌词卡片,引得班上的同学一阵阵的起哄。 比起那时的懵懂羞涩,她只有一种已知一切情节还要装作毫无觉察演下去的疲惫。好在,也不用演太久了。 展新月她们的节目在第一个,很早就开始候场。这只舞的服装是长裙,裙身素净,裙摆被染成娇艳的粉色,像花瓣一样散开。临上场前,她站在一群女生中间,很快就在杂乱的人群中看到了许慎。 他也已经做好了妆造,头发挑染了一抹银色,西服上也缀了银色的闪片,帅气中带了些野性。 队伍里有几个跟他相熟的女生,远远地朝着他打趣: “唷,打扮的很帅嘛许部长!” “就是看着有点不大正经啊——” “咱就是说,这造型是不是太过骚包了。” 周遭一片哄笑声,吓得许慎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姑奶奶们,小点声。你们这动静台下都能听得见,下面人可都已经要坐齐了。” 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许慎示意大家站好队形,又走过来对着她们叮嘱了几句上台前的事项。 “等会上台时候找好自己的点位,尤其是最前面的同学不要偏台。下场统一从右边下,速度要快一点,灯光熄灭的时间很短……” 说话的间隙,他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展新月。 她化了妆,长发垂在耳后,眉心点了一朵花钿,此时正静静地看着他,婷婷袅袅,如一朵幽幽开放的花骨朵。 许慎很快移开眼睛,舌尖磕绊了一秒,将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嗯,速度要快一点。” 前排有个女生和他一个班,立刻抓住了他的破绽,笑嘻嘻地嚷起来,“什么啊,怎么突然前言不搭后语了?你这眼睛在往哪里看呢?” 许慎笑了笑,定神继续说:“好了,也没什么要说的了。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各自调整下情绪吧。”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三分钟。” 临上场的压迫感随着这句话变得强烈起来,大家都不再说话。 展新月听见身旁的几个人在做深呼吸,她向后退了一步,慢慢靠在了墙上。 许慎并没走远,退开后很自然地绕到了她身侧,在她身旁站住了。 “紧张吗?”许慎问她。 展新月摇头:“不紧张。” “真厉害,这么好的心态。”许慎说,“虽然已经上过很多次台了,但每次上台前我都还是会有点紧张。” 展新月:“你这是在凡尔赛吗?” “怎么会。”他想了想,笑起来,“好吧,听起来是有一点。” 顿了一会,他刨了刨头发,又问:“我的妆造是不是有点夸张?” 她侧目看向许慎,他化了舞台妆,显得五官更加立体深邃,头顶一缕银发张扬又醒目,站在这群古典打扮的女生旁边,有种突兀又瞩目的帅气。 “我觉得挺好的。”展新月说。“挺帅的。” “是吗?刚才好多人都调侃我,说我这身造型太浮夸。”许慎勾着嘴角,“不过你说挺好,那我觉得应该是还可以,我相信你的眼光。” “舞台嘛,本来就是要夸张一点效果才会好。” “你还挺有经验的。” 展新月说:“没,我没吃过猪肉,但我见过猪跑。” 许慎又笑起来,”你说的有道理,我听你的。“ 两名身着礼服主持人从面前经过,从侧边上了台,音响里他们念开场词的声音很快就从前台传了过来。 展新月不由站正了,许慎见了她的动作,鼓励道:“没关系的,就像平时排练那样就好了,我会给你加油的。” “好。” “那我走了。”许慎停了停,“还有……嗯,是倒数第三个节目。” 展新月点头:“知道了。” “好,那我就走了。”许慎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住,回头认真看向她,“对了新月,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今天的演出正式开始——”话音刚落,主持人上扬的的声音在前台响起。展新月低头理了理裙摆,随着伴随着一阵如瀑的掌声,跟着众人向着光亮处走去。 第67章 跳舞的时候其实没有时间紧张,被炽热的灯光照着,脑子里反而空空一片,一切的肢体动作都是肌肉记忆。一场舞无惊无险地结束,大家从另一侧退场。展新月换下裙子,套上校服外套,绕到礼堂最后面回到十班的位置上坐下。 最后一排剩了个空位,身旁的女生不算很熟,见她坐下存了拉近关系的意思,很刻意地提起昨天的事:“你有没有带慎哥给的歌词哇?刚刚有个节目,我竟然看到慎哥在旁边打架子鼓,超级帅。可惜你在后台错过了,不过没事,我看节目单上他那个独唱在倒数第三个。” 她将节目单摊开了递过来给她看,展新月道了谢,接过来扫了一眼。 这次所有节目的排练都下足了功夫,现场看来效果极佳。不过她刚刚候场时听见时越生最后并没有来,也不知道高强这会儿是个什么心情。 节目过半,展新月又看了一眼节目单,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那你要快点回来哦,许慎的节目应该快到了。”旁边的女生友善地提醒,还冲她眨巴眨巴眼睛,“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哦。” 展新月笑一笑,摆摆手,出了礼堂。 第56章 礼堂正对着后操场,里面正热闹着,但礼堂外的操场空空荡荡的,人影也没有一个。天气像快下雨了,阴沉沉的,跑道旁高大的林木默然而立,静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展新月仰头看了看天色,没去洗手间,而是在操场边找了处长椅坐下。 她望着天际中,才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很暗,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昏昏沉沉的暗色。在这片空旷寂静中,礼堂像是个老旧的随身听,里面的歌声一直模模糊糊地漏出来,挥之不去。 在这样的天色中,人的情绪好像也忽然脆弱了起来。 礼堂里正发生的事曾是她重要的记忆,可她得有怎样的想象力,才能将记忆中那个站在舞台上,温柔地为他唱歌少年的身影,同那个背叛她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呢? 她想要让他付出代价,但几乎重走了一遍过去的记忆带来的痛如同钝刀,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 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礼堂里的音乐要变幻了几轮。有人从面前的跑道上路过,那抹淡色的裙边迟疑地停驻在她面前,而后年轻的女声响起:“同学,你怎么了?” 展新月连忙抹了一下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流泪了。 面前的人半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她,轻声问:“是新月吗?” 展新月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人原来是王之意,她点点头,“王老师,你怎么在这?” “下午没课,我就出来逛逛,没想到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王之意身上有浅淡的香水味,很好闻,她的声音和香水味一样轻轻柔柔的,“今天不是艺术节吗,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 展新月说,“礼堂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是有点闷,这天气应该是要下雨了。”王之意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说,“走了一阵有点累了。我也在这坐一会,你不介意吧?” 展新月摇了摇头,她听见礼堂里响起了舒缓的钢琴曲,许慎的歌早就结束了。 王之意坐在她旁边,撑在椅子上的手指敲击着木板,看起来就点苦恼。过了一会,她突然转过来,开心道:“我刚刚看见你跳舞了,跳的很好诶。” 展新月辨认着她脸上神色,问:“王老师,我是第几个节目?” 王之意停顿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吐了吐舌:“好吧,其实我没有去看演出。我只是看你好像不开心,我不太会安慰人,本来想着能说点让你高兴的话,可惜你们这些年轻人讲话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呢。” 展新月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没问王之意怎么会知道她有参与演出,应该是她看到了她脸上未卸掉的妆猜出来的。 王之意见她笑了,放松了一些。双腿舒展开,脚尖晃来晃去的,小孩似的。 “其实,我中学的时候也有很多烦恼。那时候考试没考好会哭,和好朋友吵架了会哭,有时候被老师批评了也会哭……”王之意捧着脸,“这样一想,我那时候可真是够娇气的,也太爱哭了吧。” “当时年纪小,经常遇到事觉得天都塌了一样。其实现在再回想起来,我连当时是为了什么事情哭都记不得了。所以啊,你一定要相信,那些现在困扰你的事情,如果很多年后再回头看,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她看过来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的很纯粹,一看就能知道,她从小就一直在很单纯的环境里长大,没经过什么事,看着不像老师,反而像同龄的高中生。 展新月忽然想,王之意其实跟原本的她挺像的,没吃过人性的苦,天真得让人羡慕。 想到这里,她眼前却又浮现起前世看到王之意时她那么痛苦的表情,和她脸上划过的那滴泪水,又沉默了。 王之意见她不语,接着说:“只要向前看,一起都会过去的。” 她的思维有点跳脱,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跃跃欲试地提问:“你要不要去我那里玩?我最近买了食材,可以做烤奶茶给你喝哦。” 王之意就住在后操场不远的教师公寓,展新月还是第一次来这栋楼。 房间不大,但被王之意布置得很温馨。房间里还放着画板,和上边有张未画完的油画。展新月凑过去看,画的是瓶花,色上了一半。 “你喜欢画吗?喜欢什么我都可以送你哦。”王之意在身后说。 展新月在沙发上坐下,“我没什么艺术细胞,浪费了画。” “艺术本来就是雅俗共赏的,哪会称的上浪费。” 沙发边放了个落地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展新月偏头看了看,除了几本画册,大部分都是教育学相关的。 “你坐一会,我去给你烤奶茶,我最近才学的,正好你看看好不好喝。” 公寓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展新月坐在沙发上看她忙活,她一看就没怎么开过火,烤个奶也忙的手忙脚乱,中途还分神回过头来问她:“你喜欢甜一点还是淡一点?” 展新月说:“淡一点吧。” 很快,浓郁的茶香混着奶香味便飘了出来,闻着倒是很像那么回事。 “来,试一试。”她甚至还准备了专门的小茶杯。 小小的茶几上摆了些杂物,展新月把它们收拢腾出空来放茶杯。她合上一本摊开的书,看到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如何和学生做朋友。 “我这太乱了,平时就我一个人住着,也没什么人来,所以东西都随手乱放。要是早知道要带你来做客,我就提前收拾收拾了。”她见展新月盯着她桌上的书看了几秒,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 “没关系。”展新月收回神,“学艺术的人在生活上一般都比较随性。” “随性这个词听起来不错。”王之意弯着眼睛笑,“在家的时候我妈只会说我懒得要命,走哪乱到哪。来,尝一口味道怎么样。” 展新月伸手接过那小小的茶杯,尝了一口。奶茶入口醇香,茶香淡淡,甜度适宜,便衷心称赞道:“很好喝,跟外面卖的差不多了。” “是吧!我也试试。”王之意开心地在她对面的懒人沙发上坐下。“我上周在图书馆翻菜谱看到的,感觉还挺简单就记下来了,不过一个人也懒得弄,正好今天你来了我就试试。” 展新月有点惊讶:“咱们学校的图书馆吗?竟然还会有菜谱。” “对呀!你们平时课多可能很少去那里看书,我嘛一周课也不多,课还经常被各个班的主科老师占,哈哈。反正没事做的时候就去那坐一会,找点有意思的书来看,不然一个人在公寓里也挺无聊的。”她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确实还不错,不过这个杯子还是小了点,感觉一口就喝光了。” 她端起茶壶给展新月续奶茶,展新月的视线从茶壶滑到她的脸上,她棕色的卷发用发带松松挽着,此时微低着头,能看到鼻尖有粒浅浅的小痣,衬得整张脸生动得恰到好处。 在她印象里,能想起的另一个鼻上有小痣的人还是时子骞,虽然他的是在鼻梁上。也许这是长得漂亮的人的共性特征? 展新月晃晃头,她发现自己竟然盯着王之意走神了。 王之意已经重新坐回去,整个人都舒服地窝进懒人沙发里,展新月凝视着她,没留意将心里思索着的念头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会当老师?” 像王之意这么漂亮的女生,人生中可选择的道路太多了,成为一名高中老师似乎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这个问题嘛……”王之意像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我爸妈都是老师,所以从小就没想过自己以后会从事别的什么职业,默认自己以后也要当老师了。” “这样啊。”展新月接过添满的茶杯,垂眼抿了一小口。 第68章 “我爸我妈都是高中数学老师,他俩都是对学生特别认真负责的那种人,小时候我做作业,经常都是和他们几个学生围在一桌写,那几个学生家里都不怎么管他们,很多放学时间都是在我家待着。后来里面一个学生考上了北大,每年放假回来都会来家里看我爸妈。所以……大概是潜移默化吧,我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老师这个职业还蛮神圣的。” 说到这里,她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笑起来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使得她的美丽夺目但不灼人,很容易就让人心生亲切。“不过我不喜欢学数学,就来当美术老师了。” “其实我去年才毕业,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王之意有些烦恼地呼了口气,“这份职业有的时候很好,有时候也会有很多麻烦的地方。尤其是在对学生的态度这方面,我不想做那种很严苛的老师,但是好像态度太软又压不住。那天课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幸好你和班长帮我解了围。” 展新月想起那天的事,忍不住又皱了眉:“我看不惯他们那种行径。” “他们其实心眼都不坏,是我没引导好。”王之意向后仰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教育的艺术,还得学啊!” 王之意的烦恼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又兴致勃勃地对着展新月说:“新月,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印象吗?” 展新月摇头。 王之意:“我觉得你我觉得你身上有种侠气,像个侠女。”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侠女吗?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但她还得更勇敢一些才行。 两个人一起喝完了一壶奶茶,展新月和她聊了一会,心情好了很多。她站起身,“王老师,我该回去了,演出应该已经结束了。” 王之意点点头:“好吧,欢迎你下次再来我。说真的,我一个人住着还挺无聊的。” 离开时,王之意送她到电梯口,对她挥挥手,叮嘱她:“新月,要开心哦!”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展新月忽然伸手挡住了门,“王老师,一个人住在要注意安全,不要再像今天这样随便带别人回来了。” 王之意楞了楞,眼睛弯起来:“放心,教室公寓很安全,不怕的。” 从公寓出来艺术节确实已经散场了,展新月一个人去食堂吃了饭,朝着教室走。 在楼梯间里,她碰上了最近一直别别扭扭的谢宛之。 谢宛之最近都没怎么找她,这会儿却默默地靠了过来。 “新月,你刚去哪了?” 展新月看了她一眼:“就在操场边坐了会。” “哦。”谢宛之扯了扯自己的校服袖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下周换座位,咱俩坐怎么样?” 第57章 展新月觉得新奇:“为什么?” 谢宛之似乎被她问得有点尴尬,半天才说:“什么为什么?咱们俩不是关系好吗,就邀请你一起坐呗。” 展新月觉得更有意思了:“你已经连着几天没跟我讲话了,我以为彼此已经默认是绝交状态了。” 她步子没停,一边说一边顾自往楼上走。谢宛之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又跟了上来:“说那么严重干什么,我没跟你讲话但你不是也没跟我讲话吗?我承认前几天我心情有点不好,闹了点小脾气,但也没到绝交这种程度吧?” “哦,那你到底在不开心什么?” “我觉得你现在对我越来越不上心了,你知道那天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和两个人重了吗?” 展新月步子顿了顿,这点她倒是没想到过,下意识地还是觉得有点抱歉,但很快就又坦然了:“那你应该觉得我的眼光还挺好,看上的东西别人也都觉得挺不错。” 谢宛之说:“我不想跟你吵,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了,这事儿本来就是你的错,现在先低头的是我,你还要给我脸色看,你现在真的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谢宛之见她仍旧没什么反应,声音稍大了些:“你给个准话行不行,要不要跟我坐?” 展新月踏进教室,头也没回地说:“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这事儿就让你这么为难吗?还是说你早已经有别的人选了。” 教室里人不多,时子骞靠在椅子上休息,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 展新月移开目光,朝着位置上走:“我不是说了吗,要考虑一下。” 第二天展新月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走廊一路往回走,从几个班前路过时都听见有人在讨论他,见她路过,视线还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瞟。 等她走过,听见身后传来压低了的兴奋的声音:“看见没,就是那个女生,我听十班的人说许慎在追她,艺术节那首歌就是为了她临时换的。” 艺术节上展新月并没能看到许慎的节目,但从旁人嘴里知道他当天可谓是赚足了眼球。他原本是作为陪衬去打的架子鼓,鼓支在舞台角落里,偏偏灯光一打比主角还耀眼,光是靠着那一个节目就在低年级收获了一众迷妹。再加上后面还有一曲独唱,一时间在他在高中部的名气骤起,知名度都快赶上时子骞了。 展新月低头绕过去,进教室时陆蒙从办公室回来,不无遗憾地对展新月说:“听说慎哥要被请家长了,啧,可怜啊。” 据说他临时换歌没跟任何人报备过,老方对此非常生气,说他没纪律没规矩,艺术节刚一散场就在礼堂逮着他痛斥了半个小时,还要求他把家长叫过来亲自解释清楚。不过好在许慎一向自由散漫,他们对他突然换歌的原因倒没怎么多想,只当他是出格过了头。 周四傍晚,晚课还没开始,展新月吃过晚饭回到位置上,刚喝了一口水,便看见门口有个中年女人在门口停住脚步,抬眼往教室门口的班牌上看。她约莫四十岁,穿着黑色半裙,留着短发,面相温和。 只朝那边看了一眼,展新月立刻站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朝门口走去。 等她出了教室,那女人已经走出去一截。她看起来在找人,每路过一家教室就朝着门口看一眼。展新月快步跟上去,在她身后小声问:“阿姨,您找谁?” 女人闻声转过头,看向她的眼睛弯着,和许慎一模一样。“你好啊同学,你知不知道高二1班的班主任在哪个办公室?” 展新月看着她,眼睛有点儿发酸。 江瑛,许慎的妈妈,也是她前世的婆婆,一直都对她很好很好,展新月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妈妈。可惜,在她跟许慎婚后没几年,她便过世了。此时的她比记忆中年轻的多,看着自己的目光很和善,但却只是看着一个陌生孩子的眼神,不再是前世那种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疼爱的样子。 “在前面,我带您过去吧。”展新月强忍着心中酸涩,主动说。 “不用这么麻烦啦。”江瑛笑着说,“我自己能找过去,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 “没事的阿姨,我也是顺路。”展新月坚持道。 江瑛这才同意,冲她道了好一阵谢。她脸上看不出被请家长的怒意,面色轻松:“你是也是高二的吗?” “是的,阿姨。我在高二10班。” “我儿子也是高二,他在1班,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江瑛随口说。 展新月没有问他儿子是谁,只是说:“年级里人太多了,别的班的同学我倒不太熟。” “那倒是。”江瑛点了点头,“你们这楼里这么多班,走廊又曲曲绕绕的,给我都走晕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一间大办公室外面,展新月朝着里面指了指:“阿姨,到了。靠里面那张桌子坐的就是一班班主任。” “谢谢你啊。”江瑛道了谢,朝着里面看了看,没进去,而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对上展新月的视线,她笑着说:“你别笑阿姨啊,我是有点紧张,这还是第一次被请家长。” 展新月安慰她:“阿姨,别紧张,既然是第一次被请家长,说明您儿子平时表现都挺好的,老师应该也不会太为难您。” 江瑛哈哈地笑起来了,“好,阿姨不紧张。但其实他被叫过好几次家长了,只不过以前我都派他爸爸来。” 展新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倒是不知道许慎被请家长的经验这么丰富。 江瑛又说,“我儿子可不是什么省心孩子,主意正着呢,我和他爸都拿他没办法。唉,要是生个你这样的姑娘就好了,一天说不定多省事。”她做了一个发愁的表情,停一停,叹息,“没办法,可能是随我。” 说完这句,她又高兴起来了,拍了拍展新月的肩,“我进去了,谢谢你带我过来。” 展新月目送着她走进办公室,没急着离开,慢慢靠在一旁的墙上。 前世她和许慎高中毕业后刚谈恋爱的那个假期,许慎就带他见过了江瑛,江瑛一见面就特别喜欢她,说着“我这辈子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现在总算是如愿了”。自那以后,江瑛就真的一直把她当亲女儿对待,还总是对她说:“以后许慎要是有哪天敢对你不好,我一定收拾他,给你撑腰。” 第69章 展新月仰着头,想:江妈妈,许慎他对我不好,他对我很坏很坏。如果那时你还在,会不会也会很难过呢? 隔着未关的门,办公室里的人声隐约地传过来。 “老师你好,我是许慎的妈妈。”是江瑛客客气气的声音。 班主任也很客气,“许慎妈妈你好,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都是为了孩子嘛。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许慎给你们添麻烦了。他这次是闯什么祸了?” “添麻烦算不上,不过许慎这次是有点过于胆大妄为了。前两天艺术节他有一个独唱,原本曲目是早就确定好的,彩排也彩排过了,结果正式演出的时候他说改就改,没跟任何人报备就私自换了首歌唱。” “不会吧,那伴奏不是对不上吗?” 江瑛的疑问显然不在班主任的预料范围之内,他哽了一下,解释说:“他就只跟后台放音乐那小子通了个气,别的人都没说。” “是这样啊,是我想岔了。”江瑛笑眯眯的,“那是他临时突然换了歌结果没唱好搞砸了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呃,唱的还行。但是……” 江瑛松了口气:“那就好。” 班主任实在不理解她在庆幸什么,语气加重几分:“许慎妈妈,你没搞清楚情况,问题在于咱们的艺术节要表演什么都是提前定好的,也是学校领导审核过的,他没跟老师们讲一声就自作主张换了歌,要是都这样,那咱们这节目不是乱了套了吗?” “我懂你意思了。”江瑛点了点头,“许慎这次确实没做对,这样吧老师,这周回去我说说他。” “不光得说说,一定要让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学校里不是他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许慎这孩子其实挺优秀的,脑子灵光,学习也用功,就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实在是个问题。他们这个的年纪的孩子,要是不好好管束,仍由着这么恣意妄为,迟早要闯出大祸来!” “老师您消消气,没必要为了孩子动气。这个事他确实做得很不成熟,我会批评他的。”对比班主任,江瑛的情绪显然稳定得多,她心平气和地安抚了班主任,又蓦然话锋一转,“这事儿呢我觉得也不是那么严重,我想他临时换歌肯定有他的理由,比如说今天嗓子不好觉得唱不好之前那首歌,或者是突然有灵感觉得这场演出好像更适合唱另一首歌……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最终上台的是许慎他本人,他为他自己的演出负责,既然最后演出效果没出什么问题,又何必那么循规蹈矩呢。” 班主任瞠目结舌。 “年轻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做事情随心所欲了些,反倒是以后变成了成年人,做事情都开始瞻前顾后了。”江瑛感慨完,又朝着班主任道歉,“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他开脱,也就是跟你讨论讨论。你放心,我不会纵容他的,等他回家我跟他爸绝对会收拾他一顿的。” 展新月在门口听着班主任半晌没吭声,心想,江瑛确实说的没错,许慎的性格确实是随了她。 第58章 走廊尽头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展新月朝着那边扫了一眼,立刻收回神转身离开,从另一头绕回教室去了。 那边,许慎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见里面正聊着,他没去打扰,懒懒地伏在走廊栏杆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阵,里面安静下来,好久都没再听到没别的声音,许慎疑惑回头,便看见江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正站在他身后抱着胸瞪他。 “哟,老妈出来啦。”许慎热络地上前搂住她,“怎么这个表情,这么深沉,一点都不适合你。” 江瑛依旧瞪着他,“你想我什么表情?我正准备给你点颜色看看,害的你老妈一大把年纪了还得来学校听训。” 许慎原地站正,一副认罚的样子:“好吧,那你准备怎么给我点颜色看看?” “当然是狠狠揍你一顿。”说罢,江瑛用胳膊肘在他胸口捣了两下。 “啊,好痛。”许慎捂着胸口退后几步,“老妈,你好狠的心。” “少来,我可没使劲。”江瑛看着他演,又用食指戳了戳他眉心,“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有眼线呗。刚刚听班上同学说听见走廊上有人在问一班班主任办公室在哪,我就知道是你。不过你怎么不来班上找我带你过来?” “请家长是什么光荣的事啊?我还得去你们班上晃一圈。”江瑛白他。 许慎冲她竖起拇指:“我老妈可真厉害,自己就能找过来。” “你们这教学楼弯弯绕绕的,这办公室门口门牌都没有一个,我哪找得到。”她四下看了看,“幸好刚刚有个特别热心的女同学带我过来……” 许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会儿快到上课时间了,走廊上空荡荡的,人影也没一个。他笑道:“老妈你这么年轻漂亮,哪个同学看了都会对你热心的。” “你少贫,别以为你说几句好听话你今天这事就完了。我可是答应了你们班主任,要好好教育教育你。” 江瑛半真半假地数落了他一阵,最后又正色警告他在学校夹着尾巴做人,别再害得自己又被请来学校受训才放过他走了。 许慎把她送到校门口,刚进班,就看见俞白在他桌子上翘着脚坐着。 “干什么,边儿去。”许慎一抬手,将他掀了下去,“哥的桌子是你能随便坐的吗?” 俞白似笑非笑的:“你妈刚刚来了?” 许慎顾自坐下,朝着桌面擦了两把:“什么你妈你妈的,文明着点儿。” 俞白正要反驳,见他这动作,眉毛竖起来:“你擦桌子什么意思,嫌弃我?” “没。”许慎抬头看他一眼,“我嫌弃你那裤子,天天打完篮球就往地上一坐,别给我桌子坐出黑印了。” 俞白被气个半死,一时没找到话说,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又开口:“我说你艺术节到底在抽什么疯,突然换歌,这会儿被请家长心里舒坦了?” 许慎作势认真想了半天,一点头:“还行,挺舒坦的。” “行,你舒坦就行。”俞白无语道,“你就庆幸吧,幸好这次那校董没来,不然高强更饶不了你,绝对要把你当典型收拾。我听说你那歌一出来,高强还拿着节目单朝旁边问呢,说这节目单是不是印错了?老方在一边脸都绿了。” “那我运气还挺好的。”许慎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担心了,我好得很。不就是请家长吗,也不是第一次了。” 俞白挥开他的手:“我说你闹这么大动静是图什么啊?” “什么都不图。”许慎又坐回去了,朝着椅背上一靠,“就一时冲动呗。我们年轻人是这样的,你不懂。” 俞白一声冷笑:“我是不懂,冲动好啊,你不后悔就行。” “我后悔什么。”许慎优哉游哉地反问他,“人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喜欢的女孩子唱我想唱的歌?” 俞白“啧”了一声:“我就说班上有人说你是为了追十班的那个女生才临时换了歌,我还想着你能有那么傻逼?没想到你还真就有这么傻逼。你真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十班教室,展新月坐在位置上盯着面前的物理题看,一行题干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读了,半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过。她停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她很喜欢很喜欢江瑛,她跟她并没有血缘,她却真把她当亲女儿疼,只可惜前世去世得早。如今再来一次,她俩却再没有了母女缘分。 一个人发了会呆,正是课间,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时子骞又伏在桌子上睡了。 展新月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他身上,忍不住想:这么吵,这么硬的桌子,他也能睡得着。 他睡着时一只手半扣在脑后,挡住了大部分的侧脸。漆黑的发丝衬的那只手愈发白而修长,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显露出一种艺术品般的脆弱。 展新月注意到他指根处有一块浅色的伤痕,心里不由浮现出淡淡的遗憾。他那次的伤口果然还是留疤了。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为一些美好的事物被破坏而心生遗憾。不过还好,那快疤面积很小,如果以后戴戒指应该可以遮得住。 她盯着他的手又渐渐出了神,忽然想起在校车上那次就是因为这只手太好看,才会让她色令智昏对着别人做了莫名其妙的事,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吓着别人。 想起那一出,她有些想笑,可是嘴角刚刚弯了一弯,又没什么力气地耷拉下去了。 心里突然泛出一丝难过,明明教室里这么多人,她却没由来地觉得有点空荡。 重生后每次和许慎、谢宛之这些纠葛两世的人在一起时,她的心情总是复杂又沉重,每次看见他们俩,都意味着那些记忆会如影随形地纠缠住她。好像只有和时子骞这个前世没什么交集的人在一起时,她的心里才是真正轻松平静的,也只有关于他的记忆是崭新的,不是过去的重复。 第70章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很习惯时子骞永远坐在她身旁了,虽然他话从来都很少,但身上总有让人莫名安心的特质。 她原本朋友就不多,重生后连谢宛之也被她从心里剔除了。也许,她其实已经在心里把时子骞当做一个新的朋友了。 但好像和他的关系也被她搞砸了,就因为那么小的事情。 谢宛之昨天问她是不是有别的同桌人选时,她就在想,如果没有这出事,她其实挺想问问时子骞两个人还要不要继续坐同桌的。毕竟,她已经很习惯了。 正愣着神,她没留意那只手稍微移了移,时子骞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一直觉得,虽然时子骞脸上五官没有一处生的不好,但他的眼睛是最好看的。因为眼瞳很黑,看着人时总是很静,像晕着化不开的墨,让人觉得深不见底,摸不清他的情绪。 “怎么了?”两人沉默着对视很久,时子骞喉结轻轻一滚,很轻地问。 她桌上放着枚圆圆的小镜子,透过镜面,她看到自己的神情,嘴角抿成一条线,眼尾垂着,看起来很难过。 时子骞慢慢坐起来了,眼睛一直注视着她,仍是刚刚那样的目光沉沉,咬字却很轻,就显得整个人温和了下来。他低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展新月别开眼睛,摇头。 “没事。” 时子骞又看了她一会儿,也移开目光:“嗯。” 一晃眼又是周五了,去上体育课的路上,展新月在楼梯间正遇上了许慎。 许慎跟俞白两个人走在一起,见了她立刻抬手跟她打招呼。“嗨,新月。” 展新月笑笑继续往前走,许慎却加快了几步,走到了她旁边。俞白气得在身后翻了个白眼,大步从两人旁边穿过去了。 许慎看了眼他的背影,很坦然地跟展新月搭话:“下周开始要打校级篮球赛了,你们班应该也要参加吧?” 展新月:“这我不是很清楚,我没怎么关注过篮球赛的事。” “应该还是会参加的,不过我记得你们班打篮球的男生好像不多。”许慎想了想,“如果参加的话,你会去看吗?” 展新月摇头:“应该不会去。” “你要是不去看你们班的比赛,要不来看看我们班的?” 展新月迟疑:“可我不太懂篮球。” 许慎说:“来看看热闹也挺好玩的。如果你来给我加油的话,我们班应该能赢。” 展新月点头:“到时候再看吧,有时间的话就去。” “太好了。”许慎笑起来,抓抓头发,又不经意地说:“对了,那天艺术节我有点紧张了,唱的不太好,有一处都破音了,你没在台下偷偷笑我吧?” “没事儿。”展新月安慰他,“你不用担心,我没听见你失误,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你都唱完了。” 许慎似乎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怎么了?”展新月观察着他的表情,想了想,“你不太开心吗?不好意思啊,本来说要认真看的,没想到洗手间人有点多,等了一会,就错过了。” “没有没有。”许慎连连摆手,“没有不开心,你没听到就好,反正也唱的有点乱七八糟的,你没听到就好,等下次有机会再给你唱吧。” “好啊,那我期待一下吧。”展新月点一点头,“你快回去吧,我去上体育课了。” 许慎跟她挥手道别,转过身朝着教室走。 那天当着礼堂没散尽的人群,他被老方骂了半个钟头,晚课又被叫去班主任办公室批了一晚上他都还一直神采飞扬的,这会儿嘴角忽然耷拉下来了。 一进教室,一颗篮球直直朝着他脸上砸过来,许慎信手接下,朝着始作俑者懒懒掀了一下眼皮:“看着点。” “嘿嘿,我原本在后面玩球玩得好好的……”俞白嬉皮笑脸道,“你这脸怎么往我球上撞?” 许慎将球抛还给他,吐出俩字:“傻逼。” “我傻逼?”俞白又拿着球朝他砸过去,“我再怎么着也不会比你还傻逼吧,重色轻友的傻逼。” 许慎这次没接,侧身避了过去,篮球擦着他肩膀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老远。 他从俞白身旁走过,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下午活动课,篮球场等着。” “等你干嘛?” “决斗啊,谁输了谁承认自己傻逼。”许慎说。 “幼稚!”俞白勾手捡球,肯定地点点头,“我真没说错,你果然是傻逼。”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俞白念叨这两个字念叨多了,许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真有点傻逼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的行为还挺浪漫的。 不过要是女主角完全没领悟到,甚至人都没出现的话,这事儿好像就确实显得挺傻逼的。 许慎坐在位置上撑着脸思索了半天,第一次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是他当时去送了歌词这个举动意味不够明显吗? 第59章 体育课一向是极其敷衍的,大家一起做了准备活动,又绕着操场跑了两圈便可以自由活动了。 已经是周五了,老周明确说了今天放学前要换座位。队伍刚一解散,展新月便瞥见谢宛之已经在队伍前面扭头往后张望,像是在找她。 她猜测谢宛之又想找她说换座位的事,顿时有点心烦,干脆趁着队伍解散时的混乱随着散开的人群走开了。展新月四处转了转,没找到什么清净的地方,便想着要不还是回教室算了。 回教室路上要经过篮球场,她刻意走得很快,没想到快走到教学楼前时还是远远地被谢宛之看见了。谢宛之原本坐在球场边看别人打排球,这会瞅了她一眼,果然起身跟了过来。 展新月叹了口气,上了楼没急着回教室,先去了趟卫生间。 等她回教室时,教室后门锁着,她一边朝前门走,一边隔着窗户朝着教室里扫了一眼,便看见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体育课请假的同学,而谢宛之正端坐在展新月的位置上等她,此时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你坐我这干嘛?”展新月开口,顾及着教室里有人,她的声音并不大,可谢宛之却像被吓到了一样飞快往后仰了一下,原本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握住,缩到桌下去了。 展新月敏锐地看到团蓝色的东西一闪而过,目光落在她惊慌的脸上审视片刻,开口:“什么东西,拿出来。” “没什么啊……我就是看看在这等你,什么也没干。”谢宛之支吾道。 展新月见她这副表情,心里更觉得有问题,冷声重复了一遍:“拿出来。” 谢宛之脸上神情变幻了几下,突然一抬手,将手里那团东西丢在了她桌上。 那是张蓝色的便利贴,已经被她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展新月又往她脸上看了几眼,将那团东西展开了。 皱巴巴的纸页中间写了几个字: 展新月,可以继续坐同桌吗? 笔迹苍劲,跟谢宛之那种小学生字体完全不同。 几乎不用去想这张便利贴是谁写的,展新月沉默了。 手上的蓝色便利贴她刚重生的时候见过很多次,她一直以为是谢宛之传过来的,一次都没有打开看过,后来便没怎么见过了。 今天上体育课时她下去的很早,起身的时候时子骞还在位置上坐着。她猜测时子骞就是那个时候在她桌上放下了这张纸条,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被谢宛之看到了。 展新月又将那简单的几个字看了一遍,有点晃神。 她昨天还在为着两人间的关系伤感着,想着如果不是这样,她其实还是挺想跟时子骞坐的。只是没想到,原来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谢宛之一直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她的表情,此刻突然开口:“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展新月莫名地看她一眼:“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 “你……”谢宛之有点恼火,看了一眼教室前排坐着的几个同学忍着没说下去,而是丢下句“出来说”,便起身出去了。 展新月对着那张纸条发了一会呆,半晌,也跟着出了教室。 楼梯间。 “你选吧,”谢宛之盯着她,“我俩你准备跟谁坐?” 她一开口就这么理直气壮,展新月反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见她不吭声,谢宛之加重了语气,“你不会真还想继续跟时子骞坐吧?他那么无趣,你跟他坐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啊?” 展新月看她几眼,平静开口:“是啊,我是准备继续跟他坐,我也不觉得无趣,你还是趁早问问还有没有谁可以跟你坐吧,免得到时候单下来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进去了。” “你!”谢宛之瞪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讲话,半天后突然大声说,“你不会是喜欢上时子骞了吧?你能不能脑子清醒一点?” 展新月快被她的脑回路气笑了,“明明是他给我写的纸条,你怎么不说是他喜欢上我了呢?” 第71章 “你真能给你自己脸上贴金,言情小说看多了吗?” “我贴不贴金不知道,倒是你,你这么关心我俩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展新月讥讽道,“成天在我面前时子骞长时子骞短的,谁喜欢时子骞谁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展新月直接转身,丢下她进了教室。 没想到刚坐下,谢宛之也跟着冲了进来,弯着腰在底柜里叮铃哐啷一顿乱翻,抽出一本教辅,几步跨过来,“啪”的一声将那本厚厚的教辅摔在她桌子上。 “谁喜欢时子骞谁自己心里清楚是吧!” 她摔的力道太大,书滑到了地上,又是一声响。 摔完后,她又自己怒气冲冲地冲出去了。 展新月低头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她月考后借给谢宛之的英语辅导书,时间太久,她早就忘记了。 她低头捡起来,忍耐地按了按额角,最后还是没忍住在教室里骂了一句。 “神经病。” 独自平复了好一会儿后,她心情稍微平静了点,才拿出时子骞的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原本准备直接在上面回复,但她想了想后,并没有动笔,而是将便签纸塞进了笔袋。 等体育课结束,时子骞跟着人流回到位置上,坐下时轻轻朝她桌上扫了一眼。 只是很短促的一眼后,他又朝自己的桌子上看,这次停顿了好一会儿,眼睛渐渐垂下去了。 展新月侧过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时子骞,你的纸条我看到了。我们继续坐同桌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老周果然踱了进来,高声说:“都不急着走,去教室外面按上次月考名次排好队,然后挨个进来选位置。” 这场座位调换进行的很快,没一会儿就结束了。展新月依旧跟时子骞坐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时,她看到谢宛之回头白了她一眼。 展新月坦然受之,感觉心情舒畅了几分。 谢宛之不顺心,她就顺心了。 老周大致看了一眼教室的新格局,没发表什么意见,只说:“换好位置的就可以放学了。” 教室里其他人忙着闹哄哄地拉桌子,放眼望去基本上只有她跟时子骞位置完全没变,前面的辛文华陆蒙两个全都换走了,也没再坐同桌。 展新月默默看一眼身旁的时子骞,前世两人在这次换座位后就分开了,从此再没有太多交集。而这一世,在毕业前的一年多里,两人将会依旧是同桌。 她完全没想到时子骞会给她写那张纸条,还是在这种两人莫名冷战很久的状况下。 心里有点感慨,见他正在收拾东西,她便主动问:“这周准备回家?” 时子骞点头:“是准备回去一趟。”停了一停,他又说,“我接到医院的电话了,这周可以去接盼盼了。” 展新月惊喜:“真的吗?它的腿好了?” 时子骞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我前一阵给它订了一个辅助站立轮,到时候应该可以站起来。” 展新月有点遗憾,她想起之前跟时子骞提过等盼盼出院的时候要去看它,便主动提出:“要不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吧?” 时子骞似乎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地说:“可以的。” 展新月说:“行,那明天你出发前联系我,我把手机号给你。” 时子骞停了一下才说:“不用,我有的。” 展新月没多在意,点点头,“行,那到时候联系。” 时子骞走后,展新月也准备收拾几本书回家了。谢宛之扔回来的英语教辅在最上边,她拿起来随手翻了翻,眉心就皱了起来。 书本中间有好几页都被折了角,显然是谢宛之干的。她很不喜欢书上留下折痕,谢宛之借就算了,还随便折她的书。 她忍了忍,耐着性子仔细将那几页纸捋平,却在看清展开后书页上的小字后突然一愣,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思考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地在纸上涂下脑子里想的东西,这个毛病十几年了都没能改的掉。 印刷字体旁边,有她在角落里草草写下的小字,字迹熟悉但笔锋很嫩,是17岁的展新月写的。 时子骞,你周六要干嘛? 这句文字上被两条横线划掉了,下面又重新写了一句。 时子骞,你一般周六在家都干嘛? 看着像她打的草稿。 后面一页依旧跟时子骞有关,画了一个火柴人小人,圆圈涂成的头趴在桌子上,简陋得很。小人旁边标了一个箭头,写着:时子骞,哈哈。 被折起来的每一页都有她的笔迹,她顺着翻过去,像是不小心窥见了别人的秘密。属于少女展新月的,早就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一段秘密。 最后一页倒没写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有块被用中性笔涂黑的印记,也被折起来了。展新月将书页立起来,对着光朝着那篇印记看。 被涂黑的部分只写了三个小字,呓语一样。 时子骞。 展新月坐在原地发了很久的愣,慢慢伸手捂住了眼睛。她突然知道谢宛之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第60章 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展新月定了一会儿神,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开始在没整理好的书摞里翻找。 桌上的书被她弄的凌乱不堪,也没能找见她记忆中的东西。 她又转身朝着教室后面走,一把拉开后排的书柜。她的柜子位置有点低,取东西的时候要弓着身体,她干脆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探头在里面又是一阵翻找。几分钟过后,里面而所有的书和本子都被她抽出来看了一遍,依然没找到。 “新月,你还不走吗,我关灯了哦?”代云在讲台上擦黑板,收拾完才准备离开。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走的最晚的了,没想到出门前才发现教室后面还有一个人。 展新月正蹙着眉思考,闻言呼了口气,扶着柜子站了起来:“我也走了。” 一到家,逄云正在熬粥,告诉她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吃饭。展新月应了声,又一头扎进了卧室。她把书桌上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又把抽屉挨个拉出来看。一层层拉到最下面,她才发现最下面这个抽屉是上了锁的。 她对此毫无印象,自然也记不得钥匙被自己放在哪了。一个人捣鼓了半天,抽屉质量好得很,没有丝毫能暴力拉开的迹象。 展巍端着一杯水路过,见她蹲在地上跟抽屉较劲,疑惑道:“这是干嘛呢,钥匙丢了啊?” “差不多吧。”展新月含糊地说,“不知道去哪了。” “没在笔筒里吗?不行你再往书架上看看,你有时候用了没放回去,顺手放书架上了也有可能,要不就再看看最上层那个抽屉里。” 展新月连忙探头朝着笔筒里一看,里面果然有把钥匙。 “在啊?”展巍见她的样子,知道她找着了,端着水走开了,“我就说嘛,一般就在那几个地方,哪能找不见呢。” 展新月有点无语,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想的,这抽屉还有什么锁的必要吗? 她插入钥匙,顺利将抽屉拉开了。抽屉里放了些杂乱的东西,最上边儿是一个硬壳的厚笔记本,正是她要找的东西。 展新月是个很念旧的人,学生时代大家经常上课传纸条,什么内容都有。那些纸条她舍不得扔,全都仔细理好压平了贴进日记本里保存起来。 她拿起这本记忆中的日记本,本子鼓鼓的,不用打开就知道和记忆中一样被无数张小纸条塞得满满当当。这个本子前世高考后被她不小心遗失了,她还为此耿耿于怀了好久。 拿着日记本,她手指抚在上边停顿了好一会,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打开了。 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之物,能将某段记忆好好保存下来的方法一是靠着反复的回忆,二就是靠留下实质的印迹。比如关于许慎相识后的很多细节她都还记得很清晰,就是因为她曾反反复复在脑中回忆过。至于那些不重要的,或是她自己都刻意不想再回忆起的记忆,则永远在她的脑中尘封起来了。 翻开本子,前面写了些很零碎的日记,夹杂着各种收集起来的小纸条,不少都是和谢宛之传的,内容天马行空,什么都有。大部分的开端都是一句相似的“中午吃什么?”,再随机发散开去…… 展新月草草地扫了一眼,不愿看下去,飞快翻过去了。 在本子靠后的地方,她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内容。 笔记本的很半部分,被她专门用来记录某项特别的内容。 所有,关于时子骞的内容。 她在这里几乎找到了关于他的一切,除了她信手写下的简短日记,还有两个人互相传过的纸条,贴的秘密麻麻,甚至还有含义不明的彩色糖纸。粗略看来,那些纸条竟然比和谢宛之传过的还要多。 展新月揉了一下额角,拿着本子在椅子上坐下,一行行看过去,伴随着当年尚且稚嫩的笔迹,那些早就沉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第72章 原来,在她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竟然真的暗恋过时子骞。 …… 那年夏天闷热得厉害,展新月刚刚踏入高中。新闻里面说,近期的平均温度已经刷新了历史最高值。 比起这火热的温度,开学季更让人难以忽视的却是一个名字。 在分班的张贴栏下,在食堂,在第一次踏入的新教室里,一遍又一遍热闹地传进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时子骞也在咱们这一届!” “时子骞?校董儿子吗?” “对啊,他在初中部的时候就很出名了,长得超级帅。我刚刚看到他了,比传言中还要帅。” “真的真的,报道的时候我也遇见他了,简直是惊为天人。” “他个子好高啊,感觉起码185了,听说成绩也很好。” …… 展新月初中不是在这里读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发现一所学校里,会有人的名字如此地被人津津乐道。明明才刚开学,可是年级里似乎就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被大家影响的,比起同班的新同学,时子骞这几个字也潜移默化地成为了她进入高中后第一个记住的名字。 尽管她从未见过他,但在大家乐此不疲的议论声中,这个名字渐渐在她心里化为一个影影绰绰却又挥之不去的奇异符号。 一直到开学很久后,关于他的议论依然毫无消散的迹象,时子骞这个名字依然不时传入她的耳中。比如每次考完试年级大榜张贴出来,便会听见榜下有人啧啧赞叹:“啧,年级第一又是时子骞,一点儿悬念都没有。”她于是仰头,果然看到排名最上面是那三个字。 比如有时她和同伴一起穿过校园,耳边会突然传来女生兴奋地的议论声:“那个人好像是时子骞诶!前面前面,很高的那个!”她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相似的青白色校服。 心中的好奇愈演愈烈,可大半个学期过去,展新月仍没有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开学典礼上的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每周一次的国旗下讲话,学生会的竞选演讲……他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仿佛真成了一个传说,无处不在但又从未切实出现她面前过,只存在于大家的口口相传中。 直到那个上午。 那天展新月忘了带某本教材,爸爸抽空给她送到学校门卫处,展新月便拉了当时同桌的女生和她一块趁着课间去取。 还未走近,她便看见门卫室里有个高个男生,抱着件衣服靠坐在墙边,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上半身微曲,垂着头看不清脸。 她好奇地看了两眼他漆黑的发丝,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学校的学生,毕竟这个点应该不会有学生坐在门卫室里边。 她并未多想,对同伴说了声“等我一下”,便径直朝着屋子里边走。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有人走近,在她踏入门卫室的那刻,屋内的男生蓦然抬眼看了过来。她措不及防,视线和他对上一瞬。 惊鸿一瞥。 印象里她好像从没见过人有这么黑的眼睛,男生看过来眼神沉寂,气质极清冷。上午时分的日头已经很烈,屋内他就那么清清淡淡地坐着,就让人觉得他周遭的空气都比别处要清凉几分。 她那时年纪尚小,说不出自己看到他时是什么心情,只知道此前从未见过气质容貌如此出众的人,很快就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脑中影像还保留着他那双眼睛像黑而透亮的眼睛,沁人的凉。 “来干什么的?”保安大叔粗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展新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回答:“拿书。” “哦,书啊,刚是有人送来一本,自己去架子上找吧。”保安背着手站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展新月便拘谨地踏进保安室,她没敢再看他,眼睛只盯着那个堆满了东西的杂物架。杂物架在屋子最里边,势必要从他面前经过。 两人相隔不过半步,她明显感觉到他的眼神没什么情绪地落在自己身上一瞬,一时间感觉四肢怎么摆弄都别扭,连走路姿势都僵硬了。 她终于走到杂物架前,架子上各式杂物堆的满满当当,有的是家长送来等着学生来领的,也有些是招领的失物,堆得乱七八糟,毫无条理。 展新月弯腰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慢慢看过去,终于找到那本贴了便签写着她名字的教材,顿了几秒,转回身。 那边的男生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背对着这边微蜷着腰,头微微低垂,很安静地坐着。 她于是终于敢大着胆子地打量他,他黑色半袖下的肩膀很宽,还没褪去少年独有的瘦削,微弓着的腰使衣服下一截脊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怀里抱着的衣服垂下一截,露出一道青色,正是和她身上一样的校服。 不过是这么一小会儿停顿的功夫,同伴已经在门口喊她:“新月,好了没呀?” 她连忙开口,“好了。” 她扫了一眼他的背影,欲盖弥彰地又加了一句:“这里面的东西太乱了,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 保安听见了,大嗓门响起来:“里面的东西放的都是有规律的,你没找着规律当然慢咯!要我找的话,几秒钟就找到了!” 展新月很想说那也没见你帮帮忙啊,可说出的话却是:“好吧,那下次我向您请教下。” 保安很受用地点点头:“小意思,下次喊我就是了!” 展新月一边朝着外面走,一边又瞟了眼他。他始终没再抬起头过。 踏出门卫室的那刻,外面的阳光蓦然变的晃眼,她不适应地伸手遮了遮。 “走吧。”同伴对着她说,可是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穿过她,落在她身后某处。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直沉默着走出了好远,互相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时候视觉的冲击太强烈,会觉得语言都苍白。 同伴忽然说了一个词:“凄神寒骨。” 毕竟才刚从初中升上来,展新月立刻心领神会。初中课文《小石潭记》里的有这么一句,学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用在这里就觉得无端贴切。他的气质太冷,那种冷像是融入骨子里的。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讨论过这个男生会是谁,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他就是时子骞。 这样的长相气质,只会是时子骞。 其实那天展新月并没有真切地看清时子骞的五官,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惊艳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人。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常常会回忆起他的样子,他就那么坐着,没有任何动作,连表情都模糊,就足以惊艳时光。 而且她很确信,她和他当时是对视了一眼的。 这就是她和时子骞的初次遇见,没有交流,没有对话,什么都没有。只是惊鸿一瞥,就在她心里刻下了深刻的印记。 故事原本到这里就应该戛然而止了,那天的门卫室可能是两人今生最近的一次距离,踏出门卫室之后,他又会是那个只存在于大家口耳相传中的遥远名字,和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而她甚至不会知道他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但人生的不可预见性就在于,它总是充满了意外。 第61章 近年来市里的各所学校越来越卷,为了尽可能早地赶完新课进度,增加高三复习轮次,文理分科的时间也越来越提前。 在这种趋势下,高一的上半学期才结束,分班考试就开始了。 私立学校原本班级就不多,这年理科十个班里分了两个实验班,展新月分班考发挥的还不错,顺利考入其中一个实验班十班。 和旧班级的同学才相处了短短一学期,大家都还没积攒起太深的感情就要各奔东西。学校也没留给大家太多伤感的时间,下午才出了成绩和分班名单,就要求大家在晚课前自己把东西搬进新教室,晚课就要开始在新的班级上课。 一下午教学楼繁忙热闹得像菜市场,展新月抱着厚厚的一摞书艰难穿梭在兵荒马乱的楼梯间,她得从一楼爬去五楼。 她在下面整理东西用了太多时间,好容易抱着她的第一批物品来到新班级,教室里人不算多,但位置已经几乎已经被占满了,不少没人的位置上也垒了厚厚的书,只有前排空了些位置。 展新月不想坐前排,站在教室后门处飞速用眼神搜寻着后排的空位,一路爬了五层楼,这会儿手上的书重得她快要抱不住。 被书遮挡了大半的视线忽然扫到教室最后一排还有一个空位,眼见又陆续有人走进教室,她没再迟疑,秉持着先到先得的原则,果断进门走了过去,将书一股脑堆在桌子上。 抱着重物太久,丢下书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抖,于是决定稍微歇一会再继续搬她的其他东西。高中各种教材辅导书实在是太多,她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还得这么上下跑三四次才能搬得完。 第73章 休息的间隙,她在教室里环顾一圈,打量着这个即将共处两年半的新班级,还有身旁那位,即将成为她新同桌的同学。 教室里这么吵,旁边的男生竟然睡着了。他应该来得很早,也或许恰好原本的班级就在这间教室,桌斗里的东西已经理得整整齐齐。 此刻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脸朝这边侧着,一只手挡在眼睛前,只能看见一截流畅漂亮的下颌线。 展新月好奇地看了他两眼,没多想。前排的位置也已经有人了,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扭过头跟她打招呼:“你好啊,我叫辛文华,五班过来的。你呢?” “展新月,二班。” 辛文华点点头,“行,以后就是同学了,互相帮助哈。” 两人简单交流了两句,辛文华又转了回去,一屁股在座位上坐下了。他的椅子没放平,椅背搭着展新月的桌上,坐下去的瞬间挤得展新月桌子一摇,她厚厚书山最上边放着的杯子一个不稳,轱辘滚落下来。 展新月连忙伸手去抓,没成功。 硬塑料的马克杯带着小半杯水,好巧不巧地正砸在身旁趴着的男生额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咣”的一声弹落在地上,杯盖被磕开,杯里的水淌了一地。 展新月吓了一跳,从刚刚那声响就能听出刚刚那一下砸得很重,这处动静太大,前排不少人都转过来往这边看。 眼见被砸中的新同桌扶着额头慢慢坐起来,展新月连忙低头不住地道歉:“不好意思同学,砸到你了,你没事吧?” 好半天没有任何回应。她胆战心惊地抬眼去看他,一愣。 她这个误打误撞的新同桌,竟然是时子骞。 时子骞跟她初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不太一样。他看着真的很困,冷不丁地被她砸了一下,这会眼神有点茫然,一侧脸上还有被手表压出来的浅浅红印,身上的冷意都淡了些。 这么近地站在他面前,他比她任何一次用想象去补充过的回忆更还要好看。但那瞬间展新月来不及生出任何旖旎的心思,她只感觉自己非常不妙。 从她一学期的听闻里,这位少爷不只是气质生人勿近,脾气也不大好。而她,转入新班级的第一天,就直接把人家砸醒了。 展新月偷偷扫了一眼前面辛文华,他也正不知所措地搔着头,一言不发。 展新月知道辛文华应该是指望不上了,便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对不起,是不是砸的有点严重,要不要去校医院啊?” 时子骞扶着额角,半阖着眼看了她一会,半天才像是终于搞清了状况似的,摇了摇头,而后默默往边上挪了挪,又转过头重新趴下了。 这是,不准备追究的意思吗? 展新月有点懵,和辛文华面面相觑。又站了一会,时子骞没再抬起头来。她终于放下心来,确定时子骞应该确实没当回事,才匆匆捡起肇事的杯子,又去找了拖把来拖地上的水。 当这个插曲终于结束,她再一次走出教室接着去搬余下的书。走在人群熙熙攘攘的楼梯间时,她突然感觉有点晕乎,心里浮现出很深的不真实感:那个她惊鸿一瞥就在心里留下深刻印象,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时子骞,竟然成为了她的同班同学,甚至还和她坐了同桌。 而且他似乎,脾气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差。 等到彻底搬完东西时已经是饭点,时子骞在她某趟搬书的间隙就消失了,教室里剩下的人也早就不多了。她环顾一圈,没找到认识的同学,便准备一个人去食堂。 刚出教室,身后有个女生追上来,十分自来熟地从身后勾住她的手臂,“你要去食堂吗,可以带上我吗?” 展新月惊讶地看向她,那是个很瘦的女生,头发有点自然卷,长得很甜美。 女生迎上她的眼神,笑着说:“你是一个人吧?我也是,咱们可以结个伴,不然自己去吃饭感觉好像挺孤单的。” “好啊。”展新月连忙说,“走吧。” 对方捂着嘴笑:“你挺会挑位置嘛,一下就挑中了咱们冰山校草坐同桌。怎么样,没被冻死吧?” 突然听见这么一句,展新月一时接不上话,张了张嘴:“啊,我……” 女生比她矮一截,很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过你好有勇气啊,竟然敢坐在时子骞旁边,你看班上那么多人,没一个敢坐过去的。” 展新月连忙解释,“我没注意到,坐下才发现……坐在他旁边会有什么问题吗?” 女生安抚地笑笑,“没什么啦,只是他很高冷,大家都有点不敢接近他。” 展新月顿时想起,自己才刚刚用杯子砸了这位不好接近同学的头,一时间又不安起来。 女生看出了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也没事啦,其实我之前就跟他是一个班的,他不会吃人的,哈哈。对了,在这个班上我认识的人不多,我看你也是一个人,咱们以后可以一起玩。” 刚刚来到新环境,展新月几乎是立刻就对这个主动朝她释放善意的女生产生了好感,她点点头,“好呀,我叫展新月,你呢?” “我叫谢宛之。” 等两人吃完饭再回到教室时,时子骞已经端坐在桌前,低头刷题。展新月看一眼他的侧脸,脑子里终于有了实感,她是真的和时子骞成为同桌了。 是同桌,朝夕相处,并肩而坐的那种。 她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紧张,回到座位前的几分钟,展新月一直在脑子里模拟着等会回到位置得怎么跟这位新同桌打招呼,两人要怎么互相自我介绍,短短十几米的距离被她走出了半个世纪那么长。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脑内模拟属实是多余了。从始至终,时子骞眼都没抬一下,她在身旁坐下时,他手里握着的笔在纸上一勾,圈出一个选项,又移向下一个题。 比起她的紧张,时子骞看起来无论是对于这个新班级还是新同桌都没有丝毫的探索欲和好奇心,冷淡到了有点冷漠的程度。她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说话,默默坐下了。 好吧,虽然他脾气没传言中那么差,但却确实如传言中一样难以接近。 新班主任周老师在班级这些琐事上很随意,没说要调整座位,就任由大家按自己挑的位置这么坐着。她也就真真切切地,和时子骞成为了同桌。 不过说是同桌,其实两个人也不过是坐在一起的陌生人,直到开学很久以后,两人都没有讲过一句话。 曾经关于他的谈论无处不在,但如今到了一个班,有当事人在,大家不再敢肆无忌惮地提及他,所有的议论都哑了火,十班反而成了一片这个名字的真空地带。 刚和时子骞坐在一起的时候展新月心里是有些忐忑的,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人难免骄纵,但坐久了她才发现,其实时子骞并不难相处。他对大部分事情都是无可无不可,也不知道算是随和还是根本就漠不关心。他的日常生活轨迹简单到单调,连课间都很少离开教室,不是继续做题,就是在桌上趴着睡觉——他好像每天都很困,很多个课间都趴在桌子上睡觉,就像分班那天一样。 展新月有时候会偷偷看他——这不奇怪,班上很多人也会偷偷看他。有好几次她都冷不丁地撞上时子骞的视线,连忙尴尬地移开,但时子骞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课间谢宛之总是过来找他聊天,后来和前座的陆蒙和辛文华都混熟了,几个人课间叽叽喳喳的,时子骞从来不参与。她在说话的间隙偷偷看时子骞,时子骞又趴着在睡觉,没嫌她们吵闹。 记忆里她总在观察时子骞。他在看书,他在做数学题,他刷题的速度很快,做选择题很少会打草稿,总是几笔就勾出一个选项。他握着笔的指节很好看,像艺术品。偶尔他也会有和外表不一样的一面,有时候上课也会发呆,课间有时趴着睡完觉醒来会有一缕发丝可爱地翘着…… 少女时代的暗恋是用眼睛,总是用眼睛一点点描摹意中人的一切。目光的落处,便是心的方向。她就是在这样小心翼翼的观察中,一点点喜欢上了这个她第一眼见就刻进了心里的男生。 而两人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集,是在运动会前。 第62章 那时候她跟谢宛之的关系已经很不错了,学校的小超市不允许卖零食,谢宛之便趁课间缠着身为走读生的她让她帮忙带些零食进来。 展新月自然是一口答应,撕了一页本子,一一记下谢宛之想要吃的东西。前排的辛文华他们听见了,立刻也来凑热闹,嚷着让她也帮自己带零食过来,展新月又答应下来。就这样,周围不断有新的同学围过来凑热闹,直把她的桌子挤得水泄不通。 大家请她帮忙时嘴甜的要命,一个劲地夸她就是10班活菩萨。展新月本来不是很外向的人,被大家夸得脑袋晕乎乎的,只顾着抿着嘴笑,低头挨个记下大家的需求。 第74章 等到大家终于心满意足地散去,她手上已经被塞了厚厚一把零钱。展新月清点了半天收到的纸币,又数了一遍记下来的清单,松了口气。她其实挺开心的,在这个新班级她和很多同学都还不熟悉,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帮到大家似乎让她和大家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周围安静下来,展新月终于分出神,看了一眼身旁过分安静的同桌。刚刚这里挤成这样,但大家凑过来时都颇为忌惮地没往时子骞桌子旁边靠,只围着靠着她的这边。 大家吵闹的这些时间里,时子骞始终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像是和大家划开了清晰的界限,又像是……被大家的热闹无形地隔绝在外了。 也许是圣母心发作,展新月忽然觉得从他的身影里看出了几分孤单的意味。 班上熟的人,不熟的人,她刚刚都一一顾及到了,却只单单漏掉这一个人,感觉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展新月坐在位置上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想主动问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带什么东西,但犹豫半天都没好意思开口。眼见上课时间已到,任课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她忽然灵机一动,撕下张便利贴写下一行字,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推了过去。 她的日记本中,贴着的第一张纸条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时子骞,你呢,你要什么?” 时子骞回的很简短,笔锋苍劲:“不用,谢谢。” 她想了一会儿,又回了一句:“哦,不客气。” 时子骞:“嗯。” 她将这种纸条看了好几遍,时子骞这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但又意外地挺有礼貌,每句回复都极简短,但偏偏每一句都会回。 虽然被时子骞拒绝了,但最后她好像还是多买了一盒饼干,在给大家分完东西后悄悄塞进了他的底柜里。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时子骞的回复让她受到了鼓励,她自觉找到了和时子骞相处的方式,开始零星地,在某些时刻悄悄传一张纸条过去。 展新月接着往下翻,后边儿贴着的纸条很多,许多旁边并没有记下当天的日记,她也不太能回忆起那些纸条是在什么情境下递出去的了,只能看出一开始大部分是展新月传过去的,时子骞都只礼貌回复些许几个字。 起初的纸条都还有明确的含义,比如悄悄提醒他“刚刚你没在教室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张学案,晚课要讲。”或是“借我用下尺子可以吗?”但过了一段时间后,纸条的内容开始变得跳脱,什么“啊,好困好困,你困吗?”“今天在食堂打了一个很难吃的菜,千万不要去那个窗口”……看得展新月忍不住揉了一下太阳穴。 不过伴随这这些纸条,两个人隐秘而缓慢地熟悉起来。教室无人时偶尔两人也会交谈,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这样,在无人注意处静静互相推过去一张张方方正正的纸条。 时子骞回复的字数随着时间越来越多,后边儿甚至有零星几张纸条开头是他主动传过来的。 她的视线一张张滑过去,表情凝重,直到落到某段文字时停顿了一下。 “时子骞这两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变成了小冰人plus版……” 那天晚课下后,时子骞也一直没有走,一个人低着头坐在位置上发呆。展新月见教室里人走光了,才小声叫他:“时子骞,我给你看一个好玩的东西。” 时子骞转过眼来看她,问:“你怎么还没走。是什么?” 展新月说:“你把手伸出来。” 时子骞看起来虽然有点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展新月从外套兜里摸出一个花里胡哨的小袋子,撕开,倒了些透明碎砂砾似的粉末在他摊开的掌心。 时子骞:“这是什么?” 展新月不答,只神秘地说:“你倒进嘴里试试。” 见时子骞将那些粉末抿进嘴里,脸上忽然露出一瞬迷茫而惊异的神色,嘴唇不大适应地半张开。展新月第一次见到他这幅表情,顿时觉得很可乐,捂着嘴笑个不停,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时子骞定定看着她笑,眼神闪烁几下:“这是什么……好奇怪。” 展新月:“是跳跳糖,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吃过,是不是感觉很神奇?”一想到时子骞刚刚被这种噼里啪啦的小糖果惊到时的神情,展新月又忍不住转过去偷偷笑了好半天。 时子骞从学校回来,推门而入时,家里正有客人在。 客厅的沙发上,时越生坐在正中,旁边坐了几个客人,祝青也在,见他走进来,目光都朝着他看过去。 时子骞看了眼众人,平淡打了声招呼。 “这就是我们子骞。”祝青笑着跟大家介绍,“这不,才刚放学回来。” “长得真是一表人才,还有这气质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是啊,一看就特别优秀,以后肯定跟时总一样,会有大出息。” 时越生笑笑,受下了。 祝青朝着那边看一眼,语气亲昵:“是啊,子骞这孩子成绩好又多才多艺,还会弹钢琴。” “嗬,那确实很优秀了。” 祝青朝着不远处的三角钢琴扬了扬下巴:“子骞,你看大家都在夸你呢,怎么样,要不过来给大家弹一曲看看,我们也热闹热闹。” 时子骞任由她的话落在地上,只朝着客人们微一颔首:“你们慢慢聊,我先上去了。” “怎么就走啦?”见他径直上了楼,祝青也不恼,朝着沙发倚了倚,从容一笑,语气里几分无奈,“唉,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比小时候了,都有脾气,也不大听我们这些家长的话了。”她冲着大家一笑,“都是做父母的人,应该都有同感吧?” 大家连忙顺着她说:“是啊,都一样,我家那孩子也是。” “这孩子一到了青春期就是这样,多少都叛逆。” 祝青今天穿了件旗袍,手腕上带着透亮的碧色玉镯,耳尖两点水滴状翡翠。她将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似是有点烦恼:“当年练了那么久的钢琴,还是我手把手教的,如今却碰也不肯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古怪……” 时越生静静听着,端起茶用杯盖撇了撇,忽然看向祝青:“我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当年你教过他弹琴。” 祝青笑着说:“是啊,那时候子骞还很小呢。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长这么大了……” 时越生打断了她的话,“这样吧,你去弹两曲也是一样的。” 祝青一怔,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捋了捋头发,勉强道:“多少年没碰过了,早不会弹了。” 时越生不作声,缓缓转动手中杯盖。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大家都是人精,见时越生端坐如山,都没有主动插话。 祝青扶着胳膊,起初还能笑着,可在沉寂良久以后,渐渐那点笑也快维持不住了。 时越生终于低头抿了一口茶,抬起头看向众人:“都喝茶,这是刚送来的新茶。” 他这一开口,气氛顿时一松,大家连声应和:“是是是,这一尝就知道是好茶。” 祝青低头拢了拢头发,也喝了一口茶。 时子骞回到房间门口,仍能听到楼下一群人爽朗的笑声,夹杂着祝青的讲话的声音。他背身关上门,靠在门上揉了揉眉心,去床边取了手机来,打了一个电话。 “嗯,李哥。明天我要用一下车。” “开辆后备箱大一点的车。时间要晚一点才能确定,到时候跟你讲。” “好,谢谢。” 楼下的会客没持续太长时间,客人一走,祝青少见地当着时越生的面摆了脸色,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时越生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才应该问你刚刚是什么意思,拿我当给你们听曲取乐的了是不是?” 时越生神色未动:“那我儿子就是拿来听曲取乐的了?” 很平静的一句反问,情绪不显,却让立刻祝青哑了火,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辩解:“我又没那意思,谁家小孩不这样啊,当父母的自然都有再外人面前展示自家孩子才艺的心思,想给大家留下个好印象,这不也是给你长脸吗?况且这能一样吗,他这个年纪给叔叔阿姨们表演个节目多正常,可你怎么能让我去,这成什么了。” “我时越生的儿子,用不着讨好别人,我也不需要靠着他挣面子。”时越生冷哼一声,“你在外人面前下他的面子就是下我的面子,别再做这么蠢的事。还有,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不要去招惹他的吗?” 祝青悻悻道:“算了,不说了。都说后妈难当,我看是真没说错,我做什么都是错。他成天对我没个好脸色,你还护着他。” 时越生站起身,转身前扫了她一眼,面色不虞:“他为什么烦你你心里有数,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63章 第75章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光线也昏暗下来。展新月伸手将台灯打开了,依旧在低头看她的日记本。 她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过话那么多的时候,每天絮叨个没完没了,一点小事都要大张旗鼓地认真写一张纸条传给他。而时子骞竟然也能受得了她,每张每条都会回复。 “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 “那糟了,我妈妈给我装的一大袋吐司要吃不完了,有没有人帮我分担一点啊?” “…谢谢。” “时子骞,为什么教室里这么吵你都能睡得着啊?” “我也不知道,感觉在安静的地方总是睡不着,热闹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很困。” “有点奇怪,哈哈。” “是啊,我是一个奇怪的人吧。”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呢,不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的。” “好吧,怎么会这样。” “可能因为我总是下意识觉得,信任一个人就等于给了对方背叛和伤害你的机会。” “哇,你的思想好悲观(震惊脸)。不可以这样想,世界是美好滴,你要相信世上总是好人多,总会有真心对你的人的。” “好,我努力乐观一点。” “你在吃什么药?” “没什么,胃有点不舒服。” “要好好吃饭啊(晕倒表情),肯定是因为你吃饭太不规律了(盯)。” “好,会的。” “我会偷偷盯着你的!(盯x2)你要是哪天没去食堂我绝对会发现的。” “发现了要怎么样?” “嗯……好像也不能怎么样(晕倒表情)。” “放心吧,会好好吃的。” “你课间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怎么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看到了?” “不是我,是刚刚在走廊上我听见几个女生说在天台上看到你了。所以是真的,你真抽烟啊?” 时子骞可能不知道说什么,画了一个(呆)的表情。 “不要再抽啦!要是被老方发现你就死定了(生气)。” 空了一行,她又接着写: “而且,最重要的是,抽烟很伤身体的你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会努力戒的。” “不过我听说戒烟很难的,唉。为什么要抽烟呢,你心情不好吗?” “有一点,有的时候会很烦躁,就想压一压。” “我有一个办法,我这里有很多很多袋跳跳糖,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给你一袋,这样说不定你吃完心情就好起来了,就不想抽烟了。” “听起来不错,那以后你监督我吧。” “那我可会非常严格的哦,如果被我发现你再抽烟,绝对会面临非常可怕的惩罚!!” “知道啦。” “这次的学案好难啊……”后面画了一个晕倒小人。 “是挺难的。哪道题解不出?” “第三道函数题(害羞表情)。” 纸条再传回来,已经附上了极其细致的解题步骤。 展新月画了一个大大的星星眼表情:“哇,膜拜大佬。不愧是学神。” 时子骞学着她的样子,画了一个同样的害羞表情。 写纸条的女孩以为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可她如今读来,字字句句的喜欢隐藏在文字里,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而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文字里能读出的东西很多,比如他逐渐展现出的和冷漠外表不符的温柔耐心,比如他开始无意识地模仿她的语言习惯,学着她在每段话的末尾涂上一个可爱的颜文字…… 展新月不知道曾经的她有没有看出来,但现在的她却知道,时子骞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 她从这一张张纸条中,一点点读懂了他的心意。 少年时的心动青涩而懵懂,但两人字里行间中的心照不宣似乎在告诉展新月,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两个人就可以捅破那层窗户纸。 一路翻到最后,她看到了最后一张纸条。 “我刚刚去办公室复印学案,发现了一个你的秘密哦。” “是吗,是什么?” “我发现,这周六是你的生日诶(撒花)!” “怎么发现的?我自己都忘了。” “我在老班桌子上看到了咱们班的学生信息登记表……你有什么愿望?我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不用了,我从来不过生日的。”这句说完,他又在下面补了一句,“不过愿望有一个……” “是什么呀?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还没去过海洋馆,挺想去一次的。” “哈哈,不会是因为我上周跟谢宛之说最近海洋馆有虎鲸表演诱惑到你了吧?” “跟虎鲸无关,不过确实被诱惑到了。你周六有空吗,可以邀请你和我一起去一次吗?” “没有问题!看来我要成为第一个和你去海洋馆的人啦。” “那周六上午我在海洋馆门口等你?十点怎么样,我们进去逛一会儿以后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可以在海洋馆里边儿吃,里面有主题餐厅,我去过很多次了,挺有意思的。” “行,那周六出门前我给你发消息,咱们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 展新月盯着这段对话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每张纸条下面她都备注了时间,仔细算来,这好像就是她刚重生那一周的事情。 重生后关于时子骞的她的一切疑惑好像都突然有了答案,那时她只觉得他很奇怪,现在忽然发现,也许在时子骞的视角看来更奇怪的人是她。明明主动向他靠近的人是她,可是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对他避之不及的人也是她。 她想起那么多张被她直接丢掉的蓝色便签纸,想起自己当时一无所知时地错过了约定,想起那天明知许慎会出现在谢宛之的生日宴会上,却主动提出要帮她邀请时子骞,他那一刻会怎么想呢…… 心里愧疚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她闭了闭眼睛,半晌后忍不住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响。 她都做了些什么。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展巍刚走到门口,被房间里“啪”的一声脆响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呢?” 展新月平复了下情绪才开口:“有蚊子。” “都这个季节了怎么还有蚊子。”展巍有点疑惑,但也没太在意,“饭要好了,准备出来吃饭了。” 展新月应了声,将日记本重新塞回抽屉里。正要往外走,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发出简短的提示音,提示有一封新短信进来。 古早款的手机虽然功能比不上智能手机,但续航非常长,她一直没怎么用过手机,也没怎么充过电,现在屏幕上竟然都还显示有一格电。 展新月解开锁,点开短信看了一眼。 又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发过来的,很简短的一行字。 “明天我来你家附近接你方便吗?” 展新月盯着看了会,才想起放学前答应了时子骞明天要和他一起去接盼盼,忽然涌起股手足无措的感觉。 如今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甚至忽然有点害怕见到他。 她退出去回到收件箱,翻过一封封运营商的短信,找到了很久之前收到过的那两条短信。 果然,一模一样的号码。 展新月甚至没勇气再点开之前那两条短信看一眼,只是盯着那两行数字发呆。过了很久,她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始缓慢地打字。 抱歉,明天突然有事,我去不了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她深深叹了口气,猛地将手机丢在床上。手机在床板上弹了一下,一头扎进蓬松的被子里。 饭桌上展新月心情一直说不出的复杂沉重,沉默地低头吃饭,听着展巍和逄云聊些家长里短,不过一句也没听进脑子里去,直到展巍突然提起一件事。 “对了月月,前一阵你那个同学他爸那边有人联系我来着。” 展新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依旧埋头数碗里的米。 “就那个小时……” 顿了一秒,展新月突然抬头,面露茫然:“啊?” 展巍一边夹菜,一边语气随意地说:“有个人应该是他爸的下属吧,来店里找我,说看你跟小时关系挺好,特意把一个单子交给我们做。” 展新月心情更复杂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沉闷地“哦”了一声。 如果是之前,她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但今天再听到这回事,心情又不一样了。 展巍接着说:“不过我给回绝了。” 展新月惊讶:“为什么?”前一阵子展巍资金周转上一直不宽裕她是知道的,按理说应该很珍惜每一个单子。 “这些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想牵扯上孩子,虽说这种体量的单子对我们来说是挺大的,但对他爸不算什么,就是跟咱客气客气。不过我想着,毕竟你跟小时那孩子是同学,又是同桌,我不想你看见他觉得欠了他什么人情。” 第76章 展巍最初听到生意找上门时确实心动过,不过后来仔细一想,孩子们本来都是简单单纯的同学关系,一旦扯上这些大人的利益纠葛总是不好,便委婉地退掉了。他说些这事儿也就是随口提起,原本没当一回事,却忽然看到面前的展新月盯着他,眼睛微微有些红,郑重地说:“谢谢老爸。” 他按了一把展新月的头,“谢什么,咱店里也不差这个单子,最近生意好着呢。” 第64章 虽然对过去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反复回忆后,有一点她还是可以确信的,那就是前世她也没和时子骞去成海洋馆,虽然前世好像是因为她突然家里有事耽误了,也提前告诉了时子骞,但不管怎么样都使她对他的歉疚又多了一重。 也许是因为睡前一直反复回想着那些过去,等她终于睡过去时,竟又梦见了属于前世的场景。 梦里和前不久一样,她和谢宛之为了换座位的事情起了争执。争执到最后,谢宛之极其笃定地说:“找这么多借口,其实你不就是还想跟时子骞坐么?平时装着样子,其实心里不知道有什么心思呢!你别告诉我,你在异想天开地搞暗恋这套?” 她张了张嘴,慌张地说:“怎么可能?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的。” 谢宛之用眼睛睨着她:“我劝你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时子骞家庭那么复杂,他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记得上次辛文华说的了,他那种家庭出身的人,以后肯定也和他爸一样……” 她猛然惊醒,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窗外将明的天色,慢慢坐了起来。 刚刚将醒未醒间,伴随着那场梦中谢宛之的质问,一些已经沉入海底的记忆又被卷上了岸。前世,她和谢宛之确实也这么吵过一次。 关于那次争吵,关于她和时子骞的一切,她突然全记起来了。 过去的记忆很多时间的流逝自然而然地变淡,最后被遗忘脑后,但也有一些是她刻意地选择忘记。 她和时子骞的故事属于后者。 其实和时子骞的完整的故事很短很短,短到可以简单地用几句话来概括。 在和时子骞日益相熟后,最初简单青涩的喜欢开始变质,因为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因为见过太多时子骞和她独处时展露的温柔,她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开始不由自主反复猜测他的心思。 也许是当局者迷,如今的她能够很轻易地从时子骞的文字中看出他的心意,但那时的她却一直不敢确定。在无数次反复思量中,反而是她内心的自卑开始恣意疯长,而恰好谢宛之时不时的几句挑拨,就足以使其至于蓬勃。 在无数次靠近又退缩后,她跟时子骞的相处变得越来越别扭,恰逢那阵子许慎突然开始追求她,她隐隐期盼时子骞会对此有所反应,但他完全没有。 被别扭的情绪影响,某次一向好脾气的她为着一点小事突然对着时子骞发了很大的火,面对时子骞无所适从的眼神,她彻底厌弃了自己,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单方面和时子骞开始了冷战。 那时分班将近,谢宛之邀请她同坐,她犹豫很久,还是拒绝了。 某节体育课后,她回到教室,就看到因痛经请假在教室休息的谢宛之神色异样地坐在她的位置上发愣。 她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谢宛之叫出教室,态度强硬地问她要不要和她做同桌。她支支吾吾地拒绝,谢宛之却突然点出了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大声质问她:“找这么多借口,其实你不就是还想跟时子骞坐么?平时装着样子,其实心里不知道有什么心思呢。”不等她开口,谢宛之又接着说:“你别告诉我,你在异想天开地搞暗恋这套。” 展新月蓦地出了一身汗,心底从未示人的小心思就这么突然被摊在太阳下面,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拖出来曝晒的吸血鬼,一时间慌乱到了极点,只能连声否认:“怎么可能?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的。” 谢宛之不肯信,仍旧睨着她:“你发誓你没喜欢他。” 展新月在她逼人的视线中低下头去:“我没有,我们俩就是普通的同桌而已。” 谢宛之看了她一会儿,软和了语气,拉住她的手:“新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受伤。你知道的,时子骞那样的人,无论相貌和家世都不是咱们这些普通女孩能配得上的,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一个班都装不过来,可你看哪个有自信敢主动找他表白的?” 展新月看着自己的脚尖没说话,谢宛之叹了口气:“况且,时子骞家里的事你也知道,他们家那么复杂,还有他那个爸,私生活那么乱,还弄出那么多孩子。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他爸这个样子,能生出什么专一长情的儿子吗?你相信我,不要跟这种人扯上什么关系,不然就像飞蛾扑火,你一定会受伤的。” 展新月将手从她手心抽出来,低声说:“不要再说了,我不是说了吗,我跟他没什么关系的。” 她转身朝着教室里走,谢宛之在身后说:“新月,你一厢情愿地想继续和人家做同桌,不惜为他跟我闹别扭,可是他呢?他想吗,他挽留过你吗?” 逃回教室时,她看到了位置上的时子骞,他低着头在看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教室。 展新月默默走过去,扶着桌子坐下时,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沉默一会儿,她冲他轻声说了一句:“换座位的时候我要跟谢宛之坐了。” 时子骞一直低着头,下颌线绷着,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她。 过了一会,她听见他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嗯。” 心里最后一点勇气也溃散了,其实她说这句话时在想,如果时子骞有一点点喜欢她,哪怕只有一点点,应该就会开口挽留她吧。 只要他开口,她就留下来。 但她自始至终也没有等到。 于是她终于确信,一切都确实只不过是她的一场一厢情愿。等她抱着东西从他旁边搬走时,她就在想,暗恋实在是一件太让人难过的事情。 她再也不想这样卑微地喜欢一个人。 她其实一开始对许慎并没有任何别的感觉,许慎跟她根本就是两种人,他热烈张扬,而她安静内敛,像火和水一样不能相融。但在那之后她开始被他的日复一日坚持和从不掩饰的偏爱打动。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会本能般地刻意遗忘掉那些让自己伤心难过的人和事。在她高考后答应许慎表白的那天,她将那个曾经珍视的日记本丢掉了。与之一并打包丢掉的,还有她关于这段未曾示人青涩初恋的一切记忆。此后十数年,再也没有回望过一瞬。 可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其实也算是一个爱恨果决的人。 自早上惊醒后展新月就没再睡着,等到天色大亮,她翻身下床,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逄云喊着“今天外面凉,加衣服”,给她套上了件针织开衫,又叮嘱她出去后一定要记得吃早饭,才放了她出去。 虽然添了衣服,但刚出单元楼,清晨的凉风一吹,她还是一个激灵,连脑子都一下子清明了几分。 许是昨夜下了一场细雨的缘故,外面雾气很重,所以当她踏出小区大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人行道旁,身姿挺拔的少年半倚一辆迈巴赫前,一身黑色的薄款冲锋衣,身形半隐在薄雾中,招眼得很。 老城区管的不严,小区门口的人行道每天早晨便会支起各式早餐摊,充斥着深深浅浅的叫卖声,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而时子骞这个浑身上下不沾染半点烟火气的少年立在这片喧嚣之前,好像也并不违和。 昨天对着时子骞的短信她反复犹豫了很久,最终她还是回复了短信,说了一声好,告诉他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早一些出门。 时子骞回复说因为要去接盼盼,有车会方便一点,所以他会和司机来她家小区门口接她。 此时她远远看着他笼在雾气里的身形,又想起了昨夜的那场梦,想起昨夜那场清晰而深刻的梦,梦里少女的化不开的难过情绪依旧攥着她的胸口。 即便是重来一世,她也找不到开解年少时自己的理由。谢宛之只不过是两人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时她实在是没什么自信。可像时子骞这样的人,谁又能有自信能够配得上他。 展新月看了一会儿,拢了拢衣领,朝着他走过去。 “早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早,展新月。”时子骞低头看她,“没一会。” 展新月看了眼他被雾气濡的带了潮气的发丝,轻声问:“怎么不在车里等?” 时子骞说:“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找不到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展新月说,“吃早饭了吗?这边有家豆腐脑还不错,一起吃点吧,我请你。” 两人并肩走到一处小摊前,展新月刚刚只想着这家离得很近,记忆里味道也很不错,只是这会儿这么一看,就觉得环境好像太磕碜了点。 第77章 不过是支在人行道上的一处早餐摊,很简陋。这会儿前一桌刚走,空出来的一张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有点杂乱。两个人并肩站着等阿姨过来收捡碗碟,展新月犹豫了一下:“远一点儿的那边还有好点的早餐店,你要是不喜欢豆腐脑我们也可以过去吃。” 时子骞说:“豆腐脑挺好的,就在这里吧。” “好吧。” 摊主阿姨已经利索地收拾了桌子,看向她俩:“好俊的两孩子,坐吧,要点儿什么?” 展新月说:“两碗豆腐脑。” 阿姨:“好嘞,要辣椒吗?” 展新月朝着时子骞看过去,时子骞说:“都行。”展新月便点了点头,说:“少点辣,再要两份牛肉饼。” 两人在低矮的方桌前面对面坐下,空间很局促,时子骞默默将凳子往后挪了一点,才坐进去了。 “这家的豆腐脑还可以的,就是环境差了点,将就着吃。”展新月抽了两张纸,细细擦了一遍面前的桌子,又重新抽了两张,伸长了手去擦时子骞面前。 “挺好的。”时子骞伸手将她手里的纸巾接了过来,“我自己来吧。” 热腾腾的两碗豆腐脑很快就端上了桌,展新月看一眼筷筒里的铁勺,想了想,起身去取了个透明的一次性勺子递给他,说:“你用这个吧,卫生点。” 时子骞接过来时很长地看了她一眼,无奈道:“展新月,我是男生,没那么多讲究,你用不着迁就我。” “是吗。”展新月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潜意识里,总觉得面前这大少爷应该是很娇贵的。 她今天没扎头发,低头吃饭时发丝垂下来,她不在意地用手拢到一边。时子骞却问:“需要皮筋吗?我去看看哪里有卖的。”展新月摇摇头,随手拆了根一次性筷子充当发簪,三两下将头发挽起来了,说:“我也没那么多讲究。” 时子骞他今天应该起的很早,英挺的眉眼染了清晨的寒气,黑得更加分明,但坐在她对面捧着豆腐脑碗认真吃东西的样子又意外地显得很乖。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好像忽然就理解了日记本中那个少女时期自己的心情。 她和他在这样的朝夕相处间,有时难免会觉得两人间其实很近很近,于是产生妄念。但更多的时候会发现,两人间其实远隔天堑,于是患得患失,更受煎熬。 也许是她打量的目光太直白,时子骞抬眼朝她看过来,展新月连忙说:“味道还行吧?” “嗯,挺好的。”时子骞说,“你常来这里吃早餐吗?” “偶尔来吧,有时候家里没做早饭就会出来随便吃点。” 时子骞点点头,展新月也不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安静地吃起自己的东西。 她其实吃东西很慢,习惯了细嚼慢咽,在食堂吃饭时总是落在别人后面,连谢宛之都要等她一会。今天时子骞恰好在她吃完后一刻放下勺子,没等她反应,他已经起身去结了账。 “不是说我请的吗?” 时子骞说:“下次吧。”她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他轻轻擦了擦额角的一层薄汗,有点疑惑:“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被辣到了吗?” “有一点点,没关系的。”时子骞说,“我原本计划下午和你去医院的,这会儿过去似乎有点太早,要不你陪我先去买一些盼盼要用的东西可以吗?” “可以啊。”展新月看着前方,忽然提议,“今天时间很长,我们等会儿去海洋馆逛一会吧?” 第65章 海洋馆就在市中心附近,建了很多年,算是一个地标性建筑,也已经成为市里很多小孩的童年回忆。记忆里小时候爸妈带她去海洋馆玩比去楼下公园还要频繁,年卡都续了一年又一年,一直到她上了初中才不怎么爱去了。 开馆时间是10点,两个人去找了间宠物用品店,狗笼狗粮狗玩具买了一大堆,再到海洋馆前时已经到了开馆时间。此时薄雾已散,太阳初升,照得场馆外一片灿灿晨光。周末这边一向热闹,带着小孩的游客往来穿梭,广场上满是堆满纪念品的小摊,层层叠叠的海洋动物气球晃悠悠飘荡在半空。 两人从车上下来,时子骞在广场上站定,将一只手挡在眼上,看了一眼远处在日光下飘荡的气球。 展新月看了看他,问:“你要气球吗?” “你想不想要一个气球——” 没想到两人同时开了口。 恰好有个小孩坐在学步车里从两人面前迈着两条短腿颤巍巍跑过,腰上栓着的大水母气球从两人面前一闪而过。 展新月笑了笑:“好啊,要一个吧。” 两人就近找了个气球摊,展新月仰着头看了半天,说:“我想要一个海豚。” 摊主很快勾了一个海豚气球下来递到她手里,展新月拉着线扯了扯,胖嘟嘟的海豚气球跟着往下坠,而后又慢腾腾地重新飞上去。 好些年没再买过这些小孩子玩意儿,她弯起眼说:“我小时候很喜欢这种气球,可是当时太小,总是抓不牢它,经常一不留神气球就飞走了,我就会在原地站着哭很久,直到我爸妈再买一个新的给我。” 她转头看向时子骞,玩笑道:“如果今天气球飞走了,我也要哭的。” 时子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闻言伸手来接她手里握着的气球绳。她以为时子骞是怕她真松掉了气球,准备接过去自己拿着。没想到他又伸出另一只手,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 展新月微一愣神,时子骞已经托起了她的手腕,垂眼将绳子认真地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样就不会飞走了。”时子骞说。 她还没回神,半晌后转了转手腕,笑起来:“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幼稚,我可是高中生了呢。” “不会的。”时子骞转过身去,又从摊主手里接过个一模一样的海豚气球,付了钱将气球绳往手腕上缠,“我和你一起。” 他单手不太好系绳,展新月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伸出手:“我来吧。” 展新月给他打好绳结,到了售票口,售票员推出来两站深蓝色的门票。展新月刚要掏出钱包,时子骞已经先一步取出两张纸币推了进去。展新月瞥见他黑色的钱夹里已经夹着两张同样的门票,只是右上角印着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 她看了两眼,撇开了眼睛:“怎么老是你在付钱,我带了钱包的。” 时子骞说:“这次我先付,下次你再付。” 展新月想到中午还要一起吃午饭,便点了点头。 一进海洋馆,场馆内的光线便暗了下来,给人一种来到另一个奇妙世界的感觉。两人来到“海底隧道”前,这片空间仿佛被湛蓝的海水环抱,光线穿过海水又透过透明玻璃打下来,世界都是一片蓝盈盈。 从身边走过去的人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也有亲昵的情侣,两人这样并肩走着,似乎有种奇异的暧昧感。 展新月有点不自在,时子骞却在透过玻璃看游过去的魔鬼鱼,晃动的水纹映在他脸上,打下一道朦胧的蓝色光晕。他手上的海豚气球线被他收紧了点,胖嘟嘟的海豚就飘在他头顶。 “原来海底隧道真的像是海底的隧道。”他若有所思道。 展新月为他这一句笑起来:“原来你是真的一次都没有来过啊。” 时子骞点头:“小时候没有人带我来过,长大后也没找到什么需要刻意来一趟的理由。” 展新月说:“那你小时候都在玩什么?”她想起班里偶尔大家谈及他时的猜测,“你们这种家庭长大的小孩,平日里应该玩的东西是不是要更有意思一些。” 时子骞摇了摇头。 展新月好奇道:“还是说会被管束的很严格,从小就要不停上各种私教课。” 时子骞说:“没有,就是放养。”他转过来,“我七八岁前都是在老家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后来才被接回来上学。” 展新月“哦”了一声,依稀想起之前时子骞好像提过这么一回事儿,她心里好奇,但没好意思多去问别人的家世。时子骞却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忽然说:“你想听听我的事吗?” 他这句话说的很突然,展新月没来的及思考,下意识地跟着感觉问出了口:“可以吗?” “可以。”时子骞说,“其实也没什么,就跟大家传的差不多。我两三岁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我妈拿到了我的抚养权,但她也没怎么管过我,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外婆那里。自从我外公去世后,我外婆就固执地一个人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不肯搬出来,我就在那里和她生活。后来一直到小学二三年级,我都是在镇上的小学读书的。” 他讲这些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我妈出国了,也是那一年我爸打赢了官司重新拿到了我的抚养权,把我接回来读书。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再婚很久了,也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这样生活了一阵,他又离婚,再一次结婚了。这次的结婚对象是我妈的妹妹,他俩生了一对龙凤胎,所以现在我有四个同父异母的弟妹。” 第78章 展新月盯着他,微微张开嘴,没说出来话。 时子骞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声音低下去:“很惊讶吗,我们家确实挺复杂的吧?” 展新月摇了摇头,说:“不是的,只是觉得你这些年挺不容易的。” 她刚刚确实有点惊讶,时子骞家的这些事儿其实她听过一些,只是没想到时越生那个辛文华提过的极年轻的第三任妻子,竟然是第一任妻子的妹妹,这么说来不就是时子骞的小姨吗? 时子骞看似锦衣玉食地长大,却原来有这样一段过往。 还记得当时辛文华、谢宛之几个讨论起时子骞处处优秀,辛文华很不屑地说这些不过都是靠着家里有钱罢了,大堆的资源砸下去,什么得不到。年级里也有人传过时子骞英语特别好是因为他从小就是在国外长大的。因为这些轻飘飘的传言,大家理所当然地觉得他的年级第一来的轻而易举。可这样看,时子骞一路走到现在,应该付出了相当的努力吧。 时子骞在听到她的回复后就沉默了下去,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讲给她听。比如他跟着苍老的外婆一起在乡下度过的漫长童年已经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平静时光,虽然外婆因为外公的去世深受打击,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便一个人蹲在院子边盯着蚂蚱玩,时间久了,好像连语言功能都退化了。 二三年级时,等他被时越生接回家,家里早就没有了他的位置。时越生连同继母和两个年幼的弟妹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他就像个闯入别人家的入侵者。 他至今仍记得刚回去的那一天,时其乐牵着条很大的狗站在高高的楼梯上俯视他,大声问继母:“妈妈,已经很晚了呀,为什么这个哥哥还不回家,还待在咱们家?”同年他从镇小转入市里最好的小学,在大家已经能跟着课本熟练朗读英语对话时,他才第一次接触到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他都是如此格格不入。 他曾经偷偷溜回过外婆家,那个远离城市的小院子里才是他记忆里唯一的家。但很快外婆就亲自打电话给时越生让他把他接了回去,外婆说:“小骞,你要回去读书的,不要再和我这个老婆子耗在这里。”他只好再一次离开,回到了那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就在那一年,祝青找上门来。她是祝盛的亲妹妹,他的亲小姨。那时祝青在市里读大学,在祝盛出国后说放下不下姐姐唯一的孩子,常来家中看他。 祝青长得和祝盛很像,脾气却一点不像。祝盛骄傲恣意,性格直率,祝青却很温柔,性子内敛。那时候他在家里总是独身一人,自从祝青来了以后,开始有人陪着他,她记得他的喜好,会教他英语和钢琴,并且一遍遍地告诉他:虽然你妈妈不在,但小姨会陪着你的。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新的亲人,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试信任外婆之外的人。偏偏继母很不喜欢祝青,几次三番地在时越生面前说她居心不良,不允许她再来家里。向来在家里沉默寡言的他第一次开口辩驳,他说祝青是他的小姨,也是他的朋友,是他邀请她来的。 继母其实是个很有教养的人,说不上喜欢他,但也没有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那时蹙着眉看了他一眼,最后没再说什么,算是妥协。 直到不久后,祝青凭着她一张和祝盛相似的脸,和时越生,她的亲姐夫搅到了一起。他才终于知道,什么记挂姐姐的孩子全是假的,祝青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时越生。 他还记得那一天,在他面前从来温声软语的祝青像变了一个人,站在继母面前大声宣布:“我有了时越生的孩子!”继母难以置信地甩了她一巴掌,虽然气得站都站不稳,但仍然很有教养地没有骂出太难听的话。祝青却仰着头看她,满脸倨傲地一字一句地继续刺激她:“我去医院查过了,是龙凤胎。” 继母当天就提出了离婚,时其乐和时其悦两个那时都还很小,比祝盛和时越生离婚时他的年纪大不了多少,站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继母离开时带走了时其乐,把时其悦留下了。时越生这次为他的不忠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继母家背景不简单,加上他又是过错方,离婚后光是财产分割的官司都打了一两年,时越生忙于应对,很长时间都没能分出神来顾及家里的两个孩子。 他向来沉默孤僻独来独往倒没什么,但记忆里,时其悦原本是个很活泼爱笑的小姑娘,常常闹哄哄地在家里对着继母撒娇打滚,逗得继母止不住地笑,可自那之后就完全变了。 原本这个家里不幸福的人只有他一个,现在,全被他毁了。 这之后的很多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时其悦。 第66章 时子骞想得出神,眉心无意识地蹙起来。 忽然,一只胖胖海豚用吻部轻轻撞了撞他的额头。他回过神来,看见展新月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面前,正拉着气球线盯着他看:“海洋馆可是小朋友们公认的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在这里不能有不开心的人。” 她从包里翻出一袋糖,手心摊开在他面前:“喏,给你这个。”她脸上的担忧隐在笑容后面,就跟她第一次笑盈盈地将一包跳跳糖递给他时一模一样。 展新月是昨晚在在放日记本的抽屉里发现的这包跳跳糖,早上出门前她想了想,把它带上了。 时子骞的目光从糖袋上移到她脸上,伸手接了过去。展新月又说:“今天呢是你第一次来海洋馆,你的运气很好,身旁就有一位海洋馆资深人士,可以免费做你的导游。” 时子骞眉心一点点展开:“是吗,那我很幸运。” 两个人沿着海底隧道缓缓向前走,展新月挨个跟他介绍游过去的鱼,忽然觉得挺奇妙:“之前都是你给我讲题,没想到也有我给你当老师的时候。” 时子骞偏头说说:“我要叫你展老师吗?” 展新月弯着眼睛笑,“好的,时同学。” 笑意还没收回,她忽然对上了前方一双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见她看过去,对方冲她狡黠一笑,很快地牵起身旁的一个小女孩,混进人群中看不见人影了。 展新月默了两秒,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一共就和时子骞在校外见过两次,怎么偏偏每次都能碰见代云?她牵着的小女孩跟她长得有点像,看起来今天应该是带着妹妹来玩的。 时子骞问:“怎么了?” 展新月:“刚刚看见代云了。” 时子骞反应平淡:“哦,班长。” 两人就这么逛到中午,饭点时展新月带着时子骞去了馆内的主题餐厅吃饭。餐厅的顶部是巨大的透明玻璃,不时能看到一两尾鲨鱼从头顶悠然游过。 两人面对面坐下,才摊开菜单,就见旁边有人从身旁走过,脚步停在他们桌旁。这次对方主动打了招呼:“又碰上了啊,展新月……嗯,时子骞。” 代云的眼神在展新月和时子骞身后的气球上来回看,她身旁牵着个小女孩,还没她腰高,眨巴着眼睛,也瓮声瓮气地对着两人打招呼:“哥哥姐姐你们好。” 时子骞点头:“你们好。” 展新月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说:“就你们两个人吗?要不一起吃吧……”话还没说完,代云立刻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爸妈也在,你们慢慢吃,就不打扰你们啦。” 说是不打扰,但—— 点的双人餐还没上桌,展新月安静坐着,不远处桌上代云频频看过来的灼热目光和那满脸姨母般慈爱的笑容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等她终于无奈地看过去,代云连忙比了个让她继续的手势别开眼去了,但脸上的笑却始终掩也掩不住。 展新月抿着嘴,也深深地将头埋下去了。 明明也没做什么,怎么被代云这样的眼神一看,她就这么心虚呢。 “怎么了?”恰好服务员端着份牛排上桌,时子骞接过去,一边切牛排一边问她。 “没什么。”展新月默默地挪了张椅子,改成背对着代云坐了。不过这么一换,她和时子骞就由面对面变成了挨着坐。 不出所料,她听见几桌外的代云直接笑出了声。 时子骞疑惑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将切好的牛排推给她,顺势将叉子也递进她手里:“为什么海洋主题餐厅里卖的是牛排?我以为会是一些鱼之类的。” 展新月说:“可能因为在海洋馆吃海洋生物实在是有点残忍吧。”她接过叉子,戳了一下牛排,冲他比划,“你看,这条鱼就是刚刚从你面前游过去那条小丑鱼!——这样是不是挺吓人的。” “有道理。”时子骞被说服了,点点头,“吃吧,小心烫。” 很快时子骞的那份牛排也送了上来,在他低头切牛排的功夫,展新月忽然后知后觉地看了眼面前切的整整齐齐的牛排块和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叉子,一时间有点恍惚地歪过头:时子骞这个人,怎么有时候感觉跟展巍附身似的…… 第79章 时子骞吃东西时一贯的安静,恰在她吃完最后一口后放下叉子。这次展新月先一步起了身,对他说:“我们刚才说好了的,这次该我付钱了。” 时子骞说:“我们刚刚说的是这次我付,下次出来再你付。” “你这是什么文字游戏?” “是我邀请你出来的,哪有让你付钱的道理。”时子骞越过她先一步走到了收银处,遥遥朝着代云那桌指了一下,“还有那一桌,一起结。” 展新月慢了一步,只好又将钱包收了回去:“好吧,等会儿请你吃冰淇淋。” 吃过饭,两人又去看了虎鲸表演,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从海洋馆出来,在馆外展新月去买了冰淇淋,这次时子骞总算是没再抢着付钱。等吃完,两人终于准备去做今天的正事:去接盼盼。 他们把气球留在了车里,一起进了医院。 展新月对于盼盼的印象只剩下它脏兮兮缩成一团的样子,当在医院里看到一只威风凛凛的短毛小狗拖着辅助轮椅扑腾着两条前腿跑过来时,不免感慨于生命的神奇。 它剃掉的毛还没完全长出来,甚至后腿仍然不能行走,但已经重新变回了一条生机勃勃的小狗。轮椅的轮子被它拉的像风光轮,咕咕噜噜转得飞快。 时子骞之前应该来看过它,它认得他,一个劲儿地扒拉他的裤腿。 “原来盼盼长这样,挺精神的嘛。”展新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摸盼盼的头。盼盼原本还躲了一下,但在闻到她的味道后突然又兴奋起来,开心地用头不停地来蹭她。 “它还记得你。”时子骞在她旁边蹲下,犹豫着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会儿,轻轻在盼盼额心摸了一下,“医生说如果坚持治疗,定期过来做针灸和康复训练,它的腿康复的几率很大。” 展新月感慨:“鬼门关走了一遭,它能恢复成这样可真厉害。” “是啊,可能是盼盼这个名字带给它的好运。你先和它玩一会儿,我去办下手续。” 捡到它那天她没能看清它原本的颜色,现在终于能从他身上短短的一层绒毛看出它是黑色的,耳朵立着,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像只幼年小狼的似的威风。 她偏过头去看它的后肢,后肢被固定在软垫上支撑起来,看上去似乎仍然没有知觉。不过好在,这并没有影响丝毫它的生机,甚至身后的机械轮椅带给它一种奇异的赛博感,像只半机械小狗。它跟展新月玩了一会后,就开始精力过剩地拖着轮椅围着她绕圈飞跑,轮椅轱辘响个不停。 等时子骞回来,展新月提议:“看起来盼盼住院的这段时间快憋坏了,我们带着它在外面逛会吧。” 时子骞点头同意,两人今天买了狗绳,他去车上取来给盼盼套上,两人带着它一起出了门,带着它沿着人行道散步。这片道路空旷,司机开着车,很缓慢地在车道上跟在两人身后。 “你准备把它养在哪?”展新月问。 时子骞说:“带回宿舍吧,我宿舍里有一个阳台,可以放狗窝,下晚课还可以溜溜它。” 盼盼明显太久没出来,一路新鲜得左扑又跳的,比健康的狗还要有活力。展新月被它扑腾得几乎要抓不住狗绳,笑着说:“你要是在学校里溜它,回头率肯定很高。” 时子骞低下头看她:“要不我来牵着吧,它力气挺大的。” “没关系。”展新月说,“我喜欢它这么闹腾,说明它确实已经好起来了。” 两人逛了好一会,展新月看了眼手机发现时间不早了,便说:“我该回去了,我答应了我妈妈要回家吃晚饭的。” 时子骞说:“好,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盼盼被安置在后备箱的狗笼子里,到了展新月小区门口,展新月跟他道了别,推开车门下车,时子骞却从另一侧下了车,跟了过来:“我送你到楼下吧。” 展新月想了想:“好。” 展新月家住的这篇小区绿化很好,两人顺着一条小道往里走,道旁都是半红的枫叶,层层叠叠。 时子骞看着那些红叶,温声说:“今天逛的有点久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没有。”展新月说,“今天挺开心的。” 时子骞说:“那就好……” “对了,有句话还没对你说。”展新月停下来,看向时子骞,“生日快乐。之前说好你生日那天要和你一起去海洋馆的,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对不起啊。” 时子骞慢慢将一只手插进衣袋里,很缓地摇摇头:“没关系的。谢谢你,今天我也过得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展新月看着他的表情,像了却了一桩事心事似的松了一口气,继续飞快地说:“时子骞,我们已经坐同桌第二个学期了。你真的很好,所以这段时间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她昨晚想了很久,少女时的她尚且不能笃信他的感情,那么现在的她呢? 曾经她和许慎,各个方面看起来都如此般配,常被人说是天作之合,尚且未得善终。时子骞呢,他容貌,家世,甚至包括成绩都是顶尖,前途不可限量,在这样巨大的鸿沟面前,那些情窦初开懵懂的情感又能抵得过什么。 也许前世的错过值得遗憾,可是她和时子骞原本就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其实谢宛之说的并不算错。 况且,爱情本就是世界上最虚无缥缈,最不可信之物,她早就长过教训了。 对于重生后发生的事她确实非常歉疚,但今天完成两人一起来海洋馆的约定,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刚刚那句话她说的并不十分直白,但她知道时子骞这样聪明的人一定能听懂。 两人间懵懂的感情前世没能被戳破,这一次同样也不会有机会。那些稚嫩青涩的情感,就和前世一样彼此心照不宣的熄灭掉吧。 时子骞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很久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尽管她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此时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心里还是无力地涌出一股难过。 片刻后,时子骞垂下眼,将手从衣袋里抽出来,今天第二次伸出手,隔着她薄薄的针织衫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不可以。”时子骞说。 “什么?”展新月注意力停在他的动作上,没听明白。 时子骞把一串东西套在她的手腕上,没有看她,接着说:“没有办法和你成为朋友,因为我很喜欢你。” 一阵清风吹过,吹得身后的枫树枝叶晃动,簌簌地响。 展新月被他漆黑的眼睛逼视着,忽然听见自己胸腔不可抑制的心跳。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错觉自己真是17岁时的少女,站在那个自己很暗恋已久的男生面前,终于听见了期待已久的告白。 她几乎是慌乱地低下头,才发现手腕上多了一串木质手串,被打磨的饱满圆润,檀香幽幽。 她闭了闭眼睛,定下神来,艰难开口:“对不起,我对你没有别的心思。” “我知道的。”时子骞松开她的手腕,眼睫垂下来,像是一点儿都不惊讶她的回答,“但是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他知道什么? 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展新月说不出话来,时子骞语气平静道:“我就送你到这里吧,不用想太多,睡前把手串放在枕头边,做个好梦。” 第67章 时子骞回到车上时脸色不是太好,司机小李隔着后视镜看了眼他的神色,有些疑惑。 他是时越生给时子骞和时其悦配的专职司机,不过时子骞基本没怎么用过车,大部分时候他只负责每周接送时其悦上下学,所以昨天接到时子骞的电话时还挺惊讶。 早上出门前时子骞又给他打了电话,很细致地和他确认了行程。 一直到早上他和时子骞一起接到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又见两人买了一大堆宠物用的东西塞进后备箱,他才终于明白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对时子骞并不算特别熟悉,但能明显感觉出他今天心情很好。不过在他送完那个小姑娘后就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浑身上下气场很低,上车时只说了句“送我回学校吧”,就在位置上靠下了,眼睛闭起来,看着很累。 他有分寸地没有多问,默默开车。周六学校里很空荡,他的车录过车牌,一路畅行无阻地直接开到了时子骞住着的公寓楼下。 他先下车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还有那只卧在笼子里的残疾小狗。它可能有点晕车,这会儿变得蔫巴了很多。时子骞下了车,说了声:“谢谢,你先回去吧。” 小李说:“我送你上去吧,东西太多了。” 时子骞没拒绝,忽然想起什么:“气球。” 小李连忙开门将悬在车厢内的一只气球牵了出来,车里原本有两只,刚刚那个小姑娘下车时带走了一只。 第80章 时子骞接过气球,冲他道了声谢,盯着那只海豚看了一会,才说:“走吧。” 小李帮他把东西送到门口,时子骞跟他道别,进了屋。 宿舍依旧是之前的样子,明明是住了一年的多的屋子,可这会再走进来,他突然就感觉房子里有点空荡。 也许是今天一天过得太满,这么一天过完,他就突然开始不太能适应一个人的时间,适应这处没有人气的住处。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娇气的。 小李走后,他慢慢倚在靠门的沙发上,将头抵在墙上了。他早就知道,生活对他从来就是这样,一旦他稍微感觉到一点甜头,马上就会有很多难堪的东西藏在后头。 如果他早知道今天的一切不过是她为了分别前那句话的铺垫,他觉得自己可能不会赴约了。但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即便是知道了,他可能还是会去。 因为这是他们俩第一次一起出去。 也许因为太宝贵,所以总是要付出些什么来换。哪怕是一次直白的拒绝。 脚下突兀地传来声叫声,时子骞身子一僵,倏地睁开眼,才想起这屋子里如今已经多了一个生物。 盼盼大概是终于从晕车中缓过来了,又开始扒拉他的裤脚。 时子骞眉心蹙着,盯着它看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伸出两根手指轻捏住它脖子后面的皮肤,将它拉开了点:“自己玩,不要抓。” 盼盼被他一捏,两只爪子扑腾得更欢了。他刚一松手,它就又一头扎了过来,热情地立起上身想往他身上爬。 时子骞再次将它拉开,对着它神色认真地说道:“咱们俩保持点距离,知道吗?” 盼盼自然不知道,不依不饶地又一次扑过来了。 时子骞放弃了,从它旁边绕过去到洗手台前洗了两遍手,拿出手机给医生发消息:盼盼现在可以洗澡了吗? 那边很久没回,盼盼已经又跟了过来,围着他打转,嘴里还呜呜呜地叫个不停。 他从来没有应对这么黏人生物的经验,跟它面面相觑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它应该是饿了。 时子骞去取了狗碗来放在阳台上,撕开狗粮往碗里倒。盼盼立在碗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直等他倒完才探过头来—— 在他指间舔了一口。 时子骞停顿了两秒,重新回到洗手台前,又洗了两遍手。 展新月觉得,自己再这么失眠下去,可能要英年早逝了。 她洗过澡躺在床上,不知道辗转翻腾了多久,依然毫无睡意。 她觉得时子骞是个聪明人,有的话没必要说的太直白,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这样。她原本想着,今天之后,她就不欠他什么了,她也要专心走自己的路了,可到最后横生枝节,事情重新变得剪不断理还乱。 脑子里浮现起时子骞的那句话。 “因为我很喜欢你。” 直到这会儿,她才有了被表白的实感。 虽然她第一时间就委婉地表示了拒绝,但时子骞后面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搞不清楚。 在床上翻腾到半夜,展新月突然想起了时子骞送她的手串。回家后她就把它放在了玄关上,这会儿一骨碌爬了起来,去外面将它取了回来。 那串细细的檀木手串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跟市面上常见的样式不太一样,款式有种质拙的美感,香味也要浓郁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舒缓的檀香真有安神的功效,她把玩了一会儿,在沉静的香气中,她终于睡着了。 这一睡似乎又有点过于沉了,因为第二天早上她差点迟到了。 周日照例要补课,等展新月匆匆赶到阶梯教室是已经开始上课了。一大清早就是数学课,又是一班的张朝在上。展新月趁他背过身写板书的功夫溜了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了。 书包还没放下,有人大胆妄为地拎着本书从过道另一边移了过来。她没动,默默从拉开书包往外拿书。对方先沉不住气,压低嗓子说:“怎么来这么晚?” 展新月说:“睡过了。” 许慎点点头:“怎么回事,昨天玩太累了?” 展新月抬起头看向他:“有什么话直说行不?” “什么话?没什么话要说啊。”许慎抓了一把头发,“就是……咱学校是不允许早恋的,知道不?” 展新月心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未免太没有信服力了点。她说:“所以呢?” “没什么啊。”“许慎说,“就说说。” 过了会,他又不经意般说,“你跟时子骞关系还挺好的哈?” 展新月:“我俩是同桌,你说呢?” “也是。”许慎笑笑,转了回去,开始看黑板上张朝的板书。看了没几秒,他手上的笔转了两圈,突然又凑过来了,压低了声音,“昨天你跟时子骞不会是在约会吧?” 展新月抬起眼:“你什么时候看见我们了?” “昨天下午我出去骑单车,在路上远远看见你俩了。” 展新月倒没注意到他,想了想说:“你刚不是说了吗,咱学校不允许早恋。” “对哦。”许慎转回去了,自言自语似的,“怎么可能呢,你那么乖。” 他又想说什么,讲台上张朝已经转了过来,一眼就盯上了他:“许慎!你在后面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许慎直起身子:“讨论题呢,张老师。” 张朝:“谁说这会儿喊你们讨论了?滚到前面来坐。” 许慎便很麻利地滚了,走之前还不忘跟展新月打了声招呼:“走了哦。” 课上了一半,又有人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将书包在她身旁许慎刚刚坐过的位置上放下了。 展新月抬眼看过去,见是时子骞,有点不自在地别开了眼。时子骞似乎没怎么迟到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比她来得还晚。他好像刚洗过澡,发丝还没完全干,衬得肤色很白。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子骞却毫无异样地跟她打了声招呼:“早,展新月。” 展新月:“……早。” 时子骞其实醒的很早,是被盼盼哼哼唧唧的叫声吵醒的。他还没适应这个新成员,听见这动静先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就见它蹲坐在他床头,耷拉着眼睛,一脸做错了事情的表情。几乎是同时,他闻见了屋子里弥漫的某种奇异味道,因为房间不大,那种气味就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终于下了床,先将窗户打开了,然后开始收拾盼盼带来的一屋子狼藉。 它的轮椅在室内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为了防止吵到楼下,时子骞睡前将它的轮椅取掉了。当时盼盼没表现出什么不适应,后肢拖在地上仍然灵活地在屋里窜来窜去。可现在,因为还无法控制后肢,它排泄的秽物被它沾染的后半身的短毛上哪哪都是,还被它拖的沾染了大片地板。 收拾干净盼盼和屋子花了很长时间,时子骞给它铺了新的尿垫,喂了狗粮、冻干和水,才走进浴室开始洗澡,这一洗足足洗了半个小时,一直洗得指尖都泛白才走出来,于是不出所料地迟到了。 “你跟盼盼相处得怎么样,它乖吗?”低着头对着课本迟疑了一会,展新月开了口。 “挺好的。”时子骞转开话题,“你昨晚睡得好吗,手串有用吗?” “有用,昨晚睡得挺好的,我都睡过头了。”一说起手串,展新月又想起昨天分别前他说的话,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搅,觉得还是应该和他说清楚才行,“对了,关于昨天的事……我觉得我们需要聊聊。” 时子骞好像并不是很感兴趣,语气很淡地说:“下课再说吧。” 前面张朝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展新月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去:“好。” 等熬到下课,她刚组织了语言,还没朝着时子骞转过头去,许慎又凑过来了。 他一只手随意撑在她桌上,对她说:“对了新月,上次不是说了你要来看我们班的篮球赛吗?时间已经定了,就明天,你来看呗。” 时子骞抬起眼朝他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了两秒,许慎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的。 展新月没看见他俩的动静:“我又不太懂篮球,去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你就当帮我一忙呗。”许慎低下头来,小声说:“到时候别人都有人送水,就我没有,很可怜的。” 展新月抿唇不语,恰好俞白从他身后过,猛地扯了他一把:“又在这开什么屏,不是要上厕所吗,到底走不走?” “走了走了。”许慎毫不尴尬地敷衍他两句,见展新月没开口,又顾自说,“那我们就说好了哦,明天记得来。” 俞白不满地嚷嚷:“快点!” 许慎这才总算是走了,他走后,展新月揉一揉眉心,重新转向时子骞,正要开口,时子骞却先一步起了身:“我出去下。” 第81章 展新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第68章 许慎在她面前念叨了好几次的篮球赛如约而至,今天是第一场,按照抽签顺序,1班对6班。 下午活动课刚一开始,班里人就散了大半,纷纷下楼去凑这个热闹。 球赛还没开始,楼下的动静就已经一浪高过一浪,不知道哪个班有人带头吼了一嗓子,顿时满操场的加油声响彻云霄。 时子骞今天难得没在做题,低着头在看一本不知名杂志,不过他显然看得心不在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转笔,手背靠在桌面上,笔盖不时从桌面上划过,发出很轻的“咔”声。 “你不去吗?”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神游的展新月,状似随意地问。 展新月狐疑看他:“我该去吗?” “问我吗?”时子骞好像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说,“不要去。” 展新月“哦”了一声,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说话。她原本就没打算去,只是现在外面吵得这么厉害,好像也静不下心学习。 “如果不打算去的话……”时子骞说,“你想不想看看盼盼?” 这几天展新月一直想跟他谈谈,只是时子骞似乎总是很抗拒,所以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这会儿难得他主动相邀,她点头:“好啊。” 时子骞住在单人公寓,跟王之意是同一栋,两人走到公寓楼下,这边学生不多,大部分住的都是老师。时子骞说:“你在这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把盼盼牵下来。” 展新月点头。 时子骞很快就带着盼盼下来了,它似乎自出院后就一直是这幅精力极度旺盛的样子,兴冲冲地拖着轮椅跑在时子骞前面,狗绳都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远远看见展新月,盼盼更兴奋了,几步就扑腾到了她腿下,立起身来舔她的手。 展新月见到它也高兴起来,蹲下身来摸它,盼盼就一直往她怀里拱,尾巴摇个不停。展新月被它拱得蹲不稳,时子骞便伸手把它捉回去,拉到一边去了。只不过等他手上刚松了些,盼盼又黏过来了。 “没办法,它太喜欢你了。”时子骞无奈道。 “没关系。”展新月站了起来,从他手里接过狗绳,“我看着它精神还挺好的,咱们遛一会它吧。” 很快,展新月就为她这个提议后悔了。 单人公寓离后操场不远,两人便自然地朝着后操场走。但这会儿正是活动课,校园里原本闲逛的人就不少,后操场就更是人来人往。 她这么在校园里牵着一只狗,还是只带着轮椅特别显眼的狗,身旁跟着时子骞,一时间回头率简直高到离谱。 起初她还能硬着头皮装没看见,但是在第三次听见不远处类似“我去,那是时子骞吗?他旁边那女生是谁啊,没见过啊。他们俩竟然在学校里一起养狗,不会是在谈恋爱吧?”的议论声后,她还是放弃了,重新提议:“有点累了,要不我们去亭子里坐会吧。” 操场外的花园里有个小亭子,后面的假山层层叠叠,此时阳光斜照进亭子,打下明亮的光束。亭子里有一张四四方方的石桌,边上围着几个低矮的石椅,这会儿空空荡荡的。 到了这样的无人清寂处,展新月终于松了口气。 回头一看,亭子外有几阶台阶,盼盼正在奋力往上爬,但上半身爬上来了,下半身的轮椅还拖不上来,爪子一直刨个不停。时子骞一直站在它身后看着它,见状伸手托了它一把,它才总算是爬上来了。 一上来,盼盼又立刻高兴起来,在亭子里左冲右扑,生气勃勃的。 它实在是招人喜欢,展新月忍不住蹲下,张开手迎接它,而后把它抱进怀里,摸摸它的小脑袋。“你真乖。” 时子骞没有说话,静静站在旁边看着她俩的互动。 展新月把它又放回地上,揉着它的肚子玩:“你把它照顾得很好,我当时真的没想到它能活下来。” “动物总是有求生的本能的,我没做什么,是它很争气。”时子骞也伸手去摸它的头,盼盼皮实得很,一歪头躲了过去,反而用牙轻轻啃咬他的手指。 “不可以咬。”时子骞抽回手,将一根手指竖在它面前温声说。 两人离得很近,他的声音低低的,像羽毛在人心上悄悄轻轻撩拨了一下。 展新月默默站起身,退到石椅上坐下。 和操场边的热闹不同,这边很安静,小小的亭子圈出了一方隐秘的世界,亭子里只有他们俩。 她还没见到过这样的时子骞,他半跪着在她面前,垂着眼逗盼盼玩。亭子里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融化了他身上的冷意,将他的眼睫镀成温暖的金色。 大概是这一幕太温馨也太养眼,她放松了几分,歪着身子在石桌上靠下,静静地看着他们玩。 时间好像突然和过去重叠,第一次见面时他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那时她也是这样打量着他。不过彼时她尚且不敢这样看得肆无忌惮,只记得他身上的冷意,以及,那次记忆深刻的对视。 好像她一直都不曾知道,那天他到底是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于是自然地问出了口。 “时子骞,你记不记得高一有次你一个人坐在门卫室,你在那里干什么啊?” 时子骞思索良久:“有这回事吗?不记得了。” “好吧。”她遗憾叹气,时过境迁,这个疑团依然没能被揭开。 亭子外有两个女生走过,不经意地朝这边瞟了一眼,而后惊呼:“哇,有狗狗!” “这是什么狗啊?”当中一个女生先看到展新月,一边问,一边兴奋地拉住另一个的手就要朝亭子里走。才跨上两步台阶,她突然又看到了时子骞,步子一顿,整个人立刻拘谨了几分。 同伴不明就里,疑惑地朝着她一看,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亭子内,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在亭子外站住脚,亮着眼睛朝着这边看,想凑近又没敢,好半天才拉拉扯扯地走了。 展新月为她们的反应笑起来,大概学校里的人见到时子骞时都和最初的她一样,紧张,又忍不住好奇。 篮球场那边不知道是哪边的队伍进了球,欢呼声这边都不时听得见。展新月听着那边遥远的喧嚣,脑子里最近一直在琢磨的问题就这么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时子骞,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时子骞抬头看向她。 她坐在高处,而他就半跪在她面前,半扬起脸看她,澄澄日光映在瞳孔里,衬得目光温柔似带了些许虔诚意味。 展新月怔了一怔,匆匆移开眼,好半天才听见时子骞的声音:“不相信。” 她抿唇:“为什么?” “一见钟情是指第一次见面,在不了解对方性格脾气优缺点的状况下就喜欢上一个人吗?”时子骞蹙了一下眉,“听起来很难理解。” “是有点难理解。”展新月说,“可也许感情的产生总是难以用理性去推断。” “可能是吧。”时子骞说,“不过我个人觉得,如果看到某个人的瞬间就产生了喜欢的感觉,那喜欢投射的对象应该是对方的外表,这种情况下比起一见钟情,可能见色起意这个词要更贴切一些。” 展新月目光再次落在他过分清俊的脸上,释然笑笑:“是啊,我也不相信。”她低头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人?” “我也不说不清楚。”时子骞站起身,在她对面坐下了,“只知道当我发现的时候,好像已经喜欢很久了。” 展新月想了想,缓缓地说:“我们俩确实坐了很久的同桌了,每天朝夕相处,难免会对对方有些不一样的情感,但这不一定就是喜欢,也许只是习惯。” 时子骞凝视了她很久,开口道:“展新月,我确实没有什么经验,但我很清醒。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明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是周六那天早晨,你坐在我面前低着头吃豆腐脑。你猜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可以一直和你一起吃早餐就好了。” 他很快地继续说下去:“其实从小到大,我好像都没有特别期待过什么,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期待。我开始期待上课,期待来教室,因为可以见到你,也因此,每个周末总是格外难熬。” “我一直觉得,能和你坐在一起,每天看到你已经很幸福了。但现在,好像突然觉得就不够了。” “只跟你做同学不够,只周内见面不够。展新月,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想靠近你。” “这样的情绪,是喜欢吗?” 盼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开了,到一边去嗅亭边的池塘里的浮萍,只有两人相对而坐。 展新月默然不语,好半天才说:“可是时子骞,年少时的一点喜欢根本就不重要,我们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见时子骞垂下眼去,展新月又接着说道:“你很快就会知道,这点微小的喜欢只是我们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等你走出这片校园就会发现,外面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你会有更多想要追求的东西,会有精彩的未来,而校园里这点生涩的喜欢根本就不值一提,你很快就会抛之脑后,连带着我这个人一起忘得干干净净。” 第82章 “不是这样的,我不会忘记你。”时子骞再次看过来,声音很轻却又格外坚持,“喜欢也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喜欢是最重要的。” 展新月慢慢转过头,望进他执拗的眼睛里,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定了定神,轻声开口:“可是时子骞……” 时子骞却轻轻截住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说了。” “不用再劝我了,我说过的,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时子骞继续说,“你不用为我困扰,你就把我当成和许慎一样的,你的追求者就好。” 此时突然“噗通”一声巨响,盼盼不知是不是把被浮萍盖住的水面当成了草地,一脚踩了进去,整个落进水里。 两人没再继续聊下去,只顾着手忙脚乱地去捞盼盼。 后来时子骞带着盼盼回去吹毛了,展新月一个人去食堂吃了饭回教室,心情却一直很复杂,低头看了好半天物理题,也没能没读懂冗长的题干。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世,她和时子骞都没有真正在一起过,顶多只能算是暧昧过。这样的感情太浅薄,经不得什么挫折。她相信只要她的态度够坚决,时子骞很快就会放弃的,尤其是她确信时子骞骨子里是个很傲的人,这样的人又能经受几次毫不客气的拒绝呢。 不过话是这么说,此时展新月眼前还是几次浮现起今天时子骞执拗而坚持的眼神,心里不由泛起股奇异的酸涩,也说不清是歉疚还是什么。 展新月轻轻叹了口气,新一次的月考近在眼前,理智告诉她应该收回神好好对待面前的学案,但她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 手上的笔在学案上无意识地涂出几道横线,忽然间,她回忆起了件前世关于时子骞的事。一件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中毕业后时子骞没在国内读书,听说后面在美国定居了,她也再没见过他。只有一次同学聚会有人在包厢外碰见了很像时子骞的人,后来结账时被告知有人替她们买过单了,大家便推断遇上的应该确实是时子骞本人。不过这事儿到最后也只是大家的猜测,至于那人到底是不是他,最后也没个定数。 原本记忆里毕业后两人间算得上的交集便只有这么一回,可刚刚不知怎的她突然又想起一桩事。 她跟时子骞,可能还有过一小段交集。 第69章 大四毕业那年,展新月和许慎领完毕业证没多久就领了结婚证,随后便办了婚礼。 那时为了婚礼邀请函的事,展新月很是发了一回愁。熟悉点的亲戚朋友倒是好说,展新月挨个发去了邀请函,但是一些没那么熟的同学朋友就有点棘手了。 拿高中十班的同学来说,虽然大部分人都还保持着一定的联系,同学群里大家偶尔会七嘴八舌地聊两句,每年也会有人吆喝着组织同学聚会,大家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回忆过去顺便交流交流现状。 不过,活跃的人毕竟是少数,还有不少同学虽然身在群里,但却从来没有冒出来发过言,聚会也没参加过,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把群屏蔽掉了。也因此,展新月和班上的不少同学其实早就断了联系了。 如今要发婚礼邀请函,这事儿就变得有些尴尬。如果只邀请了班上比较要好的同学,她担心其他同学会觉得她区别对待。可要是一股脑地挨个邀请,显得好像是图别人的份子钱似的,毕竟已经许久没联系,突然发去消息未免太突兀。 思来想去,她最后干脆没有单独邀请任何一位同学,只编辑了一段邀请信发到了班级群里。大家愿意来就来,谁也不为难。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和许慎结婚的早,基本上算是当年同学们里面结婚最早的一对儿,大家都觉得挺新鲜,加上许慎这人人缘又特好,所以到了婚礼那天,两人的高中同学最后来了不少人,座位都差点没留够。 展新月和许慎婚礼当天忙的晕头转向,也顾及不到太多人,直到仪式结束敬酒时才去同学那几桌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对她们道完喜后,忽然有人随口问了一句:“新月,你请了时子骞啊?” 展新月正低着头倒酒,闻言反应了一下:“我就只在群里发了邀请,没单独请哪个同学,怎么了?” 说起来,她好像连时子骞在不在班级群都不清楚。 “哦,没事,就是我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好像有点像时子骞。”那人说着,四面环视了一圈。高中所有的同学都被安排在相邻的几桌,坐了哪些人一目了然,此时自然是时子骞的半分影子都没有。“估计是看错了吧,我也没怎么看清,就看到了一个背影。” 展新月没当回事,一边继续敬酒一边接道:“应该是认错了,你在哪看到的?” “就在酒店门口,门外不是有你俩的结婚照海报么,我来的那会看见有个年轻男人站在海报面前盯着看,高高瘦瘦,站了挺长时间的。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奇怪,看得特别专注,动也不动,我就多瞟了他几眼。进门的时候我远远瞥见了他的侧脸,突然感觉有点像时子骞。” 没等展新月说话,桌上又有一个人说:“我看见酒店外面停了辆宾利,没准真是他呢。”不过刚说完,他自己又否定了,“不过也不一定,停挺远的。” 展新月笑了笑:“如果真是他怎么不进来,应该不会是。” 大家也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对啊,要真是时子骞他总不能是专门来随份子的吧?来一趟,仪式都不参加就走了。况且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来参加咱们这些老同学婚礼的人。” “人不是在美国吗?你绝对是认错了。” 至于什么宾利就更是牵强了,且不说宾利的主人是不是来参加这出婚礼的,就算是,今天婚礼上不少展巍生意上的伙伴,许多人比展巍生意做得还大,虽然资产肯定跟时子骞家没得比,但开豪车的也不在少数,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出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大家转了话题,展新月也完全没放在心上,很快就忘记了。 不过意外的是,后来翻礼册的时候,展新月还真在上面看到了时子骞的名字。 他的名字隐在密密麻麻的姓名中,随礼的金额也没什么特殊,和他前面几个人的数字一模一样,普通到她第一次看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也许今天那人看见的那道背影真是时子骞?她摇了摇头,还是不大相信。时子骞名字前边两位恰好也是班上的两位同学,也许他只是看到了群里的消息,然后礼节性地请人帮他捎了礼金? 展新月原本想发消息问问那两位同学的,但又觉得问起来略显刻意,犹豫了一阵还是作罢了。 之后随着大家渐渐都离开校园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昔日同学也聚的少了,她便没怎么再听到过关于时子骞的消息。倒是他父亲时越生老当益壮,集团进一步壮大,规模发展到了惊人的程度,风头比年轻时更劲。 时子骞的名字没有和他同时出现过,想来确实是出国后就抛下了这边的一切,没怎么再回来过。至于他后面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孩子,这些展新月就完全不清楚了。 现在再想起这段旧事,展新月依旧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但心里却隐隐有一个念头:时子骞可能真的来过她的婚礼。 可是那又如何呢,就算那时候时子骞仍然记得她,可彼时她身旁早已有了爱人,而后来他也有了自己的生活,远在大洋彼岸的,和她截然不同的生活。 自从错过后,两人像两条发散的直线,沿着各自的路渐行渐远,再无交集。就像那段青涩萌生的感情,隐秘生长又在不知不觉中消亡,终于再也找不到存在过的踪迹。 晚课前时子骞回来了,展新月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平静,便又默默低下头去了。 今天是周一,晚课第一节照例是要上班会的。老周也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鸡汤,上来就兴致勃勃地说要跟大家玩个游戏。 以大家对老周这人的了解,他自然想不出多好玩的名堂,大家都兴趣缺缺,但也只能配合。 果然,他说,为了让大家更有目标和干劲,让每个人在纸条上写下一样最想要的东西。 果然很无聊啊…… 展新月一边想着,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地撕了张便利贴,只是提起笔却犹豫了。 最想要的……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呢?认真想来的话,其实这个问题还真挺难回答的。 犹豫很久,她写下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学习进步。” 她写完,发现时子骞也握着笔,对着桌上的便利贴发呆。过了很久,他突然落笔,几笔就写下了个答案。写完后他伸手,将便利贴翻了个面,将他的答案遮住了。 像时子骞这样家世样貌成绩无一不突出的人,也会有什么很想要得到的东西吗?展新月短暂地好奇了几秒,收回了视线。 教室里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写完了,有几个活跃些的已经在探着头四处想看别人写了什么。老周拍拍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开口:“好,应该都写完了,现在大家把写的纸条交上来,我抽几个看看,趁今天我也好好了解了解大家的想法。你们不用有心理负担,反正都是匿名。” 第83章 他示意代云去收,展新月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并不太惊讶,将便利贴叠好放在桌角。 时子骞则是随手将纸条一团,微一抬手,毫不留情地将它遗弃到了身后的垃圾桶。 等代云走过来拿过展新月的纸条,见时子骞无动于衷,没说什么,又去收其他人的了。 收完了纸条,老周随手抽了几张看了眼,忽然又背着手站到一旁,对代云说:“这样吧,班长你念念好了。” 代云走上去抽了一张,展开念到:“这张最想要的是,每天睡到自然醒。” 这个年纪,大家最缺的就是睡眠,加上天气渐凉,起床变得愈发困难,早课前常常睡倒一大片。这个愿望念出来,大家立刻心有同感,在下面使劲地点着头。 老周见大家这样却是不满意的样子:“这个愿望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现在好好学,高考完有的你们睡,现在睡好了,我看你们高考后睡不睡得着!” 代云连忙又抽了一张,打断他意犹未尽的念叨:“嗯……这个写的是父母身体健康。” 老周点了下头,没有评价,只是示意她接着念。 “下面这张写的是,希望考进班级前十。” “这个不错,有志气,大家也要有这种冲劲。”这次老周终于表达了满意,“虽然不知道谁是写的,但是我要对他提出表扬。咱们班同学脑子里要是连晚上做梦都想的全都是如何进步,如何提升成绩,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已经成功了一半!” 本来便是场形式大于内容的教育活动,一路念下来都是些中规中矩的答案,这个年纪大家最想要的无非要么是想提升成绩,要么就是想玩,想赶紧高考完获得自由。但后边这些是不敢往上写的。 展新月听了一会,听的没趣,低着头偷偷做题去了。 等到最后节晚课前,她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忽然见桌子上多了个蓝色的纸团。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时子骞并不在,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放她桌上的。 这纸团让她想起了上次被谢宛之揉皱的那张,犹豫了好半天,她终于还是将它展开了,小心地看了一眼。 皱巴巴的便利贴里只写了一个字,写得很潦草,龙飞凤舞的,她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爱。 展新月茫然了几秒,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手里的纸条突然就变得烫手了似的。 熟悉的字体,确实是时子骞的字迹,但显然这张纸条并不是他放在她桌上的。 而她好像,不小心窥看了他的秘密。 是他对于老周那个问题的答案。 过道边的同学见她对着纸条发愣,好心说了一句:“这不是你的吗?我刚看它滚在你桌子下面,就捡起来放你桌子上了。” 展新月看了眼身后被课间打闹的人踢翻的垃圾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胡乱点了下头,仓促地重新将那张纸团揉成一团,捏进掌心。 她没想到他的答案会是这样,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却又是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几乎都不会给出的一个答案。 掌心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似有千斤重,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 展新月抬手想要重新把它丢回垃圾桶,迟疑了好久,却始终都没能做得出来。 因为这张纸条,她开始意识到时子骞今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他把感情看得很重很重,超越一切的重。 第70章 第二天上体育课前,展新月出了教室后并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在门外的栏杆上等人。 等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时子骞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展新月立刻叫住了他。 时子骞看她一眼,慢慢走了过去:“怎么了?” 展新月郑重地开口:“时子骞,我仔细想过了。” 时子骞说:“不要说。” 展新月顿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是一个很好的同桌,我也早就把你当成了朋友,但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我们俩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 她一口气说完,时子骞很久没有讲话。 展新月又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他很轻的声音:“我没有期待过你的回应,只是单方面地喜欢你也会给你造成负担吗?” 展新月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说清楚了对我们俩都好。对于你那天说的话我必须给出回应,我需要让你知道我的想法,不然岂不是一直吊着你吗?” “不是的。”时子骞眼睛垂着,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可以不回应我,就像你说的那样,吊着我,我宁愿你这样。” 展新月沉默很久,低声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时子骞用食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低沉,“你没有错。” 时子骞离开了,展新月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好像更不是滋味了。 正因为她知道感情在他心里的分量,她才觉得自己要更果断地处置这件事。 她没有太多处理感情问题的经验,原本确信自己这样快刀斩乱麻的做法不管对他还是对自己都是最好的,可这一刻,她心里又不确定起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说的话并没有错。 两个人之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一班教室后面有个后阳台,面积很小,被用来放拖把和扫把,一般少有人进来。 课间,许慎推开教室后阳台的门,扶着栏杆朝着远处眺望。 这个位置刚好对着篮球场,有个班下节是体育课,正三三两两地往过去走。 “哟,一个人在这吹风呢。装深沉?”俞白在教室里隔着门看见他的背影,也推开门走了进来,狭窄的空间更加拥挤起来。 “谁装深沉,滚蛋。”许慎目光仍凝在远处。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俞白也学他一样,挨着他凭栏而望,“一下课我就见你钻这来了,躲这干什么坏事?” “我能干什么坏事,就看看楼下上体育课呗。”许慎懒散道。 “上体育课?”俞白伸长了脖子跟着去看,“上体育课有什么好看的,下面是哪个班啊?” 许慎但笑不语。 “笑什么,说话。” 许慎无奈道:“你说呢?” “我说什么?”俞白疑惑地看着他那副眉眼含笑的表情,突然顿悟了,“十班啊?” “不然呢?”许慎很淡定。 俞白“啧”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天不是说邀请了人家来看你看球赛吗。她来了没?” “好像没来。”许慎说。 俞白:“真无情啊。” 许慎:“那天场边那么挤,没来就没来呗。” “你这什么恋爱脑。”俞白皱眉,“虽然人家长得确实挺漂亮的,但我感觉她对你好像没什么意思啊。之前每次看到你俩在一起的时候她好像都没什么好脸色,你别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不要乱说。”许慎说,“你知道吗,我认识的她班上的人都说她脾气特别好,特别温柔。” 俞白:“所以呢?” 许慎弯起眼睛:“所以你看,她只对我一个人脾气不太好。” 俞白彻底无语了:“不是,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许慎看向他,扶住他的肩,温柔地给他理了理衣领:“她对所有人都温柔,就只对我不耐烦,这就是赤裸裸的区别对待,还不能说明我在她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俞白被他笑得毛毛的,后退了一步:“我说你们沉浸在爱情中的人真是吓人,我看你好像有点精神不太正常了。” 许慎松开手:“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女孩子的心思是很微妙的,她从没拒绝过我,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况且她最近对我态度好很多了,还会对我笑了。” “我懂不了,因为我没你那个受虐倾向。” 许慎又笑了笑,不以为意,转头继续看着楼下。 “隔这么远,能看清谁是谁吗?你就纯看一乐呗。”俞白又吐槽了一句。 他们班教室在五楼,从这里看下去,操场上的人比指甲盖还小。 “能看清啊。”许慎说,“配副眼镜去吧你。” “你爹我两只眼睛都1.5。”俞白说,“你要能看清,你说说那女生在哪呢?” “就是那个。”许慎懒散朝着旗杆下一指,盯着那头看了一会,笑起来了,“怎么这么认真,体育课也在看书。” 俞白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辨认了一会,仍觉得个个都面容模糊,忍不住啧啧称奇道:“真有你的,真不知道该说你视力好还是爱情的力量伟大啊。” 许慎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说的这两种原因能够同时存在?” 俞白又“啧”了一声,侧着头端详他:“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 “小白啊,等到了哥这个年纪你就懂了。”许慎做深沉状。 “滚啊!谁是小白!”俞白飞起一掌,“而且我明明比你大俩月好不好,我是你哥才对吧!” 第84章 许慎朝边上躲了躲:“好了,你太吵了,该干嘛干嘛去吧,让我一个人在这清静清静。”一边说,他一边拉开门,将俞白推了出去。 “我靠,你可真是有异性没人性啊,开始嫌你的好兄弟烦了是不是。”俞白把着门,嚷嚷着,“你瞅你望夫石那样子,要我说,真这么喜欢干脆真入赘到她们班去得了,也省得你隔着这么远眺望了。” 许慎盯着他略一思索,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微笑。 “你说的很有道理。” 而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俞白对着门目瞪口呆:“不是,我说的有毛线道理啊?” 很快,继上周许慎因为艺术节的事被请家长之后,他要转班过来的消息再一次飞速传开了。 “我刚刚路过老方办公室,看见他还在里面站着呢。”陆蒙从教室外面回来,带来了第一手的情报,“这小子是真倔啊,老方劝了他一节课了,人家愣是软硬不吃,硬是要转班。” “一班班主任肯放他走啊?”大家都围过来了,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那肯定不愿意啊,许慎一班前几名,能轻易让他来我们班吗?” 有人灵光一现:“他怎么突然要转班了,不会是因为新月吧?” 十几双眼睛于是一齐看上位置上置身事外的展新月。 “那肯定是啊!” 毕竟,艺术节才过去没多久,大家都还记得许慎那一出。 陆蒙换了位置后就没怎么过来这片,这会又凑过来了:“新月,你魅力真大啊!” 展新月正在做题,闻声抬眼,波澜不惊地看向他:“他说了他是因为我要转班的?” 陆蒙回想着,“那倒没有,我隐约听到里面说是不适应一班老师的讲课风格,说就喜欢咱们班的几门课的老师。” “那不就行了。”展新月收回视线,重新看回桌上的习题。大家见她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也就渐渐没了八卦的心思,散去了。 陆蒙挠了挠头,没趣地回位置上去了。他还跟辛文华坐同桌,低头对着他悄声嘀咕了一句:“你没觉得展新月最近跟时子骞越来越像了吗?” 辛文华远远朝那边望了一眼,两个人如出一辙地垂眼看着书,如出一辙地面无表情。果然,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连性格都逐渐同化了。他跟陆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是一脸感慨。 许慎转班的事旷日持久地拉扯了好几天,期间几科老师轮流找他谈话,但他一口咬定不适应一班的教学风格,还坚持说如果能让他去十班,他保证各门平均分都能有提高。 他们班主任被他气个半死:“都分班一个多学期了,你现在才感觉出来一班不适合你!” 许慎心安理得地认真点头:“是啊,适不适合自己确实得经过时间的检验才能认得清。” …… 折腾了一阵子,毕竟许慎在实验班,年级排名很靠前,学校还是很重视他们这些优等生的状态,最后见他态度坚决,又征得了他家长的同意,老方拍板:“让他转!” 不过也有附加条件:“你说十班适合你,下次考试总分要是提高不到二十分,就给我滚回一班去。” 许慎当天下午就搬来了十班,搬来时十班一节课刚下,展新月刚将学案合上,一抬头便看见了他。 老班还在讲台上没走,见他拎着书包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身后还跟了两个帮他抬着桌子的男生,打趣道:“哟,被我们班优秀的氛围感召而来的同学来了。” “是啊,周老师,我是慕名而来。”许慎的语气特真诚。 大家都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看着他,还有人偷偷朝着展新月这边瞟,眼睛里八卦的意味很明显。为了追人做到这地步,还真的转班成功了,这怎么说也是学校头一份了。 “行了,进来吧。”老周冲他招了招手。 许慎问:“周老师,我坐哪呢?”说话间,许慎的视线在教室里环视一圈,视线从展新月的方向滑了过去。 老周沉吟着:“我们班也没多余的位置了……” 许慎主动开口:“要不……” “这样吧,你就坐讲台边上吧。”老周指了指讲桌旁边。 “行吧。”许慎似有遗憾,将书本放下,又在大家灼灼的目光中走上讲台,泰然自若地开口,“大家好,我叫许慎。以后我就是十班人了,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到“我就是十班的人了”时,下面传来一片暧昧的“噫——”声。 许慎揉了一把头发,在大家的起哄声里,视线轻飘飘地落到展新月身上,两人目光对上,只是轻轻一触,他就又移开了视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片刻后,眼睛却渐渐弯起来了。 老周搞不清状况,不知道大家在“噫”什么,手掌在空中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也不知道你们在高兴些什么。我可告诉你们,人家许慎同学虽然是半道转过来的,但是他的成绩可是不错,你们要有点危机感,我看不少人班级排名又要下降一位了。” “周老师,我才刚来第一天,不带这么拉仇恨的啊。”许慎无奈道。 “我给他们敲敲警钟。”老周转向他,“你也别高兴,我刚看你成绩单,虽然以前都还行,可这已经两次没看见你正经排名了。你给我仔细着点,下次考试再出这些状况,小心我找你们班主任退货。” 老周才出教室,好些个人就呼啦啦地围过去了,其中尤以辛文华、陆蒙两个最为激动。 展新月手受伤那阵,他来十班来的频繁,和不少人都混熟了,这会他转班过来,不少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你这个十班编外人员竟然入编了,不容易啊!”旁边的男生揶揄道。 “没办法,我和咱们班有缘。”许慎靠在椅背上笑眯眯的。 “可以啊,这觉悟!才刚来就已经用上‘咱们班’了。” 许慎:“那必须呀,我现在可是彻彻底底的十班人了,你们可得多关照关照我。” “慎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为什么转到咱们班啊,是不是因为……”辛文华话说一半,暧昧地收了声。 “对啊,快老实交代。” 许慎侧坐在椅子上,一支手扶在椅背上:“你们想听官方的原因还是真实的?” “谁要听官方的啊,说真实的,真的不能再真的那种!” “对啊,官方的不就是你在办公室说的不适应1班老师的教学风格么,一听就假,赶紧说真实原因。” “真实的啊……”许慎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那自然是因为喜欢咱班呗,我觉得十班这氛围特适合我,就来了。” “你拉倒吧,这也太假了!比你在办公室说的那还假,你就这么糊弄我们?” 陆蒙拿他的话做文章:“是喜欢咱们班,还是喜欢咱们班的谁啊?” 此话一出,大家立刻一片笑声,还伴随着阵唏嘘声。 “行了,大家看破不说破,给我留点面子行不?” 班上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展新月顺着声音看过去时,许慎正在人群中央,翘着椅子笑得悠哉。 一群人闹够了许慎,也没放过展新月。 已经有好几个人从她位置前路过时,冲她挤眉弄眼地说一句:“新月,可以啊!” “可以什么?”展新月当听不懂。 大家都但笑不语。 但也有陆蒙这样的:“当然是许慎很可以啊!当时听说他要转班过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很扯,没想到还真让他转成了,这兄弟做事还是蛮靠谱的。” 辛文华跟过来凑热闹,“新月你听我的,我觉得这新同学是真的蛮不错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许慎就这么正式成为了十班的一员。展新月一下午被来来回回地调侃到麻木,反倒是许慎本人自搬过来后一直都很老实,除了课间出去了几趟,其余时候都在自己位置上待着,半步也没朝教室后面走。 不过他即便是在位置上也向来静不下来,跟挨着的几个同学聊的热火朝天,俨然一副十班老人的样子。 第71章 一直到第二天跑完操后,两人才第一次说话。展新月刚走到教室门口就正遇上许慎,他看她一眼,自然地靠过来了。 “以前在走廊上遇到了很快就得各回各班了,没想到现在可以走进一个教室了,感觉还挺神奇的。”许慎声音带笑。 展新月偏过头看他一眼:“你就是为了这个非要转班的?” “是吧。”许慎抓了一把头发:“但也不全是。” 两人已经进了教室,许慎的位置在最前面,他却没往前排走,而是一直跟着展新月朝后走。 展新月问:“那还有一部分原因呢?” 许慎:“还有一部分原因我还在想呢。” 见展新月在位置上坐下,他随手将旁边时子骞的椅子抽出来,挨着她坐下了。“对我转班这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第85章 展新月:“我应该有什么想法吗?” “也是,那……”他声音低了几度,带着丝少见的羞涩,“看到我你会开心吗?” “你要听实话吗?”展新月没有看他,“老实说,我不怎么开心。” 许慎一愣:“为什么?” 展新月深深叹了口气:“你未免太任性了点,转班这么大的事儿也说转就转。他们都说你转班是为了我,可是你转班前有跟我商量过吗?” 许慎解释说:“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是惊喜还是惊吓?许慎,你有时候真的太自我了。你突然闹这么一出,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我,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也很不喜欢你这样。” 许慎:“对不起,但我真没跟别人讲过我是为了你转班的。” “这还需要你说吗?有你之前那些事,谁都能猜得出来。你一向高调,但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成为别人的话题中心的,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别人带来很大的困扰?” 许慎脸色迟疑起来:“我确实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真的对不起。班上那些人我会去解释的,不会让他们再影响到你的。” 展新月有点无力地揉了揉额心:“行了,你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事已至此,就这么着吧。” “行,那不说这些了,我跟你讲个有意思的事吧。”许慎脸上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上周末我跟我爸妈去逛新开的家居城,逛到一家店恰好老板在,我爸妈就跟他聊起来了。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人竟然是你爸,你说巧不巧?” 展新月:“然后呢?” “没然后了,就是觉得咱俩真挺有缘的。我之前只大概知道你们家在做生意,不过没想到能这么巧误打误撞去了你家店。你别说,你们家的家具确实挺好看,我妈特喜欢…” 展新月轻轻截住了他的话头:“许慎,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家做生意的?” 许慎回忆了半天:“有一阵子了吧,忘了听谁提过一次,就记住了。” 展新月:“我们家确实是做生意的,我爸有好几家店,现在家里经济状况也还可以。” 许慎挑了一下眉,戏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咱们已经到了要互相交代家底的关系了吗?” “也没什么意思。”展新月看着他,“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但没好意思问你,我要是说出来你不会介意吧?” “什么事?你问呗,我能有什么介意的。”许慎侧过头来,一副专心倾听的样子,“看来我也有能让你好奇的事,还挺让人开心的。” “就是我们家还算挺有钱的,你是因为知道这个才……”展新月没说下去,很快地摇了一下头,“算了,不该说这个的,你就当没听见吧。” 许慎脸上的笑渐渐僵住了,嘴角肉眼可见地慢慢垂下去,像是好半天才听懂了她的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展新月抿了抿唇:“我就一问,你别多心,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喜欢哪有什么道理,喜欢就喜欢了。”许慎嘴唇拉成一条平直的线,“我们家是普通家庭,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程度,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展新月声音低了几度:“抱歉,你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吧。 “没事。”许慎勉强笑了一下,“我先去趟卫生间。” 晚上许慎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他住的四人寝,上床下桌的格局,此时宿舍灯还亮着,床上有两人支起了小桌子在学习。他不大想说话,径直脱了外套进了洗漱间。 俞白刚洗完澡,正在里边擦头发,瞥见他立刻用肩膀将他一撞:“哟,回来了,在十班感觉怎么样,费这么大劲转过去,终于舒坦了?” “舒坦。”许慎懒懒白他一眼,起身走进卫生间,一伸手将他关在外面,“边儿去,别在这挡路。累得要死,我要洗澡了。” “你累毛线啊,兄弟听我一句劝,容易累可能是肾有点虚,抓紧补补吧你。”俞白在外头说。 许慎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滚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展新月的那句话,接下来的两天许慎都没太往她身边凑,不过也不像受到什么影响的样子,依旧整日里在教室和周围人谈笑风生。 两天后,月考到了。 这次十班是最后一个考场,展新月凭借上次多门缺考的成绩,又一次留在了本班考试。 开考前,班上人出了教室往各自的考场走。十班大部分人即使不在第一第二考场,也都在比较靠前的考场里,像她这样滞留最后一个考场的显然是个异类。 展新月拿起笔袋,逆着往外涌的人流往教室后面的角落里走。刚找到位置坐下,前排有人也同样逆行着穿过来,冲她说了声“嗨”,在她前面的位置坐下了。 许慎因为上次缺考,同样沦为年级倒数。 展新月前面则坐着十班新人许慎,身后则坐着班上那位上次月考肠胃炎全科缺考的同学。于是很不幸的,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三个位置,分别被实验班十班的三个同学包揽了个干净。 老周和另一位监考老师并排抱着考卷从前门进来时,刚朝着后边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一副恨不得一拍脑门死过去的样子。 这种情境下,连许慎都很识趣地没敢造次,老实坐着等待发卷,除了刚坐下时和展新月打了声招呼,两个人都没多讲别的话。 好容易考完,收齐卷子后,老周却又站在讲台上朝着这边扫了一眼才出去了。这一眼的含义不言而喻:这次考试你们几个要是再给我丢这人,就给我等着吧。 展新月因为他这一眼感觉压力更大了些,虽然接下来一门是英语,她还是去教室后边的书柜里翻出了数学错题本,准备再看几遍错题。 刚打开本子,许慎却倚着桌子悠悠转过头来:“老周平时都这么吓人吗?我开始有点怀疑我转班过来是不是一个错误了。” 两天过去,他好像已经忘记了那天的不快,说话时的语气和平时无异。 展新月说:“放心,现在后悔也不晚。你别忘了你可是答应过老方,这次考试总分提高不到20分就得回一班去,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是不是这次考完就得搬着桌子回去了吧。” 许慎听完,反而在前面笑起来了:“我上次考试总分还不到300,别说20分了,这次想不比上次高200分都难。” 展新月默然片刻,她都忘记这出了。老方当初提出这个条件显然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想到让许慎卡了这么一个bug。 “算你走运。”展新月嘀咕了一句,继续埋下头看她的错题去了。 许慎却又整个人转过来,手搭在她桌子上:“你这么担心我啊,连我跟老方保证过这个都知道,我记得我好像是在办公室跟他讲的这事儿啊。” 展新月低头盯着本子上的公式看,头也没抬:“你转班那事儿闹那么热闹,你跟老方说的话早在班里传过一遍了。” 许慎颇为遗憾似的:“人红是非多啊。” 见展新月不怎么搭理他,一直忙复习错题,他忍不住感叹:“新月,你学习好认真啊。” 展新月自嘲道:“笨鸟先飞罢了。” 许慎好奇朝她桌上看了几眼:“不过下门不是英语吗,你怎么在看数学?” 展新月:“你可以理解为我对数学比较担忧,所以要早做打算。” 许慎点头,“懂了,看来你对英语很有信心。” 展新月:“看你这悠闲的样子,我觉得你对每门都挺有信心的。” “哪里有。”许慎悠悠地转回去了,“我也要背背单词了,毕竟要在十班留下可得拿出点实力啊。” 这边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展新月刚松了口气,许慎却突然又转了过来。 “又有什么事?”展新月简直要没脾气了,“我真要复习。” “我知道,就最后一件事,送你一样好东西。” 许慎手朝着这边伸过来,而后一支乌黑的中性笔轻轻落在了她桌上,很简单的款式,比一般中性笔要略粗一些,笔身上有烫金的几个大字:“金榜题名。” “这是我的幸运符,中考前一天晚上买的。我中考的时候整场都是用这一支笔答完的,最后考进了全市前50,数学考了满分。你也知道,中考题目比较简单拉不开差距,排名需要一点运气加持,所以我一直觉得它带给了我好运。” 展新月挑眉:“这段话主要是为了透露你中考前50这件事吧?” 许慎哈哈一笑:“哎呀,被你发现了,很明显吗?”话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倒是没什么被说中的尴尬,继续说,“不过这只是顺带说的,总之这是一只很特别的笔,虽然它的笔芯已经换过很多次了,但笔身我一直保留着,只有大考才会拿出来用的。看在你为了这次考试这么认真的份上,我就把它送给你了。不用太紧张,等会你就用这支笔答题吧,它会带给你好运的。” 第86章 展新月盯着那只笔看了一会儿,那几个烫金字已经有点褪色了,但看得出笔的主人确实很爱惜,笔身很干净,没有一点磕碰。她伸手接过来:“谢了。” “不用谢。”许慎说,“放心吧,考神会眷顾每一个努力的人。” 展新月垂着眼:“幸运符就这么送给我了,你的考试呢?” 许慎毫不在意,神秘地说:“没关系,我还有另一项可以依靠的东西。” “什么?” 许慎笑着转过去了,一边丢下几个字:“实力咯。” 第72章 许慎的幸运符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下午的数学考得展新月整个人眼神都呆滞了。她自觉自己这个月已经刷了足够多的题,但在考场上看到那些题型相似,但简单变化后又重新让人一头雾水的题时无力地发现:原来从弄懂例题到能举一反三地灵活解出同题型,还是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她暗自给自己打了打气,才开始读起题干。磕磕绊绊地一道一道算过去,等到收卷铃响起时,她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开始做。刚将卷子交上去,许慎又扭过头来:“怎么样,是不是接收到幸运了,好久没遇到这么简单的试卷了。” “是啊,太幸运了。”展新月麻木地说,站起身,去后边拿物理错题本去了。 这次学校的改卷效率还是一贯的高,到晚课上课前,语文和英语两门试卷已经发下来了。 这次展新月有两道英语阅读略微粗心了点,没注意到陷阱选项,完型和作文又各扣了点,好在总分依然卡在140分档,刚好140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语文比上次略微高点,考了131。 总排名没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两科在班上算是什么位次,不过对于这样的成绩心情还算愉快。 不过这种愉快在瞥见时子骞桌角的试卷后就散去了很多。时子骞拿到卷子后只看了一眼就随手堆在了桌角,继续在刷数学题,此时试卷角上露出两道鲜红的数字:英语149,语文137。 语文不必说了,这门学科基本不会给出140以上的分数,一般130左右就算是高分了,而英语这个分数,他应该是除了作文就没扣分。在大家的刻板印象中,一般数理化强的人,语文英语这类科目往往会弱一些,但时子骞似乎各科都均衡地强得让人无话可说。 展新月默默感慨了一会儿,倒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接下来的几节晚课数学和理综的卷子一直没有发下来,越是这样展新月心里越是没底。不过这一天精神一直绷着,她已经决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再猜来猜去提前烦恼。晚课铃刚响过,她就已经踩着铃出了教室。 没想到的是,展新月才刚走出教室没几秒,数学老师就从另一边出现在门口,将一沓试卷放在讲桌上:“数学试卷出来了,都自己上来领一下。”又看向后排的代云,“你们班的排名表我也捎过来了,班长上来贴一下。” 代云上前去贴成绩单,教室里本就没还多少人走,很快就都拥到前面去看排名。 代云几下贴完,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趁着讲台上去翻数学试卷的人还少,飞快地找出几张试卷拿回位置上。 她把位置周围几个人的试卷都领了回来,就地分给大家后,又将一张试卷放在时子骞桌上,对着手里剩下的一张试卷却露出了些许为难的表情。 “新月走了啊?”她问时子骞。 “嗯。” “哦,好吧。”代云将试卷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放在她桌面上,动作停顿了一会,似是欲言又止。 时子骞看了她两眼:“怎么?” 代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新月这次发挥有点失常啊,我担心她明早来可能要伤心了。” “她考得不好吗?多少分啊?”代云的同桌也是个女生,听见她俩的对话,好奇地转过头来,伸长脖子往展新月桌子上看。 “别看啦,不是特别高。”代云拉住她的手,转开话题,“你这次怎么考这么好,我比你低了好多啊。” “什么好多,不就几分嘛。我这次是运气好,不确定的两道选择题都被我蒙对了,哈哈……” 两人转回身,对着这次的卷子聊了会,很快就一起收拾了东西回宿舍去了。 等她们走后,时子骞又坐了一会儿,伸手将展新月的试卷取过,翻面。 92分。 确实如代云所说,展新月这次这个分数实在是失常得厉害,只堪堪比及格线高了两分。 展新月数学不算太好,但也只是在实验班对比而言,大部分时候她的分数都在120往上,偶尔也会考到130多。 虽然还不知道当前的班级平均分是多少,但按照这次的考试难度来说,可能班上的平均分都能有将近120。 时子骞视线在这个分数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接着一道题一道看下去,他看得很慢,每看到错题都会停下来思索一会,半天过去,试卷还停留在第一面。 教室里人渐渐少了,前排传来一道声音:“慎哥,别坐着了,今天咱俩值日啊。” 许慎正在位置上坐着,他没去跟人群挤着看排名,倒是手一抬将自己的数学卷子抽了出来——坐讲台旁边也就这个好处了。 他这次考了148,只有道证明题被扣了步骤分。不过实验班的数学向来是神仙打架,这个分数算高,但也不算多么突出,所以他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草草浏览了一遍试卷后,就开始仔细重新看起自己被扣了分的那道题,低声感慨了句“真狠啊”后,便拿起笔直接在旁边重新写起证明过程。 听见叫他的声音,许慎茫然抬头:“哈,值日?我才来几天就把我排上了,你们班挺效率啊。” “那可不,这就叫一视同仁,后排黑板上写着呐。”对方催促,“快来,干完回宿舍了,困死我了。” “行行行,来了。”许慎将笔一丢,站起身。 除了两周一次的大扫除,日常的值日活不算多,就是扫地拖地,再擦擦黑板和教室两侧的玻璃。见另一人已经上了讲台准备擦黑板,许慎便去教室后面拿扫把,开始一排一排扫过去。 “放学了放学了,走之前把椅子推进去啊,谢谢大家。” 教室里还有零星几个人没走,围在位置上讨论题,许慎一边念叨,一边顺势凑过去掺和了几句,几个人嘻嘻哈哈了一阵,他才又接着往后扫。 最后一排,时子骞也依旧没离开位置,端坐着低头在写什么东西。许慎一路扫过去,到他面前时朝着他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座位下面需要扫吗?” 时子骞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重新低下头,笔尖始终未停。 “不用。” “哦。”许慎毫无所谓,不过视线从他桌面上一晃而过时却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原本以为时子骞在刷别的什么题,这样看来却是在重做这次的数学试卷。此时时子骞手边压着张数学试卷,而他正在写的那道证明题正是许慎刚刚写了一半的那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慎自己都没搞懂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总之,他又多朝时子骞桌上看了几眼。他跟时子骞自然不算熟,作为万年年级第一,完全没有理由再多做一遍这次极其常规的数学试卷。 疑惑间,时子骞已经写完了那道证明题,翻过试卷开始接着写下一道。他的步骤写得很细,一道普通的函数题很快就写满了大半页纸。甚至写几行还会停下来,在一旁加两条注解。 许慎立刻明白了,时子骞这题不是为了自己刷题写的,而是写给别人看的,所以步骤才会如此详尽。他手边那张数学试卷也印证了他的猜想,那张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只有第一问答了几行,后面几问都是大片的空白,显然不会是他本人的试卷。 至于是写给谁的…… 也许是他在这里停留的太久,时子骞已经察觉到,冷漠地转过头来:“有事吗?” 许慎目光没有回避,直接了当地将心中的猜测问出了口:“你桌上的卷子是展新月的吗?” 时子骞:“是,怎么?” 许慎耸了耸肩,“没事。” 时子骞并没有要多搭理他的意思,他也没再说什么,径直去拿簸箕了。 早上展新月来的比较晚,回到座位上时桌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纸页,她伸手翻了翻,最上面有早上才发下来的学案,下边儿是数学和理综的卷子。 她看了一眼分数,没太大的情绪波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能提分到这个程度,她自己还是满意的。只不过对比她之前的排名来看,这次大概率是要挨批评了。 果然,她还站着没动,代云已经转过来,先安慰了她几句,又面色为难地说:“新月,刚刚你还没来的时候,老周过来说让你下个课间去办公室找他一趟。” 展新月点了点头,低头收拾这些杂乱的试卷和学案。等桌面重新被归置整齐,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子上多了个薄笔记本,刚才被压在了试卷的最下方。 第87章 她疑惑打开,立刻认出里面是时子骞的字。纸页上都是些数学题目,解题步骤写得密密麻麻。 展新月没反应过来,她之前看过时子骞做题,步骤基本上都是能省则省,什么时候这么细致地解过题。再一细看,她才发现纸页上都是这次数学试卷上她失过分的题目,包括选择题都写了极其详尽的解题步骤。 昨天她走时数学试卷都还没发下来,也不知道这些是时子骞什么时候写的,又写了多久。 她侧眼往身边看了眼,时子骞正低头做题,神色平静,没打算讲话的样子。 展新月犹豫了半天,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把那本笔记压回试卷下面。 第73章 课间,展新月起身去找老周。老周在的是个大办公室,一张张桌子被隔板简单地隔开,这会儿老师学生进进出出的,来领学案的,找老师请教题的,什么人都有。 老周正在位置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叠成绩单低头在看,眉头锁得很紧。展新月在他面前站住,他头也没抬,说了声“坐吧”,仍是低着头。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展新月自然能看出他心情不大美妙,便安静地在他旁边坐下了。办公室里其他地方都挺热闹,只有这块气氛沉重得有些压抑。 过了好一会,老周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开口声音里就带着威严:“自己说吧,这次怎么考的?” 怎么考的,其实是很认真考的……但是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呢。 展新月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认错的态度,于是默默低下头去。 老周将手里那叠纸一翻:“你自己看看你这班级排名,上次月考你手受伤没考成就不提了,那咱们就再往前对比,你这次的班级排名足足下降了二十多名!” “你跟我说说,你这到底是怎么考的,能一下子跌到班级倒数!前一次月考你手受伤了没考成就不提了,那咱们再往前对比,你这次班级排名足足下降了二十几名!” 展新月无力辩驳,只能说:“失误了。” “失误?”老周把卷成筒的成绩单在桌上敲得啪啪响,“那可是二十名啊!什么样的失误能让你一下子后退二十名。”他复又把成绩单展开,递到她眼前,“你自己来看看,你这理综怎么考的,还有你这数学,年级平均分都没考到!你是失误了,还是干脆考试的时候直接就把眼睛闭上了?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就能把咱们班平均分拉掉多少去?” 他声音很大,毫不留情,办公室里不少人都朝着这边好奇张望。 也许人年纪越大脸面就越薄,自前世毕业后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毫不留情的批评过。饶是展新月早有心理准备,这会儿被老周疾言厉色地一顿数落,又被大家盯着看,脸颊也渐渐热起来了。 她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老周余怒未消,但见她态度还算好,语气舒缓了些许,“你不是对不起我,你要对得起你自己。我知道你一向挺认真,成绩也一直很稳定,所以这次才让我这么大跌眼镜。我不是要批评你,我是为你担心啊。下学期就高三了,你突然出这么大的岔子,你觉得这正常吗?这不是一句失误能解释的,这要是高考考场呢,你也这么失误吗?” 展新月沉默着,她自觉这个月已经尽了全力,但结果仍然不尽人意,这几门学科多年未碰的生疏不是那么快就能解决的。而所付出的努力,似乎被老周的一句心思没在学习上就全抹杀掉了。 抬眼时,恰好许慎不知道来找哪个老师,正在门口准备朝里走。两人目光对上,许慎似是注意到了她脸上的表情,步子顿了顿。 展新月侧了侧身,将他的视线隔绝开。 这头老周仍然在念叨:“行了,多的话我也不想说了,大的道理你肯定都懂。不管是什么原因,下去自己想办法解决,下次考试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考成这样。” 回到教室,展新月默默往位置上走,便看见代云坐在位置上担心地看着她。再往后看过去,时子骞也正盯着她看。 展新月这会儿没什么心思讲话,犹豫了下,干脆脚步一转,朝着教室前面走过去了。 这次的成绩单就在教室前面的老位置贴着,说来好笑,她上次考试总共只考了两门,最后排名班级倒数,这次几门全都认真考了,总分提高不少,但最后依然是倒数。好在比上次前进了两名,排在班上倒数第四。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人从教室外进来,见了她慢慢靠了过来,也跟着往成绩单上看。她不用看也能感觉出是许慎,他也刚从办公室回来。 展新月没有看他,在排名表上又看了看,巧的是,他这次考试恰好班上正数第四名。 “祝贺你啊,考得不错。”展新月说。 “还行吧,勉强不用担心老周赶我回一班了。” “嗯,挺好的。” 许慎迟疑了一下:“你别伤心,一次考试没什么的……” “我知道的。”展新月点头,“过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的。” 许慎低头看她,她今天没扎头发,及腰的长发垂在身后,身形从侧面看起来有点单薄。虽然她说没事,可此时脸上的神色显然算不得轻松。 他不由有点为她鸣不平:“你们老周怎么这样啊,脾气也太差了,明明你学习这么认真,不过就失误一次就那么说你。你别放在心上,我看了你之前成绩一直都挺好的,这次就只是失误了……” 展新月抬起头看向他,笑了一下:“谢谢你安慰我。我没事的,哪个学生没挨过批评,哪个考砸过,过两天就好了。” 少女眉眼恬淡如山水画,笑起来时格外明净,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看起来仍然并不开心。 许慎还想说什么,展新月却在道了声谢后就转身回位置了。 许慎看着她的身影走远,轻轻吐了口气。 晚课前,展新月吃过晚饭往教室里走,广播里已经放起了英语听力。这是高中部的惯例,每天晚课前都会放二十分钟各种短文诵读,给大家磨磨耳朵培养语感。 这段时间没强制要求大家必须在教室里待着,所以只有少部分好学的学生会认真地坐在位置上对着听力练练默写,大部分人只把这当作司空见惯的背景音,该干什么干什么,走廊上吵闹依旧。 快到教室前,好巧不巧,谢宛之也从另一头往门里走,两人遇了个正着。 谢宛之最近和她的新同桌打得很热,不知道是为了显出她并不缺展新月这一个朋友还是为了刷存在感,每次从展新月桌边路过时她都挽着新同桌亲亲热热大声说笑,可展新月基本没有抬头看过她。 这会儿展新月见了她,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了让,示意她先进,态度甚至算的上礼貌。 谢宛之却从她风轻云淡的态度里产生了一种被无视的感觉,顿时格外不爽,但一开口语气却是格外真诚,依稀还有几分语重心长:“新月,你呀,心思还是要多放在学习上啊。” 展新月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谢宛之笑眯眯的:“你看你,成天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一下子成绩掉掉那么多,还被老周叫过去批,多得不偿失啊。” 展新月看了她两眼,明白过来她有这是嘲笑她来了,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地问:“你多少名?没注意看。” 她确实没注意看,她看了自己的排名,许慎的,甚至还看了一眼毫无悬念的时子骞的排名,但完全没关注谢宛之。事实上,她当时压根没想起来这么个人。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问句,谢宛之脸上表情却一僵,刚刚阴阳怪气的笑也维持不住了,气冲冲地说:“你什么意思?我这次可比你排名靠前,而且起码我没被老周单独拉去谈话。怎么样,被老周批评不好受吧?” 她这么一说,展新月差不多也猜到了,谢宛之平时大概也就是班上后四分之一的水平,也就是倒数十名以内,这次看起来也差不多,可能也就比她高个两三名。 “是啊,挺不好受的。”展新月说,“毕竟我平时成绩都还挺好的,所以稍微一次出点失误老周立刻就注意到了,今天把我叫过去鞭策了好半天,问这问那的,让人压力好大。” 展新月看着她,慢慢露出和她刚才一样的笑眯眯表情,“不过你的话就没有这种烦恼了吧,毕竟你一直都在后面,平时有点小变化老周可能都注意不到吧?” 阴阳怪气,谁不会呢? 说完,她没去管谢宛之的表情,径直进教室了。 回到座位时,时子骞没在,但她的桌面上又多了一个笔记本。和上午那本笔记本一样,里面是详细的解题步骤,不过这次是物理。 展新月朝他空荡荡的位置上看了几眼,她去食堂时已经去的挺晚,那会时子骞都还在位置上坐着写东西,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吃饭还没回来。 因为他不在,这次展新月终于毫无顾忌地将本子打开认真看了过去。 第88章 时子骞的笔迹无疑是很漂亮的,笔锋苍劲,行云流水。他的解题思路也是一样流畅,步骤细致但并不冗余,有加了大量的注解,读来像教辅似的清晰明了。 这次很多扣分的题她都并不是完全不会做,只是思路经常在关键的地方卡住,这会儿快速读过去,很多地方都有醍醐灌顶之感。 看完两道题,展新月没继续读下去,而是停下来又朝旁边的空位置看了一眼,发起了呆。 时子骞写的解题步骤和注解都太详细,且注解的不少地方都恰好是她思路不大通常的地方,可见他这份笔记是用了心的。 但恰恰是这种用心此时使她产生了很强烈的负罪感,她极力想要理清和时子骞之间的关系,可不知不觉中两人间还是变成了一团乱麻,牵扯不清。 发了会呆,她终于振作起来,准备对着时子骞的笔记重新做一遍试卷。从笔袋里拿笔时,许慎那支黑色的中性笔横在最外面,上面金色的“金榜题名”略微褪色,但依旧显眼。 展新月将那只笔抽了出来,在指间把玩了一会儿,而后侧过身轻轻一抛,它便稳稳地落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音响里的英语听力已经到了尾声,晚课时间快到了。 等最后一句英文放完,教室逐渐安静下来,没在位置的上人也纷纷朝着座位上走。 短暂的沉静过后,音响里却又传来轻轻两声咳嗽声。 起初大家还没在意,以为是广播室放完听力还没来得及关话筒,将杂音收了进去。 展新月也没在意,低头做题。然而紧接着,音响里传出清晰的男声。 “同学们,晚上好。刚刚结束一次月考,不知道大家现在心情如何呢……” 展新月蓦然抬眼。 虽然隔着音响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大家还是立刻听出了那是许慎的声音,一时间教室里一个个都探着头朝前张望,许慎果然不在位置上。 音响里许慎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地传出,音色清亮:“我想,这种时候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考得好的同学开心振奋,考的不好的同学伤心失意,甚至自我怀疑……” “但我觉得,一时的失败挫折算不得什么,成功会眷顾每一个努力的人。” 整个高中部的教室前排都挂着音响,此时这声音从每间每户教室传出,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教室外已经传来其他班骚动的声音,虽然搞不清情况,但比起马上开始的晚课,大家显然对广播里的人声兴趣更大些。 而十班教室里,大家反应更是热烈。 “哟呵,慎哥这是干嘛呢?” “突然客串电台男主播去了吗?还是什么知心大哥哥之类的?” 许慎继续说:“在这里,我想送一首歌给所有正在为了高考奋战的同学们,希望大家可以永远怀有勇气和信心。” 教室外传来两位带课老师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新节目,学校安排的解压项目?” 没有人知道。 伴随着伴奏,清澈的男声响起,带着微微的少年气,在教室里安静流淌。 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 随着轻轻的风轻轻的飘, 历经的伤都不感觉疼,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 重重的壳裹着轻轻的仰望 …… 是周杰伦的《蜗牛》。 教室里所有的讨论声都在旋律中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开始静静地听这首歌。 在高中这段特殊的时光里,尤其是在一场考试过后,也许每位同学在此情此景中都会被勾起一些各不相同的感触。 一曲终了,教室里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静悄悄的。 好一会,才有人小声说:“学校什么时候突然懂人文关怀了?” “看来学校最近除了成绩,也学会偶尔关注一下学生的心理状态了。” 许慎是校学生会的,大家都把这当成了学校安排的。 才说完,音响里又重新传出许慎的声音。 “最后——”许慎顿了顿,语调里多了一丝笑意,“这首歌也是想特别地送给一位同学,希望这位今天不太开心的同学可以开心起来。” “卧槽!” “我靠??这什么意思?” …… 一瞬间,原本的安静被打破。不止是这间教室,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学校从来没有一刻这样热闹过,鼎沸的人声快吧教学楼掀翻了去。 第74章 老方这个点按照惯例都是在一楼楼梯口站着,准备随时抓住那些晚自习铃响还没回教室的迟到生。 听到广播里传来的动静时,老方起初也跟大家一样茫然。他只是个教导主任,高中部的各项事务也并不是抓的面面俱到,不少工作都是有专人负责的,所以一时也拿不准这是不是学校哪方安排的节目。 一旁刚好走过个年轻老师,老方招手将他换过来:“广播里的声音是谁?” 那位老师倒是刚好认得许慎,也听了出来他的声音,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老方依稀记得许慎是个什么学生会文体部的部长,广播室他们部门好像是有负责,便只点了点头,暂时没有作声。 在听到许慎前面的一番话后,他觉得说的还算不错,对这个许慎印象倒是好了几分。至于他唱的那首歌,虽然也有几分教育意义,但老方觉得在气势还是差了几分。如果要他来安排的话,起码应该安排点《阳光总在风雨后》《追梦赤子心》之类的,这才更有鼓舞士气的作用嘛!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他也没太在意,只是一曲终了,许慎又莫名其妙地加了那么一句,再一听教学楼里大家突然跟疯了似的一阵乱叫,老方再怎么样也觉出味了。 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老方当即也顾不得各个班的纪律了,怒气冲冲地就往广播室冲。广播室在顶楼,等他爬上去时已是气喘吁吁,一看,广播室早没人了,连门都已经锁好了,像没人来过似的。 老方鼻子都气歪了,再一听楼里各个教室仍然闹哄哄地热闹着,自然不会这么就放过许慎,直接一个电话朝着10班班主任打了过去。 “你们班许慎呢?让他立马滚我办公室来!”他喘了口气,接着怒道,“还有你!怎么管理的班级,也跟着一块过来!” 这边,许慎恰好很从容地进了教室。刚刚才平息下来的教室顿时又是一阵热闹,一个个嘴里不住地吆喝,像是见了什么大功臣似的。 “牛逼啊慎哥!” “你这也太浪漫了,不过你就不怕老方弄你啊?” 靠门的位置干脆有人拿了只笔逼上前去,挡在许慎面前:“慎哥,我们采访采访你,那位特别的同学是谁啊——” “都安静,有什么下课再说!”讲台上是个年轻老师,努力想让大家安静下来,奈何效果甚微,完全压不下去。 大部分人此刻都是满满看热闹的热情,在每天几点吃饭几点睡觉都被严格规定好的高中时期,大家都被无处不在、有形或无形的条条框框约束着。每天学习如此枯燥,管理如此高压,突然有了这么一出乐子,大家怎么会轻易错过,巴不得跟着起哄闹一阵子趁机放松放松,要是能看到老方被气的脸绿那就再好不过了。 老师正为难着,忽见老周铁青着脸出现在教室门口,顿时松了口气。老周满脸怒容,对着教室里就是一声厉呵:“都在吵什么!不想上课就都给我滚出来站着!” 老周一出现,躁动的教室立刻安静了,没在位置上的几位也都连忙一溜烟缩回位置上了。 许慎刚刚被他们挡着,还在教室边站着,现在显然也知道老周必然要来找他的麻烦,干脆就在一旁站着没动。果然,老周对着教室里瞪了一会儿后,目光转到他身上:“你,跟我出来。” 许慎跟着老周走后,教室里总算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躁动,不过窃窃的议论声还是少不了的,不少人一边聊,还要一边回头朝展新月身上看。显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许慎所说的那个人,就是展新月。 展新月没有抬头,独自在位置上发愣,连身旁时子骞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前世许慎也为她做过同样的事,虽然不是因为考试,是为着别的一出缘由。那时候她的同桌已经是谢宛之,在别人的起哄和谢宛之的揶揄中,那天展新月脸烧了整整一节课,害羞得快把脸埋进桌子里去了。 当时的许慎甚至连前边儿的铺垫都没有,直接就说“有一首歌想送给位今天不太开心的同学,希望她能开心起来。” 对所有人来说,许慎这和公开表白已经完全没区别了。展新月从没想到他能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又是震惊又是慌张,但也无法否认,自己在听到广播中传出许慎声音时心中那一刻的悸动。 第89章 稚嫩的青春期,没有人能为这样大胆直白的宣示无动于衷。 此时展新月再想起那时的心情,恍惚中觉得已经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再一想,不是像,确实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听来,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时子骞虽然回来的很晚,却刚好在楼道里听完了全程。他看了眼展新月魂不守舍的样子,默默收回视线望向桌上摊开的学案,却始终没有动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指节那道疤上不断摩挲。 许慎跟着老周到办公室时,里面除了老方,还有一位团委的老师,平时是她在负责学生会相关的事物。 这位老师平时跟许慎关系不错,刚才单独对着老方时替他遮掩了半天,将他这出说成是学生会报备过的安排,但不管怎么样,许慎最后那句的出格是遮掩不过去的。 所以最终老方,老周连带着那位冲着许慎目露“你自求多福吧”神色的老师站成了副三堂会审的架势,开始逼问许慎嘴里那个人是谁。 对着三个人,许慎没有要抵抗的意思,没怎么思索就开了口。 “俞白。” 老周一脸茫然:“……谁?” 许慎:“一班的,我朋友。” 老方倒是对这人有点印象,知道是个男生,成绩还不错。但他直觉这回答肯定哪里不对,当下就眼睛一瞪:“你哄鬼呢?你有毛病了唱歌给个男生听。” “是真的,王主任。他呢,这次考试没考过我,很伤心。”许慎表情很真挚,“所以作为他的好兄弟,我觉得我有责任安慰安慰他。” “不过这事他不知情,我没跟他通过气,就是一时兴起。”许慎又补充说,“也不是专门为了他唱的,恰好当时那情境,我突然想起他,顺口就多说了一句,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今在许慎嘴里说起来好像只是一桩意外小事,老方又被气了个半死。他对于许慎的解释存疑,但又找不出证据。 不管他最后指向不明的话到底是谁,在年级里造成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老方怎么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最后老方以假借职权之便,以权谋私的罪名对着许慎唾沫星子乱飞地斥责了大半节课,又余怒未消地说:“就你这恣意妄为的劲,你这什么学生会部长也是不要干了!还有今天的晚课也不用回去了,就在我办公室站着反省!” 说完,他又觉得还不够,改口道:“不行,你给我站办公室外面去,让大家都看看,以儆效尤!” 班里人自从听说许慎在老方办公室门口站着后,就开始有好事的人组着团去那边围观他,回来后自然又要来展新月这里八卦一番。展新月干脆几个课间都躲了出去,只是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能听见走廊上有人在热烈地议论这事儿。 这出热闹的热度一直持续到晚课结束才暂时消散了,展新月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位置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上人已经不太多了,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往寝室走。展新月逆着他们的方向穿过去,还没走出多远,恰好遇到了终于被放回来的许慎。 “嘿!”许慎语调轻松地朝她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晚上对他的情绪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看起来你心情挺好的,应该是没什么事。”展新月说。 许慎眼睛弯了弯,站了一晚上,还要不时被老方训斥两句,但这些都没能影响他的心情,他现在称得上愉快。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许慎说,“你呢,这会心情好点没?” 展新月没回答,而是问:“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做?” 走廊上是声控灯,两人讲话声音并不大,灯在此时暗了下去,展新月的脸也跟着随着光线的消失暗了下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看你今天心情不好,突然就想这么做了。”许慎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将灯光唤醒了,“而且上次艺术节你不是没听到我送你的歌吗,那时候我就想着,有机会要再唱给你听。” 展新月低着头,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再抬起头时目光带了点疲惫:“许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帅?” 许慎一愣:“我没有,我只是……” 展新月截断了他的话:“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不可以别再做这么中二的事情了,真的很幼稚,也很无聊。” 许慎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着上次艺术节你也没在……” 展新月揉了揉眉心:“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会因为你的一首歌而开心?还有,不要再提艺术节了,那次我没好意思说出来,强忍着躲出去了,没想到你一点儿眼色都没有,又来这么一出。” 许慎好半天才听懂似的,喃喃道:“原来你是故意错过的,可是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我还以为……” “你想让我怎么说,非得让我直接告诉你,你这样很惹人讨厌才行吗?那好吧,我直接告诉你,我真的觉得好丢脸,你做的这些让我觉得头都抬不起来。”展新月说。 许慎怔怔地看了她好久,慢慢低下头去:“新月,你这样说真的很伤人……你明明知道的,我喜欢你才会这样。” 展新月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开口:“许慎,谢谢你的喜欢,但能不能别再让我觉得被你喜欢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如果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希望你别再喜欢我了。” 等许慎回到教室时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只有两个值日生在教室里打扫卫生。 他没什么力气和他俩打招呼,低着头默默从教室后边穿过去。教室角落里垃圾桶和簸箕放在一起,这会儿垃圾桶已经满得倾倒在地,旁边的地上滚落了不少杂乱的纸团。 他垂着的目光从上面滑过去,突然停顿一瞬。 凌乱的垃圾中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笔,笔身上烫金的字迹略有褪色。他停下脚步,又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只笔捡了出来。 在垃圾桶里滚过一遭,笔上“金榜题名”四个字已经暗淡得几乎要看不清了。 第75章 下午活动课,展新月难得地没在教室里刷题,而是一个去了后操场,一个人沿着跑道漫无目的地散步。 第二天许慎一整天都没回班,又被提溜去老方办公室门口站着了。 老方原本只说让他站一晚上,不过大概是昨晚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被这小子糊弄了可又找不到证据,一大早就又气不过地冲来了十班,责令许慎继续站着反省去。 因为这事老周显然心情也不好,一整节早课被他上成了班会课,狠狠地将大家敲打一番,势要防微杜渐,防止大家将他那无法无天的劲儿学了去。 许慎向来是这样,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 许慎虽然人缘好,但也不是人见人爱,校园里看不惯许慎如此高调行事的人大有人在。大家都这么循规蹈矩地过着,偏偏就有人能活的这么随心所欲,光这一点就够招某些人恨了。 但展新月并不属于这一类人,相反,也许因为前世的她性格乖巧,很少做什么出格的事,反而很容易被许慎这样张扬热烈,鲜活恣意的性格打动。 虽然他有时候确实算得上胆大妄为,一时兴起就毫不顾虑后果。但这本就独属于少年的珍贵特质,也是许慎身上最大的魅力所在。 尤其是对于展新月,一切却又格外不一样。 在那个情窦初开,青涩懵懂的年纪,有这样一个人毫不掩饰对她的偏爱,不遮不掩地昭告天下。 而对于因之而来的好奇关注,她措不及防地几度成为话题中心,她一面惶恐羞涩,一面又不能不暗自因为他的热烈的心意而心中轻轻一动。 走了几圈,她沿着操场边的台阶上了看台,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斜下方低几排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个人,一道小小的身影,是个小姑娘,校服穿的乱七八糟,抱着腿坐着,露出一道冰雕玉砌的侧脸。 目光无意识地在她脸上扫了几眼,展新月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再一看她耳后隐约露出的一缕橙发,终于想起了,这位小姑娘是时子骞的妹妹。 记得上次时子骞提起过,他跟时其悦是同父异母,以时子骞的外貌,展新月毫不怀疑他的母亲肯定是位大美人。而现在看,他的继母,也就是时其悦的母亲想必也是样貌极其出众的,毕竟时其悦才十二三岁,还尚未长开,已经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坯子,此时松松垮垮地坐在那里,只露出一道侧脸就很能吸引视线。 操场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她却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往下看,透出股不合年纪的超然。上次见面的时候展新月对她印象还不错,觉得这小姑娘古灵精怪又意外的乖巧,和时子骞性格不怎么像。 展新月坐着没动,并没有过去打招呼的意思。 下方,时其悦懒洋洋地坐着,脸一偏,恰好露出嘴里叼着的根白色的东西。 第90章 这是……展新月沉默了,不愧是时子骞的妹妹,不会是被他带的吧? 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展新月暗自叹了口气,起身沿着楼梯向下,到她身边坐下了。 对于身旁多了一个人这件事,时其悦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掀起眼皮懒懒朝旁边看了眼,倒是在看清展新月的脸后稍微露出了几分惊讶:“嗯,姐姐?” 看来时其悦也还记得她。 “你好啊,好巧碰到你。”展新月斟酌着语言,“不过小孩可是不能抽烟的哦……” 时其悦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这会展新月离得近了再一看,她嘴里含着的看着可并不像烟,只是根细细的白色塑料棍子。似乎在为她的发现做佐证,时其悦此时也张嘴将它拿了出来,棍子另一头裹着圆润的糖球,原来是只棒棒糖。 时其悦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展新月顿时为自己的误解羞愧不已,时其悦才初一初二的样子,自己竟然这么猜测,忙向她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看错了。” 时其悦又说:“只有疯子才会坐操场上边抽烟吧,生怕别人看不清吗?” 望着时其悦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展新月也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只好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怎么不去玩,一个人在这坐着?” 时其悦转回头,又将那根棒棒糖含进嘴里,看向下方操场上吵吵嚷嚷的人群:“没劲,跟他们没什么话讲,太幼稚。” 展新月忍不住笑了,“怎么,你很成熟吗?” 时其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表达无声的不屑。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很奇妙,就比如其实展新月并没有见过她几次,但对这个有点酷酷的小女孩很有好感。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她长的很好看。 “你呢,你怎么也是一个人?”时其悦脸贴着膝盖,偏过头看她。 展新月说:“人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的。” 时其悦于是点了点头,又问:“我哥呢?” “嗯?” “时子骞他人哪去了?”时其悦说。 “哦,他去医院了。”展新月说,“他养了只小狗,活动课经常要请假出去带它做理疗。” “他还真养了只狗啊。”时其悦说,“我说要去看看都不肯,小气。” “那只狗受了伤还没完全好,等好起来应该会同意你去看的。”展新月猜测。 “切,不给我看就不给我看,我才不稀罕。”时其悦又转过来看向她,“姐姐,他为什么突然养狗,还是只病狗,精神错乱了吗?” 经过这几次交集,展新月已经对她和时子骞的相处的语言模式很适应了:“可能因为他喜欢小动物吧。” “他吗?”时其悦脸上又露出古怪的神情,“你看他那副样子像什么爱宠人士吗?” 时子骞的外貌看起来确实太冷淡,不太像是会喜欢这些毛茸茸生物的样子。不过事实是,他对盼盼是很耐心细致的。展新月想起那天在凉亭里时子骞半跪在地上逗盼盼玩的样子,嘴角不由弯了弯:“那可不一定哦,人不可貌相。”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时其悦斩钉截铁地说,“以我对他的了解,狗这种生物绝对能排进我哥人生中最讨厌的东西前三名。” “最讨厌的东西?”展新月愣了一下。 “对啊。”时其悦很肯定。 展新月沉默了会,问:“另外两名是什么?” “这个嘛。”时其悦说,“他最讨厌的就是祝青,哦,就是我爸的小三。” 这桩事她倒是听时子骞提起过,那时他只是提到他爸第三段婚姻的对象是自己的小姨,却不曾想这里面还涉及到第三组插足的事。此时听她这样毫不掩饰地说起自家的隐私话题,展新月不免有点尴尬。 不过时其悦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继续说道:“那女的非要和自己姐夫搞在一起,气得时子骞他外婆大病一场,没多久就去世了。我要是时子骞,我也恨死她了。” 展新月怔了怔,眼前突然浮现起时子骞提起外婆给他买的那只表时黯然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将话题引开了:“还有一样呢,他还讨厌什么?” 时其悦:“那就不确定了,没准是我爸,或者是我,哈哈。” 展新月有点意外她会这样想,认真地说:“不要这么想,我觉得你哥哥对你挺好的,怎么会讨厌你。” 时其悦想了想:“好吧,他是对我还行。”她双手撑在身下的座椅上,两条腿细嫩的腿晃呀晃的:“不过可能是出于愧疚,觉得有点对不起我。” 过了片刻,她又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其实也不关他的事。” 对于他们的家事展新月不好多做评判,看她情绪不高,没再多提这些话题,而是又问:“对了,你为什么说时子骞为什么不喜欢狗啊?” “我也说不清,可能有点洁癖什么的吧,而且他被狗咬过,哈哈。”也不知道是突然回想起了时子骞被狗咬的场面,时其悦刚才还低迷着,这会突然就乐得不行,一下子笑出了声。 展新月还没太适应她这跳脱的性格,但还是跟着笑了两声。 “我还有个哥哥叫做时其乐,他小时候养了一条狗,那条狗在时子骞来家里的第一天就咬了他,之后我就没见这俩生物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幸好后来时其乐走的时候把狗带走了……” 时其悦絮絮叨叨地说着,展新月的却渐渐没太听她在说些什么,望着前方出了神。 如果他真的不喜欢狗,又为什么要养盼盼呢。展新月回忆着捡到盼盼时的情景,那时好像是他主动提出的。 是因为她吗?其实他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 时其悦见她心不在焉,也没说什么,渐渐收了声,依旧那么懒洋洋地坐着,将嘴里的棒棒糖咬的嘎嘣嘎嘣响。 两人坐了一会儿,时其悦百无聊赖地偏过头:“饿了。姐姐,有没有东西吃?” “食堂这会儿已经开了吧。”展新月一边说,一边随手往兜里摸了摸,还真被她找到一包东西。她这么一摸,便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突然来了兴致,便神秘兮兮地对着时其悦说:“你张开嘴,姐姐给你吃个好玩的东西。” 兜里有包跳跳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揣进来的了。 时其悦将信将疑地张开嘴,展新月倒了些糖在她舌尖,跳跳糖立刻噼里啪啦地在她嘴里跳开了。 展新月笑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开心一点。” 时其悦面无表情地合上嘴:“姐姐,你好幼稚。” “啊……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不就是跳跳糖吗,我们之间的代沟好像没有那么大吧。”时其悦扯着嘴角,闭上眼睛翻了一个白眼,“虽然这玩意儿已经是时代的眼泪了,但我不巧还是赶上了时代的尾巴。” 时其悦做出的表情不是那么礼貌,但偏偏这幅表情出现在她这张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小脸上又显得极其可爱。展新月并不反感,只是不无遗憾地说:“你这反应怎么和你哥哥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他什么反应?”时其悦狐疑。 “他第一次吃跳跳糖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看着我好半天都没说话。现在想想还是挺有意思的,难得见他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时其悦神色复杂,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姐姐,你确定你刚刚描述的人是我哥?他,被糖吓到了?” “是啊,他第一次吃。” “他装的吧?绝对是装的。”时其悦似乎在幻想那副场面,身体很夸张地抖了一下,“你真的相信他连跳跳糖都没吃过吗?” 展新月被她的语气弄得也没了自信,没什么底气地辩解道:“男生没怎么吃过这些也正常吧。” 时其悦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半晌又说,“姐姐,你也太单纯了,这样很容易被男人骗的。” 她伸出手,把展新月手里的糖袋接过去全部倒进嘴里,糖粒一齐跳跃起来,像一串小小的鞭炮在嘴巴里爆炸了。时其悦紧闭着嘴,等那一连串的爆炸终于结束,才低声用展新月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心机男!” 第76章 盼盼的治疗还算顺利,下午做过一次针灸以后,医生说它后肢已经开始有一定的反应,没准再过一阵子它就可以站起来了。 从医院出来,时子骞牵着盼盼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脸上显出淡淡的疲色。 这些天除了每隔两天就要带盼盼出校做理疗,处理它和宿舍的卫生之外,还要应付它极其旺盛的精力。此刻,盼盼拖着它的小轮椅绕着他不住地转圈,没一刻停下来,期待着他和它玩。但他只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说:“盼盼,不要动。” 盼盼很听话地一个急刹停下,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时子骞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伸出一根食指在它额心摸了摸。 第91章 盼盼头一歪,湿漉漉的鼻头在他手上蹭了蹭。 时子骞直起身,拿出湿巾将手擦了一遍,抬眼朝着外面望了望。 天色将暗,远处天际一片昏黄的光晕,显出秋日特有的萧索。 他牵起盼盼朝路边走了几步,道旁的路灯忽然次第亮起,街道稍远些的地方是居民区,如今也已是灯火点点。 这种万家烟火的时刻总使人没由来地觉得落寞,时子骞望着道旁被路灯映得黄橙橙的秋叶发了好一会儿楞,直到听见盼盼在他腿边叫了一声,才突然回过神,自言自语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站在路旁准备打车,这个时间段是高峰期,过去好几辆出租车都不是空车。又等了一会儿,车依然没打到,倒是一辆熟悉的车先在他面前停下了。 后排车窗降下来,露出时越生的脸:“这个时间你不在学校待着,在这里干什么?” “办点事。”时子骞说,“准备回去了。” 时越生视线落在他身旁那只造型奇特的黑狗身上,看了两眼:“这就是你养的那只狗?” 时子骞:“你知道我养了狗?” “我知道的事多了。”时越生说,“上车吧,送你回学校。” “不用,我打车。” “顺路的事,上来。” 时子骞略一迟疑,拉开车门上了车。盼盼也被他抱上车,放在脚下。 在陌生的环境里它表现的很警觉,虽然头依偎在时子骞腿边,但耳朵一直警惕地竖着,眼睛不时朝时越生那边看。 时越生靠着车座上闭目养神,并没有看它,却开口问道:“你这狗治得好吗?” “应该可以。” “刚才那家也不是什么好医院吧,不行就换家好点的试试。”时越生说。 “一开始就在那家医院治的,那边医生对它的情况熟悉点。” 时越生点了点头,又问:“吃饭了吗?” “吃了。” 自他上车后司机就将隔板升了上去,如今后排的空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人。时子骞并不习惯和时越生单独相处,回应了两句后就偏过头去,将眼睛偏向窗外。 其实他并没吃饭,最近带盼盼做理疗,基本都是最后一节课下了就得立刻回宿舍接它,做完后送它回去再往教室赶,才堪堪能赶得上晚课,于是晚饭从来都是被省略掉的。 “我还没吃。”时越生却说,“陪我吃顿饭吧。” 时子骞有点意外,抬手看了眼表:“我没那么多时间,要回去上晚课。” “用不了你多少时间,就在路边找地方吃碗面就是了。中午喝了酒,现在就想吃碗酸汤面。”时越生看过来,“难得就咱们父子两个人。” 时子骞想了想,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这条路算是主干道,一路道旁绿化做的不错,却少有商铺,一直没看到什么显眼的饭店。拐过一个弯后,路边出现了一间面馆,独独地立在棵大树下,大红色的门头透出股简陋。 时越生将隔板降下些许,示意司机:“靠边停一下,我们吃碗面。” 司机虽然惊讶,但并未多嘴,很快就将车稳稳停住。 这家面店门头很小,里面桌椅都只有四套,好在环境收拾的还算干净。也许是这地理位置太当道,往来车马多,行人却不多,所以店里生意平平,此时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黑白的劳斯莱斯在这家小店门口停下,金光熠熠的小金人衬得这店面更加简陋。车门打开,下来了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毫无停顿地走进店里,看了看悬着的菜谱,对着老板开口道:“能做酸汤面吗?” “可以做。”店里只有一名老板在,是个年纪不算大的男人,抬眼打量了他片刻,显然是疑惑他这样装束怎么会来这里吃饭。 时越生没大关注他的眼神,高兴道:“来一碗。” 他身后,一身校服的时子骞也跟了进来。他把盼盼留在了车上,空着手下了车。 “你也来一碗吧?”时越生问他。 时子骞应了声,“可以。” “好。老板,两碗酸汤面。” 老板进后厨煮面去了,时越生在店里踱了一圈,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又示意时子骞:“坐。” “怎么样,很少在这种小店里吃过饭吧?”时越生说。 “那是你,不是我。”时子骞神色淡淡。 “我确实是很多年没来过了。”时越生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不过年轻的时候可没少吃。我刚创业那几年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经常忙得顾不上吃饭,有时候谈业务的路上饿的胃痛,能看见这么一间小店别提多惊喜了,总会立刻钻进去几分钟吃一碗面,然后再接着赶路。”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先时子骞,脸上浮现出一丝笑,“白手起家可不容易,我们当年可是很苦的,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能吃得了那个苦吗?” 时子骞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他也没强求,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渐渐好像透过他看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似的。过了一会,时越生眼中浮现出一丝怀念:“那时候虽然累,但人好像就不知道疲倦似的,每天都充满了斗志和希望。现在想想,反而那段人生才是最好的。而且……”他停了停,“那时候你妈妈还在我身边。说起来,其实她跟着我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反而陪我吃了不少的苦。”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时子骞眉心跳了跳,声音冷下来:“不要跟我讲这些,我不想听。” 时越生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怪我是不是?怪我是应该的,我不是一个好的父亲。现在想想,不管生意做的再大,可无论家庭还是感情,我都是一败涂地。” 时子骞依旧没有作声,短暂的沉默中,老板端着面上来,放在两人面前。 别看这家店小,老板的手艺看起来却很不错,一碗简单的面也做得很有卖相。时越生拆开筷子尝了一口,由衷道:“味道不错。” 老板很朴实地说了句“不够还可以续”,便退去门口的躺椅上坐着了。 时子骞低头安静吃面,时越生看着那面却没动,而是又顾自说道:“你妈妈不会做饭,但有时候晚上我应酬完回家,她会给我下这么一碗酸汤面,这应该是她唯一会做的了,虽然味道普普通通,却让人很想念。” 没有回应。 时子骞感觉到时越生可能中午喝的不少,这会儿没完全醒酒,不然话也不会变得这么多。他不答话,时越生也不在意,依旧自己说了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妈妈刚跟着我的时候,我就是穷小子一个。你妈妈那么漂亮,还是看上了我。可惜我们两个脾气都犟,遇到事了谁也不肯低头。后来虽然日子越过越好了,我生意越来越有起色,可我俩吵架却越来越频繁,说到底,我俩性格实在是太像了。某次吵到气头上她提出要离婚,我说离啊,你说离就离。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离了婚。” “虽然离了婚,但我也从来没觉得我们俩真会分开,只觉得两个人一直就这么闹,只是这一次闹得更厉害点,早晚总要和好的。可是有一天你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我记得那是一个早上,原本她一直不接我的电话,所以那天接到她的电话时我是很高兴的,可是电话那头她却说:你‘以为离了你我就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吗,我告诉你,我现在找了个比你好一百倍的男人!’” “我当时气到发抖,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一心想着我也要找个比她更好的女人给她看看。其实那阵子小悦她外公很欣赏我,知道我离婚后一直有意撮合我和她妈妈,我冲动之下就直接同意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你妈妈就只是为了气我,她身边并没有别人。可是那时候木已成舟……知道这件事后她恨我恨得要命,连带着连你也不肯要了。” 时越生筷子上挑起两根面,却一直也没有送进嘴里,“其实小悦她妈妈也是无辜的,只是她外公太强势,所以没什么主见,就听她外公的安排嫁给了我。我们俩对彼此都算不上多么有感情,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开始那几年还好,可是越往后我越是想你妈妈,后来,祝青就出现了,她真的很像你妈妈。我犯了错,这下不仅你妈妈恨我,小悦她妈妈、小悦、还有小乐都恨我了。” “一步错,步步错。你说我怎么就把日子一步步过成今天这幅样子了呢?” 时越生陷入沉思中出了神,而身旁一直毫无动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时子骞却忽然笑了两声,声音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讽刺意味。 时越生对上他的表情,脸上的恍惚神色渐渐收起,最后忍不住皱了眉:“我是你父亲,不要对着我露出这种表情,我很不喜欢。” “真的就只是冲动吗?”不知什么时候时子骞已经将面吃完了,此时放下筷子,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敢说当时你答应时其悦她外公的时候就没有一点儿私心吗?真的就跟他身居高位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少助力没有一丝的关系吗?” 第92章 时越生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没有发火,只是低头看着碗中的面,神色有些难看。 时子骞说完后也没有再讲话,两人面对着店门外坐着,他静静看出去,远处无垠的暗色已经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父子俩在沉默中对峙了很长时间,最后是时越生先低了头。他少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但他知道这个儿子的性子只会比他更硬,也不知道是随了他还是祝盛。“子骞,你非要对爸爸这么不留情面吗?”他轻轻吐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当父亲的都还是想在孩子面前维持住作为父亲的形象……” “你说的对,那个时候我心里除了爱情,更有勃勃的野心。也许在我做决定的那一刻,想要向上的决心已经压倒了爱情在我心中的分量。所以如今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没什么可感伤后悔的。”时越生伸手将筷子放下了,显然是不准备再吃了,站起身时,他最后轻叹一声,“名利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顷刻便能改变一个人,那些若有似无的可能性足够诱惑任何一颗年轻的心。” 他看向时子骞:“等以后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有释然,也有笃定:“也许到那时,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时子骞目光闪了闪,望着他时脑海里浮现起的却是前不久和展新月的一段对话。那天展新月不知道遇到了什么,突然问了他个很奇怪的问题,问他“你觉得钱或者说财富能够改变一个人吗?” 那时他给出的回答是“也许会吧”,毕竟这样的故事他已知道的太多太多。可展新月却说她不信。 他自以为很了解展新月,她性格想来温吞柔和,很少会有强硬的时候,但那一刻她眼睛流露出的坚定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让他都不由惊讶。 也许她和他一样,都见过了一些很不堪的东西。 时子骞忽然又笑了一声。 时越生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却见时子骞锐利的目光逼视住他,眼睛里露出他最不喜欢的淡淡嘲讽意味:“我不会。我永远也不会变得和你一样。” 第77章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时越生正靠着休息,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眼睛也没睁一下,稍微抬手朝外挥了挥,不想说话的态度不言而喻。 时子骞自然也没什么话要说,把盼盼抱下车便关上了车门,身后的车立刻驶远了。 这会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两侧的教学楼里每个教室都亮着明亮的灯光,校园里很静,显然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时子骞要先把盼盼送回宿舍,穿过行政楼前的广场时,远远便看见一道身影迎面走来,似乎还在直直地盯着他看。 晚课时间广场上并没有开灯,等那人走近他才看清对方的面容。对方显然也一直在打量他,此时懒洋洋地先开了口:“嗬,逃课了?” 时子骞不答反问:“你在这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这不正在往教室走吗。”时其悦从黑暗中走出来,瞥一眼他牵着的狗,“哟,这就是你那狗啊,终于见着了,这造型挺别致啊。” 时子骞“嗯”了声,抬手看了眼表,“七点二十了。” 初中部自然也是要上晚自习的,和高中部一样七点开始上课。时其悦这个点还在校园里游荡,显然很难用一句正往教室走搪塞过去。 “耽误了一会,吃饭晚了。我下午遇到了一个漂亮姐姐,我们聊了很久,她还请我去高中部食堂吃饭。”她将头探过来了几分,“你猜是谁啊?” 时子骞顿了一顿:“你们聊什么了?” “当然是,聊了很多你的事咯。”时其悦一笑,“看不出,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一面嘛。” “……什么?” “那就不能告诉你了。”时其悦得意地缩回身子,“话说你追人追得怎么样了,有进展没?” 时子骞沉默了:“还好。” “还好是怎么个意思。”时其悦说,“我现在倒是觉得你俩还挺合适的,人家看起来性格很好,又温柔,说不定真能跟你这种冰碴子性格处的来。” “嗯。” “不过嘛,她看起来很单纯的样子,一看就是很容易被人死缠烂打追上的类型,你要加油啊。”时其悦说完这句,两只手揣在校服兜里,优哉游哉地从他身边绕过去,“不说了,走了。” 路过时还多瞥了两眼盼盼,点评道:“不错的狗,挺帅。” 时子骞停在原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牵起盼盼:“走了。” 教室里,展新月看了眼讲台上伏着改学案的老师,又隔着窗看了看外面黑漆黑的天。 也许是因为下午跟时其悦聊过,展新月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时子骞了,心里的歉疚似乎又比之前多了一分,好在他下午出去后一直都还没回来。 但,他今天回来的似乎也太晚了点。之前他带盼盼看病都会在晚课前回来的,今天晚课都上了一半了,也没能看见人。 总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展新月心里不大踏实。 对着桌上的学案发了几分钟的呆,她终于看到时子骞的身影从窗边一闪而过,校服齐整没有丝毫异样,黑发下的侧脸也是一贯的冷淡。 展新月不由松了口气,在他进教室之前深深埋下头去,开始对着学案涂涂写写,一直到时子骞打了声报告进来,回到座位坐下,她都没再抬过一次头。 两天过去,不知是因为被免了学生会的职务又当着众人的面罚站,还是因为那天她说的那番话,这两天许慎整个人都有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无论课间还是课上他都话少了很多,有时候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也都是简单答完就没了动静,没一句多余的话。课间也不怎么起身,坐着位置上老实做题,只有活动课俞白抱着篮球从一班过来找他的时候才会离开教室。 他一个人不怎么闹腾了,连带着整个班好像都沉稳了不少。 老周对他这种变化很是欣慰,他对任何一个成绩好的学生都持欣赏态度,但是大部分成绩好的学生又都会比较有个性,尤其是像许慎这种德智体美看起来都相当出众的学生自然又格外难驾驭。为此他在最初许慎想要转班过来的时候是存在一些犹豫的。 不过现在看来,许慎这犯一犯事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吴主任的一番敲打看起来很是到位,许慎因为这个机会被狠狠磨一了磨性子,人也低调了不少。 当然,老周的看待这事儿的角度完全是从班级管理方面出发,至于这种变化对于这位学生本身来说是不是件好事就见仁见智了。 班上的同学可能也从他的变化中看出了什么,没怎么再揪着那天的事儿来开他和展新月两个人的玩笑了。 周五下午,学校门口照例又是车满为患,各种接孩子的车把校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展新月背着书包在棵树下站住,她没看到家里的车,但也不着急,知道展巍大概也是被堵在了外围,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开进来。 等待的间隙,有几个结伴的同班同学从她面前经过,大家礼貌地打个招呼,就又各走各的了。 等他们走过去,又有一人从校门口走出,对上她,目光复杂了一瞬。 许慎显然是先回了趟宿舍,此时校服已经换掉了,穿了件运动外套,拉链拉的很高,遮住了小半截下巴。 展新月默默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许慎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儿,却是慢慢走过来了。 “有人来接你吗?”许慎问。 “我家长要来的。”展新月说,“我在这等他们。” “嗯。”许慎点点头,“我也在这等我家长。” 两人在树下并肩站着,面前车流一辆辆淌过去,很久都没见两家的车,最后许慎先开了口。 “新月,关于那天的事,对不起。”许慎说,“我这两天想了很久,也反思了我自己。我觉得你说的对,我确实太自我,做的太过了,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从来没有追过什么人,就是凭感觉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完完全全地表现出来,想让对方知道我的心意。现在我明白了,比起喜欢的程度,喜欢的方式才更重要。在这方面,我还得好好想想。” “我总觉得自己人际关系处理的还不错,其实仔细想想,没准也挺招人嫌的,只是没人说出来罢了。”他感慨似地吐了一口气,“我这些年活的确实挺任性妄为的。这个性格,确实得改改了。” 展新月默然不语,片刻后忽然问:“许慎,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许慎眼睛看着远处,耸了耸肩:“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了。” 一辆白色的车终于艰难地开到了面前。 “这路也堵得太厉害了,下周得喊你爸来接你了。”车窗降下,江瑛的脸从里边儿露了出来。她的视线在许慎身上一扫,很快就注意到他身旁的展新月,立刻来了劲,眼神带了明显的八卦意味,“这是?” 第93章 看起来,江瑛并不记得她们俩曾在走廊上见过一面了。 “我同学。”许慎答道,他看向展新月,“我先走了,你爸妈什么时候到,要用我妈的手机给他们打个电话吗?” 江瑛兴致勃勃地接话,“一起上车呗,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展新月说,“我一直都在这个位置等我家长,他们很快就过来了。” 许慎点点头,“行,那周天见。” 展新月跟他挥手道别,江瑛也在车里冲她挥挥手,“拜拜咯。” 虽然已经不记得她,但江瑛待人依然这么和蔼,又勾的展新月有点伤感。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又有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姐姐,又遇到你了。”这次是时其悦走了过来。她连书包都没有带,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看着像条半裙似的。 她刚走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车的双闪亮了起来,看起来是早就停在这里等她的。时其悦却没急着过去,先走到了她身旁,“姐姐,没人接你吗,我送你呗?” 展新月露出了笑脸:“不用啦。姐姐有人接的,你快回家吧。” “哦。”时其悦看起来挺遗憾,站着不怎么想走的样子,望着面前拥挤的交通对着她抱怨,“你说学校怎么想的呢,这片每个周五都堵成这样,也不知道想想办法。要我说,就该初中部先放学,高中部晚点再放,就没这么堵了。再要不就多开几个门呗,东南西北各开一道门,每道门都能走。” 展新月玩笑道:“你可以跟你爸爸提提。” 虽然这事儿大家都吐槽过,但这位可是校董千金,自然比大家的随口抱怨有分量。 “他?”时其悦憋了憋嘴,“算了,他才不会管这些。他只关心学校每年的招生状况,年底看看财报就完事了。” 展新月倒也理解,这些企业家开学校自然不是为了什么教育理想之类虚无的东西,本质上其实也是当做一门生意来对待的,未必会有多上心。 “唉,走了。”时其悦冲她摆摆手,准备上车回家。刚一转身,却目露惊讶地叫了声,“哟,这谁呀,是要干嘛去,不会是难得地要回家吧?” 一听她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展新月也顿时知道她看见了谁。果然,不多时,时子骞慢慢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轮子骨碌碌转的声音,显然是牵着盼盼的。 “嗯,今天回去。”时子骞说,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明天要带盼盼去一次医院,可能是最后一次理疗了,理想的话,明天就能去掉轮椅。” 展新月垂着眼睛盯着盼盼看,它已经哒哒地迈着两条前腿跑过来,在她腿上蹭个不停。 “盼盼?就是这狗的名字啊。”时其悦吐槽,“你怎么想的,起这么土一名儿。” 展新月心虚了一下,很土吗? 好像是有点。 时子骞没理她这茬,只是问:“你们在这干什么?” “没干什么,遇到了啊。”时其悦理所当然地说。 “这样。”时子骞点头。 展新月仍然保持着低头盯着盼盼看的姿势,气氛诡异地沉默了。 时其悦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乱扫一气后,狐疑道:“你们不是同桌吗,怎么都不说话?” 展新月只好干笑了一下:“就因为是同桌,在教室里说了很多话了,这会儿就没什么可说了。” 她终于将头抬起来了,对上时子骞的脸时,看见他正微抿着唇盯着她看。 “是吧?”展新月又干巴巴地补充一句。 “嗯。”时子骞说。 又是沉默。 好在说完这句,她终于看到了家里的车缓缓驶来,连忙说道:“我家长来了,我先走了哦,拜拜。”而后逃也似的走开了。 时其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点评,“你们俩真够诡异的,看起来你不怎么顺利啊。” 时子骞也在看着展新月的背影,没接话。 第78章 回到家里时时越生不在,但家里倒是热闹。祝青坐着客厅里和一群女人正聊得热络,茶话会似的。 “这人又作什么妖呢?”时其悦将校服解下来随手朝沙发上一甩,当着众人的面就大大咧咧地问上陈姨了。 陈姨一脸尴尬,没有回答。好在祝青心理素质极强,恍若未闻般冲着时其悦和紧随其后进来的时子骞打了声招呼:“你们回来了啊,我这正给遥遥和乔乔面试育儿师呢,你们要不要来帮忙参谋参谋?” 时子骞沉默着抱盼盼从旁边上了楼,陈姨突然见他带了只狗回来,连忙跟了上去。时其悦则是“呵呵”了两声,不仅没躲开,反而直接坐过去,将电视打开了,旁若无人地在她们身旁看起了电视。 祝青也不恼,接着说:“这些姐姐们可厉害了,里面还有牛津毕业的高材生,会四五门外语呢。说不定以后除了带她们俩小不点,还能辅导你跟子骞学习呢。”她一边说,一边冲对面的某一位笑了笑,看起来是对她很满意。 “用不着。”时其悦慢慢加着电视音量,“育儿师,多洋气呐,我可没那么金贵。” 客厅里彻底被电视机中的声音填满,祝青终于还是皱了眉,站起身:“要不咱们去书房谈吧?” 楼上,陈姨对着时子骞带回的这只狗好奇了一阵子,问了好半天它的情况。等陈姨离开,他听见吵闹的人声从楼梯间传来,伸手将门关上了。 他跟时其悦不一样,时其悦倒是挺乐意给祝青添堵,但他根本对祝青正眼相看的欲望都没有,大部分时间都是能避则避。 今天回家不是计划外的事,他在校门口说的话确有其事,盼盼的治疗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刚刚当着时其悦的面,想说的话没能找到机会说出口。 他去床边拿了手机,一个人靠在阳台上开始慢慢打字。 “明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祝青面完她请来的那一群人,又招呼大家一起留下吃饭,时其悦干脆就没下去,就在楼上的小餐厅吃了,顺便还去喊了时子骞一起。 楼下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时其悦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勺子往嘴里送房,听见一名育儿师仍在争取,一直絮絮地介绍自己的教学规划能如何帮孩子赢在起跑线。 而后祝青的声音隐约响起,语气里含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从容:“各位老师都很优秀,但你们也知道,我们这种家庭确实也没有必要让孩子这么小就承受学业上的压力,所以这方面不是我们考虑的因素。我们更关注的是对孩子个性和各方面素质上的培养……” “真装。”时其悦点评。 她看向时子骞,似乎在等他附和两句。 “什么?”时子骞眼也没抬,他比她吃的还要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显然完全没在听楼下在说些什么。 “你干嘛呢?”时其悦朝他屏幕上瞥。 时子骞将屏幕摁熄了,“没什么。” 虽然他熄屏很快,但时其悦还是看到了,他打开的是短信界面,那里正显示着他这边发过去的一段信息,之下空空荡荡,看得出对方并没有回复。 时其悦嘴角一扯,好像已经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但什么也没说,继续懒懒散散地用勺子戳碟子里的饭粒。 时子骞终于开始专心吃饭,吃完后没急着起身,而是坐直了些,又将手机解锁了,开始打字。 见他没空搭理自己,时其悦将手中的勺子一丢,起身绕过他往房间走。“不吃了,没劲。” 时子骞“嗯”了声,依旧在对着手机认真打字。他打得很慢,一边思索,一边不时删删改改。 等他终于打完,耳后突然传来恶劣的笑声,“怎么打这么大一段话,看着真够卑微的啊。” 原来时其悦并没走远,只是虚晃一枪趁他没留意绕到了他身后,他手机屏幕的内容已经全被她看了过去。 时子骞回头瞥了她一样,没什么多的反应,也没有刻意隐藏,回头继续对着手机看。在又仔细读了一遍打下的文字后,他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见他对自己的偷窥行为反应平平,时其悦感觉有点无趣,但眼睛一转又有了新的主意,突然盯着那段文字就念了出声。 “新月,明天对于盼盼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刻,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一刻。虽然可能你并不想和我一起出去,但我想,也许你会有点想要在旁边亲眼见证……” “可以了。”时子骞再一次无情地将屏幕按熄了。 “原来这狗是你们俩一起养的啊,怪不得突然发神经喜欢狗了。”时其悦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这人可真是……怎么说呢,突然之间,我好像对你的另一面有了新的认识。” “是吗。”时子骞站起身,不理会她的揶揄,“我吃完了,走了。” 话音刚落,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却亮起来了。 时子骞立刻拿起手机,这一回,时其悦依旧毫不收敛地探头去看。 第94章 屏幕中,时子骞发去短信的对象终于发来了回复。不过只有一段简短的话:抱歉,明天有点事,不能去了。 “啧啧啧啧啧,被拒绝了啊。”时其悦语气同情,“虽然语气很卑微但还是被拒绝了,感觉真可怜呢。” 不过从她弯着的嘴角来看,显然这种同情的真实度相当有限。 时子骞对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似乎想再回一句什么。 时其悦在后边说风凉话:“看起来还没死心,准备继续挣扎吗?” 时子骞直接把她的话屏蔽了,依旧在思考。时其悦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身为你的好妹妹,我还是不忍心看你这么可怜的。我有一个好策略可以免费提供给你,你要不要听?” 时子骞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这个姐姐呢,看起来就是很容易心软的性格,你只要用点小手段很容易就能拿捏住她了。这样,明天你直接牵着你那条狗去她家楼下,告诉她你会一直在楼下等她,如果她不下来你就不走,她绝对会下来的,你信不信?” 时子骞没犹豫:“信。” 难得被时子骞这样完全认可,时其悦很是满意:“怎么样,我厉害吧。要不我也去追追人试试?应该进度会比你快得多。” 时子骞却接着说:“但我不想让她为难。” 他将手机放回兜里,把自己的碟子端了起来,转身离开,“我俩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吧。” “切,没出息!”时其悦在他身后喊道。 展新月收到时子骞的短信犹豫了很长时间,虽然她心里其实是有点想去看看的,但最终还是狠心拒绝掉了。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再优柔寡断了,不能给别人无谓的希望,否则只会更加伤人伤己,可心里却始终很难过。 盼盼是她和时子骞一起捡到的,但自始至终都是时子骞一个人在亲力亲为地带它治疗。她觉得很对不起他。 在这之后,时子骞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她不知道盼盼最终怎么样了,也强忍着没有去问,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能够一切顺利。 一直到周天补课时,晚饭前她一个人往食堂走,却意外在楼下远远看见了带着盼盼的时子骞。 他牵着狗绳在校园里散步,盼盼在他身前走得很慢。 此时是饭点,这片又是去食堂的必经之路,在校园里公然养狗宠物对大家来说更是新奇,因此这一人一狗引起了不少的围观。不过大家都是远远看着,也没人敢上前。 盼盼一直都是需要溜的,但展新月没在校园里遇到过,这还是第一次。 展新月远远地朝盼盼看,身后标志性的小轮椅已经去掉了。虽然它走路时后腿一直在打闪,且时不时有软下去的趋势,但每一次都坚持住了。尽管驾驭后肢并不熟练,它还是一如既往的生机勃勃,一路走一路朝着路边的草丛里嗅。 虽然此时看着那边的人不少,但其他人对它的好奇都集中在校园里居然可以带狗这一点,或是它的主人时子骞身上,而展新月的这一刻心里的感受和大家完全不同。 初次见到盼盼的还是在秋游的时候,那时候它脏兮兮地躺在绿化带里,苍蝇落了满身,距离死神一步之遥。而现在,它不光活了下来,伤口痊愈,毛发生长,还重新站了起来。过去一切不幸遭遇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在不知不觉中褪去,淡的几乎完全看不出了。 它重新变成了一只健康的,威风凛凛的小狗。 这可真是,太好了。 展新月的视线停它身上身上很久,才慢慢移到时子骞脸上。而后,措不及防地和他目光对上。 隔着人群,时子骞也在朝着这边看。两人短促地对视后,展新月先一步转了视线,继续朝着食堂走。时子骞脚步也没有停,依旧牵着盼盼,缓缓往前走过去了。 虽然没有参与盼盼离开轮椅的重要一刻,但她好像,也多少见证了一点。 第79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变得很平静,展新月大部分时间都忙着学习,这次月考的数学和理综试卷她研究了很长时间,光是原题就重做了三四次,做得题目都快背下来了。之后又是制定新的学习计划,严格遵守计划刷题,复盘,刷题…… 时子骞没有再提过任何越界的事,只是依旧会在她对着没有思路的题纠结时主动提出给她讲解,她没有拒绝,觉得两个人正如她所愿,在朝着正常的,同学关系上良性发展。 许慎则展现出了惊人的自愈能力,周五两人聊过后,返校再见时他已经能若无其事地跟她打招呼了。 他不是能被什么挫折轻易打倒的人,这一点展新月最清楚不过。不过这段时间许慎整个人都内敛了不少。他说他要改改自己的性格显然并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在改变。 天气更加凉了下去。 这天一大早,展新月打着哈欠走出卧室。 重生这些日子以来,她越来越开始像一个真正的高中生。具体来说,她就像每一个睡眠不足的高中生一样,变得越来越困,早上醒的总是很艰难,有时候上课也困得睁不开眼,必须要趁着课间小睡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如果不刻意去想,前世的记忆已经很少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饭还没做好,展巍和逄云两个人还在厨房里忙碌。展新月凑过去看,便看见展巍正在煎蛋,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意用了模具,看样子是准备煎一个心形的蛋。而旁边的盘子里此时已经有好几个已经煎好了蛋,只是形状并不怎么完美,看不大出来是心形。 “这回总该行了吧。”展巍小心翼翼地把煎蛋往外夹。 “小心着点,刚刚那个就被你夹破了。”逄云说。两个人都很专注,没人注意到展新月进来。 展新月好奇开口:“怎么突然这么有仪式感了,大清早的给煎蛋做上造型了?” “哎哟!”展巍被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又将煎蛋戳个洞,被逄云在胳膊上打了一掌以示警告。 两人都没顾得上回她,直到展巍终于将那块新煎好的蛋放在一碗面上,两人才一起松了口气。 那是一碗看起来很像存在于广告中的面,蔬菜和虾铺的整整齐齐,当中点缀一枚心型煎蛋,甚至侧边好围了用胡萝卜雕成的“happy”字母。 展新月突然想起了什么。 “生日快乐,月月!” 她竟然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这次真是不巧,赶上周内,我跟你爸爸商量了一下,准备周末再好好给你补过一下,不过生日面是少不了的。”逄云笑眯眯地说。 “还有生日礼物也少不了,等晚上你回来再给你揭晓。”展巍说。 生日面是多年以来的惯例,家里任何一个人过生日都少不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展新月吃完了面才放她去上学,出门前逄云又特意叮嘱道:“今天下午课记得早点回来。” 展新月点头应下。 到教学楼不算太早,一路走过去的教室都已经坐了不少人,但一间比一间安静,显然随着天气渐渐冷下来,大家清晨的困意也都与日俱增,这会儿要么在趴着补觉,要么就是无精打采地翻着书。 展新月因为早上那一出整个人倒是清醒过来了,还没走到10班门口,教室里与其他班截然不同的喧闹声已经传过来了。 自从许慎低调下去,十班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闹腾过了。 “我靠,情书!” “快抢过来看看!真的是情书吗?” 踏进教室前一秒,她听见了一声大叫:“慎哥,经过这么多铺垫以后,你这是准备正式表白了吗?” 与此同时,展新月看清了教室里的状况。教室里人不算多,十来个人已经闹成了一锅粥,在她座位旁边乱七八糟地围一大圈。许慎被大家堵在正中间,正在挣扎着扑抢什么东西,却始终没能成功。 “来了来了!”有人先一步看见了教室门口的展新月,立刻大声喊起来。 “女主角来了!”伴随着这一声,人群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一下子吵闹得更厉害了。 辛文华也在人群中,朝前一望那双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展新月的胳膊拖着她往人群中间走:“新月快来,慎哥要跟你表白!” “没错,慎哥给你写了情书,你快来看啊!”人群中有人高高扬着手,挥舞着信封似的东西。 “算我求你们,别这样。”许慎连忙伸手去抢,可惜抓了个空。那人飞快地将信封往旁边一丢,身旁的人立刻伸手抢过,又接着往旁边人那里传过去。 展新月被辛文华半强制地朝着那边拖,同时一群人抓住了仍不死心抢着信封的许慎,硬推着他往前走,直逼得两人面对面站住。许慎已经从脸一直红到了耳朵,站在她面前一脸的手足无措:“新月,对不起,我……” 他的话被大家打断:“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忸怩了,上次当着全校广播示爱的霸气去哪了?不就是给人家写了情书吗,正好趁机表白啊。” 第95章 那个信封被辛文华抢过来一把塞进展新月怀里:“新月,你看这是什么?慎哥写给你的情书!快打开看看!” “你让开。”许慎一把将辛文华推开了,“新月,你听我说,这次我真的……” “嘶啦”一声响。 展新月盯着那封信看了两眼,径直把信封撕开了。 许慎话才说了一半,未说完的话僵在嘴里,愣愣地看着她将信封倾倒过来,从里面倒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纸页。 “哇塞,还是粉色的,慎哥浪漫啊!”旁边顿时有人嚷起来了。 “快打开啊新月,里面写的什么?直接念给大家听听呗……让我们也一起见证一下这么浪漫的时刻啊。” 在大家起哄声中,展新月朝大家看了看,又看向手里的纸页,指尖微动。 “新月,不要打开。”许慎飞快伸手,将展新月手中的纸页按住了。 “哈哈,慎哥害羞了。怕什么,这又没外人。” “念不念都一样,反正里面是什么内容大家都知道。新月,慎哥为了你又是转班又是公开示爱的这么痴情,你干脆就直接答应他吧。” …… 展新月一直垂着头,手里摩挲着那张纸页,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怎么回事。 “停,不要再喊了。”许慎这一次的声音高了几分,语调里也没了笑意,“都不要再闹了!” 大家好像听出了他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音量小了不少,但也没多收敛,依旧嘻嘻哈哈地在旁边笑着。 许慎再次看向展新月,小心翼翼地开口:“新月,咱们俩出去说好吗?我不是故意这样的,只是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不用说了。”展新月忽然转了身,轻轻拨开身旁围着的几个人,径直走了出去。 大家只顾着堵着许慎,并没怎么刻意去挡她,反应过来时,展新月已经挤出人群,快走到教室门口了。 “哟,怎么跑了!新月这是害羞了呀!”辛文华哈哈大笑,将许慎推了一把,“慎哥,快去追啊!” 许慎愣了一下神,立刻跟了上去,众人也嘻嘻哈哈地跟在后头。 才走到教室前门口,众人便看见展新月已经走到了廊栏杆边,手里捏着那张纸页随意地看了两眼,没将它打开。 她的脸上没有大家所期待的羞涩绯红,也没有被打趣起哄的羞恼,很平静。 接着,她的手冲着走廊外轻轻一扬。 这是…… 一瞬间,有的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 果然,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那张纸就那么轻飘飘地向着栏杆外飞了出去。 满场皆寂。 纸页很轻,在空中被风吹展开,悠悠打着旋,枯叶似地慢慢向下飘落。 楼下远远传来疑惑的声音:“什么东西飘下来了?” 此刻早课时间已经不远,早饭后朝着教室走的人流正是密集的时候,这一声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很快,楼下的声音就更加嘈杂起来,接着传来一声大喊:“我草,谁写的情书被人丢下来了。” “真的假的?我靠,还带署名的,这不是……” 除了往教室走的学生,高一的教室也在一楼,这群人正是高中部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群人,听见动静都从教室里涌出来了,很快下面就吵成了一片。 在喧闹渐成鼎沸之势前,一声怒喝响起:“一个个都围在这干什么?传的什么东西,拿过来!” 那雄浑的声音所有人都很熟悉,除了老方不作他想。 楼下的热闹戛然而止,而10班这里却一直是一片可怕的沉寂。没有人动,也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石化了似的鸦雀无声,显然大家闹归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料到这事竟然会突然发展到这种田地。 寂静里,有人小心翼翼地往许慎脸上望过去,他盯着展新月,一瞬间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去了。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展新月平静地转身往教室走。路过许慎时,她听到许慎低低的一声问: “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 她抬眼朝他看过去,许慎没看她,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一片沉寂的湖。 第80章 大家好像都被吓住了,也不知道是被展新月还是被楼下的老方吓的。刚才闹得最欢的辛文华见情况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回位置上了。 人群里,反而许慎脸上的表情是最镇定的,除了脸色有些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展新月没有回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前人的面容忽然和前世的某段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记忆中许慎在她身边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只除了一次。 那时她和许慎已经结婚四五年,一直没有孩子。后来两人一起去医院体检,医生拿着报告单遗憾地对着两人说:“这位女士可能很难有孩子了。” 展新月闻声转过头看许慎,原本以为他会露出震惊,或是痛苦的表情,但他都没有。他只是盯着医生看了一会,平静地说:“看来我这辈子没有子嗣缘。”而后轻轻牵起她的手,“走吧。” 许慎是这样的,平日里喜怒从不掩于色,什么情绪都坦荡地写在脸上,可真到遇到大事的时候,反而一点都不外露。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许慎才向她提起,其实那一刻他非常非常害怕,害怕她会离开他。 “你这样的性格,肯定会觉得自己亏欠了我,不想耽误我,然后想着把我推开。” “我当时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我不敢看你,害怕你说出让我伤心的话。” “我从来不在意有没有孩子,可我害怕你以为我在意。” 那一刻,他的爱烫的她心底发涩。 如今回想起那一幕,她心底依然会弥漫起一阵酸涩。明明,两个人那么相爱过。许慎,你在背叛后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也会有一刻想起两人曾经相爱的瞬间吗? 展新月收回神,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开口:“因为没有必要。许慎,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 沉寂很久,许慎勉强勾了一下嘴角,“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对,很讨厌。”展新月一字一句道,“我恳请你放过我吧,不要再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缠着我了。你换个人喜欢,行不行?” 她的声音不算小,恰好能让身边站着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很尴尬。 许慎在大家或同情,或复杂的目光中勉强勾了一下嘴角。 “知道了。” 教室里陆续又有人进来,看着这边站着不动的一群人都面露疑惑。片刻后,许慎拨开他身旁两人,一个人走出了教室。 “你去哪?”有人不放心地问了一声。 “准备去找老方自首了。”许慎声音如常,好像还带着平日里惯有的幽默,只不过声调略低了两度,“看能不能争取一下宽大处理。” 他走后,展新月也转身离开,径直回了位置。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依旧没人讲话,人群各自沉默着散去了。 展新月坐下后就低下头从底柜里翻早读要用的书,一伸手,却莫名在底柜里摸到一个方形的盒子。 恰此时,前排代云犹豫着转过身来,对着面无表情的展新月欲言又止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新月,你别生气,今天这事儿其实都怪咱们班那帮男生,不完全是许慎的原因。” 刚刚代云也在教室,只是并没有凑过来起哄,一直在位置上坐着。 “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就看见大家围着许慎在闹他,非说是他在偷偷给你塞情书。后来我从他们的话里听出原来是他早上一个人先到了教室,往你底柜里偷偷塞了什么东西,没想到刚好被后边儿进来的几个人看见了。” “许慎解释说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但是大家都不肯放过他,非要他拿出来看看。你也知道,许慎跟咱们班那群男生都混得很熟,大家都没什么分寸,硬是把那东西抢过来了。发现确实是礼物以后又闹着要打开看看送的是什么东西,许慎不肯给他们看,这群人在后面拉拉扯扯了好半天,结果里面还真掉出来了一封信……然后,你就来了。” 展新月将摸到的盒子拉了出来,是一个彩色的纸盒,外边儿用扎带仔细绑过,只不过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纸盒上每一面都有彩色的图画,一开始她以为是包装自带的,可细看之下,展新月才发现,每一面的图案都是彩笔一笔笔画上去的。 “也不知道许慎那封信写了些什么,如果真像他们说的是情书的话……那他绝对要死定了。”代云说。 展新月没接话,眼睛垂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那个,你不打开看看吗?”代云问。 “不看了。”展新月扶在纸盒上的手一直没有动的意思,直接将盒子又推回了底柜里。 “其实,我觉得……”代云见她这番动作,憋了好半天,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憋出来,只好摇了摇头,“唉,算了,我去办公室交学案了。” 第96章 她桌上还放着一叠昨天晚课后收齐的数学学案,还没来得及交去办公室。 原本一直低头沉默着的展新月忽然在此刻抬起头:“我帮你去交吧。” 代云一愣,“啊?” “给我吧。”展新月已经站起身,从她桌子上拿起了学案,朝外面走过去了。 外边儿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按照老方的风格,展新月原本以为离办公室老远就能听见老方的吼声,结果没有。办公室那边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走近后,办公室门掩着。展新月推门而入,仍然没听见什么动静。就在她要以为老方和许慎不在这边时,她看见了角落里老方和许慎的身影。 老方个子不高,身形酷似正方形,此时站在许慎对面颇具几分喜剧色彩。不过以此刻办公室的气氛,看到这一幕的人想必也没几个能笑得出来。 平日老方训斥学生时的作风从来都像得了甲亢似的慷慨激昂,声如洪钟,但今天他却异常的沉默,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宁静。 展新月默默走到数学老师陈锐的位置旁,他人没在,展新月将学案放下后,低着头慢慢地数起学案。 一沓学案数了一遍,好像差那么两份,她又开始倒着数第二遍。这次数到一半,她听见老方终于出了声,一开口却是一句:“许慎,说实话,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 他声音不大,但也并没避人。此时办公室除了展新月还有零星几个学生,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朝着那边看,但眼睛都有意无意地朝那边瞟。 听见老方这句话,有人脸上已经浮现出了迷茫的表情,显然没看懂老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不过老方很快就继续说了下去。 “不光我,年级里很多老师对你的评价都很高。我的教育理念一直都是尊重个性,尊重差异的,对于你这一类的学生,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磨平你们的棱角锐气,相反,我希望尽可能想要为你们提供适合成长的环境,让你们在学校能够有不一样的发展。” “你非要转班,高中部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保不齐有多少人要跟着你学,所以当时几乎全都是反对的声音。”老方说,“那时候是我顶住压力拍的板,答应下来的!当然,你们1班班主任也做了保证,他说你虽然性格张扬,但也并不是任意妄为的人,既然要转班肯定有你的道理。” “你说不适应一班的教学风格,我们生怕因为学校不开明不通容耽误了你。还有广播那事,你给出的解释漏洞百出,但最后学校也没有去深究。因为我们选择了相信你,我们相信你是一个优生,相信你做事有分寸,相信你能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负责。” “包括之前那几次你做出的出格的事,学校对你的处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你有没有从中看出各位老师对你的庇护?” 说到这里,老方停顿了几秒。展新月扶在学案上的手也跟着顿了几秒。短暂的安静后,却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响。 展新月眉心一跳,抬眼望过去。 其他几个学生显然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响吓了一跳,都正盯着那边看。 一直语气很平静的老方这会儿终于抑制不住怒气,将那张卷起的纸筒狠狠摔在许慎脸上,“结果,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你说,你到底对得起谁?” 不过是卷起的纸筒,砸在脸上未必有有多大的力度,但挥舞时空气挤压传来的声音格外大,让所有人都心里一颤。 许慎站着没动,任由那张纸从他脸上滑落到地上,没有去捡。 “许慎,我对你太失望了。”老方的额头青筋暴起,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狠狠一摆手,“我对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滚回去吧。” 老方径直离开了,摔门而出时的风带的那张轻飘飘的纸页跟着扬起,最后落到了展新月身前不远处。 这封许慎的手写信落到楼下时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一番争抢,这会儿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了。它已经被人丢弃过一次,如今,今天第二次,它又被这样垃圾一样地丢掉了。 展新月盯着它看了几秒,见周围无人在意,上前几步弯腰将它捡起。 此刻,她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许慎那封所谓“情书”的内容。 新月: 展信舒颜。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正一个人站宿舍的阳台上,从这里看出去,校园里到处是一片宁静,天边的一轮圆月高悬,清晖照得世界一片明亮。它离得那么远,又好像触手可及,让人忍不住仰头遥望。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我想起了你。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如今你如果再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依然会回答你,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不喜欢才需要。 起初我只是觉得逗你很有意思,但不知道哪天开始,我开始期待看到你的笑脸。因为你看到我时总是冷着脸,所以那样的笑容对我来说很珍贵。你只对我笑过几次,可能你已经忘了,但每一次我都记得。我情不自禁地想成为那个能让你开心的人,也为此做了很多蠢事。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恨不得把所有我所能想到的浪漫的方式都对她做一遍,没考虑到我的行为是不是你想要的。在此,我想再对你说句对不起。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希望你愿意给我弥补的机会。 很久之前我就开始计划你生日那天要准备什么惊喜给你,想了可能有几十种方案,那时每每想到你到时候可能会露出的惊喜表情,我就忍不住暗自开心。但现在你生日真要到了,我反而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了。之前自以为是的行为已经带给你了太多困扰,我很怕又弄巧成拙,所以这一次我最终决定还是采用最中规中矩的方式,希望不会再让你烦恼。 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开心,请你不要有负担地收下。 无论是转班还是那天广播的事,一直以来我所做的所有事目的都很单纯,想多见到你,想看你笑的样子,并不是为了要你接受我。虽然事实证明那些不过脑子的想法只会带来错误,但我的愿望没有变过。 写到这里我也该睡了,寝室里已经是一片细微的鼾声,校园里的路灯也早就灭了,还好有月光,陪着我写下这封信。 满月很好,新月也是。 展新月,生日快乐。 许慎。 第81章 许慎被停学了。 他跟老方谈完话并没有回教室,又被老周叫去面谈,而后更是在办公室就被直接通知了家长,把他领回家去了,连东西都没回来收拾过。 许慎原本就算是高中部的风云人物,经过艺术节后人气更甚,如今追求同级女生不成,被人家直接从楼上丢了情书这事传的沸沸扬扬,影响不可谓不大。 对于这些高中生,早恋任何时候都是一条高压线,是被学校高度重视的。尤其因为这个契机,许慎这段时间做过的那一系列出格的事一下子在老师们脑子里被串了起来。 这次老方没有把这事儿在年级内或是高中部内解决的意思,当然这程度似乎也已经不可能再有内部解决的可能性。听说他已经向校领导汇报过了,校方正在讨论对许慎的处理,似乎有要借这件事杀鸡儆猴,重整纪律的意思。 课间时教室里处处都很热闹,无不在热议这件事。起初,班上还只有早上参与过的一小部分人知道来龙去脉,但随着事件的发酵,很快就无人不知了。展新月从这些拥簇在一起的人堆旁边经过时,那些原本正交头接耳的人群会瞬间安静下来。 显然,大家充满了分享欲和讨论欲,但这种分享欲的对象并不包括展新月这个当事人。 不过从他们依稀传出的声音里,展新月还是听见了些许关键词:许慎没准会被开除。 风言风语传了一天,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实度,但许慎被停学,座位空了一整天却是既定事实。高二学期各个学科都在赶进度,一般不是太过分的事学校不会轻易对学生做出停学处理,毕竟在这种关键时期,一两周的缺课就可能导致学生很难再跟得上进度。由此可见,这回老方是动了真格的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老周阴沉的脸就出现在了教室前门口。这事儿闹得这么大,又是自己班上的学生闹出来的,他心情自然好不了。 见他出现,刚因为下课铃松懈下来的班里学生都重新打起了精神,不过这次大家没有刻意去躲避他的视线,反而不少人都在往他脸上望。显然,大家都在暗自猜测他会对今天这场10班的大事说点什么。 讲台上的带课老师还没来得及走,见了老周立刻朝他示意,要将讲台让给他。 老周摇了摇头,并没有进来。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展新月身上。 “展新月,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97章 老周的位置在办公室的最里侧,是一片相对隔绝周边环境的空间。旁边的老师不在,他将对方的椅子拖到他面前,示意展新月坐。 展新月平静坐下:“周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我找你是为了什么,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吧。”老周说,“今天我和许慎谈话的时候,他说做的所有事都没有跟你商量过,都是他自作主张,让我不要找你。虽然从那封信的内容上也基本印证了这一点,但我还是想找你聊聊。” 展新月默默听着。 “你这次考试退步这么大,跟许慎有关系吗?”老周问。 展新月想了好半天,轻轻摇了下头,犹豫一下之后,又点了点头。 她这次成绩下滑严重主要是因为她重生后对知识点的陌生,但细想之下,她的重生却又原本就跟许慎脱不了干系。 “怪不得。”老周点点头,“他的这些行为确实很干扰人,让你分了心导致成绩下滑。你放心,我今天已经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他家长也答应回去以后会严厉管教他,你可以放心。” “嗯,谢谢老师。”展新月说。 “不过呢……”老周话锋一转,“有时候做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我觉得你的处理方式也有些欠妥。遇到这种事情,你大可以直接来找老师,没必要采取这么偏激的方式。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在整个年级,整个学部都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见展新月垂着眼睛不做辩解,老周又说:“我不是替许慎说话,只是你确实应该想想,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对你自己好吗?你是高二生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静心学习的环境,而不是这样把自己卷进话题的风口浪尖。” “对,周老师,我这样确实不太成熟。”展新月说,“以后会注意的。” 她这样的态度,好似无可指摘,又好似有哪里不对劲。老周对着展新月那张垂着眼很平静的脸,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对着块棉花讲话似的。自己说出的话她像是全盘接受了,又像是完全油盐不进。 老周无力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要尽快调整下状态,把心思收回到学习上。许慎这事儿学校自会好好处理的,你不用再操心了。” 从办公室出来还没走到教室门口,辛文华一个人靠在10班门外的栏杆上,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展新月看他一眼,依旧朝着教室走,辛文华却迎了上来。 “那个……新月,老周找你说什么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这件事闹到这种程度他在中间掺和了不少,这会儿他看着展新月的表情透着十足的尴尬。 “没说什么,就让我不要被这事儿影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展新月说。 “他没说许慎会被怎么样吗?这要停学多久啊。” “没说。” 辛文华听了,砸吧了两下嘴,开口:“新月,我必须得说句公道话,你今天这事做的有点太不地道了。慎哥多好一人啊,又那么喜欢你,哪怕你对他没那种意思,也不应该这样对别人啊。人都是要脸的,你直接把他给你写的东西丢下楼,这得多伤人。年级里那么多人认识他,你这不是把人家的尊严往地上踩吗?” 展新月不想和他聊下去,转身绕开:“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不愿意听就算了,但俗话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管怎么说,你这样做事一点余地都不留,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辛文华在身后不依不饶地大声说。 教室里很热闹,活动课原本应该很多人都不在教室里,但这会儿里面嗡嗡的说话时隔得老远都能听得到。只不过展新月才一进教室,原本热闹的声音瞬间就小了下去。教室后面三三两两聚着的人群中大家都抬眼看向她,眼神中不约而同地透着异样的戒备神色。 显然,因为她的出现,大家不方便再肆无忌惮地聊天了。那么不用想,也能知道她们的话题中心是什么了。 展新月往前走几步,教室里的声音就更小一分。从侧边的几个人身旁路过时,那几个人甚至直接就散开了,各自回位置上去了。展新月想了想,干脆直接转身出了门,重新离开了教室。 既然有的话大家当着她的面不好讲,她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走在走廊上,一路也有不少隔壁几个班的人在偷偷打量她。展新月加快步子下了楼,一直到走到后操场才好了些。 这个时间段后操场人也很多,不过各个年级各个学部的学生都有,总算是没有那么多人再盯着她看了。 大家在聊些什么展新月不用听也知道,其他班上的人对她这个话题中心人物投来的目光俱是好奇。但10班的人却不一样了,那些避着她的议论和看过来的异样眼神,显然已经变得不那么友善。 就像老周和辛文华对她讲的那些话一样,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的行为。在大家看来,许慎并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尤其是对于这群学生而言,很多事私下再怎么不愉快是一回事,可要闹到老师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那被认为是一种叛徒一般的,让人不齿的行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就在这一天之内她好像就突然变得千夫所指,心里不可能完全不生波澜。 比起许慎对她做过的事,她觉得自己这点儿报复可以说是不值一提。然而在这一刻,在大家眼中,她才是那个不占理的、过分的人,而许慎则成了大家眼中的受害者。 展新月漫无目的地沿着操场边的跑道往前走,跑道上人来人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教室里,时子骞正在转着笔,盯着展新月空着的位子不知道想什么。 早上那一幕发生时时子骞并不在,不过一天里早就从有意无意听来的大家的议论声里拼凑出了个大概。 展新月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但今天明显很多时候都在发呆出神。刚才她被老周叫出去很长时间,人好容易回来了,却刚进教室就又出去了。 时子骞抬眼望过去时,就只看到她的一道背影在前门口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他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吐了口气,将手里的笔丢下了,脸上渐渐浮现出思索的神情。 不过还没过几分钟,一道娇小身影忽然出现在前门口。时其悦在扶着门探头探脑的,一看见他,立刻冲他招手:“出来呀!” 她这一声音量不小,喊得教室里不少人都往门口看,时子骞只好起身走过去。 “什么事?”他顺手将门掩上了,隔绝了教室内投来的好奇目光。 “我来看看热闹。”时其悦偏要伸手又重新把门推开,还探头往里张望,“你那个情敌是哪个,给我指指啊。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子,有没有竞争力。” 时子骞抬眼:“你怎么知道的?” “初中部都传遍了啊。听说有人死皮赖脸追一个女生,天天百般纠缠,结果人家不耐烦直接把他的情书从楼上丢下去了。没想到就那么巧,情书直接掉你们教导主任脸上了。我正听热闹呢,一听名字,这女生不是你同桌吗!”时其悦一摊手,语气里很有几分遗憾意味,“我还以为男主角是你呢,没想到问了名字发现不是。所以那兄弟到底是哪个啊?” 也不知道学校里这些八卦怎么能传的这么快,一天时间就从高中部传到初中部去了,而且在口口相传中,细节已经变形了不少。 “没在。”时子骞简单道。 时其悦不大死心,“什么时候回来?” 时子骞朝着讲台边的空座位回望一眼,语气寡淡:“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啧,被开除了?”时其悦顿时哈哈笑起来,“不至于这么惨吧,这兄弟也真够倒霉的。” “暂时还没,之后不知道。” 时其悦笑了一阵,感慨道:“说起来,我要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了,别看这姐姐看起来那么温柔,心可一点都不软啊。可见,人不可貌相啊!” “也不是。”时子骞说,“他们俩应该之前就有点儿过节,不然她也不会这样。” “行吧。”时其悦眼睛一转,“就这情况来看,你可得加油啊。希望下次我再在初中部听见又被丢了情书的人不是你。” 时子骞默然,“你来找我就这事儿?” “不然呢。”时其悦理所当然道。 “那你已经问完了,可以回去了。”说罢,时子骞转头往教室走。 时其悦却朝前一步挡在他身前,继续嘻嘻哈哈地火上浇油:“不过你不用担心,放心去追吧!毕竟你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倒霉兄弟比不了。” 时子骞脚步略停了停:“什么?” “起码,学校不会开除你。” 时子骞:“……” 他从她身边侧身进门。这次时其悦没去拦,只是在他身后顾自哈哈地笑个不停。 第82章 虽然心情不大好,但教室还是得回。晚饭后展新月若无其事地回教室上课,好在议论了这么久,大家也消停了不少,至少听在她耳朵里的议论声已经少了很多。 第98章 第一节晚课才上了一半,外面突然下了很大的雨,一直到下晚课时都没有停。 秋雨凉意很深,淋了雨少不得一场风寒,所以下课铃响后不少没带伞的人都没走,堵在教室里往外张望。 老方踱进教室,冲展新月转达了一句:“展新月,你父亲刚打电话来说雨天堵车,让你在教室里等一会,他晚点直接来教室接你。” 展新月点点头,老周又朝着那头滞留的人群指挥起来:“带了伞的尽量都送一送没带伞的同学,实在不行就回去以后帮忙送伞过来,发挥发挥同学友爱。” 虽然这场雨下的措不及防,有先见之明带了伞的只是少数,但大家互相挤着一把伞凑了一凑,人群还是很快就散了不少。 二十分钟过去,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展新月靠在位置上等展巍来接她,时子骞则是在翻看一本杂志,看样子是在后边儿图书角随手拿的。 两人没有交谈,只有书页轻轻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坐了好一会,展新月没忍住开口:“你没带伞吗?” “嗯。”时子骞说,“我等等看雨会不会停。” “看起来短时间里是停不了的。”展新月往窗外看,雨丝淅淅沥沥,延绵不绝,“我爸来接我的时候应该会多带一把伞的,到时候分你一把吧。” “好,谢谢。” 展新月摇了一下头,“我去下洗手间。” 说两句话的功夫,教室里其他人已经彻底走空了,只有走廊上还未拼到伞的同学不大清晰的交谈声裹在雨声里传进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时子骞单独相处过,空气中微妙的气氛让她感觉很不自在,便找了个理由暂时避出去了。 原本她准备在走廊上站一会透透气,可刚一出去,她就看见趴在外面栏杆上的几个同学中间有谢宛之的身影。展新月脚步一拐,绕向另一侧,朝着行政楼那边的卫生间走过去了。 走廊上,谢宛之正百无聊赖地趴着,身旁围了几个同样没带伞的同学。刚刚大家结伴拼了半天,最后还是剩下这么几个人没拼到伞。好在有人答应回宿舍取两把伞送过来,于是这会儿大家就聚在这里等着好心人,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聊。 话题转了半天,最后又转回了今天那桩新闻上。 “也不知道慎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不会真被退学吧?感觉也不至于。”说话的是个男生,座位跟许慎挨得挺近,跟他关系不错。 “谁知道呢,看校领导们怎么商量了。” “唉,我好好奇,你们说新月怎么就不喜欢许慎呢?感觉许慎人挺好的,成绩好,长得帅,对她又很好,偏偏新月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喜欢这事儿是不讲道理的,可能确实不来电吧。不过新月这事儿真有点过,要是许慎真被退学来了,这都高二了他往哪转学呢。” “是啊,也不知道新月在想什么。她到底为什么这样对人家啊,平时看着也不是这么绝情的人啊。” “能怎么想,显摆呗。”谢宛之不屑地哼了一声,“许慎那么追她,她肯定很得意啊。但是面上又要做给大家看,摆出一副这么优秀一男生喜欢我我都不屑一顾的样子,还要把人家的情书一丢满世界宣扬,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人许慎追她呢。” 她之前是跟展新月关系最好的一个,这会儿一开口却是言辞最锐利的一个,大家反而都不好意思接话了。 谢宛之没注意到大家的沉默,继续说:“要我说许慎什么眼光啊,喜欢什么人不好啊,喜欢个这样的,最后惹得一身晦气。” 身旁几个人都没有接话,宁静下来的空气里只有一道声音在身后清晰响起。 “你们怎么不去好奇许慎都做过些什么,能让展新月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讨厌成这样?” 谢宛之被吓了一跳,猛一回头,身后出声的人竟然是时子骞。他在教室门口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显而易见的并不友善。 怎么会是他?谢宛之记得他向来是不会搭理班上这些闲事的,一时发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时子骞向前两步,站到了谢宛之面前。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其实之前她并不怎么怕时子骞,他虽然性格冷了点,但感觉脾气却并算多差,很少见他对什么人发火,甚至对待女生时可以算得上绅士。但这一刻他压着的眉含着戾气,眼神里却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在背后贬低别人,真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时子骞说。 为什么啊?明明这里这么些人都跟着参与了刚才那番议论,可时子骞的眼睛就独独地盯着她一个,听在她耳朵里就仿佛这句话只是在说她一个人。 谢宛之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眼眶渐渐红了,突然一扭头朝前快步跑开了。“啊,宛宛!”她的几个同伴本来就尴尬得不行,见着场面连忙作势去拉她,顺势也跟着跑掉了。 走廊上终于回归平静,时子骞厌烦地朝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扫了两眼,这才转身。 可一转头,走廊另一头几米外,就见展新月正静静站着,望着这边。 时子骞一怔,周身气势松懈下来。 “她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错。”展新月开口,“你没必要为我这样。” “我不觉得没必要。”时子骞看着她,“我不喜欢听她那样说。而且,我很不喜欢她。” 展新月有点意外,印象里时子骞很少会把什么人看在眼里,不是说他目中无人,而是很多时候他根本不关注别人,更别提竟然会有什么不喜欢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谢宛之。 “你不觉得我对许慎做的那些事过分吗?”展新月说。 “那些都跟我没关系。”时子骞说,“我只会站在你这边。” 展新月眼睫颤了一下,低下头避开了他看过来的眼睛。她掩住情绪轻轻说了声“谢谢”,转身朝教室里面走。 雨依然很大,也不知道展巍什么时候能到。 时子骞却忽然叫住她:“展新月,陪我聊一会儿吧。” 展新月停住,十班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临近的几个班灯光都已经熄灭了,一丝声响也无,只有雨声淅淅沥沥。虽然不知道是大家最后是否都拼到了伞,但此刻,举目望去走廊里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被雨困住的人。 这种情景下,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借口,也没有能够避开的空间。 展新月犹豫了半天,最后走了过去,在他身旁站住,“聊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时子骞轻声说,“就是想和你待一会儿。” 展新月低头看自己脚尖,想了想:“那,聊聊你为什么不喜欢谢宛之?” 时子骞看过来:“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告诉我你为什么讨厌许慎吗?” 展新月没有犹豫:“不会。” 时子骞很短促地笑了一下:“那我也不告诉你。” 他停着她脸上的目光微微上移,“头发怎么都湿了。” 展新月不甚在意地说:“行政楼那边的连廊上在飘雨,可能飘到了一点。” “等我一下。”时子骞忽然扭身进了教室,又很快地返回来了。 “擦一下吧,不然容易感冒。我没找到手帕,就用纸巾将就一下吧。”一边说,他一边捏着纸巾抬起手,似乎是准备要亲手帮她擦头发。 “我自己来。”展新月连忙伸手阻止,不想手上动作一着急,竟然一把将时子骞的手抓住了。 两人顿时俱是一楞。 “啊,不好意思。”反应过来后,展新月连忙飞快松开手,朝后退了一步。 时子骞盯着她看了一秒,上前一步。他的气息一瞬间萦绕住她,很淡,却又存在感极强。 两个人从没有离得这么近过,他漆黑的眼瞳澄澈而透亮,清晰地映照出她的影子。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什么人时总是显得极其专注,就好像他的世界就只看得到面前这一人。 展新月身体短暂地僵了一下,只感觉到时子骞朝着她伸过手来,像是要环住她。再回过神来他已经退开了,而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格纹围巾,蓬松地罩住了她。 刚刚恰似短暂拥抱的瞬间,实际上只是他为了为她戴上围巾,从头至尾,他并没有触碰到她分毫。 但那一瞬间他身上几乎笼罩住她的,属于他的气息却并没有散去,始终萦绕在她的鼻尖。 展新月不经意地,悄悄往旁边移了一小步,把脸藏进光影的暗处。 “天气凉了,要穿暖和一点。”时子骞说,“你手都凉了。” “你从哪里变出来一条围巾?”展新月问。 “中午拿过来的,刚刚去拿纸巾顺便带出来了。” 说话间,他忽然又伸出手,轻轻给她刚套上的围巾打了个结,拉紧。灯光照得他的睫毛根根分明,眼睛里一点透亮的光晕,似水波,就像她刚重生那刻第一眼望向他时看到的一样。 第99章 展新月移开眼,闷声说:“以前没见你戴过。” “嗯,新的,准备送给你的。” “生日礼物吗?”展新月很快反应过来。 “不算是。”时子骞终于将围巾整理好,“这个才是。” 他从外套衣兜里掏出一样物什,举到她眼前。那是一个木雕小狗摆件,雕的很传神,耳朵立着,看起来非常精神。小狗项圈上打了孔套了钥匙扣,又坠了一串透明水晶链做搭配,便成了件不错的小挂饰。 “是盼盼吗?好像它。”展新月对这种小玩意儿很感兴趣,“你在哪定做的吗?” 时子骞略一顿,“找了一个熟人。” “挺好看的。”展新月看了几眼,虽然很喜欢,但并没有立刻去接。 “收下吧,就是一个小摆件,拿着玩。”时子骞看出了她的犹豫,继续说,“生日快乐。” “谢谢你。”展新月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不过围巾就不用了,等会走之前我还给你。” 这样一个小挂件作为礼物既用心又不会太贵重,如果这都不愿意收似乎有点太不近人情。至于围巾,刚刚她一低头就认出那是burberry经典的格纹围巾,前世她会买来搭风衣,但如今作为礼物她却不会收下,尤其还是时子骞送的。 “这个是时其悦给你挑的,她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你就当是她的一点小小心意,她挺喜欢你的。”时子骞凝视她片刻,轻声说,“确实很适合你。” 展新月有点意外,想了想没再坚持,而是问:“她生日是什么时候,我给她回礼。” 时子骞很快说了一个日期,又说:“那她会很开心的。” 两人间又静下来,展新月把下巴缩进围巾里面,也许是因为四下没有旁的人,也许是因为围巾在这个雨夜带来的一丝暖意,她整个人渐渐放松了些。 “你有想过未来的事吗?”她听见耳边时子骞的声音响起。 “未来?” “对,未来。”时子骞双手搭在栏杆上,望进无边雨幕里,“比如,你想读哪所大学?” “我啊……”展新月没有立刻回答。前世她想去读传媒大学,最终没有实现,今生有了重头再来的机会,但她却已经换了目标。不过那个目标目前还很遥远,也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随缘吧,到时候高考成绩够得上哪所就上哪所了。”她这样说。 时子骞垂眼思索片刻,又一次看过来:“展新月。” “嗯?” “我们读同一所大学吧。” 他说话时的语调极其认真,脸上的表情也是同样的郑重,以至于让展新月都有点愣神。 前世时子骞读的是哪所大学来着,好像是剑桥。国外的顶级高校对于这些资产雄厚家庭的子女轻易就能敞开怀抱,更别说时子骞的成绩本身就足够优异。虽然对他毕业后的生活缺乏了解,但展新月知道,无论怎么样那都是很光明的未来。 而年少不经事时的一句邀约,说了便过了,又能做的了多少数。 展新月很快笑了笑,将这句话如心上浮尘轻轻掸去:“再看吧,还有那么久,到时候大家想法都会变的,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是的,人都会变,我也是。”时子骞说,“我好像没有办法预知一年多以后的那个我的想法,但不等于这一刻的我的想法就不是真实存在的。至少这一刻,我很想能和你读同一所大学。我很确信。” 展新月沉默,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此时,她终于看到了楼下路灯下撑着伞匆匆赶来的人:“啊,我爸来了。” “嗯。”时子骞说,“快下去吧,早点回去休息。” “你跟我一起吧,我让我爸给你拿把伞,或者把你先送回去。” “不用了。”时子骞摇摇头,“其实我有伞,在后边儿柜子里。” 第83章 时子骞在说出那句“陪我聊一会儿吧”的时候,是真的想她陪他聊聊,还是看出她心情不太好想陪她一会儿呢? 展新月不太确定,但至少两人分开时,她的心情已经平和了很多。 她今天确实一直很低沉,不仅仅是因为班上同学的那些话,更因为她发现在做出那些计划已久的事时心里好像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 是因为这一切比起许慎做过的事还远远不够吗?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看着许慎一个人强装镇定地从人群中离开走向办公室的背影时,心里突然觉得有点疲惫。 回去的路上雨依旧很大,父女两撑着伞穿过校园,等到钻进车里时身上都已经被雨飘湿了不少,冷得厉害。 好容易到家,家里灯光暗着,只有电视机还散发着昏暗的光。 展新月一边抖落伞上的雨水,一边小声说:“看来妈妈已经等不住睡着了。” 话音刚落,灯光骤然亮起。 “谁说的?”逄云端着两个大碗从厨房转出来,“生日蛋糕还没吃,我怎么会睡呢。” 灯光下,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个巨大的蛋糕。 展巍将外套脱下来挂起,朝着茶几走过去:“快来,咱们的小寿星。过来切蛋糕了。” “等会的。”逄云瞪他一眼,“来,一人一碗姜汤,喝了才能吃蛋糕。” 这碗姜汤在雨夜很有雪中送炭的感觉,展新月一口气喝下去,终于感觉暖和过来了。逄云坐在她旁边笑着看着她喝,一伸手,将旁边的录像机打开了。 “好了,可以点蜡烛了!”两人簇拥着她点了蜡烛,逄云关了灯,笑盈盈地看着她。“又是新的一岁了,许个愿吧月月。” 烛光摇晃中,展巍在此刻按下了遥控器,原本被暂停的电视画面立刻动起来,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来,许个愿,月月。” 展新月的目光从蛋糕上移过去,才发现原来电视屏幕上被暂停的不是什么影片,而是一个视频。镜头晃了两下,转到了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上,蛋糕后露出个“咿咿呀呀”叫着的婴儿,被展巍抱在怀里。 小小的婴孩听不懂什么是许愿,只知道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展巍笑着把她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拢在一起:“今年爸爸就先替你许一个,就许愿月月永远健康,永远快乐,行不行?” 逄云在旁边晃着个小拨浪鼓,笑着接道:“行!” 镜头再转,蜡烛后的婴儿已经变成了学步车里的小不点,站在逄云和展巍两个人中间,学着他们的动作,很不标准地将拳头抵在额头上做了个许愿的动作,嘴里念叨着:“蛋糕,蛋糕。” 再然后,展新月不断成长着的面庞一幕幕出现在屏幕中央。 “我想要一个玩具飞机。” “今年的愿望是,拥有一柜子的漫画书。” …… 漫长的岁月在录像机中停驻,被凝结成这不长的一段影象。随着画面的不断变幻,镜头中间牙牙学语的婴孩渐渐长成婷婷的少女,而不变的是她身旁永远坐着的逄云和展巍,始终用含笑充满爱意的眼神凝视着她。 画面最后,是前一岁的展新月,样貌与现在已经没有多大区别。她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双手合上片刻后,睁开眼飞快地吹灭了蜡烛。 “好啦,我许好了。”展新月宣布,“开始切蛋糕!” “怎么就许好了?”展巍惊讶,忙说,“许愿要大声说出来才会灵。” 逄云也说:“是呀,往年都是要念出来的,今年怎么还给爸妈表演上神秘了?” 展新月摇头:“之前那样都不对,我最近听我同学讲,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必须得在心里默默地虔诚念出来,神灵才会帮你实现愿望。” 展巍和逄云对视一眼,最后展巍率先笑起来了:“孩子大了,不好骗了啊。” 逄云跟着笑起来,而后搂住展新月的肩:“向神灵许愿是什么规矩爸妈不清楚,但是咱们家的规矩是,只有你许愿的声音大到能被爸妈听见,我们才能帮你实现愿望。” “没错。”展巍在她头上轻轻一拍,“所以不妨还是告诉一下爸妈,咱们宝贝月月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镜头中的展新月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她一左一右拥住展巍和逄云两个人的脖子,笑眯眯地说:“其实呢,我今年的愿望是……咱们一家三口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视频中一家三口的笑声久久未息。而视频之外,逄云和展巍一如既往地坐在她身旁,用带笑的眼神看着她。 “一晃眼,当初那个小不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逄云说,“所以月月,今年的愿望是什么?” 蛋糕中间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展新月闭上眼睛,掩盖中眼眶中突如其来的热意。其实她就没有什么需要爸妈满足的心愿了,而她的生日许愿在那年之后就再也没有变过。 她将双手合十,一字一句地说:“今年我的愿望依然是,咱们一家人永远幸福,永远在一起。” 第100章 跳动的烛光隔着眼皮将她的世界染成一片明亮的橙色,她心里那最后一丝低落也散去了。 因为一直被爱着,所以能够源源不断地生出很多很多勇气。 爸妈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个金的长命锁,这也是每年的惯例了,他俩好像很怕她长大以后过不上好日子,每年都要给她添点金饰来屯着,说是万一以后遇到难处可以应急。 三个人分着吃了蛋糕,大半晚上的其实都吃不下多少,最后大半个蛋糕都进了冰箱。明天还要上学也不能睡太晚,所以吃完展新月就去洗澡了。 等她洗完澡趿着拖鞋准备回卧室前,听见逄云盯着她沙发上的书包说:“月月,你这书包怎么都淋到雨了,我拿吹风机给你吹一下吧。” “一点点,不要紧的。”展新月说。 “我还是吹下吧,很快的。”逄云坚持,“不然水渗进去,里面的书都要湿掉了。” 她伸手去拎书包,随口问:“这什么时候多了个挂件,你刚买的吗?” “哦,那个啊,同学送的。”展新月看了一眼,她今天离开教室前把时子骞送的盼盼挂件挂在了书包的拉链上,倒是挺搭的。 “不错,挺漂亮的。”逄云称赞。 “是吧?”展新月打了一个哈欠,“我也觉得挺漂亮的,上边还有个水晶链呢。” “快去睡吧,看你都困成什么样了。” “好。”展新月是真困了,自从心情平复下来以后困意就涌上来了,道了声晚安后便钻进屋了。 见房门掩上,逄云将她的书包拎起,又看了一眼那串挂饰。当中的小狗雕得很传神,但不算特别精美,透着股手工制品特有的稚拙。至于搭配的那串链子嘛…… 水晶吗?灯光下看着,那一颗颗饱满的串珠像透明的水滴,一丝杂质也没有,还隐隐泛着水色,倒是有点像翡翠。 不过要真是翡翠,这种成色,水头还这么足的翡翠可就价格不菲了,不是高中生们可以拿来互相送着玩的。逄云摇摇头,很快打消了自己想法,拎着书包找吹风机去了。 许慎不在的日子过得很快,起初几日确实议论纷纷,但随着时间流逝没几天各种声音就都纷纷平息了。有高考这座大山在面前横着,大家终究不会为别人的事分心太久,热闹过一阵子后,就又各自回到了正轨。 几天过去,已经少有人再提起许慎这个名字。唯一能证明他在10班存在过的证据便是讲台旁那张没搬走的课桌,每天流水一样的学案和试卷散下来,几天时间已经在他桌面上杂乱地堆了一层。 展新月用这几天整理了下情绪,认真地思考起了下一步要做的事。那天时子骞问她的话她也一直在思考,等这些事了结,她也该好好地思考一下自己未来的人生了。没有许慎的,崭新的人生。 虽然年级里传说许慎可能要被开除传的煞有介事,但其实并当不得真。 私立学校为了打出知名度,中考后少不得要四处挖优生进来。许慎就是拿着一等奖学金进来的,几年里又一直都是实验班成绩靠前的那一批,是被当做清北的苗子培养的。如今已经高二,马上就是该出成绩的时候了,他哪会那么容易就被开除。 果然,这天下午路过办公室时,她听到了关于许慎最新的情况,记过处理,下周返校复课。 听见这个消息时当天的活动课已经过了一半,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向外远眺,看到了楼下的篮球场上打球的人群。有一伙人看着很眼熟,穿的是1班的篮球服,前阵子校篮球赛的时候展新月见过。 她定睛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后,扭头进了教室。 许慎送的礼物盒还躺在底柜深处,她把它抽了出来,抱着往外走。 “你去哪?”时子骞靠在椅子上,朝她手上的东西多看了两眼。 “有点事。” 展新月飞快下了楼,路过教学楼下的大垃圾桶时,她想也没想一扬手将它丢了进去。而后拢了拢头发,朝着篮球场旁边走过去。 不是不好奇许慎的礼物到底是什么,许慎在准备惊喜这方面从来都是很有天赋的,她毫不怀疑这次也是一样。她不想留下一丝可能让自己变软弱的机会。 篮球场上,俞白正在1班的几个同学中间,运球运得无精打采。 “打起点劲啊,老年人?”有人笑他。 俞白懒得辩驳,心烦地擦了一把汗,“不打了,你们打吧。” 大家知道他跟许慎关系最好,如今许慎一下子从球场上消失了,他这几天兴致都不高,便也没多说什么。 俞白一个人溜达到球场边坐下,拧开水喝了几口,眼睛百无聊赖地盯着树上渐黄的叶子看。 才坐了没多久,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同学,你……是俞白吗?” 他随意地仰头看向来人,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原本伸长着的两条腿慢慢收了起来。 “是你。”他语气并不友善,“有事?” 这女生就是10班害得许慎停学至今未归那位,俞白可记得她。 展新月没有回答,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戒备,走到他身侧,缓缓坐了下来。 俞白露出看疯子的眼神:“你想干什么?” 展新月双手抱着膝盖,低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有开口。 俞白失去了耐心,干脆地起身欲走,却又听见了展新月的声音,她讲话时的声音很细,跟她这个人一样,软不禁风似的:“许慎他还好吗?” “我当你是要干什么,原来是要问这个。”俞白极其嘲讽地笑了笑,低头看她:“他好不好你不清楚吗,他现在这样不都是拜你所赐,你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展新月没有抬头,从他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她的睫毛狠狠颤了颤,而后便是轻不可闻的声音:“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对不起的人可不是我。你那么讨厌他,现在他被停学了,不能再缠着你了你不应该高兴吗,现在跑来我这里惺惺作态是要干什么,有病?”他还要说下去,声音忽然凝住。 一大滴水滴落在她面前橡胶地面上,而后,又一滴。 他突然反应过来,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压抑着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只能看到瘦弱的肩微微耸动。 “你……干什么?碰瓷吗?”俞白往后退了一步,“嫌我说话难听受不了?是你自己凑过来找骂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展新月把头埋进膝盖里,“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 俞白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原地。旁边有两个女生路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低头哭泣的女生,再看向俞白的眼神里已经露出鄙夷。 俞白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气势终于软了些,“有话你好好说,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展新月抬起眼看向他,眼眶通红,眼里浸满了泪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俞白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撑着地又慢慢坐了下去。 “我家里管我管得很严,要是我爸妈发现我有一丁点早恋的苗头一定会打死我的。许慎喜欢我,我虽然开心,可同时也很害怕。你是知道的,他做事情太张扬了,所以我只能一次次推开他,还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知难而退。可我没想到他缠得越来越紧,后来发生的那几次事情,闹得全年级都沸沸扬扬,我怎么能不害怕。” “那天他又突然闹出情书的事情,班里一大堆人围着我起哄。那时候快上课了,老师也马上要过来了,我当时太慌张了,下意识就想赶紧和他划清界限……” “你知道吗,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像许慎一样毫无顾忌去疯的底气的。”她擦了擦泪水,“可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来找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奢求他的原谅。我知道他一定讨厌我了,我也知道我现在做什么都没办法弥补了。没关系,都是我的错。” 她站起身,最后说了一句“你不要告诉他我来找过你”后,就低着头飞快走掉了。 俞白看着她落荒而逃似的背影,神情渐渐复杂起来。 第84章 许慎回来的相当突然,在一个平常的早上,第一个进班的人发现他已经出现在讲台旁边的位置上,低着头在安静地整理桌子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学案。 “嗬,慎哥!什么情况,你回来了啊。”对方惊呼。 “是啊。”许慎淡淡一笑,“回来了。” 展新月走进教室时突然望见他,步子顿了顿。许慎抬眼望过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就重新低下头了。展新月也移开眼,接着往位子上走。 许慎这次返校后,虽然大家明面上没人说,但实际上还是有相当多的人在期待他和展新月之间会发生什么了。在大家看来,许慎被展新月害得那么惨,如今重新坐回一个班级,之间的气氛定然是剑拔弩张的。 第101章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许慎表现得相当低调和沉默,虽然和展新月仍在一个班里坐着,但两人座位一前一后,几乎没有半分交集。一到下课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人再提及那天的事,总是铃一响就躲出去了。 而展新月呢,除了在位置上做题就是做题,两耳不闻窗外事。 没得热闹可看,大家也就渐渐不再关注了。 课间展新月从洗手间回来,远远就看见许慎一个人伏在栏杆上发呆。一节课刚结束,大家补觉的补觉,赶作业的赶作业,走廊上并没有多少人。 展新月原本想从另一侧绕过去,步子还未转,忽然看见谢宛之从教室里踱了出来,对着许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后,自然地靠过去了。 展新月心念一动,也慢慢地往那边走过去。 “慎哥,你还好吧?”谢宛之在他身旁趴下,探过头去问他。 “还行。”许慎抬眼,见是谢宛之,又把眼睛垂下去了。 “看起来不像还行啊,都不跟我们开玩笑了。” 许慎扯了扯嘴角:“又没缺胳膊少腿的,怎么就不行了,我觉得还行。” 两人说着话,并没人往旁边看,展新月一直走到他们身旁不远处的柱子后面,静静往那边看。 “学校那边怎么说?”谢宛之又问。 “没说什么,就记了个处分。”许慎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叫就,你是真不拿处分当回事啊,听说这个是要进档案的,万一以后影响你升学怎么办啊?”谢宛之说。 “要是影响升学学校就不会让我回来了。”许慎说,“半年以后就可以申请撤销了。” “你是真不在乎还是假不在乎啊?慎哥,你别不好意思说。我知道你肯定也觉得展新月这事儿做的恶心,只是想着我之前跟她关系好才不好说。”谢宛之一脸我懂得的表情,“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帮亲不帮理的人,这事儿上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 许慎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谢宛之说,“展新月这次做的有多过分大家都知道,虽然没当面说,但是暗地里提起来都挺同情你的。” 许慎转过头,淡淡地说:“不要同情我,我有那么可怜吗?” “哎呀,也不是同情你啦,就是为你鸣不平吧。大家都觉得你又没做错什么,就被她这样对待真的很过分啊。又不是多大的事,一封情书而已,不愿意收就拒绝呗,非要这样故意让你下不来台,这不是作践人么。” 许慎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着,沉默不语。 虽然那天晚上谢宛之就当众表达过对她的不满,但这会儿展新月听起来又是一种不一样的感受。 前世两个人勾搭起来的契机也会是这样的吗?虽然那时她和许慎感情一直很好,但多年的婚姻,朝夕相处,两人也难免会有矛盾,有争执,展新月偶尔也会对着他使小性子,闹脾气。至于和谢宛之,两个人也曾有过磕绊,有冷战。 这种时候,两个人是不是也是如此,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互相暗自抱怨她,并最终惺惺相惜起来,产生了超乎寻常的情感? 展新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将衣角握紧了。 谢宛之仍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说真的,你当初是为什么喜欢展新月啊?真的不值当啊,劝你还是早点迷途知返吧。别看她成天一副与世无争似的样子,其实反而最爱慕虚荣……” 展新月很怀疑,那天晚上被时子骞斥责过后,她顺便也将这笔账记到了自己头上。 许慎依旧沉默。 “你说你对她那么好,为她做了那么多的事,她会因此记得你的好吗?不会的,完全不会,说不定她还会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行了。”许慎突然开口,看过来的目光早没了平日的亲和,只有一片锐利的审视,“这是我跟展新月两个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谢宛之一愣:“我是为了你好啊。” 许慎正色道:“我不知道你跟展新月之间发生了什么,最近没见你俩在一块了。但既然你们曾经是朋友,你这样在背后攻击自己的朋友,会让我看不起你的。” 说罢,他没再搭理谢宛之,转身径直进了教室。 谢宛之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同样的,在她旁边不远处,展新月也出了神,心情莫名地复杂起来。 好半天,谢宛之猛踹了一脚面前围栏上的瓷砖,悻悻转身,却在转身后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展新月,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难看起来。 展新月已经没在柱子后面,许慎走后她就没了躲藏的必要,就那么走了出来。 自从因为换座位的事冷战之后,她俩已经很久没有讲过话了。 “你什么时候站这的?”谢宛之问。 “挺久的了。”展新月说。 谢宛之眼神闪躲了一下:“你听见我们说什么了?” “差不多吧,该听的不该听的好像都听到了。” 谢宛之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冷笑两声,脸色反倒是坦然起来了:“算我倒霉,我就说了,怎样?你生气就生气吧,我也没办法,毕竟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哦不,你不应该生气,听到许慎那么维护你,你现在心里应该很爽吧?” “确实挺爽的。”展新月笑了笑。 “呵呵。”谢宛之说,“难得见你不那么虚伪,敢直接承认了。” “不过我没听出他在维护我,他好像只是单纯地,看不起你而已吧?” “你!”谢宛之咬了一下牙,“我懒得跟你在这耍嘴皮子。” 她扭头要走,展新月上前一步,将她挡住了。 “急着走干什么。谢宛之,你到底为什么对我怨念这么深重,以至于比许慎这个当事人都还要着急?” 谢宛之冷冷道:“你自己对别人做的事恶心,还不准人说?” “既然是别人,又跟你又什么关系?”展新月盯着她,“我很想问问你,我们在一起也玩了那么久,你有把我当过朋友吗?为什么你能那么理所当然地站在我的对立面,却去维护一个明明你才认识没多久的人?” 谢宛之安静了片刻,盯着她:“我凭什么要去维护你?班上其他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一直以来都那么虚伪,敢做不敢当。刚开学的时候就直直地走到时子骞旁边坐着了,对着别人却要说没有注意到那人是他才坐过去的。成天跟我说和时子骞坐同桌很紧张,不敢跟他讲话,实际上呢?又是找他讲题,又是跟人家传纸条的。还有换座位那事……” 展新月听着“时子骞”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地被她提及,原本还想要追问的话,好像突然就没有心情再说出口了。 这一世看着谢宛之时,她总是一边恨她,一边又很难过。明明是从少年时走过来的朋友,一起度过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一起分享过青春里最美好的岁月。展新月恨她的背叛,又没有办法不为曾经两人间的友谊逝去而难过。 她想不通,不知道友谊是从何时开始变质、溃烂,最终面目全非。于是她一边想要气她,又一边忍不住想要追问一个答案。 现在她突然明白了,好像看重过这段友情的,自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个人。而谢宛之看着她眼神里,自始至终都隔着一个人。 就是对着这么一个恋爱脑,她竟然还幻想两人之间存在过友情。 等谢宛之终于一股脑地说完,展新月平静地问:“除了时子骞你没话讲了是吗?既然你一直都这么看不惯我,为什么找我做朋友呢?” 谢宛之一时语塞,很快又说道:“一开始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啊。” “难为你还记得这么多我跟时子骞的细节,其实是最想和时子骞坐同桌的人是你吧?自己脑补了别人说闲话的场面不敢坐过去,却又不甘心地一直盯着那边看,最后恨上了坐过去的我,这样的你不虚伪吗?” “你在胡说什么!”谢宛之脸色大变,气急败坏道,“你神经病啊?”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展新月一边说着,心里一分一分愈发清明起来,许多事情渐渐串在了一起,“你分班第一天就来找我交朋友,每天往我位子上凑,实际上不知道是为了看谁,不虚伪吗?你一边暗恋时子骞,一边又担心我跟他有什么,每天在我耳边捏造些莫须有的班里人的议论,不虚伪吗?……” 前世谢宛之这样做的效果很明显,在她懵懂开始暗恋时子骞的时候,就是因为她那些有意无意的话传过来的话和明里暗里的打压日益自卑下去。但其实,谢宛之不知道的是,如果她喜欢时子骞,大可以不必采用这么麻烦的办法。 在少女时期的展新月心中,谢宛之这个唯一知交好友在她心中的分量并不比她那青涩的初恋轻。所以,如果谢宛之直接开口告诉她,那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对时子骞产生任何别的心思。 展新月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第102章 她终于发现,这段她所耿耿于怀的友谊,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存在过。至于她为什么最后是怎么又和许慎搅合到一起去的,她已经无心追究了,那种夹杂着恨和难过的复杂感情一瞬间就消散了。 这样一个人从来都不配做她的朋友,更不配被她耿耿于怀。要恨,她只恨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谢宛之,你这辈子永远不配得到真的朋友。”展新月望着谢宛之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时子骞说的果然没错,你跟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谢宛之僵住,“你什么时候听到的,他跟你说的?” 展新月并不打算回答她,在她的追问中扭头进了教室。 第85章 教室里,许慎见展新月和谢宛之一前一后地进来,谢宛之明显表情很不对,脸色铁青又泛着白,他刚刚跟她讲话时可没见她露出这么精彩的表情。 许慎看了两眼,漠然移开视线。 他抽出一张学案,正要低头继续做题,进门处忽然又出现一道身影,扶着门框往里张望,不多时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顿时眼前一亮:“老许!你还真回来了啊!” 许慎没应声,起身走了出去,倚着门靠下才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真的假的。”俞白说,“看来老方还是没下狠手啊。” “嗯,回来了。”许慎说。 “怎么这么死气沉沉的?回来了是好事啊,高兴点行不?” 许慎苦笑:“有什么可高兴的,身上背着一处分呢。” “嘶,说早了,我收回刚才说老方没下狠手那句话。”俞白感慨了一会,又担忧地说,“他之后不会又要让你升旗仪式的时候当众做检讨什么的吧?” “应该不会了,他就恨我性格招摇,哪会又让我往人前晃。” “也是。”俞白点点头,“这样也好,不过你背着一个处分,之后可得安分点啊,别又闹出什么事被老方抓着辫子了。” 许慎自嘲一笑,“安分,当然得安分了。都这样了,我就是想不安分也没机会。” 俞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踟蹰片刻,没有接话。犹豫中,他目光一抬,顺着教室门望进去,恰好落在教室后面的展新月身上。 展新月正盯着他们看,突然被他注意到,立刻低下头去了。 俞白犹豫了下,“出来点说吧。” “嗯。”许慎没太在意,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我回去这段时间也想了很多,都已经高二了,我也该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了。别的事情,就不准备去想了。” “你能这样想挺好。”俞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兄弟,你成长了。” 许慎扯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笑,可又笑不出来,干脆冲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上课吧,不用操心我。” 一出沸沸扬扬的事件因为两位当事人的冷淡渐渐彻底平息下去,没有了这些吸引眼球的热闹,校园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无趣。 这天一整天天气都不太好,天空一直灰蒙蒙的,既像雾又像霾。 天气不好,教室里大家也都被影响得情绪不怎么高。尤其是最近各科都疯了一样地赶进度,大家学习上压力也很重,此刻虽然是课间,但一个个都闷头坐着,没精打采的。 展新月学得也很累,自从上次月考之后她比之前更努力地一边补基础知识,一边跟进度,还要大量刷题。她知道自己不算是很聪明的一类学生,唯一可以仰仗的学习方法就是重复,不断地重复,而后在一遍遍重复中总结经验,努力而缓慢地一点点向前走。 从学案中抬起头时,展新月突然一阵恍惚。区别于前世对于学生时代的美好记忆,最近她才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高中生活真是很苦的啊。 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前方讲台旁的那个身影,许慎单手支着头,跟教室里每一个沉默而刻苦的身影一样,也在埋头一动不动地做题。他的样子跟她记忆中高中时区别要更大得多,以至于她突然看过去时,竟然从他身上感到了一丝陌生。 以前的许慎会是什么样的呢?展新月努力回想着。 关于前世的种种记忆已经很模糊,开始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她依稀想起一幕场景,那是一个差不多的下午,当时已经临近高考,一次模考题有点难,大家都考得很不好,平均分又落后1班一大截,被老周狠狠训斥了一顿。 那个课间,所有人都待着位置上没有动,气氛压抑又沉闷,而窗外的大雨恰好又更加重了这种沉闷。自进入高三以后,大家原本一直处于紧张高压的状态中,像绷紧了的弦,这种关键时刻的一次打击,足以让每个人的心情都跌落谷底。 沉寂里,教室后面突然传来吉他的拨弦声,而后便是许慎散漫的歌声,声音不大,却在这份安静中轻易地填满了整间教室。 “哗啦啦啦啦的天在下雨, 哗啦啦啦啦的云在哭泣, 哗啦啦啦啦滴入我的心……” 这轻快的旋律配上许慎那哀怨的声调,顿时就有几个人被逗笑了。回头一看,许慎正扶着吉他在教室最后边蹲着,一脸看破红尘似的沉痛。 “嘛呢,老许?还有心思唱歌呢。”大家问他。 “看不出来吗,心情很悲伤,正在借这首歌表达我悲伤的心。”许慎手上扫弦的动作未停,继续唱,“哗啦啦啦让我去淋雨——” “外面正下雨呢,走吧,既然这人想淋雨了,我们就满足你。兄弟们,上!给我把他丢雨里去!”教室里有人一声喊,顿时就有靠后排的同学朝着许慎扑过去了。 教室后排乱成一团。 一时间吵闹声,笑声,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 雨依旧在下着,但不知不觉中,教室里那股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闷已经烟消云散了。 那时候展新月坐在后排,被挤来挤去的人群撞得椅子都歪了,于是一边奋力往“战场”外面挤,一边没忍住也笑了个没完没了。 这就是许慎,天生的乐天派,永远的乐观主义者,有足以感染周围所有人的神奇特质。 但现在,许慎的这种特质好像正在飞速地消失着。此刻前排那个低头不语的人一点都不像许慎,他身上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光芒,已经渐渐变得暗淡了。 展新月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手指习惯性地无意识翻动着东西,忽然从底柜里被她拨弄出一个小玩意,滚落在地上。 展新月看了一眼,原来是挺久之前王之意送的那个羊毛毡,一直躺在底柜里差点都被她忘记了。 当时这个羊毛毡王之意做了三个,一个给了代云,一个则给了时子骞。 想到这里,展新月的视线忍不住看向前排的空位,又慢慢移向时子骞。代云不在位置上,去老师办公室了。而时子骞同样低着头在做题,但却没有丝毫受到教室里沉闷氛围的影响,表情有种让人安定的平静感。 重生后,真的什么都变了啊,和代云渐渐建立的友情,和时子骞微妙又复杂的关系,都跟前世一点也不一样了。 展新月感慨了一会儿,摇摇头,顺手将那个羊毛毡往书包上一挂,挂在了盼盼小狗摆件的旁边。 活动课结束,俞白和许慎一起朝着食堂走。最近许慎成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连篮球都不怎么愿意去打了。 今天下午俞白好容易拉着他去打了一会,这会儿又提前退场过来吃饭了。 走在路上,俞白望一眼许慎毫无波澜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正发愁,许慎忽然轻飘飘地开了口:“你说我转回1班怎么样?” “啊?”俞白一怔,“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待的没意思了。” 俞白想了好半天,才说:“不好吧。” 许慎讶异挑眉:“当时我要走的时候你还一直拦我来着,现在听到我要回去你不应该热烈欢迎吗?” “那你当时不也没听吗?”俞白搔搔头发,“而且我这不是才跟你说了让你低调点嘛,最近你那事好不容易没什么人提了,你一回来就转班,到时候又不知道招多少议论。” 许慎想了想:“是有点道理,那就混到这学期结束再转吧。” 两人到了食堂,找了个窗口排在队伍后面。俞白迟疑道:“你怎么就非想着转班呢,这事没那么容易。我觉得,你既然去了10班还是好好待着吧。” “怎么好好待着啊。”许慎叹了口气,“我也是要脸的啊,你就当我是面子上挂不住想逃回去吧,都闹成这样了,我再在10班待着,和……和那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的很尴尬啊。再说了,人家每天看到我肯定也很烦。” “也不一定吧。”俞白小声说。 “什么不一定?” “没什么。”俞白琢磨着开口,“你俩那事吧确实闹得挺不好的,但是你也别太怪人家,她也不是故意的。” 第103章 许慎沉默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我没说怪她。但你是谁的兄弟,这会儿怎么突然替人家说起话了。” 俞白又折磨了半天自己的头发,最后心一横,干脆直接说实话了:“其实,你不在的时候,她来找过我了。” 许慎愣了愣,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缓缓道:“找你干什么?” “就是问我你的情况,她挺担心你的。”俞白说,“你也知道,早恋这事在咱学校是挺高压线的,当然你肯定是无所谓了,你家里那么开明,但是人家女孩子不一样啊。你看人家一看就是个特别文静内敛的女孩子,你那么高调张扬地步步紧逼,已经吓着人家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那么做也是无奈之举,不是故意要给你难堪的。我觉得,你有时候做事确实该多换位思考一下了,不要那么任性了。” 许慎低下头,鞋尖在地上不断地碾磨,没有说话。 “人家女孩子也挺难受的,她当时一直在道歉,说对不起你,还哭了……” 长久的沉默后,许慎终于抬起头,目光有了些许松动:“她怎么不自己来找我说?” 第86章 虽然对俞白那番话没表现出很明显的反应,但吃过饭进教室时,许慎还是下意识地朝着展新月座位的方向上看了一眼。 位置上没有人,空空荡荡。许慎自嘲一笑,刚收回目光,墙边忽然有人小声叫道:“许慎。” 许慎扫过去,回来这些天从未和他说过半句话的展新月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靠在门口的墙边,此时竟然轻轻叫了他一声。 许慎往教室里望了一眼,才又看向她:“怎么了?” “我有点话想跟你说。”展新月说。 许慎眼皮跳了一下,要不是他跟俞白才刚刚分开,他简直要怀疑俞白把他刚才的那句话转达给展新月过了。 他很谨慎地上下扫了展新月两眼,看不出什么端倪,才开口:“什么话,说吧。” “我……”展新月低着头,“在学校我不好意思说。周六可以吗?我请你吃饭。” 安静了很久,许慎说:“没这个必要,要说就说,不然就算了。” “你可以先想一想,不用着急答复我。”展新月说,“如何想好了,周五前告诉我。” 许慎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一言不发地进教室了。 许慎一直没给出答复,只是这两天课上走神的次数明显增多。 他搞不清楚展新月是什么意思,两个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返校前他在心里发过誓,永远永远也不要再去自取其辱了。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因为她的三言两语,他原本死灰一般的心又开始泛出小小的希冀。 她到底想说什么啊?脑子里一直在天人交战着。一边是少年饱经摧残后已经不堪一击的尊严,而另一边是—— 许慎朝教室后边看了眼,教室里人已经走光了,只有展新月还在最后一排坐着。她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知道,她在等他的答复。 两个人就这么在沉默中对坐了很久,仿佛无声的对峙。最终还是许慎先起了身,朝她走过去。 “已经没别人了,你要说什么,现在说吧。”许慎说。 “周六说。”展新月头也不抬地答,语气里透着一股固执,“咱们说好了的。周六你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许慎站她桌前俯视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展新月的睫毛很纤长,并不过分浓密,低垂着眼时睫毛会轻轻地颤,有种脆弱的美感。 他忽然想起昨天俞白的话,他说展新月去找他时哭了。他说不清自己听到时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有点茫然。她是为他哭的吗? “谁跟你说好了?”许慎很慢地说,“我没同意过。” “那现在呢?”展新月终于抬起头,仰着脸看他,“你会来吗?” 虽然这句问话声音略小,听着有些忐忑,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示弱的意味,只是那么盯着她,像一个有点倔的小朋友,固执地等待一个答复。 这段时间他早就发现,展新月不是一个如外表一般柔弱的女生,她的性子里带有一丝藏而不露的锐利和锋芒。也许这样,就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退让。 在展新月面前他好像总是姿态低的那一方,这一次,就让他自欺欺人地当做是她先低了一次头吧。 “好。几点见?”最后,许慎这样说。 展新月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下午五点?”许慎点点头,递给她一张便签纸,“我的号码,周六联系。” 展新月伸手接了过去,并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这串号码,只是说:“好,我订好饭店给你打电话。” 她冲他道了声别,起身离开。许慎站着没动,眼神无意识地落在她书包后边一晃一晃的白色q版小人上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很没出息,也许是吧。 发了好一会呆,他终于转身也准备回位置上拎包离开。转身时余光一晃,他注意到旁边时子骞的黑色单肩包仍在椅子上挂着,拉链上,一个有点眼熟的白色q版小人在黑色包身的衬托下,显眼到有点突兀。 周五下午食堂不会准备晚饭,时子骞一个人也不太想吃,但盼盼是得喂的。 喂完盼盼,又收拾被它弄的一片混乱的房间,时子骞刚要坐下,盼盼又扑过来了,一个劲地在它腿上蹭,是要出去玩的意思。 盼盼精力充沛,缠人又闹腾,毫不讲道理地入侵了他课外的每一寸空间和时间。好在,时子骞已经渐渐开始习惯它的存在,因为有它,他终于不用再为如何消磨掉那些独处时漫长而空寂的时光而犯难。 “好吧,出去玩。”身体还没沾到沙发,时子骞脚步一转,妥协地拿起狗绳。刚套上,手机响了。 是时越生打来的。 时子骞盯着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喂。” 时越生连仪式性的招呼和称谓都省了,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你这周回不回家?” “不回了,有事。”时子骞说。 那边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盼盼已经开始躁动地刨门,自从刚才听到“出去玩”三个字之后它就彻底待不住了,一心只想往门外拱。 时越生又开了口,是商量的语气:“回来吧。” 时子骞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牵起狗绳,将门推开了:“不了。” “你妈妈回来了。”时越生说。 时子骞扶在门把手上的手停住了。 片刻后,他静静地问:“所以呢?” 时越生说:“你去见她一面吧。” 时子骞手指在狗绳上摩挲着:“她说,想见我?” 时越生又沉默了,过了一会才说:“没有,这是我的想法。她没有联系我,我也是偶然才知道她回国了。” 盼盼已经扯着狗绳冲出了门,见时子骞停在原地好半天还不见动静,又折回来来咬他的裤脚。时子骞低垂下眼睛,慢慢将狗绳的另一头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握着手机走回沙发旁坐下,并没有说话。 也许时越生是从他的沉默中解读出了一丝顺从的可能性,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和她见面。但你不一样,她毕竟是你的妈妈,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应该也想看看现在的你变成什么样了。” 时子骞握着手机的手指指骨一直泛着白,伴随着这句话从手机里传出,他一向平静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怒意:“你当我是什么,家里养的一条猫狗吗?她不要我的时候可以一脚踢开,现在她回来了,你又当我是你献媚的手段,希望我心无芥蒂地迎上去冲她摇尾巴?” 时越生:“你怎么能这样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要相信父母总是爱孩子的。” “爱,什么是爱?”时子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不由笑出了声。笑过后,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愤怒没了支点,轻飘飘地散去,又归于麻木的平淡,“我从来不明白爱是什么样的。但如果你认为她爱我,那爱这种东西未免太低贱了。” 时越生默了几秒,说:“子骞,你听我说。当年的事情我和你妈妈各自有错,她因为我迁怒了你,我想归根结底,还是怪我……” 时子骞:“是,她对我的爱也好,恨也好,全都是因你而起。我不过是你们爱情中微不足道的附属品,她爱你的时候就也爱我,恨你的时候连带着也恨我了。可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独立的人。你们之间的纠葛我不在乎,可是她有一刻把我的感受放在心里过吗?我是她的儿子,不是什么买一送一的附赠品!” 他总来没有一刻这样失态过,仿佛十几年来的委屈愤怒瞬间倾泻而出,震得时越生再说不出劝解的话。他知道时子骞的脾气,他看似淡漠不近人情,其实对很多事情都不会太计较,只对这一桩事始终未能释怀。 时越生软了口气:“我没有想强迫你,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期望,至于去与不去,都看你自己的意思。” 第104章 “我不会去的。”时子骞冷笑道,“但你要是放不下她,还想再婚内出轨一次,我倒是乐见其成。” “够了。”时越生终于克制不住怒意,“注意你和我说话的态度,我是你的父亲!” “这就够了吗?好吧。”时子骞说,“我对你和你前妻,哦不,应该是前前妻之间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也无意掺和其中。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挂了。” 时越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尽量保持了平静:“我只告诉你一句,听说她只回来一周多就又要走了,下次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不希望你后悔。如果你想去见见她,我会把她的地址……” 时子骞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一时静下来。 他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渐渐像脱了力似地沙发上靠下,仰起头。 妈妈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连记忆里她的脸也已经模糊不清了。 祝盛和祝青长得很像,却又不大像。如果说祝青的美是含蓄内敛的,像于幽静处无声生长的兰花,一切风情都隐在欲说还休之间,那么祝盛则如盛放的牡丹,美得骄傲张扬,恣意夺目,一颦一笑都足以动人心魄。 在时子骞记忆的最初,一家人也许是有过幸福的生活的吧,但记住更多的却是她和时越生之间无尽争吵的画面。明明只是很小的事情,可他俩从来都没人肯服软低头,非要争锋相对直到彼此都变得歇斯底里,把世上所有最恶毒的语言轮番对着对方刺一遍还不肯罢休。 这种时候,时子骞总是一个人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俩,愣愣的,连哭都不会哭。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他俩离了婚,为他的抚养权打了很久的官司,最终祝盛拿到了他的抚养权。但她一天也没有带过他,从第一天就把他丢到了乡下独居的外婆家,好像她在意的只是和时越生争夺、不让他顺心这件事本身,而不是真的为了抚养权本身。 时子骞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声不吭地在外婆家住下了。那时外婆安慰他说,“你爸妈两个人见不得离不得,是天生的一对冤家,他俩分不了,过一阵就又接你回去了”,他信了。虽然爸妈在一起也总是吵架,但总归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可惜很长时间过去,两人仍旧没有和好的迹象,他也渐渐从暂住变成了久住。 祝盛偶尔回来看他和外婆一次,起初对他还是挺好的,每次回来会给他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乡下生活枯燥,数着祝盛回来的日子开始成了他的习惯。 但很快一切又变了,外婆之前说的不对,时越生再婚了,祝盛和他再也不会和好了。 祝盛开始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也不再搭理他,总是下巴微仰着把他当隐形人,一句话都不和他说。 那时候的时子骞还太小,小到不懂得什么叫做迁怒,但能敏锐地意识到祝盛不喜欢再看到他了。于是他不再自讨没趣去碍她的眼,她回来时只是远远地看几眼,就一个人躲进草丛里看蚂蚱玩。 在理解什么是爱之前,他就已经先一步敏锐地体悟到了不被爱的滋味。 再后来,祝盛干脆直接出了国。过去的失败婚姻和生活被她彻底挣脱,连带着这个失败婚姻的产物都被一起彻底地抛弃了。时子骞想,其实抛弃这个词也不贴切,实际上在她恨时越生恨到独自远走异国的时候,可能完全也没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需要负责。 他本不过就是她和时越生爱情的附赠品。爱情消失的时候,他这个附赠品便没了存在的价值。 自那之后他便和外婆一起度过了许多年极其枯寂的生活,这个固执的老太太自外公离世后就变得少语寡言,坚持在老家不肯搬出,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连电视都很少打开。 房子周围的几户人家都迁去了临街的地方,周围一个同龄的孩子也没有,他就总是一个人搬着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发呆,由此说话都比同龄人晚些。 时越生来看过他几次后,跟祝盛又开始隔着国界打官司争他的抚养权,祝盛始终没有松口。 一直到七八岁,也不知是祝盛彻底放下了这段过去松了口,还是时越生新换的律师业务过硬,总之他终于打赢了官司,把他接到了身边。但是彼时时越生早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时子骞在新家像幽灵一样格格不入,依旧被忽视被无视,就像那年祝盛对他那样。于是他依然沉默寡言,只有每个寒暑假重新回到外婆家时才能短暂地找到归属感。 可后来,外婆去世了。 他可以不怪祝盛不要他,不爱他。祝盛的爱恨都很彻底,相爱时热烈,不爱时决绝,在将所有与那段爱情有关的人或事都一并抛弃时没有丝毫迟疑。这些他早就接受了。但他唯一不能原谅她的是,一直到外婆去世的时候,祝盛也没有从国外回来。 对他不慈可以,但她不能这样对外婆不孝。 而且,那曾是他记忆中,唯一期望她能在他身边的时刻。 夜色不知何时从阳台一寸寸侵蚀进来,笼罩住整个沙发,也将他完全地裹挟住。他忽然惊觉自己已经在黑暗中坐了太久,伸手揉了揉眉骨,低声唤道:“盼盼。” 没有回应。 屋子里静得空旷。 时子骞忽然心头一凉,猛地起身打开灯,快步走向门口。 盼盼不在那里,它的狗绳也不见了。 房门打开着,他半天才想起,这是刚才自己推开的。盼盼不知怎么扯下了挂着的狗绳,独自溜出去了。 第87章 时子骞找了盼盼一整晚,找遍了学校的所有角落。没有,始终没有。 一直到天色泛白,他又到校门的保安室去查监控。学校的各个角落理应都覆盖了监控,可他看了一上午,只在一个镜头里看到了盼盼从公寓楼下往外跑的画面。 它脖子上还挂着狗绳,长长地拖在地上。在公寓楼外的草坪边嗅了嗅后,它很快就继续跑开,身影消失在画面之外。再然后,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它往哪里去了。 值班的保安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奇地问:“丢的是什么品种的狗?” 时子骞强打起精神,简单回他:“中华犬。” “哦,土狗啊!”保安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那不容易找到了,土狗没人会捡去养的,要是从学校跑出去被人捡到,说不定会被卖去狗肉店。” 时子骞心里猛地一沉,盼盼做过很久的流浪狗,矫健的很,没那么容易被人抓住。可是偏偏今天它是拖着狗绳跑出去的,只要被人踩住…… 愧疚,自责还有少见的茫然无措一瞬间铺天盖地包裹住了他。 胃里泛起阵想吐似的酸楚,可惜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他连吐都吐不出来。他靠在保安室门口的墙上缓了一会,等稍微感觉好点后,又朝着校门外走。 他记不得自己又找了盼盼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机械地对着每一个遇到的路人重复:“你有看到一只黑色的狗吗?”然后一遍遍收获对方的摇头。 一直到天色重新变黑,他回了一趟公寓,希望看到盼盼早已经自己回了家,趴在门口等他。 可事与愿违,门口空空如也。 心底里最后一丝不肯相信也慢慢散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盼盼是真的丢了。 他不想进门,一个人下了楼,站在宿舍楼下发愣。手机震动起来,拿起一看,又是时越生打来的。时子骞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 两分钟以后,手机又是短暂的震动,时越生改发了短信过来。 “听说她是回来办房产处置手续的,也许这次之后就彻底不会再回来了。你自己好好考虑,不要让自己后悔。” 时子骞摁熄了屏幕,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只是一时间感到心头愈发空茫茫,找不到支点。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水米未进,但精神似乎比身体还要疲惫。脑子钝钝的满是雾气,好像连思考都不会了。 他一个人顺着公寓楼下那条早已走过千百次的路往前走着,手突然在兜里触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他拿出,是刚刚收到时越生短信后就被他丢进兜里的手机。 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他常常吐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盼盼丢了,怎么办…… 选择发件人,展新月。 手指按在发送上停了一会儿,时子骞突然直接将手机收了起来。 就在选中她的名字以后,仿佛挤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突然就觉得不够。这一刻,发短信不够,打电话也不够。 心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刚一产生,就突然强烈到完全无法抑制。 他想见她。 就现在,好像一秒钟也不想再等下去。 距离校门口还有一截距离,他直接跑了起来。 许慎坐在一家餐厅临窗的桌子旁,静静望着外边儿,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叩着。窗外天色很暗,乌云翻涌,一场大雨快来了。 第105章 下午展新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了他餐厅的名字和地址,于是他准时到了。 桌角放了一束小花,出门前老妈说见女孩子得带花才行。他想了好半天,担心花里带来的暧昧意味太强,会让对方不喜欢,最后选了几支清淡的小花简单扎起。这样就算不送到对方手里,放在桌上当装饰也会很好看。 如果展新月注意到问起,他就说是餐厅送的。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服务员上来为他添了三次茶,展新月依然没见身影。好在今天天气不好,店里生意并不算好,所以服务员总算没有开口催促。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他有点想笑,也不知道是想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在服务员最后一次走上前来准备为他添水时,他摇头道:“不用了,点餐。” 他在菜单上胡乱指了几个菜,其实吃不太下,但是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总不能什么都不点就走出去。 服务员收起菜单离开,就在此时,手机响了,展新月打来的,他立刻接起。 “喂,许慎,你等了很久了吧?”电话那头的展新月声音有点小,“不好意思啊,我这边耽误了一会儿。” “没事,我也迟了一会,才来没多久。”许慎坐正了些,看向窗外,“好像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展新月犹豫着说:“对不起啊,因为这会儿有点晚了,外面看着又要下雨了,我家里不让我出去了。” “哦。”许慎盯着桌子看,语气未变,“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展新月叫住他,“要不这样,你来我家楼下找我?我可以偷偷溜下来一会。” 时子骞送展新月回家过一次,但那次并没有送到她家楼下,所以并不清楚她家具体的楼栋,只能记得大概的方位。 他打车到了她家小区门口,顺着上次送她时的路线一路走。到了那次分别的地方,他一边凭着记忆沿着她离开的方向走,一边再次拿出手机,想打一个电话给他。 深秋的夜色比夏日来的要早很多,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道旁的路灯亮起,灯光后一栋栋高大的公寓楼已是万家烟火。大雨将至,风吹得道旁的树枝沙沙作响。 他大步走着,手里已经飞快输入了展新月的号码。将要按下时,他眼一抬,在面前不远处的楼栋下面正看见了展新月的身影。 她穿了件白色丝质外套,站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 紧绷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有片刻松懈,他已经又看到了她对面站着的少年。 “之前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展新月在向许慎道歉,“我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 许慎语气很平静:“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要先跟你道个歉的。当时害得你被老师批评,还被处分,那时候你一定很难受吧。” “那些都不算什么。”许慎说完,停了几秒,又缓缓地开口,“不过那段时间确实挺不好受的。” “那几天我每天躺在床上就在想,为什么我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做什么都是错,一直在反复地自我怀疑。” “那现在好一点了吗?”展新月小心翼翼地问。 “要说实话吗?”许慎自嘲一笑,“好像没怎么好。”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有时候也在想,那天我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想不明白。只知道当时被大家围着起哄,感觉脑子都僵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想尽快让大家停下来。” 展新月说话时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鬓边的碎发垂了下来,把眼睛遮住了大半。 许慎手指动了动,很想帮她把头发拨上去,但是忍住了。 “没关系,你怪我吧。反正大家都说我是个不好的人,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了?”展新月低着头闷声说,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中了。 许慎迟疑了很久后,微微摇了一下头:“没有。” “真的吗?” “嗯。” “其实你休学那段时间我很担心你,大家都说你有可能被退学,我……还好,最后你回来了。”说到这里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晃晃头,“算了,不说这些了,没意思。” “其实,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展新月抬起眼,望着他,眼里浮现出一丝小小的光亮,“你……还喜欢我吗?” 许慎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后,展新月的眼睛渐渐又重新暗下去了。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回去了。” 她转身离去,纤长的发丝被扎成马尾垂在腰际,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晃着。 许慎一直盯着那晃动的发丝看,一时间忽然有点分不清记忆和现实。 他第一次见展新月是在学校的小超。虽然学校里那么多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很多人也许早就遇见过,他和展新月也可能早就在彼此都不曾注意时见过很多次。只是那次之后,她才第一次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那时候他饭卡出了问题刷不出来,她帮他刷了卡。没给他道谢的机会,她已经不甚在意地冲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很平淡的相遇,两人甚至连对话都没有过,他却记了很久。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从背后注视着她,擦肩时惊鸿一瞥,她那刻的容貌在心里已经不大清晰了,只能清楚地记得她的背影,她垂着腰间的发尾晃呀晃呀,就那么晃进了他心里。 几天后他得知了她的名字:展新月。 很好听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 她就像天边一轮弯弯新月,清辉皎皎,遥遥不可及,始终悬在他的心上。 “喜欢的。”许慎低声说。 在展新月脚步停顿,侧身望来时,许慎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喜欢的。” 喜欢的,一直都很喜欢的。 他为她低落过,伤心过,自我怀疑过,也曾为她的绝情恼怒过,羞愤过,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对她厌恶自己这一事实的深深自我厌弃中。 但是喜欢就是喜欢,飞蛾扑火也是他情愿。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再对她说喜欢,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将心敞开一条缝,想邀请她走进来看一看。 展新月眼睛慢慢弯起,笑了。 她笑得越来越开心,一直笑得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许慎站在她的笑声中越来越局促,直到看见她掏出手机举起,对着他的脸停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拍张照片记录一下啊。”展新月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真是太搞笑了,我必须得发给谢宛之看看。哦对了,忘了说,我前几天和谢宛之打了一个赌,你猜是什么?” 凉风从心口敞着的那条缝一直往里灌,许慎盯着她,慢慢朝后退了一步,“我不想知道。” “她替你打抱不平呢,说我对你很恶劣。”展新月仍然在笑,“我告诉她,那又怎么样?不管对你做过什么,只要我冲你勾勾手指,你就立刻又会像狗一样贴过来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特意羞辱我一下。”许慎身体晃了一下,低声问,“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展新月点头,“毕竟谁会不喜欢逗狗玩呢。况且,我又没说错,我都那样对你了,你不还是凑过来了。许慎,你可真贱啊。” 是啊,他可真贱啊。展新月对他厌烦早就人尽皆知了,可他还是怀着期待来赴约了,还刚刚在她面前又说出了那句可笑的话。 果然,又被人家将他的一切包括尊严在内一并丢在地上踩了。许慎,你可真贱,真活该啊。 许慎站着始终没有动,很久之后才很低地问:“我就这么差劲吗?我只是喜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到最后,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只手慢慢了抓紧心口的校服,身体虾一样地弓起。 “喜欢?”展新月说,“但我不喜欢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更不会喜欢。而你的喜欢,于我根本就一文不值。” “你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许慎说了一个问句,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展新月冷冷道:“跟你好像没关系吧。” 许慎没听到似的,继续喃喃地说:“是时子骞,对吧。” “喜不喜欢又如何呢?”展新月嗤笑了一声,“许慎,你问出这样的问题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这根本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跟他有任何可比性吗?” 展新月一样样地数过去:“相貌吗?还是家世?甚至你连成绩都及不上他。这样想来,许慎,你为什么就这么一无是处呢?这样的你,到底是有多没心没肺才能活得那么高调张扬?” 第106章 “许慎,我不喜欢你,就只是因为你身上没有丝毫值得人喜欢的点罢了。” 最后丢下这句话,在死一样的沉默中,展新月转身离开,消失在楼道里。 许慎一言不发,低着头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他没有抬头,保持着垂头的姿势转身一步一步地朝小区外走去。他走得很慢,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最近好像又消瘦了一大截,在外套中间晃晃荡荡的,像截毫无生机的木头。 秋风卷过,楼道内,原本应该上楼了的展新月又转了出来,靠在单元楼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看。 刚刚和许慎对话时的轻视神色已经淡去,此时她脸上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展新月在心里默默地想:许慎,真心被践踏的滋味很难受吧,可是比起前世的自己又抵得上几分呢? 可是那种预想中报复的快意并没有出现,心里只有一种刻舟求剑的茫然和无力。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平行世界真的存在,那么此刻另一个她已经离开世界里的许慎正在做着什么呢。也许他早就顺理成章地和谢宛之结婚了,一家三口过着幸福的生活。 而她重新走过这一遍,好像反而只确信了一件事:少年时的许慎是真的很喜欢她。 少年时许慎心性如烈日炽热,恣意从容,惯来未语先笑,任何时候都积极昂扬,一往无前。在喜欢她这件事上也是,从不掩饰,从无退缩,直白坦率地为她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真心。 眼前这个沉默痛苦的男生和记忆中肆意张扬的许慎已经没有了半分相似,那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许慎,好像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好像把那个许慎亲手杀死了。 她耿耿于怀地想要报复他,可是所做的一切除了一遍遍反复勾起自己那些痛苦的回忆,似乎没有实际的一点意义。 好累,真的好累。 天际一道惊雷响过,楼道里的声控灯立刻随之亮起。橙黄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和那双没什么生气、疲倦的眼睛。 时子骞倚在绿化带旁的一棵树干上静静望着那边,双手插在兜里。盼盼丢时他没想到烟,时越生给他发短信时也没想到,但此时却一直在想,怎么就没有带一包烟在身上。 他对刚刚展新月说出的话一点儿也不陌生,这样极尽侮辱性的语言,他在幼年时祝盛和时越生吵架时无数次听到过。 那些明明已经久远到不可察的记忆碎片又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是祝盛和时越生两个人吵架时竭尽所能使用最扎人的语言往对方心口上插刀,却又在争吵结束后各自坐在沙发的两侧,默默滑下泪来。 他突然明白了。 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呢。他明明早就知道展新月对许慎是不一样的,可还是因为她对他的态度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她是真的讨厌许慎,于是总想着自己还有机会。在漫长的未来里,也许有一天他能够走进她的心。可是他忘记了,强大的恨意总是从爱中生成。 而不爱,唯有漠视。 他早就知道这点,不是吗?其实所谓的机会和未来,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几秒钟后,单元楼的门内的声控灯熄灭,展新月的身影再次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了。 那灯火映在时子骞眼里的一丝微弱的光亮,也随之熄灭了。 第88章 上了楼,展新月径直进卧室爬上了床。 身体连带着脑子都很沉重,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包围了她。她用被子蒙住头,把眼睛闭上了。 她太累了,此刻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陷入昏睡前一秒,她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倾盆而下。 这场雨,终于是落下来了。 还记得发现许慎出轨那天也下着雨,漫天大雨似乎要淹没一切,连带着将她的心也一起淹没了。而今夜,又是同样的一场大雨。 大概这就是宿命,仿佛所有因果在冥冥之中已经注定。就在这场大雨中,一切至此终于形成了命运的闭环。 展新月这一觉睡了足足一天一夜,连带着周天的补课也一并睡过去了。 中途她曾短暂地醒过来一次,是逄云来叫她起床。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摆了一下,逄云便没有再说什么,又悄悄退出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逄云又将门推开一道缝:“月月,睡太久了也不好,要不先起来吃点东西吧,我熬了粥。” 展新月总算是坐了起来。 “今天的补课你爸给你请了假了。你是不是感冒了,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逄云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想摸摸她的额头。 展新月慢慢拉住她的手,握住,而后望着她轻声开口。 “妈妈,我想转学。” 逄云愣住了。 等周一展新月再回到班上时,讲台边许慎的课桌消失了。 代云告诉她,他转回1班了。说这话时,代云表情纠结,似乎很想问点什么,不过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对于许慎的转班展新月不算太意外,“哦”了一声后便没再接话。只是不知怎么的,时子骞也没来,位置一直空着。 1班教室里,不少人早上一到教室,便看见最后一排多了一张桌子,许慎正埋着头做题。 “老许?我没看错吧,你回来了?”所有人都是一脸惊讶。 许慎只是抬头笑笑,轻轻“嗯”一声。 等俞白走进教室,顿时见鬼了似的朝后退了一步,也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许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俞白看到他眼下的乌青,沉沉叹了口气:“以后都回咱班了吗?” 许慎点头。 俞白神色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问:“你跟老班报备过了吗?” “说过了。”许慎终于停下笔,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这就多了?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都还没问出口呢。” 许慎将笔丢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有话就一次性说完。” “那我可真说了啊。”俞白凑近,低声问他,“你回来了,那……你俩的事怎么办啊?” 许慎揉了揉太阳穴:“以后别再提她了。” 俞白懂了,“放弃了啊?” “嗯。” “真放弃了?是灰心了还是不喜欢了?” 沉默几秒:“不喜欢了,都结束了。” 俞白怀疑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你是不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行了。”许慎失去了耐心,重新拿起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再问就烦了。” “我就问问,怎么还急眼了呢。”俞白又叹了一口气,一把搂住许慎的脖子,用力揽了揽,“那就,欢迎你回班。” “谢了。”许慎低声回。 早课不出意外地,许慎又被老班叫出去了一趟。他当初要走时态度那么坚决,后来又这么回来了,不用想也知道老班会说些什么。他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一声不吭地回到位置上接着刷题。 俞白担忧地回望了他好几眼。 不过才几个月,他在一班时还是天之骄子,永远精力充沛神采飞扬,再回来却像变了个人,坐在那里死气沉沉,仿佛累到极点,眼皮都抬不起来。 “十班什么破地儿,把孩子害成什么样了。”俞白嘟囔了一句。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前日一场大雨才过,气温骤降不少,今天又一直飘着濛濛细雨,下得满地湿漉漉的,冷得厉害。 最近天黑的越来越早,雨天更甚。如今晚课还没开始,窗外就全黑了。 展新月没去吃晚饭,在位置上盯着面前的学案发呆,一支中性笔在指间转来转去。昨天突然和逄云说起要转学后,逄云立刻追问她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情。她解释说只是一直不适应私立学校的氛围,坚持想转学,逄云并没有马上答复,而是说要跟展巍商量一下。 虽然他俩对展新月基本可以算是有求必应,但显然在转学这样的大事上也不可能完全毫无立场地顺着她。 展新月不知道她和展巍怎么讨论的,只是早上在饭桌上,逄云告诉她:“月月,你知道的,高二转学可不是件小事,你转学后还要面临适应新环境等等一系列问题,会遇到的困难可能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爸妈虽然会尊重你的选择,但还是希望你能再好好考虑一下。这样吧,你再认真地思考一周,如果一周以后你还是这么想,咱们再讨论这个话题好不好?” 展新月顺从地点头:“好。” 她能理解他俩在这件事上的慎重,但她也知道,这一周并不能改变什么。 想转学是她认真思考之后的选择。她不想永远被困于过去,她是真的想要往前走,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人生了。 手里的笔随着她的思绪从指间滑出去,啪一声落在桌上。展新月转笔不算特别熟练,不像时子骞。也许是和他坐得太久,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想事情时也会开始无意识地转笔。 第107章 她把笔捡起来,往旁边看了眼。时子骞还是没回来。 展新月想了想,终于没忍住伸手敲了敲前方代云的椅子,问她:“你知道时子骞去哪了吗?” “不清楚。”代云说,“他昨天就没来,老周说他请假了。” 展新月有些意外,“为什么请假?” 代云摇摇头,“老周没有说。” 一直到临上课前,时子骞没出现,倒是时其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手里拿着一把明黄色的伞,探着头朝教室里看。 展新月看到她的同时,她也正望过来。两人视线一触及,时其悦干脆直接走了进来。 “姐姐,我哥呢?”时其悦问。 “他没在。”展新月说,“不是说他请假了吗。” 时其悦惊讶:“请假,他请假干嘛去了?” 展新月比她还惊讶:“你也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他是家里有什么事。” 时其悦:“他周末根本就没回家。”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天,时其悦小脸慢慢皱起来了:“陈姨,哦,就是我家阿姨,说昨晚给我哥打电话的时候听着他好像不太舒服,非得喊我来看看他。这样看来,他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展新月闻言,表情也凝重起来,“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他是在宿舍吗?” “应该是吧。”时其悦想了想,“姐姐,我哥不会出什么事吧?” 展新月揉了一把她的头,“别胡思乱想,不会有事的。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去宿舍看看。” 时其悦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要,我俩可不是那种生病了会互相探望的关系!” 展新月哭笑不得,时其悦却忽然用圆溜溜的眼睛盯住她,“姐姐,你能不能……” 展新月懂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好,我去看一下。” 时其悦连连道谢,走之前还不忘又回头道:“那我过几节课再来,你看了什么情况记得告诉我一声,但别说我来找过他哦。” 外面还在下雨,展新月下了楼,刚抖开雨伞,上课铃响了。 依稀记得这节是老周的晚课。 展新月将雨伞撑开,脚步没停,径直走进雨里。 她只知道时子骞住在单人公寓那边,但具体房间号是多少却不清楚,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说动了楼下的宿管阿姨透露给她,可等站在他的房门前,门铃摁过了好几遍,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展新月有些怀疑时子骞是不是在宿舍,可想起时其悦说的他好像病了,又谨慎地多摁了几次门铃。不过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寂。 就在她开始思索为了以防万一,要不要去找宿管强行打开门看看时,一声轻响,门开了。 那扇公寓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小缝。 低哑的声音传来:“谁?” 屋内没开灯,展新月透过门缝看见时子骞半扶着门站着。他套了件宽松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凌乱的碎发下,苍白的脸半隐在黑暗里。似乎是被走廊上的灯光晃到了,他用手遮住眼睛朝后退了一步。 “是我。”展新月说。 听见声音,时子骞挡在放在眼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语气很淡:“你怎么来了?” “你两天都没来上课,刚才……”她顿了一下,改了口,“所以我想着来看看你怎么了。” “哦……”时子骞的声音嘶哑的很厉害,音调很低,“我请过假了。谢谢,我没事。”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你的脸色很不好。”不止苍白,甚至还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时子骞将帽檐拉低了些,将上半张脸彻底遮住了,只露出截同样苍白的下颌:“只是有点感冒。” “吃药了吗?”展新月问。 “……吃了。”没有起伏的语气。 “哦。”展新月默默扫了一眼他一直扶在门把手上的手,他说话时一直没怎么看她,保持着半挡在门口的姿势。 她敏锐地从他的语气和姿势中读出了一些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后,时子骞说:“我没什么,你回去吧。” 展新月默了一会儿,“那我走了?” “嗯。” 展新月没再说什么,面前的门从里边被缓缓掩上,时子骞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最后,那扇门又像一开始时一样,只剩一道细小的缝隙。 她站了一会,转身乘电梯离开。 十分钟后,展新月捏着一小盒东西重新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口。 房门仍旧敞着一条小缝,和她离开前没有半分变化。 展新月直接将门推开,屋里一片漆黑。她轻声叫道:“时子骞?” 随着房门的打开,走廊的光随之一寸寸透进去,照亮了靠门处地上的一方身影。时子骞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弓身坐在地上,一支腿曲着,额头抵在膝上,帽子将整张脸都遮住了。 展新月吓了一跳,好在时子骞虽然没有抬头,嘶哑的声音还是传过来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给你拿点药。”展新月往里边走,“你怎么坐地上了?” “不要进来。”时子骞立刻说道。 他语气里的抗拒意味显而易见,展新月停住了。 好半天,时子骞又说:“不要进来。这层楼住了很多人,如果被别人看见了,对你的声誉不好。” 展新月顿了顿,直接走了进去,在他面前蹲下身去。 时子骞刚闻声抬起头,她的一只手便贴上了他的额头。 “都病成什么样了,还想这些干什么。”展新月说。 也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时子骞愣了一下,被烧的眼眶都有些发红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课了吧。” “嗯。”展新月平静地说,“我逃了。” “哦。”静了两秒,时子骞声音更轻,“外面很冷,是不是?” “还好。”展新月说,她掌心下时子骞的额头热得烫手,“我这里有退烧药,你发烧了,而且烧的很厉害。你先吃一颗,然后我送你去医院。你能走吗,要不我直接打120吧?” 她刚刚进了电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又恰好想起王之意也在这栋楼里住,便去和她借了药又跑回来了。 “不用。”时子骞伸手轻轻将她仍覆在自己额上的手拉开,扶着一旁的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可一时竟然没有成功。 “你烧的这么厉害怎么能不去?”展新月连忙去扶他,发现他手腕的皮肤都是滚烫的,“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时子骞总算是站了起来,扶着沙发不愿意看她,“你不用管我。” 展新月急道:“咱们都是同学我怎么能不管!” 时子骞慢慢地将她搀着他胳膊的手拨开了,身体侧过去:“我不想去,你回去吧。” 这次,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展新月望着他固执而疏离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开口:“好吧,我把药给你放在这,你记得吃。” 时子骞没有说话。 展新月便默默朝门外走,踏出屋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时子骞背对着她,明明已经虚弱成那个样子,要靠撑扶在沙发上才能站得稳,却硬要强撑着将背站得笔直。 展新月轻轻呼了一口气,“时子骞,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门内人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好踏出了房门,伸手重新为他将房门合上。 就在房门要彻底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时子骞嘶哑的声音。 “展新月,盼盼丢了……” 第89章 展新月一愣,终于明白他怎么会突然病的厉害。 顿了一顿,她退了回来,伸手将房间里的灯打开了:“不要急,会找到的。你先回床上躺着,等你病好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学校的单人公寓条件还算不错,简单的一居室,沙发小厨房一应俱全。屋子内的东西并不多,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品,入目大部分的东西一看就是盼盼用的。 展新月不知道时子骞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屋里连口热水也没有烧。她一边烧水,一边回头问时子骞:“你吃东西了吗?” 时子骞摇了摇头。 “退烧药最好不要空腹吃,你本来胃就不好。”展新月思索,“不过这会儿食堂已经关门了,我看看你冰箱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的。”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你不用管了,我等会自己吃药就可以了。” 展新月站在冰箱面前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很急,几步就走到了房门口,一伸手将门推开,人已经迈了出去。 “展新月。”出门的瞬间,她听见时子骞似乎是叫了她一声。 第108章 “嗯?”展新月退回来看向他。 时子骞原本靠坐在床上,此刻身子朝这边倾过来。见她望过来,时子骞微微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出去一趟,等会再过来。”展新月说,“我去看看楼下王老师那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借点,刚才退烧药就是我在她那里借的。” 时子骞又慢慢靠了回去。“好。” 展新月又一次匆匆到了王之意那里,可这一次她那里确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王之意显然不怎么开火,两人一起在厨房翻箱倒柜了好半天,最后只找到了一小把挂面和一颗鸡蛋。 “要不要我这会出去买点食材啊?”王之意问她。 “不用了,就这些吧。”展新月说,“刚好以我的厨艺,也就顶多只会下碗面了。” 再回去时水刚好也烧好了,展新月兑了一杯温水,拿去床边递给时子骞时,看到他的嘴唇都已经干涩起皮了,也不知道因为高烧还是缺水,抑或是二者兼有。 他伸出手来接,玻璃杯落入掌心的时候,他的手向下坠了几分。他很快又伸出另一只手垫在下方稳住了。 展新月没说什么,只是说:“你先喝口水,我去给你下碗面。” “好。”时子骞说,“谢谢。” “说什么谢,你要不要睡一会?” 时子骞摇头,“睡了很久了。” “好吧。”展新月从一边拿过枕头垫在他身后,转身进了厨房。 时子骞的厨房里有学校统一配的电磁炉,锅具也有,甚至连基本的几样调料都有。展新月站在灶台前,准备先把那个鸡蛋煎了。她打开电磁炉,朝锅里倒了点油进去,正等油热时,她突然看见时子骞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正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厨房的灯光有些昏暗,时子骞的脸在光影的暗处,轮廓也不甚清晰了。 展新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看起来站都站不住了,偏偏要站在这里看她煮面。 “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厨房点着的。” 时子骞靠着没有动,头抵在门上,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有些晦暗。 下午他醒来时已经分不清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好像睡了一个有生以来最长的觉。 窗帘拉着,房间里黑成一片,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在这黑暗和沉寂中,他突然产生了种自己正独自被遗弃在世界之外的感觉。 他很久没这么病过,好像五脏六腑都烫着,所有的力气都被高温灼烧蒸发了。他闭着眼缓了一会,才伸手摸索着枕边的手机,摁亮。久处黑暗的眼睛很久才适应强光,屏幕上显示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手机里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未读的短信。什么都没有。 他松开手机,又缓缓阖上眼。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自己干脆就这么死掉,也许都没人会发现吧。 正这样想着。 下一刻,门铃响了。 “你去床上歇着吧,等面好了我再叫你。”展新月的声音。 时子骞收回神,缓缓摇头。他望着她的动作,忽然哑声说:“展新月,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展新月正伸手悬在锅上感受油温,并没太注意,随口回道:“也不是对谁都这样,我又不是圣母。” 时子骞淡淡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你对谁都可以很好,只对一个人不好。” “什么?”展新月没听清,她刚将那颗鸡蛋打进锅里,乱溅的油点立刻逼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她一点儿没谦虚,前世基本上没进过厨房,说是只会下面就确实只会烧开水把面下进去,连煎鸡蛋都不怎么熟练。 正手忙脚乱地找铲子给鸡蛋翻面,一只手已经挡在了她面前:“小心油,我来吧。” “不用,我可以的。”她还记得时子骞刚刚接过水杯时不小心展露的虚弱,但时子骞已经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拿过铲子,熟练地给煎蛋翻了面。 时子骞看起来比她还像不会做饭的人,此刻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但动作却很娴熟。 “你会做饭?”展新月问。 “嗯,会一些。”时子骞说,“一个人住,偶尔会自己做点。” 电磁炉火力并不大,他转了转锅,等待蛋液凝固。挽上去的袖子滑落下来,他拿着铲子的手没来得及反应,身侧的展新月已经伸手,重新帮他将袖子挽起。 他垂眼望向她,盯着她专注的眉眼看了两秒,突然有一阵的恍惚。 雨夜、厨房昏黄的灯火,还有……身侧最喜欢的人。 世间所有幸福家庭最平凡的生活,他无数次幻想的生活。 偏偏在这种情境下实现了一瞬。 当结局已知,那么这幻觉一样短暂的瞬间,带来的会是幸福还是更深的痛苦呢,他说不清楚。 “蛋要糊了。”展新月细白的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时子骞这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看起来可以了。”展新月说,“好了,现在该我来了,我煮面也很熟练的。” 她将时子骞往边上拉了拉,一边往锅里倒开水,一边问道:“对了,盼盼是怎么丢的?” 等时子骞将那天的情况说完一遍,展新月已经在往外捞面。她挡住了时子骞来接的手,将煮好的面放在桌上,才说:“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养病。盼盼的事我来想办法。” 时子骞烧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一碗面没吃多少就支撑不住半趴着睡着了。展新月赶紧摇醒他,拿了退烧药给他吃了,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时子骞睁着迷蒙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对不上焦似的,很快就又睡过去了。 展新月悄悄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依然滚烫。她便去打了水过来,浸湿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时子骞睡得并不安稳,病容苍白,有些凌乱的发丝下眉心一直蹙着。平日里看着很高大的身形此时竟然显得有些单薄。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不断重复更换毛巾,好几次目光移向他枕头边的手机时,已经产生了想打120的冲动。 好在过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药起效了,时子骞蹙着的眉心总算是松开了,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许多。 展新月松了口气,再准备取下他额头上的毛巾时,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时子骞眼尾有一道清晰的水迹,也不知道是不是毛巾渗下来的。 展新月看了一会,轻轻用毛巾为他擦去了。 确认时子骞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后,她又去晾了一杯水,连带着烧好的热水壶一起放在他床头,又去床边将窗帘拉开,将窗户打开了一道小缝好为房间通风。 这边的窗户面向着篮球场,拉开窗帘朝外望去,雨丝把球场边的路灯拉出昏黄的光丝,又把塑胶场地上的积水染成一片橙黄。再往那边是一栋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第一节晚课可能早就下了。 展新月收回视线,准备离开了。窗台边有一张书桌,桌角放了几把刻刀,还有一些搞不清用途的工具,她随意瞥了两眼,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的一排小玩意儿上。 那是很多很多个小狗形状的木雕,紧挨着并排立在窗台边。最初的几个都尚显粗糙,而后轮廓越来越精致。最后面的那个,已经能够看出是盼盼的样子。 形状和她收到的那个挂件有九成相似。 展新月回到教室时已经第三节晚课了,代云转过头悄悄问她:“你干什么去了?刚刚老周问起,我说你去物理老师办公室问题去了。” 展新月道了声谢,含糊道:“有点不舒服,去了趟校医院。” 这节课后时其悦又跑过来了,展新月跟她讲了讲那边的情况,又担忧地说:“我走的时候他好了一些,但就他一个人在宿舍,还是……” 时其悦说:“谢谢姐姐,后边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晚上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把他接回家去。” 展新月点头:“这样就最好了。” 时子骞再醒来过来时是半夜,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屋子里并不很黑,展新月临走时在餐桌那边留了一盏小灯。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大烧了,起码脑袋清醒了很多。他慢慢坐起来,已经被体温灼烧得半干的毛巾从他额头上滑了下来,落进他掌心。 屋里子和往日没什么区别,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床边的水杯敞着,水已经凉了。不管是展新月还是盼盼,她们来过,又离开,于是留下的一个人的日子比一开始还要难过。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以后,他下了床,重新坐在餐桌前。那碗没吃完的面已经冷透了,坨在一起。他拿起筷子,一口口将那些冰凉的面塞进嘴里。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第二天早晨陈姨竟然出现在他房门口,给他带了自己熬的粥,甚至还带了医生,又给他开了一大堆的药。他精神不大好,吃了药便一直在昏睡,陈姨一直在这里待到傍晚,又劝他跟她回去。他没同意,陈姨这才走了,说第二天要继续带饭过来。 第109章 到了周三早上,他整个人精神状态才好了起来。他给老周打了一个电话时跟他续了两天假,又打了一个给陈姨,告诉她今天不用过来了。他自觉今天已经差不多康复了,但并没有打算回去上课,而是准备继续出去找盼盼。可再注意到手机上的时间时,他突然想起一桩极其重要的事。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他差点忘记:外婆的忌日要到了。 盼盼还没找到,但外婆的忌日是必须要回去的。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能打电话给司机小李拜托他这几天帮着找盼盼,顺便帮自己定了回老家的机票。 简单收拾了东西后,他穿上外套准备出门。身体好了一些,但精神反而更沉重了。 还没走到门口,门铃先响了。 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按门铃,时子骞抬眼往那边望过去,忽然心有所感似的心里微微一动。 拉开门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措不及防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一如之前每一个日子,摇着尾巴,热气腾腾地撞在他腿上。 他没回过神,下意识抬眼,便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门外,展新月一身暮秋的寒气,满脸倦容,眼睛却是笑着,望向他。 “时子骞,我找到盼盼了。” 第90章 从时子骞那里离开时已经到了饭点,展新月去食堂吃过午饭,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很长时间。她干脆也没回教室,一个人在午后空荡荡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今天难得天气不错,秋日的太阳并不灼热,照得后操场那片广阔的人工草坪一片融融暖意。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颗不知哪个年级用过的足球静静躺在操场边上。 这样的天气很容易让人犯困,走了两圈以后,展新月在草坪上随处找了个地方枕着胳膊躺下了。太阳暖烘烘地照在眼皮上,周围一片让人放松的宁静,这两天的疲惫终于在片宁静中渐渐化为蒸腾的困意。 那天晚上回家后她让展巍帮她请两天假,逄云问她要做什么她也没有隐瞒,两人听完她要帮生病的同桌寻找走失的狗时非但没有反对,还主动提出要跟她一起。 “你同桌还是小时吧?”展巍说,“这孩子重感情,丢了狗都急病了。” “可不是,现在的孩子养宠物都是当家人养的,丢了肯定着急。”逄云说。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找了家打印店,印了一百多张寻狗启事,逄云和展巍负责在学校周边几个街区张贴,展新月则是独自去了学校保安室,查看监控。 先找到了公寓楼下那个摄像头,看到了盼盼从门口跑出来的那个画面,而后又请保安帮她调出了临近几个摄像头的画面,这几个摄像头都没再拍到盼盼。但想到盼盼走失的时间是晚上,它的毛色又恰好是黑色,很有可能注意不到,她又一帧一帧地看了许多遍。 看了一上午以后,她发现了一丝线索。 就在盼盼从监控消失不久后,相邻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老年人走过的背影。她把那段画面拉着看了很多次,总觉得他走路的姿势似乎是抱着什么东西,但因为拍到的仅仅是一个背影,她也不能确定。 学校里不大可能有这个年纪的老师,这条路上除了单人公寓,再往后走还有家属楼,他很有可能是学校某位老师的家属。 想到这里,展新月又请保安帮她调出了家属楼下方的监控,那人的身影果然很快就出现在了镜头里。那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穿了一身黑衣,走路挺慢,摄像头的机位很高,正拍到了他缓缓往楼里走的头顶。 展新月看了好半天,指着他怀里的位置问身旁的保安:“刚刚他怀里是不是有东西动了一下?” 保安凑过来看了一会,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不过太黑了,看不清。” 是太黑了,天色黑,光线也暗,不仅看不清他怀里的黑色东西是不是盼盼,连他一个完整的正脸都没有看见。 展新月打电话给爸妈讲了这事儿以后,两人一致决定应该试试。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里,三个人分头一间一间敲遍了家属楼每一扇门。 在不知道第多少间门后,门后有个老太太隔着门问:“谁啊?” 展新月在门外问:“你好,请问你们有捡到一只黑色的狗吗?” 门里沉默了一下,大声说:“没有!” “好的,打扰了。”展新月已经习惯了这种冷遇,正要往下一家门口走,突然听见屋里传来了一声狗吠,而后就是一个小孩子“哈哈”的笑声。 展新月试探地叫了一声:“盼盼?” 门内立刻又响起了几声狗吠,紧跟着哒哒的声音跑近,开始有爪子挠门的声音。 后边儿的事情变得很混乱,展新月笃信盼盼就在里面,但是里面的老人怎么说都不肯开门,一直拖到了很晚。于是第二天,爸妈带着她一大早就悄悄上门守着,终于蹲到了房门打开,准备出门买菜的老人开门而出。 房间里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而盼盼果不其然就在屋里。虽然确定了盼盼确实被他们捡到了,老人却死活不肯把盼盼交出来,说是自家孙子很喜欢这条狗,非说这种黑漆漆的土狗满大街都是,让展新月拿出证据证明这狗是她的。 几个人僵持了一上午,最后展巍想办法联系上了他们的儿子。他们之所以住在家属楼这边,自然是因为有亲属在学校工作。他们的儿子是初中部的老师,虽然接到电话后不久就赶了过来,但劝说几句无果后也很无奈,对着展新月她们说:“这狗确实是我爸妈捡的,养了几天也有感情了。我们家里小孩特别喜欢,你们知道的,老人都宠孩子,我也实在是没办法。” “怎么就是捡了?”展新月有点生气了,“监控拍到它才跑出来几分钟就被抱走了,而且它脖子上还套着狗绳呢,摆明了就是有主的啊。” “那也没办法了,老人年纪大了我也说不过他们。”对方态度倒还好,但话里话外已经是一副不想管的意思,“要不你们在这商量吧,我等会还有课。” 展巍侧身一步挡在他面前:“你们这样我们可要报警了。” 对方一脸无奈,“报吧,请警察来劝劝也好,不然我也没办法啊。实在是老人家脾气倔,我怕我说多了把老人家气出什么毛病了。” 一家人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偏偏屋里的小孩还一直在地上趴着,把盼盼压在身下玩。 展新月看一眼它的后腿,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年纪的小孩哪有什么轻重,喜欢什么就逮着不放,此刻被他无知无觉压着的小狗的后肢,可是时子骞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才带它治好的。 “我真没时间跟你们为了这点小事跟你们耗着,我是真的很忙。这样吧,我拿五百块给你们行不行,当我买下来。我也不说二三百了,你们这狗真要卖可卖不到这个价。” 有的眼中可以不惜代价去救的生物,在别人眼中却是可以讨价还价随意处置的东西。 展新月望向他,开口。 “这是时子骞的狗。” 对方脸上那种油盐不进的礼貌笑容顿了一下。 “我觉得校董应该对你们捡了他儿子的狗不还,还气病了他这事儿挺感兴趣的。” 几秒钟后,对方一个人进了屋,留下一句“等一会”就将门关上了。 再几分钟后,他独自抱着盼盼出来了,连带着那根狗绳被它一起递了过来。 天上有一片云飘过,太阳也跟着暗了下去。展新月曲起腿,她依旧在操场上躺着,但是始终没有睡着,精神很疲惫,可脑子里却一直有各种纷乱的思绪乱糟糟地闪过。 刚刚送盼盼回去时,时子骞身体看起来好了许多,虽然脸色仍然有点憔悴,但已经换上了一套很正式的衣服,似乎正准备出门。显而易见,他准备去往的并不会是教室。 门被拉开的那一刻,盼盼先一步哒哒地跑进去了。时子骞起初的一瞬间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惊喜,但当他抬眼望过来时很快就变得复杂起来,漆黑的眼底情绪变了几变。 现在再回忆起来,她忽然感觉自己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挣扎。 不过那一瞬很短暂,彼时的展新月来不及看明白,只知道时子骞忽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盼盼的绳子,展新月松开绳的那一瞬间,手腕被他轻轻握住。 时子骞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她。 只是一个很短促的拥抱,一触即走,不含有任何旖旎的意味。只是那一刻她的额头触在他胸前的衣襟,他的声音便如同从他胸腔径直传进她的耳膜。 “谢谢你,展新月。”他低声说。 展新月望着他有点憔悴的面容,心里的歉疚好像并能因为她竭尽所能做的这些稍有纾解,但这已经是走之前她能为他做的全部了。她微微吐了口气,小声回道:“不用谢。” 第110章 不远处传来些许嘈杂的人声,展新月闭着眼睛不想搭理,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的怒斥声和女人隐约的哭声,很快就到了无法被忽视的地步。 展新月终于掀起眼皮朝着那边望了眼,心不在焉的一眼过后,她忽然坐了起来。 她竟然看到了王之意,她握着手机在打电话,眼睛里惊魂未定,眼眶红着,脸庞的发丝凌乱地被未干的泪水粘在脸上。 “喂,110吗?我要报警……” 她身前,一个年轻男人正紧紧地拽着一个穿着校服男生的胳膊,那男生吓得失了主心骨,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像块烂肉一样被男人拖着一路要朝着操场后门走。 展新月已经在一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原本昏昏沉沉的睡意顿时消失无踪。 前世的记忆里,展新月从年级里大家的议论声中听说,王之意不知怎么的险些被学生□□,甚至闹到了警局。 而此刻面前的场景残酷地提醒她,关于王之意的这出悲剧再一次发生了。而与前世不同的是,这次一切竟然就发生在她眼前。 明明她前两天才见过王之意,那天她去借退烧药时王之意正在公寓织毛线玩,听见她的来意立刻爬起来帮她找药,还一直忧心忡忡地问她要不要帮忙。那时候她穿着柔毛茸茸的睡衣,皮肤在灯光下细腻得像瓷,看着跟没毕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但此刻,她眼神都木着,眼睛里一片缓不过神的茫然,像落水后刚被打捞出来的人,受惊太过灵魂都未归位。 “没脸没皮的东西,学校是怎么教育你的,你竟然敢干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下作事来!”年轻男人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教师公寓!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展新月认出拉扯着那名学生的年轻男人竟然也是她认识的,是张朝。不过想想,记忆中故事的传言里确实是说有住在隔壁的老师救了王之意,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他。 被他拖拽着的学生不知道是事发后吓傻了还是怎的,半个身子都在地上瘫着,被张朝拖着走。张朝虽然是老师,但本就是个清瘦书生形象,也没比这个年纪的高中生高大多少。此刻他稍微松了点力,那学生就直接浑身摊在了地上。 张朝想把他拉起,拽得他身上校服都快被撕烂了也愣是没拉起来,只好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现在知道怕了!你刚刚色胆包天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呢?现在给我装死是没有用的,刚刚已经报了警了,警察一会就到。”张朝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王之意,“你还好吧?” 王之意闭了闭眼睛,缓缓摇头,一行清泪却断了线似的往下滑。 展新月从操场上站起身朝那边走,她正在飞速回忆着前世关于这件事的种种。那时她对于具体的细节并不了解,也不太清楚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彼时的惊鸿一瞥,王之意站在高强面前红肿的双眼一直在她心里挥之不去了很多年。 事情又如同前世一般发生了,此刻这里似乎有唯一的变数,就是前世并不在这里的展新月。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王之意? 正思索着,不过短短一瞬间,变化突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报警”两个字,刚刚还瘫软的男生不知从哪找回了力气,翻身而起,竟然一把将张朝掀开了,拔腿就跑。 “站住!”张朝回过神顿时一声厉呵,紧紧追了上去。 许是求生欲作祟,那男生一改刚才的羸弱,跑得飞快,眨眼便跑出几十米远。他跑向的是宿舍楼方向,虽然在学校范围内他跑得了一时也跑不了一世,就算躲进宿舍楼也迟早要被抓出来。但对于王之意这边来说就不一样了,那么一来就意味着这事儿必定得闹大不可。 张朝显然就很注意想把这事儿控制在最小知悉范围内,所以一开始就是把他朝着向来没什么人出入的后门拖,这会儿见他跑开立刻急了,拼命追了上去。 但有的时候,人求生的意志胜过一切。所以虽然张朝追得努力,但两人间的距离还是越拉越远了。 眼看他就要穿过操场,彻底跑向宿舍区,突然“啪”的一声响。 那男生毫无防备,身子一歪便摔在地上。 他面前,一只足球轱辘滚过。 刚刚展新月见他朝着这边跑过来,眼看拦截已来不及,急中生智地捡起操场边的足球丢了过去。 那男生虽然重重摔在地上,却像不知道疼一样,撑着地爬起来,又要往前跑。 这一回展新月已经追了过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 男生被她扯的一趔趄,又摔回地上,这才发现这里不知什么时候竟还有一个人,立刻扭过头红着眼瞪向她:“你他妈谁啊,滚远点!” 展新月拽着他的校服不松手,他拉扯了两把没扯开,直接朝她腿上踹了一脚。发疯中的男生力气极大,展新月被踹的腿闪了一下,但还是强硬地没有松手。 男生气急败坏地又要再踹,好在有了这么一会儿缓冲的时间,张朝已经追了上来,直接扑过来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也许是求生的希望被人突如其来地扼杀,他看过来的目光好像恨不得杀了她一样。“草,你有病啊,你他妈凑什么热闹,跟你有毛关系?” 那种疯狂的眼神让展新月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男生还在辱骂,有人走到前方,挡在了她身前,隔绝开了那道视线。 王之意明明哭得一直在抖,这一刻依然像一个老师一样挡在学生面前。 “新月,你怎么在这?” 她发丝凌乱,展新月看见她脖颈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泛着血丝。 “你站远一点,他狗急跳墙了,小心伤着你。” 而他嘴里一直不干不净的怒骂也终于让张朝一脚踹在他身上,忍无可忍地爆了粗口:“把你嘴巴给我闭上,你还有脸骂人?咱们学校怎么出了你这种货色。” 男生被他踹的发蒙,片刻后终于像是接受了此刻的处境似的,泪水鼻涕一齐冒了出来:“求你了老师,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放过我这一回吧!我高三了,求你了不要报警,不然我这辈子就完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了,饶了我吧……” “你的人生完了?你做出这种猪狗不如事情之前,有想过别人的人生吗?”展新月从王之意身后走出来,揽住她的肩不让她往那边看。 “我还没成年啊,我只是个学生而已,你们放过我这一次,我给你们磕头,行不行?” 张朝不搭理她,只是转头对着这边说:“走,去校门口。”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再过一会从宿舍出来的学生就会经过这里。 张朝使劲又去拖他,这一次却没能拖动。男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死抠住旁边地上下水道的栅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活不肯松手。 张朝怎么拉都拉不动他,气得大吼:“现在知道怕了?刚刚色胆包天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怕?你现在挣扎有什么用,非得让大家都看到你做了什么事才行是不是!” 展新月松开王之意,也跟着去拉扯他。此刻展新月还来不及去问王之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人言可畏,这种事情对年轻女教师声誉的伤害几乎是致命的,这一世绝对不能再像曾经那样闹得人尽皆知。 两个人一起拽他,那男生却一直死死扣着地,两条腿像泥地里的鱼一样乱摆乱踹,死命踢打。 僵持了好一会,一声高过一声的警笛传来。 警察到了。 而这时,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出现在宿舍楼下,被警笛声吸引,眼睛已经朝着这边望过来。 “松手!”展新月急得使劲去踩他的手,“你松手啊!” 男生听见警笛又疯狂起来,爬起来对着张朝就厮打起来。蛮力之下,张朝也制不住他,只能死死地拽住他不让他脱身。展新月在身后拽他,被他一肘捣到了太阳穴上。 短暂的一阵失神后,展新月听见越来越近的人声。 “这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 “那边是警车啊,怎么警察都来了?” “我靠,老师打学生啊,疯了吧!” “你们看,旁边那个女的不是王之意吗?” “真的是她……” 太漂亮的女人永远不缺话题度,明明场面已经乱作一团,王之意只是红着眼站在一旁,大家的眼睛却都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我认得那个老师,高中部的,这什么情况,不会是三角恋吧……” “我天,有点像,感觉像那种抓奸现场……” 人群越来越多,那男生被团团围住后越发没有章法,终于一个不慎再一次被张朝死死摁在了地上。 可是,原本想要在不惊动旁人的期望已经彻底沦为泡影。 展新月一颗心砰砰地跳,眼见着王之意脸上越来越苍白,她拼命告诉自己:快想想办法啊,一定有办法的…… 第111章 人群中大概是被王之意带过,大着胆子直接开口问她:“王老师,这是什么情况啊?” 王之意被人这样盯着围观,原本就难看的脸上更加难堪无措,好半天才低声说:“他……” “别!”张朝脸色凝重,刚要开口,被摁住的男生突然发疯一样地大喊起来:“不关我的事!是她勾引我的,她喊我来的啊!是她,真的是她……”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王之意身子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向她,脸白得像纸一样。 而围观的学生中,已经有人脸上露出了窥见八卦的兴奋神色。 一切,似乎都按照命运安排的路径,如前世一样,残酷,不可挽回地向前着。 第91章 “真的,她喜欢我,她给我削铅笔,她还对我笑,送我东西,是她喊我过来的……”那个男生挣扎着抬起上半身,“真的是她,不关我的事,你松开我!” “啪!”清脆的一声响,那男生的脸被一巴掌打歪过去。 “你再说一遍,谁喜欢你?就你这幅阴沟老鼠的德行,你当我眼睛瞎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家都是一惊,一下子议论的声响都凝固了。 展新月拉住他已经脏的快看不出颜色的衣领,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要不要脸!” 那男生被她莫名其妙的两巴掌扇蒙了,盯着她眼神发蒙,一时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展新月看向人群,红着眼一字一句地说:“他猥亵我。” 大家又是一阵哗然,原本还在往王之意那边瞥的眼睛都纷纷转了过来,在展新月身上来回扫着。王之意和张朝也愣住了。 张朝率先回过神,又把那男生的脸摁回地上,不准他说话。王之意朝这边走了几步来拉展新月,被她挡回去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展新月继续说道,“我中午在操场上躺着晒太阳,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以为我睡着了,突然凑过来摸我,还企图亲我。” “要不是碰到这两位老师,我真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人群后面的看台座椅上,一个小女生也不知是何时坐在那里的。她原本叼着根棒棒糖一直懒洋洋地看着这边这出,此刻闻声嘴一张,嘴里的棒棒糖掉到了地上,碎成好几瓣。 “……疯子吧。”她睁着圆圆的眼睛,喃喃道。 人群里开始响起激愤的声音,“我天,咱们学校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这是变态吧?” “真是败类啊,长得就很猥琐,这谁啊,有人认识他吗?” 操场另一头,几位警察正朝着这边走来。 而那被摁住头的男生突然反应过来展新月在说些什么后,立刻大吼起来:“你他妈在胡说什么,你有病吗?” 展新月刚要开口,眼睛一抬,忽然人群后面看到了许慎的眼睛。 这是那天之后她第一次看见许慎,才不过几天的时间他看起来好像又瘦了很多,一双眼睛暗沉沉的,一点光也没有。 原本要出口的话在舌尖哽了一下,她酝酿好的泪水恰好直愣愣地滑下来一颗,于是此刻无声胜有声,大家更愤怒了。 “什么变态啊,我要吐了,赶紧滚出学校吧!” “光天化日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男生被大家盯着骂,突然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明显在出神的张朝,朝着她冲了过来: “你这个臭婊子,谁猥亵你了,你敢这么诬陷我?你给老子说清楚!” 展新月对上他血红血红的眼睛,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还来不及反应,一双手从身后将她猛地一扯,拉得她后退几步。 仓促的一瞬间里,她只能看到许慎暗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而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里,那男生的脸被狠狠打偏了过去。 对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一拳中缓过神,许慎已经抓住了他的校服衣领,又是狠狠的一拳朝着他打了过去。 …… 生平第一次,展新月坐上了警车。 想必这一车人都是如此。 警车里,展新月、许慎、王之意还有张朝相对而坐,俱是沉默,只有鼻青脸肿的那个男生被安置在了最前面。 事情演变到这种程度展新月也始料未及,上车前那男生一直捂着鼻子,血流了一地。 刚刚场面极度混乱,许慎跟他打成一团,张朝在旁边拉偏架,一直钳制着他的手,导致他几乎是单方面的在挨打,展新月也在身后趁机踹他。 身后围观的同学有几个义愤填膺地也要冲上来,警察终于赶到分开众人,最后现场几个人包括展新月在内,全部被带上了警车。 警车几面窗户上都有铁栅栏,坐在里面有很强的压迫感。大家都没有讲话,展新月抬眼往对面望过去,张朝脸色很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而许慎自一上车后就一言不发地闭眼靠在椅背上,一眼也没朝这边看。 而身旁,王之意低着头,头发全都散在脸边,身体一直在微微地抖。 过了好久,还是张朝先开了口,他目光看向许慎,语气有点严厉:“你说你打他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还背着处分?” 许慎没睁眼,冷冷地说:“他不该打吗?” “该不该打不是你说了算的,有什么事自有警察处置,你凑什么热闹。而且你打也别下那么重的手啊,我刚看他鼻梁都歪过去了,好像是断了。” “他活该。”许慎偏过去头去,摆明了不想聊。 “别说了。”王之意抬起脸,“他这是见义勇为。” 张朝低声叹了口气,目光又慢慢移到王之意脸上:“要能算见义勇为就好了,可……” 车内又沉默了下去。 王之意擦了一把泪水,伸手握住身旁展新月的手低声问:“新月,你刚刚为什么要那么说?” 展新月语气平静:“不为什么,就突然想那么说了。” 王之意说:“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可你真的不用这样。我是成年人了,我能应对好这些事情,可你不一样,你不应该把自己牵扯进来的。” 展新月:“你是成年人不假,可是这种时候反而就是因为你是成年人才更难办。你知道吗,光是女老师和学生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能传出的多少难听的谣言你想都想不到。” “我能想到。”王之意一滴泪水忽然滴在衣摆上,“我知道的。” 许慎原本双手一直抱在胸前,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此时双手却慢慢地握紧了,身体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展新月知道他从她们的对话中听懂了事情的原委,他确实应该恼火,也许是因为被欺骗,也许是因为后悔自己的冲动。 许慎睁开眼,一双因为极度愤怒而发红的眼盯紧她,嘶声道:“展新月!你知不知道你逞这个强会有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人言可畏,以后他们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你承受得了吗?” 展新月怔了怔,对着他发红的眼沉默一会,别开了眼:“不关你的事。” 许慎听完,脸上的愤怒渐渐淡下去,好半天,他重新闭上眼,慢慢地重新靠回位置上,低声说:“好。是不关我的事。” 警车离去很久以后,操场边喧嚣仍未完全散去,不少新赶来的人不了解状况,纷纷抓着刚刚站在这边的人一通好奇追问。那些看了一会的同学便热情地重复着。 “我就说中午在宿舍听见外面有人在吵,早知道应该起来看看的。” “那个被猥亵的女生是谁啊,感觉我好像见过。” “那男生应该是高三的,我去,这人平时看着挺正经的,竟然胆子这么大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到底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你没听刚刚他说是那女生主动的吗?没准两人是谈恋爱闹矛盾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头顶看台上的小女生从位置上跳了下来,嘴里“啧”了一声,一张漂亮的小脸绷着,正是时其悦。 “她在干什么。”时其悦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很快就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冲着下方嚷,“都吵什么,几点了还不去上课,等着迟到是不是?” 大家没注意头顶是什么人,只是跟着下意识地一看时间,立刻有人叫起来:“我靠,两点十五了!”顿时也都顾不得八卦了,纷纷拔腿朝着教室跑。 只不过这会儿大家是暂时散了,但很显然,这一话题很快就会随着他们回到各自班上而更快地扩散开来。 警局这边,光是录口供就耽误了很长时间。在警局展新月自然不会再重复操场边的瞎话,如实交代了一遍自己看到的全过程。比起王之意和张朝两个当事人,展新月跟这事儿的相关度并不怎么高,所以是第一个被允许离开的。 展巍和逄云在在外面等她,一见她出来,冲上来拉着她看来看去。 “到底怎么回事啊?突然警察就打电话喊我们来接你,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诈骗呢,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你没受伤吧?” 第112章 “没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展新月简单地说了说事情的原委,“我就是作为目击证人被问了几句话儿,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们不用担心。” “这学校怎么能出这样的事。”逄云肃然道,“这校风真有大问题,看来真得好好好考虑下你那天说的转学的事了。” 这天晚上展新月一直没能睡着觉,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情急之下做出的应对是不是真的很蠢,是不是真的能帮到王之意。也许事情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那已经是那一刻她唯一能想到的了,于是她也就那么做了。 虽然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既然话出口了,她也不会后悔。只是没想到许慎会牵扯进来。 展新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压了压太阳穴。 第二天一早,展新月刚一进教室就被人围住了。 “新月,昨天怎么回事啊,听说警察都来了。” “大家说的都是真的假的啊,咱们学校竟然出了这种变态,太恐怖了吧。” 看过来的目光里有关心,也有好奇。展新月整理了措辞,将昨天在操场上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天哪,你没受伤吧?” “这人铁定要被开除了吧……听说好像是高三四班的男的,我听他们班的人说这男的之前就疑似偷偷往女厕所钻过。” “这是被高考逼疯了吧?” 众人围着她喋喋不休,忽然人群后传来一道冷笑:“什么人能大中午的一个人跑去操场上躺着?” 展新月看过去,就见谢宛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说说呗,你去那干嘛,不会是约好了的吧?而且我怎么听说还有许慎的事,许慎还把人家打了。你们仨的这是闹哪一出呢,别是玩什么三角恋拿我们当猴耍吧?” 第92章 代云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谢宛之,你怎么能这么诽谤自己的同班同学?” 谢宛之一声嗤笑:“我就是猜测啊。怎么,只许她一张嘴说,还不许别人质疑了?” “你这样就不对了,新月是受害者,你怎么……” 展新月伸手挡在她面前,冷淡开口:“你为那个死变态说话也很正常,毕竟你跟他关系好嘛,能理解。” 谢宛之一愣,立刻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跟他关系好了,我认都不认识他!” “是吗,我怎么感觉你们俩早就认识呢?”展新月说,“毕竟如果不是关系好,谁会为这种人渣说话呢?” 见大家神色都开始变得有点奇怪,谢宛之气疯了:“你在这里造什么谣,你说我俩认识你拿出证据来!” “没证据啊。”展新月手一摊,“我就是猜测嘛。怎么,只许你一张嘴说,还不许别人质疑了?” 上课铃恰响起,展新月径直穿过回到位置上坐下,没再看她。 人群渐渐散去,但是一整节课,教室里始终一直有隐隐的议论声说话时,老师维持了几次秩序效果都不是很好。而同样的话题显然不会只响在十班。 不过这些纷繁的喧嚣离时子骞很远很远。他正独自在老家的院子里,周围一点人声都没有。 老房子半年没有人迹,院子里已经荒得不成样子了。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侵蚀着院中的每一寸土地,在青石板上破开重重裂隙。当人的痕迹淡去,大自然重新野蛮地占据了这块土地的所有权。 这样的老房子全凭一口人气吊着,有人住着时还好,一旦没有人居住,就开始迅速衰老腐败下去,直至面目全非。 尽管时子骞每年都会过来,但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旧日生活过的痕迹还是飞快地消失了,每一次来这里都会变得更加陌生几分。他已经快要认不出外婆常坐的地方是院中哪一处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日,这处老宅会彻底坍塌,化为和周围分不开的荒草黄土。 上午他一个人去扫了墓,当年外婆去世时特意叮嘱过,不要自己一个人进公墓,要和外公埋在一起。如今两人的墓一样的杂草丛生,他整理了大半个上午,才总算是像些样子了。 小时候总是外婆带着他来给外公扫墓,那时候并不理解外婆站在这方小小的土包前长久的凝望。直到后来,那个牵着他的人也静静躺在这里,化成同样的一抔黄土。 接到时其悦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清理院子里半人深的杂草,这些年周围的邻居渐渐朝着临街的地方迁出去,这一片更静了,连个人声也没有。时其悦很少会给他打电话,他看了一眼,摁了免提。 接电话时他注意到了一条未读信息,顺手点开,是时越生发来的。 只有一条航班号,下周四上午的,目的地美国。 时子骞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退出去了。 “喂,时子骞。”时其悦的声音传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带出回音,倒是让院子里多了几分人气。 “什么事?”时子骞问。 “没事啊。”时其悦的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很浓的鼻音,“就是一想到祝青那个老女人就心烦,你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在家里装风雅,请了几个招摇撞骗的什么国学大师在家里成天折腾院子,搞什么布景,烦得要命。” 时子骞正伸手扯开一簇带尖刺的藤蔓,随意回道:“我在你也会看见她。” 时其悦笑得阴恻恻的:“那不一样,你想到你比我还要烦她,我就舒坦了。所以你准备哪天回来?” 时子骞手上动作顿了顿:“还要几天。” “几天是几天啊?” “可能到周三吧。” “你这次怎么回去那么久,往年不都是两三天就回来了么?” “这次想多待几天。你有什么事?” 时其悦:“刚不说了吗,没事啊,就无聊得慌。” “没事就挂了。” “啧,什么人啊,挂吧挂吧,”时其悦哼哼了两声,手快要摁到手机上了才突然想起什么,又叫起来,“哦等会,我想起我确实是有点事要跟你讲来着。” “什么?”时子骞说着,随手将手机放一旁的矮墙上了。 “你同桌的事。”说完,时其悦又特意加了一句,“就你那暗恋对象。” 时子骞站起了身,重新将手机握回手里,走到院角的院角的桃树下站定,才不动声色地说:“怎么?” “我之前说的没错,你那同桌还真是个圣母啊。”时其悦说,“你懂吗,就是那种拯救心爆棚的那种。” 时子骞看着身旁的桃树,没说话。 这棵桃树还是很多年前外婆亲手种下的,这么多年无人打理,竟然反而长得更加旺盛,只不过这个季节果子都快落光了。 “我前两天中午在操场边上遇到她了,你猜发生什么事了……” 时子骞静静听着,一旁的树枝上有藤蔓似的东西垂下来,在他眉骨上轻轻一扫。他随手挥去,那东西却猛然坠落而下,在他面前一擦,而后飞快地跌入面前的杂草,只留下他锁骨处一阵蜻蜓点水般的刺痛。 时其悦正要卖个关子,突然听见听筒里一声异响,而后是时子骞低低的一声“嘶——”接着那边便没了任何声响,只剩一阵诡异的沉寂。 时其悦吓了一跳,半天才问:“怎么了?” “没事。”时子骞看着草丛中翠绿身形一闪而过,伸手摸了摸锁骨,指尖染上两点血迹,“被蛇咬了。” 时其悦一愣,“怎么这个天气还有蛇?” “不知道。” 时其悦静了静,忽然说:“你不会死吧?” “死不了,应该是条翠青蛇,小时候见过很多了,没什么毒。” “死不了就行。”时其悦说,“不过青色的蛇也有可能是竹叶青,我劝你还是赶紧去医院看看吧,好歹你这条命还是挺金贵的,突然死了也挺可惜的。” “金贵,你说我么?”时子骞淡淡笑了一声,朝着屋里走,“我去看下伤口。” “你快去吧。”时其悦催促道,“要我帮你打个120么?” “不用,有事我自己会去医院的。” 时其悦翻了个白眼,“等你感觉有事的时候我看你人都该凉了,我劝你现在就去吧。” “好。”时子骞说。 “行,那我先挂了,你等会去医院看过了再跟我说。” 时子骞站在镜子前伸手按了按自己的伤口,眼睛望着镜中那两点红痕,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你刚说展新月怎么了?” 傍晚下了一点小雨,明明只是毛毛雨,落在身上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雨里走上一阵,衣服不知不觉就湿得难以忽视。 展新月一个人绕着后操场散步,最近天黑的越来越早,尤其是这样的雨天,这会后操场已经没什么人。天色呈现出浓郁的墨蓝色,微雨细密,有点冷,但也很静谧,让她有种整个天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她今天不大愿意待在教室里,她原本不觉得什么,但整整一天里,各种或同情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转,让她有点不太舒服,更别提总有人见缝插针地凑过来询问她操场上的细节,不知道想从中拼凑出什么来。 第113章 “怎么不撑伞?”一道女声突然在身旁响起,展新月措不及防,被淋湿的身体抖了一下。 循声望去,她顿了顿,“你不也没撑吗?” 王之意在跑道外的长椅上坐着,身后便是深黑的树影。她今天和平常打扮得很不一样,穿了件黑色帽衫和卫裤,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么静静地坐着,几乎和树影融为了一体。 “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下,这会坐下就不想动,也懒得躲了。” 展新月说:“天气冷了,小心感冒。” “感冒了正好。”王之意仰着头冲她笑,“感冒了刚好请假,不用上班了。” 她嘴角弯着,可是那双眼睛没有笑意,也没有光亮。 展新月说:“不错的思路,但我记得老师请假要扣工资的。” “是啊,太残忍了,做老师很难的。”王之意舒展了双腿,“其实扣点钱我倒是没什么,不过你们的美术课可就得改上语数英了,你们受得了吗?” 展新月仔细想了想:“受不了,所以还是别感冒了吧。” “看吧,这样看美术课也是有点价值的嘛。”她自觉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又想笑,可惜再怎么努力脸上露出来的都好似苦笑,便终于放弃了表情管理,嘴角耷拉下来。斑驳的树影打在她脸上,看起来很疲惫。 “要坐会儿吗?”王之意说。 “好。” 王之意伸出手,用手掌帮她擦了擦被濡湿的长椅。她的手指纤细,但当中两根手指包了纱布,她也没留心保护,就那么擦拭着雨水。 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王之意不慎在意地说道:“昨天拉扯的时候指甲盖弄翻了,我上午去了趟医院,医生把它拔掉了。” 展新月问:“疼吗?” 王之意摇摇头:“那时候哪顾得上疼。”顿一顿,“现在也顾不上。”她说着,眼睛也不知在看哪里,一时出了神。 “对了,我还没跟你讲过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展新月说:“我听到张朝骂他的话了,又看见了你,大概可以猜得出。” 王之意说,“是啊,差不多也就是能猜到的那样。那天中午我在公寓午休,忽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才发现是学生。其实我不太认得他,带的班太多了,不过我猜想他大中午的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我就放他进来了……我没有关门……毕竟是个男生,我还是挺有分寸的……”她讲着讲着又开始出神。 展新月拉回她的思绪,“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他说他爱我。”王之意抬眼看了她一眼,她这几天应该哭过很多次,眼皮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 “我说我是你的老师,你怎么能说这些话,请你出去。他就生气起来,他说你明明也喜欢我的吧,上次上课前还帮我削了铅笔,说我上课总是看他,还跟他聊天……可我根本不记得他说的这些事了,我大声让他出去,他突然抱住了我……” 王之意讲到这里,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胳膊。“好恶心,我这些天一闭上眼睛就回想起那种恶心的触感,感觉他的手还死死粘在我身上,甩也甩不掉……” 她突然回神:“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明明你还是个小朋友。” 展新月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我一直反反复复地再回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说‘明明你也喜欢我的吧’,我就在想,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给他这种暗示。新月,你说这种事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我身上,是我做错了吗?” 展新月说:“把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会让你感觉好些吗?” 王之意:“……不会。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的心是这世界上最脆弱珍贵的东西,不要这样霸凌自己的心。”展新月看向王之意,“如果你都不能好好对待自己,别人就更帮不了你了。” “是吗,你也觉得我太懦弱了吧。”王之意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被这些无意义的事困住,我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能遂了他们的意。” “他们?”展新月疑惑,“谁?” 王之意嘴唇动了动,没回答,而是说:“许慎都还在看守所里没放出来,我晚上去看看他。” 展新月慢慢扭回头去,望向远处,没有接话。 回教室时已经很晚,刚上了楼,展新月便看见了在走廊上靠着的时其悦。一见她走近,时其悦立刻直起身走了过来。 “你找我吗?”展新月疑惑。 “对。”时其悦说,“姐姐,我哥回来了吗?我刚去你们教室看了一眼没看见人,打电话也联系不上,提示他手机关机了。” 展新月茫然:“他不是请假回老家了吗?” “是啊。”时其悦蹙着眉,“可是今天我哥被蛇咬了,不知道有没有事,我让他去医院他也不听,非要今天赶回来。” 展新月吓了一跳:“被蛇咬了?他急着回来干什么?” “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时其悦说,“他回来了肯定会来找你的。” 展新月还没听懂,时其悦已经摇摇头转身走了。“算了,我再去想想别的办法看能不能联系到他。” 时其悦走后,展新月一直有些神思不定。她搞不清楚时其悦为什么说他回来后肯定会来找她,脑子里一直浮现起她的那几句话:“被蛇咬了”“联系不上”。 在教室里坐立难安了两节课,她干脆从教室里溜了出来,准备去初中部那边找时其悦问问。 第93章 初中部和高中部直接被行政楼的长廊连着,平时大家都不大从行政楼走,都是从楼下绕过去,但她今天径直穿了过去。她步子很急,路过一处会议室时,她依稀听到了高强的声音。 原本她并没怎么留意,就要走过去时,她突然敏锐地听到了两个关键词:许慎。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就通知许慎的家长就行。” 展新月脚步停住,默不作声地听了一会,渐渐明白了下午王之意一直欲言又止的原因。 会议室里学校的一众领导正在研究昨天那出案件。这出案子原本就证据不大充足,对方只能算是未遂,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加上又是未成年,最后很有可能不了了之。而学校为了防止事情传出去影响学校的声誉,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给王之意,要她和对方达成和解申请撤案。 这边王之意还没松口,那边对方的家长却开始不依不饶了。据说对方家里很有些背景,现在不仅一口咬定王之意跟他儿子是情感纠纷,还要告许慎故意伤害。听说许慎把对方打得挺严重,已经构成了轻微伤。 “那个王之意她有没有一点大局意识!谁允许她报的警?这种时候不第一时间跟校领导汇报她自作什么主张?”高强在拍桌子,“再找人去跟她谈谈,让她多为学校的声誉考虑,不要那么自私,这种事情传出去学校明年还招不招生了?况且她一个未婚年轻女人,这种事闹开了对她自己有好处吗?” 展新月扶着墙,忽然感觉一阵恶心从胃里一直往喉咙上泛。 她仍然记得前世撞见过王之意辞职时站在高强面前落泪的样子,那时她红着眼,一字一句地问他:“为什么,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展新月一直以为她的痛苦仅仅源于对流言蜚语的不堪重负,现在她发现了,这所把名声看得高于一切的学校是吃人的,它无情地碾过王之意的痛苦,让她受到的一切伤害只能和着泪水独自往下咽。 “还有,等高三那个学生出来以后要第一时间安排他返校,现在风言风语已经传出来了一些,这种情况下更得他回来才能证明那些传言都是子虚乌有。那天的事对外就说是两个学生打架斗殴吧。对了,那天那个什么展新月不是也在吗,她跟许慎之前不就闹出过事情,就说是几个人情感纠纷吧。你们下去也跟她做好工作,统一好口径禁止她在外面没分寸乱讲。至于许慎,开除掉。” “但是他这次也是做好事……”老方迟疑的声音。 “但是什么但是,现在不是我们狠心,是对方的家长扭着许慎不放,人家要告他故意伤害。他把人家打得很严重,已经构成轻微伤了,这种会留下案底的学生我们不可能要。而且他身上不是还背着处分吗,这种学生就跟定时炸弹一样,时不时要捅些篓子出来,还是早点处理了好。行了,就这么定了,散会。” 会议室里面传来抽拉椅子的声音,展新月立刻快步走进漆黑的楼梯间。 从行政楼的侧门溜出来,外面很安静,两步的教学楼都正在上课,灯火通明。刚刚胃里那种蒸腾的想吐的情绪更加强烈了。 展新月站在楼下吹了会风,外面仍旧飘着小雨,冷风吹得她脑子清醒了点,这才想起初中部比她们少一节晚课,这会儿已经放学了。 第114章 此刻那边楼里响着轻柔的音乐,人已经不剩多少了。 展新月其实连时其悦在哪个班都不知道,但还是碰运气般地去楼里逛了逛。她并没报太大希望,没想到还真的就遇见了时其悦。 时其悦竟然一个人在教室外面画墙报,教室里人都走空了,连灯都熄了,只有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拿着颜料画得相当专注。 展新月在她身后默默看了一会儿,她在这方面似乎挺有天赋,只用简单的线条和色彩搭配在一起就看得出极有灵气。 时其悦画完一笔,低下头洗笔,视线瞟到身后一道影子时手狠狠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一大步才看清来人,大喊:“姐姐!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展新月不好意思起来:“怎么大家都走了,你还一个人在这?” “出墙报咯,还这么早,回去也不想睡觉。”时其悦将笔刷丢进小桶里,“姐姐怎么来找我了,有事么?” “我是想问问你联系到时子骞了吗?你说他被蛇咬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还没呢。”时其悦说,“不过如果他医院了会有人联系家属的,既然没什么动静应该就是没事。再等一会吧,等会等他回来了就知道情况了。” 展新月更加困惑:“他为什么非得今天回来?” “其实,昨天我恰好看见了操场上的事,所以给我哥打电话的时候,我告诉他了。”时其悦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没被涂过的墙壁上,“他那时候一个人在他老家那边荒废了的老房子了,我听见他好像被蛇咬到了。我劝他赶紧他也不当一回事,可是听说你的事以后,他立刻说他要回来。那边交通不太方便,要去机场还得转几次车,不过我猜测他今晚前肯定会到的。” 展新月下意识道:“为什么,我又没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在操场上为什么那样说,也许有的事你不在意,可是有人会很在意的。”时其悦像个小大人似的,严肃地说,“姐姐,我哥他很担心你。” 展新月完完全全地说不出话来。 时其悦看着她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唉,我也不懂你们俩的事。不过姐姐,你喜欢我哥吧,跟他在一起你会幸福的。” 她话题转得太快,展新月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说:“你还小,不用操心这些事情。” “我是认真的姐姐。”时其悦绷着一张小脸,“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哥是个很慢热的人,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改变的。” 展新月看着她,她尖尖的瓜子脸上一双眼睛格外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她虽然看起来有点叛逆不羁,但实际上是个相当早慧的小姑娘。 “他们那边一家子都是死犟死犟的性格。他这次回去是为了给他外婆扫墓,自从他外公去世以后,他外婆就一个人回到两人曾经住过的老房子住了十多年,一直住到去世都没有离开过。那地方,啧。” “他妈妈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性格,你看我哥那个长相应该就能知道,他妈妈非常漂亮,追求者一个操场都站不下,我爸足足追了她好几年才追到她。虽然听说他们在一起总是吵架,但感情还是蛮好的。他俩离婚以后,她妈妈就独自去了美国,听说至今仍然单身。 “至于我哥,显而易见,也是个犟种。” “姐姐,我不知道我哥为什么喜欢你,但我猜你应该很好很好才会被他喜欢。如果你愿意尝试接受他的话,他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和时其悦聊完,展新月穿过细雨,心不在焉地从初中部朝回走。 到了高中部楼下,她并没有急着上楼,只是站在楼下出神。站了很久,她终于挪了挪步子,准备上楼。抬眼间,她就那么看到了时子骞远远走来的身影。 时其悦说的没错,他真的在今晚前出现了。 展新月停在原地,静静等着他靠近。 时子骞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没撑伞,只拉着一个小登机箱,带着一身秋夜的寒气。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病气未散,宽大兜帽下,他的肤色比平日里更白一些,被细雨濡湿了些许的发丝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更黑得纯粹。 细如垂丝的雨幕映着远处路灯的灯光铺在他身后,像是与他浑然一体的背景画。 这样的一个人,好像连雨丝都格外偏爱他。 “你回来了。”展新月望着他停在自己面前,低声说。 “嗯,我回来了。”时子骞说。 很奇怪的对话,不过是简单的一问一答,却仿佛一切自在不言中。 展新月微微恍了一下神,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已经跟时子骞有了这样的默契。 时子骞将帽子拉下来,黑发下五官英挺,因消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漂亮,还有卫衣里隐约露出的一截锁骨也是。 也许是因为奔波了一天,他脸上有淡淡倦色,但看过来的目光却很柔和。 展新月往他锁骨处的创可贴上看了一眼,再看向他垂目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时,竟然发现自己心里某处原本很坚决的地方正发出轻微的坍塌声。 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 “是不是吓到了?”时子骞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轻声问她。 展新月慢慢摇头。 时子骞果然提起了昨天的事,却没有问她为什么那么做,只是说:“你不要担心,那件事我来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展新月问。 “我会想办法把影响降到最低的,不管是对你的还是王之意。至于那个人,我猜测那群校领导应该会想把事情压下来,为此肯定会想保他,但是哪会有这种好事。”时子骞嘴唇微抿,“他会尝到该有的代价的。” 展新月弯唇笑了一下,“是哦,你爸是校董嘛。” 时子骞望着她的笑容,像是悬着的情绪终于落了地,跟着很浅地笑了一下。 展新月继续说道:“时子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好,你说吧。”他说。 展新月望进他的眼睛里:“你能不能跟你爸讲一声,不要开除许慎。” 时子骞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住。 他定神看了展新月几秒,好久才长吐了一口气。“我不要。” 时子骞语气淡了许多,“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但不包括跟他有关的。” 展新月默然垂眼,无声地表达着坚持。 时子骞望着她的表情,低声说:“你怎么能让我帮他……” 他停了一停,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几乎带了一丝祈求,“就只有这一条不行,换一件,可以吗?” 垂着头很久,展新月再次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时子骞,前几天我帮你找回了盼盼。” “所以,你就当是还我帮你找回盼盼的人情,行不行?” 话音落下,空气完全沉寂了。 时子骞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过了一阵,他僵硬着微微将脸偏了过去。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展新月却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眶渐渐红了,高大削瘦的身躯融在夜色里,几不可察地发着抖。 展新月不太记得那天晚上她是怎么离开的了,她只记得风寒雨凉,吹得她的头痛得很厉害。而在她看见时子骞眼泪闪烁着的泪水后,转过身,不知怎么的也红了眼眶。 他那么好,值得拥有一个满颗心都是他的人。而她的心早就疲惫又千疮百孔,没有办法回应他给予的一切,也没有能力给予他值得拥有的最纯粹的爱。 所以,最好的办法只能是—— 展新月转头离开,一直没有回过头,只是嘴唇无声地比出几个字。 时子骞,忘了我吧。 再见到来接她放学的逄云和展巍时,心里的情绪好像再也承载不住分毫。 展新月红着眼睛对他们说: “爸妈,我真的想好了,给我转学吧。” 第94章 自那晚之后,展新月就没有再回过学校。 所有都手续都是爸妈出面回学校办的,连带着她留在学校的各种东西都是展巍去给她搬回来的。 转学这件事听起来很复杂,但真下定了决心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周末结束前,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新一周的周一,展新月顺利搬进了新的学校。 新学校是展巍联系的一所公立学校,一个班有近70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好奇看过来人脸从一摞摞高叠着的书堆后面隐约露出来。 “咱们学校所有的女生都必须要留短发,既是为了帮大家节约出更多学习的时间,也是为了让大家少些无关学习的心思。”新班级的班主任把她领到教室门口,看了看她及腰的长发,提醒她。 逄云想说什么,展新月拦住了她,不慎在意地撩了撩发丝,“那就剪了吧。” “你不是向来最宝贝你的头发了吗……”逄云看起来比她还心疼。 第115章 “没关系的妈妈。”展新月说,“最近发尾发质不太好,剪短了养一养也好,等高考完再留起来好了。” 关于过去的一切,就彻底留在过去吧。 也许是因为班上的人太多,同班同学并没有太多人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同学抱有太大的好奇,只有邻座的几个人转过头好奇问了她几句。 因为转学突然,连入学考试也没有一场,所以她被分进的了个平行班。前排的女生问过她之前的学校,兴冲冲地说:“那你成绩应该很好吧。” 展新月坦诚回道:“一般,数学和理综不太行。” 对方还在刨根问底:“不太行是多不行啊,你之前都考多少分?” 展新月想了想:“数学上次只考了九十多。” 女生沉默几秒,“或许,你见过六分的数学试卷吗?” 她同桌跟着转过来,瞪大眼睛看她:“九十多还不行啊,咱们班上次考试数学上九十的还不超过十个。” 展新月也沉默了。 崭新的高中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她没再去打听过王之意和许慎那件事后续如何了。不管怎么说,时子骞答应下来的事就一定能处理好,她对他有着这样的信任。 在这所陌生的学校,展新月比她想象的适应的还要好。她的新同桌是个男生,戴着很厚的眼镜,和时子骞一样,下课的时候总是在趴着睡觉。不同的是,时子骞上课时不会睡,而他经常从早课开始后就把头埋进高耸的书摞后面,一整天也不见醒过来几次。 展新月对他并不太好奇,倒是对两人这样互不干扰的状态很满意。从她转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不再关心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情。 她自知天赋一般,唯一可以仰仗的学习方法唯有耗费大量时间一遍遍重复。数学有几个章节总也不开窍,她就用了最笨的办法,直接开始抄参考答案背例题,直到背到某一天一系列的知识点突然在心里串了起来,同类型的题一下子就一通百通。生物知识点琐碎,她就固定每天都要快速过一遍笔记本,直到笔记本上的每个知识点记在哪一页,用什么笔迹记下都烂熟于心…… 她给自己安排的时间太满,满到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思及旧人旧事。 几周后的大考里,展新月考了班级第一。不过这也并不能说明她已经变得有多么了不起,这里的理科班足足有27个班,重点班都有6个,重点班和平行班之间差距巨大。展新月这个平行班第一名,年级排名才刚刚迈进前200名。 保持了几次班级第一之后,有重点班的班主任朝她抛出橄榄枝,邀请她转班,展新月拒绝了。之后的日子她依旧沉默寡言,生活单调到只剩下听课,刷题,复盘,然后数着年级排名爬格子一样缓慢而稳健地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也不是没有失利的时候,偶尔她也遇到过几次成绩一下子跌落几十名的时候,但她从没皱过眉,只是默默将试卷复盘一遍又一遍,而后再打开教辅继续刷题。这所学校没有印发学案的习惯,她就自己买了大量的教辅和习题给自己做补充练习。 她知道自己前期的基础还不稳,所以难免会出现这种反复。还好,时间还很长,还有足够的时间给她一点点弥补漏洞。 日子一天天过去,展新月渐渐跟前排的女生熟悉起来,她叫赵小航,成绩一直在班里吊车尾,但人却挺开朗活泼,活得没心没肺。有次她摸着下巴评价展新月:“你这人性格还挺复杂的,虽然沉默寡言,但好像又特别豁达乐观,好像从来没见过你露出什么伤心沮丧的表情。” 展新月晃了一下神,豁达乐观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她,以前这样的词汇一般都别人用来形容她身旁的那个人。 豁达乐观确实一直都是许慎的性格底色。记得前世刚大学毕业那阵子许慎刚找了工作,在外租房子住。他刚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一天,两个人去他那庆祝。两个从来没做过饭的人一边看着菜谱一边摸索,折腾了一天,到了傍晚才好容易做出了一桌菜。 两人都已经饿的前心贴后背,坐在桌前时展新月想记录一下这珍贵的一刻,没想到站起身拍照时腿不小心勾到一旁电饭锅的线,踉跄了一步,竟然一下子把房东配的那张薄薄的桌子按翻了,桌上的盛满饭菜的锅碗瓢盆顷刻间翻落一地。 展新月望着那一片狼藉,也不知是饿的还是气的,抑或是愧疚,突然之间就有点想哭的冲动。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间,听见许慎的声音:“要米饭不?” 她望向许慎,许慎已经在那片狼藉前随意席地坐下了,正仰着头看她:“实在太饿了,没力气收拾了,要不咱们……?” 两人对视两秒,心有灵犀地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展新月揉了一下眼睛,接过他递过来的米饭,跟着一起在地上坐下了。 “今天很幸运,还有菜没完全洒出来,还可以吃。”许慎笑眯眯地说,“让我来看看哪道菜保存的最完整。” “是我做的红烧肉,还剩一大半在碟子里呢。”展新月说。 “好,那今天就以红烧肉之神的名义来庆祝我挣到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以及第一次和我最爱的人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饭吧。” “还有第一次坐地上吃残汤剩饭。”展新月说。 “喂喂喂,什么残汤剩饭?”许慎纠正她,“虽然现在卖相磕碜了点,但可都是新鲜的。” “喂喂喂,发什么呆呢?”赵小航伸出手在她面前晃。 展新月回过神来,冲她笑笑:“是吗,也许吧。” 展新月曾经听过一句话,“人是由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共同塑造的。”遇见的人,走过的路从不会完全消逝,而是会以这些那样的形式在生命中刻下痕迹,不断塑造着她,让她逐渐生长成如今的样子。 如今,她的性格深深地染上了许慎的影子。她的未来不会再有许慎,但他留下的痕迹却已永远地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她还是没能和许慎和解,但是她已经先一步和过去和解了。也许她依旧永远不能原谅他,但是她不想把自己永远困在过去,她要一步步向前走了。 踏入高三后的秋日里,展新月挑了一个周末久违地去商场逛了逛,为时其悦选生日礼物。她一直记着要回礼的事,早就把时子骞提过的她的生日日期记在了备忘录上。 她并不确定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喜欢什么,好容易挑好东西,她突然又想起一回事来。 回到家,展新月又一次翻开了尘封很久的日记本。 依稀记得前一年错过的时子骞的生日也是在最近,她想看看日记本里的记录确认一下。在看到那个时间时她目光顿了顿,又重新移向记下的时其悦生日。这样巧,兄妹两个人出生的日期竟然是同一天。 思索间,她随手又翻动着日记本,无意间瞥见了一段话,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涂下的,记得很潦草,之前看的时候都并没怎么注意到。 “感觉自己实在是没什么数学天赋,晚课悄悄问了问时子骞的学习经验,他说学习所有知识的逻辑只有一个,就是不断重复。好吧,我还以为他会有什么轻松的学习方法呢,只能明天尝试一下把今天的学案多刷两遍,看能不能开窍了。” 原来,在很早很早之前,在比许慎更早的时候,时子骞留下的痕迹也已经融进了她的习惯里,成为她性格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对着日记本微笑起来,重新将它塞回柜子深处。 这天晚上,她寄出了两份生日礼物。没有署名。 之后的日子依然忙碌而平淡的度过。她如今已经没有别的事要去考虑,每天都在低着头做题,话也说的很少。有一天她刷完一套物理试卷后抬起头来,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自己似乎,越来越像时子骞了。 就连赵小航也这么说:“我身后坐了个沉默的学神,压力山大啊!” 展新月的成绩渐渐稳定下来,开始稳定在年级前十名,在班级里一骑绝尘。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在新学校的第二个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将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片银白。这是个好兆头,展新月想着。也是在这场大雪后,展新月收获了她的第一个年级第一。 这天中午她站在楼下看年级大榜,白皑皑的雪压在两边绿化带里的矮树的枯枝上。雪象征着肃杀,同时也象征着新生。大雪过后,这片大地上的一切生命都将会在来年焕发出新的生机。 许慎留在她人生里的阴霾,好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成为过去了。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痕。 展新月望向那架飞机,对着冻得有些僵的手呼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中凝出一道白雾。 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时子骞也会在半年后前往美国读书。以后应该真的就不会再见了吧。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重新走向教学楼。 第116章 咱们都要好好生活,你也是,我也是。 第95章 九月初,展新月如愿来到了a大。 逄云和展巍送她去学校前,一家人在机场遇见了赵小航她们一家。赵小航一见她,立刻满眼放光地冲着身边的父母嚷嚷:“快看,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我后桌,考上了a大,厉害吧!” 她父亲在她头顶一拍:“你这兴奋劲,我还以为考上的是你呢!你说说你,给我考那点分,还乐!” 赵小航不屑道:“爸,你必须得承认,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基因。你觉得咱家有那学霸基因吗?接受现实吧。” “早就接受了。”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所以我这送完你回来还得抓紧工作,多给你攒点钱,省得你以后饿死。” “那你得努力啊老赵,我读完书就回来啃老。” 父女两人在那边斗了一阵嘴,再看过来时,赵小航的眼神带着几分崇拜:“学神,苟富贵勿相忘啊!去了那边要努力啊,以后我还指望着跟你混呢。” 话音刚落,她头上又落下一掌:“成天指望这个指望那个的,你也给我振作点。要努力,知道吗?” 几个人一齐笑起来,互相寒暄谈笑一阵子后,彼此挥手作别,各自朝着不同的登机口走去。 赵小航是她在新班级一年多日子里唯一算得上熟悉的朋友,至此,她也算是告别了那段沉默而清寂的时光,彻底踏上了新的旅途。 到了学校,展新月被分到一间四人宿舍。她其实到北京的时间很早,但跟着爸妈在北京逛了几天才去学校报道,再踏入宿舍时已经成了最后到的一个。 宿舍里的其他几个女生显然在她到之前已经混熟了,见她推门而入,一齐扭过头跟她打招呼。 “哇,大美女哇。”一个卷发的女生看着她惊喜道,“你好啊新室友,我叫杜蓝朵,你可以叫我杜杜。你叫什么?” “你好,我叫展新月。” “我是王逸清。”旁边的带着眼镜的文静女生冲她挥手。 “我叫叶丝文,小叶。” 几个人互通姓名过后,展新月朝着那个仅剩的空床位走过去,才刚将行李箱放下,那个叫做叶丝文的女生已经催促道:“好了,这下咱们宿舍总算是人齐了。走啦走啦,现在该出门了。” 其余两人都点头,只有展新月还懵着:“去哪?” “你还没看新生群吧,通知了我们下午要去领校服,明早开学典礼要穿的。”杜蓝朵说。 “这样啊,好的。”展新月才应了一声,有人已经一把勾住了她的胳膊,挽着她向前。 “出发出发!”杜杜欢呼。 门被推开,四个人走进走廊。外面不少宿舍也正踏出房门,大家互相微笑示意后,便说笑着一道朝着楼梯间拥过去。 展新月被人挽着胳膊拥在人流中,在一片新鲜又热闹的喧嚣声中,心里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感。 一年半以前在心里暗自定下的那个目标,她真的做到了。 而她的大学生活,从此刻,就这么仓促匆忙,又不容拒绝地开始了。 宿舍四个人来自天南地北,没一个相同省份的。同样的年纪,又多是第一次离家,大家在一起都有惺惺相惜之感,很快就混熟了。 这群旁人眼里的学霸其实跟同龄的小女生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的有人追星,有人爱打游戏,有人爱好各种帅哥……唯一比较突出的特点是,大家都相当精力旺盛,习惯于做一切都都投入百分百的热情。 所以选完课后,宿舍几个人纷纷带着满课的课表穿行在社团招新的“百团大战”中,手里传单接了一张有一张,最后各自选了好些个社团,面试,入社忙得不亦乐乎。小叶忙罢后立刻开始准备班干部选举的事,而杜杜则已经开始跟学长学姐请教兼职相关的事了。 大家都相当有干劲,展新月也被她们的这种活力带动,日程也渐渐变得越来越紧凑。她和她们一样把自己的课表填得满满当当,选了很多选修课,加了几个感兴趣的社团。 和她们不同的是,这些初踏入大学的少女们都还处于人生的探索阶段,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试一试,正在摸索中探寻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而展新月从一开始对自己的未来的规划就已经很清晰,就是要毕业后就回家跟展巍一起经营家居店,所以对自己日程的安排相当目的鲜明。 所以除了上课和参加一些社团活动,展新月就去美院那边旁听设计系的课程。少数闲暇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背着相机去各种家居展和博览会逛逛,在这方面,北京的资源真是得天独厚。 几周过去,一切渐渐步入正轨。她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但意外地并没有太大的不习惯。陌生的环境,北京干燥的气候,一切的一切她都适应的很好。她过得很忙碌,这种忙碌让她感觉踏实。 这天傍晚她从校外回来,坐在宿舍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翻看相册。她最近看了好几场展,渐渐对家居这一行业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也渐渐开始有了一些新的想法,需要稍微整理一下。 难得今晚宿舍几个人都在,大家都在身后各干各的事情,打游戏的打游戏,看书的看书,刷手机的刷手机,忙得互不干扰。 杜杜一直歪在椅子上玩手机,也不知道突然刷到了什么,突然猛地抬起头来扭头问大家:“你们看学校表白墙了没?” “没,怎么了?”逸清专注地玩网游,随口回了她一句。这是她每晚的保留项目,据说她从初中的时候就开始玩那款游戏,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断过。 “你们快去看,刚刚新发的一条有人投稿了一个大帅哥,发了张照片在求联系方式。”杜杜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这照片也太帅了!妈妈我出息了,我真是考对地方了,竟然跟这种极品帅哥一个学校。” 杜杜惯于在宿舍对着各种男艺人的照片犯花痴,说话也总是这么一百分的夸张,所以大家都没当回事,纷纷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没跟你们开玩笑,真的巨帅!”见大家都不为所动,她嚷嚷着,“这才发出来没多久,下面评论都三百多条了。” “等会我看看哈,打本呢。”逸清依然在敷衍她。 “清啊,你这游戏瘾也太重了,你说你这样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杜杜感叹。 “这叫劳逸结合懂不懂?” “什么照片,拿来我看一眼呢。”原本埋头看书的小叶好歹是给了她一点面子。 “来了来了。”杜杜立刻屁颠屁颠地冲过去,将手机呈了上去,“我绝对没夸张,你看了就知道了。” 小叶接过手机,盯着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杜杜,一脸狐疑:“假的吧,你又拿了哪个你追的艺人的照片想偷偷安利给我们是不是?” “我冤枉啊,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好吧,我确实做过,但是这次真跟我没关系啊,你看嘛,这是别人投稿的啊,说是在图书馆偶遇偷拍的。” “行吧,我就信你一次。”小叶说,“这照片虽然有点糊,但确实很帅。” “是吧是吧!真的好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帅的男生。”杜杜一脸幸福,“终于让我吃上口好的了。” “这是谁啊?” “不知道啊,我翻翻评论有没有人说是哪个院的。啧啧,你看这评论都已经热闹成一锅粥了,这群人也太花痴了吧。” “有没有可能,你看起来比她们更花痴?” 杜杜说话向来是有一分说十分,但小叶还是相当稳重的,所以她也说帅那就是真帅。逸清见她俩聊得热火朝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分出神朝那边探过头去:“有那么帅?拿给我也看看。” “来了。”杜杜才走出两步,就听见那边一声尖叫,“完了完了,忘了走位被秒了!我肯定要被团长骂死了。杜蓝朵,都怪你!” “怪我干嘛,谁让你打本都不戴耳机听指挥的。” “这boss打了几十次了,懒得听了。算了,反正已经死了,给我看看你那什么表白墙。” “打几十次还要打,真不觉得腻啊你。”杜杜嘟囔着,将手机递了过去。 三秒后,逸清再次尖叫起来:“这是在图书馆哪个位置拍的,咱们明天就去线下围观看看!这可真是巨巨巨巨巨巨帅啊!新月,你快来看啊啊啊啊!!!” 宿舍这几人的精力旺盛可不光表现在学习方面,闹腾起来也非同一般,光是这吵闹声不知道比她之前班上的同学高出多少分贝。不过好在这段时间下来她也早就适应了,已经能做到在宿舍战场一般的嘈杂中安坐如山。 展新月摇了摇头,笑道:“你们看吧,我对帅哥没什么兴趣。” 即便是逸清一连串夸张的“巨”念出来也没让她产生多大的好奇心,也许是因为她早就见过足够惊艳的人。 杜杜在身后笑她:“你们没觉得新月有时候特像老年人吗?” “也有点像和尚,那种无欲无求的高僧。”逸清说。 第117章 身后几个人调侃完她,又开始为那个什么所谓帅哥吵吵嚷嚷的,但展新月已经没有太注意,因为电脑屏幕下方的小企鹅开始跳动起来,提示有新消息。 她伸手点开,颇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个跳动着的头像备注写着两个字:代云。 一年多没见过了,再收到代云的消息展新月难免意外,看了一会儿以后才点了进去。 “新月,听说你来北京读书了?我也在北京!有空的时候要不要出来聚一下啊。” 后边还跟了个可爱的小企鹅挥手表情。 展新月并不知道她这句“听说”是从哪儿听来的,看着那个活泼的小企鹅表情,没有动。 他乡遇故知原本是很值得惊喜的,她也挺喜欢代云这个热情负责的昔日班长,但也许是因为她和那些被她刻意抛在身后的往事联系的太紧密,看到她的这句招呼后,她竟然有了一丝犹豫。 她本能地想要回避与过去有关的一切,却又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大家都在北京读书,避而不见好像也太不近人情。 展新月手按在键盘上,过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回复过去两个字:“好啊。” 第96章 她和代云约了周六下午见面,两个人的学校意外地离得很近。代云说挺想来a大看看,两人便干脆约在a大校门口碰头。 一年多不见,代云变了不少,化了淡妆,头发拉顺了垂在肩头,远远走来时展新月都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预想中许久未见的生疏并未出现,才一见面,展新月还在思索着开场白,代云已经熟络地冲她叫道:“哇,新月,你怎么把头发剪啦?” 展新月将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之前头发太长了,有点麻烦,就剪了。”高考完后的这几个月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已经堪堪能垂到肩头了,不过跟以前的长度自然是远比不了。 “可惜了,你以前那标志性的长头发多漂亮呀。”代云遗憾地摇摇头,很快又兴奋起来了,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好久不见了,新月!” 展新月回握住她:“好久不见。”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一眨眼距离你转学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太厉害了吧,竟然考上a大了。” 展新月笑道:“你的学校也很厉害呀,走吧,不是想逛逛吗,我带你进去。” 正是深秋,北京最好的季节,秋高气爽,温度宜人。校园道路两旁的黄叶风一吹就飒飒作响,骑着单车的学生风一样地穿过,轮胎压在落叶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两人缓步而行,代云在微风里仰起头,闭着眼睛感叹,“上大学可真好啊,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不像高中,成天都跟坐牢似的,那日子我可真是一天都过不了了。” 展新月不免好笑:“你当年可是班长,你都过不了其他人可怎么办啊。” 代云哀叹一声:“你知道吗,还好你走的早,高三那年学校又给我们强行加了一节晚课和一节早课,每天六点半就得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半才能下晚课,那真叫一个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好,如今总算是解脱了。” “我换了学校也差不多,高三应该都是这样……” 两人随意聊着,路过一家咖啡厅。展新月朝她示意:“要不要进去坐坐,喝点东西?” “好啊。”代云立刻兴致勃勃地往里走,“我正好奇呢,让我来看看a大的咖啡跟我们学校的有什么不一样。”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过餐,代云手撑在腮边打量她:“新月,你还真是没怎么变,还跟当年一样漂亮。” 展新月道:“你比当年更漂亮了。” “你别揶揄我了,我也是暑假以后才开始学了一点化妆,现在技术还不怎么样。”代云羞涩笑笑,“说起来,当年你转学转的好突然啊,放完一个周末过来突然你的东西就不见了,班里好多人还来问过我你怎么了,可我也说不上来。” “抱歉,没能跟你打一声招呼。”展新月道了声歉,当时她一心只想立刻离开,没有跟任何人讲过一声,对于班里的人来说应该确实很突兀吧。 “嗨,没什么的。”代云摆摆手,“那年学校出了那么恶性的事,影响那么大,你又是目击证人还被带去了趟警局,我猜就是你家里不放心才给你转了学,也能理解啦。” “目击……?”展新月听出了些许不对劲。 “哦对,忘了说了,其实你为了帮王之意主动往自己身上揽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展新月有点急:“是谁传出去的?” “不是谁,是王之意自己。”代云说。 展新月一愣:“她?” “唉你不知道,当时犯事那学生的家长特别恶心,咬着许慎不肯放,要告他故意伤害。王之意那边原本好像是同意和解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慎的事,后边突然强硬地不肯撤诉,还请了特别厉害的律师,一定要告他□□未遂,后来事情就闹开了,我们也是因为这个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 展新月心情有点复杂,许慎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没想到因为他,事情的走向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而且你知道吗,听说原本和解还是学校促成的,为了不让这事影响学校的形象不准她对外说。但你不知道王之意看着温温柔柔的,遇到事有多强硬,我都完全不敢相信。有一天早上起来,楼下张贴栏突然出现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海报,按时间线非常清晰地写了事发那天的全过程,连高强他们找她谈话的对话都写出来了,那天学校都炸开锅了。” 这……会是王之意?别说是她了,连展新月好像也难以相信。“那,大家看到了怎么说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是很生气啦!出了那么个败类不说,学校还这种态度,大家都快气死了。我们肯定是站王之意这边的,觉得她的态度很帅,当天晚上就有好些学生偷摸拿着早餐的水煮蛋把高强的办公室玻璃砸了,哈哈。” 竟然会这样。回想起前世校园里对她的百般揣测,展新月觉得有点恍惚,半天才问:“她这样学校这边不会对她怎么样吧?” “不知道怎么搞的,学校好像没追究这事儿。起初还给我们开会让大家不准传播呢,后来突然就没人管了。”代云撑着脸思索,“也可能是因为后面传开了,忙着对外公关呢,没空理我们这些学生了。” “传开了?” “你没听说吗,这案子后来闹得挺大的,在市里都传遍了,连市里的晚报都头版报道了。” 展新月完全没听说过,她转学后连手机都没带过,晚上下晚课又晚,电视报纸什么的都不大看,对学校外面的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不过当时咱们市里的媒体难得地挺有良心的,报道的标题都是‘某校男生猥亵女老师被捕’这种的,没拿王之意搞什么美女教师的噱头,也没有提到她的任何个人信息,一点都不像之前那种野鸡媒体作风。倒是那个死变态被人扒了个底朝天,走哪都有人骂他。唯一可惜的是因为他未成年又是未遂,最后还是拘留了一阵就放出来了。不过出来就被咱学校开除了,还是专门先记了大过才开的,之后也没有学校肯收他,后边儿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听说高考都没参加。他爸好像是个什么小领导,当时为了捞他动用了些私下的关系的事儿也被人扒出来了,闹得他都差点被单位开除。” “而且哦。”代云补充,“高强也被开了。” “高强?因为海报那事吗?”记忆里高强在学校的地位挺稳固的,前世她们这一届毕业没多久以后就升任了正校长。 “不光是这个,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他分管高中部,高中部出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被推出去担责任,不然怎么对外界交代。除了他,高中部那些个领导也是降职的降职,扣薪水的扣薪水,连带着德育处也换了一批人,阵仗闹得挺大的。就只有老方运气好,高强走了以后他被提了副校长。不过老方这人还行,虽然脾气坏了点,但是人不坏,没高强那么虚伪,大家还是挺服他的。” “不过唯一舒服点的应该就他一个,我们也很惨,这事之后,咱们学校纪律那抓的叫一个严啊。学校那些大爷大叔保安换成了一批年轻的,后操场的路灯晚上亮得跟探照灯似的,连教室都装上摄像头了,每周还固定要上一节道德与法治课,我寻思对待犯人也不过如此了。” 代云越说越生气:“都怪当年那个死变态,我现在想起来还一肚子火,他真是害人不浅啊!” 展新月又将话题拉了回去:“那王之意后来怎么样了?” “她挺好的,过得挺好的。”代云说,“以前大家对她的印象就只是一个漂亮女老师,这事出了以后反而都很佩服她,觉得她很勇敢。学校也没有因为她公然跟校领导作对对她怎么样,这事儿了了以后还给她放了一个长假。她返校后的第一节课,有个班组织在课上给她送了花安慰她,她在课上都感动哭了。前一阵听说她和1班那个数学老师谈恋爱了,两个人还挺般配的。” 第118章 展新月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她低下头看着杯子,又问:“那许慎呢?” “他啊,不是特别清楚。事情闹大以后对方也没心思管他了,他没多久就返校了。不过他从回1班以后整个人都变得很低调,一直很少听到他的消息。近一点的消息我只知道他高考意外失利,复读了。” 一切的一切,都跟前世的走向有了巨大的出入,展新月慢慢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消化着这一切。她今天好像一直在提问题,但她实在是有太多问题想问了。心里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但这个却怎么都问不出口了。 代云见她不说话了,低头喝了几口咖啡,又随意地开口:“对了,你见着时子骞了没?” 展新月一愣,抬起头茫然望向她:“见他?” “咦,他不是也在a大嘛,你俩没联系过啊?”代云一脸惊讶。 “怎么会?”展新月脸上的表情比她更惊讶,“他不应该去美国读书了吗?” “美国?为什么要去美国啊。”代云狐疑,“不过我们毕业的那一年学校确实在筹备国际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好……哎呀扯哪去了,时子骞走的高考啊,他可是咱学校的脸面,我们那一届的状元呢,省排名也很靠前。不过说起来,好像之前大家确实猜测过他是不是准备申国外的学校。因为有一阵子,好像就是从你转学后没多久开始就经常不来教室了,后来干脆休学了半个学期,我们起初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呢。” “休学……”展新月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咖啡掩饰情绪,“为什么?” “大家都不知道。我原本想问问他来着,但是如果说以前他只是性子有点清冷,最后那个学期整个人完全是座冰雕,任何人都不搭理。” “不过时子骞这人真是有点神,半个学期不在,一回来月考照样考第一,你说这人的脑子是怎么构造的呢?”代云念叨着,“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觉得学习上已经毫无挑战了,所以后期完全懒得来学校了。” 展新月摇头:“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代云“哈哈”一笑,“我知道的,就是开玩笑。你还是蛮了解他的嘛,记得当年你俩关系也挺好的,怎么现在反而断了联系?” 展新月含糊道:“当年走的仓促,后边儿就没什么交集了。” “难得你们俩都在a大,也挺有缘分的,我觉得你可以跟他联系一下,都是老同学,之后有什么事儿也好有个照应。”代云兴冲冲地说着,没等展新月说话,她已经热情地拿出了手机,“你有他好友没,要不要我给推一下?哦不用,反正他也在班级群里的嘛。” 展新月讶异:“他竟然会在班级群里。” “当然了,班里每个人都是我亲手拉进去的。来让我看看,喏,这个不就是他嘛。还好还好,我刚刚突然想到毕业后他会不会已经退了群了,幸好还没呢。” 一边说着,代云已经将手机屏幕朝她转了过来。 展新月迟疑地望向她手指指向的那处,看清后蓦然一怔。 班级群一排头像中间,有一个暗着的头像。 一只黑色的卡通兔子。 昵称:s。 第97章 和代云分开已经是晚饭后,两人在校外的餐厅吃过饭,在校门口自然分开。 展新月重新回到校内,心不在焉地低头往宿舍走,没留意差点撞上一个人。 “走路要看路啊,同学。”对方伸手在她脸前晃。 “不好意思。”展新月抬头道歉,却看见杜杜和逸清两人正站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我俩老远就看见你了,叫你半天都没见你抬头。”逸清说。 “你俩怎么在这?”展新月问。 “别提了,我俩才从图书馆回来。”逸清一脸郁闷,“听了杜杜的谗言跟她去图书馆看帅哥来着,结果一下午人影都没看见。” “什么我的谗言,明明你自己也很想去好不好!”杜杜抗议。 “我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还不是你一直煽风点火。唉,你说去了见着了也还罢了,去晃了半天也没见着人,不是显得我俩很弱智吗?” “我很怀疑,那人是不是照骗啊?”杜杜突然灵光一现,一脸顿悟状,“说不定我们在图书馆已经遇见过了,只是他和照片差距太大我们没认出来罢了。” “我觉得很有可能,真有长那样还成绩顶尖的人?我持怀疑态度。”逸清显然觉得挺有道理。 听到这里,展新月不由一笑:“这样的人我还真见过。” “谁啊?”两人追问。 “一个老同学。”展新月没太多说,“你俩吃饭了没?” “啊,说起来都这个点了我们都还没吃上饭呢,饿死了,吃饭吃饭去。” “快去吧,我先回宿舍了。”展新月说。 “那怎么行,一起去,宿舍集体活动。”逸清一把勾住了展新月的胳膊。 展新月无奈:“我吃过了。” “吃过了就陪我们。”杜杜不容拒绝地喊道。 周末大家的作息没那么规律,这个点了食堂还有不少人。杜杜和逸清点了石锅拌饭,一边拿着勺子用力搅动,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 展新月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接几句话,眼神却是一直望着手机的。 屏幕上正是班级群的页面,那只暗着的黑色卡通兔子混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头像中间,一点也不显眼。 代云提到他高三休过学,为什么?代云没有给出解答。 而那个告知她许慎出轨的人竟然会是时子骞,这一点她完全没想到过。可前世他常年在国外,又是怎么得知的呢。她想了好半天,没有丝毫头绪。 更让她惊讶的是,时子骞竟然没有出国留学,甚至还来了a大读书。 开学这么久了,她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虽然以他的成绩,如果不选择出国那么要考来a大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难,但展新月还是莫名地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雨夜,时子骞对她说的那句“咱们读一所大学吧”。 会是因为这个吗?她没那么厚的脸皮往自己身上归,尤其是在她对他做过那么过分的事之后。 可是,要说心里完全没有波动,好像也是不可能的。 疑惑一重又一重地压着她。她盯着那只黑兔子看了好半天,心里是什么情绪连自己也茫然了。 再从食堂出来时天已经半黑,三个人并肩往宿舍走,其余两人吃饱了饭都是懒洋洋的,杜杜突然提议:“吃的那么饱,咱们去操场上散散步吧。” “不去。”逸清想也不想地拒绝,“晚上有帮战,我必须得上线的。” “什么啊,又要打你那个网游。这可是宿舍集体活动,不准拒绝!”杜杜搬出刚刚她说过的话来压她。 “这叫什么集体活动,叶子都不在。” 杜杜怕她逃跑似的一把钳制住逸清,一边扭头对着展新月说:“那就给叶子打电话,新月,快喊她过来散步!才开学多久就开始脱离集体了,我要谴责她!” “叶子好像去忙学生会的事了。”展新月好笑地看着她俩,还是依言将手机掏了出来,点开了小叶的通讯页面。 手指点到她的名字,按下,手机里很快传来漫长的滴声。 “松开,不然我咬你了啊。” “不松,你说游戏重要还是我重要?” “…游戏重要。” 展新月握着手机,听着身旁两人的斗嘴,漫不经心地抬眼。 目光突兀地定在了人群中一人身上。 不远处,今天代云才提到过的时子骞就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单手插在衣兜,正迎面走来。 他似乎没怎么变,又似乎变了许多。他穿一件黑色的风衣,远远看着肩宽了些,成熟了些,轮廓比分开时更加清晰深刻了几分。 明明路上挤满了傍晚穿行着的学生,可展新月还是在抬眼的第一刻就看到了他。 很早前展新月就开始能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他,起初她以为是他长相的原因,后来渐渐发现,在两个人一起有过很多回忆之后,人与人就自然地产生了某种羁绊,这种羁绊足够使他在你眼中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就像此刻,明明已经太久没见,但再看见他时她依然觉得——太熟悉了。就好像两人昨天才分别,她的目光只从他身上移开过短短一瞬。 天色愈发暗沉,一刹那间,道路两旁的路灯都亮了起来,照亮了他黑发下英挺的五官,漆黑的眉眼。 小说里不都是这样么,男主出场时总是自带灯效。这种时候,展新月心里竟然还飘过这种天马行空的念头。 “喂,新月?”手机里小叶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不说话,按错了?” “又发什么愣呢,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哦。”杜杜和逸清两个人还扭在一起,闻声一齐朝她看过来,见她目光凝滞,又顺着往前看过去。 两秒后。 第119章 “这不是表白墙帅哥吗?”杜杜惊叹。 “去图书馆一下午没遇上,竟然在路上偶遇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要撤回今天的恶意揣测……这人怎么比照片还帅的?” “什么啊?你们在嘀咕什么,我听不清。”手机里小叶搞不清楚状况,茫然着。 “听不清就算了吧,脱离集体的人是没有资格探听我们的好事的。”逸清一把接过手机,直接将通话摁掉了。 展新月终于收回神。被她们几个念叨了好几天的表白墙帅哥竟然是时子骞吗?展新月又有点恍惚了。 世界居然这样小。但如果是他的话,一切好像都合理了起来。 “你说我现在偷拍一下他会发现吗?” “你要干嘛,也要去发表白墙? 杜杜和逸清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嚷着。 她们和他相对而行,越来越近。 相距十米。 五米。 展新月不由地手心冒了汗。她还没想过会就这么突兀地遇见时子骞,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设想过还会再一次遇见他。 该打声招呼吗?还是…… 对面的时子骞一直平淡地盯着路面,终于眉骨微抬,眼神随意朝着这边扫了过来。 在视线对上之前,他身后响起一道女声。 “走那么快干什么啊,我差点都找不到你了。” 时子骞还未看过来的目光在空中一停,很快朝着身侧移过去。那里已经有个长卷发的女生疾步追上,喘着气跟到了他身边。 “是你走的太慢。”时子骞清清淡淡的嗓音,和从前没有半分区别。 “真正的绅士是会照顾女士的速度的,尤其是我今天可是穿了高跟鞋哦。”女生撒娇似的声音响在展新月耳边,又很快地滑了过去。 两拨人错身而过。 “怎么不说话?你再不理我我可要一直吵你了!”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展新月听见时子骞应了一声,至于说了句什么却没能听清了。 “啧,竟然有女朋友了。”杜杜遗憾地感叹,“果然,帅哥总是不缺市场。” “还好,他女朋友也挺漂亮的。我坚持认为,美女就应该配帅哥。”逸清说。 “说的是,不过跟我们已经没啥关系了。不管了,散步去。” “最多只能半个小时哈,我今晚真必须得上线。” “你们帮会一二百人,差你一个还是怎么的啊?” “我没提过吗,我是帮主来着。” “你别告诉我你高三还一边读书一边经营着帮会?” “那倒没有,暑假才当上的。毕竟在帮里待了五六年了,帮主换了一代又一代,终于传到我手里了。” …… 两人已经话题已经聊远了,展新月突然插了句话:“杜杜,你说的那个什么表白墙能给我看一眼吗? 第98章 “咦,表白墙你都没加啊,要不要推给你啊?” “不用。”展新月说,“我就看一眼。” 接过杜杜递过来的手机,她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那张图书馆寻人的照片。 照片里确实是时子骞,他半低着头在看平板,发丝遮住了大半的眉眼。拍照人不知道是像素低还是手抖,照片很糊,照片也有点曝光过度,即便这样照片中他露出的半截脸依然惊艳。 和他相距半个身位的隔壁座位坐着个女生,卷发散落在胸前,半支着胳膊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专业书,书页上能看得出五颜六色彩笔涂过的痕迹。 两人间的距离不算远,气氛相当自然和谐。 展新月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眼,手指向着下方评论区划过去。 下面儿的评论果然很多,一眼望不到头。她飞速浏览着,终于在一堆嗷嗷求联系方式的文字中看见一条长评论。 “别求了,这哥们是我们院的新生,确实帅,我见过真人,比照片更帅。不过人家有女朋友,看见照片旁边那个女生了吗,人家就是为了陪女朋友才去的图书馆吧,开学第一天他就是女朋友陪着一起来报道的。他女朋友也很厉害,跟他一个地方的,法学院大三,不仅漂亮还是以省文科状元的身份进来的。人家感情很好的,女生还经常来我们院陪他上课,你们就别想了。” 这句评论一出,下面的风向渐渐变成了一堆“羡慕啊,这是什么势均力敌的神仙情侣啊”“吃到狗粮了,祝99”…… “大一就有女朋友,还是文状,不简单啊。”逸清也凑过来看,嘴里赞叹了一句。即便这所学校里一个个不是学神也是学霸,但毕竟每年各省状元就那么多个,大家遇见了还是要表达一下敬佩的。 “话说新月不是号称对帅哥没有兴趣的嘛,怎么突然又关注上这个了?是不是刚刚看到真人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嘴太硬了哈哈?”杜杜说。 “只是有一点好奇。”展新月将手机递回给她,“走啦,散步去。” 那个女生跟她一点也不像,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即便只是刚刚擦肩时那么短短的交集,展新月也能看出她身上与自己迥异的明媚活泼。 大家都从过去走出,开始了新的生活呢。 这样真是太好了。 她一直都认为,时子骞值得更好的,全心全意喜欢他的女孩子。他真的遇到了,这样很好。 她终于不用再纠结于代云说的那些话,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依旧繁忙而平淡地过着。 代云一直说下次还要约她,但她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一直也没能腾出空来,这事儿就这么暂时搁置了。 这天傍晚,展新月没和宿舍一起吃饭,而是坐在人群中跟社团的人一起聚餐。这是位于校内一家餐厅,平日里一直生意火爆。今天大家没订到包厢,就热热闹闹地在大厅里坐了三四桌。 开学这么久,她加的滑板社终于迎来了本学期第一次团建。学姐学长们都很热情,展新月坐在一群和她一样的新人中间,一边笑着听学长们耍宝,一边小口喝果汁。 “说起来,学妹刚来我们社团报名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走错了呢。”一个学姐来给大家添果汁,走到展新月面前时笑着开口。 “为什么?” 学姐给她倒果汁,“因为你的气质看起来不像喜欢玩滑板的人,感觉比较适合什么国风社、汉服社之类的。没有别的意思哈,只是觉得挺新奇的,毕竟喜欢玩滑板的人大部分性格都很闹腾,你看我就是假小子性格一个,但你看着相当安静呢。” 展新月说:“其实有时候,试试原本以为不适合自己的事情也蛮有意思。” “这倒是。”学姐点头,端着果汁杯在她杯上一碰,“欢迎加入我们。” 展新月微笑回应,学姐又看向桌上其他人:“这顿我们这些老家伙请,大家都不用担心,可以放开了吃。” 大家俱是一阵大笑。 学姐说的没错,滑板社大部分人性格都相当开朗外向,饭桌上气氛很好,欢乐又热络。 等到吃饱喝足,几个学长去前台买单,再回来时脸上却都染了疑惑:“哪位同志这么大手笔偷偷把单买了啊?我们刚过去人家说我们的账已经结过了。” “咱们这几桌都买了啊?”人群里有人问。 “对啊。说好了今天学长学姐们请客的,是谁?快点自首。咱社里招到富二代了,钱太多花不出去了是不?” 吵闹了半天,大家俱是一脸无辜。 一伙人甚至又去前台确认了一次,被告知没看错,确实是有人结过了。 “我在学校里已经这么有面了吗?”社长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不管了,那就让我们谢谢那位不知名的好兄弟吧!” “谢谢兄弟!”众人嘻嘻哈哈地在店里抱拳四面向着空气拱了拱,笑闹了好一阵,才簇拥着准备往外走。 快走出餐厅时,展新月轻声对身旁的人说了句“你们先走吧,我去趟卫生间”,悄悄离开了人群。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得太多,刚才关于买单的那一幕给她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由地想到一个人。 这家餐厅位于二层,面积不小,除了大厅还有不少包房。她一个人四处走了走,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包房门都掩着,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暗笑自己反应过度,准备下楼离开。走进楼梯口前,她看向楼梯旁边的阳台门,略一思索,伸手将门推开了。 阳台上有人。 只是不大明朗光线里的一个侧影,展新月却立刻就认出来了,是时子骞。 他一个人半倚在阳台栏杆上,高大的身形背微微弓着,望着不知什么地方,露出的侧脸嘴唇抿着,一副情绪相当不好的样子。 和代云说的一样,他的气质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变得冷而硬,生人勿近的信号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展新月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她刚刚只是下意识地想找一找看看,验证下心里的猜想,可此时发现真是时子骞时,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第120章 正犹豫着,那头时子骞似乎感觉到了动静,侧眼往这边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稍微顿了顿后,很快又移了回去,平静地重新看向楼下的方向。 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展新月踟蹰片刻,正想说句什么,时子骞先开了口。 “不打声招呼吗?”时子骞的声音响在夜色里,“怎么说也这么久没见了。” 展新月这才下定决心一般,抬手朝他挥了挥:“好久不见,时子骞。” “嗯,是好久了。”他淡淡笑笑,没了后文。 过了一会儿,他才朝着楼下扬了扬下巴,“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 展新月朝前走了一步,隔着他两米距离也倚靠在栏杆边,发现他正看着楼下的浩浩荡荡走着的一行人,是先她一会下去的社团的人。 展新月不答,只是问:“刚刚有人买了我们的单,是你吗?” “嗯。”时子骞从嗓子里发出一个冷淡的音,“我在这边吃饭,买单的时候看到你也在那边。好歹也是老同学,就一起结了。” “不用这样的,我们是社团聚餐,本来也是大家aa的。”展新月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时子骞语气很淡,“没必要一见面就急着划清界限吧,怎么说曾经也是同桌。”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那么多人吃饭,也不是小钱,让你破费还是不太好……” 时子骞截断了她的话:“不要再提这个了。” 展新月望向他的脸,望见他脸上毫无波澜的冷淡神色,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这样的时子骞,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有些陌生。 想说的话确实也说完了,她捏了捏衣角,低声开口:“既然这样,那就谢谢了,有机会请你吃饭。我先走……” 话没说完,时子骞蹙眉打断了她:“展新月,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展新月一怔,不明白他这突兀的一句话从何而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她轻轻一笑:“我知道的。” “和你希望的一样,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时子骞重复了一遍,自嘲似地勾了勾嘴角,“所以没必要这么戒备,站的那么远。既然遇上了,就过来聊两句吧。” 第99章 一墙之隔的大厅里人声鼎沸,阳台上却静着,仿佛被薄薄一堵墙区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展新月慢慢移过去几步,看了一眼时子骞淡漠的脸色,不明白他是怎么顶着这副表情说出的那句近似于老友叙旧邀约似的话。 “你走的时候就一声招呼都没有打,如今这么久没见,刚才如果不是我叫住你,你是不是也准备当做没看见似的走掉?” “不是的。”展新月摇头,“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时子骞的视线很缓慢地从她脸上滑过,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实性:“在这里遇到我,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惊讶。” “还是挺惊讶的。”展新月说,“我不经常来这边吃饭,离我们宿舍太远了,没想到就来了这么一次就遇上你了。” “我不是说这个。”时子骞说,“我是说发现我也在这所学校的时候。” 展新月坦白道:“我之前跟代云见过一次面,她也在北京,见面的时候她告诉过我了。” 时子骞不说话了,好半天才说:“你俩才关系好了几天,倒先联系上了。” “也没怎么联系,就前不久的事。” 时之骞没有接话,展新月望着楼下的路灯,轻声问:“你过得还好吗?” 时子骞也不知道在看哪里,指节一直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叩:“挺好的。” “那就好,你跟以前没怎么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怎么把头发剪掉了?” “头发太长了也挺麻烦,就剪了。” “嗯,这样也挺好。” 展新月捋了捋发丝,不经意道:“对了,听代云说你之前休学过?” 浅浅的叩击声停了停,“你俩连这个都聊。” 展新月解释说:“聊起来的时候随口提到了。” 时子骞平平淡淡地说:“高三不学新课,复习了一轮又一轮,觉得没意思就不想去了。” 展新月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找不到追问下去的立场,犹豫间时子骞已经偏过脸来,漆黑的眼睛逼视住她:“你关心这个?” 展新月抿了抿唇:“听代云说你大半个学期没去学校,再去依然考第一,我觉得挺厉害的。” 时子骞轻嗤了一声,将目光收回去了:“那要让你失望了,哪有那么好的事。其实是因为那一年学校出了事影响不好,加上那一届高三成绩不如人意,连带着整个集团的股价都受影响。所以为了确保我们那一届能出成绩,学校在年级里挑了几个学生去参加封闭集训了。” 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一直在执着地震动着,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展新月已经见他摁掉了好几次。 “不方便吗?你接吧,我先走了。”展新月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时子骞犹豫了一下,直接接通了电话。 摁下通话键的瞬间,清亮的女声已经传了出来,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小骞啊,我下课了。你那边吃完了吗?我过来接你。” 时子骞稍微将手机拿远了些:“不用。” “不要我去接你啊?”对方语气没有半分低落,反而更开心了,“你不会是打算过来接我吧,也可以啊。” 虽然和这个不知名的女生没有过任何交流,但展新月已经觉得这样的女生其实很适合时子骞。他这样冷淡的人,应该有一个这样小太阳似的女生照亮他。 “快点说话啦,不吭声我就当你默认了哦,还是我过来接你吧。你等我一会儿,我走过来差不多十分钟。” “我说了不用。”时子骞说。 “那不行,说好了要一起回家的嘛。就这样了哦,等我!”那边先一步挂掉了。 时子骞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熄灭了,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 展新月没想听他们通话,奈何两人间的对话还是一字不差地传入她耳朵里。她有点不自在地找着话题:“你没在学校住啊?” “嗯。”时子骞手中握着的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带着盼盼,住宿舍不方便。” 展新月看过去:“你把盼盼带过来了?” “本来想留家里的,但是我不在它不肯吃东西,没办法。” “带过来也好,可以有个伴。” 说完这句话,她又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太久没见过,两人间那种挥之不去的生疏感实在是强烈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偏偏时子骞也不说话,展新月便适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准备说话,时子骞倒是先开口了。 “回过头想想,咱俩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坐同桌的时间还要久了。之前的事情我已经都忘得差不多了,我答应过你的事也做到了,所以展新月……”时子骞没看她,只是顾自说着,“我已经放下了,以后就当普通的同学吧。至于你刚刚说的吃饭的事,我想就没那个必要了。” 展新月轻声说了句“好”,说完又补了句“对不起。” 时子骞不应声,她便接着说:“不早了,你等人我就先走了,下次见。” 时子骞这时终于扫了她一眼,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 展新月转身从阳台上退出来,瞥见时子骞无意识似地朝着衣兜里摸了一把。她直觉他似乎是想摸烟,但他手扶在衣兜上后便停住了,没再有其他动作。 她伸手准备将门重新掩上,又听见了时子骞的声音:“你寄的生日礼物我收到了,谢谢。” “不用谢。”她关上门。 下楼走出很远后,展新月回头望了一眼,时子骞仍然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不清楚是不是望着这边。她定了几秒想看清楚,时子骞已经身形一动,转身进去了。 “什么联谊舞会?不去。”宿舍里,逸清斩钉截铁地说。 “叶子啊,咱就是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联谊是不是太老土了点?”杜杜说。 “我不太会跳舞,就不去了。”展新月说。 对于小叶邀请大家一起报名院里联谊舞会的提议,几个人俱是满脸写着拒绝。 “没办法,院学生会一年一年传下来的老古董活动了,据说院领导都挺支持,也不能说断就断。”小叶也是一脸头疼,“宣传了两周了,人到现在还没报满呢。你们帮帮忙,去凑个数就好,不需要干什么的。” “我很想帮你,叶子。但我不行。”逸清义正辞严道,“因为我是有男朋友的人。” 大家嘴顿时张得可以吞鸡蛋,震惊道:“什么?你什么时候谈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谁啊,是咱学校的吗?”逸清长的挺漂亮,但每天的行程就是教室、食堂、自习室、宿舍四点一线,闲暇的时候除了偶尔去她加的动漫社逛逛,大部分时间就是窝在宿舍打游戏,这样的宅女竟然背着大家偷偷谈了恋爱? 第121章 逸清咳了两声,下巴往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一扬:“喏,就在里边了。” 几秒后,杜杜用比之前更高的分贝吼道:“王逸清!你居然在游戏里搞网恋!怪不得成天就知道打游戏!” “你搞错了因果关系。”逸清挠挠耳朵,“是因为成天打游戏,才搞网恋的,懂吗?不对,也不算是网恋,我们俩是游戏情缘,情缘你懂吗?” “好啊,你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管你什么情缘孽缘的,快说,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看过照片对方真人在什么地方多大年纪…快点交代!!” …… 折腾了大半天,最终以小叶一句“网恋不靠谱”强行给逸清报名了联谊活动而告终。至于展新月也被波及到,小叶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新月啊,咱不能完全不社交的,你看你每天除了跟我们宿舍几个待在一起,剩下的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你就当是去认识点新朋友。” 展新月无辜道:“我社交的啊,我经常晚上跟滑板社的人一起玩滑板的。” 小叶:“你们每天都怎么交流的?” 展新月沉思:“不用怎么交流啊,去了就滑就好了。如果有人做出来什么厉害的技术动作,大家再一起给他鼓鼓掌什么的。” “得,叶子,快给这人也把名报上!”杜杜横插一句。 展新月对上两人灼灼的目光,妥协了:“好吧,我报一个吧。” “行,这样我们宿舍加上我就已经有三个人报名了,至于你嘛……”小叶充满威压的眼神朝杜杜看过去。 “我报还不行吗。”杜杜立刻从善如流地妥协了,“你说你这主办方都带头参加了,我还能不支持吗?话说你们那舞会有帅哥没有?” 小叶说:“这个嘛,自然要等你去了才知道。” “狡诈啊狡诈。”杜杜鄙视她。 逸清接了一句:“说起来,舞会是不是得穿礼裙啊?我没有呀。” “不用,咱中式舞会不讲究这个,图个热闹就可以了。”小叶说。 “哦……”逸清了然一笑,放松地转回去了。 小叶立刻警觉:“但你也别穿着你那牛仔裤就来了,都穿漂亮点,到时候要拍照发公众号做宣传的。” 联谊舞会当晚,小叶早早去了现场布置,留下的宿舍三人也在她的多翻电话轰炸下很早就开始收拾。 逸清宅归宅了点,没想到化妆还挺有一套,给大家挨个化完妆,连做发型也一手包了。 “可以啊清,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小看你了。”杜杜站在正给展新月盘头发的逸清身旁啧啧赞叹。 “高中玩过一阵cosplay,当时妆造就都是自己弄了。” “啧啧,你可真是……”杜杜仰天长叹,“我又要说出那句话了,你到底怎么考进来的啊!” 三个人收拾妥当,一起出了门。宿舍楼下有面大镜子,路过时逸清叫道:“等会,都把外套先脱了,我给咱们拍张合照,记录下我的劳动成果。” 镜中逸清今天穿了件素色中式长裙,长发半挽,婷婷袅袅。杜杜扎了个花苞丸子头,背带裙,俏皮清丽。展新月如今头发半长不长的,被逸清干脆全盘了起来,再搭一条黑色天鹅绒连衣裙,被两人只夸像只高贵的黑天鹅。 逸清对镜拍了张照片,满意道:“我发给叶子看看,有我们这样的室友给她撑场子,她就偷着乐吧。” 联谊舞会在院楼的小礼堂里,走过去要穿过小半个校园。路过食堂时,杜杜嚷嚷着饿拖着逸清进去买面包去了,展新月不大饿,就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她们。 才没站两分钟,有人从她面前经过,脚步停住了。 展新月一抬头,就看见时子骞站在她面前,身旁跟着之前见过的那个卷发女生。 这会儿是吃饭的高峰期,在这里遇上也不稀奇,展新月见他看着自己,打了个招呼:“准备去吃饭吗?” “吃过了。”时子骞不冷不热地答道。 他身旁的女生一直好奇地在往展新月身上看,仰头问时子骞:“这是你朋友啊?” “我是他高中同学。”展新月主动答道。 “哇,高中同学?咱那们都是同一个地方过来的。”她立刻高兴起来,“你以前跟子骞一个班啊,好幸福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子骞的同学呢,我叫吴楚妮,你呢?” “我叫展新月。” “这个名字蛮好记的。”吴楚妮笑,“那我就叫你新月吧,你可以叫我妮妮。我比你大两届,叫我妮妮学姐也行。” 展新月笑笑,冲她点了点头。对面的吴楚妮今天扎了高马尾,一身运动套装,看起来像邻家姐姐似的,笑容大方又温婉,站在时子骞身旁确实如大家所言和他很登对。 “你去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时子骞冷不丁地开口,眼神落在她头发上,若有所思似的,“又有聚会?” “差不多吧。”展新月含糊道。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小学妹打扮的这么漂亮,肯定是要约会去啦。”她笑眯眯地冲着展新月眨巴了一下眼睛,“是吧?” 展新月不太招架得来这么自来熟性格的人,她正努力思考着该怎么回答,余光便瞥见不远处杜杜和逸清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站着朝这边看,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她顿时如释重负,连忙说道:“我朋友过来了,我就先走了,下次见。” “去吧去吧,有机会一起玩啊,新月学妹。”吴楚妮很热情地冲她挥手。 展新月也冲她挥挥手,时子骞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逃回室友身边,展新月刚要松口气,便被两个人团团围住了。 “怎么回事,新月。”杜杜双手扶在她脖子上,一脸杀气,“你居然和表白墙帅哥还有他女朋友认识?怎么之前从来没听你提过。” 逸清也逼视着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就是老同学,很久没联系过了。”展新月说着。 第100章 被杜杜和逸清两人缠着解释了一路,两人都对她的回答不满意,展新月也实在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到舞会现场三人找小叶报了道后,展新月干脆找了个借口溜了,一个人猫角落里去了。 小叶说不用太讲究,但能看得出参加联谊的同学都蛮重视,女生都精心打扮过,男生不少都穿着正装,做了发型。 几个人在食堂那边耽误了一会儿,此时已经错过了开场表演,大厅里不少人已经自由结对或聊天,或跳起了舞。头顶灯光璀璨,年轻的男生女生笑容含蓄,气氛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 展新月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找了把椅子坐,中式活动什么时候都离不开吃,场地面积不大,茶歇台倒是摆了一长列。她去拿了块点心,明明没吃过晚饭,但是捏着点心却不怎么吃得下去。 心情闷闷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抬头,人群里杜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现了她,正气势汹汹地冲她走过来。 展新月无奈地冲她笑笑,还没来得及给出别的什么反应,忽然见一个清俊白净的男生不知从哪里闪出来,挡在了杜杜身边。 “同学你好,可以跟你认识一下吗?”男生红着脸说,“我觉得你很可爱。” “啊。”杜杜张了一下嘴,匆匆朝展新月这边看了一眼,又望向对方,脸也一下子红了。 “谢谢,你……你也挺帅的。”杜杜结结巴巴地说。 “那咱们要一起跳舞吗?”男生说。 展新月望着她窘迫点头的样子,仍不住悄悄笑了。杜杜成天在宿舍嚷嚷着要找帅哥,如今真被人搭讪反而害羞得要命。不管怎么说,短时间内,她应该是没时间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展新月心情好了很多,笑意还未散,身前突然多了一道阴影。一位有几分眼熟的男生正站在她面前,弯着腰问:“你也来参加联谊啊?” 展新月礼貌地冲他微笑。 对方见她这表情,挠挠头:“你是不是认不得我啊,咱们一个专业的,一起上过课的。” 展新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系里人我还没太认全,不过我看你挺面熟的。” “没事没事。”男生好脾气地冲着她笑,“我就是看到你所以过来打个招呼,我叫王伟。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见着就认得了。” “你好,我叫展新月。” “这个我知道的。对了,咱们是不是还没加过微信,可以加一个吗?” 两人互加了微信,寒暄了几句,对方便礼貌地离开了。 后半程展新月依旧在这个角落里坐着,中途还遇到了溜达过来的逸清,两人便靠在一起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中的大家社交、跳舞。杜杜一直没再过来,看起来跟那个男生聊的还不错。 因为参与度相当低,这场联谊舞会没在展新月心里留下太多的印象,过了便没当回事了。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几个人一起走在赶早八的路上,逸清随意看了眼手机,忽然感慨道:“叶子啊,你们这效率也太高了,怎么昨晚的活动今天公众号推文就发了?” 第122章 “那可不,实效性很重要啊。”小叶点头。 “发了什么,活动照片吗?我看看我看看。”杜杜立刻也掏出了手机。 片刻后,她满脸哀怨地看向小叶:“叶子!你怎么选的照片,你看着这张我笑的这么蠢居然也被放上去了啊啊啊啊!” “照片可不是我负责选的,不关我的事。”小叶瞥了一眼,“而且这张这么多人,谁会特意放大看你笑的蠢不蠢啊?” “我会啊!!”杜杜继续哀嚎。 逸清早就习惯了杜杜这出,继续往下划照片,此时突然眼前一亮:“新月这张拍的不错诶。” “还有我吗?”展新月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有她的照片。照片是抓拍的,恰好拍到了同系的那个男生来找她要微信的瞬间。画面构图很专业,镜头中男生低着头看她,展新月仰头微笑,身后是墙边装饰性的大簇玫瑰花,看着很有几分唯美的感觉。 “为什么新月是高清特写!到我这里就只是混在人群中露了一点头啊!我很不满!”杜杜又在嚎。 “没办法的,这就是美女的优待了。”逸清安慰地在她头上拍了拍。 “什么意思?说我不漂亮是吧?”杜杜面露杀气,“你完蛋了!” 见两人又在路上胡乱拉扯了起来,展新月和小叶两人默默往身边平移了一步。 “丢人啊。”小叶说。 展新月无声地表达着认可。 “对了,看那照片王伟是在跟你搭讪吗?”小叶在年级里认识的人比她们几个多得多。 “不算是搭讪,就是一个专业的过来打了声招呼,加了个微信。” “这样啊。”小叶点头,“王伟我接触过几次,人挺好的,北京本地人,你可以考虑考虑。” 展新月随手划开手机,亮起的屏幕还停留在昨天对方添加好友后的页面。对方昨晚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包便没再接话。对方想必也看出了她的态度,回了个笑脸,没再说什么。 “不用了,我不打算谈恋爱的。”展新月说。 “是大学不谈还是不想谈?” “不想谈。” “好吧。”小叶说,“不谈恋爱也挺好。” 今天全天满课,忙忙碌碌的一天过去后展新月也没去玩滑板,自己一个人在校园里放空逛到很晚才往回走。 女生宿舍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夜里都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在宿舍门口的空地上搂抱成一团,难舍难分,毫不避人。今天可能是时间有点晚了,门口难得空荡。 展新月朝着楼里走,刚要踏进大门,忽然见门外墙边的黑暗处靠立着一个人,不由吓了一大跳。 好在校园里治安向来不错,楼里又灯火通明,展新月很快定下心来。再疑惑地看过去,她看清了那双在黑暗中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迟疑很久后,展新月慢慢走过去,在对方面前站住了。 “时子骞?你怎么在这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聚会那天和时子骞遇上以后,这段时间她好像走到哪都能碰着他。 时子骞靠在墙上,头微微垂着:“我在等人。” “哦。”展新月了然地应了一声,思索着法学院的宿舍是不是也在这一栋,一时没有头绪。 “好吧,你等吧,我先上去了。”她礼貌地笑了笑转身欲走,手臂突然被人抓住了。 时子骞手上猛一用力,她立刻被拉的朝他的方向踉跄了几步,下巴磕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般笼罩出她,除了熟悉的松香,还有一身无法忽视的凌冽酒气。 “你怎么不问我在等谁?”时子骞定定望着她,借着旁边宿舍门内映出来的一点光,她看见他眼眶微微发着红。 展新月没有问,这种情境下,她怎么着也知道答案了。 “你喝酒了?”展新月想甩开他的手,没甩动,“胃不好的人不应该喝酒的。” 时子骞不回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看:“展新月,你去参加了联谊?” 展新月转开眼:“没,只是去凑……” 时子骞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我来找你就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去参加联谊,愿意和一个陌生的男生接触,就只是不愿意选我对不对?” 展新月莫名道:“你在说什么,你喝醉了,放开我!” 时子骞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腕:“那个男生是谁,你们加上联系方式了?” 展新月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原来是在说那篇推文。可那篇内容发在学院的公众号上,两人根本不是一个院的,他竟然看到了。 展新月声音重了几分:“这跟你没有关系。” “是跟我没有关系。”时子骞好像终于找回了理智,声音渐渐低下去,连背都慢慢佝偻了起来,“我是没有资格过问的。” 他看过来的目光里有一点闪烁的光晕:“可是展新月,我很难过,我没有办法。” 越来越轻的尾音,快要化在夜色里了。 展新月定了定神,勉强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记得了吗?那天你说过的,已经不喜欢我了。” “我说谎了。”时子骞看过来的眼神脆弱又痛楚,“展新月,我恨你。可是又很想你。” 展新月望着他,忽然想起了分别前的那个雨夜。她鼻尖一酸,避开了他的目光:“你今天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你的执念而已,我不会当真。你已经有女朋友,也有新的生活了,要好好珍惜。咱们都不该再沉溺于过去,早就是时候向前走了。” 时子骞愣了半天,眉心渐渐蹙起来:“谁跟你说的我有女朋友?” “吴楚妮不是你女朋友吗?”展新月茫然了,“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时子骞却沉默了,几秒后,他慢慢松开了她,朝后退了一步,拒绝回答的意味很清楚。 展新月深深吐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你真的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时子骞仍望着她,一动不动,也不肯说话。 “子骞,是你吗?”僵持中,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女声试探性地喊着,慢慢朝这边靠近,是吴楚妮。 时子骞没有理会,自嘲似地笑了笑,哑声说:“我可能确实是喝多了。我走了,今晚的事你就忘记吧。” 他转过身,不远处的声音恰好又一次响起。 “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好久啊,刚刚别人给我发消息说看到你在6号楼这边,我就赶紧过来……啊,学妹也在啊。”吴楚妮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展新月脸上,表情有点惊讶。 时子骞径直从她身旁路过,语气冷淡:“让开。” 吴楚妮又看了展新月一眼,很快就转身又跟了上去,好脾气的劝说道:“你怎么喝酒了?本来胃就不好。算了,已经很晚了,咱们快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两人渐渐走远,展新月也重新进了楼梯间,爬上几层后,她疲惫地在墙边靠住了。 就这么几阶台阶,就好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脑子里很混乱,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找不到解法。 站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只是心里好像依旧堵的慌,喘不上来气似的。她干脆又下了楼,想去楼下买瓶水喝。 为了方便学生,宿舍楼不远处就有个小亭,卖些水果饮料。 她刚走到亭子前,竟然又看见了时子骞和吴楚妮,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两竟然还没走远,像是起了争执似地相对而立。 展新月收回目光,拿了一瓶水,刚要付钱,突然听见那边传来时子骞清晰的声音,带着不耐:“他到底给了你多少钱?你给你双倍,离我远一点。” 她下意识地又看过去,就只看到时子骞远去的背影。他走后,吴楚妮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扭身朝这边走过来,脸上表情不大好看。视线和展新月对上,她微微一愣。 展新月没料到她会突然折返,来不及移开视线,只好尴尬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听的。” 吴楚妮在她身旁站住:“让你看笑话了。” 展新月说:“我就只听见了一句。” “无所谓的。”吴楚妮脸上表情很淡,没有了在时子骞身旁时的那副开朗活泼,“听到了就听到了吧,也没什么不能听的。刚刚看到他来找你我已经猜到了一些,你跟他……” “他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展新月无力地说。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她甚至无法说服自己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脑子连带着心都乱成一锅粥了。 “没关系的。”吴楚妮比她平静得多,随手拿起一瓶水,付钱,仰头喝了一口,“我完全不介意。” 余光从身旁滑过,也许是注意到了展新月惊讶的目光,她又说,“我俩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知道有人传我是他女朋友,我没有出来澄清过,你就当是女生的小小虚荣心作祟吧。” 第123章 展新月抿了一下唇,没有说话。 也许学法律的人总是对人的微表情格外敏感,吴楚妮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我能猜到你俩的关系,所以告诉你应该没什么。其实我应该算是时子骞的伴读。” “伴读?”展新月一怔,时子骞家世是不错,但也不至于会有这种少爷病。 “这个词是我自己想的,或者说陪读之类的随便什么都行,反正就差不多这个意思吧。”吴楚妮说,“我好像提过,咱们是一个市的,今年高考结束后没多久他父亲就派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在学校里盯着他,所以我就每天跟着他了。” 展新月听的云里雾里的,“为什么要盯着他?” “我不确定这个应不应该说……算了,也许我应该告诉你。”吴楚妮犹豫了一下,“他精神状态有点问题,他父亲怕他一个人在这边会出事,所以找到了我。他在校外住,他家里在这边有房产,我被安排住在他对门。” 第101章 “精神状态有问题?”展新月脸色淡下去,“这个词可不是随便用的。” 吴楚妮笑了笑:“抱歉,这个词是不怎么好听,不过这是他父亲的原话,我也就这么转述了,我想也许用心理状况更合适一些。” “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为他有些抑郁或者厌世倾向,加上很严重的睡眠障碍,一直在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导致整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好。最严重的那阵不知道做过什么事情,把他父亲都吓着了。所以他家里原本不同意他离家来北京读书的,奈何他很强硬地要来,他父亲就找上我了。” “厌世……”展新月心里猛地一缩,“为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吴楚妮缓缓摇头,眼神里闪过丝同情,“我猜跟他家里有点什么关系?毕竟那种复杂家庭的出来的小孩心里多少都不怎么健康的吧。他家具体的情况我知道的并不太多,只知道他跟他父亲关系不太好,当时好像为了什么事情答应了他父亲一个条件,后来整个人就变得很低沉。还有他那亲妈也是挺狠心的,说是很多年没回国了,那一年回来时子骞去找她,对方甚至没有给他开门见一眼。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听说他有一段时间连学都上不了,休学在家,什么人都不能见。” 展新月为这些话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关于休学的事她是问过时子骞的,当时他那些轻描淡写的描述和吴楚妮今天说的这些,究竟哪句才是真的? 见她呆滞很久,对方笑道:“他现在已经很多了,听说他那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小半个学期后就返校上课了。我第一次见他已经是高考后了,他那时候看起来还是挺正常的,除了不喜欢出门,不爱讲话……”说到这里她蹙了一下眉,“不过最近又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她没说下去,很快地晃了一下头,看向展新月:“说太多了,不能再跟你聊下去了,我得跟去看看了。” 展新月曾一度困惑过,这么大的校园,怎么碰上时子骞的频率能够那么高。最近她终于发现,原来学校确实很大,如果不是出于刻意,两个人能够偶遇的几率其实微乎其微。 所以自那晚之后,她就一直没再见过时子骞。 也是从那天之后,她开始经常对着手机发呆。手机屏幕很长时间地停在班群成员的页面,有好几次她都点开了那个暗着的卡通兔子头像,手指按在了添加好友的页面上,但最后又都无力地缩回去了。 几天过去,连几个室友都看出了不对劲,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确实有心事,那天在吴楚妮说出那些话时她心里钝钝的痛感一直蔓延至今,她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很难过。在她心里,时子骞应该拥有很光鲜的生活,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像这样,被人提及时都是语气都带着同情。 更让她痛苦的是,她无法不去猜测:那年她做过的事是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一下午展新月没有课,随便找了间空教室自习,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进去,只好心不在焉地掏出速写本涂涂画画。 门外有几个人走过,她随意瞥了眼,两秒后忽然书包也不记得了,只顾着一把抓起速写本就追了出去。她看到了吴楚妮,她走在几个人中间,侧着头跟大家说说笑笑的,很愉快的样子。 展新月几步跟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学姐,你这会儿方便吗?我想问你点事。” 吴楚妮回头看到她,眉毛一挑,很快就又笑着对身旁几人说了句:“你们先走吧。”才转向她,“什么事?找个地方说吧。” 两个人从人流中挤出,找了处树下的长椅坐下了。 “是想问我时子骞的事吗?”吴楚妮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他最近还好吗?”展新月没掩饰。 见她刚才笑容满面的样子,展新月心里安定了一些。 没想到吴楚妮却说:“这我也不太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呢?”展新月有点急了。 “我这几天都没见过他,最近在准备保研的事情,还新找了两份兼职,实在是分不开神了。” “可是……”展新月盯着她看了很久,为难道,“你不能这样,你收了钱的呀。”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那天你也听到了吧,他说要付我双倍的钱,让我不要跟着他。” “他这么说你就同意了?”展新月着急了半天,最后说出了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的话,“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 吴楚妮笑了:“一看你这样的小妹妹就是富裕家庭出身的,不知道钱的重要性啊!虽然有点不厚道,但是没办法,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展新月下意识地问:“你很缺钱吗?” “是啊。”对方相当坦率,“我妈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正上学,处处都要用钱。虽然我高考完那一年市里还有学校都奖了不少钱,但都耐不住家里有一个好赌的爹,不管填多少钱进去都还是无底洞。” “不好意思……”展新月愧疚了。吴楚妮毫不在意地一笑:“没什么的,都好起来了。现在我想通了,赌鬼是救不了的,所以我不会再交给他一分钱,如今我赚到的钱都攥在我自己手里。拿到了那笔钱,加上下学期我就要去律所实习,感觉生活充满了希望呢。等我攒够了钱,我会把我妈和弟弟妹妹们接到北京来的。” 展新月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她正笑得大方又从容,看不出一丝生活不如意的影子,于是衷心赞叹道:“你很厉害。” 吴楚妮笑:“当然了,我是很厉害啊。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考过第二名,一直靠着自己一个人走到现在,帮家里还债,给弟弟妹妹打学费,给妈妈治病……现在想想还是挺值得骄傲的。” 展新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后,又说:“但我觉得这样还是不行,那天你都说了他父亲是担心他出事才让你盯着他,你就这么完全不管了,万一他心理状况又不稳定了怎么办?” 吴楚妮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最初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并没有同意,我本来是想劝劝他的,但那天开始他就对我彻底避而不见,所以两天后……” 展新月说:“两天后你放弃了。” “对,我放弃了。你知道吗,像我这样的人光是一直往前走就耗尽了全部的的力气,是没有能力分出太多的心力在别人身上的。所以,学妹,你不要怪我。” 展新月低着头:“没有人有资格评价别人的选择,你很理智。” “是啊。”吴楚妮看向远处,“我也不需要别人评价,我能做的就是抓住一切的机会,一直往前走。” 展新月默然不语,很久后听见吴楚妮放轻了的声音:“其实我也不总是这么理智的,偶尔也会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停了一会儿,她突然兴冲冲地转过来:“你平时看小说吗,有没有看过那种救赎文?就是破碎的男主被热情开朗的小太阳治愈,然后两人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之前就做过这种梦。”吴楚妮语气又淡下去,“不过很可惜,我并不是女主角。我没有办法打开他的心,尤其是最近越来越发现他对我的容忍度好像越来越低了。” 展新月犹豫了半天:“你对他……” 吴楚妮看她一眼,了然:“好感当然是有的。” “小骞其实很好,他是个很善良的人。他知道我很缺钱,不然也不会容忍我总是跟着他……”她嫣然一笑,“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是前途最重要。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不属于我这样赶路的人,我也就只是在脑子想想。如果他喜欢我,没准我会有一点动摇。但他不喜欢,所以就算了吧,我不会为没有结果的事浪费时间,我也浪费不起。” 吴楚妮发了会呆,转过视线来,忽然瞥到了她腿上的速写本,随口问道:“学妹对绘画挺有兴趣的?” 第124章 “也不算吧。”展新月将纸页撩了撩,里边大部分画的都是各式家具,是她看展的时候涂的,“我家是开家居店的,我这算是培养审美的一种方法吧。” “家居店啊。”吴楚妮好像对这几个字很感兴趣,在舌尖咀嚼片刻,最后释然一笑,“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 “他现在住的房子里有张餐桌,原本是他在家里用的,开学时候带过来的。我问过他一次,北京什么都有,何必折腾呢,是不是这张桌子有什么特别的?他说没什么特别的,逛家居店的时候别人推销给他,他就买了,用习惯了不想换,所以带过来了。”吴楚妮说,“我现在好像忽然有点懂了。说说吧,这事儿是不是跟你有关?” 展新月愣神,艰难地问:“什么样的餐桌?” “应该是实木的吧,造型倒是挺有设计感的,看着像悬浮的。” 吴楚妮看着她怔愣的样子,了然地笑笑,慢慢舒展了双腿,仰头看头顶的苍翠叶片:“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这样的女孩子。” 展新月还没缓过神,无意识地接了一句:“我吗,为什么?” “虽然我跟你接触不多,但能看出来你一定是那种家境不错,父母疼爱着长大的,性格平和又善良。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不是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不用一步步挣扎着往前走,我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如果不用为了奖学金泡自习室,不用兼职兼职再兼职,我也许会加一大堆的社团,有很多朋友,一起在校园里纵声谈笑,然后谈上几段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 “校园恋爱啊。”展新月也跟她一样仰头去看头顶的树枝,阳光从枝叶间透下来,她伸手遮了遮,忽然问,“学姐,你相信爱情吗?” 吴楚妮看了她两眼,笑得更开心了:“现在的小孩怎么都时不时就来一段深沉,你说说你一个大一的小孩,怎么突然就露出这种看透红尘似的沧桑表情了呢?” 展新月不好意思了:“我就随口一说。” “我相信啊,当然相信了。”吴楚妮笃定地说,“如果不相信生活中有这种纯粹美好的东西存在,这日子可还怎么往下过啊。你看我,虽然每天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但我总是相信,会有一个志同道合的的爱人在前路上等着我。” “可是爱情也不是总是纯粹美好的。”展新月喃喃道,“有时候可能伴随着背叛,伤害。” “怎么会这么说,以前被哪个男孩子欺骗过?”吴楚妮歪过头,“小学妹,你早恋啊。” “就是有时候胡思乱想想到了罢了。”展新月没什么说服力地解释道。 吴楚妮没再追问,淡笑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的。我妈妈其实原本家境挺好的,大学生,在她们那个年代还是蛮不容易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我爸相爱了,结了婚。我爸这人嘴特甜,哄女人很有一套,但总想着不劳而获一步登天,后来就被别人带着染上了赌瘾,家底全让他输光了。” “那之后我妈妈总在哭,问我爸爸是不是不爱她了,否则怎么会忍心让把这一家子都拖入深渊。”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这跟爱不爱没关系,忠诚、专一、甚至责任等等各种和爱情关联的词汇都不是属于爱情本身的,而是少数某些人身上的品格。而我爸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就是一个赌徒,爱上谁都是一个赌徒,谁爱上他都不会幸福。我妈与其拷问爱情,还不如承认自己爱错了人。” “所以啊,学妹。”吴楚妮认真道,“有时候可能不是爱错了,是人错了。” 展新月没有说话,默默思索着她说的话。吴楚妮却已经站了起来:“唉,怎么会突然对着你说了这么多矫情的话,我牙都酸了,走了走了。” 她伸了一个懒腰,抬步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又转过身来:“学妹,大学真的很好,如果真有在意的人,就不要错过了。我会把他的住址告诉你,如果你想的话,去看看他吧。” 第102章 傍晚,展新月站在吴楚妮提供的地址门前,摁了门铃。 随着铃声响起,有狗叫声传出,但没有人应声。 她执着地摁了一次又一次门铃后,终于在十分钟过去后,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近,而后是熟悉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又有什么事?” 展新月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时子骞,是我,展新月。”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啪嗒”一声开了。 门后,时子骞额前的碎发有些许凌乱,一身睡衣长裤,赤脚踩在地毯上,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地盯着她。 他身后,盼盼已经扑了过来,在她腿下欢快地团团转。 也许是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时子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才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扶在门把手上的手,低头将拖鞋穿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时子骞略想了想就已经明白过来,“吴楚妮告诉你的?” 展新月诚实点头:“嗯。”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时子骞脸色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就释怀似地笑了笑,“你都知道了吧,不然也不会来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也就只有你会这样了。” 展新月听得似懂非懂,时子骞又说:“进来吧,你先坐一会,我去换件衣服。” 时子骞回了屋,留下盼盼围着她跳来跳去,尾巴一个劲地晃着。它被时子骞养的很好,毛色黑亮,耳朵也立了起来。这么久没见,它竟然仍然认得她。 展新月跟它玩了一会儿,站起身,环顾四周。 时子骞如今住的房子比高中时那件公寓大得多,但和之前一样并没有太多个人物品,整齐得样板间似的,只有角落散落着的盼盼的玩具增添了一丝人气。 在客厅旁边,如吴楚妮所言,展新月看到了那张餐桌。 胡桃木的悬浮餐桌,古典又大方。 记忆里那一年展巍的新店开业,她去店里帮忙,偶遇了时子骞。 她带着时子骞在店里逛,蹩脚地跟他介绍这张餐桌,最后把自己绕了进去,两人对着它讨论了半天它的力学原理。 这些事展新月其实已经忘了,可此刻站在这张餐桌前时,一切忽然又清晰起来。 她不知道时子骞是什么时候买下的这张餐桌,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把它带到了北京。 展新月伸手抚在桌面上,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 中式的实木家具大多厚重,这种餐桌下面加了配重石,又要格外重上许多。 时子骞走出来时,展新月的手仍停留在桌面上,眼神复杂。 时子骞凝视着她,没有出声。 许是感受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展新月侧头看了一眼。他换了件宽松的毛衣,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整个人褪去了刚刚那副暮气沉沉的样子,精神了不少。 “你把它们买下来了。”展新月说。 “嗯。”时子骞把一直绕着展新月转圈圈的盼盼抱了起来,朝着阳台上走,“你介绍给我的,很值得买下来。” “其实那是我第一次向别人介绍产品。”展新月笑了一下,“你这样都要让我有一种我会是一个好销售的错觉了。” “你当然会。”时子骞把盼盼关进阳台,回过头来时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着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你做什么都能做好。” 展新月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久远的一幕来。那是她重生后不久的事情,有点晚上和时子骞聊天时,不自觉地就提起了自己新下定的决心。她说自己以后要从商,要成为厉害的企业家。 彼时连她自己心里都不能完全确信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可是那时候时子骞也是这样,笃定地告诉她:“我觉得能实现。” 她不知道他这样相信她原因是什么,但好像总能从他的话里获得些许勇气。 “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时子骞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是喝多了,也可能是脑子不清醒,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展新月说。 “那就好。”时子骞浅浅一笑,“坐一会儿吧。” 展新月点了点头,朝着沙发边走。她走得有点心不在焉,不小心带倒了一边柜子上的放着的小盒子,里面的东西顿时滑落一地。 “不好意思。”展新月连忙弯腰去捡。 盒子里都是些零碎的小物件,展新月越捡越觉得奇怪。那些小物件看着都有几分眼熟,她看见了几张褪了色的海洋馆门票,一个早就没了气,被叠的平整的海豚样式气球,还看到了一册学校当年的宣传手册,上面印的合照有她熟悉的影像…… 心里微微一动,她忽然又看到了一张奇怪的纸条。 那是一张有些旧的纸条,上面有胶水的印记,但保存的很平整,随着盒子落下时轻飘飘地飘出一截。 展新月伸手去捡,看到纸条上有印刷体的黑色字符,最前面是一个数字,后边跟了三个字。 第125章 展新月。 她怔了怔,盯着它多看了几眼。 一只手先一步把它捡了起来。 时子骞半蹲着身体,仔细地看了看那张纸条,宽松的毛衣很能修饰身形,她尚且没发现他瘦成了什么样子。但此时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衣领下已经深深凸出的锁骨。 记忆中他向来瘦削,但不是这样,瘦到宽大的衣物都遮掩不住显而易见的病态。 展新月扫了一眼,眼睛一酸,飞快地将眼睛移开了,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时子骞将那张纸条放回盒子里,继续一样样捡着地上的东西:“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次月考你在十班考试,恰好坐的是我的桌子。” 有这回事吗?展新月没有什么印象了。 “这是你的姓名条,原本贴在我的桌角,考完试以后我收起来了。” 时子骞终于将所有的东西收进盒子,重新把它放回桌上,才看向展新月。见她目光定定地盯着自己,他不自然地说:“吓到了吗?我也知道这样挺奇怪的,对不起。” “我是一个太过于念旧的人,所以总在不自觉地收集许多跟过去有关的东西。你那天说得对,我好像一直都把自己困在过去,走不出来。明明你已经在向前走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停留在原地。” “其实对我而言,过去的时间里值得记住的事情其实很少。”时子骞就那么将头靠在一旁的柜子上,“所以我好像总在刻舟求剑,想把想要留住的记忆都用某种形式保留下来,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 很久很久以前,情窦初开的时候,展新月在暗恋时子骞时也曾用过这么笨拙的方法,她将所有两人间交谈过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仔细粘贴在一个笔记本里。 那时的她也许永远也不会想到,原来世上还有另一个和她一样傻的人。 展新月涩声开口:“时子骞,我值得你这么喜欢吗?” “你当然值得,你很好很好。”时子骞说。 “可是我对你一点儿也不好,真的对不起。” “你对我很好,很多事可能你自己都忘了,但我还记得。”时子骞缓缓摇头,“不要说对不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就只是不喜欢我而已。这不是你的错。” 展新月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时子骞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他好像很累,渐渐将眼睛阖上了,声音低低的:“没关系的。好像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被在意的人选择过。我想要留住过的人,最后都离开了。” 展新月说:“你还不到19岁,说什么一辈子。” “才不到19岁吗?”时子骞闭着眼睛笑,“我怎么感觉人生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久得我有点累了。展新月,生活好像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呢?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大家都说,大学是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间……” “是吗。”时子骞终于睁开了眼,靠着注视着她。他一直在笑,笑得如释重负,她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那你一定要好好过。”时子骞说,“展新月,我希望你永远开心。” 头顶的灯光打在他发丝上,照得他皮肤一片透明似的苍白。 时子骞笑起来应当是很好看的,她曾经见过,那时候因为惊艳而转不开眼睛。但现在看到他这样笑着,展新月只觉得眼睛控制不住地发酸。 这样的感觉已经出现过很多次,在高中分别前,在他酒后出现在她面前时。 只有这一次,她好像忽然明白了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有人说,如果你开始对一个人产生心疼的感觉,那可能说明你喜欢上他了。 而她好像发现得太晚了。 展新月侧过眼去,悄悄擦了擦眼角,才再次看向他:“时子骞,我来北京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附近活动,还没去郊区逛逛。你有听说过吗,春天的时候很多人喜欢去郊区踏青,北京的春天是很好的,我很想去看看。” “那就去看看吧。”时子骞依旧笑着,眼神温柔含笑,眼瞳里有闪烁的光点晃着,“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还有很多时间,不要浪费了。” 他站直了身子:“展新月,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很高兴。现在你该走了,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可我不想一个人去。”展新月不接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继续着前一个话题,“所以,如果你每天都好好吃饭,等到春天暖和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去吧。” 时子骞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愣愣地看着她,听不懂似的。 “怎么不说话?”展新月抿抿唇,“我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有点……既然你说生活没什么意思,那么……如果是和我一起呢?” 展新月理了理措辞,再次郑重开口:“时子骞,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想既然生活都这么无趣了,我们俩一起也许能找到些有趣的事来做。” 很久很久的沉寂,展新月没有再说话,只是执着而坚定地盯着他。 时子骞终于开口,嗓音干哑:“怎么才算是好好吃饭了?” “我也不知道。”展新月想了想,“要不要以后都一起吃饭?我每天看着你就能知道了。” 回宿舍后,展新月给逄云打了一个电话。 宿舍没有人,灯暗着,静悄悄的。展新月靠坐在桌子上,问逄云:“妈妈,如果我以后谈恋爱的话,你希望我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逄云在那头笑起来:“怎么,咱月月长大了,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展新月低着头,脚尖碾着地面,“我就是先问问。” “行,先问问也行。”逄云笑得开明,“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男生都好,长得不用太帅,家境也不用多好,只要勤奋上进,对你好,你也喜欢就行。” “这是什么意思呢。”展新月继续碾啊碾,“如果一个男生长得很好,家境也好,比咱们家好上很多,是不是这样的人我不太配得上啊?” 逄云说:“原来是这样,看来咱月月喜欢上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优秀的男生呢。” 展新月忙说,“我是说如果。”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要我说,什么样的男生都配不上咱月月!”展巍抬高了的嗓门突然传过来了。 “妈妈!”展新月叫道,“为什么老爸也在?” “我开的外放来着,恰好他在我旁边。”逄云乐呵呵的,“现在不给他听了,我去阳台上跟你讲。” 一阵脚步声响起后,逄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月月,爸妈对你的期望一直都没有变过,就是希望你能过简单幸福的生活。妈妈起初说的那句话并不是觉得你不值得更好的,而是觉得,只要你能看中的人,爸妈都不会苛责,他是怎么样我们都会喜欢。” “嗯,妈妈。”展新月轻声说。 “就像你爸刚说的一样,你在我们心里什么样的男生都能配得上。如果喜欢什么人了,就大胆一点吧,不要妄自菲薄。” “就是说啊,什么人你能配不上?要我说,就你高中那个小时那样的相貌家世你都配得上,更别说别的什么男生了!” 展新月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两秒后,展新月再次叫起来:“妈妈!你不是去阳台了吗,怎么老爸还在?” 匆匆挂断电话后,展新月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展巍没怎么见过她别的同学,说出这一句应该也是无心,但她猛一听到难免一阵心虚。 缓了一会,宿舍里突然“唰啦”一声响。 上铺床帘里,一颗头缓缓探了出来。 “展新月。”逸清面色震惊,眼带杀气,“你最好赶紧老实交代这是什么情况。” 第103章 晚上被审讯了大半夜,展新月把她和时子骞的故事挑了几个关键节点讲了讲。关于吴楚妮的事情展新月没有多说,她不想透露太多时子骞个人的事情,便胡乱说吴楚妮其实是时子骞他表姐。 她原本还怀疑这几个智商超高的室友不会相信这么拙劣的借口,没想到那几个人注意力完全没在这上面,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跟咱们表白墙大帅哥是老同学,而且他目前其实还是单身?” “并且你们俩疑似旧情未了,现在还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停停停。”展新月连忙打断几人的发散,“我没这样说过,我们目前只是觉得可以重新接触一下,相处看看。” 纠缠了好半天,好容易等到大家放过她,展新月却失眠了。 她拉着床帘,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好久,最后拿出手机,将微信聊天页面点开了。 列表最上边静静地躺着一个卡通黑白兔子头像,昵称只有一个字母“s”。两年多了,她才第一次和时子骞加上了联系方式。 进入大学以后大家就很少再使用企鹅,所以晚上两人加上的是微信账号。 第126章 她点开时子骞的头像,原本想给他改个备注,停了一会又不知道该写什么,便干脆退了出来,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时子骞的朋友圈很空荡,什么也没有发过。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朋友圈背景图上,是片漆黑的夜空,天际一轮弯月光华皎皎。 晚上是时子骞送她回来的,两人在路上聊了很多,她还主动和他讲起了转学后的故事。 她讲起自己初次考试年级排名还在二百米开外,一点点蜗牛似地往上爬,最后考进年级前列,班主任都吓了一跳,说没想到她还是个潜力股。讲到后来几个重点班都朝她敞开大门,她没有去,就在平行班里考出了她的第一次年级第一,又在高考时考出了历史最高分…… 那段时光只顾着低头赶路,现在自己再讲起,她才惊觉自己好像也走过了一条听起来蛮了不起的路,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浅浅的自豪感。 只是看向身旁的时子骞时,她又暗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些话说出来,听在别人耳朵里难免有些自夸的意思,虽然她的本意并非如此。 时子骞走在她身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看过来的眼睛里光影难辨。 “你吃了很多苦吧。”时子骞低声说。 展新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稍稍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夸一句她很厉害,或是对她道一句祝贺,却没想到听到的是这么一句。 苦吗?她自己也第一次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也许因为那一年多的时光实在是乏善可陈,并没有在她脑子里留下太深的印象。如今再回望只能记得教室里黑压压的书摞,无穷无尽的试卷,其他的全都已经很模糊了。 整整一年半,她过着近乎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没有社交,没有娱乐,尽己所能和自己并不出众的天资作斗争,无时无刻不全力以赴,竭尽全力只为了逼近自己的极限。 面前时子骞望着她的目光温柔又奇异,让她想起高三时逄云几次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埋头做题到深夜时欲言又止,心疼又不忍的样子。 于是在他的注视里,她第一次确信地点一点头,微笑着说:“是啊,好苦啊。还好都过去了,以后会全都是好日子。” 时子骞看她良久,郑重地点头:“以后会全都是好日子。” 而此刻,两人明明已经分开了好几个小时,但展新月仍能在黑暗中回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她很想问问他这里一年多遇到了什么,想问问他的状况,想问问他的失眠……但手指摁在输入法上好半天,她看一眼时间,又觉得还是算了。 毕竟,来日方长。 正这样想着,她忽然看见对方的昵称消失了,变成了几个字: 正在输入中…… 心里顿时一跳:时子骞竟然也还没睡吗? 她不由为两人这奇异的默契微微一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盯着那行字,等待着时子骞的消息。 她猜想时子骞也许和她一样,有很多未说完的话想要开口。 那行“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几次以后,终于有消息传过来,却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 晚安,展新月。 展新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片刻后也回道: 晚安,时子骞。 次日早晨有专业课,所以即便昨天睡得再晚,早上也是得按时起床的。 一大早,宿舍几个人就一起出了宿舍。 展新月是几个人里睡得最晚的,此时精神还困倦着,下楼时独自走在前方,率先推开了宿舍楼下的大门。 暮秋清晨的凉意随着大门打开一瞬间扑面而来,冲淡了她昏沉的睡意。 展新月清醒了不少,将门完全推开了。 而后,她看见了时子骞。 时子骞就站在宿舍楼前不远处,一身黑衣,身影修长挺拔。他正微低着头看着路边,外套拉链拉得有些高,遮住了大半线条优美的下巴。 展新月望着那个身影,扶着门一时没动。 这一幕让她意外地觉得熟悉。记忆里好像有过同样的一个清晨,时子骞也是这样一身黑衣,静立着等她。 片刻后,她突然想起来了,时子骞确实这样来接过她一次,那天两人约了一起去海洋馆,时子骞一大早就在小区门口等她。 “愣门口干什么,当门神呐?”身后几位室友拖拖拉拉地走近,见她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已经絮絮叨叨地靠过来了。 那旁的时子骞听见动静,抬眸看过来—— 两年过去,那段记忆已经很遥远。可她看到他漆黑的眼神时,时间的参照物突然就模糊不清了。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似乎和过去没有丝毫分别,连带着那段长久的分别也像是没有存在过了。 时子骞看她一会儿,又望向她身后叠罗汉似的争先探出往这头看的几颗脑袋,低下头对着手机打字。 不多时,展新月手机震动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你说的一起吃饭,包括早饭吗?” 展新月看了两眼,对着手机飞快地敲下几个字,回复: “包括的。” 而后在身后几人一片不加掩饰的笑声中,她向着时子骞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她望向他:“早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早,展新月。”时子骞黑发黑眸,清澈透亮的眸子低着,凝视着她,“没一会。” 这熟悉的,似曾相识的对话,又一次勾起了她些许旧日回忆。 好在北京的秋天干燥,清晨也是爽朗的,没有丝毫雾气。才能让她确信,这不是过去的重复,而且真真切切的重新遇见。 宿舍几人嘻嘻哈哈地从身后路过,眼睛长在这边似的,明明人已经走远了,却还在回头朝着这边看。 展新月无奈,见时子骞微微站正,朝着几人颔首致意。那几个原本吵得热火朝天,见时子骞礼貌地和她们打招呼,又收敛起来,假装正经地笔直朝着前面走去了。 “不用管她们,她们很八卦的。”展新月抿一抿唇,“现在去吃早餐吗?我们这边的食堂有豆腐脑,要不要试一试。” 时子骞:“好。” 学校里食堂数量非常多,所以并不是很拥挤。站在熟悉的豆腐脑档口,展新月对着阿姨说道:“阿姨,两份豆腐脑。” 再看一眼时子骞,补充:“一份不加辣。” 她仍然记得那年和时子骞一起吃豆腐脑时的发现,他不怎么吃得了辣。 时子骞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也没有说。 豆腐脑很快就做好,两人找了张桌子相对而坐。 展新月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很多,低头舀豆腐脑时耳边的碎发散下来,被她用手拨开了。 对面的时子骞原本也正低头安静地舀着豆腐脑,此时抬头望她一眼,掌心再摊开时,已经多了一枚发圈,上边有精致的月亮形装饰。 “你怎么有这个?”展新月问。 “昨晚去买的。”时子骞说。 展新月“哦”了一声,接过来,将头发扎起来了。 原本就不必多问什么,不过是她还记得过去的种种细节。而他,也恰好没有忘记。 两人没有再讲话,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期间,展新月飞快地抬眼朝着对面的时子骞望了一眼。 很小的时候,爸妈就告诉展新月,对任何人来说吃饭都是头等重要的事。 疲惫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只要还能吃得下饭,就总能恢复元气。 病弱的人、年迈的人,只要还能好好吃饭,就不会丧失生机。 所以展新月始终相信,任何时候只要还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生活就不会走到绝处。 她不确定两个人的未来能走到哪一步,也不确定昨天给老妈打的那通电话算不算一时冲动。 但她能确定的是,艰难的日子,她想陪他一起。 从吃好一顿饭开始。 第104章 生活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从这天开始,两个人其他时候仍旧保持着各自的生活节奏,只有饭点时会相约一起去吃饭。这每天三次的见面,足够使长久未见的生涩飞快消退,让两个人重新变得熟悉默契。 展新月看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杂志,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两句不知哪篇文章里看来的话。 比如有一句是这样说的:“判断两个人合不合适,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看两个人能不能吃到一起去。”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她跟时子骞就是属于很能吃到一起去的那种类型。 她知道他不太能吃辣,不会选太辣的食物,除了这一项,所有她喜欢的食物时子骞都会很乐意尝试。另外,展新月吃饭的速度相当慢,连女生里都很少能遇到能比她吃饭还要慢的人,于是和不大熟悉的人吃饭时她常常会吃得很着急。但和时子骞一起就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不管她以什么速度吃饭,时子骞总会慢她两秒放下筷子,她就总能吃得放松又安心。 第127章 时子骞惯来细心又绅士,两人间的相处从不会让她感到半分不适,几乎不需要任何适应期,她就习惯了每天看到他,习惯了和他每天饭后一起散步,在路上互相分享彼此今天的点滴。 原本是抱着担忧他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心情想要监督他好好吃饭,可是几个月下来,反而是她自己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和时子骞的相处实在是太舒服了,他能听懂她所有的言外之意,温和又妥帖的包容着她的一切,很多时候两个人并不需要对话,只要一个眼神就能默契地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 转眼一学期过去,新年过后再返回学校已是二月底。这天中午,两人吃过午饭一起往教学区走,展新月闻到空气中传来的香幽香,惊讶道:“时子骞,春天到了。” 时子骞走在她身旁,闻言一抬头,对上了道旁迎春花的骨朵,跟着点头:“嗯,春天到了。” 展新月在令人舒心的香气中扬了眉。 时子骞注视着她放松的神情,微微抿了唇,思索片刻后忽然轻声说道:“展新月,我之前查过,按照世卫组织的计算方法,身高187cm的男性,体重达到72kg就算是标准体重了。” 展新月眨了眨眼,偏过头看他。 时子骞移过眼去,声音更轻:“今天早上我称体重的时候,已经72kg了。所以……” 展新月想了想,并没有接话,而是说:“你最近睡眠好些了吗,还失眠吗?” 时子骞顿了一顿,很慢地说:“不失眠了。” “哦……”展新月仰头看树上嫩绿的新芽,眼睛一点点地弯起来,“时子骞,下周咱们去踏春吧?” 气温还不算很高,早上雾气重,空气里还带着很深的寒气。 展新月站在镜子前面,衣服换了好几件,总觉得不满意。衣柜里漂亮的衣服不少,但她试了试,都觉得这样好像太刻意。 原本就是天天都见面的呀。 “约会去啊?”室友们见她纠结,都围在身后看热闹。 展新月不好意思再换下去,最后还是将大衣穿上了。毕竟春寒未消,那些漂亮的单裙还不到可以穿出来的季节。 临出门前,逸清上下扫了她几眼,随手从一旁抽了根木质簪子出来,将她的长发半挽起:“这样就好了,很有古典美。” 不得不承认,逸清在这方面确实很有造诣,简单的一样饰品加上去,顿时有了点睛般的效果。 展新月心满意足地出了门,比约定的早了十五分钟。走到宿舍楼下,路过那面穿衣镜,她又仔细检查了自己的穿搭,顺手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 镜中的女生长发一半挽起,一半散落肩头,白色大衣下是素色的裙摆,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笑意。 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踟蹰一会儿,点开时子骞的头像,将照片发了过去。 眼见照片传输成功,她忽然又有点羞涩,在下方补了一句:我下楼了,等会校门口见。 时子骞很快回复:稍等我一下,我可能要迟一会儿,20分钟后过来。 展新月打字:没关系,不着急。 对方没再多说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 展新月等了一会儿,又将照片点开了。 照片中的女生依旧浅淡地冲她笑着,她忽然不确定起来:也许,这件大衣是不是略素了些? 胡思乱想了一阵,20分钟后,她看到了时子骞。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乌发黑眸,衬得整个人都清逸挺拔,气质卓然。 “抱歉,我迟到了。”时子骞站定在她面前,“原本已经快到了,我忽然想回去换件衣服,就耽误了一会儿。” 展新月的眼睛在他大衣上扫了扫,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展新月,你今天很漂亮。” 春主生,阳春三月,万物蓬勃的生命力含而待发,空气里都是春花的清香。 展新月和时子骞踏春而来,到了城郊的一处矮山。日光暖烘烘地照在两人身上,天地间的一切都平静而美好。她的心情不自觉地就跟着飞扬起来,忽然感觉此刻的心境和高中春秋游时好像也差不多。 她偏头偷偷看了眼时子骞,他比起高中时五官的线条硬朗了一些,加上穿搭的变化,整个人成熟了很多。 展新月又低头看自己大衣下的长裙,裙摆随着步子一步一晃,像莲花。她不由一笑:原来她也成熟了许多呀。 两个人都已经是大人了,这种突然的发现很奇异,又还……挺美好的。 沿着山脚的石阶一路向上,展新月絮絮叨叨地跟他聊着天,时子骞一直温柔又认真地句句回应。因为心情格外放松,她说话时没太思索,不知不觉中就问出了一句很早前就想问却一直没问出口的话:“时子骞,你报a大跟我有关系吗?”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有点奇怪,毕竟以时子骞的成绩,如果不选择出国,来a大几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好在她没纠结太久,时子骞已经一点儿也没犹豫地回答:“当然了。” 他答得如此理所当然,展新月那丝不好意思便也随之散去了,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甜意。 “你知道的,这是我的执念。”时子骞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涩意,“要不是因为还有这个念头支撑着,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了。” 展新月顿时想起吴楚妮提过的他高中那些事,心里也跟着酸涩起来。她轻轻吐了口气,刻意轻快了语气:“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了a大?” “市里每年过线的人就那么多个,这不难知道。”时子骞说,“而且,我看过你们年级的红榜。” 展新月惊讶起来:“你早就知道我转去了哪所学校?” 时子骞点点头,默然片刻后忽然轻声说:“展新月,其实高三那年我见过你一次。那天很冷,刚下过雪,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你们学校……然后,我就看到了你。” “我原本没想到真能见着你的,只是想去你们学校外面看看,可是真就遇着了。隔着围栏,我看见你裹着围巾坐在操场边,鼻尖都冻得发红,可还是一直在认真地背书。” 他说的这些展新月完全没有印象,她也丝毫记不得自己在操场边背过书,猜测那天可能是体育课或是怎么样。她偏头看他,轻声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后来我就回学校了。”时子骞看着前方,“那时候我想,你在很努力地向前走,我也该和你一样。” 说话间,两人已沿着石阶走出了长一段距离。展新月仰起头望向山顶,温声说:“快到山顶了,好风景在上面等着我们呢。” 这座小山并不很高,两人很快就登上了山顶。面前出现了一座不大的寺庙,古朴雅致,宁静安然。间有游人进出,淡淡的香火气在周边萦绕着。 两人在寺庙门前站住,仰头打量。 这对年轻的男女俱是一身合体的大衣,眉目如画,黑发黑眸,水墨画一样的气质,站在石阶上相当显眼,引得不少路过的游人都往两人身上若有若无地扫。 时子骞显然很习惯这种打量,神情毫无变化,展新月却被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指了指面前的庙宇:“要不要进去逛逛?” 时子骞点头:“好啊。” 许是春日大家都愿意出来走走,此时这座不知名小庙竟也游人如织,或参观,或进香祈愿,将这一方不大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在庙中随意逛了逛,展新月忽然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院中立着个两三人高的铜制小塔,也不知道是装饰用还是燃香用,形状十分精美,靠近塔顶的位置还有门窗形的镂空。塔下红绳四方围住,不允许有人靠近。 此时红绳外聚集了好些人,手里拿着硬币远远地朝着塔顶的镂空开口里投掷,嘴里还都念念有词的。 展新月看了一会儿,明白了。这就和人们常常往水池里抛掷硬币许愿一样,大家把能将硬币投进塔内视为一种好彩头,觉得这样能带来好运。 时子骞在身旁问:“要不要也试一下?” 展新月兴致勃勃:“好啊,那就试试我们今天的运势如何吧。” 时子骞去换了一把硬币递给她,展新月企图分他一半,他摇头道:“你帮我一起投吧。” “好,那就看我的。” 展新月认真地挨着红绳找好了位置,比划了好半天,极其虔诚地将硬币抛了出去。 没中。 再一枚,更虔诚的表情。 又没中。 手里的硬币渐渐变少,最后就只剩下圆圆的一枚仍捏在手心。 展新月无奈一笑:“扔不中,看来今天不怎么走运呢。” 时子骞温声安慰她:“可能是因为你没有许愿。” 展新月朝着周围一望,好像确实是这样,大家抛掷前都会把硬币举到眼前,低声念叨几句。可是该许什么愿呢?仓促间展新月也想不到什么,于是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举起硬币闭上眼:“那我就许愿……幸福吧!” 第128章 再次将那枚硬币掷出。 硬币在空中滑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朝着塔顶的开口稳稳飞去。 两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它。 靠近塔口时,硬币在开口外延一磕,清脆的一声响后,又无情地重重弹了出来。 展新月偏头躲开那枚迎面砸回的硬币,音调低了些:“还是被退货了呢。” 虽然原本也没当真,就是图个好玩,但这么多硬币掷出去一次也没能成功,说完全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好在展新月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释然一笑,回头看向时子骞:“算啦,咱们去别处逛逛吧。” 时子骞没有动。 他一直站在她左手边,此时正微垂着眼望着自己的手,怔愣着。 “怎么了?”展新月问。 时子骞抬起头望向她,微风恰拂过,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他水墨点就似的漆黑眼睛,和当中一丝奇异的光彩。 “展新月,你说……”他缓缓摊开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这是神灵的指示吗?” 一枚圆圆的硬币正躺在他的掌心。 展新月也怔住了。 上一刻,她许愿说想要幸福。 而这一刻,她所渴望的幸福,稳稳落进他的掌心。 寺庙里的梵音,周边人许愿时的呢喃……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都渐渐远去了,这一方天地好像只剩下彼此静静对视的两人。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神灵吗? 展新月说不清楚。她的前半生都沐浴在爱里,幸福又顺遂,那时候她觉得如果世上真有神,那他真的对自己很好。直到一个意外将一切都击溃,半生生活的支点瞬间坍塌溃烂,她才发现:她笃信的幸福不过是一场幻梦。 如果神存在,何以和她开一个这样残酷而荒诞的玩笑? 展新月轻轻笑:“我不信神。” 时子骞望着她笃定的笑容,慢慢将掌心蜷起来,重新将那枚硬币握住了:“确实只是个巧合。要不要再掷一次?” 展新月摇头,继续说道:“我不相信世上真有所谓神的指示,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心。所以……” “时子骞,你要不要问问我的心怎么想?” 展新月的目光顺着他握紧的手向上移,落在他的脸上。时子骞微垂着眼注视着她,纤长的眼睫下,鼻梁上那颗小痣浅浅,一如从前。 “怎么想?”熟悉到极致的声音,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紧张。 面前的少年高大挺拔,身形任何时候都如青松笔直,只有和她讲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微低下头,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变过。 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也因此,那些不会随时间而轻易改变,于时光中留存下来的东西才更显珍贵。 展新月望着他,心念百转千回,想对他说的话有好多好多,最后都化为一句:“我在想,时子骞,我们谈恋爱吧。” 她不相信世上有神存在。 甚至一度怀疑过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真正的爱。 时至今日,她心里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如果对象是时子骞,她愿意再勇敢一次。哪怕爱不值得相信,时子骞也值得相信,她确信。 第105章 下山的时候展新月只顾着低着头走路,身边的人依旧走在她身旁,只是离得更近了一些。 谈恋爱了啊…… 展新月恍然中觉得有些神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神奇,不过是三个字,就仿佛建立起了某种神奇的契约,和身旁人的关系再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今以后,时子骞就是她的男朋友了。 光是这样一想,心里就会涌起阵难言的情绪。 展新月偏头往身边看,即便认识了这么久,即便每天朝夕相处,再看见他的侧脸上仍会觉得惊艳。这样一个人,她少女时期第一次见就喜欢的人,以后就属于她了吗?心里有抑制不住的甜蜜,又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人似乎都还没有适应这种突然的身份转化,展新月低着头走得很小步,时子骞在身旁也一直没讲话,连带着走路姿势都不那么自然。 展新月低着头不知道他此时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一只手垂在她身侧,此时指节微微蜷着,和她离得很近很近。 展新月一直往他手上看,有点心不在焉,随口找了个话题:“咱们俩谈恋爱,你家里会同意吗?” “家里?”时子骞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听说……“”展新月有点不好意思,“好吧,其实是我从电视里看来的。里面像你们这种家庭,婚恋都是要听家里安排的,要找门当户对的家庭联姻什么的。” “他干涉不了我的。”时子骞没有用家里,只是说了一个他,展新月猜测是在指他父亲,“我一直觉得会受制于人必然是因为有所求。我没想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所以他也控制不了我。” “嗯……”展新月应了一声,并没有追问太多,她还记得前世他并没有如大家猜测一样继承家业,而是孤身一人出国,就大概知道他对家里的态度了。 时子骞步子略停:“展新月,你不用担心。对我来说,这是咱们俩的事情,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没有人能干涉到我们。” 展新月点点头。原本她也是随口一问,其实并没有想太多,既然得到了时子骞的答案,这事儿也就随之在脑子里翻过篇了。 她继续安心地往前走,走出两步,却发现时子骞并没有跟上来。疑惑看去,便看见时子骞站在原地凝望着她,唇微抿着,神色凝重。 “怎么了?”展新月狐疑。 时子骞思索了好一会,迟疑道:“你是不是,很介意我的家庭?” 展新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问题可能让他误解了,忙摇头:“不是的。” 时子骞继续说:“我们家确实跟正常的家庭不太一样……但是相信我,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不会让你有任何困扰的。” 他看过来的眼睛里有很深的不安,刺得展新月心里微微一酸。 “知道啦。”她伸出一只手,素白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嗯,要不要牵手?” 下山的路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原本就不长的路被走出了三倍时长,再吃过晚饭到学校时天色已经很晚。 宿舍楼下照例有许多对依依不舍的情侣,展新月平日里没怎么关注过他们,从来都是目不斜视地从旁边穿过去,今天目光却总往是不自觉地往他们身上瞟。 时子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正落到一对在黑暗中接吻的男女身上,略显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原本还觉得有什么,听见他这声咳,展新月顿时也不自在起来,尴尬道:“这些人真奇怪,非得在宿舍门口吗……” 时子骞“嗯”了声,身体微侧了侧,将他们挡住了。 两人在靠近楼道口的路灯下站住,时子骞仍然牵着她的手,温柔地注视着她。橙黄色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头发染得暖意融融。 他伸手在她发丝上轻轻触了一下:“你的头发快要和以前一样长了。” 展新月小声:“嗯。” 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也是同样的一片澄澄光晕。她听见他温声说:“这样挽着头发很好看。” 展新月有点害羞,“是我室友帮我扎的,她眼光很好,这个簪子也是她的。” “你一直都很漂亮,怎么样都很好看。”时子骞捏了捏她的手,“上去吧,手都有点冰了。” “好,你也回去吧。”展新月慢慢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晚安。” 时子骞回道:“晚安,展新月。” 展新月正要转身的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道:“怎么还叫我展新月?” 时子骞眼神茫然了一瞬。 “别的亲近的人都叫我新月或者月月,就只有你,一直连名带姓地叫我。” “因为我很喜欢你的名字。”时子骞说,“展新月……很好听,也很特别。” “哦……”展新月拖长了音,温吞道,“那你就叫吧。” 她冲他挥挥手,“快回去吧,到了给我说一声哦。” 时子骞点头。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时子骞的声音。 “明天见,新月。” 展新月没回头,但笑意好像忽然就一点儿也控制不住了。 在宿舍门口平复一会儿情绪,展新月才推开宿舍门。刚对上杜杜的目光就听见她狐疑的声音:“怎么了,笑成这样?” “我笑了吗?”展新月摸了一把脸,明明已经控制了好久的呀。 “笑得山花烂漫顺春暖花开,生怕别人不知道春天到了似的。”逸清说,“说吧,有什么好事?” 有那么明显? 展新月期期艾艾了半天,终于不太好意思地坦白:“那个,我谈恋爱了。” 宿舍沉默了,望着她的几双眼睛俱是毫无波澜,没有一丝对这个消息的惊讶。 第129章 过了好半天,杜杜才开口:“你们才谈?” 逸清接道:“你俩这都天天黏一块一个学期了吧?我还以为你俩早就老夫老妻了呢。” “什么老夫老妻,我们都还年轻的很。”展新月抗议。 “人家天天来宿舍接你吃饭,都快站成望妻石了,是谁看了都觉得你俩早就谈了吧。”逸清说。 好吧,她最近跟时子骞天天在一起,好像这新闻确实不怎么让人惊讶。 展新月脱了大衣,刚挂起来,就听见一直没开口的小叶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既然这样,那我就也坦白一件事吧,我也谈恋爱了。” “哈???”这一回,宿舍几个人全都惊住了。 杜杜怒吼道:“你跟谁谈恋爱,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迹象都没有!” “就是陈进啦……也就刚谈上没多久。”小叶弱弱地说,“一点迹象都没有吗,我以为你们能看出来呢。” 陈进就是她们班班长,跟小叶两个一个班长一个团委书记,平时确实走得很近,但大家都只当做是工作需要。 几个人消化了半天,围着她吵吵嚷嚷了好一会儿,杜杜突然怒道:“可恶啊,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进度这么快。” 逸清在旁边凉凉道:“着急了?你的思远哥哥还没跟你挑破窗户纸呢?” “什么哥哥?太恶心了。”杜杜立刻往床上爬,“我不要跟你们聊这个话题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自从之前那次联欢舞会那个叫做李思远的男生主动和杜杜搭讪后,大家就经常能见她俩走在一起,最近晚上还能见两人在宿舍打语音电话,想来也是好事将近。 不知不觉中,宿舍好像每个人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呢。——尽管逸清的网恋男友至今仍没被宿舍一众人承认。 热闹过一阵后,宿舍终于安静下来。 杜杜缩进床上不知道做什么去了,逸清照例在打她的网游,开着麦指挥着副本忙的不亦乐乎,小叶在戴着耳机刷六级真题。 大家都做着自己的一份事情,展新月却有点静不下来。 今天的情绪太满,涨得胸口满满当当,像塞了个气球在胸口似的。 她悄悄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想透一口气。 走到栏杆前靠住,展新月目光不自觉地朝两人刚刚分别前的位置看过去。依旧是看惯了的夜景,今天再看心情却格外不一样。 不对,这夜景也跟平日里有点不一样。 遥远路灯下,昏黄的灯影里,那个独身而立的高挑身影,不是时子骞又能是谁。 他竟然还没走,一个人靠在刚刚两人讲话位置的路灯上,头低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展新月惊讶了一阵,望着他看了好久,最后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夜色里他身形颀长,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 虽然离得很远,拍出的照片中他的身影并不十分清晰。但,这是她手机里留下的第一张时子骞的照片,光是这一点好像就使得它格外值得珍藏。 她看了一会儿,点开和时子骞聊天框,把照片发了过去,然后重新朝他看过去。 楼下靠着的人很快按开了手机,屏幕的光晕照亮了他的五官。他只看了一眼,立刻飞快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展新月迎着他的目光,慢腾腾地打字:在想什么? 时子骞也低下头去打字。 这边页面上的正在输入中闪了好半天,最终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小猫表情包。 呆呆的猫猫大头照,两只眼睛迷迷瞪瞪地睁着,看起来有点笨头笨脑。 展新月盯着看了好几眼,又往楼下那道颀长的影子看,视线滑过来滑过去的,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会儿,因为怎么看都觉得,这个猫猫表情包和时子骞实在是很不搭。等她笑够了,才接着回道:快回去吧,很晚了。 时子骞:就回去了。 收到这条消息后,楼下的时子骞再次仰头看向这边,似乎是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展新月望着他的背影,也笑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只是单纯地觉得很开心,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 背后的门一声轻响,有人也进了阳台。 “干什么呢,在阳台上待这么久?” 展新月回头望了一眼,见是小叶,便只是笑而不语。 小叶关上门靠过来,看一看她,又看一看那道正远去的身影,揶揄道:“这么难舍难分?” “我们刚谈恋爱的人是这样的嘛。”展新月往她脸上扫,“你懂的。” “我可不懂。”小叶说,“我俩可没你们那么黏糊。” “我俩哪里黏糊了?” “还没谈的时候就一天要见几次面,这还不算黏糊啊?” 展新月找不到借口反驳,转过头笑开了。 小叶偏头看向夜色里她笑得亮晶晶的眼睛,感慨道:“刚开学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漂亮,不过我们几个总是开玩笑,说你像老年人,因为总觉得你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但现在,忽然就觉得你的眼睛有灵气了。” 展新月正向说点什么,却听见耳畔小叶话锋一转:“说真的,其实我之前是有点不看好你们俩的。” 展新月一愣:“为什么?” “可能觉得他长得有点,不太现实?” “不太现实是什么意思?”展新月原本正凝神听着,突然听到这么一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叶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是你懂得啦,他长得很容易让人没有安全感啊。而且他应该家境挺好的吧?” 展新月想了想,还是如实点头。 “我猜就是,从气质上能看得出来,一般这样相貌家世俱佳的人骨子都会有点傲气。他对我们这些室友其实挺有礼貌的,但又始终让我觉得很有距离感。”小叶看了她一眼,“所以起初我会有点担心,你说这样相貌家境的一个人,一进学校就能引起一阵小轰动,平时得面临多少诱惑啊,人际关系得有多复杂啊,我怕他不靠谱。” 展新月认真道:“其实他这个人很简单的。” 说起来,时子骞的生活和社交真的都简单到了一定程度,从高中起就一直如此。 小叶点点头,“时间长了我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也看得出他确实对你很真心的,所以就都渐渐放下心了。” 展新月笑了:“你们这么关心我啊。” 小叶拍了一把她的肩:“那当然了,我们可是你的娘家人。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谈吧,我们几个永远在你身后。” 展新月笑着在她肩上靠了靠:“好,谢谢你们。” 小叶回屋去了,展新月没有立刻进去,又看了看手机。时子骞已经离开了一阵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到家。 一边想着,她随手划着手机,忽然发现朋友圈一栏的页面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卡通兔子头像,提示时子骞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从刚加上时就空空荡荡,这段时间也从没见他发过什么,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展新月飞快点开,看到了一张照片。 画面中央,一盏路灯安静亮着澄澄的光,照亮了静谧夜色中一方小小天地。 配文只有几个字:梦境还是幻境? 展新月朝楼下看,时子骞早已不在那里,但楼下那盏路灯还在。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下的这张照片。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恍恍惚惚觉得有点不真实呢? 展新月将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评论: 都不是。明天见,男朋友。 第106章 自从两人开始谈恋爱以后,夜晚就变得令人遗憾起来。不过还好,每个清晨也因此变得更加值得期待。 原本两人就每天一起吃饭,但意味就变得更加不同起来。和校园里每一对情侣一样,两人会在空闲的时候陪彼此上课,会抽时间一起去看展,或就只是在校园里找个长椅并肩坐着放空就已经很开心。 校园恋爱就是这样,生活简单又纯粹。 但烦恼也不是完全没有的—— 夏日到来前,展新月约了时子骞一起去看校园音乐节。音乐节算是a大学生自己组织的一次盛会,大家都不会错过,虽然没有什么大牌明星知名艺人,都是校园歌手和自组乐队,气氛却比她看过的任何一出演出都要好。绿草如茵的操场上,大家一起挥舞着荧光棒,整整切切地感受着涌动的青春。 音乐节持续了很久,等到人群渐渐散去,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在操场边找了处长椅休息。 操场边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远处未散尽的人群中有人围坐着弹吉他,而她在爱人的身边……所有关于青春,关于盛夏,关于爱的意象在这一刻重合到了一起。 这一夜情绪太高昂,她快乐得脑袋晕乎乎的,一直絮絮叨叨地仰头和时子骞讲话:“时子骞,我觉得好幸福啊。” 第130章 伴随着逐渐升高的气温,喜欢也变得越来越多,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我也很幸福。”时子骞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而专注地注视着她,视线渐渐从她讲话时发亮的眼睛往下移,落在她讲话时微张着的唇上。 她能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 她立刻知道他想做什么,因为这个突然的发现,她也被蛊惑了似的,注意力开始移到了他形状美好的嘴唇上。 夜色温柔,很值得爱人的一个吻。 “新月。”时子骞靠近了些,伸手轻抚上她的脸,指尖慢慢向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我好喜欢你。” “嗯……”她微微仰头,在他惑人心魄的目光中,眼睫颤了几下。 他的气息渐渐靠近。 两人间的呼吸都几乎交融在了一起。 展新月没由来的有点紧张,微微捏紧了衣角,将眼睛闭上了。在一起这么久,两人的亲密接触都还仅限于牵手,这是两人的初吻。 等待了几秒,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下。她睁开眼,看见时子骞已经克制地移开了目光。 “很晚了,我该送你回去了。”时子骞说。 …… 回去的路上,展新月很有在校园论坛上匿名提问的冲动。 问:男朋友太绅士了怎么办? 这就是她恋爱这段时间唯一的烦恼,也确实真真切切地困扰着她。 她牵着时子骞,思绪有点纷乱,忽然感觉时子骞稍微抬了抬手,而后便感觉发丝重了两分。 她伸手一摸,摸到枚温润细腻的细长物件。 “我给你订了枚簪子。”时子骞说。 展新月拔下来一看,是枚玉簪。没有多余的雕刻装饰,通体莹润,不禁问道:“怎么订了这个?” “下次就不用借你室友的簪子了,你挽着头发的样子很好看。”时子骞声音温柔,“而且我觉得,玉更衬你一些。” 展新月握着那枚簪子,刚刚那点小小的烦恼渐渐消散了。 也不是多大的事嘛,慢慢来吧…… 毕竟时子骞好像还是第一次谈恋爱呢。 这样一想,她还是时子骞的初恋呢。心情一下子就又好起来了。 音乐节之后,两人渐渐各自开始忙起来了。展新月这边学业上的压力不小,滑板社都去的少了。时子骞也开始跟着老师做什么项目,耗费了大量精力。两人就在这种忙碌中见缝插针地约着会,生活过得紧凑又充实。 就这样半个学期艰难过去,考试周到了。在a大要拿高绩点没那么容易,展新月不敢懈怠,天天泡图书,过得快赶上高三一样辛苦了。几周过去,好容易只剩下最后一门选修课考试。暑假近在眼前,不知道是不是松气松得略早了点,展新月十分乐极生悲地重感冒了。 她好久没生病了,这一感冒症状还挺严重,当晚就开始发高烧。一直烧到早上。 当天下午就要考试,她这门选修课考试排的太晚,宿舍其他几个人都已经先考完溜了,这两天宿舍都只有她一个人。她从床上爬起来翻出颗退烧药吃了,又昏睡了一上午,下午还是坚持去考了试。好在这门选修课是开卷,虽然她考试时脑子和浆糊没什么区别,还是强打精神将卷子做完了。 时子骞在考场外等她,一看见她的脸色就立刻要带她去医院。 医生给她简单诊断过,说她是病毒性感冒,最近很多人都是同样的症状,给她看了针剂和一大包药。 从医院出来,时子骞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神色担忧地叮嘱了她好几遍晚上不要把空调温度调太低,睡前还要吃一道药。展新月点了两遍头,昏昏沉沉地要转身往楼上走,忽然听见时子骞迟疑的声音:“要不……今晚去我那住吧?” 展新月刚退了点烧还有点晕乎,盯着他很缓慢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时子骞连忙解释道:“我不太放心……万一你晚上又烧起来怎么办,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展新月的眼睛又眨巴了两下,最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时子骞说得没错,她晚上果然又烧起来了。 洗过澡后,展新月靠在沙发上,没多久就蔫蔫的没有力气了。 时子骞给她量了一遍体温,立刻去抱了毯子给她盖上,贴了退热贴,又去打了水来半跪在沙发旁用湿毛巾给她敷着降温。 展新月干脆躺下去了,把下巴缩进毯子里,用烧得发涩的眼睛盯着低头给她擦拭手心的时子骞看。 人病着好像就会变得格外幼稚,展新月把手蜷起来,不给他擦。时子骞笑了一下,没强求,起身在她身边坐下,又将毛巾温柔地贴在她颈边,将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碰过凉水,凉凉的很舒服,展新月拉住他的手贴到脸边,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时子骞捏了捏她的脸:“忘了吗,你也这样对我过的。” “好像是哦……”展新月脑子昏昏沉沉的,好像有点印象,又记不太清楚了。吃过药的眼睛越来越沉,控制不住地要闭上了,“我睡一会。” 时子骞低声说:“去床上睡,好不好?” 展新月摇头:“我喜欢在沙发上睡觉,小时候爸妈在客厅看电视,我就在旁边睡觉,感觉特别安心。” “好,睡吧,我也把电视打开。” “我就睡一小会,等会醒来就去床上。”展新月含糊地说,“你过一会困了就去睡吧,不用管我。” 时子骞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好。” 展新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再醒来时客厅灯暗着,电视被按了暂停,亮着微弱的光。 她稍微坐起来了点,毯子随之滑了下来。顺着往身旁一看,时子骞还在,靠在她旁边睡着了。 他睡着时也一直握着她的手,暗淡的光影里他五官分明又立体,但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得很紧,连带着握着她的手也很用力,让她指节都有点微微发痛。 展新月没将手抽出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目光渐渐向上,滑过宽松的白体恤下他清晰的锁骨线条,落在他削尖的下颌和微抿着淡色的唇上。 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瘦呢,明明每天都有盯着他好好吃饭的。 不知道是病着时心绪会较平日里有些不同,还是光影蛊惑带来的一丝错觉,这一刻她恍然感觉到,他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好像并不如她那么开心。 她从毯子里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想揉开他的眉心,又注意到他紧闭着的眼下有淡淡青色。 时子骞睡得很浅,她的手心才刚触碰到他,他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他先是有一刹那的怔愣,握紧她的手更加用力的几分,而后猛地一拉,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抱住了。 “怎么了?”展新月被他这么一拉,下巴磕到了他坚硬的肩膀上。她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在呢。” 时子骞身体有些僵硬,但好像很快就回过了神,将她松开了,伸手揉了揉她的下巴:“抱歉,我好像做噩梦了,是不是弄痛你了?” 展新月摇头,“没关系,你梦见什么了?不要怕,梦都是反的。” “嗯,醒来就全都忘了。”时子骞的手移到她的额头上,刚醒来的声音有点发哑,很低,“好像不太烧了,要不要喝水?” “不喝了。”展新月犹豫了下,“子骞,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时子骞垂眼:“没有。” “好吧。”展新月拉住他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指节,“我们俩已经是恋人了,如果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俩一块承担。” 时子骞眼神恍惚一瞬,五指慢慢从她指间穿过去,交握住,这次力道很轻,声音也轻得似呓语,“新月,我好像梦到你和别人结婚了……” 展新月一愣,将另一只手盖在他手背上,刚要说点什么,时子骞已经很快地摇了一下头:“最近总做这样的梦,所以有点睡不好。不想回忆了,沙发上是不是有点冷,要不要去床上?” 睡意因为那句话彻底消失了,展新月缓缓摇了摇头,将毯子拉了拉,仔细地将他也盖住了:“感觉睡了好久好久,睡不着了。你要不要躺下睡一会,我陪着你。” 时子骞说:“陪我坐一会吧。” “好。”展新月歪过头,将头靠在了他肩上。他的体温比她要高一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睡衣透过来。 两人在微弱的光晕中十指交握着。 最后还是睡着了,她依偎在他怀里,意识朦胧中好像感觉到时子骞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她揽住了,眼睛一直在凝视着她。 再醒来时她已经在床上躺着,身体陷在柔软的床褥中。卧室门关着,她听见很细微的爪子刨门的声音。 洗漱完推门出来时,盼盼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门边,一见她立刻精神地弹了起来,围着她的腿一个劲地转圈。 第131章 展新月把它抱了起来,朝外面走。厨房是开放式的,她一眼就看见了时子骞逆光站着,正低着头搅动砂锅里的粥,身形被晨光染得温柔了几分。 她病着,闻不太出来味道,不知道他煮的什么粥,只觉得时子骞低头做饭的样子十分赏心悦目,正想悄声看一会,盼盼在怀里十分不配合地叫了两声。 时子骞立刻看了过来,见了她,问道:“这会儿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展新月晃了晃头,感觉头已经不怎么晕了,便点了点头:“好多了。你什么时候把我抱到床上去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我想怕做饭吵着你,就抱你进去了。” “哦。”展新月靠过去看他的动作,“你看起来很会做饭的样子嘛。” “你病着,我就做了点清淡的,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粥马上就好了,等会吃过早饭你还得再吃一次药。” “知道啦。”展新月靠在导台旁边,抱着盼盼摇啊摇的,心情十分美好。 想到暑假已经开始了,心情更愉悦了几分:“对了,咱们买哪天回去的机票啊?” “都可以。”时子骞低头盛粥,“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再回北京。” 展新月一愣:“为什么,你那个项目还没结束吗?” 时子骞说:“我不太想回去,所以准备暑假就留在这边了。” 展新月有点懂了,小心问道:“是不想回家吗?” “嗯,我对那里没什么归属感,准备就待在学校里过暑假。”时子骞说。 “这样啊。”心情渐渐低落下去。 暑假是很幸福的,但如果暑假同时还意味着分别,好像就也没那么美好了。 “我等你回来。”时子骞关了火,看向她,“对于我来说这里已经更像家了,尤其是现在,屋子里到处都有你的气息。” 展新月闷闷点了点头,低头看盼盼,手握在它柔软的爪子上揉啊揉。 虽然有点难过,但她暑假是一定要回去的,寒假时她在展巍店里泡了一个假期客串销售,这个假期前展巍答应要安排她挑一家店做实习店长。 原本她计划的很好,假期一边在店里边打工,一边趁着休息的时候还能和时子骞出来约会,想想就很幸福。可现在计划突然被打乱了,算一算,暑假有一个多月,这样一来两人就要有一个多月见不到了。 “等开学我再去接你。”时子骞伸手摸摸盼盼的头,手慢慢向下滑,握住了她的手,“如果可以的话……早点回来吧。” “好吧。”展新月点了点头,片刻头突然抬头,“要不,你去我家过暑假吧?” 时子骞一怔:“可以吗?” 展新月用力点头:“当然可以啦。” 第107章 心情因为这个约定又好起来了。 饭后时子骞去收拾碗筷了,展新月高高兴兴地重新缩回沙发上。她现在发现开放式厨房实在是非常不错的设计,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时子骞的侧脸,他换了件宽松的线衣,低着头时的微弓着的背脊曲线非常漂亮。 展新月靠在沙发上看他,顺手翻了翻好久没关注过的手机。 微信里多了几条消息,她点开看了眼,一条是代云问她什么时候放假,要不要一块回去。另外几条是宿舍群里逸清在@她,发了好几个呼叫的表情。一看时间,已经是昨晚的了。 她先给代云回了消息,又回复逸清:什么事啊,我才醒…… 逸清很快在下面回道:亲爱的小月,我到家才发现有东西忘拿了,你离校了没,帮我寄一下呗。 展新月为那句“亲爱的小月”抖了一下,半天才回:好,什么东西?我晚点给你寄吧,这会没在宿舍。 这句话刚发出去,逸清还没说话,杜杜却是立刻冒泡了,一连发了好几个企鹅尖叫的表情:我看到了什么,才醒还没在宿舍?信息量很大啊! 逸清也在下面接话:!!!出息了啊我们月! 小叶:-0- 逸清:放心,我们都是很开明的,绝对不会问你为什么亲亲室友们刚一离校你就夜不归宿了这回事的! 杜杜:没错!我们都是开明的家长,孩子长大了我们很欣慰! 展新月:…… 群里几个人表情包开始烟花似地刷个不停,过年似的喜庆,连带着小叶都混在里面偷摸发放鞭炮的表情。 展新月飞快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时子骞,脸上有点发烫,连忙解释:只是我生病了来时子骞家借宿了一晚上而已,什么都没发生,你们不要胡思乱想。 杜杜:不要害羞嘛,你俩都谈那么久了,发生什么了也很正常的,我们又不是什么老古板。 逸清:生病了好啊,一个身娇体弱,一个衣不解带地照顾,最后你感动地以身相许,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亲亲抱抱交换体温…… 展新月简直没眼看,艰难打字: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俩到现在除了牵手什么都没做过呢。 杜杜:…… 逸清:…… 小叶:…… 一排整整齐齐的省略号。 杜杜:你俩搞纯爱也不至于纯成这样吧……叶子啊,以你恋爱最久的经验分析分析,这正常吗? 小叶:亲吻都没有过吗? 展新月犹豫了下,也跟着打省略号:……没呢。 逸清:柏拉图啊,佩服佩服。 小叶:这怎么说呢,好像是有点不太正常吧,呃。 展新月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时子骞。 她再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已经困扰过她的问题。她能够感觉到时子骞是真的很喜欢她,除了两人相处的细节,身体上的反应也骗不了人。他很喜欢触碰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捏她的手,会轻轻揽一揽她的腰,或是反复抚弄她的发丝。但他确实从来没有亲过她,即便再情到浓时也只会吻一吻她的额发。 怎么想都觉得,好像真的不怎么正常。 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有点低落下去了,情绪大起大落的,展新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扑进毯子里将脸深深地埋进去,感觉感冒好像都突然又加重了几分。 谈恋爱有时候真是让人烦恼啊。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时子骞的声音渐渐靠近,响在她头顶。 展新月不想抬头,脸仍旧埋着,闷声“嗯”了一声。 “等会再吃一次药吧。”时子骞在她旁边坐下了,“我把冲剂冲好了,还有点烫,要晾一会。” “不吃。”展新月说。 “为什么不吃?”时子骞抬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摸了摸,声音里有笑意,“是不是怕苦。” 展新月觉得他这样的动作很像是在给盼盼顺毛,不肯说话了,一动不动地趴着装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时子骞继续温柔地摸着她的背,声音也很温柔:“再吃两次就能好起来,然后我们就一起回家,好不好?” 展新月在他温柔的声线中心情渐渐恢复了一些,她想妥协说声好,忽然感觉不知道怎么的,时子骞放在她背上的手似乎滑下去了一些,在她腰间轻轻捏着。 有点痒,又有点奇怪…… 时子骞不说话了,气息有点重。展新月头还埋在毯子里,忽然好像就能感觉到时子骞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的腰背间。 熟悉的热意又朝脸上涌上来了,展新月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忽然听见被她丢在前面的手机响了一声,立刻被解救了似地支起头,向前爬了两下去够手机。 手才摸到手机,她立刻感觉到更不对劲了。因为她这突然的动作,时子骞原本扶在她腰窝上的手被带得更向后了几分,正落在她的臀线上。 直到这会她才终于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裙来着。 她到底在爬个什么劲啊,真是……太奇怪了。 她很想将裙摆向下拉一拉,但原本空气中的氛围就已经很奇怪了,她不想被时子骞看出她想到了什么。她僵硬着,真有重新把头埋进沙发里装死的冲动。 时子骞挨在她臀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带来清晰又暧昧的触感。 这一刻,展新月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很想回头看一看,此时时子骞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时子骞没给她窥看的机会,他的手几乎是立刻就抬了起来,随后柔软的毯子从身后覆上来,将她的后背整个盖住了。 “背要盖着点,不然要受凉了。”时子骞说。 她还没回过神,时子骞已经站了起来:“我先去喂盼盼了。” …… 讨厌。 讨厌! 展新月翻了个身转正,把脸缩进毯子里。这下好了,之前没散的烦恼又可以续上了。 烦恼了一会儿,她总算想起刚刚响过的手机,又从毯子里探出头来点开看了一看。是代云发过来的消息,展新月早上回复她过两天回家,代云便约她一起买机票。 第132章 好啊。展新月慢腾腾地打字,用余光瞥了一眼阳台上的时子骞,补充了一句:时子骞也跟我们一起,你不介意吧? 代云:嗯?你们俩联系上了呀。 展新月:其实,我们谈恋爱了…… 代云那边停了两秒,发了一大串憨憨的鼓掌表情过来。 代云:太好了,我高中就觉得你两会谈恋爱,我果然没有看错呜呜呜呜,祝福你们。 展新月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高中的时候代云就磕她和时子骞的cp,那时候她只觉得惊异万分,从来没想到未来有一天她和时子骞真的会在一起。 而且说起来,她俩会在一起,代云在其中也发挥了些许作用。她不仅是她们感情的见证者,也能算一个小小的媒人了。想到这里,展新月认真回道:谢谢你,我俩到时候请你吃顿饭吧。 代云:吃饭就不用了,下学期空了我俩可以单独吃。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俩了,我自己买机票明天就回去啦。 展新月:咦,你不跟我们一起了吗? 代云发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不是我说,你们骞高三那个性格实在是冻着我了,我很怕我见了他又梦回过去了,还是算了吧。 她这个“你们骞”说得相当顺嘴,显然对于她和时子骞谈恋爱了这件事只用了半秒钟就接受了。展新月目光从屏幕上又一次移到时子骞身上,他正靠在墙上看盼盼吃东西,目光很柔和。 我们骞性格怎么了,很温柔的嘛。展新月想着。 展新月的感冒又持续了几天,期间一直在时子骞那过着极其悠闲的生活。时子骞的厨艺竟然出人意料地好,虽然因为她病着这几日做的饭都很清淡,但味道都很不错。她对做饭毫无造诣,却很喜欢看他做饭,每每在他忙碌时凑过去围着他转,便觉得很温馨幸福。 几天过去,等她彻底好了,两人终于买了返程的机票。 出发前两天,时子骞一直显而易见的紧张,问了好几次她爸妈的喜好。 “不用带礼物啦。”展新月说,“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是去我家玩的就好了,我爸妈人很好的。” 两人刚才一起的时候展新月就打电话跟家里讲过了,爸妈感慨了一阵这两人在大学还能再遇上也是缘分,并没有多说什么。这次要带时子骞回家,她自然也是早就跟家里打好招呼了的。 时子骞摇头:“礼数是一定要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犹豫了一会儿,“新月,万一你爸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的啦,你就放宽心吧,我跟爸妈讲了要带你回去玩,他们都很欢迎。”展新月说,“而且你跟我爸妈不是早就见过吗,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 “那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可能早就忘记了。” 展新月安慰他:“不会的,他们把你记得可清楚了,之前有次我爸还无意中提起过你呢。” 时子骞迷茫:“提起我什么?” 展新月一笑:“那就不能告诉你了。总之,你就放宽心吧!” 话是这样说,晚上回卧室后展新月还是又偷偷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老爸老妈,时子骞他有点紧张,你们到时候可要表现得热情一点,不要为难他啊。” 对于她谈恋爱这事,爸妈虽然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表现得特别支持,展新月想想总觉得不是特别放心。 展巍听了这话,在那头冷笑:“怎么,这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我跟你妈妈为难过谁?” 展新月“嘿嘿”一笑,飞快地报了回家的日期以后,把电话挂掉了。 仔细一想,不管怎么说爸妈肯定是有分寸的,她便渐渐放下心了。 抽空去回宿舍帮逸清寄了东西,又收拾了行李后,两人一起踏上了归途。 虽然她劝了时子骞很久真的不用带礼物,但到家时,各式礼品盒还是把门外堆得满满当当的。 跟着她们一起到家的还有随机托运回来的盼盼,原本时子骞听说逄云有轻微哮喘养不了狗,准备在北京找家寄养送它过去。不过展新月问过逄云以后,逄云坚持让她俩把盼盼也一并带回来,说是到时候把它养在阳台上就好。 逄云和展巍开门迎出来,还没顾上招呼两人,先被这些礼物吓了一跳。 “呀,小骞你过来玩怎么还这么客气?”逄云责备的眼神看向展新月,“月月,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展新月面色无辜:“我拦了啊,没有用。” 时子骞对着两人认真鞠躬:“叔叔阿姨好,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你们不要嫌弃。这次过来多有打扰,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打扰什么,你过来玩我们高兴还来不及。”逄云拍了拍略显拘谨的时子骞,将他拉住了,“快进来吧,等你们半天了。” “才说去机场接你们呢,你俩就到了。”展巍视线落在时子骞身上,乐呵呵的。 展新月见他脸色没什么异常,彻底放下心来:“原本的航班有点晚,我俩就改签了。” 几个人一起把时子骞带来的礼品提进屋,逄云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狗笼,盼盼正在里面百无聊赖地啃笼子。 “哟,盼盼都长变了,越来越精神了。”逄云伸手要来提笼子,“把它带进去放出来透透气吧,看它在笼子都闷坏了。” 时子骞连忙挡了一下:“阿姨我来吧,听说您碰不得狗毛。” “是月月说的啊?没那么夸张,顶多是离得太近嗓子会有点痒。”逄云笑道,“她说你准备把它寄养在外面,我想着现在大家养宠物都是当家人养的,寄在外面怎么能放心呢,还是带回来好些。” “我提进去就是了。”展巍直接将狗笼接过去了,看向时子骞,“我们在阳台上给它准备了一个窝,看着月月发过来照片的大小大概比着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我带它去试一试。” “叔叔阿姨你们真是……”时子骞有点说不出话,视线跟着他的身影朝着屋里一扫,又是一愣。 沙发上、餐桌上蹲满了各式玩偶,每个头顶都带着尖尖的彩帽,像是在热烈地冲他招手。 展新月在一旁笑弯了眼睛,看向时子骞:“这是我家的最高欢迎仪式,我都才只享受过几次呢。” “这些都是月月从小到大攒的,她喜欢这些毛绒玩具。”逄云站在展新月身后,和她一样都是笑意盈盈:“小骞,欢迎你和盼盼第一次来咱们家。” “谢谢叔叔阿姨。”时子骞郑重道。 “谢什么,你陪着月月回来我们很开心。”逄云笑得很温和,“不要拘束,我跟你叔叔都是好相处的人,呢就把这当成是自己家就好。饭还要稍微等一会儿,我得先回厨房,你俩坐着歇会。” “需要做点什么,我来帮忙吧。”时子骞连忙说。 “不用,就快好了,”逄云摆手拒绝,“月月你把小骞带去房间看看,就是你旁边那件屋子。这边有新的拖鞋,房间的床单被套也都是新的,洗过的。” “好嘞。”展新月拉住时子骞的胳膊,“跟我走吧。” 时子骞要住的房间是间客房,屋子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是布置的很温馨。因为这间房子常年空置着,看得出爸妈特意添置了一些东西,此时被褥整整齐齐,空调遥控器也被细心地放在床头柜上。 时子骞左右看了看,忽然说:“新月,阿姨竟然认得盼盼。” “当然啦。”展新月随口说道,见时子骞脸色有点茫然,又解释道,“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盼盼丢的那一次,其实是我爸妈跟我一块找到它的。” “原来是这样……”时子骞低声道。 展新月点点头,跟他介绍房间:“这个房间有两个门,后边儿这个门和阳台是联通的。我的房间跟你挨着,也是朝阳台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靠阳台那边的门推开了。盼盼正在阳台上喝水,一听见门响,立刻“哒哒哒”地跑过来了。 “咦,我爸妈还给盼盼准备了狗碗呢,不错嘛。”展新月回头看时子骞,却见他正盯着盼盼,有点出神。 “怎么了?”展新月伸手在他面前晃。 时子骞捏住了她的手,拉到身前:“我就是觉得,叔叔阿姨真的很好。” “是吧,我都跟你说了,他们人很好的,你完全不用紧张。”展新月笑眯眯的。 “嗯。”时子骞捏了捏她的脸,“所以你会这么好。” 第108章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饭后大家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逄云在看她的连续剧,展巍靠在她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剧情。 展新月跟时子骞坐在一起,没坐的太近。当着家长的面谈恋爱,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干坐了一会,见他俩没往这边看,展新月侧头小声问时子骞:“明天开始我就要去店里了,你在家会不会无聊啊?” 时子骞想了想:“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店里还缺人吗?” 第133章 展新月乐了:“缺不缺人的都不要紧,别忘了,你身边的人可是店长。既然这样,我就批准你来店里实习吧,我会给你开工资的。” 时子骞弯了眼睛:“谢谢你,展店长。” 逄云原本看着电视的眼神不知怎么就朝两人身上扫过来了,好笑地看着她俩,“你俩说话那么小声做什么,怎么,怕我们听啊?” 展巍:“那还用问吗,孩子大了有秘密了。” 逄云笑起来,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摁了暂停:“我们回房吧,把空间留给你们年轻人,你们聊。” 展新月脸一红,连忙起身:“你们乱说什么,我要回房睡觉了。” 展巍调侃她:“平时没见你这么早睡啊?” 展新月:“我今天坐飞机累了还不行吗?” 说完后,她连忙逃也似地溜了。 逄云和两人在身后笑个不停。 关门前,她听见时子骞在身后说道:“叔叔阿姨,那我也回房间了。” 说要回房间,那就是真的回房间了,她总不好意思当着爸妈的面说时子骞你来我房间玩一会吧。 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外边的电视声音还响着,展新月爬上床望着窗外的圆月,有点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她干脆爬了起来,开始在书柜里翻腾。 过去的很多东西都被小心地收在柜子里,比如那串檀木手串,比如那个盼盼造型的木质小挂件。如今再看到它们,尤其是想到这些可能是时子骞亲手雕的,就觉得含义又格外不同。 她把它们装进小盒子,放进行李箱,准备开学时把它们带回北京去。合上箱子前,她又想起什么,将那个厚厚的日记本也放进去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想要把那出名为暗恋的小故事展露给时子骞看看。 做完这些,她爬回床上关了灯,好像更睡不着了。 外面的电视声已经消失了,爸妈已经回房间了。 她的小床靠着墙,时子骞就在和她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有点好奇他睡了没,原本想发条消息问一问,再一想,两人的房间都对着阳台,她去阳台上看一眼他那边有没有熄灯不就好了。 想到这,她立刻又爬了起来。推开门的瞬间,夜风先灌了进来,而后是盼盼挤进门缝的嘴筒。在昏暗的光线中它的身体和夜色几乎融到了一起,差点把展新月吓了一跳。 展新月在它脑袋上摸了一把,再一抬头,时子骞还真没睡,正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 他不知道在出神想着什么,连这边的动静都没听到。他望着远方,露出的侧脸线条冷峻,神色淡淡的,孤直的背影透着一股与白日不同的疏离。 两人在一起久了,她已经习惯了他绅士温柔的样子,几乎要忘记他原本其实是个很冷淡的人。此刻的他,好像反而跟她记忆里更为相似一些。 那天病着时奇异的念头又浮上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得太多,她总觉得时子骞有心事似的。 “怎么没睡?”展新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时她伸手重新拉了一把门,弄出了些许动静。 时子骞回过头,神色一松:“在想一些事情。你呢,不是说累了吗?” “骗我爸妈的你也信啊。”展新月走到他身旁,“在想什么啊?” “也说不太上来,什么都想。”时子骞轻声说。 展新月露出认真的神色:“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如果你有什么烦恼记得要告诉我,我可以和你分担的。” 时子骞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感觉生活有点……不真实。” 展新月小心道:“那这种不真实是因为好而不真实吗?” “当然了。”时子骞摸了摸她的发丝,“因为太幸福,才觉得有点虚幻。” 展新月安心了一些:“幸福会持续很久很久的,久到你习以为常,就不会再觉得不真实。” “好。”时子骞很深地看着她,低下头来,“那就好。” 他的气息靠近,停住,最后在她的发丝上吻了一下。 一丝怅然若失一闪而过,展新月手指一下下卷着自己的发丝,困扰已久的问题就那么问出了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都不亲我?” 时子骞愣了一下,眼里渐渐露出不确定的神色:“你想让我亲你吗?” 这是什么问题。 让人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 心里忽然就委屈起来了,展新月没做声,看了他两眼,转头往屋里走。 时子骞下意识跟上前两步,声音有点无措:“怎么了,想睡觉了吗?” 展新月手扶在门把手上没动,依旧不说话。 “那……”时子骞轻声说,“早点睡吧,晚安。” …… 展新月飞快拉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关上门前,她看见时子骞站在原地,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时子骞,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勉强丢出这句话后,她直接关上了门。 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眼泪忽然就滑下来了。 自从谈了恋爱以后,她感觉自己的心智好像都越来越幼稚了。比如这会儿,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么小的事情莫名掉了眼泪。 默默擦了擦泪水,她听见时子骞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对不起新月,是不是我刚刚的问题让你不开心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问的。”时子骞压着声音,“只是这个问题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新月,你把门打开好不好?我跟你道歉。”他的声音渐渐急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我不喜欢你,你明明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眼泪又滑下来了,她相信她真的喜欢她,可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克制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更多的身体接触,想要亲吻的呀……她不知道这些该怎么说出口,于是更觉得委屈。 门外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要以为时子骞已经离开了,门外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新月,我能进来吗?” 身后靠着的门上传来轻柔而不容拒绝的力道,时子骞缓缓推开门走了进来。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怔了好久,轻轻拥住了她:“我之前有一些顾虑,我担心……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泪水好像淌得更多了。 “别哭新月,你这样我会很难过。”月色里时子骞的眼睛好像也红了,“真的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他低下头,一点点吻去她两颊的泪水。 而后,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展新月的眼睛睁大了些,泪水凝在眼眶里。 已经顾不上那些情绪化的念头了,这一刻她就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和落在她唇上柔软的触感。 他的亲吻略显生涩,有些不得章法地厮磨着她的唇。 片刻后,时子骞微喘着气退开,目光落处,月光把她泪痕未干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时子骞伸出手,想要遮住她的眼睛:“新月,你这样看着我,我心跳得很快。” 展新月却飞快拉开他的手,仰头朝他下唇咬了一口:“我讨厌你。” 时子骞愣了愣,“对不起,我不太会接吻……是不是弄的你不舒服了?” 展新月气道:“不准说对不起。” 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却会这么笨。 “不要说讨厌我。”时子骞说,“我会很难过。” 心里泛起一丝涩意,展新月心软了几分:“那你再亲我一下,我就不讨厌你了。” “好。”时子骞捧住她的脸,将她的头转过来些许,少见地有些强势地迫使她直视着他,“新月,我喜欢你,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喜欢。” 他低头,再次吻住了她。展新月有点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唇。时子骞似得到了鼓励,舌尖试探着探进她的唇齿间,甘洌的气息好像薄荷,在她唇齿间化开。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吻,那些恋爱中酸涩的小情绪在这个吻中一点点消解,只剩下名为喜欢的情绪在心里不断发酵。 恋爱就是这样,会因为一些小小的细节而不安,也会因为一个温柔的吻轻易就烟消云散。 也许是因为缺氧,展新月的脑袋渐渐开始发懵,几乎要忘记两人刚刚是为什么争吵又发展到这一步。时子骞的时子骞的呼吸却渐渐重了几分。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下移,按在她腰间,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无法抗拒的炙热温度贴在她腰肢上,烫得她腰心发涩。 展新月睁眼望进他已经不那么清明的眼睛,察觉到危险,凭借着残存的意志力抵着他坚硬的胸膛将他推开了些许。 时子骞眼神有点茫然,目光仍旧纠缠在她的嘴唇上,像是还不明白她为什么停了下来。 展新月不敢看他的眼睛,丢下句“我原谅你了,现在该回去睡觉了”就想逃走,可惜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时子骞一把抓住手腕拉了回来。 第134章 他垂头看她,气息和她纠葛交缠在一起,说话时声音有点哑:“还很早,再亲一会儿好不好?” 情感上几乎已经妥协,好在此时理智还勉强能占据上风,于是展新月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贴,又立刻退开:“好了,亲过了,现在可以松开我了。” 时子骞望着她耍赖似的表情,眼睛弯了下,像是在笑。 展新月见他这副表情,心情放松了很多,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一句“晚安”刚要说出口,她就突然感觉到他的手已经危险地扣在了她的后颈处。 “这样不够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几分。 话音落下,她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熟悉的气息已经再次笼罩住了她,时子骞又一次低头吻住了她。 明明刚才还略显生涩,几次以后他已经很快无师自通,长驱直入。她被他抵在墙上,避无可避,只能无助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感受自己一寸寸被他的气息沾染,侵蚀。 短暂松开的间隙,她看见他正紧紧逼视着,眼睛里亮光浮动,在夜色里漂亮得惊人。 “新月,我好高兴。”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 于是仅有的理智彻底消失了。 展新月仰起头,主动贴上他的嘴唇,选择用身体的语言来回应。 这次她已经无法记清两人亲了多久,只记得到最后自己腿软得站不住,脱力似地往下跌,被时子骞揽着腰扣进怀里。 “新月……新月。”她听见他的毫无章法的低喃声。 心里那丝细微但存在已久的介怀终于被妥帖地熨平了。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委屈的根源,喜欢太多的时候,语言不够,靠近不够,需要用一次次亲密的触碰反复证明,寻求纾解。 她突然发现,原来她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他了。 第109章 第二天早上,展新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在饭桌前迷迷瞪瞪的。 展巍瞥了她一眼:“怎么困成这样,昨晚做贼去了?” 展新月捏着筷子手一抖,做贼心虚地飞快瞥了时子骞一眼。 时子骞正在给她盛粥,目不斜视地低头看着汤勺,动作毫无异样,耳尖却有点泛红。 展新月扫一眼他的耳朵,自己也开始跟着脸红,连忙把头深深埋下去了。 好在展巍并没多注意他俩,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后,就忙着去厨房端剩下的饭菜去了。 吃过早饭后,展巍开车把展新月和时子骞两人送到了店里。 展新月选中的是一家老店,店里产品相对平价,生意还算可以。当然,更重要的是这家店开了有快十年,店里的员工都是很有经验的老人了,正适合展新月这样的新人练手。 说是实习店长,其实也就是一个虚名,主要还是跟着老店长学习。两人一来就刚好赶上周会,跟着听了听店里相关营收情况和季度目标后,展新月便跟着店长忙了起来。时子骞被分了一本厚厚的品牌手册,让他熟悉产品相关情况。 展新月一直没怎么敢看时子骞。果然人在夜里脑子都不正常,一想到昨晚她对时子骞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要学的东西很多,忙起来后便渐渐顾不得上什么了。 忙碌的间隙,她看见时子骞坐在门口落地的玻璃外墙旁,不疾不徐地翻着那本厚厚的产品手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店里的暖色灯光,整个人身上都透着和平日不大相同的温润。 他已经换上了店里统一的白衬衫黑西裤,简单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显出难言的贵气,坐在那里完全不像店员,反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集团公子哥什么的。 这家店走的是平价的路子,店里产品并不十分贵,装修也算不上多么豪华。 但是时子骞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眼眸微垂,就衬得整个店面像开在高档卖场。 展新月抿着嘴偷偷笑了笑。 跟男朋友一起上班可真幸福啊。 忙忙碌碌的一天很快过去,两人下班的时间很晚,闭店后商场已经要打烊了,电扶梯停了,两人只能从楼梯间下去。 展新月这一天过得很快活,忙碌又充实,尤其是工作的间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时子骞,幸福指数非常高,所以这会并不觉得累,反而还挺兴奋。 “感觉在店里挺有意思的嘛。”展新月牵着他的手晃啊晃的,“你呢,感觉怎么样?” 时子骞沉吟片刻:“很难捱。” “为什么,觉得有点无聊吗?” 时子骞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因为,要等到我们俩能独处的时间太难了。” 展新月低着头笑开了,才笑了没两秒,下巴被他抬手勾起来了。 时子骞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现在终于好了。” 四下无人,好像确实可以做一些放肆的事。 展新月踮脚勾住他的脖子,浅浅回应。 灼热的气息刚要更深入,展新月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在这片不大的空间里存在感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展新月挣开了些许,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时子骞叹了口气,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松开了她:“接吧。” 展新月听见他这声叹气,有点想笑,强忍着笑意拿出手机一看,是展巍。 刚一接通,展巍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月月,你和小骞下来了没,我在路边了。” 展新月忙说:“好的,马上下来了。” “快一点,这里不好停车。”展巍又催促了一句。 挂了电话,展新月笑着朝他伸出手:“走吧?” “走吧。”时子骞伸出一只手拉住她,一只手插在兜里,跟着她走出几步,忽然说,“叔叔每天这样接送我们也挺耽误时间的,要不过两天我喊人把我的车开过来吧。” 展新月偏头:“诶,你有车啦。” “嗯,成年的时候我爸送的。”时子骞说,“这样我俩就可以自己上下班了。” 展新月点头,她还没见过他开车的样子呢。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期待。 白日里的幸福感一直持续到晚上睡前。在床上躺了一阵,想到时子骞此时就在她有一墙之隔的地方躺着,她忍不住曲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墙。 片刻后,那边传来同样的两声叩击声。 像是两人间隐秘的暗号。 展新月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准备安心地入睡。 枕边的手机却亮起来了。 时子骞发来一条消息:新月,今夜是满月,出来赏月吧。 如果在昨天之前她并不会因为这句话多想什么,但今天好像突然就忍不住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捏着手机悄悄笑了一会儿,才从床上爬了下来。 推开门的瞬间,时子骞就倚在门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身后是皎皎清晖,月华撒了一身。 阳台上有张宽大的躺椅,两人并肩靠着。 盼盼乖顺地趴在两人脚下,眼睛将阖未阖。 展新月望着夜空,只觉得心情飘飘扬扬,随口找着话题:“店长说今天店里的人流量比平时高出了好几成,我猜跟有大帅哥坐在门口有关系,你说是不是?” 时子骞握着她的手,手指从她指间穿过去交握住,又松开,再握住:“我觉得应该跟店里新来的漂亮店主有关系。” “才不是呢,有几次我看见店外有客人路过,隔着玻璃朝你看了几眼,忽然就转了步子走进来了。”展新月说,“我现在发现利用你的美色来揽客是一种很高效的营销手段嘛,我要申请给你涨工资。” 时子骞揉捏着她的指尖:“谢谢展店长的肯定,我很荣幸。” 展新月乐滋滋地跟他开玩笑,“感觉做生意挺有意思的嘛,等毕业我就回来开店,你要不要来投奔我?以后有展店长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时子骞很配合:“好啊,那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展新月继续胡乱道:“万一以后我成为咱们市最厉害的经销商,你就不用出去工作了,我要金屋藏娇……” “只是经销商吗?”时子骞轻轻笑,“可以再大胆一点。新月,你想不想有自己的品牌?” “自己的品牌啊……听起来好像是要更有意思一些。”展新月仰头靠在他肩上,望着天边的圆月,“那就慢慢来吧,试试我最终能走到哪里。” “嗯。”时子骞说,“不管你想走到哪,我都会一直在你身后,尽我所能地支持你。” 展新月心里轻轻一动,“时子骞,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之前没想过这些。”时子骞温声说,“但现在,和你一起实现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这一刻,少年的情话比无边夜色还要动人。 她愣愣地看着他低头亲她的指尖,温柔又虔诚的样子。 她指尖有些发麻,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的他漂亮的嘴唇。 第135章 时子骞看向她,嘴唇顺着她的手指一点点向上,滑过她的掌心,轻柔地落在她唇上。 心跳渐渐失速,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面前这个人。 她脑袋晕乎乎的,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就只想靠近,再靠近一点。 “你的衬衣还在阳台上挂着,我去拿进来。”突然间,逄云的声音隔着薄薄一道阳台门传进来。 伴随着这声突然响起的说话声,不大明显的脚步声已经极近。 展新月身体一僵,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拉起时子骞就往一旁的房间里推。 “唰啦——”阳台门打开时的声响。 展新月恰堪堪关上房门,听见这声响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跌坐在床上。 “摔到没?”时子骞立刻来看她。 “嘘——”她拉住他的手,拽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连呼吸都放慢了。 黑暗中,她听见外面展巍的声音响起:“你别过来了,我来拿就行了,免得等会儿又咳嗽。” 逄云压着声音:“你小点儿声,俩孩子都睡了,别吵着她们。” “不能这么早就睡了吧。”展巍声音也低了几度,有点儿疑惑,“还很早的啊。” “灯都熄了,应该是白天在店里累着了。” …… 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展新月发现刚刚仓皇退进来的是时子骞的房间。她更加心虚得大气都不敢喘,拉着他的手都捏紧了。 时子骞却很从容,勾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展新月吓得往后仰:“我妈妈在外面。” “嗯。”时子骞应了声,继续若有若无地亲吻着她,语气漫不经心,“所以呢?” 暧昧的,若即若离的柔软触感触碰着她的嘴唇。而后,意味不明地□□了一下。 头皮像过了电似的一阵发麻,她失神往后退避,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躲什么?”他跟着欺身而上,气息再次逼近,又要亲下来。 “不行……”展新月偏过头,勉强道,“这会儿不行,先停一会儿。” “不可以。”时子骞低声说,“除非你再对我说一次昨晚那句话。” 展新月一时茫然:“哪一句?” “你说,让我亲一亲你。” 脸上顿时烫起来了,展新月咬了唇,原本打定主意不肯吭声,可听见阳台上清晰的脚步声,还是低低说了一遍:“你亲一亲我。” “好。”时子骞回道。 伴随着这声回复,他的唇直接压了上来。 “你骗我……”展新月没来得及说出更多控诉的话,剩下的话都化为一阵含糊的呜咽声。他的舌已经乘虚而入,直接探了进来,勾着她的舌吮咬。 “新月。”他的声音也含混了起来。 “喜欢你。” 抵着他胸前推拒的手因为这一句失了力气似的,慢慢滑下来,最后环住了他的腰。 窗帘拉着,屋子里漆黑一片,也因此,触觉和听觉都变得更为灵敏,唇舌纠缠时暧昧的水声都格外清晰。 她没有办法思考,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混混沌沌的一片,像漂浮在空中。 在一片混沌中,她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两个人这样,真的很像在—— 偷情。 脑袋好像更晕了。 阳台上的声音是什么时候终于消失的她不知道,整个人被他亲到失神,只能无措地扶紧了他的腰。少年腰腹劲瘦,此时肌肉微微绷着,肌理坚硬,蕴着勃发的力量感。 手指凭借着本能,情不自禁地在他腰上游移。 时子骞闷哼了一声,动作一松。 理智在这个空档勉强回笼,展新月趁机推开他坐了起来。 “我该回去了。”她小声说。 “好吧。”时子骞没有坚持,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晚安。” 推门而出时,外面的月光跟着照进来。她短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时子骞正曲着一只腿坐着,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她迷离中拉开了,锁骨敞着,显出少见地松散随性,也格外性感。 光影里,他低低笑着,眼睛里都是潋滟的水光。 展新月只觉得,他这幅样子。 好涩。 展新月仓皇逃回屋里,扑倒蓬松的被子上时才发现,身上全都被时子骞的气息沾满了。明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好像到处都还是他的味道。 她埋着头缓了好久,在抬头时恰好手机亮了一下。 时子骞发过来一条语音。 她盯着看了好半天,点开。 “新月,今晚我可能又要失眠了。” 还不及回应,又一条。 “被子被你蹭的全是你的味道。” 展新月脸红得快滴血了,飞快打字:“怪谁!” 附赠一个凶巴巴的表情包。 时子骞再次回了条语音过来,很短,声音里含着一丝笑,尾音往回勾着:“怪我。” 第110章 第二天晚上下班后,两人一起牵着盼盼溜了圈。回到小区门口时,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门口,车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一见两人就迎了过来。 展新月正觉得他有点面熟,就听见他跟时子骞打过招呼后,又很客气地叫了声展小姐,才想起这人他是见过的,时家的司机,她依稀记得是姓李。 他把车钥匙递给时子骞,说道:“车我开过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时子骞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他又回头朝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点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很快离开了。 展新月有点疑惑,见时子骞没什么反应便也没多问。 两人一起走到车前,展新月好奇问道:“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时子骞说:“高三毕业的时候。” 展新月想了想:“说起来,我也该早点去把驾照考了。” “不考也没关系。”时子骞说,“我可以做你的司机。” 展新月笑:“这样是很好啦,但我觉得自己也要会开才行。” 时子骞点点头:“那咱们开学以后去驾校看看吧。” 正要拉开车门,后座的车门先一步被从人里边推开了。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生轻巧地跳下来,尖尖的瓜子脸一扬,露出的黑亮眼睛发着光,盯住时子骞:“好啊你,被我抓到了吧。” 时子骞不算太惊讶,只是平淡问道:“你怎么在这?” 车里跳下来的人是时其悦,她长高了一大截,一张小脸褪去了婴儿肥,完全变成个漂亮姑娘了。 “我今天看到李哥动你车就感觉有问题,跟上来一看果然有鬼。”时其悦一双眼睛在时子骞和展新月之前扫啊扫啊的,若有所思,“你好啊姐姐。这什么情况,你俩偷偷同居啊?” “不是啦……”展新月解释,“他暑假在我家住,我爸妈也在的。” “在你家住?”时其悦眉毛拧起来了,“暑假不回家害我独自在家受苦,结果是自己偷偷躲起来享福来了。你完蛋了,我要告诉爸。” 时子骞看她两眼,并不接话。 “当然呢,想让我保密也可以。”时其悦眉心突然松开了,“除非……要不我也搬过来吧?刚好这个月爸去欧洲出差了,我跟陈姨讲一声我去同学家住了。” 时子骞立刻说:“不可以。” “切,谁问你啦。”时其悦盯着展新月看,“姐姐,你欢迎不欢迎我?” 展新月被她和时子骞很像的漆黑眼睛盯着,征求似地地看向时子骞:“其实小悦想来住也可以呀,我爸妈都喜欢热闹。刚好家里还有间空房,能住得下。” 时子骞犹豫道:“我觉得应该,不太方便。” “你住别人家就方便,我去就不方便了是不是?”时其悦扑过来抱了展新月一把,“姐姐,就这么说定了哦!” 时其悦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家门口。 她年纪虽小,在某方面倒是和时子骞一样礼数严格。展新月拉开门时,便看见时其悦正指挥着人大包小包地往门口堆。见门开了,她嘻嘻一笑:“姐姐,我来了。” 展新月震惊了两秒,默默退开两步,露出屋内墙边堆积如山还没来得及拆箱的礼物,企图用这屋子确实已经放不下的事实来无声地劝退她。 没想到时其悦抬头往里一看:“这我哥带来的啊?还好我出门前又加了几样,不然要输给他了。” 展新月艰难道:“你人来就好了,带什么礼物。……还带这么多。” “礼多人不怪嘛。”时其悦越过她,看到了她身后同样面带惊讶的逄云和展巍,立刻特乖巧地冲他们打招呼,“叔叔阿姨,给你们添麻烦啦!” 逄云笑眯眯地将她往屋里迎:“不麻烦不麻烦,你就是小骞的妹妹啊,长得真乖,快进来。” 时其悦被拉着走进屋,路过时子骞时,得意洋洋地挑眉睨了他一眼。 第136章 时其悦自从来了之后就一直表现得相当开朗乖巧,对着逄云展巍两个人“叔叔阿姨”地叫得很甜,家里的人气都旺了不少。 独生家庭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展新月还挺开心的。不过很快,她突然明白了那天时子骞说的“不方便”是指什么。 当天下班后遛狗时,她拉着时子骞去吃宵夜,还喝了一点啤酒。她喝的不多,但酒后的情绪比平日里高涨许多。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晚上洗过澡后,听见客厅里已经安静下来,她悄悄拉开卧室门,准备去找时子骞聊聊天。 然而拉开阳台门,她一眼就看见时其悦正抱着盼盼闲适地靠在躺椅上玩手机,翘着腿一晃一晃的。听见门响,她看过来:“姐姐,这么晚了怎么跑出来了?” 展新月措不及防,只好咳了一声,胡乱道:“我出来上厕所。” 时其悦一挑眉:“来阳台上?” 展新月一噎,沉默了。 正尴尬着,另一边的门也一声响,时子骞推门而出。他的视线跟展新月对上,刚要说什么,目光又落到时其悦身上,也沉默了。 时其悦也看见了他,盯着他慢条斯理地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展新月,将头低下去了,接着玩手机。 “你俩请随意,当我不存在就好。”时其悦懒洋洋地说。 两人对视片刻,展新月故作镇定地对着时子骞挥了一挥手:“这么巧啊,你也没睡。我有点困了,先进去了。”说罢,直接缩回屋子去了。 时其悦在家里过的如鱼得水,她长得漂亮又嘴甜,哄的逄云展巍两个人都喜欢她的要命。 她不愿意跟着两人去店里,白天就跟逄云待在家里,没多久两人就跟亲母女似的了。 展新月原本还觉得自己现在和老爸一样成天在店里忙,陪老妈的时间都少了很多。现在时其悦在,她倒是放心了不少。 不过也因为她的存在,展新月和时子骞本就不多的独处时间更所剩无几了,几乎就只剩下了每天一起开车上下班的那段路程。 一个月过去,离开学还剩大半个月,某天上班路上,时子骞突然说:“新月,要不咱们提前点回学校吧?” 展新月问:“怎么了?” 时子骞扶着方向盘,望着前方:“你说呢?” 展新月强忍着笑意,“我不知道。” 时子骞也笑了。片刻后,他又说,“除了这个,上学期申报的大创项目还没结项,我可能得回去忙一阵。” 大创项目是学校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项目的简称,不少人都会组团报名,运气好拿奖的话既能丰富简历还能加综测分。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大三大四才会参与,像时子骞这种大一就开始报项目的人并不算很多。 “好。”展新月想了想,在店里已经待满了一个月,已经学到了很多,差不多也可以回学校了。她随口又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在做项目了,想拿奖吗?” 时子骞说:“其实也不是为了项目本身,我想借这个机会物色一些人。” 展新月歪过头:“物色人?” “对。”时子骞点头,“我手里目前有一些钱,你知道的,咱们学校有很多有能力,有梦想的年轻人,我想找到他们,投资他们。” 展新月笑:“你怎么这么有商业头脑,这样让我压力很大呀,还说以后养你呢。” 时子骞勾着唇:“没办法,我女朋友那么努力,我不能拖她的后腿。” 因为两人要返校,逄云和展巍决定在家煮一顿火锅为他们送行。 这天几个人都没去店里,一大家子人一起动手,热热闹闹地准备了一桌食材。 说说笑笑地吃完一顿饭,逄云和展巍在沙发上歇着,展新月来阳台上跟时子骞喂盼盼,时其悦又在身后的躺椅上舒服地躺着。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家里吃火锅呢。”时其悦摇着躺椅,心满意足地晃着脑袋,“感觉真温馨啊。” 展新月见她这样,忍不住弯了眼睛:“欢迎你寒假再来,咱们接着吃。” 时其悦立刻猛点头:“好啊好啊。” 客厅里逄云展巍也在聊天,逄云的声音恰好传出来:“以后还是要换个大点的房子,你看咱现在都只是刚刚住得下,等以后新月结了婚……” 展新月刚反应过来两人在说什么,一把将推拉门拉上了,把声音隔绝在里面。 但没有用,阳台上两个人全听见了。 时其悦笑得仰倒在躺椅上,笑够之后忽然说:“话说新月姐姐,你跟我哥什么时候结婚呀?等你们结婚了我就跟着你们过吧。等我哥嫁过来了,我就也搬过来。” 展新月一窘,结婚?俩人这还没上大二呢,这种问题该怎么回答…… 时其悦倒也没非要问个答案,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说道:“姐姐,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我前一阵在家翻到一本老相册,翻到了我哥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你要不要看呀?” 小时候的照片?展新月当然很想看,但是后面那几个字实在是无法忽视,穿开裆裤……她飞快朝时子骞看了一眼。 时子骞表情有点茫然,不过两秒后已经神色如常,淡定道:“我没穿过。” “切,穿没穿过看了不就知道了。”时其悦将手机举起来,“姐姐你过来看呀,我拍下来了。” 展新月犹豫,又看了眼时子骞,见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慢慢将头探了过去。 照片里是个小婴儿,几个月大的样子,在襁褓里包的严严实实,除了一张小脸,什么都没露出来。 展新月沉默片刻:“……开裆裤?” 时其悦哈哈笑,“逗你玩呢。” 时其悦这性格有时候实在是很无厘头,好在展新月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她又多朝照片上看了几眼,照片里的小婴儿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睫毛纤长,下颌尖尖,皮肤很白。 原来时子骞小时候长这样啊。展新月忍不住感慨:好漂亮,跟她记忆中没长开的婴儿形象一点都不一样。 “怎么样姐姐,挺好看的吧。”时其悦说,“你看我哥这人呢,从生下来开始就没丑过。所以我推测呢,哪怕他以后变穷了,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变丑了。所以你看,你要是跟他结婚呢肯定是不亏的。” 展新月不知怎么接话,求助般地看向时子骞,希望他能帮忙解一解围。 时子骞接收到她的眼神,想了一想,开口:“应该也不会变穷的。” …… 两秒后,展新月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默默拉开自己卧室门缩进去,身后的时其悦又在哈哈地笑个不停了。 等到临行前,逄云把时子骞单独叫走了。展新月原本想跟过去,被逄云一个眼神阻止了。 她只好一个人回到客厅,见展巍正悠哉地在沙发上坐着,便凑过去打听:“老爸,你知不知妈妈叫他要说什么?” 展巍慢条斯理道:“不知道。” 展新月只好扭回头去,干坐一会儿,又小心地问:“老爸,你觉得……时子骞怎么样?” “这就开始打听我们的口风了?”展巍“哼”了一声,不过片刻后却是松了眉,“小骞这孩子确实不错,人谦逊也稳重,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说很是难得了。” 展新月好奇:“稳重你都能看得出?” “其实人开车的状态很能反应一个人的性格,一般小年轻开车都浮躁,喜欢开快车,但我观察了很久,小骞开车就很稳,一点儿也不会急躁。” 展新月认可地点了点头,时子骞开车确实很稳,而且情绪非常稳定,不过…… 她看向展巍:“老爸!你怎么知道他开车什么样,你跟着我们?” “那当然得跟着了。”展巍“嘿嘿”一笑,“怎么说你俩在我跟你妈妈眼里就是不到20岁的俩小孩,你们俩单独开车出去我们怎么放心得了,我不得在后面给你们护航嘛。不过也就最开始几天,后边放下心了我就没跟着了。” 第111章 另一边房间里,逄云温和的眼神正注视着时子骞:“小骞,我们月月是我跟她爸爸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来没有吃过苦。” 时子骞:“阿姨,请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吃苦的。我知道新月以后想从商,我最近已经在做一些准备,会尽我的全力给她支持的。” 逄云摇头:“我指的不只是物质上,这方面我相信她会自己努力去争取,我和他爸爸也会为她托底。我想说的是,她是被我和她爸爸宠着长大的,很单纯也很纯粹,在感情上也是一根筋,认定了谁就是谁了。她把感情看得很重,但也因此,她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 见时子骞点头,逄云又接着说:“我们一直都希望她能过简单幸福的生活,希望她能找一个和她一样生活环境单纯,家庭背景简单的男生。所以,我们原本其实是不太同意……” 她没说下去,时子骞眼神闪了一下,微微垂了眼。 “但是,我们也完全支持她的选择。”逄云拍了拍他的胳膊,微微笑道,“既然她选择了你,我们相信你一定值得她喜欢。小骞,月月是我们的一切,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第137章 时子骞愣了一阵,望进逄云始终温和笑着的眼睛,郑重道:“阿姨,我愿意用我的一切起誓,我对新月会始终如一。哪怕有一天她想要离开我,我对她的心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逄云一惊,心里泛出些说不出的滋味。她总觉得,面前的这个少年的眼睛和同龄人不一样,此时的目光很沉静,像是含着一丝和年纪不相符的释然豁达,以至于连她这个年纪的人都觉得有点看不懂。 她斟酌着说:“不要这么说,月月不是个寡情的人,她认定了一个人不会轻易改变的。” 时子骞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很快笑了笑:“抱歉阿姨,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说,我很早之前就认定了新月,这一点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 在飞机上,临起飞前,展新月收到了代云的消息,说是原来的十班准备开学前组织一次同学会,问她要不要和时子骞一起过来。展新月回复说两人已经返校了,就不参加了。 回完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见时子骞正盯着手上一样红色的东西发愣。凑过去一看,是一个红包。 “新月,刚刚上飞机前叔叔阿姨给了我这个。”时子骞说。 展新月伸手一摸:“很厚嘛。打开看看?” 时子骞又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将它打开了。几秒后,他抬眼望过来,目光有点茫然。 红包里是一沓红色的钞票,最上面还有一张显眼的一块纸币。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展新月笑了,“这种数字一般都是有含义的,寓意着,万里挑一。看来我爸妈很喜欢你。” 时子骞跟着她笑了,如释重负似的,郑重地将红包收起来了。 回到学校后时子骞就给他那边的房子换上了密码锁,说是方便她随时过来,还问她这段时间要不要住过去。 虽然最近几个室友都没返校,但展新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宿舍住了。毕竟时子骞的住处离学校不远,平时要过去还是挺方便的。 趁开学前学校人不多,她去报了驾校,每天学车,泡自习室和时子骞约会,日子过得充实又快乐。一直到临开学前两天,时子骞他们系里有个很欣赏他的的老教授要去临市参加一个学术论坛,发消息让他跟着一起去。 虽然只去两天,但两人黏在一起惯了,他这么突然一离开展新月还挺不适应。 午饭后回到宿舍,室友都还没回来,空荡荡的。她把窗帘拉上,爬上床,准备短暂地睡个午觉。 这个觉睡的并不踏实,一直都似睡非睡的。 不知怎么的,再醒来时她竟然回到了家里。 她茫然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房子里很暗,有点乱。爸妈都是是很爱整洁的人,记忆里家里好像很少有这么杂乱的时候。 展新月四下看了看,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明明是才离开不久的家,现在看来四处都透露着陈旧的气息。 正疑惑着,逄云和展巍两个人穿戴整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爸妈,你们干嘛去?”展新月问了一句,两人恍若未闻。 两人都带了帽子,站在门角光线暗处互相理了理帽子,逄云低声说:“走吧。” 展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拉开了房门。 两人相携而出,背影佝偻着,透露出一股老态。 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展新月心有点慌,又叫了声“爸妈”,依然没收到任何回应。她忙向前几步想跟上去,穿过客厅时,她的余光忽然瞥到了墙上某处,步子突然就迈不动了。 墙上挂了幅她的照片。黑白的。 展新月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一时恍惚起来,茫然站了很久后,她还是凭借着本能朝着逄云和展巍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逄云和展巍的目的地是一处公墓,两人站在块墓碑前,弯腰放下一捧鲜花。 展巍轻轻在碑上拍了一下,将帽子脱下来,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月月,爸妈来看你了。” 展新月就站在他们身旁,一路上她无数次尝试和爸妈对话,他们都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此时,她在墓碑上看到了自己她正弯唇笑着的照片,下方刻着几个字:爱女展新月之墓。 “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呢。”逄云也摘了帽子,缓缓俯下身一点点拉去碑身上细细的蛛丝,“爸爸妈妈很想你。” 展新月伸手去触碰她,手指无力地从她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她好像做梦了,又好像不是,因为身旁爸妈对着那块冰凉的墓碑絮絮的低语如此清晰,他们脸上衰老的痕迹纤毫毕现,一点都不像一场梦。两人在她墓前待了很久很久,和她分享着生活中各种琐碎的小事,就像曾经一家三口在一起时的每一次一样。 很久后,逄云的手从她雕刻成的名字上抚过,像是在轻柔地触碰她的脸庞:“月月,爸爸妈妈年纪已经很大了,我们正等着和你重逢的那一天。” 展新月喃喃念了一句“爸妈”,这一路浑浑噩噩的,此刻泪水终于还是滑下来了。 从她墓碑前离开后,两人面色都很茫然,似乎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了。站在墓园的一处分岔路口对望了一阵,展巍叹了口气:“去看看他吧。” 逄云平淡地说:“走吧。” 两人缓缓走了一阵,又来到了不远处另一处墓碑前。 这块墓碑前放着两捧菊花,有个佝偻的老人背靠着墓碑坐在地上,头仰着,好像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久才聚了焦:“你们来看他了。” “嗯。”展巍说,“我们来看月月,顺路过来看一眼。” “我刚刚看见你们了,原本我也想去看一眼小月,见你们在那就没敢过去。”老人蹒跚着站起身,“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展新月此时终于看清了他苍老的面庞,认出他竟然是许慎的父亲。这个曾经她也叫过一声“爸爸”的人,一张脸饱经风霜,让她几乎都要认不出了。 她想到了什么,往他身后看去。 他刚刚倚靠着的那块墓碑上清晰地刻着几个字:爱子许慎之墓。 展新月僵住了,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又呆滞地移向面前的许父。 “这束花是带给小月的。”许父弯腰拿起一捧菊花,递到逄云面前:“我刚刚坐在这里,再回想起那天仍然觉得像场噩梦一样。你们说,怎么突然之间咱们家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逄云没有去接,语气有点冷:“这你就要问许慎了。” “我是想问问他的,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许父没有在意她的冷淡,慢慢将花收了回来,“还记得那天小月出了车祸,我听到消息就匆匆往医院赶,没想到刚到就又接到电话,说许慎开车来医院的路上心神不稳也出了车祸……那天小月在六楼抢救,许慎在五楼,我握着电话站在电梯里,甚至不知道该按哪一层楼。” 展巍和逄云脸色都有点不好看,显然是因为他的话又被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后来小月走了……许慎一直在昏迷,中间醒来几次问我小月怎么样了,我都没敢说,骗他小月好着。可有天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那天下午突然就不行了,医生说他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了。”眼泪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来,“我原本想,等他醒了我要打他,骂他,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好的日子不珍惜,为什么会做出那么混蛋的事。可是他也走了……” 展巍转过脸去:“又提这些事做什么呢。” “我本来不想提的,可是……”他朝前走了一步,“许慎走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问我他还能不能和小月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跟你们提过,我没有脸面。可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日子了,走之前就想看看能不能实现他这最后一个心愿。” 逄云立刻斩钉截铁道:“绝对不可能。” “我替他给你们道歉,给小月道歉。”许父拉住面前两人的胳膊,蹒跚着往下跪,“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犯下那样的错,但我想,他一定比谁都要痛苦。即便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们俩也终究是夫妻。毕竟人都走了,我实在不忍心他孤孤零零的。” 展巍低头看他:“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该去找那个女人,问她去了以后愿不愿意跟许慎葬在一起,毕竟他俩才是一起生育了一个孩子的人。” “不要提起这件事了,也不要再提那个女人。”许父擦了擦泪水,脸色有点难看,“我们家就只有小月这一个儿媳妇,两个孩子十几岁就谈恋爱了,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两家早就比亲人还要亲了,我也拿小月当亲女儿疼……” 逄云打断了他,她眼睛里有泪花,却站的很直:“月月走之前,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一直在流眼泪,流得眼泪快要比流得血还要多了,她得有多痛啊。那时候我就在想,他许慎永远别想得到我们的原谅。” 第138章 “我们曾经也是把许慎当亲儿子看待的,否则今天也不会来看他了。”展巍此时伸手将许父拉了起来,“但是有的错犯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这件事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松口的。” “月月身旁确实还有两个位置,是为我俩自己准备的。”逄云沉声说,“至于许慎,我想,月月在下面也不会想见到他的。” 萧瑟的风卷过,一地黄叶漫舞。几人身后的墓碑上,许慎正在略褪了色的照片中间微笑着。 第112章 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时,宿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屋子让人分辨不出时间。展新月摸出手机一看,她这一觉睡了很久,这会儿竟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她还很少睡到这个点。 展新月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情绪尚未抽离,脑子钝钝的,分辨不出刚刚那仅仅只是一个梦还是别的什么。 被她握在手中的手机亮了起来,提示有一条新消息。 展新月立刻想起,今天时子骞要回来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她终于从浑噩中定下心来,伸手将灯打开了。 消息果然是时子骞发来的,中午入睡前她给时子骞发了消息,问他大概今天几点到学校。时子骞那时说可能得晚上才能到。 这会儿他的新消息写着:我准备早点赶回来,争取赶上陪你吃晚饭。 展新月笑了一下,回复:好,我等你。 回完消息,她心情已经放松了很多。也许是宿舍没人的原因,她竟然做了这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她晃了晃头,正要放下手机,突然注意到还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于是随手点开了。 我在a大门口,能见一面吗? 后面有署名:许慎。 刚才的梦境和眼前这个名字交织重叠在一起,展新月突然又恍惚起来了。 如果不是这场梦,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她对着屏幕看了半天,确认这条短信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她还陷在梦里没醒过来,才回了消息过去:我们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吧。 新消息很快回过来:我要去读军校了,这次是路过北京,以后能出来的机会应该很少了。我就只是想问你一句话,只要得到答案立刻就走,否则我可能这辈子都翻不过篇去。 刚重生那段时间她很多次想过,在她已经离开的那个世界里许慎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许他在某个间隙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一点愧疚,又也许他早就忘记了她这个死去的人,顺理成章地开始了新的生活。 可刚刚那场梦昭示着一种她唯独没想过的可能:在她死后,他其实也跟着离开了。 展新月握着手机呆坐了一会,回了一个字:好。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见他一面,不是因为他的信息,而是因为在刚刚那场梦之后,她忽然觉得确实该正式地跟那段过去做个了结了。 校门口有一些拍照打卡的游客,展新月第一眼并没能找到许慎,直到有人走到她面前抬手跟她打了招呼,她才注意到了他。许慎变了很多,头发剃短了,黑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质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好久不见了。”许慎淡色的眼睛仔细打量她片刻,“你过得好吗?” 展新月点头:“我过得很好。” 许慎看看她恬淡的面容,又往她身后的校门看了看:“说真的,听你这么说我心情还挺复杂的。” 展新月说:“我现在确实过得很好,让你失望了。” 许慎摇摇头:“我并不是希望你过得不好,怎么说呢……我这一年过得很痛苦,看你过得这么顺遂,心里难免会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我原本以为你就算不和我一样备受煎熬,也起码会偶尔因为想起我时感到一丝歉疚和后悔。” “不是这样的。”展新月说,“事实上,我已经快要忘记你这个人了。” 许慎沉默了一会儿,笑笑:“这样也好,我也早就该忘记你了。” 展新月静了静,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读书?” “前几天碰上十班的人在聚会,聊了几句,刚好听他们提起来了。你知道,我也算是小半个十班人。”许慎说,“这次开学前经过北京,我就想着联系一下你试试,毕竟以后可能真的没什么机会见到了。” 十班要聚会这事展新月有印象,对于这个巧合她没太大兴趣,便直接问:“你想问什么,直接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许慎想了想,缓缓开口,“其实复读的一年里,我一直憋着一口气。也许是不甘心吧,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付出了我全部的真心和热情,可却被人弃如敝履,百般践踏。我并不是输不起的人,我尽我的全力追求过了,即便失败了我也接受。可这一年多我始终想不想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做过的事真就有那么恶劣吗?” 展新月默然不语,许慎接着说:“我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好像有别的的原因,但总是找不出来,以至于这件事几乎成了我的心魔。所以我渐渐有了一个执念,我想再见你一次,当面向你寻求一个答案。展新月,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展新月指尖轻轻捻动衣角,看着他固执的眼睛,思索片刻:“许慎,我做过一个梦,梦到我们在一起,还结婚了。可后来你出轨了,和别人生了一个孩子。” 许慎愣愣的:“所以你因为这个梦就讨厌上了我?” 展新月点头。 许慎像是觉得荒诞,又像是释然,轻笑了两声:“好吧,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的理由了。” 展新月问:“你信这个理由吗?” 许慎:“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原本这就是我心里的一个执念,我执着地想要找到一个答案。如今我已经得到了,至于答案本身是什么,好像反而无所谓了。” 停了几秒,他忽然说:“你会做这样的梦,是不是说明其实我俩曾经也是有在一起的可能的。” 展新月神色不变:“也许是吧。” 许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在你的那个梦里,我们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后来了。”展新月平静地说,“在我醒来之前,你出车祸死掉了。” “那就好。”许慎点了点头,记忆中他那双时时含笑的眼睛不再习惯性地弯着,看起来成熟了很多,“如果真做了那样的事,那我确实该死。” 展新月眼神闪了闪,并没有接话。 她刚才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今天那场梦到底只是一场梦,还是发生在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世界的真实。 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但她知道无论是现在还是在那个世界,她都不会再和许慎有丝毫关系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a大,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许慎对着a大的校徽看了片刻,轻声说,“现在想想,高中的时候可真疯啊,年少轻狂这个词真是不假,我都快不敢相信自己还做过那么多任性妄为的事了。” 他的目光转向展新月,她眼神很平和,不再是曾经对着他疾言厉色说出那些伤人话时的样子。如她所说,她看起来确实过得很好。 他原本还有一些话想说,但此时静静注视她片刻,心里最后一丝执念也消失了。是啊,年少轻狂!在青春期无论有多少不甘心,现在大家都该往前走了。那些过去,早就该彻底放下了。 “谢谢你,我该走了。”他笑了笑,“展新月,临走前可以拥抱一下吗?就当是道别吧,下次见面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展新月想了很久,点头:“许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这是一个短促的拥抱,展新月和许慎曾经有过无数次拥抱,但都不像这一次,彼此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许慎轻轻拥住她时,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也许他此时想要道别的除了她,还有那段青春。就像他这次来找她也许并不只为寻求一个答案,而是和她一样想和那段时光做个了结。 “那我就走了。”许慎冲她挥挥手,“再见,展新月。祝你顺利。” 展新月同样地冲他挥手,只说了一句:“再见,许慎。” 许慎点点头,转身离去。 展新月对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她没想过再次见到许慎她会这么平静,她依然没有原谅他,但已经完全不在意他了。她早就有了有新的生活,新的爱人,她的心里再也不会有他的位置。 而随着这次分别和前世两人的相继离世,有一个秘密再也不会为人所知。 其实前世那个没有生育能力的人一直都不是她,而是许慎。 那年两人一起去体检,许慎去卫生间时两人的体检报告刚好出来,展新月一个人站在医生面前,只思考了半秒钟就抬起头问医生:“等会您就说有问题的人是我,行吗?” 她并不觉得两人间不能有孩子是多么大的问题,只是许慎这个人向来要强,她怕他承受不了,而她自认比他要有韧性得多。 第139章 这桩事并没在她心里引起很大的波澜,自始至终她都没对许慎透露过半分,也没对其他任何人讲过,甚至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前世她没为这个善意的谎言后悔过,但事实证明,许慎并不值得。 展新月其实搞不太清楚他的问题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猜测也许是他后来在生意场上太拼命又常常应酬才搞坏了身体,也许并不是没有康复的可能性。所以在看到他和谢宛之的那个孩子后,她并没有太多想,只当是他身体好转一些了。但现在回想起梦里许父的态度,她心里开始有了些别的猜测。不过事到如今,这些已经无法再去求证了。 她不知道这一世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再遇到一个愿意如她一样对待他的人。 但这都已经与此时的她无关了。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展新拿出手机,拉黑了许慎的号码,又点开了一个微信聊天框。 对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她嘴角渐渐扬起,飞快地发去一条消息:“五点半啦,到北京了吗?” 时子骞一直没有回。 她等了一会儿,很有耐心地在原地数着地上的格子玩,盘算着等会可以去离这边校门很近的食堂吃新开的大盘鸡。时子骞如果快要到了,她正好可以在门口接上他。 又过了一会儿,六点整,手机终于响了。 时子骞:还没有,航班延误了。你先去吃饭吧,不要等我。 展新月:咦,延误到几点? 时子骞过了几分钟才回:还不清楚,在等通知,确定了告诉你。 展新月有点遗憾,发了一个猫猫叹气表情:那你记得在机场吃点东西哦。 自己一个人她好像也不是那么想吃大盘鸡了,便去食堂就近找了个档口随便吃了点。吃完饭,她漫无目的地逛了逛,决定去喂一喂盼盼。如果时子骞回来的很晚的话,也不知道它的狗粮还坚持不坚持得住。 到时子骞家门口时已经八点多了,天色全黑了。拉开房门,盼盼立刻雀跃着扑过来了。 展新月没急着去抱盼盼,因为一片漆黑中,有个房间门敞着一条小缝,暖和色的灯光正从门缝中透出来。 她不确定是不是他临走前忘记关灯了,疑惑地走近。隔着门缝看进去,时子骞没开大灯,一个人低着头坐在台灯下面,背对着这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机,她最后发过去的那条消息还在聊天页面最后挂着,没有新的消息回过来。 第113章 门因为她的动作一声轻响,时子骞回头看了过来。 展新月顺势将门完全推开,走了进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说一声。” “新月,你来了。”时子骞站起来,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眼,“我也刚到没一会儿,没给你说吗,可能忘记了。跟你发完消息就通知登机了。” “好吧,我原本想着你可能到的很晚,就过来准备喂一下盼盼,看来是不用了。” 盼盼跟着她一起跑了进来,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汪汪”叫了两声,又在两人脚下团团地乱转。 时子骞揉了一下太阳穴,低声说:“哦,盼盼,我去喂一下它。” 展新月有点困惑地朝他桌子上看了眼,“你在做什么?” 桌子放着几把刻刀,有些几块凌乱的木料,刻的乱七八糟的,看不出是什么。 “原本想试试雕点东西,都刻废了。”时子骞随手将桌上的木屑连带着那几块木料都扫进垃圾桶里,走过来揽住她的腰,“对不起新月,我今晚失约了。你有好好吃晚饭吗?” “吃了。”展新月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房间没开大灯,昏黄的光影里他面色有点疲惫,忍不住心疼道,“怎么去了两天就累成这样?” “也不是累,就是晚上有点认床没太睡好。” 展新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他身上沾了檀香,很好闻,“那你今晚早点休息吧,我也早点回去。” 时子骞没松手,扶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新月,今晚留下来吧。” 展新月留了下来,但时子骞今晚有点奇怪,像她的影子似的,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两人洗过澡后,展新月对着镜子吹头发,时子骞就靠在门框处,偏头看着她。盼盼蹲在他脚下,圆溜溜的眼睛也盯着她看。 展新月觉得这一幕有点温馨,又有点好笑,忍不住笑道:“你们俩一直看着我干嘛,怕我跑了不成。” 时子骞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上了,把盼盼直接关到了外面,引得它不满地刨了几下门,“嗯,怕你跑了。” 他从后边揽住她的腰,隔着镜子看她。 刚洗过澡的浴室有很重的水汽,镜子里都是雾气蒙蒙的一片,朦胧映出两人的身影。镜子里她被他圈着,在他高大的身形面前显出几分娇小。 “你抱得太紧了,我没有办法吹了。” 时子骞却没有动,展新月隔着镜子看不清他的表情,扭过头去想看看他,被时子骞在唇上亲了一下,然后顺势将她手里的吹风机接过去了。 “我来吹吧。” 他低头仔细为她吹着头发,展新月苦恼地歪了一下头:“头发长就是有这点不好,吹头发总是要很久。” “没关系,以后都交给我吧。”时子骞扶着她的腰示意她转过身来,然后单手将她抱到洗手台上坐着,“长头发好看。” 他在她面前微垂着眼,伸手握住她垂着胸前的长发,用吹风机一点点扫过。 她随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真丝的睡裙材质柔软,被湿发濡湿后变得愈发轻薄如无物,紧贴在皮肤上。展新月有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胳膊想挡一下,被时子骞扶着腰按住了。 “不要动,小心被热风烫着。” “哦……”展新月不敢动了,移开目光假装没注意到这暧昧的氛围,转而盯着他看。 时子骞的头发也还潮着,发丝垂着,衬得眉眼都是一片漆黑。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他握着吹风机的手上,白玉一样的手,骨节分明,手腕处清晰的青筋微微绷着。 “看什么呢?”时子骞说。 吹风机的暖风随着他的动作吹过她胸前的发丝,扫过她薄薄的睡裙,吹得她心里微微的痒。 因为门关着,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随着两人灼热的呼吸和吹风机里源源不断的热风而越来越高了。 “看你啊。”展新月仰头弯着眼睛笑,一边伸出手,在他腰上戳啊戳。 时子骞按住了她的手,风声在不知不觉中停下来了。 展新月抬起头,对上时子骞漆黑的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他的吻已经重重地落了下来。 也许是她的动作有点过火,时子骞今晚的吻很强势,用力吮咬着她的嘴唇,动作几乎可以算得上凶狠。感受到唇上不容忽视的痛意,展新月稍稍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反而换来他更紧地贴近。 唇齿纠缠中,她无助地将手撑在身后的台子上,睁眼时却看见时子骞眼尾都泛着红。 她依稀感觉,时子骞好像有点失控了。 她被他托着腰往后压,背贴到冰凉的镜子时终于唤回了些许理智,勉强含糊地说出了几个字:“不要在这里,去床上……” 她被他抱起往外走时,迷糊中回头看到浴室的镜子因为两人接吻时上升的温度已经满是白雾,彻底看不清了。 身体跌入柔软的床褥间时,呼吸被无处不在的,独属于时子骞的气息盈满了。 这两天没有见面的思念终于得到了片刻纾解,但好像又还不够。 展新月喘了一口气,轻声说:“子骞,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 因为这句话,换来时子骞落在她唇上更激烈的吻。 展新月被亲得脑子发懵,勉强伸手将床头的灯关掉了,凭着直觉抱紧他劲瘦的腰,回应着他。 两个人不知道亲了多久,亲到她气息不匀地喘着气。往日里一般到这种时候就该停下来了,可今天时子骞的吻却渐渐移到她耳侧,一路顺着从她耳边往下。 睡裙的肩带不知何时已经滑了下去,她脑子里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两人从来没有贴的这么近过,近到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和肌肤的触感。 脑子里的弦彻底断掉的关头,展新月似乎听到时子骞响在耳畔的声音:“新月,如果我不停下来,你会怪我吗……” 展新月脑子还懵着,茫然地扶住他的胳膊。 时子骞的声音很哑,又叫了一声:“新月……” 展新月这回反应过来了,在黑暗中红着脸小声说:“不会。” 时子骞却停了下来。 他埋进她长发里缓了一会后,翻身起来,拉过薄被搭在她身上:“睡吧,我去洗个澡。” 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展新月才慢慢缩进被子里,心想:不是才洗过澡吗…… 第140章 时子骞洗完澡后并没有回到床上来,只是走过来帮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你就在这儿睡吧,我去隔壁睡。” 展新月拉了一下被子,小声说:“其实你可以也在这儿睡的。” 时子骞弯腰在她发丝上亲了一下:“那我们今晚都别想睡了。” 也许是中午睡得太久,展新月半夜醒来了一次。 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多。正要重新阖上眼,她突然听到屋外传来很细微的声响。原本以为是盼盼弄出来的,可她很快又听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好像是时子骞出去了。 展新月起身轻轻地拉开门,看到了时子骞。他站在水台边上,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灯打开了。 时子骞因为突然亮起的灯光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展新月也被晃了一下,用手遮在眼前问:“你怎么还没睡?” “有点渴,我起来倒点水。”时子骞说。 适应了光线后,她看见他手上正握着一个瓶子,刚才好像就是这东西掉在了地上。她走过去两步,看清了瓶子上的字,心里有点慌:“怎么在吃安眠药?” 时子骞随手将瓶子放下,走过来,“你怎么醒了?我就是今晚有点儿睡不着,想到家里好像刚好有药,就翻出来吃了颗,没事儿的。” “你睡不着怎么不来叫醒我。”展新月仔细观察着他的脸上的表情,没发现什么异常,“安眠药有依赖性,吃多了会伤身体的。” “嗯,我知道的。”时子骞握住她的手,温声说,“偶尔吃一颗不要紧的。” 展新月迟疑:“偶尔吃一次是没什么,可是我听说你之前……” “我不知道你听吴楚妮都说了些什么。”时子骞说,“但是有一些事是她自己胡乱猜的,不用太当真。”跟你在一起后,我就已经没吃过这些药了。这药都是很久前买的了,今天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展新月心下稍定,“下次睡不着你就告诉我,不要再自己偷偷吃药了。” 时子骞笑了:“知道了,下次再睡不着我就去吵你。” 展新月也笑了一下,“好。” 时子骞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发,“你去睡吧,我喝点水。” 他转过身,展新月站在身后看着他低头倒水。随着他微弓着的背,清晰的脊骨在柔软的衣料下凸显出来。 时子骞好像还是很瘦,比记忆里高中时的样子要瘦很多。 展新月第二次思考着这个问题,忽然心里一动,将一旁的那个药瓶拿了起来。 瓶身轻飘飘的,里面已经没有多少药了。 她将瓶子转了转,露出上面印着的生产日期。 两个月前。 那时间她已经跟时子骞在一起挺久了。 之前吴楚妮说过的话一瞬间浮上脑海,那时候她说时子骞有很严重的睡眠障碍,经常要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展新月原本一直记挂着这事,在一起后她很多次问过时子骞现在睡眠怎么样,他都说挺好的,她就相信了。 她想起之前就曾疑惑过,明明时子骞每天都跟她一起吃饭,可为什么还是很消瘦。 她想起她生病那天半夜醒来,看到时子骞眼下深深疲惫的青色。 她想起了很多细节,明明有那么多细节都隐隐显示着时子骞的状态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她却理所当然地觉得,失眠是一种心病,两个人现在过得很幸福,所以他也应该早就痊愈了吧。 时子骞不知道她盯着瓶子在看什么,突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将瓶子接了过去,落在那串数字上。 片刻后,他低声道歉:“对不起新月,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见展新月脸色不是很好,他继续急急地解释:“其实这不是多大的问题,我一直睡眠都不怎么好。高中的时候总在教室里睡觉就是因为这个,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睡不着,白天听着教室里的喧闹声反而会有睡意,其实现在早就好很多了。” “可是你高中还不需要吃药。”展新月直直地望着他,“时子骞,你说过你不喜欢别人骗你,我也是。所以,我想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睡眠障碍还是很严重吗?” 时子骞凝视她半天,轻轻吐了口气。 “我承认,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确实还是在吃药。因为……”他眼神恍惚了一瞬,“那时候刚刚在一起,可能因为不适应这种突如起来的幸福感,开始变得有点患得患失,所以失眠反而比以前还厉害。” 展新月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一直以为她会带给时子骞幸福的,就像他带给她的一样。可原来,原来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心事甚至比以前还要重,而她却一点都不知道。 她仓促低下头,忍住眼睛里的热意:“你怎么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完全都没有发现。我是一个特别不称职的女朋友……” “不是这样的,是我的问题,是我总是想得太多。”时子骞很深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而且就只有刚在一起的时候会这样,我现在早就不会这样想了。从暑假开始我就没再吃过药了,现在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好,睡眠也很好。今天只是个意外,你相信我。” ”真的吗?”展新月不安地再次向他确定,“你真的好起来了吗?” “真的。”时子骞笃定地说,“我发誓。” 第114章 展新月在他怀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时子骞轻声说:“让你担心了,现在你真的该去睡觉了。” 展新月抓着他的衣服:“那你呢,现在困了没?” 时子骞如实回答:“还没有。” 展新月说:“那我陪你去沙发上靠一会吧,等你有睡意了咱们再去睡觉。” 时子骞想了一会儿,点头:“好。” 两人将灯光调暗了些,并肩靠在沙发上聊天。 展新月拉着他的手指玩,忽然发现他指尖都是细小的伤口。她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拉近了一看,确实有很多浅浅的伤痕,一看就是才伤着没多久。 她忙问:“这怎么弄的?” 时子骞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说,“可能晚上刻东西被刻刀划着了吧,不疼的,我都没注意到。” “怎么这么不小心。”展新月轻轻揉他的手,担心地说,“要不要涂点药?” “不用,这么小的伤口,都没怎么流血,可能明早就好了。” 展新月只好点了点头,又问:“你晚上原本是准备刻什么?” 时子骞说:“好像也没刻意想刻出些什么,只是我挺喜欢檀木的味道,觉得可以静心。” “是挺好闻的,我也喜欢。” 两人讲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过了一阵,展新月听见他匀称的呼吸声,以为他睡着了,可侧头看过去,却看见时子骞正朝这边偏着头,睁着眼盯着她看。 “不要看我,闭上眼。”展新月说,“放松,然后放空大脑,什么都不要想。” 时子骞依言闭上眼睛:“好。” 很久后,时子骞的呼吸愈发平稳,她放下心来,也渐渐把眼睛闭上了。 就在意识将要陷入昏沉时,她感觉到时子骞往这边靠了一靠,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她起初没听清楚,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 “新月,你会离开我吗……” 只是一句很含糊的呢喃,可她刚刚酝酿起的睡意却一点点消散了。 今天所有让她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开始串联到了一起:他今晚突然的航班延误,接吻时异常的情绪还有说是一个多月都没有吃过却在今夜又拿出来的安眠药…… 展新月缓缓睁开眼,时子骞果然没有睡,仍旧看着她。见她突然睁眼,他目光一怔,显然没想到她还醒着。 展新月:“你今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意思。”时子骞转开眼睛,“七点多吧,还是八点,记不清了。” 展新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其实你下午就回来了对不对。” 这次,时子骞没有说话。 展新月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和许慎见面时的场景,艰涩道:“子骞,告诉我,你下午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时子骞仰头靠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眼神有点飘忽:“没有。” 展新月见他这样说,心里反而更笃定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腕肯定地说:“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时子骞慢慢握住她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他的视线茫然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房门上。可能是因为发现了门缝里的灯光,盼盼的爪子正在门上轻轻地抓,似乎是想进来。 过了好久,他低下头说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语调很轻:“新月,盼盼离不开你。” 展新月反应了很久,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错的很离谱。 第141章 在这之前她并没有觉得去见了许慎是一件值得专门向时子骞提及的事,潜意识里她并没有把这当作件很大的事。因为他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可作为恋人,她其实是应当提早告诉他这事的,尤其是时子骞好像很介意许慎这个人。换位思考了一下,他匆匆赶回学校想和女朋友一起吃晚饭,却看到她和曾经纠缠不清的男生拥抱……光是这么一想,展新月就忍不住心疼又内疚地红了眼睛。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温声说:“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当时看到后就应该直接问我的。今天下午……” 时子骞截断了她的话:“我不想问。新月,我觉得我们现在过得很幸福。” 时子骞一直看着前面,语气很镇定,可她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直在发颤:“我就想咱们一直这样,好好地过。” 展新月听着觉得愈发不对劲,正想开口解释,却听见时子骞轻声开口:“我知道,当时你来找我是因为吴楚妮对你说了些什么,我知道你可怜我……” 脑袋里的思绪断掉了,她茫然愣愣地抬起头,看到时子骞眼眶一片红,“我原本做好了你迟早要离开的准备的,可是暑假以后,我突然就开始变得贪心了。新月,我好像没有办法放手了。” 展新月彻底愣住了,一颗滚烫的泪落在她手背上,时子骞低低的声音响起:“新月,我爱你。咱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行吗,我真的没有办法……”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时子骞说“爱”,却是在这种情境下。 因为觉得太荒谬,原本要说的话全都忘掉了,展新月只能不可置信地问道:“所以,你一直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同情你。” 时子骞垂着眼没有说话,沉默证明了一切。 “时子骞,你看着我。”展新月回过神来,在他面前蹲下身,紧紧地盯住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诞的想法,可是我没有那么高尚,会因为同情一个人就跟他在一起。” 时子骞眼睫颤了颤,展新月接着说道:“如果我觉得一个人很可怜,我是有可能帮他,但也仅限于力之所及的地方。我不可能跟他谈恋爱,跟他牵手、接吻,更不会带他回家见我的父母。” “可是新月。”时子骞直视着她,眼眶红得让她心里发烫,“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我。” 屋子里一瞬间静下来,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展新月怔怔地盯着他看。他刚刚说两人刚在一起时他的失眠只是因为不适应,只是因为患得患失,她相信了。可现在她终于发现,两人间的问题比这要严重得多得多,今天许慎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对于这段感情没有一点点的信心。 愣了好久之后,展新月猛地站了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就要走,被时子骞拉住了:“你要去哪?” “我回趟宿舍。”展新月说完,看到时子骞茫然无措的眼神,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算了,等不了那么久了,你跟我一起去。” 这个点的宿舍楼漆黑一片,展新月飞快刷卡上楼,回了宿舍,将她从家里带来的日记本翻了出来,而后一路朝着楼下飞奔。 她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是她主动提出的,她每天和时子骞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每次一见到他她就忍不住笑……这一切的一切,早就说明了她的心意。 可是,她想起两人刚在一起时子骞每次想亲她时隐忍又克制转过去的眼神,想起他晚上在她耳边问的那句话,原来她在时子骞眼里,是一个早晚会走的人。那么是不是说明,其实每次他感到幸福的时候,痛苦都会如影随形。 她一直觉得时子骞很成熟,很稳重,连展巍也这么觉得,于是她完全没注意到他在这段感情中的不安和患得患失,也没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明明他早就告诉过她关于他家的事,她应该能发现这一点的,却因为他在和她相处时始终温柔稳定的情绪而忽视了。 一路疾跑,可到宿舍楼下后,她脚步反而渐渐慢了下来。 时子骞仍站在那一棵路灯下,背微微弓着,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她还记得刚在一起那天晚上,时子骞也是站在这里,发了一条朋友圈。 内容她记得很清。 他说:梦境还是幻境? 现在她忽然从这句话中体会出了些许不一样的意思:也许对他而言,这一切都只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展新月极力忍了忍泪意,才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时子骞。” 时子骞闻声转头。 展新月站定在他面前,将日记本举起,弯唇努力笑了一下:“你想不想看看,我的秘密。” 时子骞盯着她那个厚厚的本子看了好久,慢慢地接过去了。 两人故事,是从一张贴着的纸条开始的,那张纸条已经有点泛旧,但是被压得很平整。 先是少女娟秀的字迹:“时子骞,你呢,你要什么?” 下面是他的笔迹:“不用,谢谢。” “哦,不客气。” “嗯。” 那是分班后的第一次运动会,大半个班上的同学都热闹地围着展新月这个走读生,请她帮忙带些零食进学校。人群散尽后,展新月第一次推过来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便利贴,问他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 时子骞一页一页看得很慢,伴随着他的动作,展新月开口:“你看,时子骞,我俩过去故事的印记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保留着,我也是。而甚至在比这张纸条早得多得多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你知道吗,在高中部我知道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时子骞。还有分班那天,我无意中跟你成了同桌,发现旁边是你的时候我很紧张,又很高兴……” 在展新月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她暗恋过一个人。那段无疾而终的喜欢在上一世最终湮灭在滚滚向前的时间中,没能为人所知。而这一世,那段少女心事终于有机会被她剖开在他面前,从此不必再尘封于她一个人的心间。 展新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时子骞一字一句地说道:“时子骞,你很好很好,也很值得喜欢。” 明明喜欢多得快要溢出来了,可是如果不说出口,爱人就有可能接收不到。这个道理她早知道的,却被她无意中忽视掉了,她只希望此刻还来得及弥补。 时子骞从纸页间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眶比之前还要红。 “所以,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展新月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去见了许慎,不过是为了彻底做个了结才去的。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详细地解释给你听,但现在我想告诉你的是,同一时段我只会允许自己的心里有一个人,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人的位置。”展新月握住他的手腕,“现在,我心里这个人是你。” 注视着他通红的眼睛,展新月认真说道:“时子骞,今天晚上是你第一次说爱我,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新月。”时子骞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爱你。” 展新月踮起脚,撞进他怀里:“我也爱你。” 第115章 时子骞回抱住了她,抱得很紧。 滚烫的泪一颗颗滴落在她脖颈上。 “这种时候不应该笑吗,怎么反而哭了呢?”展新月原本想笑一下,可是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可能因为太高兴了。”时子骞闷声说,“新月,我原本以为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好像终于得到了。” 时子骞最想要的就只有那么一样,17岁那年她就已经知道了。 他唯一想要拥有的,是爱。 “新月,谢谢你爱我。”时子骞的沙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像是一道虔诚的誓言,“我会给你我的我一切,我整个人生,所有的时间,还有全部的爱。” “好。”展新月含着眼泪笑了,“时子骞,我们永远相爱吧。” 这天晚上,等两人再一起牵着手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三点多了。 时子骞拉着她,第一次在她面前不再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他低声说:“新月,我不想你见他,我会吃醋。” “好。”展新月认真地握紧他的手,“不会了。” 临睡前,展新月拿出手机认真地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在提醒谁看一栏选择时子骞,点击发表。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两人刚在一起那天夜里她站在阳台上她偷拍的时子骞,他站在路灯下,颀长的身影后方拖出长长的影。这是她手机里第一张他的照片,但不会是最后一张。 配文: 往后所有的路都一起走吧,最喜欢的人。 这一夜睡的很晚,两人却都睡得很好。 早上展新月醒来的时候时子骞已经起来了,一个人倚在沙发边。 第142章 展新月原本想叫他,走过去两步,看见他低着头在盯着手机看,眼睛里是柔和的笑意。 她靠着门也笑起来,她知道,时子骞一定看到了。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被两人腻在一起耗掉了,等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最新的喜报:杜杜的感情有了新进展,她和那个叫李思远的男生在假期里正式确定了关系。 于是在大二开始前,宿舍已经有三人有了男朋友。 逸清还坚持谈着网恋,据说她的网恋对象是个留学生,和国内有时差,所以逸清打游戏的时间也渐渐稳定到每天很晚才上线。 杜杜看她总是大半夜不睡觉坐在电脑前,开始每天在她面前恨铁不成钢地念叨着各种网恋被骗案例,逸清都不为所动。 “你俩视频过吗?” 逸清淡定:“没。” “交换过照片吗?” 依旧淡定:“没。” “没没没!什么都没!网络上是人是狗都不知道,没准对方是个秃顶大叔。” 逸清微微一笑:“不会的,我们语音过,他声音很好听。” “声音能说明什么!”杜杜仰天长叹,“王逸清,我真看不出你还是个声控!” 宿舍几人都对逸清这段恋情表示过不同程度的担忧,但逸清平日里脾气不错,在这件事上倒是很坚决,大家渐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两周过去,一日傍晚展新月出门时看见宿舍楼下站了个年轻男生,年纪不大,但看起来比她们这些大学生都要成熟很多。她看了两眼,并没在意,没想到和时子骞吃完晚饭一起溜盼盼时,她突然看到宿舍群里出现了杜杜的巨幅惊叹号。 !!!! 传说中清的网恋对象出现了,居然真的不是秃头大叔! 后边配了一张图片,是逸清和一个男生面对面讲话的场景。定睛一看,照片中的男生竟然就是她在宿舍门口看见过的那个。 逸清过了很久才出来冒泡:嘿,我早说了他是留学生的嘛!他本来在国外读研,现在毕业回国刚找到了工作,就在中关村软件园那边,离我们很近,所以就过来看看我。 杜杜立刻说:哟,还是研究生,你的网恋对象很优质的嘛。 逸清纠正她:现在不是网恋对象了。 杜杜发了段语音出来,压着嗓子拉长了声调:现在不是网恋对象了—— 逸清发了两个鄙视的表情,逗得展新月笑了半天。 就这样,宿舍四个人都开始每天各自在忙碌新学期的间隙谈着恋爱。 展新月很认真地研究解决时子骞睡眠问题的办法,最后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想起时子骞说高中时在喧闹的教室里反而会睡得比较好,猜想他可能是在身边有人的时候更有安全感,便提出晚上要给他打电话。 她跟室友讲了一声,每晚等到大家入睡以后,便会戴上耳机拨通时子骞的语音电话。两个人都不会讲话,只是听着彼此耳机里传出的呼吸,相互陪伴着入眠。 这样一段时间以后,时子骞的睡眠状况真的好了很多。 到了十一前,几个人在宿舍互相询问着彼此的假期安排企图借鉴灵感,杜杜突然提议:“大家都恋爱以后我们在一起玩的时间都变少了,要不咱们干脆趁这个机会各自带上男朋友组局团建吧?”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响应热烈。几个人商量了一圈,最后一致决定去离北京不算远的泰山。 展新月对去哪里没意见,想起还没有和时子骞一起旅行过,心情就变得很愉快。 给时子骞发消息征求他的意见前,她又问了一句:“咱们去几天呢?” “泰山两天就够了吧?”杜杜说,“我刚刷了一下攻略,咱们1号出发,在泰安稍微逛逛,晚上开始爬,差不多第二天上午就可以下山了,晚上前回北京。” 展新月原本已经按在输入法上的手顿了一顿:“夜爬啊,咱们不睡觉了?” “泰山就是要夜爬才有意思,清晨到山顶刚好可以看日出。年纪轻轻的睡什么觉,出去玩当然是要通宵啦!”杜杜说,“况且还能省一晚上酒店钱,两全其美哇!” 展新月默默地想:好吧,大学生都是疯子。 这个年纪的学生出去玩是从来不会考虑什么体力问题的,只会在花费上精打细算。 展新月倒不是吃不了这个苦,只是想起时子骞,又有点担心他的身体。 好容易才养好的睡眠呢…… 展新月犹豫了大半天,再次尝试提出异议:“我觉得这个行程会不会有点太累了?” “没事。”逸清说,“咱们累了就找个肯德基休息下好啦!” 大家一致点头,完全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展新月只好妥协,迟疑再三才点开时子骞的头像发过去一条消息:你十一有没有什么安排? 时子骞很快回复:正准备跟你讲,我家里有点事准备下周请假回去一趟,可能要国庆后才能返校了。 这样啊…… 展新月心里浮起淡淡的遗憾,片刻后又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好容易他最近睡眠状况好了许多,还是不要去折腾他了。 时子骞果然在节前一周离校了,他这次回家是为了老家房子的事。那处老房子废弃了这么久愈来愈破败,在今年彻底塌掉了。他对那处房子很有感情,但毕竟久无人住,也没想着再重建了,只是想回去再看看,请人把那些废墟推平,再打理打理,种些花树。 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时子骞回了一趟家,他想跟时越生聊一聊。 原本他没打算跟时越生讲自己和展新月的事,但最近转变了主意。 他依然觉得自己的事不需要获得他的认可,但忽然还是觉得应该正式地跟他讲一句。不管怎么说,他是他的父亲,他希望展新月能觉得自己是被他的亲人所认可的,名正言顺的,光明正大的。 回到家里,时越生正在客厅里坐着喝茶。见他突然回来并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略略掀了掀眼皮。 时子骞在他面前坐下,开门见山地说:“爸,我们聊聊吧。” 时越生慢条斯理地吹一吹手里的茶杯,脸上表情不变,“想跟我聊什么?是要跟我聊聊你谈的那个女朋友,还是聊聊你最近正在尝试进行投资的事?” 时子骞脊背慢慢绷紧了,脸上却是和他一样的不动声色:“吴楚妮告诉你的。” 时越生摇摇头,“我能够了解你近况的渠道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见时子骞沉默地盯着他,时越生放下杯子给自己斟了新茶,悠悠道:“放松一点,这么剑拔弩张的做什么。你要知道,年轻人想要摆脱父母的掌控可是没那么容易的。” 时子骞起身:“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没什么好说了的,我上去了。” “等一下。”时越生叫住了他,“既然回来了,咱们父子就好好聊聊吧。” 时子骞细细打量他片刻,还是坐下了。 时越生继续喝着茶,却是问了一个问题:“子骞,我知道你一向对我有偏见,对商人有偏见。我想问问你,你觉得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 他并没等时子骞开口,只是继续说道:“我猜你想说,是圆滑,市侩,左右逢源,对不对?” 时子骞没接话,似默认了。 时越生并未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你错了。” 他看向时子骞:“要成为一个好的企业家,最重要的是要有野心,要进取,更有敏锐的眼光和敢于决断的魄力。” “有人说我做房地产起家是运气好,是关系硬。可事实上,我白手起家,一直野心勃勃地寻找着通往财富的道路。终于,我敏锐地找到了那个时代的风口,赌上了我的一切,所以我成功了。” 时子骞盯着他看,仍然没接话。 “所以,这行业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过你是我的儿子,对你也许也没那么难。听见你开始对商业上的事感兴趣了,其实我挺高兴的。既然想做,就去做吧!” 停了一停,时越生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都在想些什么,实际上我并没有兴趣干涉你私人的事。不过我要告诉你,如果真不想被我约束,就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给我看看。在你羽翼丰满之前,不要幻想会拥有绝对的自由。既然打算投资,我会拿一笔钱给你,自己去找到下一个时代的风口吧。” “不需要。”时子骞说,“我自己有钱。”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要做成事没那么容易,总是要交学费的,这些钱就当是我替你教的学费。”时越生抿了口茶,“当父亲的,总也是想为孩子做点什么的。” 时子骞想了想,站起身:“就当是我借你的。” 他转身离开,上楼前听见时越生又悠悠道:“走之前把你车开走,成天也没个人开,放在车库里占地方。男人嘛,谈恋爱怎么能没有车。” 第143章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展新月给时子骞打了个视频电话。 接通视频时,时子骞刚洗过澡,神情很松弛。 她知道他不大喜欢回家,难得见他在家里心情还算不错,也跟着高兴了几分。 两人聊了一会儿,她跟时子骞提了自己明天要去爬泰山的事。时子骞表情有点诧异,问她同行的都有哪些人,展新月如实说了。 时子骞听完迟疑了一会:“新月,她们都带了男朋友。” 展新月怕他多心,立刻解释说她原本是要邀请他一起的,只是因为他要回家才没提起。 时子骞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提醒她要注意安全,不要和大家走散了。 第二天,一行七人在校门口集合,呼呼啦啦的一大堆,很是热闹。 展新月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出行,觉得还挺新鲜。大家一路说说笑笑地地铁转高铁,顺利抵达了泰安。在泰安逛了逛,又吃过晚饭,要做的就只剩静待天黑了。 逸清跟她男朋友头碰头地查了半天攻略,说:“咱们差不多晚上九十点开始爬就行,中途还能歇歇,这样到早上六点钟左右刚好可以到山顶。” 因为要爬一通宵,这会儿也不好做什么太费体力的事,几个人在街上溜达了一大圈,最后找了家茶馆开了个包房歇着了。 茶馆有麻将机,可惜在座的一大半人都不会打,最后围着麻将桌打起了扑克。期间逸清和她男朋友一度企图偷偷溜去网吧打游戏,被大家及时发现,狠狠制止了。逸清被杜杜拖着按在了桌子前,至于展新月更是逃不掉,几个人里只有她是单着,于是更受到了特别的关照。 打到近八点,大家有点累了,展新月终于从牌桌上逃下来,负责帮大家点外卖。 她一起身,杜杜的男友立刻顶了她的位置。展新月问过大家的意见,随意点了些食物,再回过头,便看见那边杜杜和男友正面对面而坐,牌桌另外两边分别坐着小叶和逸清,两人的男朋友各自靠在椅背边看她们的牌。 一路上大家都特别照顾她,没有人只顾着男朋友忽略了她。但这会热闹的间隙,展新月忽然觉得,热闹确实也很热闹,开心也不是假的,但好像就是缺了一点,没那么圆满。 她数了数,已经整整一周没见过时子骞了。两人很久没分开这么长时间过,她很想他。 她拿出手机,给时子骞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十点钟开爬啦,你猜我们这会儿在干嘛? 时子骞过了很长时间才回:在山脚下休息? 展新月眼睛弯起来了:你真是聪明绝顶。我们在这附近找了个茶馆,大家正在打牌呢。我刚刚输了好多把[哭泣猫猫头],不过还好,就是打着玩儿,没有输钱,哈哈。 时子骞说:什么茶馆? 展新月随手对着印着招牌和房间号的房门拍了张照发过去,继续说:我们刚刚还点了外卖,准备吃点东西就出发了。 这回时子骞又是很长时间都没回复。 回的好慢啊……展新月撑着下巴想,他这会儿会在做什么呢?已经很晚了,这个点他应该在家,难道是在洗澡吗? 正发着呆,杜杜往这边瞥了一眼,立刻呼喊着让男友让位,喊新月过去接着打牌。 “你们玩,我歇一会。”展新月摆手拒绝了,又看了眼手机,时子骞依然没回。 “那不行,你走了都变成我一直输了!” 展新月知道,这只是杜杜不忍心看她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善意借口。稍微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被按回了牌桌。 又打了几圈,外卖还迟迟没送到,众人虽然仍旧打着牌,但却都是一副望眼欲穿的表情。玩到这个点,大家是真饿了。逸清和小叶的男朋友干脆也不看她们打牌了,去包房阳台上朝下张望。 “看楼下那宾利,男人的梦想。”逸清男友望着楼下某处,感慨,“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开上。” 逸清在这边听见了,接道:“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坐上。” “我觉得有机会。”他笑着说,“等我工作稳定点了,准备找几个好哥们在外面建个工作室创业。万一成了,你就能坐的上了。” 逸清一笑:“那我等着了。” 她这个男朋友听说蛮厉害的,在国内某所名校读的数学系,后来去美国跨专业读了计算机硕士。他说要搞工作室,大家都觉得问题不大。 几个人对着他和逸清嘻嘻哈哈地打趣了一阵子,外边儿的门被敲响了。 “啊,外卖终于到了,我要饿晕了!我去开门!”杜杜立刻丢下牌就想跑。 她人还没起身,已经先一步被小叶摁住了,“站住,剩这么多牌,想趁机逃走?” 逸清也说:“就是啊,这把我必赢的,没打完这把不准下桌啊!” 几个人闹成一团,逸清男友说:“你们打着,我去拿就是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拉开包房门,却是轻轻“咦”了一声。 “帅哥,你走错了吧?”他疑惑道。 “应该没走错。”清冽的男声,“展新月在吗?” 房间里,在展新月反应过来之前,逸清和杜杜已经先一刻欢呼了起来。 第116章 在一片笑声欢呼声中,展新月清楚地听见了胸腔心脏的跳动声。 她看见面前几个人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目光朝着往门口看。她看见杜杜趁机把手上牌一扔,看热闹似地拍手鼓起掌来。她看见叶子眼睛一直在门口和她脸上来回瞟着,脸上满是笑…… 再然后,目光偏过去一些。 隔着逸清男友的背影,她望进了几天未见的,时子骞含笑的眼睛。 “新月,我来了。”他说。 因为时子骞突然的出现,包房里原本就很热闹的氛围更热烈了几分。 宿舍几个人围着两人闹腾了好一阵子,逸清一直在旁边嚷嚷着什么男友楷模之类的,让在坐的几位男生都好好学着点。 嘻嘻哈哈了半天,几个人知道这种时候两人应该有挺多话要说,便又互相招呼着围过去打牌了,把沙发边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你怎么来了?”展新月在他面前低着头问。一周没见,再见面竟然有种初见似的羞涩。 时子骞温声说:“家里的事已经差不多了,昨晚听到你说今天要来泰山,我算了算应该还赶得上,就过来了。” “哦……”展新月依旧低着头,拉住他的手,“不会觉得太赶了吗?这边没有机场,在济南还要转一次高铁,也挺麻烦的。” “不麻烦,我开车过来的。”时子骞说。 展新月终于抬起头来了,听见“开车过来的”这几个字,她立刻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查了查导航。 导航里,从家里到这边中间隔着九个小时的车程。 展新月有点着急了:“等会还得爬一晚上呢,你开这么久的车又通宵爬山,身体怎么受的了。其实你真的不用非得赶过来的……” 时子骞揉了一揉她的头发:“别人都有男朋友陪着,我不来也太不尽职了。” 心里的某一块忽然就因为这句话变得很软,展新月低声说:“大家都没有事嘛,原本就是凑在一起找个乐子,反正我明天就回去了。” “可是我很想来。”时子骞说,“新月,我还没有和你一起去北京以外的地方玩过呢,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呢……”展新月妥协了,没说下去,问他,“你累不累啊?” “其实真的不累,因为来的这一路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别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展新月望着他,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抿着唇问:“是什么。” “想见你。”时子骞将她带进怀里,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新月,我好想你。” 熟悉又温柔的气息将她笼罩,心中那一丝不完满的缺憾终于在这拥抱中烟消云散了。 “我也想你。”展新月回抱住他,心里只剩下如有实质的幸福。 虽然你不在也没关系,但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因为照顾时子骞开了一天车,大家特意将出发时间延后了一阵,好让他能稍微休息一会。 到了十点半,大家准时准备出发。杜杜很有仪式感地点了一遍人数,大声道:“咱们宿舍及家属第一次全体团建,出发!” 一行人一起往楼下走,楼道里,展新月瞥见时子骞眼睛一直弯着,忍不住问他:“你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我在想你室友刚刚说的那个词。”时子骞握着她的手,眼睛里光晕闪烁,“新月,我是你的家属。” “你就笑这个呀?”展新月也笑了,“我也是你的家属。” 两人相视笑了半天,牵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夜风里,展新月忽然觉得,因为他来了,好像连风都甜了几分。 几个人排着长长的队伍一路悠闲地走着,等到了泰山跟前,大家才第一次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问题:做攻略时完全忘记考虑,十一这种全国性重要节假日遇上泰山这种知名景点,将会带来怎么样的可怕的人流量。 第144章 隔着山脚老远,大家就被一望无际排队的人流吓了一大跳。没有人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近晚上十一点了,竟然还会有这么多人和他们一样等待着出发。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排队。 几个人起初还兴致丝毫不减地聊着天,逸清男朋友又聊起他自己要组工作室的计划,时子骞意外地好像对此有点兴趣,问他:“你的工作室准备做哪方面的业务?” “我是程序员嘛,也做不了别的,准备就搞搞软件开发,感觉国内目前这方面还是有一定的市场空缺的。” 时子骞思索了一会儿:“空了我们可以具体聊聊。” 这个话题并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等大家跟着黑压压的人群向山上缓慢移动了一个多小时,遇到途中的第一座建筑前,原本精神奕奕的几个人都已经开始有点双目无神了。 望着那座建筑,大家纷纷重新振奋了精神,直到发现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售票口。 逸清一脸麻木:“所以我们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终于排到了入场资格?” “好像是这样……” 几个人哀嚎了一阵,又是好一阵排队折腾以后,终于买到票正式踏进了泰山景区内。 展新月原本幻想中的夜爬应当是带着些许探险一般的惊险刺激的,甚至还担心过途中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是当大家终于进入了泰山山脚的大门,顺着宽阔平坦,密密麻麻挤满人群的台阶一步步往山上挤时,她已经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谁能想到,半夜的泰山山道,竟然比读书时跑操前的楼梯间还要拥挤呢? 一伙人原本还互相呼喊着不要走散了,但是没隔多久就被拥挤的人群冲散了。走出一截后,并肩而行的就只剩身旁紧紧牵着她的时子骞。 展新月偏头看他,时子骞恰好也垂眼看她,两人在人潮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了。 “好挤啊。”展新月说。 “是啊,好挤啊。”时子骞说,“但是很幸福。” 确实很幸福,凌晨十二点,挤在人群中间为了日出攀登,就像一场集体的大冒险。 展新月在人流的裹挟下只能紧紧靠在时子骞身上,她望向两人牵着的手,笑着说:“你觉得咱们俩这样像不像早恋的小情侣,趁挤在楼梯间里的时候偷偷牵手啊?” 时子骞想了想,似在思考,而后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展新月偷偷低着头笑,早恋啊……要是和时子骞早恋会是什么样呢? 好像也不用趁着挤在人群中的时候才能偷偷牵手,两个人本来就是同桌,没准上课的时候就可以偷偷牵…… 展新月赶紧晃一晃头,阻止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 那时候都还是未成年呢,不能再想下去了。 不知道爬过多少阶台阶后,两人到了处小平台,人群分散开了不少,没那么拥挤了。 两人找了个台阶坐下准备歇一会,时子骞从包里拿出水拧开递给她。展新月喝了一口,又递回给他:“你也喝点。” 时子骞接过来,目光在她湿润的唇上停一停,顺势低下头来,在她唇上亲了亲。 展新月心神一晃,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重新坐正了。她忙四下看了看,还好天色很黑,两人又坐在角落里,没人往这边看。 “你做什么,万一被别人看见了……” 时子骞望着她轻轻一笑:“我们这样,像不像晚课后在后操场边偷偷接吻的小情侣?” 展新月反应过来,他在回应自己刚刚在人群中偷偷说的那句话。 展新月惊奇:“你怎么知道后操场晚上有人偷偷接吻?” “我不知道。”时子骞别开了眼睛,声音低了几分,“但我幻想过,如果我们谈恋爱的话可能就会这样。” 即便坐着黑暗中,展新月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她想说句什么,但时子骞已经侧头靠过来,再一次吻住了她。 这是个绵长的吻,展新月起初还能望清他澄澈的眸子,后来脑子里就晕成一团浆糊,只能感觉到他的唇舌,他的气息一寸寸将她侵蚀。 “我很想趁没有人的时候,在操场边这样亲你。”时子骞的声音响在她耳边,那股若有若无的磁意勾得她心尖发麻,“从高中开始,一直都想。” 他微微松开她,盯着她因气息不匀喘气而微张的唇瓣,又一次更深地吻下去:“或者,有人的时候也没关系。” 后来一大半的路程展新月都走的稀里糊涂的,脑子有点缺氧,被时子骞牵着一步步往上爬。 时子骞倒是状态很好,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断过。 原本以为一夜的攀爬会很漫长,但好像也并非如此。 和时子骞携手而行,不知不觉中,天光就渐渐有了破晓的征兆,两人也终于来到了山顶的平台。 日出还有一会儿的样子,展新月把外套脱了递给时子骞,想去趟洗手间。 人流如此密集的情况下,卫生间也同样需要排队,展新月站在队伍后面,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信息,想问问其他人走到哪里了。 发完退出来,她发现消息列表有一条代云发来的新消息,点开一看,发送时间已经是昨天晚上了,但山上人太多信号不好,她这会儿才收到。 那条消息写着:新月,我想跟你说个事。 展新月随手回:什么事,说吧。 她想着这个点代云肯定还在睡觉,发完后并没太在意,没想到几乎立刻就收到了回复。 代云: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天跟你说过,我们开学前准备搞个同学聚会? 展新月看了眼时间,惊讶:你这是起床了还是没睡,还没到六点呢。 代云:起床准备去自习室了……没办法,我们这学校这专业卷的我快没个人形了,这就叫专业选得好,永远在高考。 展新月发了个默哀的表情,才回复她之前那条消息:同学聚会,记得啊,怎么? 代云:就是那天聚会的时候大家无意中聊到了你,我就大家讲了你考上了a大,还顺口提到了你在跟时子骞谈恋爱的事,你不介意吧? 展新月:没事啊,说了就说了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代云:那就好,我想着毕竟是你们的私事,感觉随便跟别人透露也不太好。 接着又是一条:说起来,我记得你跟谢宛之之前关系挺好的,后来是不是你俩有什么矛盾啊? 展新月好久没看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怎么了? 代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我说完那句话之后谢宛之就变得脸色很难看,而且饭没吃完就一个人走了。 展新月有点心烦,回复:不用管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回完,她将手机收了起来,进了洗手间。 她如今并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尤其是在这种很快乐的时刻。 心里的那丝烦躁没持续多久,在她从洗手间出来,找到时子骞的身影时立刻就消散了。 时子骞仍在原来的地方,抱着两人的外套坐在处石台上,映着身后群山之巅微映霞光的云雾,如同融入了这张山水画卷。 展新月远远望着他,心里忽然一阵恍惚。 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抱着衣服坐在学校保安室里,安安静静的样子,轻易地就夺取了她的全部目光。 直到现在,展新月仍未知道那一天他到底是为什么出现那里,并且也许永远也得不到答案。时光过去太久,想必连他自己都早就毫无印象了。 但好在,这次答案是确切的。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他坐在那里,是在等她。 兜兜转转两世,她终于还是和他走到了一起,和这个她少女时期第一次见就很喜欢的人。 展新月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才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温声问:“困不困,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 “不困,我现在精神很好。”时子骞拉着她一起面向晨光熹微处坐下,“你看,新月,太阳要出来了。” 远处天际已经有淡淡霞光,两人十指交握,并肩而坐,一起欣赏着辽阔壮丽的山巅晨景色。 “新月。”时子骞忽然叫她的名字。 “在呢。”展新月应着。 “新月。”他又轻轻叫了她一声。 “我在呢。”展新月重复。她偏过头去看他,时子骞的侧脸和记忆中样子没有丝毫分别,长睫漆黑,鼻梁英挺,上边点缀着一颗浅浅的小痣,一切都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时子骞转过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爱你。” 展新月笑了:“我也爱你。” 时子骞也弯着眼睛笑:“我爱你,比你爱我还要多。” 在高山之巅静待日出,和身旁的爱人互诉情话。展新月觉得她好像已经想象不出比这更浪漫的场景了。 第145章 她笑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小时候很喜欢的绘本里的对话,一时童心泛滥起来,指着前方将要升起的朝阳接着说:“我爱你有从这里到太阳那里那么多。” “是吗,那真是非常多了。”时子骞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那我爱你就有从这到太阳再回来那么多。” 山顶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拥在这边等待日出,空气里一片嘈杂喧闹,展新月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静满足过。 “下山后我们不跟她们一起返校了吧,假期还有很久,我们一起开车去更远些的地方旅行吧,就我们两个。”时子骞说。 展新月点头:“好啊。” 她低头拉着他的手玩,他漂亮的指节上有处浅浅的疤痕,但看来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不好看,只会觉得是他身上独特的小小标记。 况且,她早就想过,他的这块伤疤,以后戴戒指的时候刚好能遮得住。 时子骞正凝神看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感觉到指间凉了一下,被套上了什么金属质的东西。 “情侣对戒。”展新月说。 时子骞低下头,仔细地看了看两人指间相同样式的戒指,看了很久。 鼎沸的人声中,拥挤的人群里,展新月只能听得到身旁时子骞的声音,穿透了时间似的响她在耳侧。 “新月,等我们毕业就结婚好不好?” 展新月抬起头望向远处,此时一轮橙日正缓缓升起,光照万里。 “好。”展新月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终于赶在双十一前完结了,哈哈 第一次写文不知道有没有讲好我们小月和小骞的故事,只能说我有尽力去写了,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三花猫头] 在这漫长的更新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问题,比如写的很慢更新极其不稳定,比如中间部分想交代清楚的内容太多让剧情变得很拖沓……所以非常感谢即使这样,依然坚持看完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感谢你们(鞠躬 接下来会不定期更新一些纯甜番外,比如婚礼,比如婚后养崽日常(指大龄儿童小悦)顺便交代一些前世的故事[抱抱] ps.下一本会写个小甜文,篇幅不会很长,准备吸取教训全文存稿完再更新,如果有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点个收藏,比心[哈哈大笑] 第117章 时子骞已经很少回国,每年只有外婆忌日的时候会回来一次,停留三五日则返,今年也不例外。 家里惯来是副乌烟瘴气的样子,吵吵闹闹没一天安宁。 祝青这几年已经不甘于在家做时越生的贤内助,开始插手生意上的事。郊区有个新楼盘就是祝青命的名,取名叫金石小筑。 时越生如今已经很少投房地产,这个楼盘定价不菲,倒是卖的很好。 时其悦却在屋里嗤笑:“某些人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好好一个楼盘起个名一股三味,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当小三出身的。”她跟祝青如今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尤其是自她成年拿了股权以后,成日里惯爱跟祝青作对,只这样的口唇相讥已经不算什么。 况且,她说的也不错。 新楼盘地段离城区很远,极尽奢华又价格不菲,渐渐成了某些人在外养情妇的首选。金石小筑,听起来就很适合金屋藏娇。 这天有个商业晚宴,时其悦要第一次独自出席。她虽然在家里和祝青针锋相对,这种时候还是不大镇定。临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望了几眼倚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子骞,干巴巴地开口:“喂,你跟我一块去。” 时子骞想了想,跟着起了身。 她年纪尚轻,此刻需要的也许只是一点底气。 饭桌上,时子骞端着茶杯坐在时其悦旁边,淡漠地听着桌上人聊着生意场上那些腌臜事。聊着聊着,众人便说起市里某位最近小有风头的年轻人,借了老丈人的势起家,如今已成了市里资产排行榜上的新贵。原本他跟原配感情好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最后还不是也在外面养了情妇。哦,也是在那个金石小筑! 大家说得兴致勃勃,一抬眼看见了时子骞,立即噤了声。金石小筑是时家旗下的盘,怎么就忘了这出呢?当中有人打着哈哈:“说起来,那人说不定时总也认识,也是集团下面的学校出来的,叫什么……哦,许慎!” 时子骞手一晃,杯里的茶泼了一身。 桌上的人见他这样,自觉说错了话,互相交换了眼神,都不作声了。时其悦也很稀奇地瞥了他两眼,若有所思似的。 时子骞定一定神,抽出几张纸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渍,不经意般问:“他夫人知道吗?” “哦这个嘛,应当是知道的吧。”大家见他原来是对这个感兴趣,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接话,“毕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男人但凡发达了哪个不是在外面彩旗飘飘的,家里老婆一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真去追究呢。想来大家都心照不宣,要闹起来离了婚,那可就是人财两空了。” 时子骞攥紧了手中湿作一团的纸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别人可能会,但展新月不会。 这天晚上回去后,时子骞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对着手机上展新月的头像看了很久。 她的头像已经很多年没换过,刚读大学那阵子她换的佷勤,常常会换些古灵精怪的卡通头像,偶尔也会少见地放上一张自己的自拍,不过总是没两天就换掉了。 那时候她还很喜欢发说说,经常发些可爱的碎碎念,记录宿舍楼下的枫树红了又绿或是吐槽期末的专业课太难。很多次半夜里她会突然更新一大堆近期吃过的美食照片,引得下面一连串“深夜放毒了啊,这个点发吃的馋的我抓耳挠腮”的评论,她就在下面回复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时子骞和这些评论的人不一样,他和她隔着国界和13个小时的时差,刷到她的说说总在傍晚,还来得及独自出门,去尝试在异国他乡寻找和她照片里一样的食物。 除了这些生活琐事,她还会发和许慎的合照。他们一起在自习室复习,一起半夜起意去学校外面吃烧烤,一起趁着寒暑假去旅行……他不喜欢看到这些照片,但每次还是会点开仔细看上很久。 再后来,她的日常渐渐沉寂下去,头像不再频繁更新,说说也不大发了。时子骞知道她早就换了别的社交平台,也拐了几道弯打听到了她新注册的微信号,却一直没能鼓起勇气去加她。 因为她发过的最后一条说说,是一张大合照。 照片里她一身礼裙,和许慎并肩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中央,身后同学朋友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大圈。配文是:被求婚啦,比我能想象到的还要更幸福> 那是唯一一张他没敢点开大图的照片。 之后她的空间再没更新过,他依然很想知道她的近况,却又怕在她的新社交平台看见更残酷的东西。 但关于她的消息依然会传进耳朵里,她要结婚了。 久无人发言的班级群里出现了她的婚礼邀约,群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大家嚷嚷着“这才刚毕业就要结婚了,老许就这么急不可耐吗?”许慎连发好几个大笑的表情,很得瑟地回复了一句:“不必嫉妒哥。”展新月也跟着出来发了言,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样子,说:“欢迎大家来我们的婚礼玩呀。” 时子骞想象过很多次展新月穿上婚纱时的样子,但都不及他亲眼见到的那一刻美丽。他飞了14个小时回国,看见婚礼上的她挽着许慎的胳膊,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笑意。 像她这样好的女孩子,值得永远这样幸福下去,而她的身边也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 比起他,展新月和许慎在一起一定会更幸福,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可……许慎,你怎么敢? 因为这出意外,时子骞这次在国内停留的时间变得很长。 他找人调查了许慎,发现了更多的细节。谢宛之、私生子,许慎背叛她背叛得很彻底。 他在那一刻思索过让许慎在生意场上永远翻不了身的可能性,但很快就放弃了。许慎手握着的是展新月家的家业,他不能这样做。 他思忖了好多天,终于第一次对着展新月的聊天框发去了一条消息:注意着点许慎,他外边儿有人。 他并不确定她能看到,却在几天后收到了她的回复,虽然只有一个“?”。 她果然不知道。 他对着聊天框删删改改了半天,最后发过去了一个名字:金石小筑。 他没再说过多的话,却知道她一定会过去看看。 他打印了一张存下的展新月大学时的照片,拿给了金石小筑的安保,嘱咐他们如果在小区外看到这个人,一定要告诉他。 他并不确定展新月得知这肮脏的真相后会怎么样,会因为深爱而原谅他……抑或是,会毅然决然地跟他分开呢?他开始着手做准备,联系律师,收集了许慎大量出轨的证据,只等着在她需要时提供给她。只要展新月选择和他分开,他一定会让许慎这辈子都为自己的不忠而后悔。 第146章 再然后,如果她离婚了,那么…… 不能不承认,他心里怀揣着一点隐秘的希冀,是心里从未熄灭过的一丝火苗。 等待的日子很煎熬,终于,在一个雨天,他接到了安保的电话。 紧跟着发过来的还有一段视频,画面里展新月对着许慎三人离去的背影茫然失措地站着,手里的伞滑落到了地上,浑身被大雨淋了个透彻。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直接撞上最残酷的那个瞬间。 视频的最后,是她踉跄离开的背影。他低估了许慎出轨对她的冲击,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心骨,失魂落魄到路都走不稳了。 时子骞开车向来很稳,可在这场大到天地都混沌的雨里,他生平第一次将油门踩到了极限。 在终于要抵近金石小筑的路口,他在心神不宁中突然看到了穿行到路中间的展新月。 刹车已经来不及,他只记得最后一刻,展新月抬眼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雨帘,她眼里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 时子骞浑浑噩噩地醒来时,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漆黑成一片。 梦中那种心悸的余韵仍未过去,头痛得快要裂开。 他几乎不能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有湿漉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手心。他一惊,隔着黑暗看清了是盼盼蹲在他身前,正用鼻头蹭他。 他稍微镇定了些,抬手想揉一揉太阳穴,却摸到了满手潮湿的泪水。 “你醒啦?”熟悉的气息靠过来,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 时子骞立刻反握住她,将身旁人拉进了怀里,抱紧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展新月回抱住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 “嗯,做噩梦了。”时子骞哑声说,“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做一些奇怪的梦。”怀中人的气息和体温如此真实,他定了神,终于想起原本两人是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只是他不知怎么睡着了。新月大概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干脆将灯和电视都关掉了,靠在身旁陪他。 “是不是房间里太黑了?”展新月伸手将灯摁开,澄黄的灯光晕开,“别怕,梦都是反的,我在呢。” 时子骞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指间的对戒磕在一起,他终于长松了口气:“对,梦都是反的。” “周五晚上是最幸福的。”展新月仍在安抚他,温声讲着话,“难得的周末,咱们明天要不要去哪里逛逛?盼盼最近老是啃沙发,我觉得我们得去给它买个磨牙棒了。哦,对了,刚刚你睡着的时候叶子发了消息过来,她这学期拿了国奖,说要请大家吃饭呢,咱们明晚一起过去?” 时子骞点头:“好。” 两人在一起后,他的生活一点点丰富热闹起来。他很珍惜地感受着这种变化,享受着自己的生活被关于展新月的一切填满。 “还要不要继续看电影?好像是有点无聊啦,你都睡着了。”展新月有点苦恼地歪了一下头,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不如留着等你下次失眠的时候再一起看吧,感觉对你的失眠有奇效,哈哈。” 时子骞忍不住跟着笑了笑:“确实,能让我看睡着的片子还挺少见的。” 展新月见他笑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他知道她刚刚一直喋喋地讲话只是为了纾解他的情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发后,他忽然说:“感觉有点饿了,新月,我们出去吃烧烤吧。” 展新月看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而后立刻快快活活地跳下了沙发:“小时同学,恭喜你,你已经逐渐掌握了生活的真谛。” 两人很快换衣服出了门,牵着手走在路上,盼盼“哒哒”地跟在身侧。 夜风温柔,展新月心情也很好,走路时会去踩路边的落叶,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时子骞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笑起来。 刚刚那场梦的记忆仍旧如此清晰,梦里他始终孤身一人,只能通过几段文字,几张照片在脑中拼凑她的生活。 还好,那就只是一个梦而已。 此时身旁的展新月如此鲜活生动,脸上是他梦寐以求的明亮笑靥。她过得很快乐,和他一起。 他曾经彻头彻尾地讨厌过自己的一切,讨厌过自己的全部人生。但这一刻他由衷地觉得,上天其实待他真是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