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宋当妖道》 第1章 詔请风雨 宋, 政和六年,汴梁。 东太乙宫正沉浸在暮春的温润之中。 作为皇家祭祀“太一神”的核心宫观之一,早课的韵声,在空气中传盪,连带著隨风摆动的春柳,仿佛都带著某种特殊的节奏。 吴曄沐浴在道韵中, 隨著太乙宫的道士们做著早课,他並不是东太乙宫驻观道士,其实並不需要每天都做早晚课, 但吴曄更喜欢跟著这些道士修行,虽然他內心深处並不信道教,可这样能得到好处。 早课毕。 他眼前出现一根点燃的香火,一闪而逝。 吴曄深吸一口气,將香火燃烧的青烟,全部吸入体內。 一股暖洋洋的感觉,让他身体好受不少,就连持续了几天的低烧,也逐渐消退。 “若能日日有香火吸收,我身上的白血病应该能好,可惜就这点香火,不足以让我续命!” 吴曄闭上眼睛,他就如守在庙里的鬼,享受著金手指带来的短暂的安寧。 等过了片刻,吴曄站起来,隨著驻观的道士们一起出了大殿的门。 “师父,师父……” 吴曄刚出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士,朝著远处的他挥舞著。 吴曄蹙眉,喊了一声:“水生,注意仪態!” 那小道士闻言嚇得要死,赶紧停下脚步,变得循规蹈矩。 他前后变化的模样,倒是惹得周围的道士笑出声来。 “吴道友,你虽然年轻,但这小徒儿倒是教的不错……” 周围下早课的道士,和吴曄攀谈起来。 “你可別小看吴道友,前阵子道友还展现了一手神通,让人大开眼界!” “还有吴道友的神霄诗,写得比林灵噩还好!” 吴曄微笑点头,对夸奖他的人回以善意。 而小道人已经走到它身边,低眉顺眼。 “师父,徐大人来了,他让我叫您过去,好像是要带你进宫!” “徐大人有回应了?” 吴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周围的道人闻言,也带著复杂的情绪。 他们这些人,有是东太乙宫的驻观道士,也有跟吴曄一样来这里掛单,在京城常住的道人。 大家在汴梁停留,除了流连京城的繁华,大多数道士其实都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期望有一日,能有机会面见宫里那位,获得恩宠。 当今皇帝崇道,对天下道门照顾颇多,可是官家的恩宠,落在个人身上,却並不一样。 有人凭藉著皇帝恩宠,从此一飞冲天,荣华富贵,惠及法脉子孙。 而他们却只能掛单在宫观里,虽然吃喝不愁,但日子还是过得苦哈哈的。 谁不想如刘混康、王老志、王仔昔那般,在官家那里获得恩宠,飞黄腾达。 如今机会落在吴曄身上,身边的道人,心情复杂。 也许今日一去之后,他回来就不一样了。 “恭喜吴道友!” “恭喜小道友!” 道人们恭喜吴曄,但语气却变得微妙起来,吴曄將这变化看在眼中,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许是別的事,当不得真!诸位道友,告辞!” 吴曄拱手行礼,带著水生远去。 “呸,他脸上毛都没长齐,也配去见官家?” “我看见了也白见,虽然官家崇道,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获得恩宠,每年有多少道士入宫,可真正获得官家信任的,又有几个?” 吴曄和水的身影尚未消失,已经有人忍不住翻脸。吴曄从获得面见皇帝的机会,是他们这些人做梦都想要的机会。 如今被吴曄得去了,比杀了他们都难受。 “师父……” 水生和吴曄其实听得到道士们背后议论的话语,或者说,人家压根不打算瞒著师徒二人。 水生就要发火,却被吴曄死死攥著手。 “师父……” 水生对吴曄有些害怕,却还是担心吴曄此次进宫,就如他们所言,徒劳无功。 他跟吴曄在这东太乙宫住了三年,虽然年纪小,但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这汴梁城,盘踞著不知道多少道士。 他们就如蚂蟥一般,等待著机会,要趴到宫里那位皇帝的身上,狠狠吸一口血。 当今圣上崇道,每个能攀附上皇帝的道士,都能飞黄腾达,鸡犬升天。 可是这口血也不是谁都能吸上的,这汴梁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每天都为皇帝引荐道士。 但真正能让人记住,被皇帝宠幸的道士,又有几个? 水生知道,师父带著他一路从洪州过来,谋算入宫的事,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三年时间,他也如別的道士一样,四处钻营,等待入宫的机会。 现在终於等到了,可水生又为师父担心起来。 因为他知道,师父身上有种治不好的怪病,哪怕他医术、丹道精通,也治不好身上的恶疾。 而师父进宫面圣,隱约和想要治好自己身上的病有关。 如果,万一,师父不得宠…… 水生的表情,变得患得患失。 “你又瞎操心……” 吴曄注意到水生的沮丧,他见四下无人,笑道: “我今日去,必然一飞冲天,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他给水生后脑勺来了一个脑瓜子,打得水生捂著脑子,脸上泛起眼泪。 “师父道法深厚,一定能让官家信服!” 水生捂著脑袋,也不忘拍师父马屁,可吴曄却是摇摇头: “道法可算不得人心,我只是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该怎么走,宫里那位需要什么,为师自然会给他送什么。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相互利用而已!” 吴曄说得云里雾里,却让水生若有所思。 “你今天的功课做了没,回头我回来,要给你进行模擬考!” 吴曄一句话下来,水生的脸顿时垮下来。 “师父,咱们是道士学经书,炼內丹,画符籙就够了,为啥您要让我学数理化?” “因为数理化能让你青史留名,万世流芳,而不像我,为了活命註定只能成为妖道罢了!” 吴曄留下一句话,便快步前进,他眼前,出现一个別人看不见的名为晴雨表的画卷。 画卷上江山万里,有烟雨,有晴空,变化不断。 吴曄从中找到今天汴梁的资料,看到阵雨两个字,露出神秘的笑容。 他走到太乙宫后院,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东太乙宫毕竟是皇家祭祀之地,宫观內的道士也未免太过懒惰。 已经半月无雨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打点水浇灌草?” 说话的人声音威严,隱约有种上位者的气势。 而陪著他的人,声音却多了几分卑微: “徐大人说的是,不过太乙宫香火旺盛,宫观內的道人除了每日打水饮用,早课,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香客,確实忙不过来……” “灵噩,你不是擅长雷法,要不你召风雨来,泽润一下这汴梁城的木?” “这个……,召神之事,岂能如此隨意!” 林灵噩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道人从转角处走进来。 他人未到,声先至。 “林道友不愿,小道倒是可以为徐大人召请风雨,保佑我大宋风调雨顺……” “吴道友!你真能召唤风雨?” 徐知常抬头,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道人迎面而来,他神风俊朗,气度翩然,倒是有几分仙人的气质。 面对眼前这位贵人的询问,吴曄露出神秘的笑容。 “可!” 他丝毫不顾徐知常身边的老道人嫉恨的目光。 第2章 雷法,面圣 吴曄看过晴雨表,胸有成竹,早就想要露一手。 眼前之人名为徐知常,官拜左街道录,他既是道人,也是官员,掌管天下道教事。 作为天下道人的掌管者,徐知常深受宫中那位官家的信任。 不过他走的路子和自己不同,他凭藉的是诗文的功夫还有一手绘画的本事,让皇帝信任。 如今大宋的国祚已经走到尽头,皇帝赵佶不务实事,宠信奸臣,崇拜道教。 但除了当不好皇帝之外,宫里那位在其他事情上,倒不是什么平庸之人,相反,他在艺术上的成就,几乎可以算是横压当世的程度。 就算史书上对他定了个昏君的结论,可对他艺术上的成就还是十分肯定的。 上有所好,身边的人也都不是庸才。 吴曄自认为想要靠艺术上的成就靠近那位昏君,以获得更多的香火治病,那是做不到的。 所以他早早就已经决定走妖道这条路,依靠这个已经进入倒计时的王朝,吸上最后一口血。 面对徐知常的考验,吴曄只是笑笑。 “明之啊,你要是做得好,今日咱们就一起进宫!” 徐知常的话,让吴曄忍不住看了他背后的老道人一眼。 明明对方已经答应了自己引荐他入宫面圣,如今却变成模稜两可的答案。 不用说,林灵噩肯定在背后说了许多坏话,让对方犹豫了。 吴曄深知,这位老道人,才是史书上真正让宫里那位神魂顛倒的妖道。 神霄祖师,高道林灵素。不好意思,这妖道的名分,只能由自己夺去了。 吴曄躬身,道: “请大人吩咐太乙宫的人,贫道今日小小召请雷部诸神,为大人祈雨!” “好好好!” 徐知常其实对是否引荐吴曄一直犹豫。 眼前这少年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了。 他虽然名声远扬,可在这修真高人都是长生者的刻板印象下,年轻对於神棍而言其实並不是好事。 尤其是,皇上梦见自己梦游神霄天,这神霄道法的宣传者,並不只有吴曄,还有旁边的林灵噩。 而且林灵噩比吴曄更加適合引荐给皇帝,一来他在来汴梁之前,已经小有名声。 二来他的年龄形象,更加符合人们对仙人的想像。 所以就算已经答应了吴曄,在林灵噩的鼓动下,徐知常还是犹豫。 而如今,自己必须靠著自己的【神通】,打碎林灵噩最后的幻想。 “起坛!” 吴曄对身边的水生说道。 “师父,我这就去准备……” 水生见师父要设坛,赶紧跑出去准备去了。 一时间,吴曄要设坛求雨的消息,不脛而走。 本来已经各自忙碌的道士们,纷纷跑来看热闹。 东太乙宫后院,摆著一张简单的供桌。吴曄在眾目睽睽之下,摆下一个简单的法坛。 “这傢伙真想求雨啊?” “这可是大本事!” 道士们窃窃私语,有羡慕的,有不信的…… 吴曄坐在一边,闭目养神,他眼前那张看不见的晴雨表,清楚记录著今天汴梁下雨的时间…… 他这金手指,在过去的数年里,为他装神弄鬼提供了不少便利。 吴曄本来只是江西洪州一个苦人家出身,穿越之后,就一直怪病缠身。 父母带他看尽医生,却不得好。 只有吴曄从自己身上的症状,判断自己很有可能得了慢性白血病。 这不是因为他懂医术,而是他前世就是一个慢性白血病最后死亡的病人。 身为一个绝症患者,前世他也曾病急乱投医求诸於神明,可最终还是人財两空,身死道消。 穿越之后,吴曄再次重复前世的命运,他不忍此世父母为他治病而散尽家財,就谎称自己梦见了老君来接他,让父母將他送去道观自生自灭。 父母信了,將吴曄送到附近一个破落的小道观当道奴,第一次在师父面前传度的时候,他眼前出现一炷香。 吸收香火之后,吴曄的病居然缓解了。 並且他脑海中多了一套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道藏! 从此以后,吴曄自嘲庙鬼,靠著自己的金手指续命,他还藉助以前学过的知识,免费教导周围的孩子识字。 一番操弄下来,道观的香火越来越旺,也敛了一些钱財。 在师父去世后,他又买了一个度牒,正式成为有证的道士。 小道观的香火旺盛之后,吴曄的病情越来越好。 而且他享受一定香火之后,时不时会脑海中会出现一些类似道藏的奖励,比如这份晴雨表。 就记录著周围未来数年的阴晴圆缺,也算给了吴曄一种预知天象的神通。 这个神秘的金手指,似乎就是要他在装神弄鬼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但这个金手指,並不算强大。 至少,香火只能续命,却不能治好吴曄的病,而且隨著他病情进展,小道观的香火,已经逐渐帮不了吴曄。 吴曄想起,如今是北宋末年,宫里那位皇帝崇道,正是他汲取香火,享受供奉的好对象。 又想起那位皇帝可笑可悲的下场,吴曄忽悠他起来,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带著活命,续命的想法,他果断带著徒弟水生来到汴梁,求见宋徽宗。 如今就是最关键的时刻,吴曄看到晴雨表中,乌云靠近。 他睁开眼,拿起法器,开始脚踏罡步,口唱经文…… 一时间,现场的氛围十分凝重,所有人屏息静气,等待验证。 只是隨著时间流逝,那天空的太阳,反而越发炽烈起来。 好奇变成嘲讽,人们的表情变得玩味…… “这大太阳的,看小道友跳得满头大汗,也不知道要跳到什么时候?” 林灵噩首先开口,讽刺吴曄…… 道教的科仪,繁琐且耗时,他本身就是求雨的高手,知道其中的门道。 他也略懂天象,能看明白这天气压根求不下雨。 林灵噩开口,其他人的也是议论纷纷,水生站在一边,为师父暗暗著急。 唯有吴曄,並不慌张。 他这些年来早就验证晴雨表的准確率,比天气预报还准…… 吴曄不慌不忙,做完科仪,將法器放在桌子上。 “雨呢,怕不是雷公打盹去了吧?” 人群中发出阵阵嘲讽,徐知常也是蹙眉,他虽然收了吴曄的好处,也答应带他去面圣。 可是如果吴曄在这丟人了,这事也就算了。 毕竟给皇帝引荐,他真正的心思可不在这几两银钱。 要是吴曄丟人了,这事就算了。 只是他刚想开口,此时天空凭空出现一道乌云,春雷咋响。 不多时,一阵阵雨水,哗啦啦落下。 “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宫观里的道士,奔走相告…… 人们再看吴曄,只觉得他如謫仙下凡,哪怕他被雨水淋成落汤鸡,也不觉得他狼狈。 东太乙宫出来个高道的消息,不脛而走。 徐知常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走,你马上跟我去皇宫面圣!” “大人,可是我这衣服……” 徐知常顾不上仪態,拉著吴曄就要走,只是吴曄提醒他一句,他才发现两人都湿透了。 “是本官疏忽了,你我都去换衣服……” 徐知常哈哈大笑,让人准备两套道袍,跟吴曄一起换去。 他还觉得这不够快,吩咐一声,让人先去宫里稟告皇帝。 …… 此时,皇宫, 垂拱殿。 今日大宋的皇帝赵佶难得早朝。 垂拱殿中气氛压抑,就连平日里不关心朝政的皇帝,也面色凝重。 一切起源於他下方跪著的垂垂老矣的老者递上的辞呈。 皇帝对此毫无准备,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一时间,空气凝滯。 此时,凭空风雷,汴梁在半个月的乾旱之后,终於在暮春迎来一阵大雨。 垂拱殿外雨声交织著雷声,越发让皇帝心烦意乱。 “陛下,请允许微臣,告老还乡!” 下方,太师蔡京再次叩首,上首的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下不了决心。 今日之事本是他推波助澜所成,可事到临头,他却无法面对他玩砸的后果。 如今当朝太师逼宫,让他给个態度。 面对蔡京、王黼、蔡攸等官员的目光,皇帝脸色阴晴不定。 答应,还是不答应? 就在他被迫要做决定的时候,此时,外边跑进来一个宦官。 “稟告陛下,徐大人稟告,东太乙宫道人吴曄祈雨成功……” 一时间,大殿里沉闷的氛围,被宦官的话语打魄。 皇帝露出兴奋的神色,逕自走下高台。 “真有此事?来人,让徐知常赶紧將那位真人带过来……” 他的態度,让在场的官员十分无语。 谁都能看出蔡京在逼宫,或者说,是蔡京,王黼等立场不同的官员,一起逼著皇帝表態。 可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消息,打破了眾人精心布置的局。 人们自然不可能去怪装疯卖傻的皇帝,但对那个坏了他们好事的道人, 却多少有些不满。 第3章 妖道 吴曄出门的时候,他【召唤】的那场雨,已经消散。 春雨之后,万物清新,连空气中泥土和雨水的味道,都让人舒適。 徐知常的心情也十分好,他派去宫里的手下已经回报,说陛下急召吴曄入宫。 这態度,可比他往日引荐其他道士好多了。 这年头给皇帝当差,引荐奇人异士是官员本分,不独他,哪怕是当朝太师蔡京也多有引荐。 引荐的异人若是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若是能和引荐的人保持好关係,他在皇帝耳边美言几句,胜过自己埋头苦干。 此时,吴曄换好衣服缓缓走来。 他虽然年纪轻轻,却仪態庄严,一举一动,都有高道的气势。 徐知常頷首,他被林灵噩一顿忽悠,差点断了送吴曄入宫的心思,可是吴曄一场求雨,足以打碎任何人的偏见。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吴曄在官家面前侃侃而谈,让眾人心折的画面。 “许大人,麻烦了!” 吴曄走到徐知常面前,手掐子午诀,躬身行礼。 他谦卑的態度,让徐知常不住点头,这少年道士他越看越喜欢。 果然年轻人就知道感恩,恭敬。 不像其他的老道人,身上隨手一抹,都能抹出二两油来。 別看他们对自己毕恭毕敬,那是因为有求於自己,若是一朝得势,未必能正眼看自己。 “走吧!” 徐知常早就备好驴车,两人上车,朝著皇宫去。 路上,汴梁风华,尽在眼底。 驴车走在市井之中,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旋煎羊、白肠荔枝、膏王楼山洞梅包子等熟悉又陌生的名词,让吴曄觉得新鲜有趣。 路边,茶博士表演分茶技,吴曄目不暇接。 他的形象,完美詮释了一个乡下少年初见汴梁繁华的样子,也让他多了一分人性。 徐知常也在观察吴曄,他笑道:“来了三年汴梁,明之你还没看够这些?” “汴梁风华,怎么看都不够,只是不知道这繁华之景,可否永久?” 吴曄想起十余年后,这里將成为火海,颇有感触。 徐知常蹙眉:“我大宋江山,自然千秋万世,十分稳固,明之你这话可別让別人听去了,要不在这之上做点文章够你好受!” 吴曄惊觉自己说错话,笑道:“只是感慨世事无常罢了!” “无常是佛教那些人说的,咱们求的就是常,是长生!” 徐知常纠正吴曄,吴曄笑道: “大人说的是,说起来我来汴梁三年,却很少出宫观,倒是没见过世面!” “是明之你道心坚固,不同那些苟且钻营之人!” 两人在吹捧之间,驴车来到了皇宫前。 吴曄看著高耸的宣德门,仿佛处在歷史洪流中…… 宋的皇宫比紫禁城略小,但也十分恢弘,宣德门上是宣德楼,是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 徐知常知会守城的守卫之后,带著吴曄走进皇宫。 穿过大庆殿,二人走过东西大街,从延福门进入,吴曄和徐知常就算进入皇宫的后宫了。 宋徽宗喜欢在垂拱殿,紫宸殿会客。 吴曄心里以为,自己会在紫宸殿面见宋徽宗。 谁知道引路的宦官说了一声:“陛下和诸位大人,在垂拱殿等著两位。” “垂拱殿,大人?” 吴曄闻言蹙眉,这和他预想的剧本不太一样啊。 他如今夺去的,是属於林灵素,或者说林灵噩的剧本。 政和六年,徐知常將林灵素引荐给宋徽宗,可没说在眾人前。 吴曄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为什么会出现变故。 因为他求了一场雨,改变了歷史的细节。 想到自己一会要在眾人面前,去演那个“剧本”,吴曄有点无语。 人那么多,他妖道的名声,恐怕更要坐实了。 “明之,你不用紧张,陛下为人和善,你只要如平时一般应对就行!” 徐知常只当是吴曄紧张,还宽慰几句。 宦官將二人带到偏殿侯宣,徐知常和宦官一起,先去面见当今皇帝。 吴曄闭上眼睛,好好回忆宋徽宗和林灵素第一次见面的剧本,尽力將心中的羞耻拋到一边。 “洪州分寧道人吴曄侯宣!!” 伴隨著宦官的声音,吴曄整了整道袍,躬身走进垂拱殿。 此时,一眾文官,目光都集中在进来的年轻道人身上。 他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神风俊朗,相貌堂堂。若说容貌,確实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只是吴曄面上无须,却显得十分年轻。 不拘皇帝,还是蔡京等人,都蹙眉,以考量的目光打量吴曄。 尤其是蔡京,王黼这些文官,他们精心布局的摊牌局被吴曄打断,都十分不喜。 “贫道吴明之,拜见皇帝!” 吴曄目不斜视,对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皇帝好奇打量吴曄,道:“你抬起头来……” 吴曄依言抬头,也看到了歷史上那位昏君的真容。 此时的宋徽宗,三十多岁的样子,果然如史书中形容一般俊美,对得起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的形容。 他虽然身穿黄袍,却没有帝王的威严,反而更像一个儒雅的文人,气韵如烟。 吴曄开始酝酿,他已经练习了两年半的演技加持,瞬间飆泪。 宋徽宗本打算询问吴曄的,见到吴曄突然泪目,登时给惊住了。 “吴道长,你为何流泪?” 宋徽宗面色不虞,但还是忍著怒火询问吴曄。 其他人,比如徐知常,早就嚇得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吴曄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来这一出。 吴曄年少,徐知常犹豫將他介绍给皇帝,就是怕他太年轻,轻浮,恶了皇帝。 如今怕什么来什么,怎么明明路上还是高道的形象,可见了皇帝却如此不堪。 他正要呵斥吴曄,只听吴曄大喊: “陛下,您真的不认得贫道了吗,昔日在神霄天,您为上帝长子,南极长生大帝。吾伺候在陛下左右,聆听正法……” 他一口一个天人,一口一个长生大帝。 说得蔡京、王黼、蔡攸等人目瞪口呆,这天下居然还有如此不要脸的妖道。 这番说辞,鬼都不信。 就宋徽宗那德行,还能是天上的仙人转世不成。 眾人望向吴曄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鄙夷,这道士虽然年轻,可是脸皮实在太厚了…… 吴曄进入表演的状態,已经顾不得其他人。 他跪在地上,却用膝盖往前挪动几分,情真意切。 “陛下,真不觉得臣面熟?” 宋徽宗想都不想,就要回绝吴曄,他肯定不认识这个道人。 只是话到口边,他却莫名也犹豫起来。 皇帝想起某事,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明明是要回绝吴曄的话,说出口,却变成: “我观道长,確有几分面熟……” “这也行……?” 蔡京等人凌乱了,一场荒唐的表演,隨著宋徽宗的配合,变得玩味起来。 第4章 宋徽宗的剧本 “天有九霄,而神霄为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长子,號长生大帝,陛下是也。” 吴曄跪在地上,报出宋徽宗的【前世今生】,他嚎啕大哭: “微臣找了陛下好久,微臣转生之后,苦修道法,方回忆起前世种种。 陛下乃是下世普度眾生之圣人,臣却蹉跎岁月,不能助力陛下一二,臣罪该万死……” 吴曄越演越入戏,这份剧本,他排练了好几年? 几年练习下来,就算是面瘫也有了几分演技,更何况他沉浸其中,仿佛真的就是一个跌落人间的謫仙,寻到长生大帝的模样。 宋徽宗被他左一个仙人,右一个长生大帝,说得心怒放。 他越看越觉得吴曄面熟,这可太好了。 原来他真的就是神霄天上的仙人,所以才会梦见自己梦游九霄。 “先生,辛苦了!” 宋徽宗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下去扶吴曄起来。 君臣之间,越看越顺眼,仿佛目视双方的眼神都能拉丝了…… 这一番表演,只是看的蔡京等人目瞪口呆,他们也不是没有推举过道士给宋徽宗,並且得到宋徽宗信任。 从刘混康到王老志再到王仔昔,这三人中有两人就是蔡京推荐给皇帝的,可是他们也没见过皇帝如此对待一个道人。 “徐知常这小子,有福气啊!” 王黼低声,阴阳怪气,对身边的蔡攸说道。 他对吴曄十分不满,因为对方的出现破坏了他和蔡攸等人精心准备的,对付蔡京的局。 他们以宋官场七十至仕的潜规则,逼著蔡京辞官。 这老狐狸一直拖著,绝不可能离开这从政和二年重新得来的相位,可是耐不住连他亲生儿子都希望他走,这让蔡京变得十分被动。 明明今日只要再推一把,就能將这老头赶走,可吴曄却打断了这场逼宫,自然不会让王黼,蔡攸等人高兴。 只可惜吴曄並不知晓这其中的暗流涌动,他只是专注演戏,获得宋徽宗的信任。 “来人啊,给吴先生赐座!” 宋徽宗將吴曄扶起来后,赶紧让人看座…… 在这百官都站著的关口,他的行为十分惹人侧目。 宦官赶紧抬著一把椅子下来,宋徽宗蹙眉:“多抬一张,朕要和先生一起探討大道……” 他这番说辞,更让眾人心惊。 这可是在议事的过程中啊,蔡攸首先有些不满,逕自站出来: “陛下,国事为重!”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皇帝的脸色垮下来,蔡攸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反而,自己的老爹蔡京,却低眉顺眼什么都不说。 蔡攸才明白自己的修为还是太浅,触了皇帝的霉头。 “今日之事就说到这,你们都回去吧!” 宋徽宗拂袖,开始赶人。 眾人沉默,吴曄则是低下头,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已经將宋徽宗所期望的剧本送给他。 自己应有的香火与荣华富贵,触手可及,此时没必要强调自己的存在,招人记恨。 …… 蔡京首先站出来,大声喊:“臣告退!” 他一说要走,其他人自然也只能磕头谢恩。 等到百官鱼贯而出,蔡攸脸上还出现愤愤不平之色。 只是他和蔡京对视一眼,两人形同陌路。 若非眾人都知道二人的关係,谁能想到他们其实是亲生父子? 只见蔡京嗤笑,嘆了一口气,负手离开。 面对老父亲赤裸裸的挑衅,和已经略显佝僂的背影, 蔡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这辈子都想走出蔡京的阴影,可他的老父亲却用一个笑容告诉他,他还嫩著呢。 一想到被他看不起,心头便有万千仇恨。 有时候父子反目,仇怨比一般政敌更甚。 …… 蔡京过延福门,转从东华门出宫。 在门吏验过“鱼符”,並高呼“太师出宫”以示迴避的声音中,他走出皇宫。 皇宫门口,等待蔡京的是一个朱漆金顶的轿子,还有数十个亲卫。 他正要上轿子,却见一人高喊:“父亲大人。” 蔡京回头,却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正在一辆马车前恭候。 他认出对方是自己的四字蔡絛,方露出几分真心的笑容。 蔡京挥挥手,让轿夫自行回去,然后上了蔡絛准备好的马车。 “宫中的消息,我已经知晓,可惜了,这次爹爹您要逼宫官家,却被那可恶的道士给坏了事!” 蔡家权势滔天,宫里耳目眾多。 蔡京刚刚上车落座,蔡絛已经说出宫里的事。 他看出父亲心情不好,毕竟父子反目这种丑闻,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不过蔡絛也知道老爹和大哥反目的原因,有大部分跟自己有关,所以並没有提! 他只是將矛头指向那没有任何跟脚的吴曄身上。 蔡京只是冷冷看著蔡絛,让蔡絛心里发毛。 “老四啊,你若只是这点道行,还真不如你大哥……” 蔡絛的脸色,顿时变得一阵青一阵红,见四子窘迫,蔡京於心不忍主动点拨。 “我问你,逼我致仕的是谁?” “是大哥和王黼……”蔡絛脱口而出,但猛然惊觉不对。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蔡京能听到的声音道:“是官家!” “你总算不太蠢!” 蔡京頷首,脸上多了一分欣慰。 “既然是官家要我致仕,今日为父逼宫,他为什么不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有时候,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蔡京见蔡絛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所以那个小道士並没有坏了我的事,反而让为父看清楚了官家的心思!” “那岂不是说,他还帮了您一把?” “也不算,毕竟如果当时为父能逼官家表態,更能打压王黼和你大哥的气焰,但那时候局势未明,官家的想法可能变来变去,也有风险! 所以比起为父,你大哥和王黼回过头想来,说不定更恨那个道士!” “哈哈哈,也活该他遭劫!” 蔡絛可不会管吴曄死活,他更乐得看吴曄笑话。 吴曄並非蔡家举荐的道士,在蔡絛眼中也不算自己人。 如果吴曄被针对,那他乐见其成。 “你是不是瞧不起那道人?”蔡京看清楚了小儿子的居心,只是默默提点。 “那小道人不简单啊,连为父都没看清楚陛下想要什么? 他却一口道出陛下心中所想。 那所谓的长生大帝入世之说,荒唐至极,却又戳中陛下的痒处。 年纪轻轻便能看透人心,此子绝对不是一般道人!” 第5章 送命题 马车上,蔡絛的脸色青红变幻。 往日父亲大人一向喜欢他,並不吝嗇对他的夸奖。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却对他有挑不完的毛病。 他出身高贵,又年少有为,自然不太服气。 “爹爹,那道士不就是將官家捧上天了嘛,有什么了不起……” 蔡京闻言冷笑: “那你以前的道人,为何不如他一般將陛下捧上天? 而陛下的反应,你应该也能明白,此子所言其实就是陛下最需要的…… 可你想过没,为什么陛下会需要那个小道士的言论?” 蔡絛闻言,认真思索。 他是聪明人,有蔡京提点,顿时明白其中关窍。 “天子岂可居於人下?” 蔡京闻言,頷首:“老四,你终於想通了!” “陛下其实很彆扭!” “歷朝歷代,虽有君王崇道,但大多数以方士视天下道人,所以无所谓自己在道门中的地位。 而官家崇道,乃君王之前所未有,他越是信道,越是不满足自己位置的尷尬。 从道门规矩而言,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位信士。 纵然身份尊贵,面对那些道人,毕竟低人一等。 其实那些道人也觉察过皇帝的尷尬,刘混康、王老志皆有抬举陛下的行为。 只是他们也不如那小道士胆大,也不曾真正觉察陛下的野心其实比他们想像中更大。 所以白白让那小道士捡了便宜去……” 蔡京想起这件事,並不吝嗇对吴曄的讚赏: “其实为父也隱约觉察,提点过王仔昔,但他也不敢將陛下抬到如此的高度……” “陛下不仅仅想当人君,还想当道君!” 蔡絛脸上满是嘲讽之色,他们蔡家虽然也陪著皇帝胡闹,但毕竟不是真的完全信了所谓的神仙之说。 士大夫有士大夫的骄傲,奈何君王崇道,他们只能陪著。 “难道,陛下以后还想染指科举不成?” 蔡絛不过是隨口说一句,却见蔡京回以沉默。 “难道陛下真的?” “这何尝不是陛下,彰显威权的一种手段! 虽然此事暂时不可能,但陛下入戏甚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可是……” 蔡絛急了,如果皇帝真的这么做,对於他们这些士大夫而言,並不算什么好事。 “没有什么可是的,陛下若是愿意胡闹,由他去了,只要……” 蔡京没有將下边的话说下去,只是吩咐道: “那姓吴的小道士今日之后,必然飞黄腾达,他是徐知常举荐的,此人向来不牵扯朝廷的爭斗,所以那位小道士也没什么立场。 你可以多与他亲近,让他为我们所用!” 他见蔡絛並不太上心,提醒道:“如果人家倒向你大哥,那你该如何?” 蔡絛闻言,赶紧表示自己一定和吴曄打好关係。 可是他又问一句:“那如果他真对咱们有恶念,又当如何?” 蔡京淡淡回了一句:“一个妖道而已,若他不识抬举,弄死便是……” …… “先生啊,朕相见恨晚啊……” 垂拱殿中,宋徽宗和吴曄的论道,已经进入下半场。 吴曄一番忽悠下来,他越看吴曄越喜欢。 对於皇帝的夸奖,吴曄恭顺低头,他没有表现出道门高人那般高高在上的態度,去让宋徽宗崇拜。 虽然要当妖道,吴曄却不打算复製林灵素的道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底线,林灵素那条路也落不得好下场…… 他只想获得荣宠,然后利用宋徽宗的权势,为自己提供更多的香火。 一番交流下来,吴曄对於眼前这个皇帝,心中的恶感稍微去了不少。 宋徽宗毫无疑问是一个昏君,北宋的国运就是断在他手里,可是作为人…… 他並不是那种暴虐无道的皇帝,反而有些平易近人。 这位凭著实力將江山祸害掉的奇葩,吴曄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看待他,但表面维持恭敬,还是可以的…… 让皇帝喜欢他,吴曄游刃有余。 毕竟关於宋徽宗的喜好,吴曄早有研究,而从皇帝视角来说,吴曄却仿佛是一见如故的故人,越发觉得亲近。 以至於,他们聊天的话题,逐渐没了防备。 “先生真是朕的福星,就连出现,也解决了朕一个难题……” 他將刚才垂拱殿发生的事,告诉吴曄,吴曄眉头动了动。 他来的可真不巧啊,蔡京请辞,那不就是逼宫的桥段吗? 政和六年,蔡京的长子蔡攸和政敌王黼等人,逼蔡京致仕回家,蔡京自然不肯。 不过他也知道这场政治风波背后,其实就是眼前的皇帝推波助澜…… 所以蔡太师来了一个以退为进,主动辞呈,逼宫皇帝表態。 可眼前这个皇帝,风波是他自己招惹出来的,他却临阵退缩,主动挽留蔡京。 做事犹豫不决,不似人君! 吴曄心中是鄙夷的,但面对朝局的波诡,他选择不表態。 但偏偏赵佶並没有放过他,主动问: “先生,你看朕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他话音落,垂拱殿顿时死寂无声,一直在旁边的徐知常,脸色微微煞白。 皇帝这个问题,可是送命题啊! 要知道这皇宫里的消息,可瞒不过宫外那些贵人。 吴曄只要应对不得体,必然会得罪人。 无论是蔡京,还是蔡攸等人,都不是目前的吴曄能得罪得起的。 徐知常给吴曄使眼色,让他注意点。 吴曄闻言,低头沉吟,没有人比他更加明白这个问题的凶险。 可他看宋徽宗笑盈盈的,好似没有发现这个问题的唐突。 吴曄嘆气,谁说这傢伙没有城府,这考验不就来了? “陛下其实心里早有定论,却来考验微臣!” 吴曄神色不变,反而跟皇帝开起玩笑: “微臣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却斗胆求陛下玩个小游戏?” “什么游戏!” 宋徽宗饶有兴趣,吴曄道: “关於太师去留,微臣和陛下各写一字,看臣与陛下所想是否一致?” “可!” 宋徽宗让人拿来纸笔,二人分別写上一个字。 吴曄先揭开谜底,纸上写著一个留字。 徐知常在一边看著,眼皮跳动,吴曄居然认为皇帝会留下蔡京? 谁都知道,这场风波背后的推动者,其实就是皇帝自己,难道皇帝会反悔? 对面的赵佶沉默半晌,默默翻开谜底。 果然,上边也写著一个留字。 可是被这年轻道人看破自己的想法,他並不开心。 “你为何知晓朕会挽留蔡太师?” “陛下如果不想挽留,就不会问臣这个问题!”吴曄说出自己的答案,宋徽宗脸色稍微缓和,紧接著,他又说。 “更何况,陛下离不开蔡太师!” “为何?” 宋徽宗刚刚落下的好奇心,又被吴曄吊起来。 吴曄笑笑,提笔写下一个字,推到皇帝面前。 宋徽宗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第6章 他不一样 徐知常站在旁边,悄悄看了一眼。 吴曄给宋徽宗的字,是一个財產的財字。 徐知常嘴角抽了抽,吴曄还真敢说啊…… 见皇帝沉默,徐知常就知道吴曄这个字,戳中了皇帝的痛处。 朝廷的局势,身为左街道录的他如何不知? 蔡京势大,皇帝忌惮。 所以他扶持了蔡攸和王黼等人去对抗蔡京,也希望將蔡京拉下马。 可是如果仔细想想,陛下让蔡京辞官,真的能找到替代他的人吗? 王黼,蔡攸,都比不上蔡京用得顺手。 而且吴曄写的那个財字,才是最刺眼的…… 以陛下挥霍无度的性子,蔡京敛財的本事,別人真替代不了。 可是,身为一个道士,吴曄真的要把事情说得这么直白吗? 要知道他伺候的人,可是一国之君,他们这些人有时候並不喜欢听到真相。 宋徽宗赵佶深吸一口气,缓缓让自己心情平復下来。 他再看吴曄的时候,眼中多了一丝敬畏。 赵佶见过的道人不少,有神异的也多…… 可是如吴曄一般能猜透他心思,又能直言不讳的人,真的没有。 哪怕如刘混康、王老志、王仔昔这些人对他有写諫言,也是小心翼翼,吴曄却没有照顾皇帝的想法,而是直言不讳。 但这些諫言,並没有真正伤到他的根本,只会让他觉得吴曄和別人不一样。 或者说,吴曄让他看到的事除了一个道士之外,却属於谋士方面的属性。 “吴道长听封!” 皇帝决定结束这个让他扎心的局面,站起来。 吴曄闻言,赶紧跪在地上。 “朕昔梦游神霄,见卿似曾相识,今日一见,你我確实有宿世因缘,今日重聚,先生当助我一臂之力! 今日朕封先生授“通真达灵先生”,並命赐金牌,可出入皇宫。 不知道先生可满意?” 吴曄淡然回答: “臣只想在陛下身边行道,其他的无所谓!” 吴曄抬起头,淡淡的语气中觉带著不可置疑的坚定。 他本就不想求其他什么,只要能借著宋徽宗的势,他自然能得到更多的香火。 可这种淡然,却更加坚定了皇帝的想法。 他虽然是昏君,却也不是傻子。 吴曄那份淡然,处处透著和別人不一样的气质。 “先生目前居住何处?” “回陛下,掛单在东太乙宫!” “那就麻烦先生暂时居住东太乙宫,等朕为你安排住处……” 吴曄自然知道自己未来的去处,他夺舍的是属於林灵噩的剧本。 “其实,陛下没必要为微臣建通真宫……,微臣並不喜欢这些俗务……” 宋徽宗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惊骇之色。 “你怎么知道朕为你建的道观,叫做通真宫?” 这个名字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被吴曄说出来。 吴曄仿佛如有神通一般,让他一点秘密都没有。 高道,绝对是高道…… “心有感应罢了!陛下封臣为通真达灵先生,昔日又喜欢把这两字掛在嘴边,所以斗胆猜测……” 他一番装神弄鬼,將宋徽宗哄得心怒放。 “此事先生不用管,朕自有安排……” 这场闹剧,至此终於结束。 …… 吴曄和徐知常走出皇宫,坐上驴车。 徐知常笑语晏晏,对吴曄道贺: “恭喜吴道友,不对,是明之先生!” 吴曄闻言连忙推辞,徐知常道: “为官家推荐奇人异事,乃是我的本分,可是这天下道人鱼龙混杂,每次举荐他们,我同样要承受风险。 这次林灵噩和你之间,贫道选了先生,真是贫道的运气!也是祖师庇佑!” 徐知常笑眯眯的,看似后怕,但其实却在点吴曄,让他不要忘本。 虽然他並不想在朝中爭什么,作为一个道士,左街道录这个官职,也算是到头了。 可谁不想更近一层,或者获得更多的恩宠。 吴曄是他推荐上来的,也算是他的盟友,所以徐知常要提点自己,让他知道自己的功劳。 吴曄对此心知肚明,赶紧表態: “贫道有今日,全是徐道友之功!” 对於吴曄的谦卑,徐知常十分满意。 他將吴曄当成自己人,所以说话更加亲昵: “作为过来人,贫道有句话想提点小友!” “先生请说!” “贫道看得出小友十分聪明,也有野心,今日陛下送你一个难题,让你建议蔡太师去留,说实话贫道都为你捏一把冷汗! 那宫中的消息瞒不住別人,无论小友说什么都容易得罪人。 不过小友以猜谜的方式,將责任推给陛下,这处理的方法贫道都暗暗为你叫好! 可惜,小友还是年轻气盛,不该去触碰皇帝的痛处!” 吴曄知道徐知常说的事他写下【財】字的那段,只是静静倾听。 “蔡太师势大,几度拜相,京城中蔡党遍地,哪怕陛下再信任他,也要忌惮他。 如今蔡家出了个逆子蔡攸,正合称为陛下的抓手,去对付太师。 从官家本心而言,確实是想拿掉太师,平衡局势。 可是就如道友所猜测的一样,官家又需要太师。 因为他吃穿用度,修道消耗的资財,实在太多。 论敛財,朝中还真没几个能比太师顺手……” “可知道是一回事,点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可不要以为官家信任你,你就能为所欲为。 咱们当道士的,不过是官家的玩物。 他信任咱们时自然好,可是贬謫的时候,咱们可没有儒生一般护身的资本。 所以为道之法,就是不沾不染,如那王仔昔一般跋扈,迟早没个好下场……” 提起王仔昔,徐知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吴曄对此心知肚明,王仔昔时蔡京引荐给皇帝的人,也是一个跋扈的道士。 他仗著皇帝的信任和蔡京的后台,目中无人。 如果不是吴曄横插一脚,林灵噩进宫,成为那位著名神霄祖师林灵素。王仔昔和林灵素也要斗上一场。 如今自己取代了林灵素,那王仔昔就是他未来必杀之人。 吴曄嘴角泛起一丝笑容,妖道也是要竞爭上岗的。 宋徽宗身边,最好只有他一个妖道,那就够了…… 吴曄知道徐知常跟他说这些,真把他当盟友了,有这么一个盟友其实不错。 所以吴曄回以足够的谦恭。 初得富贵,却不骄不躁,徐知常也觉得吴曄確实和別人不同。 二人一时无语,吴曄揭开驴车的帘子。 汴梁风华,让吴曄沉醉。 只可惜,一切都毁在一个叫做郭京的妖道手中。 “这一切,不会再发生!” 吴曄自言自语。 “道友,你说什么呢?” 徐知常听不详细,询问道。 吴曄应答:“只是想起故乡父母徒儿罢了……” “小道友年纪轻轻,却有高徒,真是年轻有为啊……” 徐知常心情不错,调侃吴曄。 吴曄回答: “因为师父羽化,我早早考了度牒,继承道观。 乡里有许多没有父母的苦命人,就收为徒儿! 名为徒儿,不过是给他们一口饭吃罢了。” “道友高义!”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东太乙宫。 吴曄下车,却见东太乙宫门口,眾人相迎。 吴曄愣住了,为首的道人平日里他都少见,因为那是东太乙宫的主持。 “恭迎通真达灵先生!” 见到吴曄下车,那些道士们露出諂媚的笑容,齐声恭迎吴曄。 吴曄错愕,他回头,却被徐知常轻轻推了一把。 “道友去享受属於你的荣华吧!” 徐知常笑语晏晏,吴曄闻言点头,朝著眾人走去。 “此子不似道人,倒更像儒生!” 吴曄淡然的气度,让徐知常高看一眼。 第7章 大妖若圣 宫里没有秘密! 眼前的际遇,让吴曄更加肯定这一点…… 面对东太乙宫的道士们热情的迎接,阿諛奉承,吴曄只是神色恍惚。 他知道靠上宋徽宗这棵大树后自己会荣华富贵,可是却不曾真正体会到所谓的荣华。 那些平日里不曾正眼看自己的道人,却在一边諂媚迎奉。 吴曄对此淡然,应对得体。 他既没有得宠后的得意,也没必要对这些小人客气。 等到东太乙宫的主持李静观亲自將他送到新的別院入住,吴曄才真正能窥见这座皇家宫观低调的奢华。 以前作为掛单道士,他其实並没有真正认识过东太乙宫。 嘈杂褪去,如今房间里只有师徒二人。 “师父,你成了!” 水生表现得比吴曄还兴奋,他眼中泛著泪水,拼命擦拭。 只有跟在吴曄身边,才知道这一路走来多难。 都说科举苦,可一个普通的道人想要成为吴曄口中的妖道,何尝不苦? 尤其是吴曄本就没有这份机缘,都是他靠自己的积累,一点点抢过来的…… 徐知常並非什么清净道士,想要他为自己引荐,岂能没有表示? 而且除了徐知常,吴曄也不是没有走过其他人的路子,这每一条路,背后都是银钱铺路。 他每向前一步,背后都是无数同行的尸骨…… 吴曄身有恶疾,却不想让人知道他生病,以免皇帝嫌弃不详。 许多时候,吴曄是忍著巨大的苦痛,故作淡定。 “当初不该叫你水生,倒似眼泪做的……” 面对自己的徒弟抹泪,吴曄选择直接一脚踢过去。 水生大喊一声,怪叫倒地。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轻舟已过万重山!” 吴曄吁了一口气,他眼前,出现了九柱香火…… 香火化成青烟,被他吸收乾净。 吴曄登时觉得,自己身体多了几分气力,连带著肉身也强健不少。 这份改变,让他十分惊喜。 要知道他以前守著洪州那个小道观,哪怕他利用穿越者的知识,为人治病,利用自己前世学会的心理学给人算命,他拼命敛財,小道观的香火也只能让他三个月看到一次虚擬的香…… 来到东太乙宫后,吴曄每天隨著宫观內的道士行早晚课,努力修行,也只能一个月看到一次香火。 如今面见宋徽宗,却足足给他九柱香火。 香火就是吴曄续命的药,一次性吸入这么多,吴曄此时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如果说,他的白血病,以前三个月,一个月的香火,只能吊著他的命。 那么,这九柱香火,真真实实,將他的病情往好转的方向推了一把。 果然,只有攀附权贵,才能获得更多的香火…… 吴曄確定自己努力的方向没错,忍不住大笑一声。 而此时,水生已经被房间里琳琅满目的物件,迷得神魂顛倒。 吴曄厢房里,都是別人送的礼物,其中有皇帝的赏赐,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由宫里送过来,里边有布匹,银钱还有各种奇珍异宝。 而在箱子边上,则堆著东太乙宫的人送给他的礼物。 这些礼物,大多数和修道相关,或者名贵的玉石。 吴曄自己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礼物,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的购买力,换算成后世的货幣,吴曄大概已经是百万富翁。 这就使得当妖道的好处…… 別人一辈子得不到的財富,他唾手可得。 “水生,你找人去信,把他们几个都接上来……” 吴曄一句话,打断了水生做梦。 他闻言惊喜:“师父,那我很快就能见到姐姐了?” 被吴曄瞪眼,他赶紧改口:“是师兄!” 吴曄虽然大不了他几岁,可是这些年他教导自己等人,早就树立了威严。 想起当年他们几个人,於寒冬之下,饥寒交迫。 是姐姐爬进那家据说有点小钱的道观,想要偷些供品吃食。不过他们焦急等待的结果,是姐姐被师父给从门里拎出来。 不过看到几人可怜,吴曄將他们度入道门,从此成为吴曄的徒弟。 说是徒弟,其实就是给他们一口饭吃。 从此姐姐也变成他们的师兄,平日里以男孩自居。 吴曄来京,带著一个女孩並不方便,水生成为吴曄隨身的徒弟…… 他们五个人相依为命,虽然不是亲生,却姐弟情深,听到师父终於要將其他人也召唤过来,水生兴奋得跳起来。 “徒儿这就去!” “为师跟你一起出门……” 吴曄收拾收拾衣裳,要出去。 “师父你这是去哪?” “自然是去做晚课……” 吴曄的回答,让水生诧异: “师父,您都获册封了,还去做晚课啊?” 作为徒弟,水生是知道的,其实师父看似虔诚,但最不把修道放在心上。 他教自己等人数学,物理,化学的知识,都比丹书道书多…… 在水生看来,师父坚持做早晚课,是做给別人看的,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为何还要如此? 吴曄笑道:“若我刚刚得宠,就懈怠功课,宫里那位如何看我?” 大妖若圣,妖道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吴曄这句话,也是提醒自己。 他想要【养成】那位皇帝,他必须把自己的形象立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绿茶一点! 出了小院门,吴曄逕自前往大殿。 大殿中,正在做晚课的道人,看到吴曄进来,不由吃惊。 早课晚课虽然是道人本分,可是真正有权势的道人,其实已经很少会来做功课。 此时吴曄走进来,让大殿中的道人大吃一惊。 “明之先生,您怎么来了!”『 道人还是那些道人,可早晚不过几个时辰,这些人脸色大变。 所有人都围到吴曄身边,想要跟吴曄多亲近。 “贫道来做晚课!” 吴曄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景,淡然回答。 “先生道心深厚啊,难怪陛下会如此信任先生……” 吴曄得了册封,也见证了人情冷暖,脸色不变,应对自然。 那些道人看他没有架子,越发敬佩他。 “主持不在,请先生领我们做晚课!” 领课的高功法师,不敢让吴曄再坐以前的位置,赶紧请吴曄上去。 吴曄也知道自己推拒不得,乾脆领著眾人做功课。 伴隨著唱韵的声音,晚课开始了。 吴曄领晚课的消息,不脛而走。 平日里那些不做功课的掛单道士,听说他在纷纷前来,眾人恨不得多亲近吴曄,以求他能让自己获得面圣的机会。 这一来,东太乙宫做晚课的人数,不小心突破了往日的记录。 只是人群中有一人却带著嫉恨的目光。 在別人交口称讚的时候,他阴阳怪气说了一句: “这观主还没死呢,就迫不及待想取而代之……” 他这话说者有意,听著同样有心。庄严的唱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曄身上。 “林灵素!” 吴曄不用回头,就知道挑衅他的人是谁。 那位被他夺走后半生的神霄高道,终於还是忍不住跟他起衝突了。 第8章 立威 吴曄站起来,回身,对上了林灵噩通红的眼睛。 林灵噩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別人不清楚,吴曄却十分明白。 他应该发觉了,是自己夺了他的机缘,只是没有证据。 因为宋徽宗梦游神霄天的经歷,所以吴曄早早就以神霄的理论,跟林灵噩竞爭一个正统的地位。 以吴曄此时的地位,林灵噩阴阳吴曄,不用吴曄开口,自然有人护持他。 “林灵噩,你什么意思?” “林道友,好恶毒的心思……” “吴道友乃是管家亲赐的通真达灵先生,功德与观主相同,有什么好爭的?吴道友以后自然也是一观观主,你这挑拨离间太过幼稚!” “想是你林灵噩嫉妒贤能,我听说当初徐道长想让明之先生入宫,你也在从中作梗……” 铺天盖地的指责声,朝著林灵噩落下。 林灵噩也没想到自己马上成为眾矢之的,人言可畏,尤其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掛单道士。 他脸色乌青,十分难受。 没有君王庇护,他脱口而出言语,会让他惹上杀身之祸。 羞怒之下,林灵噩转身就走,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等,你不给先生赔罪,还走得了吗?” 一眾道士將他围起来,就差举拳就打…… 看著曾经应当为一代高道的人陷入尷尬的境地,吴曄默默嘆气。 他並不因此得意,因为那些看似维护自己的人,无非就是看中他身上的光环而已。 皇权,高於所谓的道法。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住手!” 吴曄自然不会让人真去打林灵噩,一来他確实欠这老道一份机缘,二来他的人设,可不能沾染恃强凌弱几个字。 正要围打林灵噩的道士们纷纷住手,目视吴曄。 只见吴曄负手,站在高处,縹緲若仙。 林灵噩盯著吴曄,眼神中多了几分迷茫,他恨吴曄,却也不得不承认吴曄的风华,却有几分修行人的样子。 “林道友,你我同修神霄道,今日贫道有一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宝经》,想与诸位分享,也请道友印证!” 吴曄不等诸人回答,逕自坐下。 开始宣说经文: “尔时,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在玉清天中,与十方诸天帝君,会於玉虚九光之殿……” 吴曄眼前,出现一部道藏,他翻到玉枢宝经所在,朗朗诵读。 一时间大殿內,鸦雀无声,眾位道人一开始对这卷经文並不感冒,但细细读来,却精神一振。 《玉枢宝经》乃是南宋成书,目前並无。 这卷经文可谓是后世雷经典集大成之作,也是雷法的理论经典之一。 所谓雷法,乃是道门大法,虽然宋前也有,但公认真正形成於神霄派,由林灵素和王文卿编撰,整合…… 围绕著这门道教大法,有一系列的科仪,內密和理论支持。 甚至为了雷法,道门重新构建了许多新的神仙,还有对应的神仙体系…… 在林灵素和王文卿时期,真正成熟的理论並没有太多。 而玉枢宝经的出现,不但完善了雷部神仙体系的构建,而且宣传雷部主神,后世號称雷祖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对於后世道教的影响也十分深远。 道教自古以来,都是贵人学的东西,对於普通百姓並不友好。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在爭取基层百姓支持之上,並不如佛门。 尤其是宋朝时期,形成於唐初的净土宗,在宋朝时候已经开始发力。 普化天尊的信仰,几乎是道门唯一能够抗衡弥陀信仰,並且爭取底层人民的一尊神祇。 其中的原因,就在於“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十个字上,被后世称为十字天经。 诵念雷祖名號可以获得保佑,这种简单明了的修行方法,更能在民间扎根。 能在东太乙宫修行的道人,也许心术不正,但绝不是无能之辈。 他们很快意识到这《玉枢宝经》的价值,和它能带给吴曄的利益。 能够留下一部传世经典,绝对是功德无量,道史留名的大作。 眾人登时如痴如醉。 林灵噩神色恍惚,如遭雷击。 他一直觉得吴曄夺去了自己的人生,偷窃了他的理论。 但是玉枢宝经的出现,让林灵噩道心破碎。 如此成熟的雷法经文,是他闻所未闻的,林灵噩虽然跟別人一样,想要钻营获得荣华富贵。 可是在道教方面,他毕竟也算是一个高道,明白吴曄这份经文绝不是隨口胡说。 就是因为如此,他越发难受。 等到吴曄诵完《玉枢宝经》,林灵噩已经如丧考妣。 吴曄诵完,目视林灵噩。 他的目光中不带任何恶意,却如针刺在林灵噩身上。 “此经何来?” 林灵噩不甘心,还忍不住询问。 道门经典,多假託仙人所授,吴曄闻言,淡淡道: “昔日於天上,长生大帝所传……” 一句话让林灵噩惨笑,他雷法输给吴曄也就算了,这傢伙拍马屁的功夫,也是自己望尘莫及。 这么大的功德,他转手让给皇帝? “罢了罢了!” 林灵噩心灰意冷,他败得一塌涂地,连跟吴曄爭辩的功夫都没有。 “老道服了!” 林灵噩嘆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明之先生……” 吴曄刚刚站起来,就被眾人围起来。 这些道人自然不乏溢美之词,落在吴曄身上。 啪啪啪! 大殿外,此时有人鼓掌,吴曄抬头望去,却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翩翩公子,他身披月白薄绸鹤氅,內搭天青直裰深衣,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蔡待制!” 吴曄不认识此人,但东太乙宫却有很多人认出对方的身份。 蔡特製三个字,已经足够吴曄猜出对方是谁。 政和六年,在徽猷阁任待制的蔡家子弟,只有蔡京四子蔡絛一人。吴曄微微吃惊,这蔡家的行动果然很快。 自己才受封,蔡絛就找上门来了? 吴曄蹙眉,他虽然不愿意过早得罪蔡京,可也不想和蔡京走得太近。 “蔡絛,见过明之先生……” “贫道见过百纳居士!” 面对蔡絛的示好,吴曄选择了他百纳居士的称號,应对蔡絛。 蔡絛能感受到他淡淡的疏离,却並不在意,作为蔡京重点培养的接班人,他也许傲慢,但在公共场合却绝对不会犯错。 “今日父亲上朝回来,说京城有位高道,约之心嚮往之,便迫不及待前来拜会…… 谁知道刚来,就赶上先生传经,想来我福缘不浅!” 他接人待物,让人如沐春风。 在场的道士看到蔡家公子居然如此看重吴曄,也露出羡慕之色。 无论是官家,还是蔡家,道士若能傍上其一,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吴曄却一脸淡然,並没有表现太过惊喜。 他不卑不亢的態度,反而让人高看几分,尤其是那些对他有些恨意的道士,也有些微改变。 所谓外物不动之道心,並非容易。 虽然身在道门,但大多数人也为名利所牵。 如吴曄一般宠辱不惊的,已经算是不错。 但蔡絛见吴曄淡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喜,他本就不觉得吴曄所有什么本事,是父亲一定要让自己过来拉拢此人。 “来人,將箱子抬上来!” 他回头,让人抬过来一个箱子,放在吴曄面前。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箱子十分巨大,沉重,想必里边有不少好东西。 蔡家公然为吴曄示好,固然有討好宫里那位的意思,但也足够诚意了。 吴曄面对那口箱子,一时间陷入沉思。 他到底应该如何反应,才能符合他的利益? 第9章 回击 蔡京的示好,拉拢,只是表层的意思。 蔡絛的行为,其实是一种逼宫。 如果吴曄收下这口箱子,不管吴曄愿不愿意,在別人眼里至少也代表吴曄站住了某种立场。 吴曄並不喜欢蔡絛的態度,但也无可奈何。 对方是权倾天下的蔡京四子,而且从政和六年开始,他好像就开始要为父亲处理政务。 在四年后蔡京真正倒台之前,蔡絛就是事实上的宰相。 这样的人,吴曄是否要得罪,或者顺从对方。 这箱子十分沉重,可见里边有重宝,如果蔡絛真的想拉拢他,其实不必將这箱子放在眾人面前。 他完全可以送到自己居住的別院去,这样更好。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意味著对方其实並不是真的看得起自己。 吴曄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多谢太师,多谢百纳居士,不知道里边是什么?” 吴曄呵呵一笑,逕自走向那口箱子,一下子打开来…… 这下轮到蔡絛神色微变,他按照父亲的意思,给吴曄送了重礼想要拉拢吴曄。 可是昨天从宫里传来的消息,这位道人写下那个【財】字的行为却激怒了这位蔡家实际上的继承人,所以他故意要给吴曄一些下马威。 可是箱子里的东西,是按照父亲的意思足额送过去了,可有许多见不得人。 吴曄就如一个没有见过钱的乡巴佬,被箱子里的东西迷得眼繚乱。 箱子里的东西,奇珍异宝银钱都有。 其中符合道士用的东西,是一块鎏金嵌宝雷印,以纯金为底,镶嵌青金石,上边雕刻著符印,居然很符合吴曄这些年宣传的一些符咒。 这蔡家的实力,只在这件宝物中,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 东西贵是其次,他从入宫到现在一天都没过去,蔡家已经將他的生平打探得一清二楚。 不然也不会马上就能打造出一个印著他宣讲的符咒的雷印。 吴曄遍体生寒。 而其他的东西,有字画,有绸缎,都是金贵之物。 而其中还有一些类似地契的东西,加上一卷盐钞。 吴曄眉头跳了跳,他冒险打开这口箱子,可算惹了背后那位公子。 果然蔡絛的脸色,变得微微难看…… 他打死都想不到吴曄会当眾打开箱子,箱子里这些礼物,虽然不至於见不得光,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毕竟难堪! “居士,太贵重了!” 吴曄转头,表情略显惶恐。 蔡絛铁青著脸,道:“这是父亲的好意……” “我视太师为长者,所谓长者受不敢辞,请替我谢过太师!” 吴曄总算是接受了自己的好意,蔡絛的脸色才好看几分,不过吴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打开的箱子却没有关回去。 大家都在探著头,想要看看箱子里有什么? 这哪是看宝贝,分明是看蔡家的屁股…… 蔡絛不想在这里多待,双手作揖转身就走,他实在不喜欢吴曄,也谈不上想要跟他交好。 反正自己態度表明了,想来也就够了。 他一走,吴曄和那箱子东西,变成了眾矢之的。 “水生!” 吴曄发现水生已经送信回来了,正在人群中看热闹,赶紧喊他过来…… “这些东西,你收好!” 吴曄从箱子里,拿出那个贵重的雷印,还有一些地契,放在水生手中。 “此乃长者赐,不能不受!” 水生一脸懵懂,將吴曄递给他的东西收好。 此时,箱子里还有其他的宝贝。 吴曄环顾四周,那些围观的道人,纷纷看著他。 他们的眼神中,大多十分复杂,羡慕,妒忌,嫉恨都有,此乃人之常情。 吴曄既然敢將自己的收益曝光,就早有准备。 “诸位道友,贫道有事相求!” 吴曄躬身,朝著眾人拜下! “明之先生,您有事请说!“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东太乙宫的主持李静观也来了。 他在一边看著吴曄和蔡家公子交锋,心惊肉跳,不敢现身。 如今吴曄有事请求,他顺其自然,出来代表眾位道人应下吴曄的请求。 “难得太师厚爱,资助贫道修行资材,贫道今日宣讲《玉枢宝经》,正想將长生大帝之神霄之道和雷祖威名遍传天下……。 可贫道势单力孤,还需要诸位同道相助。 今日我借太师之慷慨,斗胆求同道举我!” 在场诸位道人一时愣神,但回过神来,却发现吴曄是打算將箱子里的钱粮分给自己等人。 他们看著箱子里的盐钞,那价值少说也有万贯。 眾人本来嫉妒吴曄获利,可当吴曄將大部分的利益都让出来的时候,他们心態又变得十分复杂。 “道友不必如此……”东太乙宫的主持正想推辞。 吴曄喊了一句:“水生!” 水生最是了解师父,他过去將箱子里的盐钞拿出来,一把塞给东太乙宫主持一部分,一部分拿出来,直接当场分给现场的道人。 所谓雨露均沾,不管是不是对吴曄有意见的人,都要赔付吴曄捨得。 当盐钞分完之后,在场眾人十分兴奋。 盐钞是宋代的一种食盐专卖凭证。商人在京城购买盐钞后,可凭此到產盐地兑换食盐进行销售,是绝对的硬通货。 虽然蔡京新旧钞搭配製度导致如今盐钞信用將近崩溃,但这依然是白得的財物。 道人们得了好处,也见识到吴曄的气度,纷纷谢过吴曄。 “明之先生,我会稟明官家,刊印《玉枢宝经》,亲自举行法会,宣讲此经!” 蔡京送的钱粮,东太乙宫得了一半。 李静观的脸已经笑开了,吴曄被册封之后,他其实担心过吴曄会抢他主持的位置。 如今他才明白,原来人家志向远大,跟自己压根不是一个层次。 虽然嘴里说要请示皇帝,但他何尝不知《玉枢宝经》的价值? 既然吴曄都假託是皇帝前世所传,那必然会成为官方主推的经书。 自从吴曄將皇帝捧上道君皇帝的位置后,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皇帝究竟想要什么? 这部《玉枢宝经》就是吴曄送给宋徽宗造势工具。 作为东太乙宫的主持,他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吴曄,刚才蔡絛的逼宫,吴曄处理得极为漂亮。 他既没有完全拒绝蔡家,落了蔡京的面子。 但也小小回击了蔡絛的傲慢,让蔡絛丟人。 虽然这会小小得罪蔡京,可却不会撕破脸…… 老道人看出吴曄圆滑的方式之下,属於年轻人的一点崢嶸。 “这小子,不简单!” 第10章 杨戩,王仔昔 “师父,好多盐钞啊,就这么分给那些人?” “那些人都见不得师父好,咱们干嘛要……” 吴曄和水生回到別院,水生还对吴曄將万贯家財给散別人的行为十分不舍。吴曄淡淡道:“晦气的东西,拿来何用?” 盐钞如今的价值,早就不如以前。 蔡京以“盐引法”改革盐钞,本是好事,但因为他频繁废除旧钞,发行新钞,让本来买的旧钞的商人想要兑换盐引,必须贴钱兑换。 这让他在攫取大量钱財之余,还让官府的名誉扫地,再无信用。 吴曄瞧不上蔡京的行为,也不愿意与他同流合污。 “师父说看不上那些盐钞,可对这些地契……” 水生和吴曄名为师徒,其实跟兄弟差不离。 他处在发育期,就像一个小斗牛,非要顶嘴几句。 吴曄道:“你別忘了你大师兄是女的,她需要有落脚之地……” 水生愕然,旋即明白师父的用心。 当年吴曄可怜他们五个没了活路,將他们收入观中,为了避免口舌,吴曄让大师兄当了五年的男人。 不过如今她扮演男道人是越来越难了,所以师父迟早要给她安排去处。 若不然,后边有人发现这个秘密,那就是师父的把柄。 “收下一栋宅邸,可以让你们有个安居之所,然后等通真宫建好,咱们才算有家。 我虽然看不上蔡京,可如果什么都不要,毕竟会得罪他。 那就拿上一些好处,免得大家撕破脸……” “师父,我看人家別的道士都……而且宫里那位不管……” 水生听说师父要將其他地契交给宋徽宗,仿佛被割肉一般。 他们以前太穷了,都穷怕了,对金钱有种莫名的执念……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以后咱们凭本事赚钱,用不著这种民脂民膏!” “师父,咱们不是君子,咱们是妖道……啊……” 水生还没说完,就被吴曄一脚踢在屁股上。 “叛逆期的小孩真想揍一顿啊……” 吴曄板著脸:“元素周期表背了没?” 一提到功课,水生顿时老实,喊了一声师父我去做功课,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吴曄隱约听到水生背诵元素周期表的声音,颇为欣慰。 他当初收下那五个孩子,本来没有什么期待,不过他们几个好像学习都不错。 如果未来,他真的能达成自己的计划,五小就是他最好的助力。 只是想要【养成】那位皇帝,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吴曄在房间里静坐,眼前便不自觉浮现出许多別人看不见的书本,除了道藏、心理学、催眠术,还有各种学科的书籍…… 这些书籍有个和別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吴曄按照其中的內容学习,获取的能力特別快,而且不管再深奥的內容,理解就在片刻之间…… 而且他脑海中的书籍,比如道藏里面的经文,和外边流传的不一样,道门经典,向来喜欢留一手。 真正內密的东西,都是口传心授,可是吴曄的经书里边,自然会標註內密,阅读无碍。 他也修內丹术,这门方法也许求仙虚渺,但养生还算不错。 只是单凭所谓的道术,想要治疗白血病就是痴人说梦,所以吴曄还是只能求诸於神秘的香火…… 吴曄的目光,落在催眠术那本书上,停了许久。 末了,他掏出一个本子,开始写日记…… …… 第二日,卯时,吴曄出现在大殿,引导眾人做早课。 只是功课都没做完,宫里已经派人前来请吴曄…… 吴曄赶紧带上水生,一起进宫面圣。 今日迎接吴曄的公公,却是昨天他所未见。 只见此人虽是宦官身份,但打量吴曄的目光,却带著考量的心思。 吴曄知道此人不凡,躬身行礼。 “你就是明之先生吧,本官杨戩见过先生……” 对方一副笑脸迎人的样子,看似和蔼,却自有傲气。 吴曄一听杨戩的名字,就知道对方的来歷。 这也是宋徽宗身边的宠臣之一啊,身为宦官的杨戩,此时已经领了三镇节度使,並晋升至太傅,绝对是大人物。 “原来是杨大人,不敢当!” 吴曄赶紧回礼。 “明之先生好胆量,居然连蔡家公子也敢戏耍,昨夜汴梁城的谈资便是道长所赐……” 杨戩初见吴曄,便是十分喜欢,提起蔡絛和吴曄的交锋,他幸灾乐祸。 吴曄低眉顺眼,他知道杨戩为何如此。 皇帝昏庸,朝中除了奸臣当道之外,北宋的宦官也不让人省心。 而杨戩作为官家的宠臣,独掌东南財赋,但又因为他私铸“夹锡钱”,导致物价飞涨,被蔡京针对,双方早就在翻脸的边缘。 刚一见面,杨戩便企图將他和蔡京放在对立面,也有拉拢之意。 吴曄只是笑笑,却不回答! 两人见过之后,吴曄上了宫里准备好的马车,一路朝著皇宫去。 进了延福门,水生看似老实,其实眼睛一直乱转。 吴曄用眼神瞪了他一眼,他瞬间老实。 此时杨戩才跟吴曄说: “今日王仔昔道长也在紫宸殿,为陛下演算国运,他是蔡太师引荐的道人,你昨夜恶了蔡家,小心人家针对你!” 吴曄恍然,王仔昔是蔡京引荐的道士,也是宋徽宗身边少有的在史书上留名的道士。 当然,能在上边留名的,绝对不是什么好道士。 但至少他的评价比林灵素还低…… “算国运不应该是正月?” 吴曄低声询问,杨戩道:“当时算的不是他,官家估计也就是心血来潮,想听点好的……” 杨戩因为吴曄让蔡絛丟了面子,对吴曄多有拉拢。 吴曄也识趣,赶紧抱拳谢礼: “公公提点之恩,贫道没齿难忘!” “都是给官家卖命,这么说生分了!” 吴曄未来肯定是官家身边宠幸的道士,杨戩也愿意给他几分面子。 而吴曄的知情识趣,更为他表现加分。 要知道,里边的王仔昔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所谓狗仗人势,得势不饶人,指的就是那种妖道。 作为宦官,杨戩虽然没和王仔昔有过直接的衝突,但也知道他对宫里的另一位宦官梁师成有怨,算得上同仇敌愾。 “陛下乃是道君皇帝,今年的国运必然昌隆……” 二人人还没到,就听见里边有人大声朝著皇帝贺礼,宋徽宗的笑声,十分爽快,想来是很喜欢那道士的言语。 “有通妙先生助朕,乃是朕之福分,你和通真先生为朕之左膀右臂,有尔等我们何事不成?” “陛下,这位通真先生虽和您有宿缘,但在天上他品阶不高呀……” 吴曄闻言,暗道一声好傢伙。 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王仔昔这句话,已经將他们推到对立的边缘。 妖道之间的竞爭,就是如此激烈且朴实无华。 他再看身边,杨戩笑容中带著的深意,吴曄冷笑…… 今天少不得,要打压一下那妖道的气焰了。 第11章 若无灾劫,下界作甚 “通真先生到!” 宦官一声稟告,打断了王仔昔说吴曄坏话的打算。 皇帝听闻吴曄前来,惊喜万分: “快请先生!” 他不由自主站起来,做出去迎接吴曄的准备。 王仔昔看见宋徽宗的模样,眼中多了一丝阴霾。 他本就不是大方的人,昨天又听说吴曄让四公子生气,更对他提不起好感。 王仔昔发现自己和吴曄还真不同,因为皇帝从未如此迎接自己…… 他有些懊恼,就如太师说的一样,自己还是胆子太小了,没敢將官家往道君皇帝的位置推一推,若是胆子大一点,自己也能如此受宠。 杨戩带著吴曄从外边进来,王仔昔仔细打量对方,笑了。 一个小朋友而已,不值一提。 吴曄看似目不斜视,可也將对方大致看了一眼,王仔昔身著青罗法衣,体態消瘦,端正的五官配上已经斑白的头髮,有几分仙气。 只是他略显高耸的颧骨和眯得细长的眼睛,又破坏了他整体的气质。 两人在宋徽宗看不见的地方对视一眼,彼此確定自己敌人的身份。 想要爭夺皇帝的信仰,妖道之间是很难和平相处的,更何况是王仔昔? 史书上对这位的介绍,可谓是目中无人…… “明之先生……” 皇帝赵佶再见吴曄,依然如昨天一般热情。 吴曄不卑不亢,先给皇帝行了臣礼。 “朕已经听说了,昨日你在东太乙宫宣说《玉枢宝经》,朕十分欢喜,正等著你给朕过经呢……” 吴曄回答: “本就是陛下所传,何来过经?” 他这番话,说得赵佶心怒放。 道君皇帝这个名头,可太適合他了,吴曄也十分知趣。 “朕如今下凡,天机蒙昧,所以还需要先生帮我……” 赵佶一转身,看到王仔昔,赶紧说:“来,朕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通妙先生王仔昔,你们同是朕的先生,以后可以交流一番!” 吴曄看了王仔昔一眼,恭敬行礼。 而王仔昔冷哼,却没有给吴曄回礼,十分囂张。 见皇帝赵佶面色不虞,他才懒洋洋行礼。 吴曄主动搭话:“刚才看见王先生高谈阔论,测算国运,明之佩服!” 皇帝接过话:“通妙先生的术法,却是天下无双!” 说起天下无双,吴曄適时低下头,果然王仔昔看他不顺眼,冷声道: “怎么,通真先生对贫道测算有什么指教?” 王仔昔的回应,一如他以往跋扈,吴曄挑挑眉:“不敢……” 他不卑不亢的態度,落在王仔昔眼中,就是挑衅。 “要不,道友也试试?” 王仔昔果然如吴曄想像的一般,落入自己的圈套,吴曄笑了。 这傢伙还是那么好对付! 预言,对於一个后世的穿越客而言,就如喝水吃饭那么简单,他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预言会不会触怒宋徽宗。 比起林灵素,王仔昔这个妖道走的路线並不同。 他以医术,术数,预言取信宋徽宗。 可是他也恰恰栽倒在预言二字之上,最后落得被处死的下场。 所以预言准確与否是其次,如何安抚皇帝,才是真正的功夫。 吴曄既然决定要教训一下这个妖道,就要让他主动上鉤。 “这个……” 他低头沉吟,宋徽宗果然来了兴趣。 “要不通真先生也来一遍?” “陛下有命,恭敬不如从命!” 吴曄望向王仔昔,他后边落座的地方,有算术法的工具。 “贫道来得及,没有法器,可否借来一用?” “行!” 王仔昔没想到吴曄居然如此挑衅自己,冷笑让吴曄自取。 吴曄走到对方的桌子前,紫檀案上青铜浑仪和遁甲式盘,被吴曄隨手抄起。 他虽然不太信道,但为了当好一个妖道,学了不少术数上的东西,所以用起奇门遁甲,也十分顺手。 吴曄没有废话,就在皇帝、杨戩、王仔昔面前开始起课,排盘…… 王仔昔一开始本想嘲笑吴曄几句,但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吴曄看起来年轻,可是摆弄起盘来却十分老练,他真有几分功夫…… 王仔昔没来由一慌,但想到自己先算了国运,自己已经占了先机。 伺候君王久了,自然明白君王想要什么? 皇帝找他算国运,並不是真想知道未来,而是想知道自己做得很好…… 他顺应皇帝的心意,给出一个国泰民安的未来,吴曄再说,也就是东施效顰。 可是如果吴曄妖言惑眾,那他就要小心自己头上的脑袋,经不经得起皇帝的怒火…… 吴曄认真排盘的手停下,抬头,见所有人都带著期盼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首先说了一句话。 “巳火发用,神后空亡,夏无雨……” 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大殿里一片寂静。 宋徽宗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本来还沉浸於自己是长生大帝的喜悦,所以才会拉著王仔昔测算国运…… 求什么,无非就是一些祥瑞预兆,来烘托自己的神圣。 可是吴曄却偏偏说今年夏天有大旱,这不是让他下不来台吗? 皇帝的面色顿时垮了,杨戩看到吴曄如此,蹙眉。 他虽然有心拉拢吴曄,却没到必须回护他的程度,但吴曄一路走来,他怎么看都不觉得对方是譁眾取宠之人。 要知道,在这个关口扫了皇帝的雅兴,可是要掉脑袋的。 见宋徽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杨戩低下头,却不去为吴曄说话。 一个得宠的道士才值得他拉拢,如果他惹了皇帝,就没有任何价值。 “哪里来的妄人,敢诅咒我大宋?” 王仔昔果然如吴曄预料中一样,跳了出来,指责吴曄。 同时,他叩请皇帝:“官家,请治这个妖道之罪……” 皇帝赵佶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但想起吴曄昨天所言,他深吸一口气: “通真先生,朕需要你解释一下!” 赵佶的声音,和刚才热情的模样判若两人。 “陛下乃是神霄天上,南极长生大帝,生人间,本就是拨乱反正,盪尽世间污秽! 世上若无灭世劫,何必仙王下人间? 难道在天上不好?” 他没有忙著解释,而是选择坚持自己的看法。 见他一脸严肃,宋徽宗一时间被他镇住了。 而且吴曄的解释,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使命感。 对呀,人间若无灭世劫,何必仙王下人间? “且,大旱而已,贫道能治!” 吴曄震慑住宋徽宗,又用一句十分霸道的话,浇灭了皇帝心中最后的不满。 第12章 测算国运 “倒是忘了通真先生擅长雷法,能求雨……” 皇帝登时喜笑顏开,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先生,还有吗?” “丙申仲夏甲午朔辛亥日,艮宫有魔星易变,破坎宫之魔,大运转艮宫……” 吴曄第二句话,让皇帝等人脸色再变。 他虽然说得云里雾里,在场中人却都听得明白。 王仔昔是道士,宋徽宗崇道,这二人不必说。 就算是杨戩,在吴曄几乎明示的预言下,也知道他说的双魔是谁? 所谓艮宫在东北,坎宫为北。 吴曄说的双魔,隱约指向了北方的两个国家。 其中辽国位在大宋正北,正和坎宫,吴曄的意思,是今年辽国有一场大败。 正月初一,辽国確实有一场政变,渤海人高永昌因不满辽东京留守萧保先苛政,刺杀萧保先引发叛乱。辽阳府官员大公鼎滥杀无辜激化矛盾,初三叛军围城,初五辽阳失守,高永昌自称“大渤海皇帝”,控制辽东五十余州。 这场政变確实震惊了北宋朝堂,朝廷的主战派也蠢蠢欲动。 可是这件事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並不符合预言所说。 而大败辽国的,是东北方的一个国家。 难道吴曄指的是高永昌的势力会大破辽军? 而且他已经指明了日子,就是不到一个月后的某一个日子。 这种算命之术,前所未有。 若吴曄真的算准了,可了不得…… 可是如果算错了,他今日有所得来的荣宠,將变成笑话。 “艮宫之魔是谁?是高永昌吗?” 皇帝忍不住追问。 须知在政和六年金国攻陷辽阳府之前,北宋朝廷对於女真人的认知几乎等於无。 政和六年之前,宋人笔记几乎未提女真,仅视为“辽东林中部族”。 而北行回来的商人,对女真人的形容也是“穴居野处,茹毛饮血”。 吴曄看了皇帝一眼,淡淡说出:“渤海起风波,女真得渔利!” 果然这些人蹙眉,一开始居然想不起女真是何方神圣? 毕竟一群野蛮人,入不得皇帝的耳目。 杨戩提醒一句女真人的官方称呼:“生女真”,宋徽宗才恍然大悟,露出鄙夷的神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他对吴曄的算命本事,又多了一丝怀疑。 女真人在攻破辽阳府之前,真的没有任何存在感,大宋的文人帝王,对於女真人是发自內心的鄙视! “先生莫不是算错了,女真人如何对付得了高永昌和契丹人?” “对呀,契丹人已经雄踞北方百年,实力强大,哪是一个蛮夷部落能败? 天机莫测,先生算错不要紧,可別因为错的卦象连常识都没有了……” 王仔昔抓住机会,尽情嘲讽吴曄。 吴曄没有理会他,只是笑著对皇帝说: “官家若不信,贫道就不往下算了……” “先生继续说吧!” 宋徽宗终归还是给吴曄几分面子,毕竟自己道君皇帝的名分,还是吴曄提出来的。 若是贸然处置吴曄,並不符合他的利益。 但是隨著吴曄越说越离谱,他对吴曄的满腔热情,变得稍微冷却一些。 吴曄將这一切看在眼中,却没有在意,这本来就是他故意而为之。 若只是一味说宋徽宗好话,顺著他的性子,他也谈不上【养成】这个昏君了…… 只有经歷情绪的大起大落,人才能真正信奉自己,迷信自己…… 想要扭转一个昏君的性子,实在太难了! 吴曄低下头继续排盘,他给出来的第三个盘是: “坤宫之乱,腊月可平!“ 吴曄总算给宋徽宗说了一个好消息,让他稍微鬆了一口气。 若是吴曄再说下去,他恐怕真的要將他赶出宫去了。 所谓坤宫之乱,他隱约知道吴曄说的是东南的事。。 “后边……” “还有……?” 皇帝已经被吴曄的一惊一乍,弄得有些草木皆兵。 不过吴曄却没有直接说话,而是背过身,写下一个小纸条,他用桌子上的黄纸,將纸条封印起来,然后咬破手指在封口处印上自己血色的指纹。 然后交给皇帝。 “后边的变化,天机不可泄露,如果陛下信得过臣,就等臣所言应验之后,再打开来!” 他一副高人的做派,但宋徽宗此时已经兴趣缺缺。 吴曄知道他对自己十分失望,却也故作不知。反正要取信这个昏君,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一个月,他等得起。 “通真先生,说说《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宝经》!” 宋徽宗想起他召吴曄进宫的目的,是想要进一步完善自己道君皇帝地位的构建,其中吴曄假託他前世所传的玉枢宝经,自然十分感兴趣。 只是吴曄昨天口传心授,並没有留下文字,他也不知道此经说什么? 吴曄点头,开始诵经! 《玉枢宝经》本质上,是一本神道经典,是神霄派重铸《北帝派》的神祇,完成雷部神仙体系重塑的经典,其中最重要的。 就是將黄帝信仰融合雷神信仰,推出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这尊神祇。 雷祖信仰,始於玉枢宝经,而在此时的道士听来,等於吴曄凭空造了一个神仙。 在场诸人,表情各异。 杨戩老神自在,並不曾將这门经典放在心上。 而宋徽宗越听,越觉得这经文中透著吴曄的野心,也十分欢喜。 倒不是说他很喜欢雷祖,而是吴曄这经文很好。 玉枢宝经有些类似佛门的《弥陀经》,说的是感应救苦的道理。 但经文中同样有知止、知谨、知微等哲学方面的道理。 除了在当皇帝上当不好,赵佶在其他方面,不愧为天才,他很快从吴曄编撰的这本经书中,窥视出吴曄的想法。 此经雅俗共赏,但最主要十分適合宣传。 身为一个崇拜道教的皇帝,宋徽宗自然想要將道教推广到大宋每一处国土。 但他也明白一个道理,道教的门槛其实很高…… 远不如佛门有教无类,平易近人。 他崇道已经有些时日,也热心推广道教,但老实说在民间还是佛门有市场。 而如今这个雷祖的信仰,最適合在百姓中推广。 百姓才是信仰的根…… 这本经书將隨著他道君皇帝的推广,一起融入千家万户中,这是何等功德? 每当百姓诵经,必然也会念著他! 沉浸在幻想中的皇帝,並没有注意到吴曄已经讲完《玉枢宝经》。 “贫道倒是没有听说过雷祖这位神仙,更没有听说过雷部,不知道道友的道书……” 王仔昔果然如史书上说的一般跋扈无知,在看到皇帝对玉枢宝经极有兴趣之后,他很不合时宜地提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大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宋徽宗望向王仔昔的目光,也带著几分不悦! 吴曄冷笑,这傢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自己,今天不给他好看,实在说不过去了。 第13章 斗法 道门也好,佛门也罢。 许多经书其实就是假託前人而成,但道门比起佛门有个致命的弱点。 就是宗门不统一,压根没有一个统一的教主。 太平、天师、上清、灵宝、北帝…… 这片大地上出现过太多的道门宗派,这些宗派在构建神仙体系的时候,大多数会根据自己有利的方面创造…… 就如前朝崇北帝派,天蓬元帅的信仰就大行其道。 可是到了宋初太宗压制北帝一脉,这信仰就迅速退出主流。 所以神霄派推出自己的神仙体系,本就是自然而然之事。 可王仔昔偏要在此质疑,这可是断人大道的行为…… 他话音落,吴曄只是冷冷看著他…… 难怪在宋徽宗身边混的妖道,他是少有被处死的。 一点眼力劲都没有,还企图挑衅自己? 他挑衅的不是自己,而是皇帝啊…… 在成为道君皇帝这条路上,谁挡了赵佶的路,谁就是找死。 果然,赵佶就要出声训斥王仔昔。 但吴曄却先一步开口:“那王道友就要反思一下自己是否穷尽道藏,亲近大道,得真仙感应?” 王仔昔被吴曄一句话懟得恼羞成怒,也没有注意到皇帝的脸色。 他入宫,以神通术数取得皇帝信任,吴曄这句话就等於揭他短,让他多读书。 雷祖是不是前边就有的神灵,其实王仔昔还真拿不准。 毕竟他並不属於那种开宗立派,博览群书的道士,而就是一个术士。 “你什么意思?” 他性格最为跋扈,被吴曄轻轻挑动,就勃然大怒。 吴曄此时也不忍了,只是笑道: “久闻道友神通过人,不知道能不能让贫道见识一下?” 吴曄话音落,王仔昔神色微变。 大家都是道士,所谓神通彼此其实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各有各的戏法,同行之人討口饭吃,本来不会相互揭短。 可自己好像真的惹怒吴曄,吴曄准备给他好看。 如今他被吴曄架起来,好像已经没有迴旋的余地…… 宋徽宗能看出二人的剑拔弩张,但听到吴曄要王仔昔表演神通,便不做声。 说白了,王仔昔的言语,其实也激怒了皇帝本人。 “哼……” 王仔昔一边冷笑,一边琢磨怎么收场。 所谓表演神通,也是需要准备的,哪有说来就来? 他今日只是为皇帝测算国运,却没有真正准备过什么术法。 不过想了一下,王仔昔眼睛一亮,想起他日前研究出来的新的【神通】,他掏出薄如蝉翼的符纸,放在手中。 王仔昔点燃符纸,宋徽宗和杨戩看见符纸逐渐烧完,突然,燃烧的符纸凭空飞起,在空中化成灰烬。 当符纸升天的瞬间,宋徽宗和杨戩倒吸一口气。 王仔昔表演的神通,可是真正违背物理规律啊…… “好,先生好神通!” 赵佶大喝一声好,龙顏大悦。 他最是喜欢仙神之说,而王仔昔此时表演就如一个神仙一般,让人心服。 有皇帝喝彩,王仔昔暗暗鬆了一口气。 还好他最近研究出这么一个神通,刚好带了一张符纸在身上。 “官家谬讚,这手奏天之术,不过是奏表上天的一种手段罢了……” 王仔昔看似谦逊,但言语中的傲气溢於言表。 “吴道友,贫道已经让你见识过了,要不你让贫道也长长见识……” 他將话丟给吴曄,宋徽宗和杨戩不由望向吴曄。这场斗法是吴曄提起来的,现在王仔昔表演好了,接下来他也要拿出能媲美的东西。 可是,吴曄偏不! 他微笑摇头: “道友神通惊人,这神通频道是不会的……” 他说完,王仔昔的得意,杨戩的疑惑和皇帝的失望,都落在他眼中。 “不过……” 吴曄话锋一转,在场诸人马上提起精神。 他吊足眾人的胃口后才说: “我那小徒儿倒是会这术法,不过我们不叫奏天术,陛下,臣斗胆请陛下召徒儿进来!” “他在哪?” “就在殿外候著!” 宋徽宗听到吴曄的小徒儿居然也会神通,自然欢喜。 他让宦官將水生召进来。 不一会,水生带著惶恐的表情,颤颤巍巍走进来。 吴曄一看气打不到一处来,这小子平日在自己这里无法无天,见了个昏君就嚇成这样? “小道生水,不对,水生,见过陛下!” 宦官显然教过水生覲见的礼仪,水生身体上学会了,但嘴也瓢了。 看他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吴曄冷哼一声。 不过皇帝倒是被他的天真烂漫给逗笑了: “先生莫怪,毕竟还是孩子……” “师父,你找我!” 拜过皇帝之后,水生才朝著吴曄拜下。 吴曄板著脸说:“今日为师与同道切磋,见识了一手奏天之术,你也给为师表演一番……” “师父,什么叫奏天术呀!” 水生傻眼了,师父你別坑人啊,你什么时候教过奏天之术? “就是飞天幽灵纸……” 吴曄知道他不会,所以提示一番。水生顿时恍然大悟: “师父你说这个呀,这个要时间准备啊,我现在纸和硝酸钾溶液都没有,你让我去哪给你做飞天幽灵纸? 而且那玩意用硝酸钾泡过之后,还要晾乾呢……” 水生一急,也顾不得有皇帝在旁,直接抱怨起来。 吴曄呵呵一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仔昔脸都黑了,吴曄试图二人看似对话,却句句砸在他脸上…… 宋徽宗和杨戩也对视一眼,通真先生话里话外,是指王仔昔作假呀…… 若是他以戏法戏弄君王,那可是欺君之罪。 “陛下……” 王仔昔正要说话,却听吴曄训斥水生: “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日悄悄做了几张,还给在东太乙宫里上香的陈家的小姑娘表演过……、 你在茅坑刮硝石的时候,当我不知道?” “啊……” 水生没想到自己去刮硝石的事被师父发现了,登时如丧考妣。 “拿出来……” 吴曄伸手,水生不情不愿,拿出几张符纸。 他被吴曄瞪著,只好將一张符纸拿出来,在手上点燃。 隨著符纸燃烧,眾人屏息静气,静静等待,符纸快要燃烧乾净的时候,驀的…… 水生朝天竖起剑指, 他手上的符迅速朝著空中飞去,最后化成一道灰烬。 同样化成灰的,还有王仔昔的希望。 在水生用出跟他一样的【神通】的时候,他两眼一黑,瘫倒在地上。 欺君之罪的名头,在他脑海中盘旋。 第14章 来自於数理化的恶意 如果知道是如今的下场,王仔昔绝对不会去招惹吴曄。 他记得蔡京警告过他,眼前这个小道士不简单。 只是他护主心切,加上要跟吴曄爭宠,却故意惹怒吴曄。 谁曾想,吴曄却让他如此难堪…… 吴曄只是淡淡地看著王仔昔,並不曾落井下石。 他要当绿茶,就不能表现得没有风度,不过水生不愧是他的好徒儿。 “好臭啊……” 他轻声嘟囔,却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得到。 “带通妙先生下去吧!” 宋徽宗板著脸,让宦官將王仔昔带出大殿。 “水生,你过来!” 宋徽宗叫水生过去,水生一开始有些害怕,但在宋徽宗和蔼的笑容下,很快平静下来。 “你这手戏法,是你师父教你的?” 皇帝也不避讳吴曄,开始盘他的底。 水生道:“回皇帝爷爷,是的……,师父教我的化学课上隨口说的东西……” “化学?” 宋徽宗闻言一愣,他虽然当皇帝昏庸,可是在学识上是一点都不差啊。 诸子百家,琴棋书画,皇帝都有涉猎,可他从未听说过化学这门学问。 “还有物理,数学,还有生物学……” 水生悄悄看了吴曄一眼,见吴曄没有反应,就將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宋徽宗。 “那你给朕说说你师父都都讲什么?” 水生见吴曄没有反应,就当场给宋徽宗上起化学课,一股浓浓的恶意扑面而来…… 宋徽宗在艺术上的成就很高,论智商,肯定比一般人要高许多。 可是来自於数理化的恶意,还是让他十分难受…… 这比看丹经让人难受多了…… 但正因为难,所以显得化学这门功课十分玄奇,让皇帝也多了几分好奇心。 “通真先生,懂得真多啊……” 杨戩闻言,故作轻鬆,笑道: “至少先生不是靠戏法……” 王仔昔在宦官的圈子里口碑十分不好,又是蔡京的人,杨戩並不介意落井下石,给吴曄一个面子。 果然宋徽宗听到王仔昔的名字,脸色青红交加。 但他没有接杨戩的话,这份微表情落在吴曄眼中,吴曄就知道对方怎么想。 这位皇帝,终归还是念著王仔昔的好,並没有將这次戏法的事当做一件很严重的事。 不过未来王仔昔逐渐失宠,那是可以预见的。 “其实在贫道眼里,戏法也是道法……” 吴曄接过杨戩的话,化解了宋徽宗的尷尬。 “通真先生,怎么说?” 赵佶抬头,望著吴曄,吴曄道: “道法自然,何谓自然?” “自然者,水往低处流,火能御寒,天寒结冰…… 天地间的一切运行法则,皆是大道! 心假內求是道,知天,识道,研究自然规律的变化,也是大道! 就如这飞天幽灵纸!” 吴曄从水生手里拿过来一张符纸,放在手中。 首先他学王仔昔,將纸张环成一个环,点燃、 隨著火焰燃烧,纸张再次一飞冲天。 “以硝石化水,涂抹薄纸之中,让纸张飞起,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大道的利用?” “只是……” 吴曄停顿一会,说:“用错地方罢了,也不求甚解!” “比起利用这道理去玩戏法,贫道更喜欢研究抹了硝石的纸为什么会飞起来,这才是大道的本质。 就如这飞天幽灵纸,为何要做成一个环,又为何这样会飞起来。 其实这涉及到热空气的上升气流的原理,也是昔日诸葛孔明製作孔明灯的原理……” 吴曄给宋徽宗科普了简易的化学和空气动力学……宋徽宗再次感受到数理化浓浓的恶意。 用硝石水弄出来的戏法,本是小术。 可是当吴曄科普其中的道理,却让宋徽宗多了几分兴趣。 吴曄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如果你一开始跟他讲科学,那所谓的科学,对於他们而言只是下等的奇技淫巧而已。 可是如果包装了“道”这个概念,也许会不一样。 宋徽宗崇道,吴曄就顺他所想,这就是所谓的【养成】…… 可是在养成这个昏君的路上,他有太多的敌人,要一个个清掉呢…… 赵佶毫无疑问是一个昏君,可作为一个才子,他的求知慾就是吴曄觉得最值得利用的地方。 但一切,不用太急! 几个人天南地北的聊著,宋徽宗越发觉得吴曄与自己想法合得来。 尤其是论道,聊到道德经,吴曄就如他心里的蛔虫一般,想他所想,甚至他想不到的地方,吴曄也能说出来。 何为知己,皇帝觉得吴曄就是。 他却不知道,他要在两年后写成的《御解道德真经》,早就被吴曄研究得滚瓜烂熟。 这本书是宋徽宗作为道君皇帝,阐述自己对道教理解的一本书。 但如今的赵佶对於书的想法,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吴曄却將他具象化了。 “跟先生一敘,朕似乎回忆起昔日在天上的一些感悟,迫不及待闭关著书……” 赵佶的模样,让吴曄颇为无语。 身为一个君王,说出闭关二字,本身就是不负责的事…… 只是他也明白自己伺候的就是一个昏君,也不能要求太多。 但除了治国无能之外,吴曄也得承认这货在道教理论的理解上是皇帝中第一,远不是后世的嘉靖能比。 他註解的道德经,水平甚至高过许多修道之人。 “陛下已经逐渐回忆起前世种种,微臣欣慰!” 吴曄的声音温柔且平和,宋徽宗被他鼓舞,越发欢喜。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一日过去…… 又到了皇宫关闭的时间。 “朕恨不能和先生论道三天三夜……” 紫宸殿中,杨戩已经不知所踪,水生在一边昏昏欲睡。 宋徽宗的话,让水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看到温和平和的师父,水生十分佩服。 妖道也不好当啊,师父居然能陪著皇帝聊了一天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道经。 “要走了啊……” 水生擦掉嘴角的哈喇子,迎来了师父怒视的眼神。 倒是皇帝见他可爱,十分喜欢: “小水生,你今天给朕说了许多道理,朕要不要封你?” “要要要!” 水生一乐,他也能被皇帝册封,赶紧跪在地上。 “谢谢皇上!” “你以焚表奏请神术而成,朕就封你一个奏天童子如何?” 宋徽宗打趣,给了水生一个奏天童子的封號。 “谢皇上!” 不管什么封號,反正能光宗耀祖就行,水生欢喜信受。 “陛下,微臣还有一些东西,想请陛下定夺!” 吴曄將將自己隨身带来的地契放在宋徽宗面前。 皇帝非常意外。 第15章 妖言惑眾,百官弹劾 “陛下,这是宋太师公子送贫道的財物,贫道不知该不该收! 其中有个宅子贫道需要,厚脸皮受了,但其他的贫道拿不住,请陛下帮忙定夺!” 吴曄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让宋徽宗看到他沉稳背后属於年轻人的一份羞涩。 “朕很好奇,先生要拿出一座宅邸作甚?” 宋徽宗没有去接吴曄递过去地契,反而是饶有兴趣地询问吴曄。 昨天发生在东太乙宫的动静,作为皇帝的他自然知道。 吴曄应对蔡絛的態度,在宋徽宗看来其实挺好。 他主动保持和蔡絛的距离,在宋徽宗眼里就已经是一个加分项了。 如今吴曄居然还要就这件事请教他,这给了宋徽宗极大的好感,面对他的询问,吴曄道: “因为贫道將家乡的徒儿都叫过来,其中有一个是坤道,贫道不方便將她带到身边! 当年她和水生等人相依为命,差点饿死街头,贫道看他们可怜就收入观中。 但为了不引起误会,所以主动让她以男子身份示人……” 自从打算將自己的徒儿们召唤到京城来,吴曄就知道大徒弟的事瞒不住有心人,所以乾脆直接跟皇帝报备。 宋徽宗听完,並不当一回事,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 此时的道教,虽然还没有学习佛门以戒律形式规定道人不能结婚生子的全真教出现,所以也没有出家的概念。 一般居家的火居道人,是可以结婚生子的。 可是宫观道士却另有规定,太祖詔令:“道士不得畜养妻孥,已有家者,遣出外居止。” 这个禁令歷经多年演变,早就名存实亡,也许无权无势的道士还有人拿这个说事,但吴曄这种受封的道士,却不在此列。 明面上大家要给太祖面子,可私下里蓄养娇妻美妾並不罕见。 不独道教,甚至岭南一带僧人娶妻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养个美徒儿这种事,太正常了…… 这点小事,吴曄却肯请教自己,足以见得他对自己的尊重,这份尊重,是宋徽宗宠幸过的道士中前所未有的。 “他不一样!” 宋徽宗脑海中再次强化这个暗示,同时也得到很大的心理满足。 “你那女徒儿的事,回头朕会处理……” “至於太师给先生的供养,先生不必问朕……” “这个……吾有一屋足矣!” 吴曄起身,拜谢宋徽宗,却没有再看上边的地契一眼。 “臣告退!” 吴曄带著水生离开紫宸殿,宋徽宗看著那些地契,久久不能平静。 “太师,大手笔啊!” 君臣多年,蔡京是什么样子的,宋徽宗如何不知? 可是,当那位重臣的財富,在他面前赤裸裸的展露的时候,皇帝多少会有些想法。 他没有注意到,吴曄在离开紫宸殿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缕笑容,在脸上一闪而逝。 …… 翌日,午时! 梁门外,太师弟。 蔡京坐在书房中,闭目养神。 蔡絛站在旁边,神色愤慨,但他不敢打扰父亲的思虑,尤其是他收到今天宫里的消息,更明白父亲心有怒火。 早朝,官家破例出朝,亲自否决了蔡京辞呈的意见。 但却没有回应蔡京没有说出来的诉求。 这位皇帝宣布这件事后,就说自己心有感悟,要闭关悟道,直接將蔡京要坚持辞官的需求晾在一边。 皇帝的表现,其实有让这位太师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在他的预想中,他这次逼宫应该至少能让皇帝多许他一点好处。 他算准了皇帝目前没有第二个人选,满足他日益壮大的贪婪的需求。 无財不养道,宫里那位信道的代价,是他需要从民间搜刮大量的民脂民膏。 可是在敛財和平衡自己跟宫里利益分配方面,自己是用的最顺手的。 所以蔡京的目標,是逼迫皇帝,让他真正拥有丞相的权力,彻底掌握朝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蔡京睁开眼睛,吁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从政多年的老狐狸,他仿佛已经恢復过来。 “父亲,您要不要再逼宫一次……,咱们不能这么算了,官家自己鼓动大哥和王黼他们出来给您闹了一场,却不给您一个说法,一点补偿,有点说不过去……” “不行了,只能另寻机会!” 蔡京知道蔡絛不甘心,却摆摆手,不让四子说下去。 很多东西,都讲究那一个机会。 他上次逼宫被吴曄打断之后,就有些预感自己失去了那个机会。 而且…… 蔡京重新拿起书桌上一份信件打开,里边记录著吴曄和宋徽宗的对话。 看到王仔昔被吴曄爆锤的文字,蔡京冷哼一声。 这傢伙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连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子都斗不过,白活了那些年纪。 而信件中另外一个细节,也让蔡京颇为鬱闷。 就是吴曄只留了一张地契。剩下的东西全部交给皇帝…… 蔡京绝不相信吴曄是一个道心清净,道德高尚之人。 如果他真的是个修道有成的道人,就不会如他那般了解皇帝,妖言惑眾。 所以那位道人如今的做派,都是为了某种【目的】。 但不管如何,这种目的已经彻底背离了自己的利益,甚至在关键时刻让他吃了不小的亏。 他究竟,只是想清净修行,还是想针对自己? 蔡京陷入沉思,他並不担心吴曄会因为受宠而对自己有什么伤害,事实上从过往的经歷看,受宠的道士从得宠到失宠从来只有几年。 而他蔡京,在这座都城中已经经营了数十年了, 自己跟皇帝的利益关係却比所谓的妖道稳固的多。 可是这样的人,如果真对自己有敌意,那也没必要留他太久。 蔡京仔细阅读了吴曄关於未来的语言,嗤之以鼻。 辽国何等强大,他居然预言东北的生女真会取代高永昌,大败辽国? 虽然年初那场叛乱,让辽国颓势初现,可是蔡京既不认为高永昌能终结大辽的统治,更看不上女真人…… “这小道人,妖言惑眾啊……” 蔡京只是简单一句话,旁边的蔡絛心领神会,喜笑顏开。 那可恶的小道士,终归还是让父亲动怒了。 第二日。 言官的奏摺如大雪一般飞入宫中,关於吴曄妖言惑眾的传闻,传遍汴梁。 “蔡京恼了!” 吴曄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放下手中写日记的笔,莞尔一笑。 第16章 贫道也略懂拳脚 “师父,您不是说不要得罪太师嘛?” 水生站在吴曄背后,给他拍打肩膀。他跟吴曄名为师徒,实为父兄。 作为东太乙宫的街溜子,吴曄的小道消息站,水生对吴曄的情况十分担心。 现在外边传得沸沸扬扬的,都是关於吴曄预言辽国大败的消息。 並且吴曄有鼻子有眼的说了几月几號,简直逆天。 如今文武官员皆弹劾吴曄妖言惑眾,损害宋辽两国的情谊,要皇帝办了吴曄。 一时间,吴曄也从炽手可热的通真先生,变成人人喊打的妖道。 就连宫观中,那些本来围绕著拍马屁的道士们,也主动疏远和吴曄的距离。 本来应该门庭若市的別院,也变得冷清起来。 大宋重文轻武,读书人的言论如刀,是真可以杀死一个人的。 更何况吴曄在许多文官眼中,大概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妖道。 他垂拱殿那一哭,哭得宫里那位真以为他是道君皇帝,忙著强化他道君皇帝的形象。 而对於文官集团而言,官家太过崇道,肯定不喜。 吴曄莞尔一笑,这场风波闹得如此之大,恐怕也是那位太师对皇帝的行为不满。 政和六年,太师蔡京逼宫宋徽宗,成功获得所谓“公相”之权。 总领三省,一人独相。 从此他的权柄,胜过前任所有宰相,但大宋也因为他的集权,加速了灭亡的进程。 如今因为自己这个蝴蝶,捲起了不一样的风暴。 哪怕只是稍微延缓,也足以让吴曄得罪某人。 吴曄明白,虽然此事並非他所想,或者说,他预想中自己直面蔡京的日子,要延后许久。 他终究小看了这位妖相的手段和反应。 只要自己的目的没达到,蔡京马上发起对皇帝的第二场逼宫。 这场逼宫的棋子,就是自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他吴曄,是宋徽宗要完成自己是道君皇帝转化的最重要的工具。 摧毁吴曄,就是摧毁宋徽宗完成政教合一的理想,也是再给宋徽宗施压。 可是…… 有些机会失去了,可就很难回来了…… 这种逼宫可一不可再,是很伤情分的。 当然他也知道,这场逼宫,已经让自己身陷危险之中。 既然蔡京以他为棋子逼官家表態,那么如果官家没有屈服,吴曄必死无疑…… 但吴曄对自己面对的风暴,怡然不惧。 没有人比他更加篤定未来的发展,女真人的崛起,是歷史的必然,不会因为他的预言而影响什么? 相反,如今外边的风雨越大,经歷过风雨洗礼的自己,威权也会越大…… 或者说,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压住文官集团所有的反对声,扶持宋徽宗走向道君皇帝的位置。 从而影响他,让自己获得更多的权力和香火。 至於如今弹劾他的那些人,不过是他踏上国师之路的踏脚石。 …… 时间踏入五月,又匆匆走过大半月。 二十多天,皇帝並没有召唤吴曄入宫。 吴曄仿佛被宫中那位放弃一般,荣宠不再。 一时间东太乙宫中,传说因为妖言惑眾而失宠的消息,也逐渐流传开。 吴曄如日常一般,坚持早晚课,不过眾生百相。 不到一月,他又不再是领功课的高功,只能待在大殿一角默默修行…… 没有人迎奉他,也没有人嘲讽他。 眾人只是静静的孤立他…… 他仿佛一个瘟神,在外边流言蜚语中,变得人憎鬼厌。 就连宫中,也没有再召他入宫。 吴曄想知宋徽宗同样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等待著,谜底揭晓的一天。 “师父,林灵噩投靠太师府了,据说太师將他引荐给皇帝……” …… “师父,王仔昔昨天来东太乙宫,跟主持聊得很好,他在官家那里又恢復信任了……” …… “师父,今天我听道观里的人说,师父您没几日好活了……” …… “师父,我跟他们打了一架!” 有一日,水生鼻青脸肿,站在吴曄面前。 孩子身上带著吴曄久未见过的倔强,就像当初自己抓住他们的姐姐,他们要拼命的表情。 曾几何时,自己带的这几个徒儿,早就如自己的弟弟妹妹一般。 “你跟谁打架?” 吴曄放下手中的纸笔,望向水生。 “是王仔昔的徒弟……” 水生眼睛里含著泪水,却倔强不让自己的眼泪留下来。 吴曄静静地,擦去他的眼泪。 “他在东太乙宫?” 儘管吴曄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但水生明白。 他重重点头。 吴曄洒然一笑。 王仔昔性格囂张跋扈,从他受宠之后,就少不得欺压別人。 他自称活了数百年,到处要汴梁的道士拜他为师。 吴曄在汴梁三年,没少见识过他的跋扈,不过以前他身份低微,倒是没有见过王仔昔的真容。 他那些狗腿子,吴曄是见了不少。 “今日是五月二十一?” “嗯,师父,今日是五月二十一!” “行,咱们走吧!” 吴曄起身,拉起水生的手,带著他往外走。 “师父,咱们去哪?” 水生看著吴曄行事果断,似乎有事发生。 “自然是,给你討一个公道!” “师父,別去!” 水生一听说吴曄要去找王仔昔,拼命拉住他…… 吴曄如今的处境,水生最是明白。 面对百官的弹劾,宫中那位也要退避三舍,吴曄常说,道人和宦官相同,最大的依靠就是皇帝。 没有皇帝,他们不如文人一般有强大的跟脚,可以保证自己的平安。 如今皇帝神隱,似乎有退让的趋势。 吴曄的荣宠仿佛昨日黄,已经凋零。 在这个时候,吴曄如果还惹出事来,一定会有杀身之祸…… “为什么不去?” 吴曄回头,望著自己快要哭出来的徒弟:“你对我没信心?” “师父你別装了,你还真以为你是高道啊,大家都是出来骗人的,你……” 水生见吴曄还要送死,哇的一声哭出来。 “错,你师父我就是高道!” 吴曄板著脸,一脸认真:“做人要有信念感!” 他那一瞬间,身上仿佛有光。 水生也被吴曄的信念感给震慑,还真当他是高人。 “相信为师,就算贫道神通不行,也略懂一些拳脚!” 第17章 把事情闹大 东太乙宫,大殿! 王仔昔望著庄严的五福太一之神,听著李静观给他讲“太一十神”的故事。 宋朝崇拜太一神,与昊天上帝並立。 其中东太乙宫主要祭祀的,是太一十神中的五福太一。 王仔昔对太一神並不感冒,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位道人究竟会不会出现。 那日在吴曄身上受的屈辱,他很想看看如今那位的表情。 只可惜,隨著甚囂尘上的舆论,吴曄逐渐闭门不出,这倒是让想要吴曄好看的王仔昔,变得有些可惜。 “吴曄……” 他的目光不时朝著大殿门口去,终於看见了前者水生走来的吴曄。 王仔昔眼睛一亮,这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吴曄吗? “这不是通真先生……” 王仔昔的声音,带著尖锐的语调,落在吴曄耳边。 其他人纷纷回头,望向走过来的吴曄…… 太一观主李静观见到吴曄前来,眼中多了一丝诧异,他印象中这个年轻的道人,应该不会如此不智才对。 蔡京发动的这场运动,风暴中心就是吴曄。 哪怕身在宫观,却也躲不了俗世的是非。 他在思索之间,通妙先生王仔昔,已经迎上去。 王仔昔多日不见,已经恢復如此,他的跋扈和囂张,一如以前。 “王道长!” 吴曄冷著脸,回应王仔昔,他没有用通妙先生的名號,而是选择更加疏离的称呼。 王仔昔看到吴曄动了道心,十分得意。 “今日五月廿一,想起先生【丙申仲夏甲午朔辛亥日】的预言,特意来请教……” 大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在蔡京的推动下,吴曄昔日在宫中测算国运的预言,早就汴梁人尽皆知。 他的这场政治秀,正是他如今落入风暴旋涡的原因。 所有人都说吴曄妄议国政,妖言惑眾。 王仔昔今日早早来到宫观,就是为了打吴曄的脸面。 如果吴曄应对不好,加上文官集团的推波助澜,失宠事小,说不定还会要命。 “贫道也想起王道友在宫中的味道!” 吴曄面无表情看,目视王仔昔。 王仔昔的脸色登时涨得通红,他在宫中的细节,只有部分有渠道的官员知道,可没有像吴曄的预言一般人尽皆知。 吴曄话音落,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他身上,尤其是朝著他下三路瞧去。 王仔昔的性格本就跋扈,如何受得了这种注视,登时恼羞成怒。 “吴曄,你敢羞辱於我?” 他指著吴曄,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吴曄没有理他,而是环顾四周。 “告诉师父,谁打了你?” 吴曄攥著水生的手,不怒而威。 “师父,就是他们……” 水生指著王仔昔背后几个道人,这些道人並不是东太乙宫的道士活著掛单道士。 他们是王仔昔的人。 “吴曄……” 王仔昔见吴曄並不理他,正要理论,只见一只大手盖住他的脸,將他推到一边。 他本就已经是老人一个,吴曄手中却有莫名的巨力。 王仔昔一个不查,被吴曄推到在地。 “师父……” 那几个道人看到王仔昔被吴曄推到,登时怒了,纷纷衝过来要去扶著王仔昔。 可是吴曄就如一座山,立在他们面前。 “滚开……” 王仔昔的弟子僕役们,平日里本来就跋扈,如今吴曄欺负他们的主子,自然更不会给吴曄面子。 为首一人,朝著吴曄推过来。 吴曄的手搭在他手上,沉腰,转跨,他不知怎么就飞出去,跌在地上。 “你找死……” 见吴曄动手,其他人登时怒气爆发,纷纷对吴曄饱以老拳。 可是,就在大殿腾挪之间,吴曄飘渺若仙,下手狠辣。 只见在他行云流水之间,地上已经倒下了许多人…… “吴曄,你敢伤我,也不怕官家怪罪於你?” 王仔昔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十分狼狈,他气得身体颤抖,连指责吴曄的声音都带著颤音。 吴曄淡淡道:“王道友指示徒儿欺辱陛下亲封的【奏天童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官家的威严?” 他搬出水生的身份,王仔昔才意识到水生同样是皇帝封了封號的道人。 王仔昔一时间语塞,只是冷哼: “將死之人罢了……” “死?” 吴曄闻言冷笑:“除了陛下,谁能让贫道死?” 他横眉冷目,自由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王仔昔看似跋扈,可是竟然不敢面对吴曄的目光。 “你等著……” 色厉內荏是王仔昔的本质,他留下一句话,匆匆而走。 大殿內,所有人都看著吴曄。 许多年轻的道人,望向吴曄的目光,多了几许崇拜。 王仔昔的人缘其实很差,但因为他受宠的关係,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如今吴曄竟然敢当场让他难看,趣多道人心生亲近之心。 但他们依然不敢靠近吴曄,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吴曄身上同样有大麻烦。 甚至有人还同情起吴曄,谁让他飘了,居然敢大胆预言天机。 所谓预言,大多数道士都明白,不过是一次政治豪赌罢了。 吴曄兵行险招,那他就该受著自己造下的因果。 大殿中,所有人都静静的看著吴曄,大家默默孤立师徒二人。 吴曄望向李静观,他远远朝著吴曄拱手,面带难色。 吴曄明白,这位老道人算是照顾自己了,他默默走出大殿,人刚离开,大殿里马上炸了锅。 “这通真先生厉害啊,敢当面让王仔昔难堪!” “只可惜得罪了太师,註定走不长远……” “说起来,他预言今日,东北將有大变对吧?” “你还真信他预言呀,大辽如此强大,怎么可能?” 低声议论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师徒耳中,水生紧张地拽著吴曄的手,吴曄安慰道: “没事!” “师父,我给你添乱了!” 水生脸上写满忐忑和愧疚…… 吴曄笑笑:“哪有,为师巴不得將事情闹大了……” “师父,为什么?” “不闹大,那位软弱的皇帝,怎么肯见我?” “不闹大,为师怎么將自己的仙人的形象立起来?” 吴曄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水生嚇得脸色煞白,他四处张望,生怕吴曄的话给別人听去了。 第18章 妖道的崢嶸 五月廿一日。 对於皇帝而言,这依然是一个並不好过的日子。 那场关於道君皇帝和吴曄的爭论,成为他最近最为烦恼的事情,尤其明明不是六参,但百官皆在。 几乎所有人都在討论隨著五月廿一日来时,关於东北的剧变的预言。 这是最近蔡京发动百官弹劾,关於他宠幸妖道的主要內容,也是直指吴曄和他自己的一场风波。 如今时间来临,正是吴曄预言中的日子,可是一切都没来。 这似乎加剧了风暴的来临,文书如雪片飞来。 他有心避开这个日子,可是文臣们岂会放过他? “陛下,那妖道吴曄妖言惑眾……” “今日五月廿一,天晴地朗,並无变化,足以见陛下所信妖道之所,不足为凭……” “陛下,此事还好只是汴梁城中一场闹剧,若是传到辽国,有失国体也……” 果然,在朝会中,百官並並没有放过他。 皇帝嘆气,他对吴曄的感情,实在不同於其他人。 这些年他宠幸过不少道士,但唯独吴曄似乎格外了解他,不过如今吴曄预言失败,他对他的宠幸,只能告一段落了…… 也就是说,从政治上,他必须跟吴曄做一个切割。 可是,吴曄身上关係到一件事,那就是关於神霄之王,道君皇帝的推动。 如果吴曄倒了,那他心中那些野望,也会隨之烟消云散。 想到此处,宋徽宗不免看了下首的蔡京一眼,这位跟了他多年,且一直“兢兢业业”的老臣,却一言不发。 他何尝看不出这次的事件是蔡京推动的,这位老臣用他的行动,向自己表达了不满。 一切暗流涌动,尽在不言中。 他想要摆平这场风波,需要给蔡京做出一部分的让利。 他想要什么,从他和林灵素的交谈中,已经明了一些。 没错,最近蔡京引荐一位道人入宫,此人名为林灵噩,他同样精通神霄法,与吴曄有怨。 但此人同吴曄一般,也是高道。 虽然差了一些,但他同样可以推动赵佶从普通皇帝到道君皇帝的转变。 只是,蔡京这种安排好一切的行为,总让赵佶有口气堵在胸口,不得抒发…… 但为了自己的利益,吴曄,也不是不能放弃…… 宋徽宗闭上眼睛,正要说些什么,此时,一个宦官走进来,让人侧目…… 他身形高瘦,身著靛青宫袍,虽然身形佝僂,看似谦恭,但在场的文武官员,却因为他的进来变得不自在起来。 实在是因为此人虽然名为宦官,却权柄滔天,有隱相之名。 来人走到皇帝面前,抬头,一张同样细长,颧骨略高的脸,展露人前。 “官家,东太乙宫有些事,臣觉得应该稟告!” “梁节度请说!” 皇帝因为宦官的出现,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来人,正是皇帝宠幸的宦官,晋州观察使、兴德军留后、节度使、宫观使梁师成。 他在关键时刻打断了百官对皇帝的詰难,赵佶十分欢喜。 “就在刚刚,东太乙宫有人报,通真先生將通妙先生打了……” 梁师成话音落,大殿中的官员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徽宗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吴曄和王仔昔都是他册封的高道之士,居然如武夫一般打起来了? 这种不成体统的事,不但丟了他们自己的人,也丟了皇帝的脸面。 “来人吶,將他们两个给朕召到宫中来……” 宋徽宗难得大怒,对吴曄的心中的些许愧疚感,变成了生生的厌恶。 所谓物极必反,正因为他深深信任吴曄,所以此时才会更加震怒。 垂拱殿中,百官对视,既然皇帝如此,他们自然也不必多言。 …… “请大人稍候,贫道换身衣服,马上入宫!” 东太乙宫,吴曄从宫中来的宦官处得到口諭,他看了旁边的禁军一眼,转身入院。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入室更衣。 静室中,水生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吴曄好奇:“你在做什么?” “师父啊,徒儿在回忆升玄科怎么做,回头给您做超度……” “您看您吧,平日就抓我们做模擬题了,科仪是一点都不教,要不是我跟大师兄偷偷学点……” 吴曄登时气结,升玄科,是给死人超度用的,他一个巴掌拍在水生后脑勺,后者惨叫一声,捂著脑袋,眼泪汪汪。 “就算给贫道做超度,也是要做归真科,不是升玄科……” 吴曄被这个活宝气得不轻,师父真难当啊。 “不对,你是觉得贫道必死是吧?” 吴曄给水生补了一脚,他在地上打滚起来…… “师父啊,您看现在陛下都让人来拿您,您哪来的活路哟……” 水生这个活宝虽然闹腾,但吴曄看他眼中的担忧,倒也是真心实意。 他没好气道: “放心,你师父我死不了……” “您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啊,都五月二十一了,什么事都没发生,让您没事不要乱预言……” “贫道的预言不会错!” 吴曄没有理会水生,逕自去找一身乾净的衣服。 他没有穿皇帝赐予的法衣道袍,而是选了一身朴素的常服。 水生见吴曄平静,心中的担忧也去了不少。 “师父,您平日里不是让我们相信科学吗?怎么您……” “因为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吴曄懒得跟这个憨货多说,只是吩咐一句: “为师此去,可能会有牢狱之灾,但少则三日,多则七日,必然一飞冲天。 你大师兄他们过来,你先接著,安顿好,不要起衝突! 不过万一……” 吴曄顿了一下,眼中多了几分阴霾。 “若我真有什么不测,你们就往南方走!” 他只是吩咐几句,仿如生离死別,水生本来还想用插科打諢压下的心里的担忧,此时顿时爆发出来。 十二三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城府,只是不想让吴曄担心。 他嚎啕大哭,门外守著的宦官和禁军也能感受到师徒二人的绝望。 但等到吴曄走出来,他风轻云淡的样子,还是让人多看一眼。 上了车马,一路前进。 吴曄沿著熟悉的步道,进入垂拱殿。 大殿中,参与早朝的官员,纷纷將目光集中到吴曄身上,这少年道士他们大多数人也是第一次见。 见他平静的模样,许多人忍不住高看他一眼。 比起吴曄的清高,王仔昔的的形態,气度就差了许多。 他比吴曄先到,正用怨毒的眼神目视吴曄。 宋徽宗没有开口,王仔昔率先道: “陛下,您今日可要为臣討回公道?” “通妙先生自称活了数百年,上圣高真,还需要陛下帮你討公道?” 吴曄没有惯著王仔昔,直接懟道。 在场官员,才从吴曄身上看到几分年轻人的崢嶸。 两位所谓的高道,就如小儿一般在朝堂上爭斗起来,实在有辱斯文。 宋徽宗的脸色十分难看,此时,朝堂上有人喊道: “吴曄,你可知罪?” “贫道,何罪之有?” 吴曄不卑不亢,直视所有人。 第19章 毒誓 “你妖言惑眾,妄议国运,如今已经败露,还不知罪?” 此时,蔡絛从百官中走出,出面指责吴曄。 吴曄神色平淡:“何事?” 他不要皮脸的样子,让一直没说话的皇帝面沉几分,蔡絛冷笑,仿佛看见一个將死之人。 “你可说丙申年甲午月庚戌日,艮宫有魔星现,破坎宫之魔,天道大变……? “贫道说过!”吴曄平淡回应。 “如今已经是丙申年甲午月庚戌日,你说的大祸在哪?” 蔡絛声色俱厉,步步紧逼,想要看吴曄惊慌失措的样子,但吴曄却让他失望了,因为他从头到尾脸色都没变过。 “在东北,贫道所言,此时应该已经应验了!” “你还想拖延时间,苟延残喘?” 蔡絛的脸,几乎贴在吴曄眼前,但吴曄早就有准备,无视他。 他只是淡淡的,望向宋徽宗。 宋徽宗的脸色变幻,有些闪躲,吴曄暗暗嘆气,这傢伙果然在关键时刻就靠不住。 身为君王,宋徽宗其实並不傻,但他缺了一些胆气,一些担当。 遇事退缩,不似人君。 但自己没得选,他必须拿下这位君王的信任。 “陛下让微臣前来,也是因为此事?” “非也……”宋徽宗见吴曄直接问询他,本能推卸责任,他说道: “朕听说先生跟通妙先生有衝突,所以……” 他软弱的模样,不但吴曄內心看不起,其他官员也將皇帝的表现看在眼中。 吴曄暗嘆,回道:“確有其事,臣弟子受了欺负,臣帮弟子出气!” “吴曄……” 蔡絛年轻气盛,见吴曄直接无视他,自顾跟皇帝聊起来。 他恼羞成怒,当场打断。 吴曄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皱眉:“贫道与陛下言谈,蔡待制何故打断?” 他一句话让蔡絛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吴曄对他的反击,变得毫不掩饰。 如果说,上次和吴曄见面,他对自己只是有几分若即若离的疏离,此时二人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当然,这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和身后的父亲的敌意。 可是吴曄敢当面落他面子,也是他想不到的。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宋徽宗见此,咳嗽一声,道: “其实朕也想问一下先生,关於昔日预言……” 吴曄等到皇帝亲口询问,才將目光从蔡絛身上收回来,他环顾四周,果然百官都用玩味的眼神看著自己。 都在等自己寻死是吧,吴曄冷笑。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没有极致的打压,如何能显得他莫测高深。 “回陛下,昔日天机不可泄露,臣说得有些模糊,如今天机应验,臣倒是可以说得清楚些!” “先生明示!” 宋徽宗见吴曄还有话说,赶紧做出请教的姿態。 “艮宫有变,印在瀋州……! 此乱落艮宫易主,天机大变,如今天机应验,消息过几日应该能传到汴梁了……” 吴曄说得斩钉截铁,信念感十足。 朝中文武,一时间面面相覷。 “你的意思是,瀋州有变?” 许久不说话的蔡京,突然开口。 “不是大乱,是易主” 吴曄转身,对上蔡京的眼神,这位宰相听到吴曄的话,脸上也不免露出震惊之色。 辽阳府陷落,吴曄可真敢说啊。 这个道士为了圆上他一个谎言,不惜用另外一个谎言去弥补。 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足以逃脱他的死罪,甚至,他会因为自己新的谎言,让他陷入更加绝望的境地。 蔡京震惊之后,脸上的表情,化成一种冷漠的怜悯。 在他看来,吴曄不过是预言被破之后,垂死挣扎罢了。 可是吴曄还在继续说: “正月之乱,乃是天机异变之徵召,高永昌夺辽阳,为艮宫魔变,但此非天魔之主,占不得其位太久。 所以,真正的艮宫之魔,乃是东北女真……” “此魔星升空,危及辽、宋二国也……” 吴曄当著眾人的面,侃侃而谈。 但其他人看他的样子,却越发觉得像是个傻子。 吴曄也明白他们的心態,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此时的女真人,在北宋朝廷这些文人士大夫眼里,跟野人差不多。 宋朝关於北方的情报收集,也只能用灾难来形容,作为一个和辽国对峙多年的朝廷,北宋始终没有对北方的邻居建立足够靠谱的情报渠道。 就连这次大变的消息传回汴梁,朝廷甚至以为辽国会转移矛盾南侵北宋。 实在可笑。 他们的短视和无知,才会导致了后边的一系列昏庸的国策,最后落得一个亡国的下场。 果然,吴曄话音落。 在场许多官员都鬨笑起来。 “妖言惑眾,你若说辽国內乱便可,就算女真人能夺高永昌的势力,与我大宋何干?” “高永昌也算是个人物,岂能说倒就倒?” “诸位大人,你们就真的相信,他能预言千里之外的战爭不成?” 污言秽语,指责之声,纷沓而来。 宋徽宗脸色变幻,不知道该不该为吴曄说话。 “你若妖言惑眾,当如何?” 蔡京冷笑,询问吴曄…… “前方的战报,最快也要三到七日才能回来,你若以为如此能多活几日,就打错主意了……” 吴曄面对这位,只是笑笑: “若消息不实,贫道当死,永墮幽冥……” 他转问:“若贫道所言不虚,太师可否还贫道一个清白?” “好!” 吴曄身上的信念感实在太重,就连蔡京也鬼使神差应下吴曄的话。 吴曄得了蔡京一个答案,转身,朝著皇帝礼拜。 “请陛下將微臣留在宫中,等著北方的消息!” “先生……不必……” 宋徽宗遇事软弱的的性子,在关键时刻又变得扭捏起来,吴曄抬头。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眼前的少年道士,眼中多了一分莫名的决绝。 这是对自己绝对的自信,也是一种无声的抱怨。 皇帝登时红了脸,他一个月前才与吴曄惺惺相惜,认了天上的君臣关係。 可他这个一个月的表现,確实不算地道。 “正好,做做祈雨的准备……” 吴曄淡淡说了一句,此时,眾人猛然发现。 確实从五月起,已经好久没有下雨了…… 难道,吴曄的另外一个预言,也要应验了…… “麻烦先生了!” 皇帝知道吴曄是给他台阶下,答应了吴曄的条件。 第20章 赵构,仙人之名 五月廿六…… 崇政殿! 吴曄诵念完《玉枢宝经》,睁开眼睛。 他被软禁的地方,乃是崇政殿旁边附属的道院,也是史书上宋徽宗请道士入宫经常驻留的地方。 吴曄走出房间,外边有禁军守卫,他只能在这方寸之地走动 虽然被困,但皇帝並不曾亏欠吴曄,他的衣食住行,还是十分舒適的。 不过等待北方来的消息,日子总是有些乏味。 尤其是困在这方寸之间,不得出行。 吴曄並非真正的向道之人,他修行也不过是为了获取香火续命。 如今结束表演诵经之后,他乾脆在院子里演练武功…… 虽然內家拳並不能帮助他治癒白血病,却也能提升免疫力,吴曄的金手指,只要他脑子里出现的书本,他看过之后就能迅速掌握其中的內容。 所以他前世虽然没有学过武功,但演练起太极拳来,也有几分大师的风范。 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引得门口的禁军多看几眼。 东太乙宫,通真先生爆锤通妙先生的传闻,已经越传越离谱,逐渐失了真实。 关於吴曄奇妙的本事,禁军们也十分好奇。 尤其是武术中的拳术,本兴於元朝元人禁绝兵器之后…… 此时北宋的武学,还以兵器为主,就算有徒手爭斗的武学,也是相扑之术…… 相扑虽然实用,却不如太极拳縹緲,好看…… 吴曄练著练著,发现墙上居然有个小孩子不知怎么爬上墙头,也在看他。 他与小孩哥四目相对,这凭空出现在墙头的小孩,嚇了一跳,他穿著深青色交领右衽绸衫,衣缘镶金线云纹边饰,已经彰显了他的身份。 一个皇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墙头?吴曄有些疑惑……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哥,吴曄报以微笑。 他没有跟別人一样惊呼出来,而是温和笑道:“想学?” 小孩哥的脸色驀的红了,从墙上跳下去。 两人惊鸿一瞥的相遇,至此结束,吴曄此时隱约听到,墙那边有人高声议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到了吗,有没有三头六臂?” “他一定是个白髮飘飘的老头子……” “都不是,他是……” “不好,有人来了……” 伴隨著孩子们的惊呼,这些孩童的声音逐渐远去。 …… “诸位殿下们,你们在哪啊……” 一个宦官的焦急悽厉的声音,在深宫的中迴荡。 “快走!” 赵构带著自己的弟弟赵材、赵模、赵植,在宫中躲著寻找他们的宦官。 几个人欢快的笑声,很快隨著撞上一个人而凝固在脸上。 “太子殿下……” “皇兄……” 他们撞上的人,年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身著青罗衣,绣山、龙、雉、火、虎蜼五章纹样。 赵构等人见到他,登时嚇坏了。 因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们的兄长,太子赵恆。 “今日好不容易去覲见父皇一次,你们毛毛躁躁的,去哪了?” 赵恆眉头一挑,在场的弟弟们登时噤若寒蝉,平日里这位兄长虽然温和,但在大事上孩子们还是怕他。 “你说……” “別说……”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说实话。 “哼!” 赵恆冷哼一声,几个弟弟嚇得赶紧跪下来。 “回稟皇兄,我们刚才看仙人去了……” 赵构作为几个皇子中最大的一位,鼓起勇气將责任都揽下来。 “仙人?” 赵恆蹙眉,一时间没想起对方是谁? “就是崇政殿那位……” 身边的宦官提醒太子,赵恆才想起那位已经被父亲关了好多天的人。 通真先生,吴曄! “左右不过是一个妖道罢了,父皇慈悲,留他苟活,难道他还真觉得所谓的女真人,会崛起不成!” 关於吴曄的预言,早就隨著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变得满城皆知。 身为太子的赵恆对吴曄同样没有什么好感。 这几句话,让几个小皇子面面相覷,不敢反驳。 但赵构脸上,总有股不服气的神色。 “我觉得那个道长很好啊……” 赵构的小声嘟囔,被赵恆听到了。 兄长的怒视,让赵构登时闭嘴,不过他还是觉得那位道长练拳的样子,縹緲若仙。 赵恆冷哼一声,带著几个兄弟们,一起前往崇政殿。 皇帝今日难得跟群臣,討论国事…… 他案前放著一份军情,乃是前线传回来的,上边依然没有关於金人异变的消息…… “陛下,吴曄此人妖言惑眾,故意拖延,已经有几日了!臣觉得陛下应该杀了这个妖道,以正朝纲……” 有官员从人群中出,提示皇帝,皇帝蹙眉,並不应声。 已经五天过去了,北边关於金国的消息,依然没有应验。 不过隨著时间流逝,对於吴曄的质疑声越来越大了…… “陛下,无论是高国昌,还是辽庭,岂是小小女真人能动?臣不觉得事情会有什么变化!” “且,就算如那妖道所言,事情有变,也是我大宋的良机,趁著辽国虚弱,我们可以联金抗辽……” 百官纷纷諫言,此时宦官通报,太子带诸位皇子前来。 皇帝许后,太子殿下带著赵构等人进来! “见过父皇!” 太子刚好打断了百官们的逼宫,让宋徽宗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第一时间看到了赵构,皱眉:“九哥儿,你的衣服怎么了?” “父皇,儿臣……儿臣……好奇,去看那隔壁的道士去了……” 赵构不敢欺瞒皇帝,扭扭捏捏,將自己干过的蠢事说出来。 皇帝好不容易避开吴曄这个话题,谁知道隨口问个儿子,又给扯回来了…… “那你觉得那位真人如何?” 宋徽宗板著脸,盯著赵构,赵构十分害怕,虽然身为皇子,但其实他在所有皇子中,並不算出眾。 九岁的孩子,还看不透大殿中的波诡云譎,赵构想起吴曄貌若謫仙,縹緲灵动的样子,脱口而出: “先生是仙人呢……” “仙人?” 宋徽宗还没表示,大殿中许多文臣,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笑声並不明显,却足以让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变得手足无措,他感觉到自己的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重复道: “儿臣觉得,先生就是仙人……” 但一个边缘皇子的坚持,在別人眼里显得苍白无力…… “那位先生是不是仙人不知道,但大概不久后,就要羽化咯……” 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大家再次笑起来。 满屋子的人,只有赵构和皇帝,笑不出来。 吴曄的坚持,隨著时间的流逝,逐渐变成別人眼中的一场笑话…… 但就在此时,杨戩激动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陛下,前线军报!” 杨戩人未听宣,声音已经传入崇政殿內…… “瀋州,陷落了……” 大殿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21章 渡劫 崇政殿,寂静无声。 “陛下,瀋州沦陷了,女真人打著支援高永昌的名义,奇袭瀋州,如今北方大变……” 杨戩从走进来,显得十分仓促,他身边还拿著一份文书。 “臣在入宫前,恰好遇著前线送信的军士,將消息截下来,给陛下过目……” 杨戩笑得脸上的褶皱,爬满脸颊,他不著痕跡地看了蔡京一眼,带著一丝挑衅。 然后恭敬朝著皇帝行礼: “陛下,通真先生预言的瀋州之乱,已经应验了……” 宋徽宗一时间,也不敢相信杨戩所言,直到十几秒过去,他脸上逐渐出现兴奋之色。 成了,吴曄真的成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感,充斥宋徽宗全身。 从蔡京发动弹劾开始,因为吴曄,他同样承担巨大的政治压力。 已经有好几个瞬间,他几乎都要放弃吴曄,杀他以换取自己的安寧,要不是捨不得道君皇帝的名声和吴曄对他的作用。 自己大概已经犯下大错。 “给朕……” 皇帝上前,將杨戩手中的文书夺去,仔细查看。 越看,他越是欢喜。 “太师过过目!” 皇帝將文书送到太师面前,丝毫不顾蔡京已经略显青色的表情,其他的文官武將,也跟死了爹妈一般。 仿佛杨戩送来的消息,他们压根听不到。 不是听不到,而是不想听,不接受…… “真的……陷落了……” 蔡京十分无奈,接过皇帝手中军情,看了一眼。 五月廿一, 女真人以支援高永昌的名义,往渤海国前进,夺下瀋州…… 但在夺取瀋州之后,女真人並没有投奔高永昌,而是选择了反叛…… 这份文书最后的记载,就是女真和高永昌即將发生的战爭。 吴曄所言,一字不差。 蔡京脑子嗡的炸开,实在不敢相信。 宋徽宗崇道,连带著朝廷中大多数官员,其实也篤信道教,但身在权力中心,见过太多道人的蔡京,对於所谓的仙神之说其实半信半疑。 在他看来,无论是所谓求雨,还是王仔昔的神通。 都不过是知晓天文,或者玩弄戏法而已。 从刘混康到王仔昔,不过都是以戏法玩弄君王人心的神棍。 可是真有一人,能够预知未来。 蔡京第一反应就是,吴曄提前得知了消息。 可是理智告诉他,这压根不可能,宋庭对北方的情报工作虽然差,但也不是没有。 以国家为意志的朝廷,情报不可能比一个道士还差。 更何况,吴曄预言瀋州陨落,乃在事情发生之前。 就算他挑明天机的日子,也是五月廿一那日,就算他是神仙,也不可能马上將北方的消息传回汴梁。 不对,难道他真的是神仙? 蔡京傻眼了,他虽擅权谋,可吴曄的本事完全不在权谋的范畴。 他虽漠视神佛,可毕竟不是不信神佛。 鬼神之说虽然虚渺,却深入人心,就算他这个奸相也不敢不信。 “难道,他真是仙人……” 蔡京神色恍惚,手中的文书飘落地上。 蔡攸反应最快,在四弟回过神来之前,將文书捡起来,看了一眼。 “陛下,如此说来,那位吴先生,乃是真仙人!如此预言,天师不过如此……” 蔡攸拿起文书,开始夸奖吴曄,果然皇帝的脸色,隨著前方军情,喜笑顏开。 多日笼罩在他心头的乌云,如今烟消云散。 “是呀,差点误会先生……” 皇帝不轻不重的一句话,也点了大殿中许多人。 蔡京一系的官员,大多面无表情,或者带著一丝憋屈。 “尔等,快跟朕一起去迎接先生……” 吴曄预言成真之后,赵佶胸中一口鬱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快感。 “太师,你们跟我一起……” 皇帝特意看了蔡京一眼,眼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 蔡京见此,嘆气,低头。 一行人在宦官的引领下,眾人浩浩荡荡,朝著吴曄的小院走去。 他们人未到,已经隱约听到里边有诵经声,是玉枢宝经。 “皇……” 宦官正要通报,皇帝以眼神打断。皇帝闭上眼睛,静静倾听吴曄诵经的声音,直如天籟。 “难怪通真先生雷法过人,雷祖之名其他人问若未闻,不知雷祖如何役使雷霆,招风唤雨!” 眾人悄悄走进小院,只见吴曄手捧经典,背对著所有人大声朗诵。 他不知有人来,皇帝也静静侍立,不敢打扰。 皇帝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等於所有人都在一边,听著吴曄念经。 好在道门的经典一般不长,吴曄诵经结束,皇帝才喊了一句: “爱卿!” “陛下,您怎么来了!” 吴曄回头,故作惊讶,赶紧走过去要拜。 “爱卿,朕等错怪你了!” 皇帝先吴曄一步,给吴曄作揖,他一作揖,其他人自然也要跟著朝吴曄拜下。 百官的脸色,十分难堪! 虽然吴曄神通玄奇,可是眼前的场景依然让人十分难受。 “陛下折煞贫道!” 吴曄赶紧回礼,然后,他问道:“可是北边的消息成真了?” “女真人奇袭瀋州,却不让出,反而袭击了高永昌……” 宋徽宗赶紧给吴曄说了北方的情报。 “高永昌註定只是昨日黄,想来此时危矣……” 吴曄淡淡说了一句,却也让人面面相覷,因为至少他们得到军情中,高永昌和女真人其实並未分胜负。 女真人虽然拿下瀋州,却未必能应付得了高永昌。 人群中有不少文官有些不服气,默默记下吴曄的预言,以观后效。 不过宋徽宗此时,已经对吴曄十分信服,他走过去,拉著吴曄的手说: “先生真乃仙人,预知未来,一点不差!” “命运虚渺,岂可尽知?”吴曄对於宋徽宗將他捧成仙人的事,並不接招。 “吾虽然记得前世,却也只留部分片段,毕竟是陪陛下下来渡劫,天道可不会让贫道这么容易……” “渡劫!” 赵佶的脸色变了变,他记得这已经是吴曄第二次提起类似的话题。 若是第一次吴曄只是隨口说说,这次不得不让他多想。 他只想享受道君皇帝给他带来的荣华与讚誉,並不想经歷所谓的劫难。 赵佶对吴曄的说法本能抗拒,他的表情落在吴曄眼里,却笑而不语。 有些东西反覆提示,不过是为了施加心理暗示,为以后铺路而已。 果然,皇帝不接渡劫的话题,只是带著吴曄转身,面对百官。 当看到他清冷,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蔡京等人,十分难受。 第22章 认错 吴曄只是站在那里,就提醒著他们以前嘲笑,欺辱他的行为有多可笑。 尤其是,皇帝似乎也要出一口恶气,故意將他们带过来。 皇帝並不说话,百官也无话可说。 一时间,场面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吴曄看著眼前的情景,觉得有趣,反正皇帝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是。 可他忍得住,其他人就惨了。 那些心中有事的文臣,真就是坐立难安,度日如年。 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蔡攸,王黼等人,见蔡京一脉的人坐立难安,蔡攸反而活泛起来。 “见过通真先生,先生真是神通广大,境界莫测,上次只是见了一面,一直想念!” 他从官员中站出来,主动开口,打破了场上的尷尬: “就是这莫名奇妙的弹劾,倒是污了先生的名声!” 吴曄见他若无其事的瞧了蔡京一眼,蔡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暗道一声好傢伙,真是父慈子孝啊! 蔡攸和蔡京这两父子,就算史书上也是难得一见的奇葩。 父不像父亲,儿子也不像个儿子。 为了权谋撕破脸,公然在朝堂上斗来斗去,遗臭万年的父子,吴曄不確定史书上是不是独他俩一份,但绝对也是凤毛麟角了。 有蔡攸主动站出来拉踩自己的父亲,其他非蔡党的官员,纷纷附和起来。 “先生,神通广大啊!” “本官早就觉得先生不同凡人,毕竟是陛下前世夙臣……“ 这些官员你一句我一句,將蔡京一脉的官员,架在火上烤…… 看著他们难看的脸色,吴曄只是感慨原来政都也能如此朴实无华。 此时蔡京嘆了一口气,再也没办法装死。 他走到吴曄面前,朝著吴曄拜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蔡某昔日有眼不识泰山,错怪先生了……” “……某,错怪先生了!” 太师一拜,其他官员也跟著朝著吴曄作揖,一股浓浓的怨气,朝著吴曄扑来。 吴曄这次胜利了,但同时也得罪了许多人。 至少他和蔡京一脉,已经形成事实上的政敌。 这並非吴曄所想要的结果,他从一开始就儘量避免过早涉足政治。 可是阴差阳错之下,蔡京非要將自己与他放在对立面,吴曄也並不在乎。 “太师,客气了!” 既然蔡京愿意扶低,吴曄自然要做出大度的表演。 他赶紧扶著要拜下的太师,两人的眼神交匯,吴曄从这位老狐狸眼中,读不出任何程序,只有深幽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再次破坏蔡京逼宫的计划之后,两人之间的的仇怨,恐怕比他想像中更深。 不过一老一小两个老狐狸,面上却掛起笑容。 仿佛一瞬间,二人已经冰释前嫌。 …… “你们也过来,见过先生!” 宋徽宗对吴曄的识大体十分欣赏,他很怕吴曄也跟王仔昔一般得志猖狂。 吴曄越是应对得体,皇帝对王仔昔的恶感更重。 赵佶招招手:“你们过来……” 吴曄看著一个俊秀的少年,带著一些孩子来到他跟前。 他一眼就认出刚才跳在墙上的小孩哥,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这个小孩哥,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赵跑跑…… 吴曄並不认识赵构,却也知道在政和六年,赵构大概就在九岁左右,看著倒是挺像的。 “见过通真先生!” 太子赵恆,带著诸位弟弟朝著吴曄作揖。 吴曄不敢拿大,赶紧回礼。 “贫道,见过太子殿下!” 这位太子,自然是未来的留学生宋钦宗,他眉目间和宋徽宗很像,也遗传了父亲俊美的容貌。 不过这俩父子,都是一言难尽。 老爹宠幸林灵素等妖道就算了,这个傢伙也没好到哪去。 甚至说,如果没有他听信妖道郭京的鬼话,主动打开城门要去召唤什么天兵天將对付女真人的话,金国还真不一定能打下汴梁。 赵恆也是第一次见到吴曄,他本来对吴曄没有多少好感。 不过吴曄接人待物,应对得体,又谦虚恭谨,让他心生好感。 他见吴曄的眼神,落在赵构身上,赵恆呵呵一笑: “九哥儿,你过来……” 赵构扭扭捏捏,走到吴曄面前。 “见过先生,哎呀,大哥,大哥……” 赵恆拧起赵构的耳朵,赵构吃痛之下,哇哇大叫…… “刚才就是你惊扰先生的?” 赵恆展露出兄长的威严,赵构登时嚇坏了。 他不过是一个不被父亲宠爱的孩子,又没有母族撑腰,在宫里基本就是个小透明。 赵恆这一弄,虽然並没有多少恶意,相反还是替他找找转圜的余地,避免皇帝事后怪罪。 可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如何受得住被人围观? 此时,吴曄却笑了,他蹲下来,与赵构目光平视: “殿下,你想学吗?” 他温和的態度,让赵构暂时忘了疼痛。 皇宫清冷,作为一个並不被重视的皇子,他平日其实十分孤独。 倒不是说皇帝对他不好,只是天家薄情,皇帝的目光很难投射到赵构身上…… 吴曄那一丝笑容,瞬间让他泪水打转。 “我想学……” 赵构抿嘴,连声答应。 “我也想学……” “我也要学……” 其他小皇子见此,也纷纷举手要学,不过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赵构吴曄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道是修仙之道。 吴曄微笑頜首,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居然能和赵跑跑搭上关係。 这关係要是处好了,万一他【养成】他老爹失败,跟赵跑跑一起去南方好像也不错…… 想到此处,吴曄看赵构的眼神更温和几分。 “蒙诸位皇子高看,你们若是想学,贫道自然倾囊相授!” 吴曄並没有特意多看赵构,只是对每个皇子温和以待。 他们要学什么? 在场的眾人被吴曄和赵构两个谜语人勾起好奇心,宋徽宗忍不住开口询问吴曄。 吴曄洒然一笑,道: “一些拳脚功夫罢了,微臣今日在院子中演练太极拳,恰好被殿下看见了……” 吴曄將自己与赵构短暂的相遇,说给皇帝听。 “太极拳?” 皇帝听到太极二字,眼睛多了些许亮光,他想起几日前的事,好奇询问: “就是先生在东太乙宫,打……演练过的拳术?” 第23章 太极拳 太极太极,一听就是道教的东西。 皇帝对吴曄层不出穷的手段十分欢喜,吴曄总是能给他贡献一些新鲜有趣的事物。 “爱卿能给朕演练一番那太极拳?” 皇帝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让吴曄多少有些感触。 这货在许多事物上,都能看到他对生活的热情…… 唯独在当皇帝上,属於烂泥扶不上墙。 吴曄默默点头,其他人给他退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吴曄沉肩放鬆,长吐一口气…… 然后双手画圆,开始演练太极拳。 他所演练的这一套,乃是后世融合,专注於表演的武术,十分好看。 只见吴曄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刚柔相併,时而猛然爆发,动作如雷…… 一时间,哪怕是那些对吴曄有意见的文臣,也不得不承认他演练拳法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太极拳,这种新奇的【舞术】,与道教的阴阳之道,不谋而合。 在这个时代,拳脚为主的传统武术,並没有登上歷史的舞台。 民间习武,本就以刀剑为主。 能用兵器,谁会愿意专注只能是附属的徒手拳术? 只有到明清时期,朝廷从官方层面禁武,刀兵受限的民间,才逐渐发展出灿烂的拳术文化。 所以这些士大夫看吴曄表演太极拳,自以为是一种新奇的【舞蹈】,或者是一种类似五禽戏的导引之术。 但隨著吴曄画风一转,太极拳开始快慢转化,隱约多了几分简洁肃杀之意。 吴曄的太极演练,从一开始偏向於套路的大开大合,变成原始太极拳刚猛迅捷…… 在动静和刚柔之间转化,又让眾人看到了太极拳另外肃杀的一面。 “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隨著吴曄一番演练结束,宋徽宗首先拍掌叫好。 “先生这太极拳,朕都想学!” “这太极拳来自何处?” 面对宋徽宗好奇的表情,吴曄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雷祖麾下,真武盪魔天尊!” “是北极四圣的真武大帝吗?” 作为崇道之人,宋徽宗一口道出真武大帝的身份。 北极四圣的信仰,以前朝尊奉北帝派,而尊奉四圣之首的天蓬元帅而闻名,后北宋开朝。太宗打压和大唐李氏绑定太深的天蓬信仰,短暂信仰过北极四圣中另外一个神仙黑煞將军…… 但真武信仰,是要数百年后,朱棣大兴武当山才会逐渐为人所熟知,目前的他,只是一个存在感相对不高的神仙而已。 提起道教的一切,宋徽宗马上不困了。 “真武盪魔天尊,不是北极紫薇大帝麾下?” “真武是北极驱邪院的一员,但同时也是雷部神祇,雷祖乃是雷部之主,所以同样统御真武……” 吴曄的说法让他宋徽宗更加感兴趣了。 道教的神仙体系,向来各有说法。 因为这个宗教基本上从创立开始,就是山头各立,每个门派对於神仙的理解不同,排位也要非要压別人一头。 天师道奉老君,所以別的门派就要捧出一个灵宝天尊,元始天尊…… 后边的道派,也是各尊各的,混杂不堪。 吴曄走的是神霄派的路子,自体系然要完善后世影响深远的雷部神灵体系,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做为雷部之主,怎么强调都行。 要知道宋徽宗也许在別的地方忽悠他可以,在道教上,没有一点扎实的基础是真忽悠不了。 他只是个昏君,並不是无能之辈。 所以吴曄给他简单解释一下雷部,这个新奇的设定,让他十分好奇。 “难怪先生求雨比別人强,別人不知雷祖,只求麾下雷神,哪有先生这般厉害?” “天尊乃是长生大帝下界之时,留下的一缕分身!” 吴曄隨口编了一个身份,將雷祖和宋徽宗又绑定起来。 一听原来雷祖就是自己,皇帝喜笑顏开,就差被吴曄钓成翘嘴了…… “真武与吾昔日下界之时,告我大帝下界应劫,乃是大慈大悲之事,只是天机蒙昧,哪怕您也要忘记前世威德。 所以真武传下太极拳,是要让微臣谨记,长生大帝下界,德行有余,武功不足。 就如这阴阳太极,孤阳不长独阳不生,阴阳平衡,才是破劫之道!” 吴曄一番话,皇帝听著还没什么,旁边的文臣已经怒目而视。 宋得朝不正,太祖本来就是黄袍加身,造反称帝。 所以终宋一朝,对於武將的打压,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取而代之的,是对文人前所未有的尊崇。 吴曄但凡露出一点要平衡文武的意思,都能换来百官敌视。 不过好在,他也就是一个妖道而已,在別人看来他就是隨口一提。 “武力?” 宋徽宗若有所思,吴曄將他的变化看在眼中,默默点头。 他不指望能一下子改变一个人,或者这个病入膏肓的王朝…… 能给这皇朝续命几分,他都算对得起自己身上的香火供奉。 他对宋徽宗的【养成】,从来就是潜移默化,种下心理暗示的种子。 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还远不是生根发芽的时候。 “先生的通真观中,当有雷祖和真武盪魔天尊之位……” 宋徽宗轻描淡写將关於武力的討论放在一边,吴曄也没有强求。 仿佛这个所谓的【武力】,仅仅说的是太极拳本身。 皇帝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赵构身上,就是这小子翻墙偷窥,却惹出一段小风波。 换成以前,也许他会责怪这个儿子。 但今日他为吴曄辩解的样子,却让皇帝多看他一眼。 赵构生母韦氏原是宫女,因与徽宗宠妃乔氏结为“金兰契”才获临幸。即便生下赵构后,韦氏仅封婕妤,长期未获晋升,在后宫存在感薄弱。 出身卑微的他,自然得不到皇帝的重视。 但今天他那一番童言无忌,却也帮自己在百官面前出了一口气。 “九哥儿……” “父皇!” 赵构见皇帝喊自己,赶紧躬身听训。 “你今日衝撞了先生,朕本打算罚你,但先生似乎与你颇为投缘,那就你跟在他身边学习吧! 先生之能,你若能学得一二,以后也能为我分忧!” 赵构的眼泪驀地流出来,却不肯做声,他低下头,默默擦去眼泪。 过了一会,他高声喊了一句: “是,圣上!” 他这番真情流露,不但出乎皇帝的预料,也触动了他心中不曾触碰的柔软角落。 第24章 父子之情 天家无情。 就算是皇子,赵构在宋徽宗的所有儿子中,也是一个透明人。 他出生卑微,母亲便不被父皇看中,身为儿子的他,也没有宋徽宗喜欢的特质。 皇帝喜欢擅长书画。跟他有同样爱好的皇子,而赵构虽然读书也算不错,但更加喜欢舞枪弄棒。 出身本来就卑微了,性子又不受皇帝待见。 以至於他被封封广平郡王时,其王府规格仅为其他皇子三分之二。 若不是今日因为吴曄,恐怕父皇都不会以正眼看自己…… 越是想到这,赵构的心防就越是崩溃,哭得更加伤心。 他也分不出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悲伤,只是尽情用眼泪宣泄自己的情绪。 不过哪怕如此,他也只能低声啜泣,不敢高声痛哭。 吴曄將他与皇帝之间的尷尬看在眼中,莫名同情这位南宋的开国君主。 若北宋不亡,赵构在史书中留下的文字,恐怕不会超过三行。 作为皇子,他的地位边缘到恐怕史官都懒得浪费笔墨,不过因为机缘巧合,他成为唯一活著的皇子,成了续命宋朝的开国皇帝。 他恐怕,从未得到过皇帝正眼相看,才会如此崩溃。 不过他这一哭,如果没有未来的际遇的话,恐怕史书中留下的痕跡,也不是好事。 吴曄走到他背后,拍了拍,赵构的哭声才逐渐平息下来。 “你以后多来请安,朕多考教你功课!” 皇帝还是心软,多说了一句。 这一句话,落在赵构耳中,却不亚於天籟之音。 赵构沉迷信道,又醉心艺术,对於身边子女除了受宠的几个,其他孩子想要靠近皇帝,其实並不容易。 如今赵构因为吴曄的原因,得了以后常亲近的旨意。 別说赵构本人,就是他其他几个弟弟都带著一丝羡慕。 “多谢父皇,多谢先生!” 赵构叩谢皇帝之后,不忘朝吴曄作揖。 “你们都散了吧……” 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皇帝摆摆手,示意其他人离开。 “先生可愿意陪朕去后苑走走?” “官家有兴,贫道自然愿意!” 吴曄知道,皇帝在给自己做足面子之后,终於要找地方与他聊点私事。 百官和太子谢恩之后,表情各异,离开小院。 蔡京十分鬱闷,他阴沉著脸一路出了皇宫,蔡絛亦步亦趋,走在他身后。 不远处,大哥和王黼的聊天的声音,过於喧譁。 哪怕没说什么,却也如针一般刺痛蔡絛。 他们发动的这场政治斗爭,因为吴曄预言北方的局势,彻底破產。 这对於蔡党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大败。 但吴曄神鬼莫测的本事,就连蔡絛心中都有些发毛。 等从皇宫出门,坐上了备好的马车。 蔡京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一些: “我让你与他处好关係,你却因为心中傲气,故意折辱人家! 如今反噬在我身上,也在你身上……” 蔡京一句话,让蔡絛登时面红耳刺。 他回想起过去种种,確实是他对吴曄轻佻,惹出事端。 可他哪能想到,那少年居然真有预知未来的本事,那可是仙神之能。 若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他面对蔡京责怪的眼神,只能作揖:“爹爹,是我的错!” “要不我回头去张拜帖,给他赔罪便是!” “你这语气,去了也是白去!” 蔡京有些无奈地看著自己家的老四,这个孩子聪明,资质也好,是自己老去之后继承他的理念,是替代自己执政最好的人选。 可是和自己不同,他没有经歷过宦海沉浮,心中总有股傲气,总是轻视他人。 也就是自己看著,他才没吃大亏。 蔡京也想让蔡絛吃个亏,让他见识人外有人,可是蔡家目前的情况,他目前的位置。 已经不允许不亏了。 “回头我亲自请他入府一敘,这件事你就別管了!” 蔡京回想起吴曄与自己那一眼对视,越发觉得那道士有宿慧,这样的人不像是一般的妖道。 “可是,若他对您有怨,怎么办?” “而且,他已经两次破坏爹爹您的大事了,您心中所图,恐怕要落空了!” 蔡絛的提醒,让蔡京多了几分烦躁。 他本来以为自己捏死一个妖道,应该是顺手之事。 可是隨著吴曄预言北方的局势成功,让他陷入尷尬的境地,就是没有逼宫成功,攫取公相之权。连续两次没有成功,恐怕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这两次逼宫,若是成了,他还有机会弥补自己跟皇帝的关係,可是如今不成。 宫里那位就算性子再软弱,恐怕也要给自己一点顏色。 但这並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个小道士,本来以为能隨手捏死,可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越发厚重。 如果按照常规的手段,蔡京肯定还是要出手的…… 毕竟,不能缓和关係,就必须將政敌掐死在摇篮中。 可是他那神秘莫测的手段,却让蔡京发毛。 人力有时尽,可吴曄背后那莫测的力量,似乎真的来自於上天。 他已经六十九了,人生七十古来稀。 人距离死亡越近,对死亡之后的世界就越发敬畏,连带著他对吴曄都多了几分恐惧。 但…… 比起利益,尤其是涉及根本的利益。 哪怕仙佛在前,难道他也要坐以待毙? 蔡京想到此处,他眼中的决心,又变得坚定起来。 …… 此时,延福宫。 作为北宋皇宫大內御苑,吴曄和宋徽宗漫步在园林中,感受著这座以三官大帝的传说为核心建造的宫殿群。 所谓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这里寄託著皇帝对於大宋,对於他本人美好的愿景,但吴曄看著繁华的园林,却想到的是民间有多少百姓,为这里的一宫一殿,一草一木流了多少血。 他並非无病呻吟的交情,作为一个已经穿越了十几年,生活在底层的道士。 吴曄曾在民间见过这个时代繁华之下百姓的疾苦。 他听著宋徽宗为他讲解延福宫的设计,只是淡淡地应对著。 所谓宠辱不惊,就是如此。 宋徽宗见他態度淡定,越发觉得吴曄和其他人不一样。 须知作为皇宫御苑,皇帝带过许多人来到此处。 无论是刘混康、王老志,还是最近的王仔昔,他们第一次来到如此精致的园时,其实都漏了怯。 但吴曄一个穷苦出身的道士,却对繁华的景色淡然处之。 这一切都表明,吴曄和別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心生感触,越发觉得吴曄值得信任,所以他临时改变主意,没有带吴曄去参观紫微殿、青虚殿、清华殿等大殿, 而是將他带到湖边的凉亭。 “你们不用过来,远远候著就是……” 皇帝將隨行的太监和侍卫,驱赶到远处之后,凉亭中只有君臣二人。 “先生,朕对不住你!” 吴曄没想到,皇帝的开场白,居然是跟他道歉。 第25章 君王魔念 吴曄从未想过,身为君王的赵佶会跟自己道歉。 他自然猜到赵佶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其实已经准备牺牲自己,以保全自身。 这个懦弱的皇帝,从来不是一个承担责任的人。 哪怕自己用预言化解了自己身上的危机,可皇帝並不需要为自己的事情道歉。 君王罪己,谈何容易? 不过赵佶此时自然而然的態度,却也让吴曄看到了他另外一面。 也许作为君王,他胆小懦弱,不知自己肩上千钧重担,承的是万民生死。 可是作为一个【人】,吴曄不得不承认,这个皇帝並没有多少架子。 “陛下言重了,贫道惶恐!” “先生神通莫测,又与朕有夙世因缘,只可惜朕被天机蒙昧,却记不得先生的好,也忘了先生的本事。 朕在过去一个月,常受外臣蛊惑,差点就犯了大错……” 宋徽宗一副后怕的情景,让吴曄颇为无语。 他的这套说辞,倒是真忽悠了赵佶。 古人信鬼神,固然是他能成功的原因之一。 但吴曄更认为,是宋徽宗愿意主动去相信他的说辞,主动催眠自己。 他终归,就是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夫而已。 “不怪陛下,陛下当年捨身应劫,本就要遭受万魔蛊惑,此乃劫数,非陛下之过!” “先生认为,太师是魔?” 宋徽宗顿了一下,忍不住问出一句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眼中多了几分迷茫,也多了一份隱瞒。吴曄闻言笑了,果然蔡京第二次逼宫的事情,终归给皇帝留下阴影。 蔡京在皇帝心中的作用,主要是为他平衡朝局和为他敛財享乐。 但到政和六年的当口,皇帝同样意识到蔡京尾大不掉,所以他有心藉助蔡攸,王黼等人,去削弱和平衡蔡京的势力。 但他又捨不得,蔡京带给他的好处。 但凡事皆有尺度,他就算再软弱,也是君王。 当蔡京第二次逼宫,以吴曄为棋子去阻拦皇帝成为道君皇帝的时候,那种情感逐渐减弱了。 “身处魔世,臣不敢说!毕竟臣还想陪著陛下经歷魔考,此时尚不到臣捨命之时!” 吴曄轻描淡写,避开皇帝寻求的答案。 宋徽宗闻言,冷笑几声,却不言说。 “你说朕下人间,乃是歷劫,那朕的劫难在哪?” 皇帝继续追问,吴曄回答: “陛下有一日,会觉醒宿慧,自然知晓! 臣並非不愿跟陛下言说,而是说了陛下也將信將疑。 且,臣虽然能回忆起前世种种,却毕竟已经没有宿世神通……” “但……” 知道宋徽宗並不满意自己的回答,吴曄话锋一转: “陛下在过去的一个月,不也感受到那种无力和不甘?” 他一句话,让皇帝陷入长长的沉默中,皇帝闭上眼睛,回忆起过去一个月被压制怒火。 身为君王,很多时候,他做事並不能隨心所欲。 就如过去一个月的逼宫,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差点放弃自己所做的事。 这念头髮散,他也想起自己初登基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处处掣肘。 这魔念一起,皇帝心生许多不甘。 吴曄只是静静地站在皇帝身旁,默默观察这个史书上的人物,史书上的宋徽宗,不过是一个代表昏君的符號。 可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吴曄能感受到他的懦弱,他的不甘,也能明白他如今的自暴自弃,是一个意志本就不坚定的人在热血凉透之后的沉沦。 能不能让他血性唤醒,吴曄並无把握,他也没有任何使命感。 反正,他只是个趴在皇帝身上吸血,攫取香火的妖道而已。 对於能否改变此人,他只是隨性为之! “昔日神宗皇帝变法,重用王安石,这变法好坏与否先不说,当神宗皇帝提出以百姓为天下先之时,文彦博反对,说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吴曄语气淡淡,提起先皇之时的一则旧闻。 “臣一直想不明白,这文臣何时与君王,已经平起平坐? 甚至……” 宋徽宗心中魔念,隨著吴曄旧事重提,变得越发炽烈。 这则旧闻是后人理解也许各自不同,但对於神宗的儿子,宋朝的皇帝来说。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哪位君王甘愿与他人共分天下,而不是自己集权? 这无非是现实的无奈,君王也不得不妥协而已。 可是,吴曄隱约指明这不对劲,或者说在皇帝的认知里,它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事。 可是…… 一想到现实,皇帝登时泄气了。 不管是神宗皇帝还是他赵佶,都无法面对一个他们不想面对的事实。 那就是,文彦博那句话所映射的现实,让他们无能为力。 “算了,不提他!” 果然不出吴曄所料,在面对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时。 皇帝对他的交心,已然变成了逃避现实。 “陛下的《道德经》注释得如何?” 吴曄莞尔一笑,皇帝转移话题,他並不意外。 作为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宋徽宗也许想要努力过,但他最后还是对现实妥协了。 这种妥协从人性角度而言,並不可耻。 就如前世他身边的普通人一样,想要努力上进,却一次次被现实击溃一样。 人性的软弱,並不是罪。 只是命运將眼前人推到皇帝的位置,他的软弱让他却要祸害天下人。 皇帝既然无法直面自己心中的魔念,吴曄就將此事放在一边。 所谓妖道,蛊惑人心,不是直来直去的諫言,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影响。 宋徽宗见吴曄提起道德经,登时变得兴奋起来。 自从知道自己是上天真仙下凡,他注释道德经的热情高涨。 “朕正想请教先生,来人……” 皇帝朝著身后的太监喊去,很快有人送上一本道德经。 赵佶就如一个等待吴曄验证的学生,將这本经书,推到吴曄面前。 “请先生过目!” 他语气中不自觉带著一丝紧张,让吴曄十分满意。 自己装神弄鬼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换来皇帝一点敬畏? 不过面对眼前的《道德经注》,吴曄没有打开。 “昔日在神霄天上的时候,也听过陛下註疏道德经,不如让微臣背诵一番,看可印证陛下今生所言?” 吴曄浅笑,不等宋徽宗回答,自顾背诵道德经文,他背的不是道德经的原文。 而是前世读过的宋徽宗注释的《御注道德经》。 这本从未有別人看过的道德经註疏,却被吴曄一一诵出。 宋徽宗从一开始的错愕,到惊讶,再到激动崇拜。 吴曄再次以预言的神通,给宋徽宗下了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 那就是他们真有夙世因缘。 只是念到某些段落,宋徽宗蹙眉…… 因为吴曄念出的这些片段,却和他的理念,南辕北辙…… 第26章 我自己打自己 “夫民之飢,在上者食税繁也;民之轻死,在上者营生厚也。圣人法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故制税赋必度四时之收,节嗜欲以顺万物之理。若使仓廩虚而宫室丽,田畴芜而剑佩鏘,是逆天道而助人私,虽严刑峻法,民岂畏死哉?” 吴曄朗朗上口,背诵经文註疏。 “先生,停下……” 宋徽宗被话语中的意思刺激,实在不愿意听下去。 “陛下,难道贫道言说的文字,与书中不符?” 吴曄摆出“错愕”的表情,他从头到尾也没有翻过《道德经注》。 皇帝的脸上,出现一丝阴鬱。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十之八九契合,却有些许不合!” “那也正常,毕竟微臣上次听到陛下诵念《道德经》的时候,乃是在神霄天上,陛下虽然感应前世,写下此文。 但毕竟有隔胎之谜,记不得一些也正常!” “让微臣看看,陛下今生所注,有何不同?” 吴曄摆出一副好奇的表情,正要去翻阅眼前的《御注道德经》。 “且慢!” 宋徽宗一把抓住吴曄的手,死活不让他去看《御注道德经》。 皇帝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总不能告诉吴曄,吴曄刚才念出他【前世】所写的片段,与他今生的理解,南辕北辙。 甚至,这些话就如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他脸上。 吴曄那段註疏,来源於道德经:民之飢,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也。 按照宋徽宗的註疏,他將“上求生之厚”曲解为民眾自身贪慾。“矜生太厚则欲利甚勤,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將责任转嫁於民,而迴避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是吴曄的註疏,却是“食税繁”“营生厚”。明確將民生疾苦归因於君王的横徵暴敛与奢靡享乐,否定他御注“民自贪慾”的曲解,回归《道德经》“民之飢,以其上食税之多”的本义。 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这段註疏,就如利剑一般,插在宋徽宗最柔软的角落,让他心中的阴暗,无处遁形。 若是別人说出此言,皇帝一定暴怒,並且迁怒於敢讽刺他的任何人。 可是偏偏吴曄诵出的这段註疏,是他【自己】写的呀! 皇帝很生气,却又无处发泄,吴曄那无辜的眼神,提醒著他对方並不知道他写过什么? 他只是单纯重复前世南极长生大帝的註疏而已。 前世身为南极长生大帝的时候,他留下的註疏是如此意气风发,锋芒毕现。 可为什么自己转世为人之后,却变得怯懦无能。 一口鬱结之气,凝在宋徽宗心口不能散去。 他也回想起,自己当初刚刚登基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想过要做些什么? 可现实的无奈,一步步侵蚀他的理想,瓦解他的意志。 最后他妥协,放弃…… 开始沉迷道教,专注长生。 过去种种,让他意兴阑珊。 “这《道德经注》先不看了,先生不若將朕前世……长生大帝所注道德经写下,供朕参考……” “可!” 吴曄面对皇帝的要求,自然一口答应。 皇帝让人找来纸笔,吴曄开始书写道德经注。 他將自己改过的《御注道德经》写下,在书名的时候,他写上《帝注道德经》。 帝者,长生大帝是也。 也可以指眼前的皇帝,暗示他们为同一个人。 所谓催眠,就是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施加心理暗示。 吴曄写完,將註疏推到皇帝面前。 “先生在宫中多日,想来也思念徒儿,不若先生今日先回去,朕事后另行封赏?” 宋徽宗拿著手中的《帝注》,沉默良久。 他没有了封赏和补偿吴曄的心思,吴曄自然也看在眼里。 刺激皇帝,是【养成】的必须,虽然没了本来应该得到不少封赏,但吴曄並不在乎。 “臣,告辞!” 吴曄拱手作揖,拜谢而退。 宦官將吴曄送出皇宫,吴曄的身影逐渐远去。 皇帝手中捧著那本《帝注》,久久不言。 过了许久,他自嘲一笑:“如果朕初登基,见此註疏一定十分欢喜……” “难道朕转世之后,真的迷昧了本心?” 皇帝陷入沉思。 …… 吴曄出了宫,皇帝亲自派人,將他送回东太乙宫。 如他所料,当他下了马车的时候,东太乙宫的主持李静观已经带著一堆道士,夹道相迎。 想起过去一个月被冷落,吴曄对於人情冷暖,又多了一分体会。 “恭迎通真先生……” 吴曄刚下车马,眾人便是围过来…… 除了再次验证皇宫没有秘密之外,吴曄很快被包围。 不过面对別人的阿諛奉承,吴曄更想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师父……” 最关心自己的人,永远是最后得到消息。 当水生闻讯而来,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名为师徒,吴曄在水生等徒弟眼里,实为父兄。 见到师父平安归来,水生努力扒开人群,一下子扑到吴曄的怀里,嚎啕大哭。 “师父你没死啊,我给你刻的牌位白刻了……” “滚蛋!” 本来还想和徒儿亲近一番,分享接受余生的喜悦,奈何这傢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吴曄给他一个脑瓜。 水生捂著脑袋,满脸委屈地看著吴曄。 师徒俩对视许久,然后仰头大笑。 二人旁若无人,不顾形象的大笑,惹得那些来庆贺,亲近的道人面面相覷。 “为师饿了!” “师父,我还有半个炊饼没吃完……” “先生若是饿了,我马上让人……” 李静观听见吴曄想要吃东西,赶紧上去討好。 “走,回去吃饼!” 吴曄搭著徒儿的肩膀,师徒两人自顾分开人群,走进东太乙宫,朝著自己的小院子走去。 一群道人,留在风中凌乱。 他就这么走了,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等人辛苦在这里等他? 李静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好歹也是东太乙宫的主持。 他想生气,他也明白为什么吴曄会如此对待他们。毕竟过去的一个月,吴曄早就尝够了眾人的白眼。 如今他重新获得荣宠,没有一点脾气是不可能的。 李静观又气又怕,见其他人正看著自己,怒喝: “你们杵在这干什么?没听先生说饿了吗? 赶紧给他准备吃的……” 第27章 神仙救国 第二日,卯时…… 吴曄一边啃著炊饼,一边在写日记。 他將日记合上之后,郑重其事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然后他又將另外一份书卷摊开,然后思索著,接下来该如何写下后边的內容。 吴曄现在要做的是,就是將神霄派的经书、神仙和雷法体系,完整构建出来。 所谓神霄派,在真实的歷史上,乃是由林灵素推动,最后由王文卿整合而成的道门大派。 道门后世闻名的“雷法”其实就是由此派整合而成。 神霄派的成长,是隨著宋徽宗成为道君皇帝一起的,在林灵素受宠那几年,神霄一脉横压天下道教各派。 他要完成的事情很多,其中包括製作神霄派的籙,神霄籙。 將神霄派的神仙系统整合,再推出去。 还有就是將雷法,科仪,一一整合。 当这些完成之后,神霄派才会真正形成。 事实上在林灵素受宠时期,其实真正的神霄派也没有完全构建,林灵素得宠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四年。 他得宠后迷昧本心变得很是跋扈,加上北宋的末日来临。 林灵素並没有在被宋徽宗贬走之前完成神霄派的构建,也没有真正道统天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神霄派实际上的创始人,是他的好友王文卿! 吴曄这一次,打算完成林灵素没有完成的事情,在他失宠之前,完成神霄派的整合。 这件事说难很难,但对吴曄来说不难。 因为他只要翻翻道藏,就能將神霄派的理论学说,雷法精要全部复製出来。 可是这並不是吴曄想要的神霄派…… 他要改造神霄派,成为自己手中的武器…… 而要做到这种程度,恐怕连许多道教的底层逻辑,吴曄都想给他改了去…… 这个宗教从设计开始,神仙体系,都是模仿人间王朝和军事化结构在设置的。 对於底层百姓而言,它並不亲民。 虽然唐宋以来,三教合流的趋势越发明显,大量相互借鑑的【经典】层出不穷。 为了对抗友教的压力,道门才逐渐重视底层的发展。 可是在友教熟悉的领域跟友教打,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虽然大家都相互借鑑,隔壁本身有自净的能力,许多被怀疑,劣质的经典会被清算,排除,只留下流量高,没什么大错误的经典。 可是道藏就不一样,只管收,不管分辨。 据说道藏里出现的关於佛菩萨的名词,比道祖都多…… 吴曄虽然並不太相信玄学,可他存在於此,本身就是一种玄学。 既然如此,身为道人,他心里那不多的信仰,也想要为道教做点什么? “第一、就是想办法把道教的亲民度提上来,雷祖的信仰,太乙信仰也许不够……得再想想办法改造一下神仙体系!” “第二、夹带私货,既然道法自然,万事万物皆是道,弹道也是道吧……” “第三、內部整顿……” 吴曄的想法天马行空,隨著他化解掉蔡京的局,宋徽宗成为道君皇帝的进程,已经无人阻挡。 自己必然隨著皇帝一起,让神霄派成为北宋国教。 想要说服皇帝不要迷信道教很难,那就乾脆让他真的相信自己是道君皇帝,让他明白自己带著【使命】二来。 这就是吴曄给宋徽宗编织的一个无形的网,让他不能挣脱。 而在这个过程中,成为国教的神霄派,必然也会带著道教,迎来它的新生…… 既然文人士大夫救不了国,那就由他创造的神仙来救国…… 吴曄脑子里有了灵感,便文思泉涌。 他在纸张上,写上《神霄玉枢辟疫保命真经》几个字: 尔时, 南极长生大帝於神霄玉清府,坐九龙扶桑光霞台。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执幡侍立,十方雷將肃容列阵。 忽见雷光裂空九万里,天尊踏电而至,伏阶稽首问曰: “末劫眾生,癘气蚀魄,膏肓染秽,何法可破?” 长生大帝垂慈,照彻九幽酆都,曰: “天地有炁,清浊攸分。 清阳升为雷霆,浊阴沉作九疴。 中有秽虫,潜形无象,小若芥子微尘,聚如黑煞障空。 乘巽风而附人息,触七窍则噬三魂—— 此谓『瘟劫乱炁章』。” 天尊再拜:“愿闻大帝破劫之术!” 长生大帝曰: “吾执雷霆枢机,今说三灭三生法: 一灭者,以雷火炼秽,艾烟焚瘴; 二灭者,以玄酸伏邪,醋雾锁疆; 三灭者,以青阳固本,药汤浴形。 三生者,正气存內,三尸神安…… 玄石粉净地术 “取崑崙阳脉之石(生石灰),曝於三伏烈日,杵为霜粉。 洒秽地三匝,诵『地煞归藏咒』,遇水则腾青烟,触虫则化劫灰…… ……” 吴曄將前世的防疫知识,隨手写成一篇经文,居然莫名融洽…… “这才是道教的正確打开方式……” 他对於自己创造的偽经十分满意,在医学与化学之间,他选了玄学…… 將自己认为有用的东西,融入道经中,只要这批偽经能迅速流传开来,道门未来有它一席之地。 这一来能藉助道教传播一些有用的知识,二来,吴曄相信,隨著这些经典的流传,他同样能获取不少香火! 手中的道经只是草稿,但吴曄已经確定这个方法可行。 他又用同样会的方式,写了好几本道经,越写越上头…… “师父!” 此时水生在外边通知吴曄: “徐大人求见!” 徐知常? 吴曄闻言一愣,他赶紧將自己写下的手稿放入身边的盆中点燃。 这些手稿在他造经之前,可见不得人。 “快请徐大人!” 虽然徐知常在他被蔡京弹劾的时候同样选择神隱,但吴曄对他並没有多少意见。 人总不能天真的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帮你。 相反,拉拢能拉拢的朋友,才能走得更远。 他打开门,徐知常已经在他小院里等候著。 “吴先生,现在想见你,可不容易啊!” 徐知常见到吴曄,一如以前一般亲近,但態度中却多了几分恭敬。 吴曄预言北方战事成功,影响远远大於一般的道士求雨。 就连徐知常这种知道许多道士把戏的人,也被吴曄给震慑住了。 “徐大人!” 吴曄温和如以往,拱手行礼。 见他没有怪罪自己,徐知常暗暗吁了一口气。 “现在,要见你,可不容易啊!” 院子不大,也没有什么招待人的地方。 吴曄让水生將自己的臥室简单收拾之后,带他进去。 走进吴曄的房间,徐知常首先看到了的是堆在角落的纸元宝,满是疑惑。 “我徒儿以为我要死了,提前给我做的。” 吴曄见他疑惑,笑道:“这孩子有点愣,但挺孝顺……” 徐知常羞得一时间不知道说才好。 “吴道友可怪过贫道?” 比起其他文臣,徐知常多少算个实诚人,话题点到此处,他乾脆开门见山,询问吴曄。 “难道徐道友当时出现,就能改变贫道的处境?” 吴曄温和一笑,反问徐知常。 徐知常看到吴曄的態度,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朝著吴曄拱手作揖,两人对视,然后哈哈大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道友,你可知官家昨天做了噩梦?” 第28章 彪悍大师兄 “噩梦,做了什么噩梦?” 吴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其实心里毫无波澜。 徐知常回答:“不知道,只是刚好听宫里人说到,陛下似乎有心事…… 据说陛下召了林灵素入宫,去为他解梦……” 徐知常说到林灵素,还特意看了吴曄一眼。吴曄被百官弹劾之后,林灵噩就投靠了蔡京。 他在蔡京的引荐下,进宫面圣。 他同样是神霄一脉的大家,所以很快得到宋徽宗的信任,並且为他改了一个法名,叫做林灵素。 徐知常本以为吴曄听到林灵素的名字,会变了脸色。 毕竟在皇帝走向道君皇帝这条路上,林灵素是吴曄的竞爭对手。 明明吴曄已经预言成功,可皇帝做了噩梦,却没有找吴曄解梦,这分明是因为皇帝多少对吴曄有些芥蒂。 可是吴曄闻言却没有任何波澜,可见眼前此人,要么城府太深,要么就是真的道心坚定。 无论是哪种,都能说明吴曄不简单。 “陛下应该是操劳国事,伤了神罢了!” 吴曄隨口回答,答案別说徐知常,就是鬼都不信。 虽然他和皇帝昨天在延福宫说的內容没人听见,但皇帝的噩梦大概率跟吴曄有关。 想到他明明沉冤得雪,皇帝又对他有愧疚。 但这次吴曄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就明白吴曄肯定是恶了皇帝。 大家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吴曄偏偏要如此,是他嫌命长吗? 可经歷过预言北方女真人一事,吴曄声望正隆,谁都知道他暂时不会有事…… 徐知常知他不想多说,也识趣不再问。 二人又聊了一些其他事,倒是宾主尽欢。 徐知常以才学闻名,又深諳官场之道,他谈起京城的事,无论大小,都让吴曄受益匪浅。 吴曄见识虽然不如徐知常,可是他的知识面很广,作为一个被网络信息流洗礼过的键盘侠,不管徐知常说什么,他都能接上两句话。 隨著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告別的时候。 徐知常见时机成熟了,才主动说明来意。 “吴先生,你来汴梁三年,咱们上次进宫,我听你似乎没有好好走过汴梁! 刚好我有几个好友,想要认识先生,不如哪日我做东,咱们好好聊聊?” 他话音落,便是有些紧张的看著吴曄。跟吴曄相处过一段时间,徐知常也知道眼前少年至少面上是个慕道之人。 若他回绝自己,恐怕他要没法交代。 吴曄低头沉吟,从徐知常进来开始,他就知道对方带著目的而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他提出要求,吴曄其实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也明白,类似的邀约开始,就代表吴曄彻底得到汴梁某些圈子的认可,开始邀请他进入自己的社交圈。 吴曄需要通过这些活动去扩展自己的人脉。 而那些人看中的,就是皇帝对他的崇拜。 他们这些妖道,有个非常重要的价值,就是可以通过他们的言语去影响一些人的前程。 这是一种最正常不过的交换行为,但要不要去做,却各有利弊。 吴曄看了看徐知常,笑道:“既然是徐大人的朋友,贫道自然不会扫兴!” 他一番话,让徐知常十分惊喜。 “有明之先生这句话,贫道就放心了……” “不叨扰先生清修,回头我给您送帖子!” 徐知常见目的已经达到,起身告辞,吴曄目送他的身影在转角离开,嘴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陛下找林灵素解心结,可是解得开吗?” “看来这次下手太重,官家对我有了牴触,不过无所谓,不会伤及根本! 但接下来的日子,我还是做好一个妖道的本分就好!” 吴曄正要转身出门,此时,他眼睛不经意扫过转角。 只见水生带著几个差不多同龄的小孩,从那边走过来。 双方四目相对,所有人都怔住了。 为首的一个小道士,年约十五六岁的年纪,她见到吴曄的瞬间,星眸流转,眼中仿佛有光。 “师父!” 三年未见,吴曄还在从小道人眉目间,寻找往日熟悉的影子。 她已经三步两步,朝著吴曄飞奔而来。 只是一只手,梗在她和师父之间,小道人撞上吴曄柔软的手掌,整张脸贴在上边。 “师父……” 小姑娘飞扑不成,噘著嘴横眉冷目。 吴曄终於从她的神態中,看到了那年雪夜中爬进道观,偷吃供果,还打翻供灯的假小子几分影子。 她那噘嘴的模样,一如往昔。 只是隨著年月渐长,昔日那个小子已经成长成一个女扮男装也藏不住那一丝嫵媚的大姑娘…… “是火火啊!三年不见,变好看了……” 吴曄好好打量自己的大徒弟,分寧县自古出美人,但这徒儿就算在分寧,似乎也是最能打的那一批。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吴曄感慨,不过正如他预测的一样,以后想要火火装成男道人,那是不可能了。 “师父,以后不要再叫我火火了,我有名字……” 火火脸上,有一抹少见的殷红,高声抗议。 “好的,林火火!” “师父……” “师父……” 她刚要抗议,此时,其他弟子也终於反应过来,越过她,扑到吴曄怀中。 他们年龄各异,大的跟水生差不多,小的只有十岁左右的模样。 每个人见到吴曄,都是激动不已。 吴曄脸上,也掛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这几个徒弟,比他小不了多少。 其中被称呼为火火的玄炤最大,大概是十六岁的年纪。 第二大的就是水生,道名玄水,其他几人分別是玄垚(12岁),玄青(11岁),玄钧(10岁)。 当然,五人各有自己的俗家名字,此时不表。 虽名为师父,但几个徒弟在他眼里跟弟弟妹妹差不多。 吴曄每个人都打过招呼之后,说道: “你们舟车劳顿,先休息一下,为师考考你们功课……” 他话音一落,几个孩子的脸顿时色变,只有火火瞪著吴曄,不说话。 …… “水生……” 几个人刚刚走进吴曄居住的小院,火火环顾四周,登时横眉冷目。 她一叉腰,几个小男孩嚇得腿都软了。 “你就是这么伺候师父的,这院子多久没打扫了?” “火火姐,不对,师兄……师父那几天……” 水生见到火火比见到吴曄还害怕,解释起来也结结巴巴…… “还敢狡辩!” 火火十分熟练的找到院子里的扫帚,抄起来就要打。 “师兄,你不能打我,我可是陛下册封的奏天童子……” 水生的声音,撕心裂肺。 “奏天是吧,我天天揍你,送你上天!” 院子隨著徒弟们的到来,难得热热闹闹。 吴曄在一边笑著,这才是家应该有的感觉。 “火火,算了……” 水生被打得鬼哭狼嚎,来自大师兄的压制,让他毫无办法。 吴曄想著帮忙劝一劝,谁知道火火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辈的事你少管,你教徒不严也就算了,我帮你管徒弟,你还想当好人?” “……” 吴曄摸摸了鼻子,溜了溜了…… 第29章 邪性的女徒弟 家里有了女人,马上就不一样了。 林火火有洁癖,所以院子里变得一尘不染。 取而代之的,是已经舟车劳顿和操心过度的水生等人,累得瘫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午时! 火火端著精致的饭菜,放在吴曄面前。 她就如以前一样,照顾著吴曄的生活,无微不至! 等吴曄吃完饭,她抓过吴曄的手,搭在上边。 “师父,你的病,真有好转……?” 火火给吴曄把过脉,露出惊喜的神色。 那种发自內心的喜悦,是吴曄从穿越至今,能化解独在异乡孤独的良药。 吴曄轻轻点头,火火道:“福生无量天尊,天尊保佑。师父当年说您的病只有来汴梁才能好,我还以为您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死了去,谁知道是真的……” “你们是见不得我好是吧?” 吴曄想起三年前,那个小女孩抱著他死活不让他走的情景,也觉得好笑。 “谁让您告诉我们,要相信科学,可是您就是最大的不科学…… 倒也不是见不得师父好,总觉得有些失落呢……” 火火歪头看著吴曄,表情玩味。 吴曄摸了摸鼻子,確实,他能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玄学。 不过这个玄学並非依赖诸天眾圣,上圣高真,而是一个类似系统的东西。 “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你们按次第修行,可別乱了心!” 吴曄又不能解释自己金手指的事,只能继续忽悠。 不过他自己都觉得心虚,毕竟自己这个大徒儿,才是他最头疼的人。 吴曄见火火笑而不语,眼神中带著一丝挑衅,吴曄就头大。 自己这个女徒弟才是最大的刺头, 眼前的女孩,是他平生见过最天才的人。 就算是他前世那个科大少年班的同学,跟她比起来也远远比不上。 吴曄所教的知识,无论是医学,还是物化生,文化课,她都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吸收消化,並且很快应用。 因为吴曄有白血病,火火就苦学医学,並且很快成为乡里一个小有名声的道医。 不过局限於这个时代的技术,吴曄身上的病是不折不扣的绝症,药石无灵。 在確定学医救不了吴曄之后,这小女孩又求诸於玄学,符、法、科仪,內丹之术,手到擒来。 玄学也不行,火火就带著徒弟们苦练升玄科,爭取要给吴曄百年后开天门,风光大葬。 吴曄差点气炸了…… 甚至,某个夜晚,自己这个女徒儿还出现在自己的床榻前。 “师父,我救不了你,就给您留个后吧……” 一个只有小升初年龄的孩子带著天真中带著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让受过现代教育的吴曄冷汗大冒。 他第一时间將女徒儿丟出房间,第二天就提前开启了前往汴梁的旅行。 如今三年过去了,自己这个女徒弟还是这么邪性,吴曄头大。 “不管如何,只要师父能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你收拾收拾,我先给你找个地方安置!” “不行!” 吴曄话音刚落,火火的誓言就不作数了…… “……” 面对这个女徒儿,吴曄实在头大。 “以后通真宫盖好,你可以入住其中,但东太乙宫是毕竟是皇家祭祀之所,影响不好!”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天下的宫观寺院,哪有几个乾净的?那些所谓的高道高僧,蓄奴藏娇,道貌岸然。 我清清白白一个坤道,惹著他们了吗?” 女徒儿一番说辞,说得吴曄脑瓜子疼。 这个女徒弟,自己什么都教了她,就忘了教她尊师重道,还有三从四德。 火火音调一起,水生他们已经找理由跑了。 只留下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我需要你做一些事,事关重大,我只能信任你!” 吴曄嘆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式安抚林火火。 “真的?” “我需要你製造大量偽经……你文采比我好,这件事必须你来执行! 这事也不方便在这里做!” 吴曄也知道这个女徒弟不好忽悠,直接开门见山。 他將自己的计划,说给林火火听。 林火火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边表情逐渐凝重。 吴曄没有骗她,因为如果想要编织一个谎言去欺骗別人,不需要准备一个庞大的计划。 这个计划,是以神仙之名,行科普之实。 吴曄的计划不但详细,而且有趣。 这个计划,在吴曄脑海中存在了许多年,早就规划好细节。 火火手托在桌面上,捧著脸,静静听著师父讲述他心中的计划…… “师父,我就知道你上汴梁,不会仅仅是活命那么简单! 师父心有丘壑,岂能任由那些狗官祸害天下……” 火火提起大宋朝廷,眼中便有百般怨愤。 这汴梁风华,是汲取了天下百姓的骨血孕育而成。 她,还有水生他们,都是这份繁华下的牺牲品。 吴曄收留了他们,教导了他们许多外边学不到的东西,在开阔了他们见识的同时,某些属於这个时代的枷锁,也被打碎了。 欺君之罪,忽悠皇帝。 这种別人光是听听就能昏死过去的行为,林火火反而跃跃欲试。 吴曄闻言无奈一笑,別人是很难了解他的心態。 活命,是主要目的。 可是身为一个后世的华夏子孙,面对靖康之难这种悲剧,恐怕任何人都做不到坐视不理。 反正来都来了…… 万一,成了呢? 林火火跳起来,出去打开门,確定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之后,乾脆连小院的门都锁了。 “师父,您来汴梁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吴曄想了想,將这三年的经歷,还有最近这段日子的表现,一一说给徒儿听。 “师父,您刺激皇帝的目的,是想让他寻回昔日的初心? 我看那位皇帝,已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人一旦墮落了,就很难回头了…… 而且师父您做得也不好,接下来的日子,您需要用別的手段,好好討好一番。 先降低他的戒备心, 进二退一,慢慢拉扯……” 听完吴曄的讲述,林浅浅认真为吴曄出谋划策。 她看著虽然年轻,但出的主意却十分老辣。 有许多思路,连吴曄都没想过…… 吴曄看著认真思索,並且在纸上推演的徒儿,多少有些感触。 自己真的捡了个宝,火火如果是男的…… 她的前程一定不可限量。 “所以……” “投其所好!” 师徒二人不约而同,然后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第30章 林棲焰 “师父,造经的事情交给我! 保证不会耽误您事,不过您要什么时候拿出这些东西?” “自然是需要的时候,再【应运而成】!” “那就还需要一些魔术道具,隨时应付可能会出现的魔术表演,道具也交给我!” 房间里,林浅浅和吴曄开始推演未来的事情,有一个人商量,吴曄心中的计划,逐渐变成了一副清晰的蓝图。 林火火,就是吴曄去实践自己理想路上最大的伙伴。 三年未见,他本来以为脱离了自己的教导,她会因此懈怠下来。 可是如今的她,隨著年龄增长,人变得成熟。 反而比三年前更加厉害了。 “师父,您最近不是还接了个求雨的活,说吧,下次下雨什么时候?” “十五天后,瓢泼大雨!”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吴曄的本事,他的这些徒弟都知道。 所以他毫无心理负担,告诉林火火下次下雨的时间点。 林火火翻了个白眼,吴曄什么都教了他们,就是这求雨的本事,也不知道他靠的是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靠什么雷法。 林火火將时间记下来。 “所以,您必须在这十五天內保证在合適的时间,让皇帝让你求雨?” “嗯!” “师父还有个问题,就是你不可能每次都能在都在恰好的时间求雨,总结下来,求雨是一件是一件初期可以快速积累名声和威望,但很鸡肋的能力。” 吴曄闻言点头,其实他早就明白了这个弊端。 林灵素以求雨闻名,可是后期他逐渐失宠,除了他变得跋扈有关,还有就是求雨的把戏玩得太多了。 所有人都逐渐了解了求雨背后的逻辑,不过是预知天气而已。 也许吴曄可以每次都能精准预言晴雨,但他不可能每次都刚好能在恰当的时候求雨。 所以这个问题,也是必须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了,我有办法……” 师徒二人的討论,逐渐延续到黄昏。 此时,该说的暂时都说完了。 林火火单手托腮,就盯著吴曄看…… “为师送你去府邸那边,水生说他已经清理好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住著不方便,我会让人买个丫头……” “师父,我叫林棲焰……,不叫林火火……” 林棲焰的眼里,带著赤裸裸的挑衅…… 吴曄:…… “好的火火……” 吴曄的回答,让对面的林棲焰怒目相视。 “非要这样是吧?” 林棲焰正要说话,此时外边传来敲门声。 “师父,师兄,你们在干嘛?” 三小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师徒二人之间略显凝重的气氛。 吴曄揉了揉脑袋,给林棲焰一个眼神。 三小虽然可以信任,但毕竟还是太小了。 有些事情暂时不用对他们说。 林棲焰明白吴曄的意思,迅速收起师徒二人刚才推演的手稿。 “师父以后这些东西,不能用汉文写,是用蛮文,还是棒子文?” “棒子文吧!” 吴曄隨口选择后者,毕竟那玩意还没被发明出来,天下除了他和火火没人懂。 林火火点头,將手稿点燃,放在房间里早就准备好的火盆中,看著徒儿行云流水的动作,吴曄一时呆了。 天才,知心…… 火火真的就是他这条路上最好的伙伴。 她俯身,吴曄才惊觉三年不见,她真的长大了。 吴曄咳嗽一声,转身走出房子,去小院开门。 “师父,你跟师兄聊啥呢?” 水生和其他两个徒弟进来,吴曄刚要说话。 只见三小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著吴曄的身后,吴曄惊觉不妙,回头。 却见自己唯一的女徒儿,一脸娇羞,默默走来。 她鬢角的几缕凌乱的头髮,让人遐想。 吴曄手脚冰冷,这小丫头报復心这么强? 三年前那件事,她不会还没过去吧? “师父,师兄……,你们……” 水生和玄垚,都到了初识男女事的年纪,隱约有些猜测。 “什么都没有!” 吴曄和林棲焰异口同声,急忙否定。 “……” 三小狐疑地看著两个人,尤其是平日里凶悍的大师兄,居然抓著衣角,羞涩低头。 吴曄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这个逆徒分明就是报三年前的仇…… 火火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哪怕几个徒儿懵懂,望向吴曄的目光也变得怪异起来。 偏偏吴曄,什么都解释不得。 “看什么看,赶紧带我们去歇息……” 林棲焰一声怒吼,让三小找回来熟悉的感觉,水生打了一个寒颤,赶紧说: “大师兄,我马上!” “师父,我们走了……” 换到吴曄身上,小姑娘马上变得温柔似水。 不过在三小看不到的角度,她朝著吴曄做了个鬼脸。 吴曄给气笑了,但也无可奈何。 一行人离开之后,吴曄回到房间,默默想著以后的路途。 徒弟说的没错,自己下的那一剂猛药,宋徽宗確实要消化好一阵子…… 那这段日子,就以投其所好为主了。 …… 皇宫,深夜,平日里注重修道养生的皇帝,却难得没睡。 “陛下,夜深了,您还是歇息吧?” 梁师成伺候在皇帝身边,低声劝诫。 但皇帝却无视他请求,只是默默看著眼前的《帝注》。 梁师成十分好奇,皇帝这本书,一直被他贴身放著,不让別人看见。 此书来歷並非秘密,乃是通真先生吴曄预言北方之乱后,写给皇帝的书。 “陛下!” 梁师成跪在地上,再次哀恳皇帝早日休息。 “朕知道了!” 皇帝拗不过梁师成,合上书本。 他將《帝注》贴身放好,转身去寢宫休息。 梁师成看著皇帝的背影,若有所思。 …… 宋徽宗睁开眼睛,乘九炁清风,扶摇直上。 他重入神霄天,望著天上宫闕,错落有致,放大毫光。 赵佶只觉得,天上有千般好,让人流连忘返。 此时有一神迎接他,让他好生熟悉,因为此神,正是吴曄所说的雷祖,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也是长生大帝化身之一。 “恭迎大帝回天!” 雷祖朝著宋徽宗作揖,他身后出现雷部诸神,齐声叩拜。 赵佶脚下出现五色祥云,將他送到天上最宏伟的宫殿中。 大殿金碧辉煌,功德彩光遍照。 中间神座,熠熠生辉。 那是他的位置,宋徽宗心有感应。 他坐上神座,万仙来朝…… 就在皇帝沉浸在眾圣讚嘆的功德光中,他突然觉得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有些黏腻的感觉。 他低头,发现那神座已经变成血色,上边有无数的怨魂,鬼脸,朝著他吼叫。 “昏君,你也能成仙?” “你自己无能,却將责任推给百姓,你也配成仙?” “不要,不要……” 皇帝急忙从神座上下来,跌落地面。 他连滚带爬,想要逃走,却发现诸天神仙,都已经化成索命的怨魂。 “大帝歷劫失败,此为魔身,当以雷霆洗炼!” 雷祖化成真身万丈,一掌拍下…… 皇宫中,赵佶猛然从床上坐起,冷汗直冒。 “陛下……” 伺候的宦官发现皇帝噩梦惊醒,赶紧过来伺候。 “现在是什么时候。” “陛下,寅时!” “天一亮,赶紧让人出宫,请通真先生入宫!” 第31章 不做什么更重要 赵佶已经无心睡眠,他吩咐宦官之后,將所有人都屏退。 皇帝再將《帝注》拿出来,和自己那本《御注》相对比对,越是比对,越是心虚。 帝注所理解的道德经,乃是勇猛精进,如同利剑。 而自己所注的道德经,却只是苟延残喘,消极避世。 宋徽宗心烦意乱,坐在一旁,静静深思。 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从贴身处,找到一张封好的纸张。 那是吴曄当时测算国运,给他留下的纸条,吴曄说过,等到他预言验证,就可以打开看看。 宋徽宗打开一看,里边简便扼要,记载著几个名词。 其中有丰亨豫大,粉饰太平八个大字。 又有连金抗辽,愚蠢至极等文字。 有些文字,宋徽宗能看明白,比如联金抗辽,因为这几日,朝中確实有大臣提出这个决策,他也颇为心动。 本来这个政策,他会马上推行下去,也准备积极联繫那个莫名崛起的女真人。 可是吴曄为什么能提前预知…… 这已经能说明吴曄的神通。 至於丰亨豫大,本是易经上的词语,意为守成之道,这跟国运有什么关係。 將这些名词记下之后,皇帝將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最终燃烧殆尽。 他推开窗户,望著天上明月,陷入沉思。 …… 卯时, 吴曄早起,日常前往大殿诵经。 只是今天,等他开门的时候,宫里请他入宫的车马,已经停在东太乙宫前。 “官家有请先生!” 宦官拦住吴曄,连衣服都不让他换,连忙將他送进皇宫。 吴国不过只是一日没见宋徽宗,却见皇帝此时,面上无血色,眼窝深黑,眼睛里布满血丝。 吴曄觉得好笑,看来他那本《帝注》坑人不浅。 他擎拳拱手作揖,然后问:“陛下,您怎么了?” “爱卿,你可来了,坐下聊!” 宋徽宗让人搬来椅子,让吴曄坐下。 他主动屏退左右,只留二人。 吴曄不等他开口,笑问: “陛下是否是因为昨夜噩梦而来?” “你知道朕做了什么梦?” 宋徽宗惊悚地看著吴曄,吴曄摇头道: “贫道並没有这种神通!” 他的回答,让宋徽宗有些失望,但吴曄的下句话,却又让皇帝的心思提起来。 “但贫道却知道,陛下的梦,必然和前世因缘有关!此乃陛下觉醒前世宿慧,逐渐与道合真……” “你这么一说,真这做噩梦,反而是道行增长了?” “哈哈哈……” 吴曄闻言哈哈大笑,笑得宋徽宗满脸问號。 “陛下本来就是道君所降生,只是被天劫蒙昧了本性,陛下不需要所谓的道行,只要能明悟本性,自然能回归九霄!” 他一番话语,倒让宋徽宗因为噩梦而恐惧的心,逐渐平息下来。 “不过……,陛下这次下世歷劫,乃是感伤眾生苦难,以身歷劫。您心有些感应是正常的,是福非祸…… 不过噩梦连绵,毕竟伤神,不若臣为陛下诵经,让陛下安睡片刻?” 吴曄的提议,宋徽宗自然应允,他点燃安神香,默默诵经。 果然宋徽宗在经文中,默默睡去。 吴曄看著已经睡去的皇帝,呵呵一笑。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软弱的人,往往容易受到心理暗示。 所谓的噩梦,不过是因为他给宋徽宗施加的心理暗示而已。 而当皇帝就睡在自己面前,吴曄默默地,將经文换成另外一些词语。 “你是个很伟大的人,你身负使命……” “尔为救世而来……” “劫民养君,虚饰太平,若不窥破真道,当受国破家亡之灾!” 吴曄默默地,催眠宋徽宗,等到確定他陷入深层睡眠,吴曄才专心念经。 …… “爱卿,朕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宋徽宗这一睡,睡了一天,等他醒来之时,已经是斜阳西下。 等他醒来,所有的疲劳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 “朕又做了一个梦,梦见和朕一模一样的神仙,在朝著我笑! 爱卿说的没错,朕认得本心之后,就……” 皇帝手舞足蹈,说著自己的梦境。 吴曄报以微笑,这本来就是他催眠的结果。 催眠术没有很多悬疑小说说得那么神奇,但吴曄从看不见的书中得到的催眠术,却能小小的突破一下限制。 从面见宋徽宗开始,吴曄就一直在进行一场对皇帝的催眠。 从一言一行,不停的进行心理暗示,植入自己可信的印象,也给皇帝植入他是长生大帝转生的信息。 如果是一个无神论者,或者是心性坚定之人,绝对不会被催眠和暗示影响,至少不会那么严重。 可是宋徽宗跟这两种品质,完全搭不上边。 甚至,他的世界观和认知,是主动配合吴曄完成对他的催眠。 从某种程度来说,吴曄的催眠之术,才是不折不扣的妖术。 他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將皇帝死死网住…… 只不过,他的目的並不是让赵佶沉沦,而是让他爭点气。 “大帝对朕说……” 皇帝就要对吴曄说出一些事,可是吴曄开口打断: “陛下!” “有些心密,不必言之於口,也不必对外人说!” 赵佶闻言,露出恍然之色,他回答:“多谢先生提醒……” “陛下,宫门差不多要关了,臣再留下去,就於礼不合!” 吴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准备告辞。 “朕想和先生秉烛夜谈,对了,朕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 “先生觉得,我大宋联金抗辽如何?” “不行!” “为什么?” “我朝灾劫,应在女真。陛下若真联金灭辽,只会壮大女真!” “可是……” 宋徽宗闻言有些不甘心,还想爭取两下。 他梦醒之后,多了几分野望,吴曄却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 当女真人崛起的消息传入宋庭之后,从皇帝到文武百官,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 他们都以为,能联合女真,抗击辽庭,收復有幽云十六州。 就算是平日里不太关注国事的宋徽宗,对这件事也十分衝动。 可歷史证明,这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短视的事。 “陛下,比起想要做什么,其实知道不该做什么更重要!” 吴曄读懂皇帝心中的不甘,直截了当否决了他的想法。 第32章 联金抗辽 “朝中,自从先生的预言验证之后,就有声音说我们当联金抗辽,夺回幽云十六州!” “幽云地区自从石敬瑭割让之后,我中原王朝,从此失去了屏障,只能任由北方的政权羞辱。 如今他们陷入內乱之中,乃是我大宋百年不遇的良机! 朕有心奋发,就不明白先生为何认为不行?” 宋徽宗终归还是有些不甘心,还是揪著联金抗辽的事情不放。 收復幽云,对於任何中原王朝来说,都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哪怕如吴曄,想到此处,依然十分激动。 他理解宋徽宗的渴望,作为一个皇帝,他也曾经想要努力奋发过,终归还有一点属於皇帝的血性。 只是奈何天赋太差,心性脆弱,终归不得善终。 但作为穿越者,吴曄明白联金抗辽就是一个大坑,是一场集合了战略短视,外交幼稚和执政无能的闹剧。 可是放在这个当口,他还真很难说服宋徽宗还有他背后的文官集团。 毕竟,收復幽云十六州,是中原王朝的政治正確,也是一种类似於得到白月光的不理智的状態。 尤其是宋徽宗。 吴曄看了眼前的皇帝一眼,他记得前世有人说过,如果宋徽宗能死在42岁,也就是八年后的1124年,他就是除了太祖之外最有成就的皇帝。 那一年北宋的疆域达到了有宋以来的最巔峰,完成了太祖赵匡义的部分梦想。 对內,他也调和了新旧,文治武功,皆有成就。 可是这份成就,是用北宋的未来换来的,汲干了百姓的血肉和国库,换来的曇一现的“巔峰”。 也换来了他两年后屈辱一生的结局。 衝著这点,吴曄就不能允许联金抗辽的的事情,继续推进下去。 但就算如今有神仙之威望,吴曄也不敢肯定自己能阻止得了这场政治闹剧。 这是一场无论是皇帝,还是文官集团和武將集团,都沉浸在美梦中的所谓时机。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中国人的信仰最为现实,別说自己只是个假神仙,当一件事的利益足够动人的时候,吴曄就是真神仙,也要被庞大的利益集团碾碎。 吴曄沉吟了许久,终於写下四个字: “虚不受补!” 当他將纸张推给皇帝的时候,皇帝的脸驀地红了。 他自从梦中受到启示之后,对於自身的处境,其实隱约觉知。 赵佶並不是一个蠢人,相反他十分聪明。 他知道蔡京给他送的奇珍异宝,还有送给吴曄的宅子和土地,来自於哪里? 也许困在深宫中,他並不能感受到百姓的苦难,但却不妨碍他想像到那些金钱上沾染的血腥味。 以前他会特意让自己忽略这个问题,可是当被吴曄催眠,唤醒他那么一丝想当好皇帝的心,他就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先生的意思是,如今的大宋……吞不下这份利益?” “没错,贫道以为,陛下想要的没错,收復幽云十六州,乃是陛下下界歷练的劫难之一。 只是事情有轻重缓急,也要讲究方法。 臣以为,联金抗辽並不是一个好主意。 其一,背信!” 吴曄伸出一根手指,但很快变成两个。 “这一条又可以分说两头,第一头,是大宋背信《澶渊之盟》,虽然我大宋子民都知道那是辽国施加在我汉人王朝头上的耻辱,但至少辽国百年来信守盟约並无攻伐我朝的行为,如果我们联金抗辽,首先失了信义,就师出无名! 我朝失信,就有失国格!” 吴曄这套说辞,让宋徽宗点头赞同。他虽然崇拜道教,但宋朝的根,依然在儒教身上。 至少这个理由,能拿来说服朝臣。 “第二头,是金国,女真人崛起,乃是建立在欺骗了高永昌的情况下,打了高永昌一个措手不及。金国乃是无信之国,不可同谋!” “其二,就算我们能师出有名,我大宋的情况,真的经得起一场灭国之战的考验?” 宋徽宗听到这里,面上又有些燥热。 在吴曄面前,他没有办法去迴避那些他以前不愿意去想的问题。 就北宋一朝而言,武脉不兴,歷朝皇帝对於武將的压制都是不予余力的,这导致了宋一朝军队的战斗力十分一般,他身为皇帝心知肚明。 但这一点皇帝多少有些不服气,因为这些年在他任上,其实也有一些军事功绩。 尤其是对西夏的战爭,譬如横山之战、古骨龙城大捷,都让北宋產生了它行了的错觉。 吴曄看出宋徽宗的不服气,所以补了一个字:“財?” 皇帝低下头,左盘右算,都没有直接改变主意。 “如果朕能省著点,是不是……?” 吴曄嘆气,果然他的威望还不够高,所以就算藉助预言带来的威望,依然无法打消宋徽宗建功立业的打算。 毕竟那场让北宋老实的战役,还有三年才会出现。 他只能说出第三点: “且,其实有更好的办法,既不失信,也能拿下幽云十六州。” “先生请说!” 宋徽宗一直想说服吴曄,但又恐惧吴曄的预言。 如今吴曄在否了他倾向的时候,又给了他自己的办法,让皇帝心中压著的那点小不快瞬间消失。 “联辽抗金!” 吴曄给出的答案,十分反直觉。 皇帝蹙眉,死活想不明白吴曄为什么要这么做? “北方天子气在艮宫,女真人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 大辽已是一个腐朽的朝廷,再无迴转的可能,但是它能为我大宋暂时挡住东北的虎狼之师。 让陛下有励精图治,练兵北伐的时间。 等到大辽气数已尽,又没有有生力量,就我们北伐之时!” “金国才是虎狼之国,辽不过是砧板上的肉,如果大宋北伐灭了辽,就要直接面对金庭这只虎狼。 我大宋用澶渊之盟和百年屈辱,满足了辽庭。如果金国南下,我们用什么来满足他们的胃口? 或者陛下以为,等我们分食了辽国。 金国就不会南下? 或者,我大宋能拦得住吞了辽国,兵强马壮的金兵?” 吴曄一番话,说得宋徽宗冷汗直冒。 也许他会有些天真的幻想,也会被收復幽云十六州的武功迷惑…… 可是当吴曄把宋辽金之间的局势摆在他面前的时候。 皇帝还是分得清大小王。 仔细琢磨之后,皇帝发现,吴曄的做法,还真比联金抗辽更好。 第33章 金门羽客 皇帝想要联金抗辽,乃是想要幽云十六州,完成太祖未竞事业。 如果能与金国瓜分大辽,自然很好。 可是如果没了辽国,宋直面金国,会不会变得更差? 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就是宋制辽尚且不能,如何能面对灭辽的金国? 这样一个不讲信誉,虎狼之国,比起已经有颓势,垂垂老矣的辽国,肯定更难对付。 朝廷中的满朝文武,大多支持北伐,其中想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思维作祟,乃是主流。 可是所有支持北伐的人,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女真人凭什么遵守承诺,去配合宋庭? 其实归根究底,皇帝发现无论是他,还是朝中的文武將官,其实从未正视女真人。 以为他们愚蠢,无知,只有蛮力,所以才自认为能驾驭住那些人。 现在经过吴曄提醒,宋徽宗终於回过神,他细细琢磨吴曄的道理,冷汗直冒。 如果说,吴曄只会为了反对而反对,皇帝未必会信服。 可是,他给出来的反其道而行的办法,似乎更加符合宋徽宗胆小稳妥的性格。 支持辽国,对抗金国。 不管金国是不是北方天命,至少宋庭有辽国作为缓衝,可以尽情让他们彼此消耗实力。 这样一来,辽国没有精力南下扰宋,宋也可以积累实力,等待北伐的一天。 就算要直面金国,那时候至少宋朝也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先生这谋略,不输庙堂中那些人啊!” 赵佶望向吴曄的目光,多了几分崇信。 吴曄低下头,道:“陛下,慎言!” 他虽然不想北宋因为贪功冒进而伤了根本,可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得罪满朝文武。 不过…… 吴曄突然想到,他反对联金抗辽,恐怕已经得罪了好多人。 好在他目前有光环在身,又只是一个方外之人,应该不碍事。 “真想跟先生秉烛夜谈,对了……” “请先生听封!” 宋徽宗心血来潮,就要给吴曄封赏。 “来了!” 吴曄等这个封赏,其实已经很久了。 自从上次得了九根香火,他受益无穷,一直想要等再一次得到香火的机会。 “朕封先生金门羽客,赐金牌……” 吴曄听到金门羽客四个字,就知道这次他已经妥了…… 他上次夺了林灵素“通真达灵元妙先生”的名號,已经是六字先生,宋徽宗封號最高的道人。 那是因为他主动提出道君皇帝的体系,让皇帝有机会完成政教合一的梦想。 而如今的“金门羽客”,就是更上一层楼,居於天下道人第一。 所谓金门指汉代“金马门”,为汉武帝时官署名,被徵召的贤才需先待詔於此,后成为显贵官署的代称。羽客泛指道士。 得这个称號,代表著吴曄从此有非时入宫,还有参与政治的权力。 至此,吴曄才真正算是踏入北宋朝廷的权力中心,成为道官中的一人。 而且,是天下第一人。 果然,在封金门羽客之后,皇帝又封了吴曄“冲和殿侍宸”,比起金门羽客的荣誉称號,这个就是彻底的实权职位。 此位,乃是道中宰相,掌宫廷道教科仪。 从此吴曄可以代天行法,虽无国师之名,但实为国师。 “臣,谢过陛下!” 吴曄叩拜,他抬头望向宋徽宗的时候,虚空中出现一炷一炷香火,一注、两注、三注、四注…… 香火多的吴曄一时间都数不过来。 不过香火很快定住,让吴曄有了数数的时间。 三十六注香,吴曄数完的瞬间,有种要发財了的感觉…… 发了发了。 香火幻化成青烟,全部被他吸入进去。 吴曄的身体瞬间燥热不已,仿佛被一股暖流洗筋伐髓,重新淬炼身体。 他修丹道多年,也有验证。 但內丹修行的境界比起这香火冲刷,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首先是微微苦痛之后,带来的前所未有的轻鬆感,再来就是一种力大无穷的错觉,吴曄似乎觉得自己能打破天地一般。 不过这些感觉,隨著时间流逝,迅速褪去。 等到吴曄回过神,他已经恢復如常。 “不知道我的白血病好了没有?” 就在这一瞬间,吴曄真的觉得自己病已经好了,可是身在北宋,他並没有手段去验证自己身体的健康。 不过有香火护身,能延寿续命,就已经不错了。 吴曄收敛心神,却发现皇帝在怔怔看著自己。 “刚才仿佛觉得先生身边,有真仙降临,连带著朕都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宋徽宗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的感受,他变得更加信任吴曄了。 “今日不早了,先生先回去吧。朕会让人赶工,早日修好通真观。 先生那几个徒儿已经到了吧?” 宋徽宗嘴角带著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笑容。 吴曄:…… 他突然明白,不光皇宫中没有秘密,就连东太乙宫,也是一个筛子。 林棲焰他们到来的消息,肯定已经有人告诉了皇帝。 就连那逆天的女徒儿在门口玩的一手游戏,也被有心人看见了。 吴曄有种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可宋徽宗知道这些事,却並不在乎。 毕竟,吴曄处处沽名钓誉,让他显得太过出尘,有女徒儿这个【污点】,反而多了几分“人”气,更容易亲近。 “先生明天將你那些徒儿都叫到宫里来吧,朕也见见先生的高徒!” “是!” 吴曄拱手作揖,末了,他问一句: “陛下的道德经,已经完成了吗?” 吴曄成为冲和殿侍宸,也意味著宋徽宗已经开始准备筹备道君皇帝的事。 而这其中很重要的一步,就是身为道君皇帝的宋徽宗的那本《御注道德经》。 因为这本《御注》,是要成为科举考试的读本的。 它里边传达的思想,等於徽宗一朝的国策,也是为天下道教定调。 “这个,等等吧!” 宋徽宗面对吴曄的请示,態度十分犹豫。 吴曄將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性子,只能徐徐图之。 “那微臣告退了……” 此时已经接近宫门闭锁的时间,这次皇帝没有再留客。 吴曄出了宫门,天色已经黑下来。 华灯初上,马车穿行在街巷之间,宋朝的夜市生活,让吴曄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车夫和隨车的宦官说: “劳烦公公,请带贫道去往別处?” 不久后,汴梁城中一座不太起眼的小院,传来敲门声。 “谁呀!” 玄垚打开门,却发现吴曄站在门口。 “师父!” 他惊喜大叫,然后回头: “师父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从屋里走出来,迎接吴曄。 “师父,您怎么来了?” 火火脸上带著疑惑,她以为自己耍过吴曄一局之后,师父应该躲著她才对。 “走,带你们逛夜市,感受一下汴梁的繁华!” “啊……” “师父万……,长命百岁……” 孩子们刚要欢呼,发现吴曄正用眼睛瞪著自己等人,赶紧改口。 第34章 汴梁风华 州桥横跨汴河,连接御街南北,形成“天街”枢纽。夜晚,这里是汴梁最著名的夜市之一的州桥夜市。 夜市南起朱雀门,北至龙津桥,绵延近一里。灯火就如一条长龙,似乎看不到尽头。 周围的小商贩们叫卖著自己的商品,吴曄的徒弟们,目不暇接。 哪怕是自詡成熟的林棲焰,此时也各种小物件上,挪不开眼。 “沙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木瓜……三文消暑,五文透心凉咧!” 卖冰饮的老汉推著“雪泡凉水”木车,铜勺敲击青瓷碗叮噹作响。 “蜜饯人儿甜透心,凤凰展翅追彩云哟……” “旋炙猪皮肉……滴酥水晶鱠……” 各式各样的小吃,是孩子们从未见过的…… 玄垚等人看著那些美味的吃的,吞了吞口水,纷纷將目光集中在吴曄身上。 吴曄呵呵一笑,从腰中掏出一个钱袋子,丟给玄垚。 “师父真好……” 几个孩子欢呼,然后带著钱袋子冲入人群中。 “闰土,小青,铁疙瘩,你们都小心点!” 林棲焰一如以往操心,就如一个操心的母亲。他们都换过衣裳,不再是以道袍出行。 火火一袭红衣,十分惹人。 “师兄放心,你想吃什么?” 几个徒儿已经围在老头的木车钱,吃上了冰冰凉的沙冰雪冷元子。 “有什么好吃的?” 林棲焰舔了舔舌头,但还拿著大师兄的姿態,其实早就羡慕得不行。 “你跟他们去吧,顺便看著他们?” “肯定没有师父做的冰淇淋好吃!” “还有师父你呀,你怎么把水生丟在东太乙宫,咱们这样做,会伤了二师弟的心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呀!” 吴曄受不了她碎碎念的模样,给了她一个轻轻的脑瓜。 林棲焰捂著头,恶狠狠盯著吴曄。 “你真嘮叨,我这不是临时过来看你们,来不及叫人么? 好好逛你夜市,为师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操心?” “走,我肚子馋了!” 吴曄不由分说,拉著女徒儿走向一个小摊子前,他本是无心,林棲焰见他如此,却莫名安静下来。 “这家的水晶皂儿不错,你一定没有吃过!” 吴曄熟门熟路,將林棲焰带到一个女人的摊位前。 宋时风气相比前朝,已经逐渐趋於保守,但程朱理学被发扬光大之前,宋人至少並不忌讳女性拋头露面。 相反,这汴梁城中,不但有女性女子可独立经营“浮铺”,街道上,也有夜游的夫妻,乃至少女。 吴曄很喜欢汴梁,这繁华的夜市,让他多了一份回忆前世,让他想起自己和好友蹲守街头,看著美女的日子。 如今身边有个不输明星的美人,却是个嘮叨鬼。 吴曄从摊主那里拿过一碗水晶皂儿,恰逢林棲焰暴走。 “他们人呢?” 短短的功夫,玄垚三人已经不知所踪。 一碗冰凉的饮料,被塞入她口中。 “放心吧,他们从小流浪市井,哪能吃亏?” 吴曄这五个徒儿,都是从小走街串巷,偷鸡摸狗求生的主,对於徒儿走丟的行为他並不操心。 林棲焰一想也是,而且嘴里食物的口感,和吴曄给他们做过的凉粉很像。一时间她也忘了操心別人…… 但是在道观里,哪怕香火不错,他们也承受不起经常吃这种美食的代价。 “好吃!” 火火一咕嚕,水晶皂儿全被她炫进嘴里。 女徒儿的眉目,隨著清凉舒展开来,林棲焰此时才多了几分属於少女的娇憨。 “好吃吗?” “好吃!” “那给钱吧……” 吴曄指著摊主,笑语晏晏。 “我给?” “不然呢,为师的钱袋子不是让闰土他们拿走了?” “啊……” “哈哈哈……” 吴曄欣赏著徒儿因为要付钱肉疼的脸,忍俊不禁。 作为道观的总管,从小带著几个小男孩乞食求生的火火,对於金钱的执念比水生他们更甚。 “都是徒弟,就我命苦……” 不情不愿付完钱,她还在嘮叨。 吴曄只是呵呵傻笑,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 为了活命,他必须成为妖道,为了当好妖道,吴曄端著个人设过日子已经很久了。 只有在徒弟们身边,他才能真正感受到家人带来的温暖。 也能真正放鬆下来…… “你想要什么,师父买给你!” “得了吧,咱们先找到闰土他们……” “真的,就算我身无分文,我也能送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那我可挑了……” 得到吴曄的承诺,林棲焰笑得十分开心,她钻入人流,开始挑选自己想要的物件。 除了小吃,州桥夜市也有许多女孩子用的东西。 有大家闺秀喜爱的文具雅玩,如笺信札、团扇书籤。也有髮饰与首饰、梳妆用品等等。 火火读书虽然好,可毕竟常年在小道观里,哪见过如此繁多的东西。 琳琅满目的商品激活了她女孩子爱美的天性,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都是爱不释手。 不过每次看了看,她又望向吴曄,並没有选择下手。 直到她走到一个颇受欢迎卖配饰的摊位前,那里围著不少女子。 她从中挑出一个藕荷色的香囊,丝绸面料以双面绣缝合,边缘缀金线回纹。香囊的连理枝,桃枝交缠,苞內藏“同心结”微型刺绣,需凑近方能窥见。 这绝对是一个適合送给心上人的礼物,却並不適合师徒。 吴曄有点头大,火火这该死的胜负欲啊! “我就要这个……” 华灯边上,她將香囊送到吴曄面前,脸上带著几分红晕。 吴曄:…… 不过既然答应了徒儿,他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店家,恁这香囊怎生卖?” “官人好眼光,这喜结连理,最合送给姑娘,五十文钱!” “这么多?” 林棲焰闻言,掩嘴低呼,就要反悔。 吴曄蹙眉,確实贵了点,看来宰情侣是天下生意人都会做的勾当,不论古今。 他本想还价一番,可是想到自己没钱,於是笑道: “倒也不贵,不过店家我今日没带钱,可否给你画幅画,换这香囊如何?” “客人你还会画画?你叫什么名字?” 那摊主闻言来了兴趣,询问吴曄。周围围著不少小姐夫人,听闻吴曄会画画,也纷纷转过头来。 “吴曄?” 吴曄报上自己的名字,那摊主一脸嫌弃: “没听说过,想是落魄书生,您一边去,別妨碍咱做生意!” 吴曄摸摸鼻子,不是吧,自己好不容易想要在徒儿面前秀一把,居然给人拒绝? 他正要想其他办法,此时,人群中传来一个糯糯的声音。 “虽贫贱,却诚意可嘉!这香囊的钱,奴家代这位官人出了!” 吴曄和火火回头,却见一女子从灯火阑珊处走来。 她一身素服,却难掩姣好容顏。 “店家,这个香囊,我家小姐要了!” 女子身边的小婢,对摊子的老板说道。 “原来是李行首……” 摊主一句话,让吴曄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第35章 素描,李师师 吴曄没想到,自己来汴梁三年,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李师师。 他初来汴梁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到处走一走,去邂逅歷史中的那些名人。 其中就包括勾栏听曲,认识认识史书上那些著名的美人。 李师师、赵元奴、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这些人,看看养眼也是好的。 他也幻想过若能得美人垂青,他不介意跟皇帝做一做同道中人。 不过这种美好的想法,吴曄还是强行压制住了,他知道他来汴梁是为了活命而来,所以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 他愣是让自己在东太乙宫中,过了三年几乎出家的生活。 倒是早就將这件事拋到九霄云外。 如今初见李师师,算是不小的惊喜。 李师师不愧是京城名妓,有几分外传中描述的衣绢素,无艷服,娇艷如出水芙蓉”的淡雅。 遭遇这位天下第一“二奶”,吴曄见她的小婢女已经將钱交给小摊老板,道了一句: “多谢娘子!” 虽然摊主已经点明了对方的身份,但吴曄依然做不知状。 他脑子里想著,是这时候的李师师和皇帝勾搭上没有,他记得史料上写过二人就是在政和年间相遇的。 不过关於这位姑娘的描述,正史中只有只言片语,並未实锤。 他也不知道这剧情究竟走到哪一步。 不过看她现在的状態,赵佶应该还没得手…… “官人不用谢我,只是我看你与这姑娘真心实意,不该被这阿堵物玷污! 这香囊,就当是我送给二位了!” “不可,让我为娘子画个像,才算了结你我之间因缘!” “你是什么人,也要为我家娘子画像,你知道这汴梁城有多少公子老爷想为我家娘子画像……” 李师师没有说话,她身边的小婢却主动拒绝吴曄。 他看李师师也没有说话,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吴曄莞尔,也不气恼。 他只是从林棲焰手中將香囊拿过来,递给李师师。 “那既然是姑娘买的香囊,就物归原主! 本人无功不受禄,且送人礼物,送的乃是一份心意。 若我自己都不付出代价,这礼物毫无意义!” 他不卑不亢的態度,让李师师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吴曄晚上虽然脱了道袍,可身上的道士气,还有三年历练,练得的一身茶里茶气,早与別人不同。 李师师阳光毒辣,见过的男人数不胜数,自然看出吴曄的不凡。 吴曄不像读书人,她也猜不到吴曄是个道士。 这样的人,让她多了几分好奇心。 “官人对自己画画的本事很有信心?” “倒也没有,画像画像,就是画的像而已!” 吴曄这番自嘲的举动,倒是让李师师有几分失望。 如果只是画的像,那远远达不到她心中期待的程度,要知道此时的国画艺术,讲的不仅仅形神兼备、以线传意。 国画並不追求单纯的复製某种事物,而是通过画笔和留白,將许多美好的想像留给观察者。 吴曄对於李师师心情的变化,隱有猜测。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在画画上的水平实在一般,所以他从未打算用这些新奇的能力,去在宋徽宗面前炫耀。 但只是糊弄一下,换一个香囊,也是够了。 “好吧,这事奴家答应了,官人可以明日去……” 李师师想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她身处青楼,见惯了人情冷暖,虚情假意,反而对於吴曄和林棲焰两人真挚的情感,多了一分守护之心。 “不用,我画画的本事和別人不同,主打一个快。 如果小姐不急,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当场就能画好!” 吴曄打断了李师师另约时间的要求,他可不想专门挑个时间去勾栏听曲。 李师师此时的好奇心也被吴曄勾起来,点头答应。 “不过,官人去哪找纸墨笔砚?” “我这画画的手段,与別人不同,木炭和纸张就够了!” 吴曄笑笑,转身找到附近一个卖杂碎的摊位,借了一点木炭。 他和李师师的动静,早就引起了周围小摊贩的注意,大家也乐於帮忙。 纸张,一把凳子,还有一个別人不要的,可以用来当画板的木板。 吴曄很快准备好自己的画画工具,橡皮泥。他隨手討了一个包子,勉强可以胜任。 只是这些东西落在李师师眼中,毕竟是粗鄙之物,她心里已经后悔了答应吴曄的要求。 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画出什么样的自己。 “娘子请上桥,顾盼回眸!” “你不让我坐著?” 李师师蹙眉,吴曄的要求和別的画师也不同。 “端坐画像固然庄重,却不能尽显娘子之美? 我初见娘子从灯火阑珊处走来,那份自然才是我想捕捉的景致……!” 吴曄一句灯火阑珊,让李师师脸色动容,她心中本来不快的顿时去了几分。 李师师点点头,转身朝著龙津桥上走,然后自然回首…… “她好美啊……” 林棲焰身为女子,也忍不住为李师师的风情折腰。 吴曄的手成相机形態,迅速捕捉李师师回眸的瞬间,他记下空间的比例,开始用手中的木炭,在画纸上涂鸦。 一开始吴曄画出几条直线定位,围观的人们,还忍不住议论。 “这是什么情况?” “我看他也不像是会画画的样子!” “我家有人就是画师,却从未见过用木炭画画的人!” 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对吴曄指手画脚。 火火也没见过吴曄画素描画,这是他在洪州的时候从未展现过的表演。 只见吴曄確定好比例之后,开始画李师师的轮廓,这时候还不像。 只是一个很抽象,甚至略显丑陋的草图。 就在火火也要为师父担心,就以为他要失手的时候,吴曄开始补充细节。 他用手,用木炭,逐渐勾勒出李师师的容貌细节。 然后又不停地通过擦拭,换来光影明暗的变化。 “啊……” 一直在吴曄背后观看,摆著臭脸的李师师的小婢女,忍不住惊呼起来。 吴曄手中的木炭仿佛带著魔法,明明所有人都在盯著看,但变化却让他们措手不及。 我们也妹眨眼啊…… “好像啊……” 小婢女都忍不住感慨起来,不远处当模特的李师师,闻言心中的石头也落下来。 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心。 因为围观吴曄画画的人,同样露出震惊的表情。 第36章 把禁军打了 素描和国画不同,求的是光影的变化。 所以走的路子,跟国画求意境美学。但这种画画技巧,在追求“像”这方面,却已经发展到极限。 好的素描作品,画出来的人物,几乎跟黑白照片差不了多少。 甚至,一模一样。 在吴曄明暗交错的画笔下,李师师的身影和她背后的龙津桥,逐渐活了起来。 宋人哪见过这种技巧,当然震撼不已。 吴曄果如他所言,他画的真的很快,大约一刻钟后,他已经够了好所有的细节。 当他放下手中的木炭,人群中传来“好”的声音。 “官人好手艺!” “这位小郎君,能否为我也画一张?” 吴曄这边还没完,邀画的人已经开始开价。 “这位郎君,我出十五贯钱,您帮我画一副?” “我出三十贯钱……” 吴曄笑而不语,此时有人主动递过来一盆水,让他洗去手中的炭,李师师已经迫不及待走过来,吴曄笑著,將那幅画递给她。 她一见,便已经痴了。 这画中的自己,让李师师震惊不已。 其实吴曄的画工並不算好,他虽然有金手指帮助,能够迅速掌握某项技能。 但在东太乙宫,他从未將心思放在画画上,所以哪怕是素描,他的画也是匠气十足。 但就算如此,也挡不住开创性三个字。 此画开天闢地,世间所无…… 李师师从画卷中看到的自己,就连她顾影自盼,也从未捕捉过如此美丽的景致。 吴曄说他画人画得像, 可是他从未说过,他画人如此【像】…… “敢问娘子,这画可满意?” “千般满意,万般满意!” 李师师脸上的笑容,如桃绽放。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让自己惊喜的东西了,今年以这幅画让她最为欢喜。 明明是黑白的色调,却能画出州桥夜市的灯火阑珊,那些虚化的背景,衬托得画里的她更加生动…… “李师师,多谢公子!” 虽然吴曄已经猜出李师师的身份,但她自报家门,却是此时。 吴曄微微頷首,却没有因为她的名而有所表示。 李师师黯然,这样的公子,就算是囊中羞涩,也是她们这些青楼女子最为欣赏之人。 只可惜对方身边已有良人,却不好邀请他多聊几句。 她再次低头看著那副画像,画像中的自己,比镜中的她还要…… “既然如此,因果已了……” 吴曄拉起火火的手,转身就走。 “郎君,郎君……” 李师师没想到自己自报家门,吴曄还如此决绝。 只见他渐行渐远,真的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娘子,要不要我追上去,询问那位郎君姓名?” 身边的女婢看出李师师的意思,贴心询问。 “算了,免得人家身边的女子误会,咱们今日之举,也是为成就一段良缘!” 李师师摇摇头,阻止婢女前去。 “回镇安坊吧!” 李师师將手中的画卷小心翼翼地捲起来,爱不释手。 …… “师父啊,美人青睞,怎么不多留一会?” 吴曄和火火漫步在夜市,一边寻找三小的身影,一边思索问题。 火火的酸溜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师师吗?”吴曄看著徒儿噘著的嘴,觉得好笑。 “倒是如传说中那般美,今晚算是不虚此行!” 吴曄回想起李师师的风情,心里想著宋徽宗吃的真好…… “对对对,人家比我好看多了!” 面对李师师那样的美人,林棲焰也有点心性不足。 “她眉目没你好看,只是比你多了风情而已!” 吴曄莞尔,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女人对於自己的容貌还是非常在意。 但吴曄倒也不是安慰林棲焰,他见过的美女太多了。 前世生在现代,吴曄足不出户,便能见识到世界各地各种美女。 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工的,还是十级美顏的。 终归对美女这种生物祛魅…… 当回归到最自然的状態,去见那些不施粉黛的美人,自己的徒儿绝对能打…… 林棲焰闻言,十分高兴,但她又有些泄气。 “但我觉得她,好有气质,那一顰一笑,就连我一个女子都心动,什么时候我能成为那样的人?” 吴曄闻言,停下脚步,认真看著火火。 “她那些风情,是从小到大为了取悦男人而训练出来的…… 我教你们本事,可不是让你成为那样墮落的人。 你不该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活!” 吴曄的表情十分认真,他跟五小相依为命,也认真教导他们。 他们的想法,思维,从来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反而更加类似自己这个穿越者。 这些徒儿,是吴曄培养出来的,能够让自己缓解乡愁的伙伴,也是家人。 吴曄从不希望自己的徒弟们,被这世间魔染。 李师师美则美矣,但跟徒儿比起来,她算个屁…… 虽然他也明白这个想法其实很自私,因为其实他对於这个世界而言,才是那个异类。 林棲焰没想到吴曄会如此认真,一时愣住,但她马上明白吴曄的苦心,登时笑靨如: “师父我明白,您是妖道,教出来自然是妖女……” “……” 吴曄感受到妖女的手,自然而然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火火同志,请注意你的身份……” “师父,咱们师门,不讲尊师重道……” 林火火的回答,让吴曄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正在他头疼如何摆脱这个女徒儿的时候,林火火的脸色变了。 “师父,我好像听到了铁疙瘩的哭声……” 吴曄的几个弟子,分別有本名,道名和外號…… 其中铁疙瘩,正是玄钧的外號,他在几个孩子里最小,也是所有人的心头宝贝。 一听见自己弟弟的哭声,火火再也坐不住,朝著远处飞快奔跑。 “等等!” 吴曄喊了一句,赶紧跟了过去。 他这五个徒儿,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人。 没有什么比他们更加重要的事了…… 找到三小並不难,因为喧闹的夜市,早就有人围成一团。 人群中,隱约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和孩子的哭声,是老五…… 吴曄认出了玄钧的声音,他和火火几乎是同时拨开人群,查看自己几个徒弟的安危。 当两人看到三人都站著的时候,顿时鬆了一口气。 好消息是,他们三个並没吃亏。 但看到地上躺下来的人的时候,两个人的心情又提起来了。 因为地上躺著的两个人,身上穿著衷甲制,让吴曄感觉十分熟悉。 那分明就是他出入宫门的时候,守卫宫城的禁军啊! 头大! 吴曄揉了揉太阳穴,就不该放这几个祸害出来。 第37章 强抢民女? “师父,师父……” “大师兄!” 吴曄还没主动去认领三小,玄钧第一个把三人认出来了,他丟掉手中的砖头,朝著吴曄飞奔过来。 “你不要过来啊……” 吴曄看著跑过来的徒儿,心中十分无奈。 不过玄钧脸上通红的掌印,已经说明问题。 “师父……” 小徒弟扑到自己怀中,指著那两个倒地的禁军说: “他们打我……” “小杂种,敢欺负你家爷爷!” 那两个军汉站起来,就拔出腰间的刀,狠狠盯著吴曄等人。 吴曄:…… 他倒是不怕对方,可是这场莫名其妙的爭斗背后,肯定有个是由。 “师父,我们在夜市找你们的时候,铁疙瘩走在外边,不小心撞了他们两个! 他们回手打了铁疙瘩,我们找他理论! 谁知道,他们不由分说,就要將铁疙瘩扔到河里……” 玄垚作为最大的孩子,飞速跟吴曄皆是事情的经过。 “师父,两位师兄拦著,他们要杀两位师兄,却没有打过…… 不过另外一个悄悄拔了刀,我怕师兄吃亏,所以找了个板砖……” 玄钧补上了最后一点细节,吴曄彻底无语了。 他这几个小徒弟,身手都是不错的。 不是说自己传授给他们多强大的武功,而是他们几个,本来就是小偷小摸的街溜子出身。 在被自己收入道观之前,他们在街头为了果腹,打架是家常便饭。 就算当时只有五六岁的玄钧,也不是什么生手。 不过堂堂禁军,居然被几个小孩打倒了,哪怕有他们喝酒的缘故,但也实在让人鄙夷。 此时的北宋,看似团锦簇,又有大败西夏的战绩。 看似有中兴的趋势,实则是已经烂到根里。 北宋上至皇帝,下至兵卒。 只有在他们联金抗辽,却面对已经是破残版的辽国,依然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时候。 才会记起自己是弱鸡的事实。 现在的所谓禁军,也只是会欺压百姓罢了。 不过既然不是自己这边人的错,吴曄心里大概有底。 那两个禁军身上,散发著酒气。 已经十分能说明问题,在宋徽宗一朝,禁军在汴梁街头欺压百姓的事情,並不是新鲜事。 如今自己倒霉撞上了,一个处理不好,一般人就要落得家破人亡,流放他乡的下场。 明明错不在自己,但事情一旦发生了。 由不得自己选择。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让人无奈的地方,也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自己並非没有反抗的力量。 吴曄想了想,心情平復下来,他拍了拍受惊的弟子,盘算著自己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以他如今的身份,只要自曝身份,想来处置不难。 但是…… 就在下定决心之时,吴曄改了主意。 他给火火一个眼神,林棲焰顿时明白了吴曄的想法。 “你们这些人,为何欺负孩子?” 林棲焰和吴曄心有灵犀,马上明白师父的想法。 她轻灵的声音,划破夜空,也让两个军汉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小姑娘精致的容顏,在两个醉鬼眼中,便只剩下赤红色的贪婪。 “这小娘子长得不错,正好送给高观察……” 他们纷纷拔出身上的佩刀,凶神恶煞。 吴曄在听到观察二字,就知道他们的主子是谁了。 高俅三子高尧辅,也就是《水滸传》中高衙內的原型,既然是那位爷,想来应该符合吴曄把事情闹大的要求。 “你们要怎样?” 吴曄挡在自己女徒儿面前,正气凛然。 他没有穿著道袍,自然没有人认得他的模样,那两个禁军见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只当他好欺负。 “尔等侵犯上官,都该拿下!” 说完,对方不由分说,一刀朝著吴曄砍下来。 这些醉酒的军汉,分明不拿百姓当人。 周围围观的百姓,已经以手掩面,生怕见了血光。 吴曄一笑,他面对刀光没有后退,而是迎上去。 他的身体,恰好卡在对方刀落下的死角,反而让对方措手不及。 吴曄搭上手,一抽,一放。 对方迅速失去平衡,被吴曄以太极拳,顺手放出去。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对方莫名其妙失去了手中的刀,飞了出去。 他縹緲的动作,应得眾人一片喝彩。 另外一人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吴曄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人们以为太极拳是以慢打快,其实真正实战的太极拳,也讲究雷霆万钧…… 第二个禁军被吴曄近了身,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他感觉自己腹部一阵剧痛,整个人扭曲成团,倒在地上,痛苦不已。 两个禁军,在吴曄手下没走过一个回合。 “师父……” 林棲焰出现在吴曄的背后,她有些吃惊。 作为最为默契的徒弟,她本来的判断是,吴曄没有那么快能摆平两个人,所以她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准备解决第二人。 可是,吴曄变强了…… 这是火火最明显的感受。 吴曄此时也意识到,他的动作,確实远远超出他的以前的极限。 这並不是一个高武世界,不存在能够修行让人远远超越凡人的武术和法术,可自己目前来看,隱约有突破普通人类极限的趋势。 “是香火!” 吴曄想起自己刚刚得到的三十六注香火,难道是它们改变了自己? 他心情微微激动,果然亲近君王,才能真正获得无量的香火。 比起活命,外界的荣华富贵,其实不值一提。 “什么人?” “谁敢袭击我禁军的人?” 就在吴曄思索自己身体变化的时候,人群被一群禁军分开。 他们迅速將吴曄围起来,刀枪临身。 禁军这么快就到了,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而且还有人带著禁军穿街过市,才能如此。 吴曄心中已经瞭然,那人很显然就是那位他没见过的高俅的儿子。 歷史上有名的纸糊將军高尧辅。 如果吴曄没有封號加身,他大概会想尽办法,离开汴梁,躲这无妄之灾。 可是如今,他是金门羽客,是皇帝成为道君皇帝最重要的棋子。 在自己占理的情况下,一个小小的高俅之子,並不足为惧。 “身为禁军,不在皇宫当值,却在夜市扰民! 诸位军爷好大的威风!” 吴曄面对刀枪加身,不但毫无畏惧,反而嘲笑起为首的禁军。 那人本来满身怒火,见吴曄的態度,反而变得犹豫不决起来。 吴曄,好像,有依仗! 第38章 高俅 为首的禁军和別人不同,身为军官的他,能明显感受到吴曄的不卑不亢。 如果是一般的草民,见到他们早就嚇傻了。 就算是江湖好汉,也不至於会留在这里不走。 在汴梁城,臥虎藏龙,总会有一些人不怕禁军的威风。 那军官上下打量吴曄,吴曄身上的服饰,看著肯定不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或者哪位贵人家的郎君。 但这也说不准…… 军官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此时,一个奴僕打扮的人,走到军官身边,低声说: “梁都头,公子让你將那位姑娘留下……” 被称做梁都头的军官,犹豫一下: “我看这些人,似乎不简单,会不会是朝中哪位大人的……” “朝中哪位大人,我家公子没见过?” 那僕人冷笑:“你儘管去办,这事自然有人担著……” 两个人细细私语,却没有料到吴曄却能將对话全听在耳中。 “我的听力也变强了!” 吴曄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身体潜移默化的变化,对於两个人商议的內容,吴曄心中瞭然。 “你们几个,一会开打,就往夜市的市头去,还记得带咱们过来的老太监吗?” 吴曄低声祝福几个小孩子。 玄垚,宣青和玄钧闻言,默默点头。 没有人矫情,说什么不敢丟下师父的话。 吴曄这些弟子都是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对自己的实力认知十分清楚。 “师父,我们不跑?” “人家衝著你的姿色来的,怎么跑?” 吴曄低声取笑,火火脸色微红。 “那你不表明身份!” “现在不是时候,反正有退路,闹大一下,让那人看看…… 他手下的禁军,到底有多废材!” “来人啊,这几个人是敌国的奸细,给我抓起来!” 那都头得了提示,马上让人动手。 吴曄呵呵一笑,脚后跟一踢,马上有一把刀从地上提起来,他回头划拉…… 身边指著他们的长枪,枪头登时断了一大片。 没人料到吴曄会先发制人,那些禁军居然慌了一下。 吴曄迅速將刀丟给林棲焰,近身,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断头枪。 其他几个小徒弟,趁乱已经跑出人群。 那都头又气又急,大喊…… “大约十二个人……” 吴曄朝著林棲焰说了一句,这些禁军看起来人多,但也没有谁真的带几十上百人招摇过市。 林棲焰闻言明白吴曄的意思,手中的刀翻飞。 吴曄没有客气,手中的断头枪一扫,跟过来的几个禁军士兵,登时吃痛倒地。 也不知道是他武功高,还是对方实在不值一提。 吴曄能明显感受到这些人平日里压根没有进行过多少演练。 行军布阵,禁军士兵个人的武力值不如自己可以了解,但是他们相互之间的配合,也十分差劲。 或者说,压根没有配合。 他知道北宋的士兵平日里荒废操练,但没想到居然差到这种地步。 “杀官差了……” 本来看热闹的老百姓,看见有人倒地,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州桥夜市,因为这场风波,登时变得混乱起来。 人们逃命,相互拥挤。 此时,正在市头等著吴曄的那个宦官,也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让人过去看看!找到通真先生,他的安危绝不容有失!” 老太监一声令下吗,身边的禁军赶紧逆著人流朝著州桥夜市里挤过去。 此时,汴梁城中的其他守卫力量,也动了起来。 铺兵、防隅军、巡检,好不热闹…… 老宦官心急如焚,他可是知道皇帝对吴曄有多看重…… 此时,有几个小孩迎面而来,他一眼就认出是通真先生的几个徒弟。 “我师父被几个军汉围起来了,说我师父是敌国奸细……” 小孩子们的话语,差点让老宦官昏过去。 这是哪来的找死的傢伙,居然敢动先生。 “还不赶紧给我去找……” 他急的跳脚,吩咐身边的禁军。 禁军们赶紧跟著巡逻的巡检等各种兵马,飞速朝著现场去。 “禁军办事,给我滚开……” 一行人迅速分开人群,等到了现场,老宦官整个人傻了。 只见素服的通真先生站在原地,手中的棍子指著一个都头模样的军汉。 “梁真!” 宦官没有认出都头,但他身边的禁军却认出来了。 梁都头听到话语声,回头,却见同僚带著巡检司的人已经来了。 他如看到救命稻草,大喊: “来人啊,这里有敌国的奸细……” 吴曄看到老宦官,笑著放开梁都头。 只见他连滚带爬,朝著自己的同僚去。 “王贯,这里有敌国的奸细,是高公子发现的……” 梁真还没发现其他人脸上的异常,只是拼命告状。 他脸都被吴曄打烂了,十几个人打两个人他们居然打不过,早就恨不得杀了吴曄。 可是,那个叫做王贯的同僚,在老宦官的眼神示意下。 直接一巴掌,拍在对方的脸上。 “来人,拿起来!” 王贯其实也就是个都头,但此时却有人撑腰,迅速命令身边的士兵。 士兵看了一眼那个老宦官,见他面无表情。 於是迅速听令。 “你们干什么?我可是高家的人……” 场中还有一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和威胁,正是刚才指使梁都头拿下吴曄的僕人。 只是老宦官闻言,上前几步,抓住对方的衣领,一巴掌打过去。 “別说你是高家什么人,就是他高俅在此,我也要和他说道说道! 带走!” 老太监冷哼一声,他本来就是梁师成的人,压根不怕什么高俅。 相反,在知道对方居然是高家人指使之后,他反而多了几分兴奋。 吴曄场上的场上的眾生相看在眼中,却没有多说什么。 “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 “幸亏您没事,不然小的就没办法跟官家交代了!” “没事!” 吴曄將手中的断枪扔掉,却不动声色。 老宦官看了地上东倒西歪的人,再看吴曄,眼中多了几分敬畏。 这道人的功夫,还真不是传说。 “来人啊,將这些人先带走,等我请示陛下,再做定夺!” 宦官一声令下,几乎犯事的禁军和高家的奴僕都被带走了。 “通真先生,如今宫门已闭,这件事我会马上稟告官家,明日一定给先生一个交代!” 吴曄頷首,回:“那就麻烦公公了” “我这就让人送先生回去,不知道先生想回东太乙宫,还是……?” “去我徒儿落脚之地吧,不好叨扰李观主!” 吴曄知道自己金门羽客的消息出来,明天东太乙宫又是一副眾生百相。 他说了去处,宦官点点头,安排几个人上车。 “真是充实的一天啊!” 吴曄上了马车,面对几个徒儿,有些无可奈何…… 而此时,汴梁城中,景龙门附近…… 高府中, 殿前都指挥使高俅,正在品著美酒,享受美妾的伺候。 “爹爹……” 一个青年从外边进来,神色略微紧张。 高俅神色一动,让美妾离开…… “爹爹,我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高俅三子,高尧辅等其他人走后,將夜市中发生的一切,都告诉高俅。 “知道他是谁吗?” 高俅对於儿子准备强抢民女这事並不在意,只是在意自己的儿子惹到了谁? 一个能被宫里人保护的人,那范围就很小了。 “他是不是一个道士?” 高俅猛然想起一个人,打了个寒颤。 第39章 梦的解析 “道士,看著不像……” 高尧辅的话,让高俅鬆了一口气。 “不是道士就好,只要不是那个人,其他的事情你老子应对得过来!” “爹爹,您说的道士,是不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通真先生?” 高尧辅隱约知道一些消息,好奇询问高俅。 那位通真先生,也算是最近朝堂名声最盛的一位道士。 他不但年纪轻轻就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还得到了皇帝崇道以来道士最高的封號,六字先生。 这一成就已经超过了皇帝以前宠幸的其他道士,包括茅山上清派的宗主刘混康、已经去世的王老志和最近失宠的王仔昔。 就连蔡京蔡太师对他发动的政斗,也被这位神仙一一化解。 高府也曾经去求见过这位神仙,但吴曄当时闭门谢客。 所以高尧辅並不认识吴曄,也不认为他得罪的年轻人是吴曄。 “你的消息已经落后了,今天他出宫的时候,已经是陛下钦赐的金门羽客,冲和殿侍宸。” 高尧辅张了张嘴,满是惊讶之色。 金门羽客,这已经是一个道士能在皇帝身上拿到的至高的荣耀。 而另外的冲和殿侍宸这个官职,也是道士能拿到的最大的权柄。 相当於道官中的宰相,也是掌管天下道教事的至高决策者。 一飞冲天! 高尧辅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这个想法,旋即他洒然一笑: “徐知常想要这个空缺的位置却不可得,他推荐的小道士如今已经成了他的上司!” 高俅看儿子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多少有些无奈。 自己的几个儿子中,老三其实算是还不错的,不过因为出身高家的缘故,从小锦衣玉食,还是缺了一些歷练。 不像他,本就出身低微,因为机缘巧合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多少还是有些政治嗅觉。 “你那件事不太对劲,我让人去禁军问问……” …… “师父,这是您的被褥!” 夜,火火搬来一套被褥,交给吴曄。 吴曄留下的这套房子,是一座二进的小宅院。 他留宿其中,才发现最好的房间,一直留给自己。 院子里,玄青在给玄钧治疗脸上的淤伤,偶尔传来小徒弟吃痛尖叫的声音。 而吴曄招手,让林棲焰坐到自己身边来。 “今天宫里那位找到我,告诉我他做了一个梦……” 吴曄自然而然,將自己的大弟子当成可以谋划的伙伴。 林棲焰静静倾听,关於宋徽宗的反应,故事,吴曄巨细无遗。 “这狗皇帝还有救……” 对於朝中那位皇帝,林火火同学报以恶意。 吴曄莞尔,他认同徒儿的想法,宋徽宗这个人,他们给他做过心理画像。 你若说他纯坏,倒也不是。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性格懦弱,但智商过人,爱好广泛。 如果换个別的身份,他就是別人眼中不折不扣的天才,如果他是一个落魄书生…… 是个一定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之人。 不过坏就坏在,他自己是个皇帝,而且父兄给他留下一个不错的开局。 让徽宗皇帝在一开始登基的时候,是想做出一些成绩的…… 可是隨著被现实的打压,他逐渐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有野心的人,一旦心中那口气泄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北宋坚实的家底,也足够他挥霍。 所以他身边,逐渐聚拢了一批能让他开心,却让国家迅速墮落的人。 但你说他心中那团火真的完全熄灭,其实也不是。 他联金抗辽的行为,其实就是不甘心的表现。 只是作为皇帝,无论是意志还是战略眼光,他都乏善可陈,所以才会造成十一年后那场悲剧,汴梁化成火海。 这样的人,想要通过外人去唤起他心中的火焰,去引导他勤俭,勤政,那是太难了。 没有人真的能靠劝諫改变另外一个人。 但如果,换种方式,让皇帝相信他自己其实很行,让他因为自己的野心而奋发图强…… 这个方法,就是將宋徽宗绑架在道德制高点,然后唤醒他並不多的责任感。 “师父是准备通过道君皇帝的名分绑架他,然后逐渐获得权柄,然后变法?” “还需要適当的恐嚇!”吴曄给补充道: “能改变一个人,只是小概率事件。但这並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就算他不能改变。 利用他的手,去做一些事。 也能让歷史的巨轮快速前进一些……” 吴曄面对自己的大徒弟,並没有特意隱藏自己真正的想法,他毕竟是一个穿梭在歷史中的旁观者,能遇见未来的他,拥有著太多太多的遗憾。 自己能参与其中,能改变一二,也是好的! 至少在吴曄看来,北宋的灭亡完全就是一个意外。 徽钦二宗,这对极品父子但凡有一个稍微正常点,都不至国破家亡。 “师父这是不打算让他恢復理智,而是让他变得更加疯狂……” 阮聆溪静静地听著吴曄的计划,其实有些同情宋徽宗。 在师父眼中,他分明就是一个试验品,是一个木偶,或者完成师父理想的工具…… 而这种將脑袋掛在头上,诛九族的逆行,却没有让她觉得丝毫惧怕。 相反,她生出能跟师父一起冒险,便能更加亲近的想法。 “师父接下来,想要选择从哪入手?” “就,从【弘道】开始吧……” 吴曄神秘一笑,以神仙之名,实科学之实。 这就是他一开始就定好的计划,接下来,就是自己慢慢渗透的开始。 至於一开始,选择从哪入手,那是十分关键的事情。 一来,这个事要立竿见影吗,让人能看到结果。 二来,也要利益千秋,不管是为了道教,而是为了华夏歷史的演变。 吴曄已经有了头绪,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诉林棲焰。 “甚好!” 林棲焰星眸一亮,明显赞同吴曄的想法。 “我需要一个魔术现场,你准备一下……” 师徒二人,马上投入热烈的討论中。 …… 此时,高府。 高俅父子却感觉天都塌了…… “你確定,那人就是金门羽客,通真先生吴曄?” 面对属下的稟告,高俅还是不敢相信。 “大人,確认无疑!” 隨著属下確认,父子二人的脸色白了白。 高家权柄不小,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明白在皇帝立志成为道君皇帝的当口,吴曄是最不能得罪的人。 尤其是他高俅,他和蔡京等人不同。 他高俅的一切,都全靠媚上所得,別无依靠 所以他最怕惹得皇帝厌恶,从而失去宠爱。 皇帝可以默许他高俅贪腐,废弛军纪,欺男霸女,但绝不会允许他挡了自己政教合一的路。 “马上备上厚礼,去给先生赔罪!” “爹,现在?” 高尧辅还有些犹豫,高俅反身给他一巴掌。 “等明天宫门一开,事情的变化就由不得咱爷俩掌握了!” 第40章 连夜拜访 直到更夫打更,吴曄和火火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三更天。 就连隱约传来的夜市的喧闹,也逐渐平息。 三个小徒弟东倒西歪,各自倒在不同的地方,睡得正香。 明明可以先回去睡,但三人却坚持要守著师父和大师兄。 林棲焰伸了一个懒腰,尽显逐渐成熟的身段。 吴曄也揉揉太阳穴,將手中的方案用火烧掉。 既然已经定了计划,接下来就是执行的问题了。 “你也累了,去睡吧!” 吴曄看著明显已经困顿的火火,让她带著几个弟弟去睡觉。 “都醒醒,睡觉去!” 火火没好气地,將几个小徒弟都叫起来,大傢伙睡眼朦朧。 “你们都去睡一会,明天皇帝召见尔等,都好好表现,別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师父,你也早点睡!” 几个徒弟跟吴曄告晚安,就要各自睡去。 此时,外边传来敲门声。 夜半时分,有人敲门,气氛登时变得有些诡异。 吴曄几个人面面相覷,等到外边传来声音。 “不知通真先生可曾睡去?” “你们是谁?” 林火火看了吴曄一眼,高声大喊。 门外的人听到有人应声,喜出望外。 “殿前都指挥使高俅,携逆子高尧辅上门拜会,逆子不知先生威仪,却惹下大祸,我在家中辗转不能安眠,特来向先生请罪……” “高俅?” 吴曄闻言一愣,这傢伙怎么来了? 作为史书上虽然並未名列六贼,但却在小说《水滸传》中占据一个主要位置的高俅,也是吴曄穿越而来想要打卡的人物之一。 只不过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位大人物。 高俅居然亲自登门请罪? 吴曄初时一愣,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在宋徽宗想要登上道宗皇帝的当口,他吴曄就是最不能得罪的人物之一。 今天州桥夜市那场风波,想来门外神通广大的高大人,已经打听到自己的身份。 高俅若是不连夜拜访,那就不是高俅了。 作为宋徽宗身边的宠臣之一,高俅这辈子干其他事都是无能至极。 但唯独在媚上和自保方面,人家是做到极致。 他如何想不到皇帝对目前的自己十分重视,今天又是儿子有错在先,所以如果这件事等到明天皇帝知道,他肯定討不了好。 所以连夜拜访,先將自己稳住,就是这位高大人唯一的选择。 不然,自己在有心闹大的情况下,明天他还真有办法能扒了高俅一层皮。 “师父,要开门吗?” 火火听到是高俅,本能升起厌恶的表情。 不独是因为高尧辅今天打了玄钧他们,还是因为这对父子在民间的名声好不到哪里去。 这种人,见了就討厌。 但吴曄却笑笑:“人家给咱们送钱来,咱们为何不迎?” 他说完,主动前去开门,吴曄这番动作,倒是让火火一时间摸不清楚师父的套路。 夜市那场动乱,其实吴曄直接表明身份,就能消弭於无形之中。 他却偏偏要將事情闹大,让一件小小的事件,惊动宫內。 说他准备给高俅好看嘛,可吴曄如今的態度是怎么回事? 在思索的时候,吴曄已经打开大门。 “贫道吴曄,当不得指挥使如此客气……” 吴曄第一次见到高俅和他传说中的號称纸糊將军的儿子高尧辅。 传说中的高俅,中等身材,健壮有力,刀削般的长脸,稜角分明,只是略微隆起的颧骨,让他多了一分刻薄之色。 他穿著一身常服,显得十分低调。 他的儿子高尧辅,比高俅略高一些,父子之间长得有三四分神似。 只是和高俅的谦卑不同,高尧辅虽然低著头,看似谦恭,但眉目中的一点凌厉,出卖了他的心情。 豪门子弟,大多如此,吴曄只是看了一眼,一笑而过。 “大人,你折煞贫道了,赶紧进来坐……” 吴曄转身,將高俅请进屋子內,此时几个小孩哥,已经该烧水的烧水,该泡茶的泡茶。 高俅进入小院,笑道: “我听说这院子乃是太师所送,不过未免太小气了点,道长您暂居於此,未免太过委屈,回头让我送您一个院子,保准您满意!” 他回头,挥手,隨行的僕役带著大箱小箱子的东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高俅掏出一张礼单,递给吴曄。 吴曄笑而不语,並不去接那张礼单,而是回答高俅的问题: “这房子只是暂居之所,为了安置我这小徒儿!” 吴曄指著正端茶而来的火火,高家父子二人眼睛一亮。 火火的容貌,哪怕是在美女如云的汴梁,也是十分少见的。 不过和高尧辅的失態不同,高俅反而马上將目光垂下来。 他跟皇帝日久,对於玄门中某些潜规则十分明了,所谓师徒,尤其是男女不同。 娇俏的美徒儿,很有可能是师父的禁臠。 这种伤风败俗之事,佛道二门皆有,並不罕见。 甚至有边远之地,道士和尚暗设静室,囚禁妇女,谋財害命。 他发现高尧辅失態,暗暗生气,他踢了对方一脚,高尧辅才反应过来。 “先生,今日是我教子不严…… 你个小畜生,还不赶紧给先生请罪!” 高俅十分不客气的,在屁股上给了高尧辅一脚,让他踉踉蹌蹌,差点跌到吴曄身前。 “先生,是我错了!” 高尧辅在路上早就得了高俅千叮万嘱,赶紧低头认错。 “高公子何罪之有,贫道不明白?” 吴曄故作不知,高尧辅的脸瞬间涨红,他还以为是吴曄想要为难他,让他重复自己的罪过。 就是高俅,也觉得吴曄有些不给面子的时候。 吴曄道:“贫道並没有在现场见过高公子,只有一个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奴僕假借公子名义作恶。 高指挥,不是贫道说您,您平日里虽然忙於政务,却也要好好整顿家风。 家有恶僕,其货无穷……” 高俅父子被吴曄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一会,他们才反应过来。 “先生说的是!” 高俅大喜,他本以为自己今日要付出多些代价,才能压下此人心中的怒火。 谁知道吴曄会如此好说话。 “所以,今夜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吴曄笑语晏晏,再问高俅。 高俅嘿嘿一笑:“本官御下不严,让先生笑话了!” 他说完,还不解气,又给高尧辅一脚,这一脚半是气愤,半是做给吴曄看的。 “你这小子平日里没个威严,倒叫奴僕给骑在头上了……” 高尧辅会意,连连告饶。 一场风波,被吴曄定为【御下不严,恶僕害人】,也消弭了高家父子心中的担忧。 “道长高仪,我定然不忘,今日已是深夜,听闻道长明天要入宫,就不打扰道长修行了! 等过几日,还请道长允我做东,请道长吃个茶?” “好说!” 吴曄客客气气,將高俅送到门口。 谁都没有再看地上那几个大箱子一眼。 等关上房门,吴曄迎来了大徒弟的疑惑的眼神。 “你看我作甚,难道你以为为师我真的是神仙,得罪完蔡京,连高俅也要得罪? 他都登门请罪了,贫道自然要原谅他!” “那你在夜市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不对……” 火火瞬间想起吴曄说过的话。 他这么做的原因,仅仅是想告诉皇帝,他手下的兵,真的很烂…… 第41章 莫名的责任感 早晨,皇帝美好的心情,从知道昨天州桥夜市的一切开始,戛然而止。 他气得浑身颤抖,看著地上跪地不起的高俅。 是的,作为最为了解皇帝,也最明白如何化解危机的高俅,早上一开宫门,就已经过来请罪。 他身边带著的人,自然是高尧辅。 “陛下,臣御下无方,乃至於衝撞了通真先生,请陛下恕罪!” 高尧辅得了老爹授意,主动將责任承揽下来。 皇帝闻言冷笑:“御下不严?” 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想一剑砍了眼前的混蛋。 吴曄是什么人,是他通往道君皇帝路上最重要的人,也是他昔日天上的君臣,心腹…… 眼前这个腌臢的玩意,要是真伤了吴曄,老赵家的人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高俅见赵佶的模样,暗暗心惊。 他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很少看见皇帝如此生气。 他赶紧赔笑,为儿子开脱: “陛下,確实是御下不严,下边那些贼奴整日就想著怎么討好主子,不知道背地里干了多少腌臢事! 若是主子不查,不知道要替他们背了多少事? 臣在知道这事之后,已经狠狠揍了这个混帐小子,又亲自去先生那里登门请罪。 先生说我这家门家风必须整顿,確实说到臣心坎里去了。 臣只恨那贱奴已经被禁卫军带走了,不然臣高低要打死他……” 高俅一番解释下,宋徽宗脸上的怒意,消退了几分。 他暗自鬆了一口气,果然昨天连夜请罪是对的。 吴曄是皇帝目前最在意的人,至少在他巩固自己道君皇帝的位置之前,吴曄是谁也不能碰的逆鳞。 他言语看似罪己,其实是告诉皇帝,这事我已经平了。 甭管是不是高尧辅指使的,他强抢民女与否,都不重要。 皇帝压根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吴曄那边,会不会介意。 高俅心里也暗暗感激吴曄,还好那位先生好说话。 昨天的事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又动的是自己的【贴身】弟子,吴曄能轻轻放下,给足他的面子,足以见得是可交之人。 换成自己遭受昨日的事情,恐怕不会让人好过。 果然皇帝闻言,过了一会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那恶奴杀了就是!” 大家都不是蠢货,皇帝要的也是一个態度。 “你这蠢货,还不谢恩!” “多谢陛下!” 高尧辅得到老爹提醒,赶紧叩首谢恩。 “滚出去外边候著!” 在皇帝面前,高俅瞪了高尧辅一眼,高尧辅领会,连滚带爬出了门去。 这样的行为,严格来说已经僭越了。 可以皇帝和高俅的关係,却显亲近。 “陛下……” 等皇帝一走,只有君臣二人的时候,高俅赶紧赔笑: “陛下有日子也没去臣府里做客了……” “你这腌臢的狗东西,不省心!” 四下无人,皇帝言语中的污言秽语,也多了起来。 平日里,他要当好一个皇帝,这些话语是万万不能说的,只有跟高俅这种人一起,皇帝才放鬆下来。 “陛下日理万机,为国操劳,臣看在眼里,也疼在心中。 陛下,偶尔咱们也要放鬆放鬆。 您也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那位师师姑娘,估计还念著您呢……” 高俅一提起李师师,宋徽宗马上浮现出一张巧笑嫣兮的脸,整个人也变得温柔起来。 外边天高海阔,也有红顏知己。 那位叫做李师师的姑娘,確实得皇帝喜爱。 倒也不是说李师师长得有多漂亮,皇帝深宫中比之李师师不逊色,甚至更有甚之的人不是没有。 不过宫里却没有多少人,能如她那般贴心可人的嬪妃就太少了。 尤其是皇帝喜欢艺术,这方面跟李师师十分契合。 只不过这阵子,被道君皇帝的事牵扯纠缠,他已经快忘了那位贴心人了。 一想起李师师,宋徽宗就恨不得马上出去与她相会。 可是,赵佶脑海中,莫名其妙出现一阵牴触心理。 某种类似於责任感,使命感的玩意,阻止了他放纵。 “咳咳……” 皇帝尷尬的咳嗽两声,说: “这个再说,你下去吧!” 狗子你变了…… 高俅的眼神瞬间不对了,皇帝居然会拒绝他的提议? 他一时间摸不准赵佶的想法。 赵佶道:“最近朕要悟道,没空出去。 不过你也经常入宫来,陪朕活动活动筋骨!” 宋徽宗想起,他也有日子没蹴鞠了,都是因为道君皇帝的事,这阵子他光想著参悟和感应前世,契合长生大帝,领悟歷劫的真意。 “只要陛下想,臣隨叫隨到!” “你下去吧,朕回头还要见通真先生!” 高俅闻言,告退。 等他出门,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行踪多了几分不安的躁动,走到桌子上,他看著宫里人呈上来的关於昨天的事情的笔录,尤其是几个禁军的笔录。 “身为禁军,输给先生也就算了,居然连孩子都打不过!” 皇帝以前从未关注过禁军战斗力的问题,或者说,他理所当然的以为在自己的统治下,大宋的军队就算不如北方的邻居,也绝不会弱多少。 可,这是禁军啊! 都弱成这等地步,这样的军队如果拉到外边,比如北伐…… 他们真的能承载自己不切实际的理想吗? 赵佶打了一个寒颤,难怪先生一直反对他北伐,所谓虚不受补。 恐怕还有一些他不肯说的原因。 “高俅虽然贴心,可是这军队操练,却不尽心啊!” 皇帝以前其实从来不会想过这个问题,但一旦开始想了,他的思维便不可控制的发散开来。 北宋的禁军,承担的是內外征伐的责任,是大宋理论上最强的军队。 內护君王,外伐强敌。 禁军如此,就代表大宋的军队,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陛下,康福帝姬求见!” 宦官稟告,打断了皇帝的思绪,听到福康帝姬的名字,宋徽宗心中的烦躁,登时去了几分。 福康帝姬赵福金,是他最喜欢的女儿之一。 “让她进来!” 皇帝一声令下,在外边侯宣福康帝姬赵福金,款款而来。 她只有十四岁的年纪,在进入大殿的时候却仿佛让这殿堂多了几分色彩。 赵佶頷首,虽然他心里想著那李师师的风情万种,但平心而论。 这汴梁城,能有眼前福康帝姬美貌者,屈指可数。 “爹爹!” 赵福金没有用官家和皇上的官方称呼,更显亲近。 赵佶十分喜爱这个没了娘亲的公主,只让她来到自己身边。 “有日子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就是想爹爹了,最近爹爹忙於闭关……” 父女二人亲昵地聊著天,温情自然。 此时宦官再报: “陛下,通真先生携弟子覲见!” 第42章 这天下虚得很 对於入宫,吴曄已经轻车熟路。 但是他那几个徒儿,却显得十分侷促。 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火,知道自己要面见皇帝,心情也变得十分紧张。 “大师兄!” 水生作为徒儿们中唯一见过皇帝的人,难得有机会安慰林棲焰: “你们別怕,皇帝陛下很好说话的……” 不过他越是安慰,其他人越是紧张。 吴曄见著,忍不住摇头。天地君亲师,哪怕这几个孩子是自己教出来的,对於君王的恐惧也是发自內心的。 皇帝这次接见眾人的地方,在紫宸殿。 他们本打算在一边侯宣,谁知道伺候的太监,早就已经出来等候。 “先生,陛下早就在里边等著你们了! 陛下说了,您和弟子们一起进去!” …… 吴曄带著弟子们,踏入了紫宸殿的大门。 “先生,您来了!” 刚刚进门,皇帝已经迎著过来,十分热情。 吴曄受宠若惊,当然其中有一半是他装出来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皇帝身后的一个少女吸引,对方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正在为皇帝研墨…… 吴曄窥视对方的时候,对方也朝著吴曄看过来。 好美的小姑娘…… 吴曄身在分寧县这个美女之乡,又是穿越者,却依然被眼前的少女惊艷到。 她明明还没有长开,却已经美过李师师。 少女也在打量吴曄,十分好奇,不过发现吴曄在看她之后,羞得迅速低头。 “陛下!” 吴曄也收回目光,朝著皇帝要跪下。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赶紧按照师父提前教导的內容,跪下磕头。 “先生以后见朕,不用行跪拜之礼!” 皇帝扶起吴曄,不让他跪下去,旋即眼神扫过吴曄低下头的几个徒儿。 其中有一个坤道,他多看了一眼。 因为此人就是昨日风波的主角,也是那位传说中的吴道长的贴身弟子。 他其实早就知道火火的存在,毕竟在东太乙宫,皇帝不是没有耳目。 “你们抬起头来!” 皇帝一声令下,几个徒儿一起抬头。 “难怪了……” 林棲焰的容貌,著实惊艷了皇帝,他忍不住回头,却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这天下少有能跟赵福金媲美的女子,吴曄身边却有一个。 难怪高家那个不爭气的小子,居然敢要强抢美女? “这就是先生的徒儿啊,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玄炤、玄水、玄垚、玄青、玄钧,拜见皇帝陛下!” 五个小孩儿见过皇帝,宋徽宗的目光从火火身上移开,落在几个不认识的小孩哥身上。 他们几个,最大的看来跟水生差不多,最小的恐怕跟赵构也差不了多少。 就这几个瘦弱的孩子,居然將自家的禁军给撂倒了? 想到此处,皇帝已经平息的怒火再起,这样的军队,让他如何相信他们能保家卫国,甚至建功立业? “就你们几个,把人家禁军的人给打了?” “噗……” 別人还没反应,正在后边帮皇帝研墨的赵福金,却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居然有人把禁军给打了? 几个小孩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吴曄本以为这些傢伙好歹能有个人出来说一下,谁知道玄钧哇的一声,嚇哭了。 “师父,您不是说事情过去了吗,怎么陛下又兴师问罪了……” 他天真无邪的哭声,倒是把宋徽宗看得一愣,旋即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闭嘴!” 火火见师弟们不爭气,横眉冷目。 玄钧果然害怕大师兄马上闭嘴,不过皇帝的笑声也隨著火火闭嘴了。 大殿中,针落可闻。 吴曄捂著头,他已经彻底无语了。 “噗……” 又是福康帝姬赵福金先笑出声,皇帝醒悟过来,才又哈哈哈大笑。 这次三个小孩哥老实了,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宋徽宗的笑声,才逐渐平息。 他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很单纯的快乐了…… 再看通真先生无奈的表情,皇帝也多了一点同情。 而且,因为吴曄破了功,露出几分人间气,反而让皇帝觉得更加亲近。 “你们放心,朕不是怪罪尔等,而是好奇你们怎么打了那两个醉汉禁军?” “呃……” 玄垚虽然最大,却没有玄青灵活。 他眼珠子一转,开始给皇帝说起那晚的情景。 “铁疙瘩撞了他,他们给铁疙瘩一巴掌。 我们上去理论,被人……” 他讲得绘声绘色,不管皇帝,还是赵福金,都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那砖头是我砸的……” 玄钧在一边,听著两位师兄都要把功劳抢完了,赶紧补上一句。 他天真无邪的话语,又惹得皇帝大笑。 “先生,你这几个徒儿,有意思!” 皇帝发现,本来是一件让他十分生气的事情,在几个孩子的插科打諢下,倒也过去了。 一提到吴曄,所有人都变得正襟危坐,表情认真。 吴曄作为他们的师父,威严的体现,只在片刻之间。 宋徽宗頷首,赵福金好奇地打量吴曄。 按照小孩哥们的说法,其实昨天真正的主角,就是眼前的年轻道人。 他看起来只比自己大四五岁的模样,却居然能將十几位禁军放倒? 人说少年英雄,可是英雄不是文士,不是武將,却落在一个道士身上。 赵福金从未见过皇帝身边,会有一个这样的道士。 “让陛下操心了,昨日贫道给陛下丟人了!” “丟人的是禁军,是高俅,是朕!” 提起这件事,皇帝本来已经开解的心情,又变得怒火高涨。 他少有生气,就连公主赵福金,也一时不敢说话。 “先生陪朕去延福宫走走?” “是,陛下!” 皇帝明显是想和自己聊些两个人才知道的私事,果然在皇帝离开之前,回头对赵福金说道: “五姐,你帮朕照顾他们几个……” 赵福金本在一边吃瓜,突然让皇帝给安排了个任务。 她闻言轻轻点头,显得十分温柔。 皇帝带著吴曄,旧地重游。 在那个熟悉的凉亭上,他依然摒弃左右。 等到只有两个人,赵佶道: “今日,朕又收到许多关於联金抗辽的奏状和札子,都在劝朕出兵抗辽。 朕本来还犹豫不决,可是昨夜州桥夜市一事,朕彻底明白了!” 皇帝脸上,儘是自嘲的冷笑: “朕这天下,果然如先生所言,虚得很哪……” 第43章 借假修真 吴曄能感受到皇帝情绪中有一种后怕的感觉。 因为灯下黑的缘故,以前的宋徽宗,潜意识里不是不知道宋军战斗力孱弱。 只是宋一朝以来,因为得位不正的缘故,对於武事都是极尽压制,就怕有人有样学样。 而这个国策带来的后果,就是武事不兴。 但就算如此,北宋的军队,也不至於那么不堪。 徽宗即位的时候,其实从父兄那里得到的政治遗產很多,可谓是天胡开局。 沦落至今,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任用奸臣,就如高俅明明就是不学无术之辈,他却用来掌管天下禁军。 高俅贪腐,荒废军纪,若说皇帝不知道,绝不可能。 可他以往为何不怕,现在倒是怕了。 因为吴曄的心理暗示,让他潜意识里多了一分对灾劫的恐惧,產生了危机感。 人一旦开始正视问题,就会发现身边全是问题。 吴曄如果自己告诉宋徽宗,他说不定会反感,会想著吴曄是不是要爭权夺利,或者坑害政敌。 但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发现的。 所以面对皇帝的抱怨,吴曄並没有发表更多的意见。 “陛下已经逐渐破除迷雾,恢復本真!” 吴曄需要做的,只是多给宋徽宗更多的鼓励。 得到认同的皇帝,多了几分微妙的感应。 他越发觉得,自己以前入魔了,如今逐渐与自己前世的真身【南极长生大帝】合真之后,自己失去已久的雄心壮志,逐渐回归。 “禁军,是天下之本,若禁军如此,我大宋其他军队,绝不可用! 爱卿,你说朕应该拿掉高俅吗?” 皇帝转身,询问吴曄。 呃…… 一道送命题突然摆在自己眼前,吴曄毫无准备。 他低头沉思,权衡利弊。 高俅毫无疑问是奸臣一个,比起另外一个军方大佬,六贼之一的童贯,他可以说一无是处。 但是他脑海中闪过的一些可用的將领,却並不合適顶替高俅。 不是说他们能力不行,或者吴曄对没有信心。 吴曄真正没有信心的,是眼前的宋徽宗。 他给宋徽宗编织了一个虚幻的网,让他沉浸在道君皇帝,天命所归的幻象中。 这是一场借假修真的修行,修行的尽头,当然是【养成】这位皇帝,让他成为自己期望的,能够扭转北宋国运的君王。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 能不能转假成真,熟悉心理学的吴曄,最为明白其中的难处。 宋徽宗还是那个宋徽宗,他如果推荐一个可靠的人上来,此人未必会与宋徽宗合拍。 高俅为什么会得宠,会成为指挥使,从来不是因为他能力多强,而是他得圣眷。 贸然给他换一个贴身人,在皇帝身边也站不住。 而且一旦这场美好的幻象被打破,自己的【养成】马上原形毕露。 且如果自己真的接了皇帝的话,恐怕他在君王眼中,也是个有私心之人。 “陛下,臣乃方外之人,不好妄议朝廷之事!” “先生说这话就太见外了,你我君臣在天上共事多年,有何不可说?” “陛下,换一个人容易,但您能找到比高指挥使更好的人?” 吴曄淡淡一句话,提醒了宋徽宗。 他光想著要整顿禁军,可是他身边有什么人能用,这个问题倒是將他难住了。 若是以前,他一定能想到许多人,可是他现在对於那些人的本性,却有怀疑了。 “陛下,您先別急,慢慢来! 与其去想,不如去发现。 时间还早……” “还早?” 皇帝从吴曄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有用的信息,什么还早? 也就是说,其实吴曄心中,一直有个日期。 那恐怕就是他应劫之日? 面对皇帝的询问,吴曄神秘一笑,低头不语。 他这一套对別人也许无效,可篤信道教的宋徽宗却很受用。 “又是天机不可泄露吧?” 皇帝没好气地白了吴曄一眼,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在吴曄轻轻的安抚下,皇帝总算逐渐恢復平静。 “多亏了先生,不然朕坐在这刀山火海上,却不自觉! 就如《北斗经》所言,朕这是轻生迷本,不知正道!” “对了,先生不是一直问朕,朕选择哪本《道德经注》?” 他朝著远处挥挥手,很快贴身的宦官送来一本《道德经注》。 吴曄翻开一看,神色动容。 “陛下,这是……” 这本道德经注,上边的內容,大多数都是宋徽宗原来的內容。 可是它和《帝注》有差別的部分,他居然大部分採用了《帝注》的解释。 御注道德经,如果用修行来形容,代表了宋徽宗的道心。 如果作为皇帝来说,也代表了他执政的理念。 如今他能改正过来许多看法,证明他也正视了自己身上的问题,尝试改变。 吴曄绝不认为,这是因为他自己催眠的结果。 催眠术没有那么神奇。 或者说,这位歷史上著名的昏君,可以跟土木堡战神爭夺昏君排行榜一二的皇帝,也许他心中,真有一团火焰不曾熄灭。 吴曄默默放下书本,起身,朝著皇帝跪下,叩首。 这一拜真心实意,不是拜皇帝,而是这天下,终於有了一丝扭转命运的契机。 吴曄眼中的真诚,胜过任何溢美之词的讚誉。 “朕也许该听爱卿的,以后多多上朝,处理政务。 这也是一场修行哪!” “陛下悟了!” “臣也要好好准备,陛下【登基】之事……” 吴曄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树木,还有明显水位下降的池水。 “也许需要一场大雨,助道君登基!” 吴曄主动提起求雨的事,皇帝也意识到了,真的已经很久没下雨了。 “爱卿有信心?” “必然!” 吴曄自信满满的態度,让皇帝龙顏大悦。 “不过……” 吴曄话锋一转,皇帝脸上满是疑惑。 “求雨本就是找熟人帮忙,多了,恐怕雷祖要踢臣屁股了……” “哈哈哈!” 他说得有趣,宋徽宗登时乐了。 按照吴曄的说法,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是长生大帝下界的时候,留在天上的化身。 也就是说,雷祖就是他自己。 “没事,到时候朕给你求情!”皇帝拍了拍吴曄的肩膀,说:“走吧,咱们回去!” 他先走在前面,却没注意到吴曄脸上的笑容。 自己的大徒弟说得没错,求雨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虽然吴曄能准確预测风雨,可他並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在合適的时间求雨。 雨求不下,对於吴曄的人设伤害很大。 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个补丁打上才行。 第44章 原来可以这么爽 跟皇帝回到紫宸殿,吴曄惊奇的发现,自己家的大徒儿,居然跟赵福金成了闺蜜。 只见两女並坐一起,牵著手,低声私语。 赵福金时不时做出惊讶的表情,掩嘴低呼…… 在自家大徒儿的忽悠下,小公主的眼眸中泛著嚮往的光芒。 “官家!” 发现皇帝和吴曄回来,赵福金选择了比较正式的称呼,朝著皇帝走去。 皇帝溺爱地看著精神状態明显不一样的女儿,十分欣慰。 赵福金的母亲是明达皇后刘氏。这位刘皇后是宋徽宗的第三任皇后,虽然出身低微但深得宠爱。 只可惜三年前已经逝世,所以皇帝格外怜惜这个女儿。 他笑问:“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回官家,玄炤师姐跟我说外边的趣闻……” 公主生在皇宫,长在皇宫,对於外边的世界一无所知。 火火只是轻描淡写的敘述,却是她完全体会不到的人生。 “傻孩子,入了道门,便不分男女,一律以师兄师弟相称,你应该叫玄炤道友为师兄才对!” “爹爹说的是!” 吴曄静静的看著赵福金,这位因为美貌而在史书留名,又因为美貌而受尽凌辱的大宋第一美女,此时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那场灭国的灾劫,尚未席捲到她头上。 她的未来,恰恰印证了宋末的屈辱…… 守护这份美好,是每个汉家人应做的事…… 赵福金注意到吴曄在观察她,短暂的眼神交匯,羞涩低头。 “玄炤是吧?” 宋徽宗的目光落在火火身上,火火赶紧下跪。 “以后你师父入宫,你可一起进来,多陪陪帝姬,便算立功!” “谢陛下!” “你道名玄炤,俗名是什么?” “回稟官家,小道俗名,师父平日叫我林火火!” “玄炤为明光照耀之意思,你师父对你期望不低!” 宋徽宗笑道:“难怪叫火火,既然如此,朕就封你灵昭明光玉女之號,你可愿意?” 火火闻言,赶紧跪下谢恩。 “多谢陛下!” “你们几个过来……” 皇帝又將其他几个孩子找过来,玄垚,玄青,玄钧三人,跪在帝前。 他们三人分別被称为厚德灵应童子、灵苗扶桑仙童和璇璣金闕道童。 三人都得了不错的封號,水生的脸垮下来了,他发现大家的封號字都比他多…… 册封完毕,恰好有宦官来报。 太师等大臣求见,皇帝转头询问吴曄: “先生可愿跟朕一起,共议国事?” 吴曄低头道: “陛下,方外之人,迴避为好!” 他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却不是干涉朝政的时候。 皇帝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谦恭,十分满意。 “那麻烦帝姬带先生和几位仙童仙女,在宫中走走,对了,九哥他不是嚷著要跟先生学太极拳,先生不如去看看他们……” “臣,遵命!” 吴曄本身就想多跟赵构接触,以留一条后路。 他点点头,在福康帝姬赵福金的引领下,走出紫宸宫。 侯宣的偏殿,太师蔡京等人,与吴曄不期而遇。 两人眼神交匯,蔡京低下头,不去与他对视。 等待福康帝姬赵福金带著眾人逐渐走远,那些侯宣的百官才啐了一口,却还是没敢將妖道二字说出口。 儒教讲究敬鬼神而远之,但也不是无神论者。 吴曄预言北方战事成功的战技,让这些对他有意见的官员多少心生忌惮。 万一,他真是神仙呢? 当然,一想到他认皇帝为南极长生大帝,眾人又觉得不像。 毕竟皇帝是什么德行,没有人比朝官更清楚。 …… “官家有命,请诸位大人进殿!” 皇帝召见,百官鱼贯而入。 蔡京初见皇帝,总觉得有些不对。 在朝官员中,他算是伺候皇帝最久的官员之一,对宋徽宗最为了解。 这一次他见皇帝,总觉得他有不同,但又说不上。 “诸位爱卿,今日尔等联袂而来,想必又是为了那件事?” 皇帝正在写字,见百官抬头,主动出声询问。 他的精气神明显有些微妙的变化,这时候不但蔡京,就连其他官员也觉察出来了。 怎么说呢,以前讲究无为而治的皇帝,今日似乎多了一些锋芒。 “陛下,臣等还是认为,金辽之爭我大宋不应该坐以待毙。 其一,此乃收復幽云十六州的天赐良机,不容有失! 其二,若我大宋不联金抗辽,恐辽国抵不过金国,会转而南下,到时候我朝就危险了!” 皇帝对於蔡京的说辞,早有准备。 他反问:“那按太师所言,我朝坚守城池,尚且惧怕辽兵南下, 那我军主动北伐,就能旗开得胜,杀得辽兵四处逃窜不成?” 他这个问题,让蔡京登时无言以对,久久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皇帝冷笑: “你们想必也知道昨日州桥夜市一事了,几个禁军临街被小孩儿给揍了,这样的军队,你们让朕如何敢相信,他们能对付如狼似虎的辽军?” 皇帝猛然一拍桌子,百官的心头顿时颤动起来。 他那不怒而威的样子,眾人顿时觉得十分陌生。 此时蔡京才反应过来,为何他会觉得赵佶有所不同,是的…… 现在的皇帝身上,似乎多了一丝杀伐气? “太师,你给朕说说……” 赵佶步步紧逼,让蔡京给他一个说法。 蔡京一时间也適应不了这样的赵佶,登时哑口无言。 他们面面相覷,方寸大失的模样,让赵佶多了一些陌生的快感。 他已经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成就感了? 自从他崇道之后,这些人整天跟他说什么无为而治。 他倒是无为而治了,可是很多人已经忘了他毕竟是个皇帝,也有自己的崢嶸。 什么无为而治,这些狗官不就是希望自己管点事,让他们自己说了算? 先生说的没错,君王,尤其是他这个道君皇帝,岂能让军权旁落? 在场,官员们见皇帝提起昨天州桥夜市的事,心里已经骂死高俅父子。 若是平时,他们並不介意顺著皇帝的话语言说,並且趁机踩上那对父子几脚。 可是,在如今的关口,眾人只能捏著鼻子认,还要替他们找补。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说服皇帝,联金抗辽。 第45章 断人財路,杀人父母 “联金灭辽一事,朕准备放一放……” 紫宸殿內,宋徽宗將这件事给定了调,让其他人措手不及。 无论是蔡京,还是大多数的朝臣,都没想到一心一意,只想联金灭辽。 其中固然有辽国欺辱大宋百年,大家都憋著一股怒气。 但是这件事,不仅仅只有这个原因。 灭辽,收復幽云十六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青史留名的机缘。 哪个读书人,武將不想趁著这个机会,为自己在歷史上书上浓重的一笔? 无论是蔡京这种奸臣,还是童贯这种武將,都一力主张此事。 可以说,这次满朝文武,主战派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流。 而说完大义上的理由,在朝堂的暗流涌动之下,还有不能言说的秘密。 战爭一起,粮草先行。 在战爭的背景下,是无数的资源和钱粮在流动,而在金钱流动的过程中,许多人都能因此获利。 可以说,皇帝对这场满朝文武期待的战爭按下暂停键,著实伤害到许多人的利益。 “陛下三思,机会转瞬即逝……” “官家,天赐不受,恐有祸端啊……” 皇帝话音落,果然跪下满朝文武,都在恳请皇帝改变主意。 皇帝顿时感觉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反而让一些人显得鹤立鸡群,比如太宰郑居中,这位名义上的百官之首,在一群祈求皇帝抗辽的声音中,显得形单影只。 虽有相位,却无相权。 但老先生孑然而立,却让宋徽宗看到了助力。 “吴爱卿,你怎么说?” “陛下背弃澶渊之盟属不义之举,且金国虎狼之性不可信,臣担心与女真合作,乃是与虎谋皮!” 他一番话,让皇帝十分高兴。 郑居中是他一力提携起来对抗蔡京的存在,可奈何蔡京势大,生生將一位太宰逼得无人可用。 如今他为自己据理力爭,却显得有些作用。 皇帝道:“还有呢?” “这……” 郑居中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皇帝。 宋徽宗大失所望,只能將目光转向另外一个人,此人也是朝中少有的反对派。 “邓洵武,你说呢?” 邓洵武是知枢密院事,属於军方少有的跟童贯意见相左的反对派。 他被皇帝点名,却本能望向蔡京,见蔡京低眉顺眼不说话,又多了些许茫然。 不过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头皮发麻,想著如何回答。 最终,他咬牙道: “臣觉得,此事缓行! 就如陛下以昨日州桥夜市之事所言,我大宋的军队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辽国虽然衰落,却还有一战之力,反而是我宋国兵士,实在……” “邓大人,您是说我大宋的兵不如辽唄……” 王黼在此时,阴阳怪气一句,邓洵武满脸通红。 被王黼阴阳,扰乱了邓洵武的思绪,他反驳道:“我並非说我宋兵不行,而是不如辽国,诸公想想,如今朝中今日谋臣谁比赵普?將帅谁比曹彬、潘美?军队战力可比开国之初?、 太宗之时北伐尚且失败,何况如今?” “因为那时候没有女真人崛起,威胁辽庭,所以如今才是灭辽良机!” 邓洵武本有思绪,但被王黼插科打諢,却乱了阵脚。 皇帝在边上观察,暗自嘆气。 其实无论是郑居中还是邓洵武,说的都和吴曄所言不差,甚至吴曄思虑还更细致一些。 这吵吵闹闹的,恐怕已经討论不出结果。 “今日就到这吧,诸位爱卿回去,日后再议!” 想要当个好皇帝,迎面而来的政务繁杂,让人心烦意乱,却让宋徽宗有所退缩。 他乾脆中止了这场爭论,择日再议。 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拜谢而退。 出了门,郑居中和蔡京对视一眼,前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只是他身边的追隨者却著实不多,虽然顶著宰相的虚名,却无人在意。 反而是蔡京身边,百官云集,虽不为相,却掌相权。 “太师……” 邓洵武也走过来,试图和蔡京聊几句,他显得惴惴不安。 这位知枢密院事虽然在皇帝面前对联金持反对態度,但他本人,却是不择不扣的蔡党…… “邓大人,好见地!” 蔡京只是轻轻一笑,却不再理会邓洵武,拂袖离开。 …… “爹爹,那邓洵武居然敢公然反对您,也是该敲打敲打了……” 屏退其他人后,蔡京和蔡絛二人,走在出宫的路上。 没有宦官隨行,父子二人聊著刚才的话题。 蔡京没有回应儿子的话,而是若有所思。 “都怪那个小道士,怎么处处都有他。 我记得官家一开始是支持联金灭辽的,就是那道士州桥夜市的风波,才惹得……” “你有没有感觉,官家在变?” 蔡京並没有接蔡絛的话题,而是转向宋徽宗本身。 “爹爹,官家不就是改变主意了吗?” “不是,我说的是,官家这个人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蔡京停下脚步,越琢磨越不对劲。 “官家哪有什么改变?” 蔡絛领会了父亲的意思,却没有他敏锐的直觉。 “官家如今的精气神,就跟当年他初登基的时候啊,这样的皇上,我也好多年不见了。” “父亲,您想说什么?” “四哥儿,以后你行事低调些,莫惹到那位头上!” 蔡京想清楚其中关窍,眼中的锋芒,又变成垂垂老矣的腐朽。 蔡絛闻言,虽然没有直接领悟,却还是点点头。 “邓洵武那事不重要,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去,他没有根基,一切都要靠著我们才能应对童贯,所以你也没必要在意! 何况,他说得,其实有道理……” “爹爹,您难道也反对联金抗辽?” 蔡絛见父亲一直没有表態,忍不住追问。 蔡京停下来,想了一会道:“陛下所言,其实未必没有道理! 我並非坚持北伐,而是以前陛下坚持,所以我也坚持! 但如今陛下既然起了反对之心,那我没必要跟陛下对著干! 比起这件事,我更在意的是,陛下为何会改变立场?” “那爹爹认为是为什么?” “这庙堂之上人来人往,可不管如何往来,下棋的都是那些老对手,或者老朋友! 如今朝廷中出现的新人,且能影响陛下的,只有一个人。” “又是那个道士?” 蔡絛闻言,脸上多了几分愤愤之色。 联金抗辽虽然不是蔡家的核心利益,可吴曄的存在感,却让蔡絛十分不喜。 “那个臭道士,哪里都有他! 爹爹,那怎么办? 今天他能让官家放弃抗辽计划,明天就能坏我们好事……” 蔡絛还没说完,蔡京回头,冷冷地看著他。 他还是放不下那些仇恨,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啊,蔡京很想让自己家的小儿子吃个大亏,长长教训。 可是在这个关口,蔡家经不起一次打击。 “那人诡异,不惹才是正道,你別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蔡京难得开口,训斥蔡絛。 蔡絛登时安静如鸡,不敢反驳。 “此时不涉核心,咱们何必出头。 你若真想考验那个道士一番,不妨將消息透给童贯! 北伐的事,对於咱们而言不是问题。 可对於童贯而言,那是涉及身家性命前程的大事。 他断了皇帝抗辽的主意,就等於断了童贯的財路。 所谓断人財路,杀人父母。 你以后要多学学利用別人的刀,去杀你自己的敌人!” 蔡絛闻言,恍然大悟。 “还是爹爹了得!” 蔡京满意点头,自己家的老四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却足够听话。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选择蔡絛,而不是蔡攸的原因。 他的意志,要一个人传承下去,那个人不需要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找个机会,跟那位道长【冰释前嫌】吧!” 第46章 要有梦想,万一实现呢 “九皇子,你的身体再放鬆一点……” “不错,记住这感觉,发力的动作……” “水生,你跟几个皇子过过招……” 皇宫,校场上。 吴曄一板一眼,教导著几位皇子习武。 当然,说习武其实过了,无非就是陪著他们玩玩罢了。 毕竟这些人养尊处优,也不可能真的带他们玩真的。 王子们也学得津津有味,因为太极拳在大部分的时候,与其说是武术,不如说是一套导引之术。 学习的人不是只有赵构,还有皇帝八子济阳郡王赵棫,十一皇子赵模等人。 为啥没有十皇子,吴曄倒是知道。 因为他早就在他进宫之前,就在今年,已经夭折了。 几个皇子学起太极拳,初时还津津有味。 但武术毕竟不是游戏,十分熬人,很快大家就变得大汗淋漓,开始怨天怨地。 吴曄倒是发现,赵构在一眾皇子中,確实相对出色。 一来,他和皇帝的別的儿子不同,他真心喜欢舞枪弄棒,所以忍耐性极高。 另外一点,大概是因为不受宠,所以赵构十分珍惜目前这种生活。 都说母凭子贵,但其实皇子也需要母妃庇佑。 赵构没有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在宫里的生活其实十分孤独。 而吴曄的出现,至少让他枯燥且无趣童年,多了几分色彩。 “不愧是开国皇帝,终归比起那些只知道舞文弄墨的皇子强一些……” 吴曄对於童年的赵构,还是认同的。 宋徽宗喜欢艺术,崇拜道教,所以他在对待孩子的时候,也会不自觉挑选迎合他爱好的孩子。 其中太子赵恆和三皇子赵楷尤其受皇帝喜欢。 赵构这种文采相对一般,又偏向武力的的皇子,自然不受待见。 武虽小道,却能磨人心志。 而且正是因为这份武力,才是赵构逃过一劫的根本。 就是因为他武力值太高,以至於连金人都不觉得他是皇帝的儿子,从而逃过了靖康之难。 “先生,什么时候才好啊……” 小皇子们终於承受不住,跟吴曄抗议。 吴曄呵呵呵一笑:“诸位皇子们,隨时可以离开……” 这场所谓的教导,本来就是吴曄接触赵构的机会,其他人吴曄其实並不在乎。 皇子们一听可以走,顿时欢呼起来,化作鸟兽散。 只留下伺候他们的宦官,一路追过去。 赵福金一直坐在不远处,看著吴曄教导几位皇子,满是好奇。 她耳边传来自己新结交的闺蜜,灵昭明光玉女林火火的耳语。 作为锁在深宫的贵女,她和其他皇子一样渴望了解外界的天空…… 林火火说的趣事,大多数是关於在分寧县那家小道观的事。 而不管如何,她的敘述中都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作为观主的吴曄。 吴曄在汴梁,在传说中,是一个神秘,让人尊重的道家高人。 但在火火口中,却只是一个有血有肉,也有温度的师父…… …… “老师,我总觉得我练得有问题!” 赵构並没有和其他皇子一般,因为吴曄一句话离开,各自玩乐。 他认真思索,终於鼓起勇气询问吴曄。 不过九皇子脸上还多了几分忐忑和不安,因为他这个疑问,等於怀疑吴曄教的就是拳绣腿。 吴曄一笑,他怀疑得,还真对。 因为他教导的这部分太极拳,就是拳绣腿。 “九皇子觉得什么样的拳术才没有问题?” “能杀敌,能像先生一般打翻十二个禁军!” 赵构显然也知道吴曄在州桥夜市的“战绩”,十分崇拜。 吴曄笑了笑:“你要学杀敌之术,也应该学万人敌的功夫,而不是这等小术!” “学兵书,又不能真的掌兵!” 赵构闻言十分泄气。 北宋严禁皇子掌兵,就算以后封王,封节度使,也只是享受俸禄和掛虚衔。作为以造反起家的宋朝,皇帝们最为担心就是別人造反。 所以赵构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他却忽略了,他有个不靠谱的父亲。 就在两年后,他的三哥会打破这个惯例,而开启亲王掌兵的先例。 后来,为了对抗蔡京为首文官集团,他又陆续放开了其他皇子掌兵的权柄。 赵构就是其中一个获得兵权的皇子。 他童年並不让皇帝喜欢的武功,反而成为他后来脱颖而出的依仗之一。 当然,宋徽宗这个极品,他走的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雷点上这事暂且不提…… 吴曄只是笑问:“那学十人敌之术,就有用武之地?” “啊……” 赵构被这个问题给詰难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吴曄在许多人眼里,就是神仙中人。 来自於神仙的暗示,让赵构心中笼罩的乌云,射入几缕阳光。 他喜欢舞枪弄棒,却也知道父皇並不喜欢。 所以赵构虽然习武,却又不希望自己在武艺上耗费太多时间。 毕竟,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在这后宫中爭宠的关键,就是贴近皇帝,皇帝喜欢什么,他们应该学什么? 可是三哥赵楷实在太过耀眼了,让所有想要靠著文才和艺术靠近皇帝的皇子,心里都充满绝望…… 既然如此,为何不听先生的,另闢蹊径? “我不教你们打法的原因,是因为你们还小嘛,根骨未成,太极拳的意义是导引。 这习武之事,不能急於一时,在该打好基础的时候应该打好基础,而不是拔苗助长。 如果你真有心学这十人敌的技术, 你现在应该要做的,就是跳绳、拉弓、绳梯步法结合动態平衡训练…… 力量训练的话,拉弓就行,或者加上自重训练。 而技巧练习的话,可以先从相扑之术入手,或者学习地面技……” 吴曄娓娓道来,赵构听得瞠目结舌。 他喜欢习武,宫里也不缺乏能教导他的教习…… 只是比起先生娓娓道来的,有模有样的训练方法,他连名词都听不懂。 吴曄见把他忽悠住,表情玩味。 教这位带著气运的皇子,他是真心的…… 而且他相信自己的教导,比这个时代任何师父都好…… 大部分东西,都是隨著时代在进步的。 训练方法也一样,盲目崇古是一种病,得治。 “请先生教我!” 赵构听得热血沸腾,噗通给吴曄跪下了。 他一个皇子来这么一出,不但把周围人嚇了一跳,吴曄也嚇得不轻。 道友,这可不兴跪啊! 吴曄脑子飞速打转,马上想了一个主意。 “九皇子要学,贫道自然愿意,不过贫道也有个条件,请殿下帮忙!” “什么?” “贫道不会骑马,殿下可否教我?” 吴曄稽首作揖,当是回了赵构的跪拜。 赵构初时惊愕,旋即开怀: “好呀!” “说话要作数,我们拉鉤……” 吴曄伸出小指,赵构马上將手指头勾上去。 一大一小两人,以一种十分温情的方式,建立起联繫。 “我马上给你找马去……” “小先生,等等贫道……” …… 赵福金痴痴地看著吴曄和赵构离去的身影,眼神中儘是羡慕。 因为她从未见过宫中有哪位皇子,如此开心过…… 第47章 橡胶是什么东西? 每一个在宫里出生的皇子和公主,很难拥有天真这种属性。 哪怕不諳世事,他们的命运也要围绕著一个叫做皇帝的人去转。 不管得宠也好,失宠也罢。 天家父子,父女,既是亲人,也是君臣。 就算她自己被父皇宠爱,但就算跟皇帝相处的时候,也要小心翼翼。 而对於自己身边的贴身僕役,又分上下…… 所以赵构和吴曄之间相处的模式,让赵福金很陌生。 林火火在一边,將公主的眼神中的羡慕收入眼中,她望向吴曄的目光无关男女情爱,只是单纯的嚮往一些东西。 她眼珠子转动,迅速思索某些问题。 师父向她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身为弟子的人,自然也要为师父分忧。 赵福金是不是师父能用到的人,林火火不知道。 可是她会尽一切努力,抓住任何她能利用上的人。 “帝姬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嗯……” “官家让我陪好通真先生,我自当陪好先生!” 赵福金说得冠冕堂皇,只是单纯觉得吴曄和赵构一起的样子,是她从未经歷过的有趣的时光。 校场本就是皇子们平日里骑马射箭的地方。 赵构在宫里虽然地位不咋地,但想要找两匹马还是可以的。 不过等到他站在吴曄面前,想要教这位道人骑马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骑术其实也不咋地。 吴曄在一边暗笑,他终於发现了。 也许未来的赵构在骑射上会很拿手,但他现在还是九岁的孩子呀,他是学过骑马不假…… 但也只是会骑而已。 见赵构抓耳挠腮的模样,赵福金鬼使神差,提醒道: “先教先生识马,牵马……” 她一提醒,赵构马上想起教习教的內容,认真教导吴曄。 不过他过了一会,又不知道怎么教了。 此时,赵福金鼓起勇气,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 “可以这样……” 皇家公主,知道怎么骑马的人还真不多。 吴曄也没料到这位歷史上象徵著北宋屈辱的帝姬居然会骑马。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无声点头,在赵福金的指点下,吴曄很快上马。 他闭上眼睛体会了一下在马上的平衡感,就缓慢驾马前进。 又过了一会,吴曄觉得自己行了,然后开始让马加一点速度。 “小心……” 赵构和赵福金没想到吴曄居然如此莽撞,居然开始策马前进。 他很快失去平衡,眼见就要掉下来。 可是吴曄凭藉著这些年锻炼下来的强烈的平衡感,找到了控马的要诀。 再过一会,他已经可以趋势马匹衝刺。 赵福金和赵构两人目瞪口呆,就连林火火也傻眼了…… 吴曄是肯定不会骑马的。 马匹在这个时代,是军用物资,是连许多官员都没有资格驱使的贵族动物。 可是,从完全不会到熟练,再到隱约精通。 吴曄的学习能力,简直已经是妖孽级別。 其实吴曄自己也被自己的进步嚇了一跳,虽然在这些年里,他靠著金手指只要看书就能迅速掌握的本事,也学会了【快速学习】本身。 但这次学会骑马,他自己並没有靠金手指。 而是自己身体的变化。 或者说,被香火熏洗过的身体,已经拥有了凡人所没有的灵感。 让他在学习能力上,已经逐渐和金手指本身拉近距离。 “停!” 吴曄策马奔腾,在校场中转了一圈之后,停在两个人面前。 …… “先生……” 赵构正要说话,此时有人拍掌…… 眾人回头一看,赶紧跪下。 “父皇!” “官家!” 来人正是已经跟百官开完会的宋徽宗,他见吴曄策马,也是欢喜不已。 “没想到先生骑术居然不错……” 赵构越看吴曄越顺眼。 “爹爹,先生其实才刚刚学会骑马!” 赵福金提醒宋徽宗,宋徽宗大吃一惊。 “你刚学?” “陛下,臣跟九皇子做了个小小的交易,他教臣骑马,臣教他拳术……” 吴曄下马,拱手作揖。他算是承认了赵福金的话。 “哈哈哈,先生果然是天上人,学东西都比別人快! 那先生学起蹴鞠,一定也不错!” 蹴鞠,足球? 吴曄暗笑,別的他不会,足球他还真不虚。 不过作为一个穿越者,吴曄前半生的不可能有接触蹴鞠的机会。 他低头道:“贫道不曾学过,也不知道会不会!” “没事,朕教你!” 皇帝被百官气得不轻,正是心烦意乱,想要通过运动舒缓心情的时候。 他不由分说,拉上吴曄就走。 吴曄本有些愕然,但旋即笑了。 天子当他的老师,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反正自己是妖道,陪著皇帝戏耍,也是他的本分。 几个人从校场,来到了延福宫宋徽宗专门建造的球场。 皇帝让人送来的皮球,吴曄拿起来一看,已经十分接近圆形。 外壳升级为12片硝制软牛皮製作而成,工艺已经算是十分精细。 內胆仍用猪或者牛膀胱做成,並充气。 可以说,宋代的球,已经十分接近吴曄所了解的足球,老祖宗果然有点东西。 “先生,怎么了?” 宋徽宗见吴曄拿著球发呆,好奇询问。 “臣只是回忆起天上,与眾圣玩蹴鞠的回忆……” 吴曄神棍当惯了,一扯就能扯回天上去。 果然听到吴曄提起天上,皇帝马上换了一种表情。 莫怪这个时代的人好忽悠,无神论从来只属於少数人,或者说,只属於少数群体…… 就算在吴曄前世所在的时代,科学昌明,无神论者相对於整个世界的人口,依然是少数。 更不用生在宋代,又篤信道教的宋徽宗,那是一说一个准…… “天上的仙真,也玩蹴鞠?” 宋徽宗对天上的生活十分好奇。 “三清四御,上圣高真自然不玩,但低阶的神仙们,却经常玩耍。 不过天上的球,乃是以橡胶做成,倒是比这球好了许多……” “橡胶,那是什么?” “是一种树的汁液,將汁液收集之后,可做成各种物件,因为其弹性很好,所以……” 吴曄简单將橡胶树的妙用说了一番,皇帝十分羡慕。 “果然天上的东西就是好,若是朕也能用上这样的球就好了!” “也不是不行……” 吴曄摸了摸鼻子…… 他低下头,露出一道得逞的笑容。 第48章 昏君的正確打开方式 “通真先生的意思是,您还能请来橡胶?” 宋徽宗喜欢蹴鞠,早就对所谓的天上的橡胶球羡慕不已。 本来他只是心痒难耐,却也知道天上的事物,凡人求之不得。 可是吴曄一句话,又让他已经死了的心迅速活泛起来。 “陛下大概知道吧,其实当年天上曾经赐予人间橡胶种子,还有一些仙果,如今在不在中土……” “先生请讲!” 宋徽宗確实不知道这段典故,既然吴曄已经开口了,他也无心蹴鞠。 皇帝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两人自然而然,走向君臣二人平日里喜欢议事的凉亭。 赵福金也想听故事,所以主动跟上去。 在宦官准备奉茶的时候,她主动接过茶具。 “让女儿为官家和道长奉茶……” 小公主化身贴心小袄,抢走了最方便听八卦的位置。 赵构急了,他赶紧走过去,抓住一把扇子说: “儿臣给父皇扇扇风!” 皇帝一眼就看出两人的小心思,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他也默许了。 倒是林火火,她大大咧咧站在吴曄身后,没有任何表示。 倒是四小只能远远站著,竖著耳朵偷听。 不过林火火对於师父所谓的神话故事,早就心里有底。 这大概又是他隨口胡说的故事。 反正在道观那些年,师父肚子里的故事层出不穷,比外边那些志怪传说好听多了。 等到所有人都以好奇的目光,望向吴曄。 吴曄咳嗽几声,才说道: “说起这件事,其实《周书》有记,传说在神农炎帝时期,神农尝遍百草,引得天帝感动……” 吴曄说起这个故事,宋徽宗和赵福金马上就明白了。 他说的,其实就是“神农之时,天雨粟”的故事,传说神农氏成道之后,引发上天感动,从而降下栗米,神农氏將这些栗米种下去。 开启了人族农耕的开端。 也有传说,当年天上降下的,不仅仅是栗米,而是黍、稷、菽、麦、稻五穀。 这个传说,对於宋徽宗和赵福金来说,本来也只是个传说。 可是吴曄却给这个传说,续上了一段【秘闻】。 “其实当年天上赐下来的种子,並不仅仅只有五穀,橡胶种子,土豆、番薯天上都有传下。 只是神农种下橡胶却没有成长,而土豆因为发芽,有人吃了死了。 所以神农以为这些东西不可用,便珍藏起来。 此为【神农秘种】!” “啊……” 吴曄这段传说,说得林火火直翻白眼,师父编故事的能力看起来生疏了不少。 不过这段故事,对於宋徽宗和赵福金,还有小赵构而言,却是非常吸引人。 人对於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好奇心的。 吴曄对於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 他继续说:“后来神农秘种,便被当成一种人皇传承的物件,一代代流传下来,神农传於轩辕,轩辕传顓頊,又传帝嚳、唐尧、虞舜、夏禹,最后这份秘种,传到紂王手中。 周灭商,虽顺应天命,却让紂王不甘。 神农秘种,也被逃亡北方的商人,带出了中土! 他们一路北上,沿著还没有隔开的海路,去了另外一片大陆,因为沧海桑田。 去往那块大陆的路途,被海水湮灭。 那些商人失去了回归故土的可能,就一路南下,种下了种子。 那在中土长不出来的橡胶,却在那片大陆长出来了…… 那些商人知道这是上天赐予他们的应许之地,所以就在那里生活下来。 只可惜,他们逐渐忘记了圣贤教化,已经沦落成蛮夷。 如今的他们,自称印第安人……” “啊,为何如此?” 赵福金听得入迷,忍不住追问道。 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失態,俏脸羞红,还偷偷看了宋徽宗一眼。 不过她想问的问题,自然是宋徽宗想要问的问题。 所以皇帝也没有介意她的僭越。 “先生,为何中土种不出来的东西,却在蛮荒种出?” “因为,当年的中土太冷……” 吴曄早就知道宋徽宗会问这个话题,回答道: “橡胶只有在炎热的地方,才能生长…… 当年昊天上帝赐下这些种子,另有玄机。 並非种子不长中土,而是当时的中土不够大。 炎黄之时,中土不过永兴,京西、河东三路之地,那时齐鲁之地,尚是蛮夷…… 中土者,圣人教化之地也。 当年昊天上帝赐下种子,是寓意我中华之土地,会隨著时间和教化,越来越大。 等到我华夏之人踏在琼州的土地上,就是橡胶发芽开之时! 只可惜,唉……” 吴曄说到这里,十分惋惜。 “那些仙种,不仅仅有橡胶,还有土豆和番薯等物,乃是上帝赐予万民的仙物。 若能得之,天下百姓,可果腹无忧也…… 紂王將【神农秘种】带出中土,天帝曾发雷霆之怒。 当年种下的因果,也延绵诅咒了中土多年。 长生大帝下世。也与这份劫难有关……” 宋徽宗听故事听得入迷,没想到吴曄居然將事情又绕到他身上。 他一脸莫名其妙,难道这又是老天爷给他的使命。 如果吴曄的故事是真的,那这可是滔天的功劳。 他能迎回“仙种”的话,那不是说他也能跟秦皇汉武一样,成为让人崇拜的皇帝。 身为君王,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尤其是这段典故里,有一段是充满使命感的內容。 如果他能寻回仙种,是不是等於將当年天帝想要看到的【天命】纠正回来。 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人激动的事情吗? 宋徽宗急不可耐的询问: “敢问先生,如何迎回仙种?”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吴曄心中暗暗吐槽,他为了这盘醋特意包的饺子,不就是为了忽悠皇帝。 这才是关於昏君正確的打开方式。 反正这傢伙爱钱,让他將钱在修道上,不如让他干点有意义的事。 “出海,就如当年始皇帝一样,派人出海,可迎回仙种! 其实当年始皇帝也是被徐福所骗,关於仙种的传说流传多年之后,不知道怎么变成了长生药。 其实大药自在体內,无需外求。 想要长生,乃以功德炼度,才能脱阴入阳,纯阳自生!” “所以,寻长生药是假,当年始皇帝求的也是仙种?” 皇帝已经快被吴曄忽悠瘸了。 可是他终究不是傻子,对於吴曄描绘的那份蓝图,毕竟还是半信半疑。 “先生,要出海,可不容易啊……” 他试探性询问吴曄,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 “就怕你不问!” 吴曄对皇帝说: “陛下可否让人给微臣,拿一张大一点的纸?” 第49章 神仙眼中的世界 “通真先生,这是您需要的纸笔!” 宦官为吴曄找来纸笔,放在吴曄面前。 纸张很大,几乎將凉亭的桌子铺满了。 皇帝、公主、皇子和大徒弟都在盯著吴曄,想要看他玩出什么样? “师父,我给您研墨!” 林火火人前乖巧,尽心尽力做好一个徒儿的本分。 吴曄手里拿著毛笔,回忆著他想想要画的东西。 他落笔,首先勾勒出一个轮廓…… 然后在这个轮廓的基础上,开始绘出简单的山川河流。 吴曄动作开始,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在画一张地图。 宋徽宗初时还不解,以为吴曄就是画一张草图。 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因为隨著吴曄的標记,地图变得越来越详细。 但他还是看不懂吴曄想要画什么。 他先是画出一片陆地,又勾勒出海洋,在陆地的周围,有许多岛屿出现,吴曄的笔锋一转,在海洋的另一头,画出一片巨大的陆地。 然后,吴曄相续勾勒出许多陆地的来。 “难道,这是一副九州图?” 赵佶十分疑惑, 作为皇帝,不管再怎么昏庸。 他终归看过大宋的地图,確定吴曄画的並不是大宋地图,这份地图勾勒的山川,却又十分熟悉。 隨著吴曄画好世界的轮廓,开始在这些大陆上画上细节。 在这时,吴曄落笔变得犹豫起来,然后果断下笔,划下一道长河。 皇帝驀的站起来,当黄河跃然於纸上的时候,他已经明白吴曄所画为何? 这不是一张大宋地图,而真的就是九州图,不对,不是九州图…… 比九州图更大…… 皇帝脸上露出好奇之色,同时也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在吴曄的笔下,原来大宋如此渺小,也没有圣贤所言的,大宋居於天下正中。 如果这样一幅地图,被其他人画出来的话,大概会被皇帝训斥。 可是这是吴曄,一个能预言天下局势的神仙中人…… 带著审视的目光,皇帝默默看著吴曄勾勒地图的细节。 画纸不大,並不足以让吴曄將地图画得多细致。 可是隨著汴梁、河南府、大名府、潭州等大城市被勾勒出来,他越发熟悉地图上的一切。 吴曄笔一挥,精准的画出如今的宋辽边界。 宋徽宗便是再也坐不住了。 吴曄不可能看过宋辽之间的军事地图,而这些东西,绝对是秘密中的秘密。 画到这里,他已经相信了这张地图的可信度了。 那绝不是一个妖道能靠自己臆想能画出来的东西。 地图放在这个时代,是属於只有国家才能真正测绘,绘画出来的东西。 哪怕是世家大族,也不能画出高精度的地图。 宋徽宗虽然不常看地图,可是也隱约觉察到,吴曄就这几笔,已经让他手画的地图不亚於枢密院用的军版…… 而且,吴曄还在添加细节,尤其是他的手开始朝著北方,勾勒出幽云十六州。 先是辽,再是金…… 皇帝对於天下的大局虚幻的现象,在地图中具象化了。 吴曄画完金、辽二国,放下了手中的纸笔。 一直在围观的几个人,顿时悵然所失。 “还有呢?” 皇帝见吴曄停笔,忍不住追问道。 看人画地图,是一种很解压的行为,他希望吴曄一直画下去。 “为陛下解惑,够了……” “这是我大宋,这里就是橡胶所在之地,名为……美洲!” 吴曄指著大海另一头巨大的大陆,告诉宋徽宗。 好大啊…… 有一张地图作为对比,宋徽宗能直观的感受到北美洲的大。 在吴曄的地图中,世界上的每个地方,就好像是大海中巨大的岛屿,而大宋,只是中间几个连接在一起的巨大世界岛的角落。 这让习惯了自己是九州中土的皇帝,多少有些不適应。 “陛下是否疑惑,为何我大宋,我中原不在世界中央?” 吴曄见他失落的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所谓中土,並非世界之中央,而是圣人教化之地。就如商周之时,中土不过在黄河中上游,如今之中土,乃是我大宋政令所及之地……” “陛下不用妄自菲薄,大宋於之世界虽小,可是出了大宋,这广袤的土地,大多都是茹毛饮血,不知教化的莽荒之地…… 哪怕如天竺……” 吴曄指著印度那块地,告诉宋徽宗:“与我大宋相比,只如蛆虫!” 在吴曄安慰下,宋徽宗和其他人,才打消了对於大宋国土的疑虑。 眾人带著半是怀疑,半是好奇,观望著吴曄画下来的关於世界的草图。 这就是神仙眼中的世界吗? “这里是金国……” “这是高丽……” “这里是日本,当年始皇帝出海寻找海外仙山,神农秘种,却因为没有航海图,只走到日本,他们便以为已经到了美洲。 徐福留下三千童男童女,在此繁衍,独成一国……” “这一条是丝绸之路,通往欧洲,当年被我们先祖赶走的突厥人,在这里建立帝国……” 吴曄对世界上的各个国家和势力,皆是娓娓道来。 一开始眾人还不信他说的,但越说,他们就越相信。 因为没有人能凭空编造出一个世界,並且巨细无遗,连风土人情都能隨口说出。 吴曄展示出来的知识,对於皇帝的衝击,不亚於他预言了金国战胜辽国。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人坐山中,知天下事…… 皇帝看著那广阔的天地,整个人的心灵仿佛都被洗涤一番。 “美洲,好远啊……” 世界是一卷波澜壮阔的画卷,里边的內容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说完。 宋徽宗很快將目光聚焦到美洲上,隔海相望,他才发现原来仙种居然被带到那么远的地方。 “也许正因为仙种乃是逆天机缘,所以才隔山海……” 吴曄发现皇帝眼神明显迷离了,他脸上写满了想要迎回仙种的决心。 只是隔山隔海,就算只看地图也能感受到美洲大陆的遥远。 人,真的能穿越那片海,將当年神农氏遗落的【种子】追回来吗? 赵佶欲言又止,下不定决心。 “迎仙种功德,足以百年之后,证就功德仙……” 吴曄一句话,击溃了皇帝心中所有的犹豫。 哪怕他已经是【长生大帝】,依然对成仙有莫名的执念。 “先生,我想效仿始皇帝,出海寻仙种……” 第50章 明天再努力吧 “善!” 吴曄等的就是宋徽宗这句话,看著他眼中的狂热,他知道这件事妥了。 “若能寻回仙种,陛下之功,当比始皇帝!” 吴曄这句话倒不是说谎,不管他能不能改变赵佶,改变这北宋灭亡的结局。 只要赵佶能將橡胶等植物种子从美洲带回来,別说当留学生,他就是多败几个大宋,也能成为百姓眼里的万家生佛。 大航海带来的物种大交换。 这放在任何时间,任何时代,都是开天闢地的大事,不光华夏的命运会被改变,连带著整个亚欧非世界岛,也会在蝴蝶效应下走上另外一条不同的道路。 做完这件事,有没有靖康,其实都是次要的。 吴曄著眼的,从来不是一个王朝的兴衰,而是自己的祖先,那些平凡的百姓们,能不能过得好一些。 而且別的朝代不说,在宋朝还真有能跨越太平洋,去往美洲的条件。 宋朝重商,早在广州就有设船舶司,对於出海贸易並不排斥。 指南针、天文导航和水文与气象方面的知识,这个时代都已经出现並且发展成熟。 大船,北宋也有。 北宋海船载重量普遍在300吨以上,大型官船甚至可达1000吨级。 这可比哥伦布当初发现美洲的120吨的小破船,要好多了。 最重要的,就是如今北宋国力虽然在皇帝和一眾奸臣的霍霍下,已经出现颓势。 但北宋的家底还是能再折腾一段时间的…… 唯一能阻止朝廷前往美洲的,只有对世界的想像力和一个明確的方向的航海图。 吴曄,藉助神仙的名义,为皇帝指明这个方向。 赵佶一开始只是羡慕一个橡胶做的皮球,却不知不觉被吴曄忽悠到始皇帝出海寻药上。 他已经做著自己的春秋大梦,梦想自己能迎回【神农秘种】的画面。 作为皇帝,哪怕是昏君,谁不想自己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而且这件事,看起来不难…… 至少,比整顿禁军的战斗力难多了。 “好好好,先生且与我细说……” 激动之下,皇帝连蹴鞠都懒得弄了,直接拉著吴曄就往紫宸殿走。 留下赵构,林火火和赵福金髮愣。 “火火,要不跟我去寢宫坐坐?” 赵福金见林火火落单,也捨不得自己刚刚结交的闺蜜,主动邀请他。 林火火有些有预谋,看了四小一眼。 “几位童子哥哥,要不你们跟我去玩,我教你们骑马……” “好,那我们就教九皇子中国跤,还有综合格斗……” 几个小道士也找到玩伴,大家各自安好。 …… 吴曄跟著皇帝回到紫宸殿。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记录文书的宦官,开启了他的十万个为什么? 他对外边的世界,好奇心远远超过一般人,问的问题就连吴曄也觉得十分刁难。 不过吴曄真的“知道”外边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所以对答如流。 许多答案宋徽宗不知道,但有些答案,他却从文书中看过。 古时之人,远行不易。 消息交流之闭塞,远不是后世能理解。 吴曄的底细,早在他册封之后,已经由地方官员查得底朝天…… 所以宋徽宗能十分肯定,吴曄的出身,不足以让他理解千里之外的事。 这越发印证了,吴曄就是謫仙,是他前世得力干將的事实。 两个人一聊就是两个时辰,整整四个小时。 吴曄对於这个世界的讲述,只不过展露了冰山一角。 但就算是这些,也让皇帝有些悵然若失。 天地好大,就连大宋与之比起来,显得不太起眼。 作为文人君王,艺术家,他最不缺乏的就是浪漫的幻想。 知道了这天地广阔之后,他总有种情怀不得抒发…… “圣人教化之处,便是中土……” 皇帝在某个瞬间升起豪情万丈,但很快认清现实,变得意兴阑珊。 不过对於出海这件事,他还是十分上心的。 所以跟吴曄討论了出海的可能。 吴曄將自己所知道的验证之后,皇帝已经下定决心。 一定要出海,他要寻回【神农秘种!】 当然,他並非全心全意就信了吴曄,等这个话题结束,宋徽宗问记录的宦官。 “你记好了?” “陛下,已经记好了!” “陛下,这天色……” 宦官低声提醒,君臣二人不知不觉,又聊到了太阳下山的当口。 虽然吴曄还能留一会,但明显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皇宫虽然可以留人,但不轻易留人。 赵佶也要时间去消化吴曄带给他的震撼,所以並未主动留下吴曄。 吴曄离开,发现几个小徒弟都已经在殿外等著自己。 “师父,你不是说要相信科学吗……” 等到四下无人,所有的徒儿都用一种幽怨的目光看著吴曄,吴曄十分心虚。 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科学。 …… 紫宸殿,吴曄画下的世界地图的草图,皇帝来不及装裱,暂时掛在一边等待笔墨阴乾。 皇帝直勾勾的盯著吴曄的世界地图,心中的火焰熊熊燃烧。 想到吴曄说的种种见闻,他恨不能亲自去体验一番。 “来人,准备笔墨!” 皇帝灵感爆发,创作欲爆棚…… 宦官们很快送来纸笔,皇帝尽情绘画,一个时辰后。 一幅《异域江山图》已经完成。 这幅画,是皇帝根据吴曄描绘的世界,激情之作。 画完之后,宋徽宗觉得十分满意,可只是这样的话,如果没有人欣赏,那就可惜了。 他想起平日里那些能跟他一起討论画作的人。 徐知常、蔡京…… 这些人的名字一一从脑海里闪过,可是现在宫门已经关闭了,想要找他们,少不得要被言官说道。 宋徽宗鬼使神差,脑海中闪过李师师的倩影。 对呀,那个京城名妓,她对於艺术的理解,倒是和自己十分契合。 也只有她,能在长夜里,与他畅聊琴棋书画。 没错,就去找她! “来人……” 他每次去见李师师,都是通过高俅去办的。 可是皇帝刚要让人去叫高俅,却犹豫了。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打压高俅几天,让他长长教训。 现在又跟他一起去勾栏听曲,是不是不好? 皇帝陷入天人交战,看看那幅画,又想想自己要【奋发】的事。 “就一次……” “应该也不算什么?” 最终装逼的欲望还是战胜了所谓的天命和使命,皇帝开口: “让高指挥来见朕……” 第51章 掉包了 月上枝头。 镇安坊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醉杏楼, 李师师回到自己的闺房,婢女赶紧给她补一补妆容。 她动了动自己的嘴巴,想要笑一下,却发现在迎来送往中,脸都有些笑僵了。 虽然已经是汴梁的名妓,等閒人见不得她。 但自己依然脱不离卖笑的生活,只是比起其他妓女,她唯一庆幸的事自己对自己的身子,还有一定的自主权。 不用像那些红倌人一般,需要出卖自己的肉身……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自己就能守身如玉,在名利场中,她总会遇见自己的名声抵抗不了的权势。 “小姐,外边那些公子们等著呢?” “让她们等著就是!” 李师师冷哼一声,顾影自怜,也不理丫鬟催促。 就算是贴身的丫鬟,也不懂她心中的焦虑。 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作为一个青楼名妓,这个年龄正是她的巔峰期,但也意味著她在未来的几年会迅速走下坡。 红顏易改,岁月难留,她也到了开始考虑自己未来的年岁。 李师师想起妈妈说过的一件事,就是这汴梁城內,也有过一个跟她名字一样的名妓,但如今已经找不到她存在过的痕跡。 (打个补丁,关於李师师在正史上年龄的爭议,这里採取双师师的说法!) 她的未来,大抵也是沿著前辈的足跡,也如那空中的烟火,消失於这镇安坊的声色犬马中。 想到此处,李师师便想起一件事。 她找到一副裱好的画卷,打开,露出里边的画。 画卷中,自己回眸一笑,於灯火阑珊处。 这幅画,记录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 看到这幅画,想起画画的那个年轻人,他的年岁与自己相当,只可惜身边已经有了良人。 李师师脑海中,浮现出吴曄縹緲出尘的声影,一阵恍惚。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她自嘲一笑, 就算没有那位良人在旁,就吴曄那窘迫的情况,大概率也供养不起她想要的生活…… 青楼之女总是那样庸俗,既渴望真挚的情感,却也知道自己已经捨不得富贵荣华。 且就算捨得了,又如何? 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负心汉子,等她年老色衰之后。 真正把她当人,不嫌弃她过往的人,又有几个? 李师师嘆了一口气,將画卷合起来,想要放好。 此时她突然听到外边有声音传来,是人爭执的声音。 “高俅,就算你位高权重,也该讲个先来后到……” “就是,李行首也不会喜欢你这种行为!” “今天我高俅把话放在这了,你们走也要走,不走,別怪我將你扔出去……” 外边的吵闹声,让李师师蹙眉。 这种为他爭宠的剧情,她已经经歷太多了。 只是又是高俅,是她没有想到的。 联想起高俅,李师师也想到他身边那位“朋友”! 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自己还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只是那位展露了自己胸中才学,自己很快与那人相谈甚欢。 她一紧张,隨手將自己手中的画卷放下,然后走出大门,迎向高俅。 “高大人!您请息怒,这些客人都是师师的朋友,请您原谅!” 李师师出了门,马上换了一副表情。 她我见犹怜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为人著想,却不得不屈服於高俅的样子。 高俅本是带著任务前来。自不敢得罪李师师。 “李小姐,高某不敢,只是高某今日难得带了朋友来,不想扫了雅兴!” 朋友? 李师师左顾右盼,却没有发现哪里有他的朋友。 是他…… 她想起那个自称赵乙的秀才,若有所思。 “诸位公子,今日是师师对不住诸位……他日,奴家一定补偿诸位!” 李师师行了一个万福礼,在场眾人虽忿於高俅以势压人,可其实真不怕高俅的,也没有几个。 她给眾人一个台阶,眾人自然也领会李师师的意思。 “为难李行首了!” 眾人拱手作揖,纷纷离开。 他们走之前,还不忘用眼神瞪了高俅一眼。 高俅毫不在乎,哪怕这些人里,有些不乏是汴梁城中的高门大户。可是再高的门庭,还能有皇帝高不成? “李小姐,我那朋友正等著您呢!” 高俅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主动给李师师带路。 李师师眼中,已经多了一分明悟。 什么样的朋友,值得高俅如此恭敬。 他又姓赵…… 那赵乙的身份,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哪怕李师师见多识广,猜到皇帝身份的时候,她还有一些心颤…… 比起那位的身份,她端起来的架子,显得十分可笑。 “赵先生,李小姐来了!” 高俅將李师师引到另外一个房间前,知会一声。 高俅回头,朝著李师师神秘一笑,李师师眼神中多了一丝慌乱。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李师师已经猜中了皇帝的身份。 而李师师也从高俅的笑容中中,明白了高俅知道他猜到了。 两人眼神交错而过,彼此心照不宣。 李师师此时也明白,高俅为什么会那么做? 上次她给皇帝甩脸子,对於皇帝而言新鲜有趣,虽然吃瘪但並没有往心里去。 可是皇帝毕竟是皇帝,高俅也不可能看著李师师不识抬举。 皇帝不让他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李师师【自己】发现又是另一回事。 李师师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她推开门,里边的赵佶抬起头,主动站起来。 再次见到赵佶,李师师发现赵佶长得十分好,以前她心气高,倒是没有发现对方的长处。 高俅亲自守在门口不远处,听著房间里传出来的笑声。 他嘴角掛起一丝弧度,看来那个叫做李师师的青楼女,还是识时务的…… “把这里清空,本官不允许一只苍蝇飞进来……” 他才因为高尧辅的事情得罪了皇帝,正想找个机会弥补,李师师这件事绝对不容有失。 …… 翌日。 赵佶觉得这床睡得不太舒服,他翻身,感受到身边佳人的柔软,还有她熟睡中安恬的笑容。 皇帝不由自主笑了,昨夜春风化雨,自在不言中。 他心里十分得意,虽然见过佳丽三千,眼前的女子也不见得比宫里的嬪妃美上多少。 但这个女子,是他赵佶凭本事拿下来的,而不是靠著皇帝的身份。 赵佶甚至有了第一次谈恋爱的新鲜感。 想到昨天她听自己说著域外的故事,赏著自己的画作,拜倒在自己才华之下的场景,皇帝回味无穷。 “先生,我们该走了!” 门外,高俅的低声提醒。 皇帝不忍打扰佳人,她太累了。 將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下床,环顾四周。 这里是李师师的闺房,他却无心欣赏。 身为皇帝,在外边过夜,已经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他必须儘快回宫,不要让人发现。 皇帝从桌子上,抓走自己昨日留下的《异域江山图》。 他吩咐门外的女婢好好照顾她家小姐,带著高俅匆匆离去。 不久,李师师起床,才记得自己昨天没有把画卷收好。 她起身,赶紧去找。 发现画卷掉在地上,马上捡起来。 只是一展开,却发现这画不是自己的素描画像,而是皇帝留下来的异域江山图。 “遭了!” 李师师脸上的春色褪去,脸色煞白。 第52章 神农秘种,先生不欺我 作为一个昏君,不上朝,就是皇帝最大的庆幸。 他从一个密道口出来,发现梁师成守在门口,忠心耿耿。 “陛下,没人发现,但以后陛下要是出宫,还请记得归来的时间,不然那些言官骂起人来,实在难听!” 梁师成看似规劝皇帝,其实眼睛却飘向身边的高俅,带有责怪之意。 高俅嘿嘿一笑,却不说话。 他和梁师成的关係表面上是不错的。 梁师成备受皇帝宠信,负责出外传宣皇帝詔旨,虽然名为宦官,但权柄很大,在外边有隱相之名。 就连蔡京有时候都要巴结他,以交换某些利益。 有了权柄,就想给自己找个好的出身,所以他自称是苏軾的遗腹子。 而高俅,作为曾经在苏軾门下的书童,跟他自然有几分亲近。 他抱拳,当做是给梁师成赔个不是。 “高某下次跟官家出去,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梁大人莫怪!” 见蔡京服软,梁师成才微笑点头。 “行了,你也回去吧,朕小睡一会!” 皇帝昨夜辛苦耕耘,已经腰酸腿软,加上心虚,赶紧让高俅滚蛋。 高俅知道皇帝害羞的心理,笑著谢恩告退。 梁师成赶紧扶著皇帝,十分谦恭。 他在外边虽然跋扈,可是在皇帝面前,却如一条忠诚的老狗。 “陛下,那王仔昔跪在宫门前,求见!” 梁师成看似漫不经心,提起一个人的名字。 宋徽宗本来愉悦的心情,登时变得难看无比。 他以前十分信任王仔昔,可是自从吴曄出现以后,这个名字已经有段日子没听过了。 一切的导火索,都是因为他和吴曄斗法,被揭穿所谓的神通,只不过是戏法。 尤其是最后一次,吴曄预言北方的战事成功,一战封神。 他王仔昔,自然也成为吴曄登天的踏脚石。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来在皇帝这里失宠,王仔昔默默消失就好,这些年许多人来过,也有许多人走过…… 作为一个道士,被皇帝信任几年,所得財富也是別人一生消耗不尽。 可是尝过权力的滋味,又有几个人甘心退隱? 所以就有了王仔昔在宫前跪求皇帝回心转意的挣扎。 不过他这行为,却让皇帝更加噁心,梁师成看到皇帝的模样,低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这位先生啊,大概是借著酒劲过来的,昨夜臣听说他还借酒辱骂通真先生,对陛下也多有责怪……” 梁师成低声,將一些半真半假的言语告诉皇帝。 皇帝果然暴跳如雷。 “这妖道大胆,居然敢在背后非议朕,朕不怪他谎报年龄,妖言惑眾,欺君之罪就已经是朕仁慈了。 来人,去宫门口给朕扒掉他身上的法衣,丟到牢里去!” “是……” 闻讯而来的禁军,领了皇帝的命令,马上前往宫门逮捕王仔昔去了。 …… 皇帝一拂袖,怒气腾腾朝著寢宫福寧殿去。 但是走到半路,皇帝停下脚步,思索著,脸色阴晴不定。 让王仔昔入狱,是他忍无可忍的选择。 可是从王仔昔延伸出去,他却也对自己的选择多了一些思考。 王仔昔以预言闻名,也败在预言之上。 这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吴曄的脸,自然而然浮现在皇帝眼前。 吴曄受宠,同样是因为预言…… 自己信任的金门羽客,通真先生,会不会…… 所谓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可遏制。 他转身,又朝紫宸殿去。 “梁师成,你跟朕过来!” 君臣二人也没有车輦,两个人靠步行,回到紫宸殿。 宋徽宗让人寻来书记的宦官,將一本册子交给梁师成。 “你给朕办一件事……” 宋徽宗交代完,然后就在紫宸殿休息下来。 等到他醒来时,已经是午时之后。 梁师成在殿外,等著宋徽宗起身。 皇帝召见了他,马上询问: “你打探到什么?” 梁师成手上,正是手下匯总过来的资料,他早就已经看过…… 就是因为看过,所以他脸色才十分复杂。 “按照陛下给臣的指示,臣在汴梁城中,寻了许多人来问询。 他们有来自於高丽、日本、交趾、占城、真腊、三佛齐、注輦、大食等国的使者,也有在汴梁传教的僧侣和商人, 按照通真先生讲的內容,臣一一去找他们印证……” “结果如何?” 宋徽宗表情复杂,他又希望知道结果,又怕知道结果。 如果吴曄真的是骗子…… “陛下,通真先生说的都是真的!” 梁师成最为知道皇帝矛盾的心理,也没有吊他胃口,直接说出答案。 “臣初时让人跟这些使节交谈,故意引导到先生所言的內容。 许多关於当地风土民俗的东西,对方十分意外。 因为这些使节都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对他们的家乡了如指掌。 他们很快將臣派去的人引为知己,並且聊了许多內容。 这些东西,一一和先生所言印证,分毫不差! 臣又招来异国僧侣,商人,向他们打探远在欧罗巴的风土民情。 那些来自於大食的商人,对我们知道欧罗巴大陆,十分吃惊! 他们说的许多东西,些许和先生所言不符。 不过几番验证,臣发现,居然是先生说的是对的,而那些人记错! 臣还……” 梁师成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他自己也被震撼得不行,言语中都有颤音。 吴曄所言的那些见闻,涉及天南海北。 日本,三佛齐远在海外…… 交趾、占城、真腊地处南方。 注輦虽然属於传说中的天竺地域,但却在玄奘都不曾去的天竺南方…… 还有沿著丝绸之路走来的大食,吴曄说他处在亚欧大陆的中间,名为中东…… 可以说除了非洲,大家见不到那些据说长得漆黑如墨,比崑崙奴都黑的人物。 吴曄所描述的见闻都有记录。 甚至就关於黑人的事,大食的商人也有耳闻…… 一个身在大宋,长在洪州,身份清清白白,並没有过远游经验的少年,却知道那么多的地方。 这已经不足以用神通来形容了,先生绝对是仙人。 若非仙人,从高天之上俯视中土和蛮夷之地,绝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所以,神农秘种一定是真的。 先生诚不欺人! 皇帝兴奋的捏紧拳头,以至於他手心都被攥得发白。 想到自己以后能迎回神农秘种,又能在师师姑娘面前吹上一吹。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 第53章 从未见过的画 皇帝迫不及待想要见见吴曄,但想了想,又十分心虚。 他昨天才跟先生说要发愤图强,结果晚上就勾栏听曲。 在心虚之下,皇帝打消了召见吴曄的想法。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吴曄在他心中,已经是鬼神一般的人物。 “好,此事別对人说!” 皇帝吩咐好梁师成,將他打发出去。 梁师成谢恩之后,离开紫宸殿。 皇帝看著他留下来的东西,心潮澎湃。 验证过吴曄所言真实,他的创作灵感澎湃。 他昨天画了一幅《异域江山图》,但他还想画更多…… 皇帝让人研墨,准备,然后作画。 很快,他又画完新的作品。 好作品,应该与人分享。 此时已经是白天,皇帝无需顾虑其他。 该找谁来与自己一起赏画呢? 蔡京无疑是人选之一,可是皇帝最近跟蔡京有心结,並不打算邀请这位。 他很快想到了几个人选。 “来人吶……” …… 半个时辰后。 王詵和张择端在去往紫宸宫的路上,不期而遇。 “翰林图画院的翰林待詔张择端见过駙马爷!” 见到王詵,张泽瑞第一时间朝著王詵行礼。 这位仁宗时期的駙马,乃是当今圣上的姑父,也是皇帝的至亲好友。 他一个小小翰林图画院的翰林待詔,可不能失了礼仪。 “你是……” 王詵打量了一下张择端,他心中並无这位翰林侍詔的印象。 不过下一刻,他突然记起来,大声道: “我记得你,你好像画过一幅《清明上河图》,陛下有跟我提过!” 张择端发现王詵居然记得自己的作品,脸上出现激动之色,王詵是当世有名的画家,也是书画收藏家和鑑赏家。 他收藏的古今名画,就算是圣上也讚嘆不已。 这样一位人物,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记得自己的作品,对於张择端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 “学生不胜荣幸!” “你的画功不错,能在界画中现出眾生百相,又带著一些独特的技巧,我看好你!” 王詵一番客套,却让张择端差点热泪盈眶。 当今画坛,比起他略显匠气的工笔画,大家明显更加喜欢米芾米先生那种文人画。 无论是王先生,还是圣上,平日里作画也是以那种风格为主。 哪怕知道王詵只是客套,但对他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事。 “学生还需要您多多提点!” “提点谈不上,你的画功稳定,这是好事,但要知道画画並非单纯的依样画瓢……” 王詵隨口指点了张择端几句,张择端暗自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可是人都有自己的擅长的东西。 比起文人画,他更喜欢以自己手中笔,去记录市井烟火,以画为史,记录真实……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陛下召见你,恐怕今天的画作,跟工笔画有关了……” 王詵的话,將张择端拉回现实。 他一想好像也是如此,毕竟自己名不见经传,虽然有一幅《清明上河图》,却並没有受到皇帝重视。 也许陛下今天心血来潮,画了幅工笔画,所以想让自己鑑赏一番。 不然他实在想不出皇帝为何会邀他鉴画。 两个人已经走到紫宸殿门口。 王詵直接跟太监说:“你跟皇上说一下,我们来了!” 那宦官闻言,嬉笑:“王駙马,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是,陛下等你多时了!” 王詵和皇帝的私交,让张择端好是羡慕。 传说駙马爷在皇帝还是端王时期,就与陛下交好,就连高俅原本也是王駙马的人,后来被陛下要去了。 两个人的关係,也到了駙马爷可以隨意出入宫殿的地步。 不过王詵道:“你自去通传,不能坏了规矩!” 此时,宦官才笑嘻嘻地进去,然后带著皇帝覲见的口諭回来。 “駙马……” 宋徽宗在等待的功夫,又完成了半幅画,画上墨跡未乾,王詵逕自走过去,自顾欣赏。 “好……” 宋徽宗的话,还是一如既往,水平稳定。 王詵细细查看此画,发现这山河中,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想法。 “陛下平日里最擅鸟,其次山水,今日这幅山水图,却和以往不同。 让我看看…… 陛下这画中山水,如梦似幻,似乎比以前更加写意……” 张择端本想跪拜皇帝,谁知道从进来开始,王詵和皇帝已经先聊上了,他站在一边跪又怕打扰皇帝和駙马爷聊天的雅兴,不跪又怕失礼。 “駙马果然是我知己,这些异域江山图本就是朕根据通真先生描写的异域景象画成! 朕毕竟是凭空想像,没有个落在实处的考量。 所以这画还是多了几分写意。朕觉得並不满意!” 皇帝老老实实说出他的想法,人皆有擅长的地方。 吴曄给皇帝描绘中的异域,更多是烟火,而不是山水…… 皇帝给王詵展开了另外一幅已经完成的《异域江山图》。 王詵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不满意,他这些画的构思,都是一般山水,一般烟火…… 山水天下同,烟火气才是分別“异域”二字的区別。 皇帝的画毫无疑问,都在水平之上,可是都差了一点什么? “我算明白了,难怪陛下让你过来!” 王詵拍掌,一把將咬牙准备拜下去的张择端薅过来: “这个你擅长,你看看……” 张择端定睛看去,忍不住喊了一句:“好……” 他在旁边听了半天,还以为皇帝画人多差,可是真看到皇帝所描绘的山下风景,却不亚於自己。 要知道工笔画,那是张择端的长处,可是画人画物,追求写实,皇帝並不擅长。 但很快的,张择端也发现了问题,就是皇帝画人,好则好,但没有烟火…… “你是不是发现问题了,说说……” 皇帝见他蹙眉,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態度谦虚,真心请教。 “张待詔,你不用藏著掖著怕得罪陛下,陛下对画画最为认真……” 有王詵支持,张择端终於鼓起勇气,一一指出其中不足。 果然皇帝没有生气,而是认真思索,然后拍掌叫好。 “朕就说怎么有些不对,果然术业有专攻,朕以后还要跟张待詔多学习学习……” 张择端闻言赶紧低头说不敢。 “朕还有一幅画,就在那边,你去看看……” 皇帝低头和王詵討论异域江山图的画法,隨手一指。 张择端闻言,走到皇帝的书桌边上,拿起一张没有展开的画卷。 画卷装裱朴素,看起来不像是皇宫平时的风格。 他没有多想,展开一看。 迎面而来的,是一双星眸。 张择端傻了,也迟了…… 他刚说皇帝不懂烟火,一缕烟火气,带著汴梁的繁华,从灯火阑珊处走来。 “陛陛陛下……,这真是您画的?” 老张的声音在颤抖,皇帝蹙眉,颇为不悦: “不是朕画的,这宫里还有谁敢仿照朕的画?” “陛下,臣错了,臣不及陛下也……” 张择端激动之下,捧起画卷,主动跪在皇帝面前。 他此时,是心服口服。 这人画画画傻了? 皇帝一脸疑惑,他从张择端手中拿到画卷,本能已经感觉不对。 等到展开,李师师的倩影映入眼帘。 皇帝顿时体会到,什么叫做汗流浹背? 这画是什么鬼,他从没见过啊! 第54章 素描画【开创者】赵佶 这幅画上,一位女子沿著阶梯走上桥头,驀然回首…… 那一瞬间的风华,跃然於纸上,让人心醉。 画画的那个人,將李师师的一最真实的形態表现出来,让与他有过欢愉赵佶感受最深…… 这幅画,不简单。 作为同是画家,也是鑑赏家的皇帝,赵佶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李师师的美。 而是那画家让李师师走上州桥回首的瞬间,在灯火阑珊之处的回首的瞬间…… 独属於州桥夜市,乃至於整个汴梁的风华,扑面而来。 他去过州桥也是,才能深刻感受到这人真的在寥寥的笔画中,將州桥夜市的魂给摄在画中。 皇帝一时间也如张择端一般痴了,傻了。 这其中还包括就站在皇帝背后的王駙马,王詵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画,但又有说不出的震撼。 “这画……” 他最为熟悉皇帝,一眼就看出这幅画绝对不是皇帝的作品。 可是面对他的询问,回过神来的赵佶,已经满头是汗。 不是就不是,他也不是非要將別人的劳动成果说成自己的人。 可是现在有个十分尷尬的问题,那就是…… 为什么一副画著《李师师》的画卷,会在他的宫殿里。 所谓做贼心虚! 赵佶一时间失了理智,鬼使神差,硬著头皮点头。 “陛下臥虎藏龙,臣误会陛下了……” “臣还说陛下之画,缺了几分烟火气,但陛下却將这画中烟火,全藏在州桥夜市的灯火中……” “陛下……” 张择端变得有些不正常,不但言语混乱,手舞足蹈,望向宋徽宗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万物有道。 画画同样如此。 在这个以意境为先,写实类画技被打压的时代。 坚持自己所坚持的画风,是张择端的选择,而如今,他的选择,被另外一个人选中。 而且,他做得更好。 老张望向宋徽宗的表情,就是赤裸裸的崇拜。 不过这份崇拜,让皇帝十分难受。 完蛋了,完蛋了…… 从李师师的画像出现开始,赵佶脑海中更多想到的是。 他pc的事情要被发现了,他要被言官骂死了……他要遗臭万年,被史官狠狠书写,被那些无良读书人在野史中蛐蛐他的。 不行,他可是要当道君皇帝的人啊…… 他的人设不能崩啊…… 赵佶气得都想將这幅画撕成碎片,谁能想到就一晚上管不住鸟,就惹出这么大的事端? 早知道,他就不出宫,去勾栏听曲了。 “请陛下告诉微臣,这画法的名字,若陛下能怜悯微臣,能指点微臣一二,臣死不足惜!” 皇帝张了张嘴,嘴里全是苦涩。 教,教个屁。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画是什么东西,哪来 好你个张择端,现在他想反悔说画不是他的,已经骑虎难下了。 “张待詔,陛下是你想指点就指点的?你先下去吧……” 王詵开口,总算解了宋徽宗的难处。 “对对对,爱卿,此事再议!” 皇帝惊魂未定,找个理由將张择端打发走了。 张择端脸上写满失望,他谢恩,离开紫宸殿。 “陛下果然是帝君下凡,什么都懂…… 不行,回去跟同僚们聊一聊这画法…… 也好让天下人知道,不是只有我张择端坚持写实画法……” 张择端带著使命感,回到翰林画院,关於皇帝创造一种新画法的消息不脛而走。 …… 而在紫宸殿內,宋徽宗十分尷尬的,与姑父王詵四目相对。 二人关係极好,早在他每当皇帝之前就是好哥们。 所以王詵的目光中的戏謔,毫不掩饰,也没有顾及他皇帝的面子。 “这画上的人物,是镇安坊的李师师,李行首吧?” 皇帝的脸色涨红,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还好张择端那人没什么钱,去不起镇安坊,不然今日的事就难交代了!” “好姑父,你可要帮朕保密啊……” 宋徽宗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请求王詵。 王詵嘿嘿笑:“那是自然……” 他看似和皇帝亲近,其实一直保持足够的尊重。 皇帝得到他的保证,才鬆了一口气。 “这莫名的画,倒是差点害死朕!” 提起那副李师师的画像,赵佶心有余悸,他本来心理素质就不好,经过这么一嚇,估计好久都不敢出宫了。 现在危机解除,他和王詵才有机会好好欣赏这幅画。 怪! 就是二人对这幅画最直观的感受。 二人都是当世最好的艺术鑑赏家,什么名家的画没有见过。 可是这样画画,却是他们想都没想过的…… 首先这幅画的构图,和他们以前所做完全不同,画画的人似乎著重於捕捉某个美好的瞬间,而不是如他们画人物画一样讲究经营与布局。 国画渐进式构建,讲究“意在笔先,注重虚实相生,留白以营造意境和想像空间。 这幅画却更在意瞬间定格某种美好,笔法上层次感丰富,是另外一个极端的选择。 可是两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画极好。 它几乎独立於传统的流派之外,开启了另外一种派系的画法。 虽然画画者的手艺有些粗糙,可开宗立派这点,已经弥补了所有的不足。 “是光与影……” 皇帝首先抓到了素描最重要的元素,画画者只用明暗和光影,就勾勒出如此真实的景象。 在画的像方面,皇帝不得不承认,这个流派几乎已经达到极致。 “这画的布局,也十分新颖,这画的烟火气,有七分在布局上……” 王詵也抓住了吴曄这幅画的关键。 古人没有体会过相机,很难想像得到吴曄相机的视角,用捕捉现实作为构图,去画一幅画的场景。 大开眼界! 这是两位当世大家对这幅画的评价, 好的艺术家,有足够的胸怀去审视一件和自己的【道】並不相同的作品。 “朕必须找到这个作者,好好跟他聊上一番!” 皇帝心中的不快尽去,他对於这幅画的喜爱,已经超过了它引发的麻烦。 只是皇帝却忘了,麻烦比他想像中还要大。 “臣觉得陛下应该嘱咐一下张择端,让他別多嘴外传……” 他话音落,皇帝猛然惊醒。 对啊,这件丟人的事,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赶紧派人去翰林画院,不多等一会太监回来,宋徽宗感觉天都塌了。 就一会的功夫,张择端已经將皇帝开创了一种新的写实画法的消息,传遍整个翰林画院…… 赵佶想死,一夜风流造成的创伤,感觉他要用一生去治癒…… 开创者? 他压根连这幅画是用什么画的,怎么画的都不知道。 他开创个屁啊! 要不是不杀读书人的祖训顶著,皇帝现在就想送张择端去见祖先。 他咬牙切齿的时候,王詵提醒他: “陛下,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那位画画的人,然后…… 让他闭嘴!” 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 王詵给了一个中肯的建议。 话已经说出了,为了皇帝的面子,这【开创者】必须是宋徽宗。 “对对对,朕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宋徽宗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心情激动。 找,一定要找。 但又不能大张旗鼓的找…… 皇帝十分纠结。 而此时,汴梁城的一座小院里。 林火火將吴曄为自己画的素描画像递给吴曄。 “我要学……” 第55章 王仔昔之死 “你学素描干什么?” 吴曄无语,学霸的求知慾总是那么让人无奈。 “这是炭画,等我发明好铅笔再教你!” “不行……” “我要学会了,给小福福画一张美美的画……” 小福福是赵福金,火火的好闺蜜。 吴曄:…… 女人之间的友谊,进展那么快吗? 拗不过自己的徒儿,吴曄只能教林火火从画苹果开始学习素描。 好在大徒儿求知慾足够强,他总算能消停一段时间。 此时已经日暮西斜,吴曄准备回道观了。 虽然他现在白天会在院子里教导几个徒儿学习,监督功课,但晚上还是会回东太乙宫做晚课。 说起晚课,道教的早晚课制度,其实並不如后世。 目前大家还是延续陆修静那套【礼拜著褐,诵经著帔】的制度,但没有明清之时,隨著早晚功课经的出现,形成类似十方丛林的制度。 吴曄如今已经是金门羽客,道教道官第一人。 他有责任统合资源,將道教发扬光大。 不管信仰不信仰的,至少自己承了道教的恩,妖道也要讲究知恩图报。 所以吴曄心里已经琢磨著,將早晚功课经整出来,再將早晚课制度以强制的方式定下来。 火居道士不论,但宫观道士必须诵早晚课。 早晚课制度,是佛教在元明十方丛林制度形成之后,道教跟著改变的一种制度。 如今吴曄要改革的话,他等於比佛教提前做了改变。 这也是为他后边的计划,打下基础。 “通真先生……” 吴曄刚出门,就有人叫住他。 他抬头,却见徐知常从马车上下来,对他毕恭毕敬。 上次他见徐知常的时候,两人还能说是平等的关係。 可是到了如今,从徐知常的態度便知。 吴曄已经彻底成为他的上官。 对於冲和殿侍宸这个称號,徐知常不是没念想过,只是他压根够不著。 “徐先生!” 吴曄见到徐知常,哈哈一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已表示亲近和他没有忘本。 徐知常见著,暗自鬆了一口气。 虽然是他引荐吴曄给皇帝,也经常以吴曄的恩人自居。 可是真当吴曄惊动满朝文武,又以火箭一般的速度晋升。 他身上的诡异,就连徐知常也发憷! “您叫先生,折煞下官!” 徐知常態度十分恭敬,早就没有当初的自然。 吴曄道: “先生才是折煞贫道,贫道记得当初先生引荐贫道入宫,对贫道的教诲,贫道永世不忘!” 他再次表明態度,徐知常才彻底相信,吴曄並不是做做样子。他有些感动。 汴梁这座名利场,来过多少道士。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皇帝面前露过脸,得过荣华富贵。 但真正能守住本心的人,又有多少人? 就吴曄这份定力,他已经当得起高道二字。 除了权力的原因,他对吴曄的道行也多了几分敬佩。 “今日有人托请,推脱不过,所以要来麻烦先生!” 徐知常知道吴曄的性子,直接开门见山。 有人要见他,徐知常也推脱不过? 吴曄只听到这两句话,就明白找他的人是谁了。 徐知常在朝中,並无明显的立场,也不会主动站队或者捲入某些风波中。 不过他本人而言,跟蔡京走得挺近。 倒不是说关係多好,就是满朝蔡党,他就算不想靠近蔡京也不行。 蔡京和吴曄的矛盾,因为那场语言风波,变得人尽皆知。 如今蔡京主动过来请和,也需要一个合適的中间人。 “那这次,想邀请贫道吃酒的是谁?” 吴曄似笑非笑,对於这份邀请不置可否。 “是咱们的老熟人,林灵噩,不对,人家现在叫林灵素……,还多了一个封號叫:翊运辅教先生!” 吴曄闻言,暗笑。 他因为提前祭出道君皇帝的理论,所以抢了林灵素的六字先生的名號,他现在获得的新名號,只有四个字。 不过这也很牛逼了,也证明了林灵素却是有点东西,是个高道。 他和王文卿整合的雷法,几乎影响了后世整个道教。 “蔡太师居然会派他出面?看来很受信任啊……” 吴曄呵呵一笑。 本来徐知常不会告诉他这些的,但因为他强调了昔日二人盟友的身份,让徐知常本能上站在他这边。 “先生大概不知道吧,王仔昔死了……” 徐知常见左右无人,悄悄告诉吴曄。 吴曄闻言,脸色微变。 他確实不知道这件事,王仔昔在过往的歷史中,却是是死了。 他活著的时候,因为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从而不但得罪了林灵素,也得罪了梁师成。 后来,林灵素和梁师成一起发力,將他弄死在狱中。 可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林灵素原本的命运被取代,自己虽然和王仔昔衝突,可是並没有下死手。 他预言金国崛起后,王仔昔自然而然不被皇帝待见,本应该能苟活一阵。 “他不甘心,去宫门口求见皇帝,被梁师成抓到机会,弄死在牢里了……” 徐知常提到梁师成,脸上也有忌惮之色。 自古阉人最为小心眼,得罪蔡京不要紧,要是得罪阉人,人家顺水推舟,就能让你死得无声无息。 吴曄也深有体会,就如林灵素,他虽然得宠后也跋扈不已。 就连后来的宋钦宗赵恆,林灵素在得宠那几年也没放在眼里,甚至故意诬陷太子。 可就算这样,林灵素失宠后也就是被皇帝赶回老家去了。 也没有被弄死! 由此可知,不能轻易惹那群阴毒的玩意,要引以为鑑。 如果得罪了,那就往死里得罪! “所以,蔡太师要面子,他身边又没有趁手可用的道士,所以推出林灵素,看能不能跟你化解恩怨。” 吴曄頷首,如果他能跟林灵素冰释前嫌,代表他背后的蔡京,也可以和解。 他倒是不想得罪蔡京,但他也明白自己以后要做的事迟早都会得罪。 但现在,对方要维持表面的和平,也不是不行。 “如果你和林灵素的见面顺利的话,途中应该会有人【偶遇】。” 徐知常朝他眨眨眼,吴曄哈哈大笑。 果然做人不忘本,谦虚一点没错。 徐知常將他当成自己人,有他的提示,自己不至於在接下来的宴会中,措手不及。 大妖若圣,自己给自己立下的人设,果然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那咱们走吧!” 徐知常带著吴曄,上了他的驴车。 第56章 赵佶,不爭气的玩意 “陛下想成为道君皇帝,此事已经天下皆知,而且也势不可挡! 不过要完成身份的变换,里边的工作可不少。 祥瑞、礼仪、制度……” 驴车上,徐知常给吴曄一一算了下皇帝这一番折腾下来,需要多少东西,多少钱。 吴曄听著暗暗咋舌,难怪史书上林灵素政和六年忽悠宋徽宗,他政和七年才完成道君皇帝身份的构建。 这其中涉及的东西太多了,也太繁杂了。 不过吴曄相信,如今他替换林灵素之后,宋徽宗这方面的烦恼会少了很多。 至少那本《御注道德经》,在他的帮助下已经提前完成了。 还有就是道教方面准备的东西,神霄天作为皇帝成为道君皇帝最主要的信仰来源,神霄派也要迅速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和科仪。 所谓科仪,可以理解成仪式,仪轨…… 这是十分严肃,而且复杂死板的东西,容不得一点错。 有个略带贬义的成语叫“照本宣科”,里边的“科”就是道教科仪的意思。 由此可知科仪的繁琐和呆板。 而这份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当年林灵素也是在徐知常和王文卿的帮助下才完成的。 “明知先生,贫道建议你跟林灵素搞好关係,虽然我知道先生得雷祖垂青,召神遣將,行云布雨比他强了不少。 可是先生毕竟年轻,很多东西没有那些老傢伙有经验。 陛下的事,容不得半分错! 不然先生您本想办个好事,却弄砸了……” 徐知常小心翼翼,为林灵素找一些存在感。他虽然倒向吴曄,可是林灵素那边也算是他的好友,加上蔡京的因素,他实在不想吴曄跟对方闹得太难看。 只是吴曄闻言,只是笑笑。 从头开始编造神霄派的科仪,確实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不等於他做不成。 反正他只需要粘贴复製,就能毫不费力的將这些东西整合出来,可用不著林灵素。 吴曄的不置可否,放在徐知常眼里,却成了不屑的笑。 仿佛他强调的林灵素的价值,在吴曄眼里半分不值。 “他不会,真是謫仙下凡吧?” 徐知常自己也有些心虚,吴曄预言北方那场战爭,实在太过於玄幻了。 如果说求雨还能推测是提前掌握了某种观察天象的本事,那预言就是不择不扣无法解释的手段。 “先生,林灵素虽然投靠了蔡太师,对您却不如以往那般敌视了,您看太师对您发起詰难的时候,可曾见他出过头? 还有就是我上次跟您说,陛下做了噩梦请他解梦。 他也没有趁机多说什么? 那傢伙心中的傲气,被《玉枢宝经》打击得不轻!” 吴曄闻言笑了,雷祖,確实是神霄一脉能《造》出来的最好的神明。 甚至道教眾神中,能如雷祖那般深入民心的也不多。 林灵素和王文卿对道教最大的贡献,就是雷部体系和雷法的创立。 可是雷部的主神是谁,其实林灵素一直没有想好。 想要创造一个完美的神仙其实並不容易,就跟当网红一样,你觉得你內容好没用,要观眾买帐,有流量才行。 神仙也需要老百姓买帐,才算成了。 至少在林灵素时代,並没有这么一个雷部主神出现,林灵素出於政治目的,以宋徽宗背后的长生大帝为雷部之主。 但他心里也明白皇帝是什么德行,所谓长生大帝是赵佶的说法他自己都不信。 其实他內心里,是想要推出一个如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那样的神仙。 他虽然在权力里迷失过,但毕竟对道教还是有情感在的,不然他不会推动一个小灭佛的活动,试图让道压佛…… 可吴曄並不认同林灵素的理念,因为任何企图利用君王的权柄去干涉佛道之爭的行为,其实是祸非福。 歷史经验证明,这一套最后只会沦落成笑柄。 而作为雷法的构建者之一,林灵素在霍霍佛教的同时,却还做了一件自相矛盾,让后世连道士在承认他贡献的同时,也都嘲讽他的事。 …… 两人一路往前,徐知常路上和吴曄聊了许多趣事。 “知道吗,陛下最近又创造了一种新的画法,据说完全推翻了他以往的风格,是偏向於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那样的画风?” “真的?” 吴曄也大吃一惊,张择端他知道,那是《清明上河图》的作者,可惜那幅画作在如今的时代並不受重视。 它被奉为神作,一部分是因为靖康之难带来的悲剧加成,其次人们对工笔画的偏见消失后,才逐渐展现出它原来的价值。 所以《清明上河图》作者的张择端,其实如今混得並不算好。 但话又说回来,能得到张择端认可,至少在工笔画领域,宋徽宗肯定有了很大的突破。 吴曄有时候不得不感慨这傢伙的艺术天赋。 干皇帝他犹犹豫豫,磨磨唧唧,但干艺术,这傢伙天赋满级啊…… 史书上並没有关於皇帝突破风格的说法,想来是因为自己这只蝴蝶,引发了蝴蝶效应。 有机会,去看看他的作品! 吴曄只將这件事当成一件趣闻,压根没想到这事旳始作俑者是自己。 驴车穿过华灯初上的夜市,进入镇安坊。 镇安坊只是一条街,却住著汴梁城汴梁城文人墨客心中几乎所有的女神…… 车马进入镇安坊的时候,吴曄已经听到了车外鶯鶯燕燕的声音,他面色古怪,这好吗…… 虽然全真教没有出现之前,道教压根不存在戒女色的出家人。 可作为一个道长,来镇安坊画风还是怪怪的…… 但在徐知常面前,吴曄倒不用当什么道德先生,玩拂袖而去那一套。 他只是垂下眉目,表情淡淡,仿佛世间一切不为所动。 “这是对面安排的,明之先生见谅,你若不喜欢,我让他换个地!” “不用,正好修心!” 吴曄揭开帘子,发现驴车进入一个相对人少的巷子,这里的和主街道相比,显得清幽不少。 想来对方找的姑娘,不会是无名之辈。 吴曄呵呵一笑,能多见个史书上的美人,总是好事。 “这里是赵元奴赵娘子的小院,此处清幽,不用担心別人打扰……” 徐知常笑笑:“我知道明之你的禁忌,所以特意要求如此! 这赵元奴也是汴梁城的大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並不输那李师师。 且李师师听说被高俅给糟蹋了,估计有阵子出不来……” “高俅,糟蹋李师师?” 吴曄脸上泛起古怪之色,吴曄再次確认。 徐知常將那天高俅驱赶其他客人的事情当成趣闻说给吴曄听。 吴曄面无表情,眼中全是无语。 给高俅八个胆子,他也不敢睡李师师。 所以谁把李师师给睡了,这很难猜吗? 吴曄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记得上次见赵佶那玩意的时候,这货还说要发愤图强。 结果转眼就去pc了,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养成昏君,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不爭气的玩意!” “然也。高俅此番处置,实是不按法度。” 徐知常自以为吴曄在骂高俅,跟著附和一句。 高俅跟他关係还行,但也没多好…… 吴曄无奈,道路是曲折的,接受现实吧。 正如火火所言,进二退一便好…… “咱们进去吧!” 吴曄心烦意乱之下,正想看看美女解闷! 第57章 赵元奴 二人踏入小院。 月色下,吴曄依然能感受到这样子虽小,但精致错落。 赵元奴作为汴梁两大行首之一,吴曄记得有些史料里就记载过她拥有一个单独的小院。 虽然依附在妓院下,但她的客人却可从偏门进入小院,独自招待。 待遇似乎比李师师好一些。 他刚刚进入小院,就看到几个道童在外边等候,里边不见歌舞声,显得十分平静。 那些道童见到吴曄过来,眼睛一亮,有人赶紧上来迎接。 又有人忙著去里边通报。 “难道老林把持不住,做了赵佶的同道中人?” 吴曄见里边没动静,八卦魂熊熊燃烧,阴暗了一番。 赵元奴还能出来接客,应该是还没被皇帝给嗯嗯过…… 所以理论上要是老林…… 不对,他应该够不著。 如李师师,赵元奴这种名妓,早已经脱离了出卖肉身的困局。 但若说她们守身如玉,吴曄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所谓的卖艺不卖身,无非就是给自己上价值的手段罢了,等閒人上不了她们的榻。 但既然出来迎客,她们总会遇见她们装逼无法应付的权贵…… 或者,在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耳濡目染,她们也会有自己的需求。 但是,当然不可能是林灵素,吴曄纯粹就是恶趣味,胡思乱想罢了。 林灵素能踏足这里,想来是借了蔡京的权势。 果然道童小跑过来,恭敬拱手: “是通真先生吧,我师父在里边跟赵行首研究乐理……” 对方话音刚落,只见林灵素从里边快步走出来。 吴曄跟林灵素最后一次见面,是那天他念完玉枢宝经之后,从此林灵素就在东太乙宫慢慢消失了。 如今再次相见,他差点忍不住已经认识快三年的林灵素。 只能说人的精气神,在没有得势之前和得势之后,完全是两个人。 林灵素如今,还真有几分道教史料中描述的高人气息,他见到吴曄,也有几分你看我几分像从前的得意。 不过这份得意,在真正面对吴曄的时候,被收了起来。 林灵素见到吴曄,一本正经,捏子午诀,拱手行礼。 “林灵素,见过通真先生。” 吴曄拱手还礼。 此时后边,有一女子扭动腰肢,款款走出。 “黛眉凝华,星眸涵漾”,吴曄初见此女,观见她眸中纯春色,便自然而然想起这些形容词。 她与李师师不同,著装是这个时代的人少穿的大红色…… 偏偏这看似大俗的顏色,搭配上她如雪一般的肌肤,显得十分自然,也勾人心魄。 只论容貌而言,赵元奴似乎还在李师师之上。 吴曄只用了短短几秒钟,便完成对赵元奴的奖赏。 他神態自然,来自於短视频锻炼过的定力,哪怕见了这种千千万网红级別的美人,也不足以让吴曄动容。 相反,赵元奴见她不动声色,反而有了几分失態。 她出来的姿態,一顰一笑,都是经过精心设计。 林灵素这种有些年岁的道人初见她都有些失態,反而是吴曄眼中,毫无波澜。 这是个真正的有道之人。 赵元奴马上收起脸上的媚態,变得毕恭毕敬。 “奴家,见过通真先生!听林道长说先生要来,奴家本来还不信,如今得见不胜欢喜。” 赵元奴的声音跟李师师不太一样,虽然温柔却带著一些英气,显是很有主见。 吴曄頷首,算是跟对方打过招呼。 他和林灵素四目相对,却没有多说话。 两人虽然认识三年了,但大多数时候是竞爭关係,想要来个热情的拥抱自然是不可能。 “哎呀,刚才跟林道长切磋宫商丝竹,这满头大汗的。 通真先生原谅奴家失礼,先去討汤浴换衫子……” 吴曄知道赵元奴想借沐浴更衣迴避,微微点头。 “赵行首自便!” 赵元奴掩嘴轻笑,自顾离开…… 此时,林灵素郑重其事,拱手再拜。 “昔日听闻先生说雷祖功德,受益匪浅,倒忘了谢过先生!” 他先放低姿態服软,为这场见面定了调。 “林道友客气了,虽然道不言寿,但比起道友我明显是晚辈,你还是叫我道號明之吧!” 对方既然释放善意,吴曄自然也要回应。 见吴曄態度温和,林灵素脸上的笑容也自然许多。 他本就是带著善意而来,吴曄配合让他鬆了一口气。 “不敢,修道者,达者为先,先生道行比贫道深厚,贫道不敢僭越。 说起来,我说我求雨为什么求不过先生,原来我请的是雷公,您请的是雷祖…… 这求人都没求对,活该……” 他说得有趣,惹得在场的人大笑。 林灵素成功活泛了氛围,再道: “贫道那日闻玉枢宝经,隱约觉察里边有修行之法,本来一直想要请教道友,让道友帮贫道过过经,只是一直拉不下脸。 今日既然撞上了,还请道友帮我一二!” 他这话一出,不但吴曄,就算徐知常和林灵素的弟子都脸色一变。 过经是道教的名词,可以有两层意思。 第一重意思,就是找人带著將经文读一遍,將里边的生僻字,通假字找出来,找到正確的读音。 但林灵素本就是大家,自然不存在不会读经文中某些字的可能。 而另外一重意思,是师徒间的言传身教,是拜师之意。 道教的经文,往往在说道中蕴含修行的內密,不是师徒口传心授,绝不泄密。 林灵素求吴曄过经,差不多就是要拜他先生的意思。 这主动降低辈分的举动,足见他他足够的诚意。 吴曄若有所思,似笑非笑。 能在史书上留名的高道,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这种行为可以有两种解读,第一种就是林灵素真心学道,对於雷祖秘要心嚮往之,不惜自降辈分。 第二种,就是林灵素想要分道君皇帝这个大蛋糕。 莫看宋徽宗成为道君皇帝这件事,在史书上也许只是寥寥几笔的文字,可是对於道士而言,却有莫大的利益。 林灵素一生修行神霄道,这份利益更是他捨身也要得到的。 而且,这里边还暗含第三层意思。 他背后站著蔡京,林灵素求分蛋糕,背后也有蔡太师的身影。 蔡京想缓和与自己的关係,却不愿意直接邀请,与自己讲和。 一来是放不下身段,二来是如果吴曄拒绝,他也没有面子。 通过层层关係,將林灵素推到吴曄面前。 老林这份服软,可不仅仅是他本来的意愿。 想通此节,吴曄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跟蔡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利益矛盾,但如果能拖延这份矛盾爆发,对他好处很大。 既然如此,林灵素来拜,为何不受? 他如今掌管天下道教,但道教不过是他实现理想的工具。 许多繁杂的事务,吴曄並不想理。 有个打工的,也好! “林道友言重了,道友想学,贫道自当倾囊相授!” 两人手握在一起,各怀鬼胎。 仿佛冰释前嫌。 “走,进去说……” 徐知常见事情顺利,鬆了一口气。 作为中间人,到此他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三人走进赵元奴招待客人的小厅,开始天南海北的聊著…… 吴曄、徐知常和林灵素都是当世道教大家,大家聊起道法来,越聊越合拍。 尤其是徐知常和林灵素,他们本以为吴曄去信皇帝,多少走了点捷径。 可是真聊起道,发现这傢伙深不可测。 一开始的轻视,逐渐变成敬佩,再变成可望不可即的敬仰。 一杯饮尽,林灵素幽幽嘆气,他到最后终於放弃了在道法上和吴曄一爭长短的心思。 这货,不是人! 吴曄將他的变化收在眼底,暗笑。 他掌握了后世將近千年道法的演变的轨跡,哪怕林灵素这样的高道,也窥不破千年的演变。 此时,隨著吴曄大获全胜。 场上的氛围略显冷清,但就在吴曄想著要怎么活泛一下气氛的时候。 琵琶声起, 那位自称沐浴去的赵元奴,赵大家,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出现了。 第58章 弥补遗憾,五线谱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无数,枝上有黄鸝。我欲穿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 赵元奴一开口,便让眾人都安静下来。 吴曄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著这个时代顶级歌姬的表演。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赵元奴的声音很美,曲也非常好听。 从词中,他认出赵元奴唱的是《水调歌头·游览》,相对於苏軾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而言,这词相对冷门一些。 这位赵大家,喜欢特立独行…… 不过吴曄真正感怀的,不是他耳熟能详的宋词,而是承载那些美好辞藻的曲谱。 在他生活的时代,宋词之美他隨时可以感受。 但如今耳边的天籟之音,却已经听不到了。 诚然,美好音乐在每个时代都不缺,可是属於那个时代的声音,却隨著岁月的流逝逐渐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 曲子不长,赵元奴很快唱完。 “好……” 林灵素和徐知常拍掌叫好。 “赵大家这首水调歌头·游览,真如天籟,贫道这次不虚此行!” 徐知常的讚美,赵元奴只是淡淡一笑。 “诸位都是音律大家,何必取笑奴家?” 她这么说倒真没抬举眼前几个人。 这个时代只要是所谓的道士,尤其是擅长科仪的道士,大概率在音乐的修养上都不差。 因为宗教的科仪之中,道乐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想要学科仪,就要从乐器学起。 能学出师道士的,音乐上多少有点造诣。 徐知常见赵元奴一双美眸望向自己,赶紧摆手笑道: “贫道不擅科仪,对於道乐的理解一般! 林道长和通真先生,都是符、法、科的大家。 赵大家要问,就问他们好了……” 赵元奴已经和林灵素聊过音乐,所以目光自然而然放在吴曄身上。 被美人注视,吴曄心口仿佛有一团火焰燃烧,恨不得能將肚子里那些宋词都掏出来,获得美人另眼相看。 只不过在那瞬间,他已经道心澄清,不为所动。 上次他在州桥夜市打架,已经被林棲焰数落过了,她说自己身为一代妖道,打架什么的太low了. 没错,这就是原话。 因为自己的教学方式的问题,吴曄经常能从徒儿们那里听到许多“家乡话”。 以文字装逼,並不符合自己的人设,吴曄也没兴趣在一个戏子面前討她欢心。 不过…… 吴曄对於另外一件事,却多有感触。 那就是在他所处的时代,水调歌头本身所代表的曲谱,已成绝唱。 但绝唱的曲,何止水调歌头? 念奴娇、如梦令等曲子也是如此…… 若是自己能將这些曲子保存下来,不至於让它们失传,想来也是功德一件。 想到此处,吴曄心里有了主意。 “通真先生且评一评,奴家这曲儿唱得如何?” 吴曄久久不接话,赵元奴倒是先声夺人,询问於她。 她声音娇俏,语气中带著几分俏皮,看似轻佻,却也让场上的气氛回归初始的轻鬆。 吴曄回过神,与她眼神对上。 “行首一开口,便觉清风拂面,尘虑尽消。贫道一时忘了这尘俗烦恼……” 他淡淡几句,夸得赵元奴掩嘴直笑: “人说先生是天上謫仙下凡,却不想这么油嘴滑舌,不过这话怪让人开心呢……” 她说话之间,顾目四盼。 同样照顾了在座的其他人,林灵素和徐知常也跟著笑起来。 “不过今日聚会,奴家也不当几位是一般客人,而是同道之间交流。 奴家真心希望先生能给一些建议!” 虽然明知她是逢场作戏,但在场这些人对这番话依然十分受用。 赵元奴总有办法,让人觉得他们是不一样的。 吴曄对这套话术十分熟悉,只是笑笑: “赵行首的表演自是天衣无缝,如果非要说些遗憾,却不在人,而在曲……” 吴曄本就想借题发挥,说起曲子,他看其他人不解,解释道: “这水调歌取源於隋煬帝,后经发展……,前朝水调尚有大曲、小曲之分。大曲《水调》歌,又有凡十一叠,前五叠为歌,后六叠为入破。 只可惜经歷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季之乱,如今赵行首所唱之曲,不知有几分像从前?” 他这番说辞,马上引起所有人的的共鸣,尤其是赵元奴,脸上少了几分嬉笑,多了几分真心。 他们这些人对於谱曲的失传,感触最深。 尤其是水调歌,如今已经变成水调歌歌头。 战爭带来的是妻离子散,是国破家亡…… 相比起来,乐谱的遗失,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在意这个结果。 “想不到先生还有这般感触,跟奴家想的无般一二……” 赵元奴十分认真,站起来,朝著吴曄行了一个万福礼。 吴曄起身拱手,还礼。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太多的传承在乱世遗失了,不止水调歌,我道门何尝不是……” 林灵素和徐知常看到吴曄引出这个话题,也跟著感慨起来。 道教的科仪,基本上围绕著道乐来的。 很多唱韵同样会隨著战乱到来而失传。 “所以,贫道在想,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再次发生,咱们是不是应该为后学做点什么? 以避免今日你我所听之乐曲,变成后世之绝唱!” 他这个说法一出,眾人肃然起敬。 不管立场如何,林灵素,徐知常和赵元奴,都是某些传承的守护者。 道士要护住祖师爷流传下来东西,作为乐师的赵元奴也有別人看来无所谓的坚持。 可是谁能保证在乱世之时,这些东西不会失传? 毕竟很多事情,並不是人力所能控制。 “贫道想了很久,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文字的传承能力,远远高於口传心授本身。 为什么诗词容易传世,而曲谱不能。 这恐怕还是出现在乐曲传承方式本身。 如今我们的记谱之法,无非就是减字谱、工尺谱,是吧?” 吴曄將目光投向赵元奴。赵元奴默默点头。 “这些方法好则好,可更加注重指法、表情等表演方面的东西,讲求口传心授,或者某些记谱法只局限於某些乐器! 所以一旦有传承的那些人死於战乱,后人就算拿著曲谱,也无法还原当初的声音! 所以,一种只要知道规律,看著文字和符號,就能復现昔日音律的记谱法,就是贫道能想到的对抗岁月的方法!” “啊……” 赵元奴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 她直勾勾看著吴曄,原来她只当是吴曄隨口一说,却没想到吴曄连解决方法都已经想出来了。 吴曄的思路,还真就是一条能解决乐曲失传的好方法。 只是知道了思路,还需要创造出那种如吴曄所言的记谱法才行。 “明之,你不是已经造出这种记谱法了吧?” 徐知常声音中,也多了一些颤动。 他虽然以画术闻名,可毕竟也是道士,道乐失传的问题,同样让他痛心。 如果吴曄能造出一种记谱法,那其中功德不会比整合出雷法弱多少。 吴曄轻轻点头: “此法,名曰五线谱……” 第59章 陛下,您怎么不笑了 五线谱? 他还真的为了解决问题,创造出新的记谱法? 徐知常和林灵素一阵恍惚,要知道他们也都是懂乐谱的行家,知道想要创造一门记谱法並不容易。 而赵元奴,望向吴曄的目光,已经带著几分崇拜。 “请先生一定要为什么说说……。不知道先生方不方便说?” 赵元奴因为五线谱的原因,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吴曄见她进退失据的模样,觉得有趣,这位名妓至此,才让她高看一分。 他虽喜欢看美女,但並不意味著他真觉得这些卖人设的女子,有什么值得追捧的东西。 但至少赵元奴对音乐本身的尊重,也值得吴曄尊重她几分。 “请赵行首找来纸笔……” 赵元奴赶紧让人照办,纸笔找来之后,吴曄在白纸上画了几条线,然后將她刚才演唱的水调歌头,用五线谱的方式標记出来。 看眾人一脸迷茫,吴曄莞尔。 他从音调开始,讲解如何解读五线谱,然后通过乐谱,还原原本的音律。 五线谱在后世能成为国祭通用的乐谱,自然由它独到的地方。、 吴曄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標准化和可视化,它也不挑乐器,眾生平等,能最大程度的保证音乐的传承。 当然,它也有自己的缺点,可是相比於传播而言,这些缺点似乎可以忽略…… 毕竟吴曄控制不了岁月更叠中,战爭对人性命的剥夺。 那些依靠口传心授才能传承的记谱法,也许会在保留特定音乐的韵味和技法上更胜一筹。 但口传心授,就是最大的不稳定性。 重新教导別人认识一种新的乐谱,並不是一朝一夕可成之事。 但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是音乐上的小白,很快初识五线谱,並且理解记忆。 赵元奴琢磨一阵,就已经了悟这种记谱法的好处与缺点。 她美眸中,光华流转。 “先生大功德……” 她郑重其事,朝著吴曄做了一个作揖礼。 这份郑重,是出於对音乐的热爱。 徐知常和林灵素,也是一脸凝重。 吴曄笑著摆手:“只不过是想为祖师爷做点事罢了……” “明之你做的事,祖师爷一定会记住的……” 林灵素也感慨道:“是啊,若是这五线谱之法能早日出现,许多前辈留下来的东西也不会失传了……” “这五线谱,贫道准备列为道门必学,所有道门音乐,必须以乐谱的形式记录下来!” 吴曄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如今已经是天下道人中的第一人,有重整道教科仪,律法的权柄。 林灵素和徐知常闻言,肃然起敬。 也许大家在权力上可以勾心斗角,但在为自己的信仰做事方面,却是一条心。 “如果先生有需要贫道的地方,儘管开口……” 林灵素半是真心,半是带著深意,跟吴曄表態。 吴曄看了他一眼,点头:“以后还需要麻烦林道友……” 在整理科仪,雷法方面,他並不需要林灵素就可以一个人完成,可是许多打杂的事情,吴曄还真不好全做了。 道教在吴曄手中,只是一个【养成】宋徽宗的工具。 许多繁杂的事务,他其实並不想管理。 如果自己的大徒儿是男的,这件事落在火火身上最好。 可火火一来年纪小,二来顶著个坤道的身份,在这个时代行事並不容易。 所以林灵素愿意主动靠上来,吴曄是欢迎的。 甭管人家是不是来分道君皇帝的蛋糕,大家各取所需。 “那麻烦林道友,先將咱们道门目前常用的道乐,唱韵,都用五线谱记录下来……” 吴曄给林灵素下发第一个任务,林灵素激动不已。 前边吴曄口头答应他是一回事,现在分下具体任务,又是另一回。 吴曄安排具体的事务,等於真正答应了让他分一杯羹。 毕竟將这些道乐整理成谱,然后套上吴曄说得关於传承的故事去宋徽宗那里邀功,可是大功一件。 林灵素初得恩宠,並无原来命运轨跡上那般跋扈,胃口也没那么大。 这点小功劳对於他而言,也是莫大的一口蛋糕,也能让他感到幸福满足。 他对吴曄心中的那些不满,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多谢道友!” 林灵素真心实意,朝吴曄拱手作揖。 “福生无量天尊!” 至此,两人之间那点心结和尷尬,在这份交流中烟消云散…… 时间差不多了,吴曄念头一动。 他听到外边有车马靠近的声音,果然听到有人高喊: “蔡家公子,求见元奴姑娘……” 这剧本还是跟徐知常说的一样,吴曄表示了足够的善意。 蔡家那位公子就准备好,跟自己来一场【偶遇】了。 吴曄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酒杯。 …… 翌日。 皇帝的车輦早早出现在东太乙宫门口。 吴曄本来准备去大殿做早课,直接被杨戩给薅走了。 “好你个通真先生,果然处处给人惊喜!” 两人相熟,又共同对抗过蔡京,对方將吴曄当成自己人。 他上来就贼兮兮,眉目间带著八卦的神采。 “听说昨天你在赵元奴那里大展身手,传下一门记谱法,惹得人家娘子春心萌动?” 吴曄:…… 这汴梁城八卦传播的速度,也太快了。 而且八卦八卦,越传越离谱,他跟赵元奴什么都没有啊…… “您是怎么知道的?” “林灵素那老小子,天不亮就等在宫门口,直接进宫找陛下邀功去了……” 杨戩撇撇嘴,他对於蔡京的人依然不感冒。 “这老道生怕別人抢了他的功劳去,连夜谱了好多道乐的乐谱,更把先生说的遗憾说给陛下听。 陛下龙顏大悦,所以早早让我来招你进宫!” 吴曄:…… 他料到林灵素会早早进宫邀功,可是没想到那傢伙这么急? 不过不管林灵素怎么邀功,五线谱是他创造的,所以最大的功劳,依然是自己。 这就是当领导的好处,別人累死累活当牛马乾活,大蛋糕还是被自己吃了。 “爱卿,你真是处处让朕惊喜……” 延福宫。 吴曄通报后见到宋徽宗,对方拿著一些曲谱,迎著吴曄走来。 宋徽宗表情兴奋,比起纷杂的国事,果然还是道教和艺术更让他喜欢。 “这五线谱,朕看来十分不错,你能想著为后人传承,有心了……” 皇帝手舞足蹈的样子,让吴曄颇为无语。 这货要是处理政务的时候有那么热心就好了。 不过作为妖道,吴曄自然不会去扫了皇帝的性,他只是拱手躬身,也拍了一记马屁。 “比起陛下,贫道这些微末之术,不值一提。 臣听说陛下创造了一种新的画画技法,这才是开天闢地之事!” 咳咳咳咳…… 他话音落,老赵开始剧烈咳嗽。 皇帝本来挺高兴,听到所谓的画画新技法,心情顿时跌到谷底。 吴曄疑惑,这傢伙怎么不笑了? 难道自己马屁拍在马腿上不成? 第60章 佛道之爭 所谓的新的画画技巧,就是赵佶心里最大的心结。 偏偏吴曄开了头,林灵素从后边走来,补上一句: “臣近日闻说,陛下潜心绘事,笔底乾坤別有洞天,竟开创一派新风,城里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都想见识开开眼!” “臣等心痒难耐,求陛下恩赐墨宝一览,让我等开拓眼界,得瞻一代宗风!” 林灵素见吴曄提起宋徽宗最近最为得意的事,生怕风头都被他抢去了,赶紧补了几句。 他站在皇帝背后,並不知道背对著他的皇帝,脸都黑了。 画、画、画、画个屁…… 每次有人告诉他要画画,皇帝就想將张择端流放到琼州去。 得益於他不予余力的宣传,皇帝另开一派的消息,真就是满城皆知。 若他赵佶真的开创了一种新画法,他自然会十分得意,恨不得天下皆知。 可那古怪的画法,他真的不会啊! 而且皇帝连拿出李师师的画像当作品都不敢,因为那是他pc的证据。 吴曄也有些疑惑地看著皇帝,他於赵佶面对面,却能看到皇帝的脸色。 他怎么了? 人家林灵素马屁拍得那么好,皇帝应该高兴才对。 有猫腻! 吴曄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可是为皇帝解围终归没错。 “陛下,臣又是启奏!” “爱卿,快说!” 赵佶巴不得有人给他解围,喜出望外。 他回头,冷冷看著林灵素,別看平时哪个道士都巴结著他,让他欢喜愉悦,可是事到临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林道长,你还有事?” 皇帝直接对林灵素下了逐客令。 林灵素一脸懵逼,自己怎么得罪皇帝了? 他一脸尷尬,刚才谱曲邀功的得意劲已经没了。 吴曄在一边暗笑,还好自己运气不错,他要是放在林灵素的角度,估计也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很好奇,为什么宋徽宗会对自己开宗立派的画画技巧如此敏感? 不过这並不是打探的合適时机。 吴曄喊住了正要谢恩,落寞离开的林灵素。 “陛下,臣要稟报的事,正好可以跟翊运辅教先生討论……” 林灵素闻言一愣,饶是他城府深,也被吴曄这番动作感动一下。 他拿著吴曄的五线谱作品来邀功,却没有知会吴曄,其实本身有不地道的成分。 道人爭宠,也如嬪妃一般,费尽心机。 如果起量小一点的人,大概会將他的谋算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可吴曄却不计较他那点心思,而是將他留下来。 “那你留下吧!” 皇帝没好气地看了林灵素一眼,林灵素欲哭无泪。 只有站在吴曄面前,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人比人气死人。 君臣几个,在熟悉的凉亭边,吴曄將一本书籍,递给皇帝。 书名《神霄科仪秘本》。 这本书里,记载著吴曄编撰的科仪。 符、法、科,就是道士在除了內炼之法之外,真正要学习的东西。 其中符,法不用说,科仪起源於起源於上古巫覡祭祀,后经整合发展。目的在於人神沟通,祈祷保佑,赐福消灾解厄的仪式。 它本质上是为了沟通人神。 而实际上,它属於道教自己的礼仪和祭祀…… 礼,在封建社会,属於重中之重內容。而同样的,科仪也是一个道士所能掌握的最重要的能力。 神霄派要伴隨宋徽宗一起登顶,其中有大量的科仪需要完成。 一个门派的创立,尤其是带著国教性质的神霄派,有没有自己的科仪更是重中之重。 皇帝崇信道教,对於科仪十分熟悉。 他翻开神霄科仪秘本,里边的內容,让他忍不住惊嘆。 这些科仪的编撰,本来应该耗费掉大量的时间或者大量的人力,可是吴曄却在短短时间,给他交出一份满意的秘本。 步罡踏斗、焚表通疏、诵经祈福,道乐演奏……一切都十分严谨。 有传统,有创新,但一切都照本宣科,如法如仪。 “善……” 宋徽宗看了记下,就將东西交给林灵素。 他虽然生气林灵素没眼力,可是也信任林灵素的专业能力。 果然林灵素翻开的时候,也是如皇帝一般讚嘆,但他翻到后边,很快就发现一些问题。 “通真先生,后边为何会有简化的科仪,而且还有去掉道乐的部分?” 作为老道长,吴曄书写的这部分毫无疑问,是叛经离道的。 都说照本宣科,科仪本身自从北天师道陆修静定下规矩之后,就很少有人大改动了。 尤其是科仪的仪式,一般都要多人合作完成。 吴曄修改的地方,就是刪除了很多东西,让许多科仪可以一个人完成。 林灵素的语气中,甚至有质问的意思。 因为这对於道士而言,十分重要。 “为了方便传播,为了佛道之爭!” 吴曄坦坦荡荡,將自己那点私心都说出来,见他连演都不演了,其他两人很不適应。 佛道之爭,自古有之。 佛兴则打压道,道兴必然鼓动灭佛。 这本质上是分担要,爭夺香火的过程,大家都习惯了。 宋徽宗崇道,许多人已经预言到可能下一次的灭佛,限佛就要来了。 可是像吴曄这般讲出来,大家还是不適应。 林灵素也被吴曄带偏了,一时间忘了科仪的事。 “佛道有何好爭的,以陛下之威仪,感化天下僧人,让他们当道士便是……” 他一开口,就说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而且杀气腾腾。 吴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事实上如果他没有替换林灵素的人生,佛教確实会影响一波。 虽然不至於到了灭佛的程度,但也十分难受。 吴曄並不希望这件事会发生,因为宋徽宗和林灵素髮动的那场运动,在他看来不但毫无意义,而且动了国本。 林灵素因此埋下了失宠的种子,而佛教也没有因此而被打压。 最后,一个只有国家被伤害的剧本,吴曄自然不会让它再现。 “林道友这主意不妥,自古以来,三武一宗灭佛,佛门可曾衰亡?” 吴曄一句话,让林灵素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这天地很大,容得下道,也容得下佛!” “然,你我身为道士,想弘道,为祖师爷做些什么,是我们的本分!” “灭佛虽然不可取,可在规则范围內,尽力弘道,才是贫道的本心!” 吴曄用三句话,定下了他关於佛道之爭的基调,也在警告林灵素別用其他手段打压佛教。 歷史已经证明,这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那爱卿,想如何【弘道】?” 宋徽宗见两人气氛尷尬,主动开口解围。 第61章 大道至简,简体字的简 自从祖天师创造五斗米道开始,佛道之爭在这片土地上一直发生。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其实道门都打不过佛门,其中的原因很多。 按照吴曄自己的理解,其实可以总结成几个原因,一个是宗门散装,各自为政。其二为不重理论,媚上而不关注底层。 其三、是关注今生长生而不重来世,但求长生这件事,却经常被现实所否定…… 对於无法改变现世客观的现状而言,虚渺的来世更能慰藉他人的心灵。 道教的根基,或者內核,其实还是华夏先民先祖崇拜思想的延续…… 而创教之后,道教的神仙体系更加偏重於次第分明的阶级,而不是所谓的眾生平等。 这样的理论体系,从內核上就不够亲民。 所以吴曄总结下来,如果按照正常的手段,道教打不过友教是非常正常的事。 可从他內心的感受而言,这其实是好事。 一个不擅长宗教的民族创造的宗教,是宗教本身的不幸,却是华夏民族之万幸。 可作为刚刚成为道教领袖的吴曄而言,想要去改革,就十分头疼了。 他能想到的药方,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亲民化的改革,一个是基於道教的皮,去做的真正利益眾生的改革。 想要在亲民化上应付友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佛门自从出现名为“净土宗”的bug出现后,佛门对於成就的理论,本来禪宗把成佛难度降低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净土宗更是以一句佛號“愿力”成佛,让佛教在亲民度上无人可及。 净土思潮,在华夏的信仰界。註定对內横扫各宗,对外横扫万教。 反观道教,却依然四处设下门槛,阻止普通人入道。 不说別的,光是一个【过经】就拒绝了多少人,让人入道无门。 虽然在唐宋,三教合流的思想,逐渐让佛道二门相互借鑑,道教也开始注重底层信徒的吸收。 东华净土,或者类似的神祇出现,都是为了这方面努力。 但奈何,它的精神內核本质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东施效顰的效果也不会大…… 比起佛门以来世诱惑的【虚】,想要在利益眾生这方面爭夺香火。 吴曄给出来的药方就是【实】。 既然道教求的是现世利益,求的是今生…… 那就以实实在在的好处,去爭夺底层的信仰。 这份信仰,不光是为了弘道,也是实实在在成为落在他身上的香火,是他活命的依仗。 还是他利用道教这套皮,去將自己的私货夹杂进去,利益百姓。 可是想要执行他的计划,最难的不是对外,而是说服內部。 在这个时代,当道士,是有门槛的。 人人以清高自命,以超凡脱俗自居。 无论是道士本身,或者信奉道教的那些君王,贵族,都是如此…… 虽然人人都想弘道,可却只是想要高高在上的,恩赐底层。 这要是能打得过友教才怪。 所以吴曄虽然心中有自己的方法和计划,却也不能直白的说出来。 “陛下,咱们三人不妨放弃咱们得身份,从一个老百姓的角度看,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信仰! 您不识字,平日里为了生存操劳,才能勉强温饱…… 您大字不识一个,却也希望能有个好的未来。 可是生存,却让您活著尚且拼尽全力,您只能寄託於信仰。 “您看到有一个道人和僧人路过,您心生信仰,想要求个归处! 您前往求教,他们分別教您诵念太乙救苦天尊和阿弥陀佛…… 一人告你,念太乙可以前往东华净土,修行之后可以成仙,成为天庭一位小仙。 另外一个告诉您,念弥陀可以成佛,与诸佛平起平坐! 您选谁?” 宋徽宗和林灵素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吴曄的说法是个十分扎心的问题,如果他们不信道教,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选择谁已经是不言而喻。 他们以前从未想过这个话题,因为阶级,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已经站在更高的阶级上,怎么可能会去想这些问题? “又,您道心深厚,还是选择了道教,然后您想要请一本经书诵读,可是道士告诉您,读经要拜师,可是法不轻传,您不配…… 您拿著一本经书,刚好您也认识几个大字,可是您发现,经书里存在大量的生僻字,您压根看不懂。 可是金刚经、心经,却没有这个问题……” 吴曄越说,皇帝和林灵素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吴曄继续说:“又,您还是入了道,等百年之后,您走了。您如果是一个佛门居士,一个师父,一人诵经,便是超度。 而如果您信道,想要举行超度科仪,您需要一个掌坛法师,需要经师,需要乐团…… 您需要请三到五人,才能完成科仪。 这让您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但您的子女孝顺,咬咬牙…… 他们找到当地唯一的一家道观,道长慈悲,却摊手无能为力。 因为方圆百里,就他一个道士。 他无法为人超度,自然也举办不了科仪……! 信眾死无所依,道长也吃不上饭! 陛下,您觉得如何?” 宋徽宗登时口乾舌燥,他身为皇帝,怎么可能思考过这个问题。 林灵素也被震撼到了,和宋徽宗不同,他是真的苦过,而且他还当过和尚…… 佛道二家在【亲民】这条路上,林灵素心里也知道压根没法比,可每个信仰都有自己的世界观,这点是无法改变的。 “道友这是心有体会啊!” “对啊,贫道当年拜师的时候,我师父就是那个无可奈何的道人,这也是底层道士的现状。 入道,传度,受籙,空有法师之修为,却因科仪太过繁琐无法济度眾生,这就是臣的来时路。 陛下,您说,这样的道教,如何亲民。 大道不应该只取悦上位者,而是真正济度眾生,才能发扬光大。 贫道为何不支持林道友的手段,因为如果不得民心,利用权势威压…… 他们信不了弥陀,可是要去信弥勒的……” 吴曄一句话,让皇帝汗毛倒竖,在华夏有佛以来,信弥勒这三个字,几乎可以跟造反画上等號。 “所以雷祖信仰,算是平衡民心的一种手段?” 林灵素此时也明白了玉枢宝经的另外一层意义。 “还有简化科仪,也是先生想给底层的道士一条活路,也是给他们一个济度眾生的方法……” 吴曄道:“我朝一直打压巫蛊,却为何屡禁不止。 因为佛、道二门,皆有门槛。 百姓求道无门,自然求巫!、 大道本应该至简,可现实却是,人心太高了门槛……” 他说到这里,宋徽宗彻底被说说服了。 因为吴曄说的东西不光关乎他的信仰,也有现实的利益。 君王以佛道二门安抚百姓,收买人心。 可在华夏大地上,巫蛊信仰一直层出不穷,朝廷也在打压,可效果却反覆。 也许先生说得对,就是因为佛道二门,比起巫蛊之术,还是不够亲民。 “还有呢?” 作为宋朝最大的道官,皇帝封吴曄,本就对他有期许,如今他已经提出了许多有用的建议,宋徽宗希望更多。 吴曄不语,只是静静地在纸上写出一些建议。 皇帝好奇一看,蹙眉。 这些字他看得很熟悉,也似乎看得懂,但这不是他熟悉的字。 “这是臣创造的一种文字,名为——简体字!” “简体字?” “没错,大道至简的简!” 第62章 简化信息,为民开智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宋徽宗看到这些文字,眉头紧锁,这些文字看起来十分不得体。 简单是简单,但却失去了文字应该有的美感,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十分排斥吴曄所说的【简体字】。 吴曄对於他的反应,心里早就有准备。 推行简体字这件事,对他而言是一件能利益眾生的事,因为文字的简化,必然会有利於知识的传播。 也等於间接降低文盲率,开启民智。 这份改变不在一朝一夕,而是可以影响后世千秋万代。 但开启民智这件事,本身就是统治者所不允许,不喜欢的…… 愚民,对於统治者而言,才是成本最小的统治手段。 所以吴曄以信仰之名,推出关於所谓的简体字,他在心里,也提著一块大石头。 “臣准备,以后神霄一脉道士,皆要学习简体字。 文字简化,合大道至简之真意,也能让一般的信眾,能入我道门,皈奉大道……” 吴曄在宋徽宗开口之前,主动说出自己的计划。 宋徽宗本来紧锁的眉头,舒展一些。 因为吴曄说明,这简体字,只在道门流传,让他多少放鬆一些警惕。 一种文字,只属於道门,也彰显了道教的独特,似乎也算可以。 皇帝仔细研究了吴曄所写的文字,发现虽然有些障碍,但在吴曄的指点下,他发现確实简便不少。 比如乌龟的龟字,简体字变成龟,形態还在,比划减少不少。 类似“众”简化为“眾”,“车”简化为“车”,带动“轧”简化为“轧”。 这些文字看久了,还真没那么討厌。 但喜欢,谈不上…… 吴曄不言,静静观察宋徽宗,然后暗自嘆气。 这货当皇帝的天分真的不高啊…… 不然他应该可以发现简体字其实在某些领域,对於信息传递的改革,也是非常明显的。 皇帝只执著於文字的传承和美感,这跟他艺术家的身份吻合。 但如果这文字是李世民、朱元璋这类的皇帝看了,应该能有更多的想法。 比如,如果军报能以简体字书写,会节省大量的信息传递的成本…… 不过这样也好,昏君有昏君的好处。 至少自己夹带私货的时候,阻力也没有那么大。 简体字,现在道门以道门特有文字的形態生存下来,然后通过信眾传播出去。 等到它有了传播的基础,其有利於信息传播的属性,自然会让它如燎原之火,不可阻挡。 “先生为了弘道,可真是费尽心思! 又是五线谱,又是简体字…… 一者能更好弘扬道乐,二者能更好传播大道……” 皇帝终归没有看出吴曄的私心,准了简体字的推广。 他让宦官前来,给擬了一道圣旨。 这份圣旨,就是关於在道门推广简体字的…… 一旦以圣旨的形式定下,就连皇帝也不能轻易改变。 “先生,还有吗?” 皇帝定下简体字的事,继续请教吴曄。 “接下来啊……” 吴曄低头沉吟,他还有很多私货,但却不適合直接拿出来。 “佛门,道门终归不同,佛门求虚渺的净土,我道门求的却是长生。 所以若说利益眾生,我道门也当与佛门不同!” “怎么样的不同?” “利在当世!” 吴曄说得斩钉截铁,皇帝和林灵素也被震住了。 利在当世,怎么做? 如果吴曄能做到,那自然是好。 因为比起虚无縹緲的百年之后,当世若能让百姓体会到好处,效果比起所谓的净土不知道好了多少。 但吴曄做得到吗? 皇帝若有所思,他以为吴曄在给他进諫,如何当好一个皇帝。 他本来不多的使命感,又重新燃起来。 可是吴曄其实並没有这个意思,他更多想做的,就是將一些一些东西,假借道教的名义传播出去。 “具体如何做?” 皇帝继续追问,吴曄摇摇头,笑道: “总不能什么都让贫道做了,陛下与道合真,寻回本心,天上那些老傢伙,不表示表示?” 他这番话说得霸气外露,连神仙都不尊重了。 可也显得自己跟天上的神仙很熟,让皇帝和林灵素另眼相看。 “说起来,很久没下雨了,朝中臣子让朕请先生求雨的奏摺不少……” 吴曄算了算时间,求雨的事在可控范围之內。 他回道:“这是自然,不过求雨之科仪,可不能隨意,臣请陛下按照规制,为臣搭建祭坛!” 宋徽宗见吴曄答应,默默点头。 但看到祭坛的样式,他蹙眉,因为这又需要几天时间。 “陛下若急,不妨让林道友试试!” 吴曄似笑非笑,將求雨的事推给林灵素,林灵素低下头,他真的挺动心的。 如果他能先吴曄求雨成功,就能压吴曄一头,成为皇帝最受宠的人。 但大家都明白求雨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没有那个信心,赶紧摆摆手。 “我可比不得吴道友,人家走的是雷祖的关係,贫道求的只是雷公……” 林灵素的话,惹得皇帝哈哈大笑。 他却没有注意到林灵素的苦涩。 隨著雷祖信仰的形成,还有吴曄在构建的雷部神仙体系…… 未来求雨这一块,谁都绕不开神霄派,也绕不开雷部了。 这就是“造”神的好处,能掌握足够的话语权…… 造神啊,造神…… 林灵素心思已经被这两个字给占据了。 “先生,关於造船出海的事……朕跟其他人提过,本来被百官反对的…… 但是今日太师送上来的文书中,却支持朕……” 宋徽宗给吴曄分享朝中让他喜悦的事,吴曄闻言莞尔。 看来跟蔡京暂时讲和,还是有些好处的。 出海寻找所谓的神农秘种,比北宋是否灭亡更重要。 如果能以一时的平和换取这个机会,何乐而不为。 毕竟如果蔡京有心拦阻,宋徽宗办不成这件事。 可吴曄同样明白,他跟蔡京的关係,不会好太久。 他们有根本的利益衝突。 “太师乃是明理之人!” 既然蔡京投桃,吴曄自然也要报李。 有林灵素在场,他们並没有聊更敏感的问题,但皇帝和吴曄一问一答,旁边的林灵素只剩下羡慕。 虽然他和吴曄一样,都得到了想要的皇帝的信任,也得了富贵和名声。 可是比起吴曄能和皇帝坐而论道,且能参与国事的行为。 他的威权,真的弱了许多。 有他在场,皇帝和吴曄也没有聊更多敏感的话题,隨时间流逝,有官员启奏,皇帝结束了这段交流。 临走的时候,吴曄看了一眼正在处理政务的皇帝,多少有些欣慰。 虽然本性难移,可他终究让他改变了一些。 和林灵素一起走出皇宫,林灵素神色恍恍惚惚的…… 吴曄也懒得理他,逕自回到林棲焰他们住的小院。 “师父,弄出来了!” 进入小院,大徒弟神秘兮兮,將吴曄拉到一边。 她拿著一块紫色的布料,神色兴奋。 第63章 天花克星,牛痘之术 火火说中的布,是一种非常纯正的紫。 这种紫色,远远超出北宋目前市面上能染出来的所有的紫色布料。 吴曄对於这种紫色,其实已经司空见惯。 但落在火火和这个时代任何人眼中,那是一种让人迷醉的顏色。 这样的紫色的布匹,如果能大量生產,相信很快就能风靡汴梁,成为人们追捧的顏色。 虽然紫色,大多数人並不能用。 “按照师父说的配比,果然能染出来,不过量没有多少……” 林火火拨弄自己凌乱的头髮,对她手中的东西十分满意。 “料子少,所以我们製作的经卷,绝对不能有错……” “还有,防水的工作也要做好,虽然不能保证它完全防水,但至少也要短暂承受暴雨的冲刷……” “师父我知道了!” 林火火点头,这些事吴曄都教过她,她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师父,这是我写的经文,您看一看……” 林火火將她自己撰写的经文,给吴曄翻看。 《太上济世痘疹真经》: “尔时,太上老君於玄都玉京,观见下界圣人应劫,天下虽富庶,然灾祸频仍,痘疹瘟灾流行。此瘟非同小可,其性烈如焰,传如风驰,婴童染之则高热烦渴,遍身脓皰,溃烂腥臭,病者痛苦万状,死者十之三四,倖存者亦满面麻瘢,目盲身残。民人惶恐,十室九空,哀声震动天地。老君乃垂慈悯,放大光明,照彻九幽,召请瘟部正神赵公明赴闕听旨。 赵公明,本为北斗伏魔麾下瘟神,主司人间疫癘,统辖五方瘟鬼。闻法旨,即驾黑虎,持瘟槌,携瘟幡,俯伏丹墀,启白曰:“臣奉职瘟曹,见汴梁內外痘毒横行。此毒一发,如燎原之火,稚子婴童尤难倖免,虽按天律施灾,然观其惨状,心实不忍。伏望天尊赐法,以解倒悬。”老君曰:“善哉!汝虽掌瘟瘴,今发慈悲,合当授汝仙方。昔轩辕黄帝尝问道於广成,今下界诚祈,吾传『牛痘』之法,以毒攻毒,化劫为祥。” 老君曰:“此法之要,首在选牛。须择健硕牝牛,毛色纯黄,象徵中土德性,无病无瘕。於牛乳房之侧,寻其微肿脓皰,大小如豆,內蓄清浆,此乃先天牛宿精粹所化,名为『痘苗』。取时,备净器银刀,先诵咒曰:『太乙玄章,瘟疴消散。正气流行,百毒不侵。急急如律令!』以刀轻刺脓皰,取浆液置玉盏中,和以甘露水,搅匀待用。” 次则施术於人。选童男童女,臂膊阳面,以硃砂画符,咒曰:“阴阳化生,五行顺承。痘疹归正,永保长生。”用金针蘸痘浆,於『乾』位刺入三分,见血珠渗出即止。术后七日,身发微热,痘出如珠,此乃正气驱邪之象,勿服汤药,静养斋戒,自然痂落肤光,终身免疫。 老君復诫:“此法贵在济世,汝当率五瘟使者,遍行州郡,教喻百姓。然须谨守三戒:一戒心术不正者传,二戒牟利贪財者施,三戒怠慢褻瀆者用。违者,瘟部依律反噬其体。”赵公明叩首领命,誓曰:“臣以瘟神之职,行救赎之事。必使痘疹永熄,苍生康泰,以报天尊圣德。” 於是老君说偈赞曰: 牛宿精华降世间,玄坛施法度灾愆。 一针破尽千般厄,万姓同登仁寿天。 尔时诸仙真闻法,皆大欢喜,作礼而退。” 吴曄仔细阅读这篇经文,確定其中的內容没有问题。 没错,吴曄选择的,第一本假借道法弘扬科学之道的经书,针对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天病毒。 作为封建社会最可怕的传染病毒之一,天病毒以不分贵贱,无论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都无差別收割性命而闻名。 死在天病毒上的人不计其数,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传说中的顺治皇帝。 吴曄之所以选择牛痘种痘之术,作为自己藉助道术推广科学技术的开始,自然是因为绝【天】病毒带来的功德利益。 这可是能直接將人类的死亡率降低几个百分点的大功德,也是他完成神化自身最重要的一步。 求医也好,预言也罢。 只能强化自己的威权,却不能为眾生留下自己的道德之名。 而为天下人绝【天】之瘟毒,就是吴曄封神的开始。 而且,这也算是完成了他对皇帝的承诺,他吴曄认为的弘扬道教,是【济度眾生,利在当下】。 以现实之利益,对抗虚渺之净土。 这就是吴曄为道教开闢的自强之路…… 为什么是天? 因为它是唯一能通过疫苗手段彻底灭绝的瘟疫。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林火火在和赵福金聊天的过程中,他已经知道那个夭折的皇子。 那个不曾在歷史留下死因的十皇子,就是死於天。 “这里需要改改,將皇帝应劫加进去…… 这里关於种痘的方法,可以说得再详细些……” 吴曄阅读著林火火的文本,飞速在经文上勾出需要补充的细节。 对於自己造出来的第一本面世的偽经,吴曄力求完美。 只有此书开了先河,他才能继续执行这套程序。 在细节上,吴曄选择了太上作为传法对象,此时还是瘟神而非財神的赵公明作为主角之一。 牛为老君坐骑,也是道教的圣兽。 正合以牛种痘的主题…… 师徒二人相互討论,最后由林火火执笔,將经文抄写在紫色的布上。 一卷关於种痘的经文,在师徒二人手中形成。 “从此,天下再无痘疮(天)……” 吴曄手中拿著经卷,朝著大徒儿呵呵一笑。 作为家人,吴曄早早就给他们种过牛痘,解决了古人要面对的死劫之一。 如今这个方法推广出去,就是吴曄所谓神仙救国的开始。 师徒二人,小心翼翼给经文过油,添了防水的手段。 一本精美的书卷,呈现眼前。 为了这本经卷,吴曄將本来准备用来卖钱的技术,换取了一次【神跡】的降临。 此时,火火將一件紫色的法衣披在吴曄身上。 “师父,这件特殊的袍子,袖口里有藏书的地方,怎么变出来,就看您自己的本事了……” “还有,您需要的另外一件东西,我也会提前放好……” 林火火的笑容中,带著几分戏謔。 魔术手段已经准备完毕。 接下来,就等祈雨成功。 第64章 天灾人祸 汴梁,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 自从吴曄上次求雨成功之后,老天爷仿佛用光了夏天所有的雨水配额。 就在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只是在偶然之间感慨之时。 基层的官员,已经將奏摺如雪片一般送进宫里,都在说一件事,那就是今天的收成可能会受到影响。 言官们关於让赵佶颁布罪己詔的諫言,让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 在成为道君皇帝的当口,让他赵佶罪己,那不是说他无德吗? 一个无德之人,岂能成为道君皇帝? 赵佶这阵子很努力,至少比起以前,他上朝的频率高了一些。 繁杂的政务,虽然不如赏,蹴鞠好玩,可是这是他【应劫】与【合真】的必要步骤。 人有了信仰,就有追求。 有了追求,就想努力去完成自己的【修行】。 当处理政务变成【修行】的一部分,皇帝还能面前压下他心中的懈怠,將执政当成修行。 可是在处理政务的过程中,回馈实在不太美妙。 那些大臣们,以前让自己无为而治的时候,他们怎么看著都还不错。 可是自己一旦亲力亲为,他似乎能感受到一些莫名的“牴触”。 这份感觉很轻微,但反映到具体的事务上,就是他遇见的难题变多了。 “陛下,国家將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请陛下罪己,以求上苍启降雨……” 垂拱殿,言官们的声音犹在耳边。 赵佶心烦意乱,乾脆將手中的笔丟在一边。 …… 吴曄奉召入宫的时候。 赵佶已经在校场蹴鞠了。 这个时代的蹴鞠规则,很像吴曄前世见过的美式橄欖球和足球的结合版。 吴曄不得不承认,赵佶除了当皇帝,算得上德智体皆好的选手。 这货虽然不喜欢舞枪弄棒,可是体育並不差。 长期蹴鞠,让他的身体在皇帝中都算是好的。 也难怪他后来出去留学,还能一路生下不少孩子,当然,那里边有多少是他亲生的就不好说了…… 见吴曄已经站在场边,皇帝一时兴起,將球提到吴曄面前。 “上次说要教先生蹴鞠,不如从今天开始……” 吴曄也没料到皇帝会来这一出,本能用脚去接球。 他前世多少踢过足球,停球起来也十分顺脚。 “先生练过?” 虽然有些生疏,可吴曄的脚法不差。赵佶一看吴曄有东西,眼睛一亮。 “贫道自幼出身贫苦,並不曾练过蹴鞠,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游戏有些熟悉……” “哈哈哈,先生上次不是说过天上的神仙也玩蹴鞠,想来就是宿世的记忆!” 宋徽宗本来想结束运动,但因为吴曄的事又临时再来一场。 吴曄无奈,只能换了衣服,跟皇帝打了一场蹴鞠。 他的动作一开始很笨,因为確实不懂。 蹴鞠和足球很像,可毕竟不是一种运动,而且宋朝的球也不能做到规则的圆,打起来发力有些怪异。 可吴曄因为香火熏过的身体,隱约就和別人不同。 他很快掌握了蹴鞠的技巧,融合前世的式足球,他逐渐踢得有模有样。 吴曄进步的速度,就连常年踢球的皇帝都暗自咋舌。 他本来怀疑吴曄是不是早就会踢球,只是因为想討好自己,故意装不会。 可人从懵懂到熟练,期间那种茫然和笨拙,是装不出来的。 他只能將吴曄逆天的天赋,当成是他觉悟前世记忆,拥有的不同於凡人的悟性。 毕竟,吴曄前世也是个仙人。 且,皇帝越发觉得吴曄跟別人不一样。 他身边有许多贴心人,蔡京能为他敛財,高俅能陪他玩乐,梁师成,杨戩等人,也能让自己体会到当皇帝的成就感。 可这些人的影子,都能在吴曄身上看到。 通真先生,几乎无所无不能。 当然,要是他也能跟自己聊聊艺术,画画就更好了。 算了,人无完人,不能要求太高。 赵佶知道吴曄的出身,对这些並无期待。 “不打了!” 皇帝累得不行,屏退左右,然后自然而然跟吴曄走向延福宫边上凉亭边上。 鱼塘里的鱼儿,见到有人前来,自然而然聚集,想要获得鱼食。 皇帝望向水面,却发现这水位好像比上次来,真的降了好多。 他才意识到,这会雨水的问题,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 宋徽宗怔怔地看著水面,久久不语。 吴曄站在边上,心中却知道他烦恼在哪? 这就是有人脉的好处,他还没来得及在宫里搭建自己的情报网,可徐知常已经跟他说了宫里的事。 皇帝被言官,求罪己。 这已经触及了皇帝的底线。 如果放在別的时候,皇帝颁布罪己詔並非大事,可宋徽宗以道君皇帝自居,他就是天…… 让他罪己,不是等於否认他的身份? 在在这个关口,未必是如蔡京那样的大佬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皇帝崇道,自然会有大量看他不惯的文官,想要看他出丑…… 或者,不希望他成为道君皇帝。 宋一朝,不杀士的惯例形成之后,官员在諫言上十分大胆。 噁心噁心皇帝,只是小事。 “今日,有言官让朕罪己!说天无雨,乃是苍天警告……” “这些人是见不得朕好了是吧,朕以前无为而治,这天下治成啥样,跟朕有多少关係? 出了事,就都往朕身上扯?” 皇帝情绪化的抱怨,並没有特別的意义。 不过吴曄却十分欣慰,哪怕赵佶再无城府,这样的抱怨本来就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他低头沉吟,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回应赵佶。 儒家讲究天人感应,道教讲究承付因果。 无论从儒家还是道教而言,赵佶这个皇帝当得不好,天降罪罚肯定是自然而然之事。 可他是妖道,他现在要做的是在不违背他的“信仰”的情况下,安慰赵佶,获取他的信任。 “大道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道法自然,天地万事万物运行,自有其规律,等閒之时,就是大天尊也不曾想要干涉天地运转。 人確能感应天人,可並不会事事感应。 若真有那么频繁,老天爷和雷部的神仙们,不是要忙死?” 吴曄以一种轻鬆,略带调侃的语气,將皇帝和这件事撇开关係。 “君王无德,招来的只能是人祸,而不是天灾…” 吴曄又补上一句,让宋徽宗若有所思。 他突然握住吴曄的手: “爱卿,这次你一定要帮朕!” 第65章 政敌童贯 “爱卿,你能不能提前祈雨?” 皇帝提出自己叫吴曄过来最主要的目的,关於求雨的事,已经让他十分不爽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吴曄,期望吴曄让他找回场子。 吴曄:…… 这就是火火为什么说求雨就是个大坑的原因,他虽然能看到什么时候下雨,却不能每次都能在適合的时间求雨。 所谓的求雨,本质上是对天气的预测,然后在合適的时候唱跳rap而已,若是唱跳的时间不对。 就跟原来的歷史轨跡中,林灵素求不到雨那样尷尬。 他还能请王文卿过来救场,吴曄当时看到那段记述的时候,就在想万一王文卿也请不下来,那该咋办? 求雨有风险,万一求不好,就是身败名裂,身死道消的下场。 吴曄看著自己眼前的晴雨图,默默计算…… 虽然距离下雨的日子,还有几天时间差,但是通过科仪拖延,应该能成。 “好!” 他咬咬牙,做出为难的姿態,答应了皇帝。 赵佶喜出望外,关键时候果然还是要看通真先生。 “果然只有先生懂朕,愿意帮朕!” “先生有什么要求儘管提,只要朕能做得到,一定满足先生!” “臣不敢!” 吴曄拱拱手,道:“只要陛下能顺利应劫,臣便万死不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处处给皇帝下心理暗示,宋徽宗听到【应劫】两个字,果然脸上的喜悦收敛几分。 他到底要应什么劫? 这个问题他其实旁敲侧击过几次,但是吴曄从不主动回答他。 “祈雨需要的东西,还望陛下早日准备……” “臣还需要一些东西,回头会將清单列下……” 吴曄脸上多了几分忧虑之色,给皇帝列下一份清单后,匆匆离去。 “恐怕这次求雨,通真先生要付出一些代价……” 宋徽宗目送吴曄离开,心中还是感慨。 他想起另外一件他没有处理的事,想到前方传回来的军情。 “童贯那边,朕可要帮先生协调好!” 皇帝把皮球踢到吴曄身上,自己整个人也放鬆下来。 他处理了一会政务,又想起高俅一直没有跟他过来匯报。 想到那个所谓的开宗立派的事,赵佶莫名难受…… 他翻出那张李师师的自画像,越看,越觉得里边的门道不少。 虽然不喜欢工笔画之类的技巧,但赵佶还是能分出其中的好坏…… 而且,画风不喜欢,不意味著里边的技巧不值得学习。 皇帝常画的国画和这画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如果说国画是在纸张上做减法的话,这新奇的画画技巧,却是在加法。 他越研究,越上头。 “这画用的不是墨,是炭……” “来人啊,给朕拿点木炭过来……” 为了学会这种画画技巧,皇帝废寢忘食。 …… “师父,时间对不上怎么办?” 吴曄和林火火,出现在汴梁的街道上。 两个人,还在为求雨做著最后的细节上的准备。 林火火脸上,多了几分忧虑…… 因为吴曄从皇宫回来,告诉她求雨的时间提前了。 “不用担心,虽然下雨的时间是固定的,可是准备的时间,却不是! 通过科仪的长短,我们能將求雨的时间拖到下雨的时候!” 吴曄对於突然的变化,並不太担心。 但林火火却焦虑得不行,她虽然聪明,却不如吴曄能看透世情。 “你无需焦虑,事情其实並不如你想像中焦急,求雨也好,罪己詔也罢。 只不过是某些人在自己和皇帝身上,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责任人而已。 皇帝將求雨的事情推到我身上,也等於將责任推给我。 只要有人能承担起责任,背得起黑锅。 这件事怎么执行下去,已经不重要了!” 吴曄年轻的脸上,有著並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 他笑容温和,眼中却只有无尽的嘲讽。 “所以从准备,到科仪举行,我们起码有七天的时间…… 七天,足够我熬到下雨那天为止!” “那如果还有意外呢?” 林火火只想听到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吴曄笑道: “那就……”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靠近城墙附近。 只听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是战马疾驰的声音…… 吴曄赶紧將大徒儿拉到路边去。 只见大街上,其他人,尤其是小摊贩们,也开始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骑马过闹市,很容易闹出人命,可是敢骑马过市的人,肯定是能无视律法之人。 吴曄很快看见,有一群穿著甲冑的骑兵,在前方开路。 “滚开,都滚开……” 这些人不是禁军,却盔甲明亮,煞气腾腾…… 他们一边挥著鞭子,驱赶两边的百姓, 身后的队伍,快速穿街过巷…… 吴曄和林火火跑得快,倒是没有被波及,可是女徒儿看到眼前的情景,眼中多了几分怒火。 “涇国公班师回朝了……” 吴曄师徒二人,从周围人群言论的声音中,知道了这军队的来歷。 涇国公、太傅、领枢密院事,这些名誉,都指向北宋歷史上权势最显赫的宦官,没有之一的那个阉人。 “童大人回来了……” “童大人回来了……” 大家都在喊著那个人的名字,领军西北,军功卓绝。 他是宦官,却也是如今的军方第一人,童贯。 吴曄知道那人的身份之后,若有所思,童贯为何会在这个当口回到汴梁? 他不应该是,守在边疆才对嘛? 不过转念一想,吴曄似乎又明白了对方回来的意义。 他脸上,掛起一道诡异的笑容。 这支军队,毫无疑问就是童贯的亲军“胜捷军”,带著亲军入京,其实已经有点僭越。 可是对方是童贯,那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林火火等军队过去,人群散开来,才暗自淬了一口! “这人不是在前线吗,怎么回来了?” “也许是,他想要对付的人,在外边够不上!” 吴曄笑语晏晏,隨口应付自己的徒儿。 林火火闻言一愣,旋即想到什么: “师父,你刚才说什么,那就什么……?” 她似乎是续上刚才的话题,又似乎意有所指。 吴曄笑道: “如果真的拖延不住,那就,先给自己找个政敌!” “我看,那位童大人就很不错。” 第66章 祥瑞 在政和年间。 如果说阻止了联金抗辽的计划执行,谁利益伤害最大的话。 吴曄敢说一定是童贯,他一心想要执行这个计划,因为其中蕴含著巨大的利益。 於名,童贯以宦官之身,已获得封公的爵位,也是军方第一人。 他想要更进一步,那就只能是北伐夺回幽云十六州,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了。 所以从名誉上而言,这次机会对於童贯来说十分重要,更在朝中的文臣之上。 而从利上,北伐带来的巨大的物资和金钱的流动,不管过几道手,最终都会流到童贯的口子里。 这位大人虽然在军功上略有成就,但他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可是六贼之一。 …… 如果有的选,吴曄並不想跟这些人物站在对立面。得罪他们,自己很有可能死在白血病爆发之前。 不过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他也不能看著皇帝那个坑货,真的將国家坑在里边。 不说別的,光是北伐的那场大败,不知道有国家多少有生力量会折损到里边,只换来上位者一个所谓收回幽云的虚名。 当然,吴曄也不会莽撞。 他在如今这个位置,只要自己不犯致命性的错误,也没有人真的能拿自己如何? “走吧,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准备!” 吴曄带著自己的徒儿,继续走向市场深处走去。 …… 童贯进城,第一时间进宫。 他在宫门口先遇见了问询赶来的邓洵武。 这位枢密院二號,见到童贯脸上多了几分惶恐,也多了一些諂媚。 “大人……” 邓洵武跟童贯打招呼,童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邓洵武心里咯噔一下。他心里有鬼…… 尤其是看到童贯的反应,也明白了对方知道了他的立场。 在枢密院,童贯虽然只手遮天,他被挤压得半点话语权都没有,但平日里看在他背后那位的份上,童贯对他至少还算客气。 可现在,他挟著前线沾染的血气而来,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对方逕自入宫,邓洵武咬咬牙,腆著脸跟进去。 童贯入宫,就看到不远处,官员们正在督工,建造一座类似祭台的东西。 “这是作甚?” 他指著祭台询问身边的人,可是除了邓洵武,自然也不会有其他人。 这是他第一次跟邓洵武说话。 邓洵武陪笑道:“这是为通真先生搭建的求雨的祭台……” “陛下最近又认识了什么奇怪的先生,这些人哪,真是各有神通。 不错,不错,道士就该做好道士的事。 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妄议朝政,那就是妖人了……” 邓洵武闻言,脸色青红交加。童贯的言语看似骂了吴曄,但也在警告自己別多嘴。 他身体微微颤抖,拳头收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他邓洵武虽没有背景,但好歹也是知枢密院事。而且他自认为自己反对北伐,乃是为国家著想,绝无二心。 若不然,他不会连蔡京的意志都反对,冒险说出那番话。 可是当童贯的威权压下,他还是心惊胆战。 因为他知道,以童贯如今的声势,若是得罪他,不但皇帝不会保他,就连他背后的蔡太师也不会。 恍神之间,童贯已经穿过延福门,邓洵武赶忙跟上。 儘管憋屈,他也要受著。 邓洵武知道,这个世道从不会为热血而改变,他唯一欣慰的,也就是宫里那位懦弱又好大喜功的君王,这次终於选择了对的方向。 “陛下!” “爱卿!” 皇帝和童贯的见面,並不如邓洵武预料中那般。 童贯在见到皇帝之后,迅速换了一番嘴脸…… “来人吶,抬上来!” 邓洵武才发现,童贯入宫,身后人一直抬著一个大箱子。 跟皇帝寒暄过后,他让人將箱子抬过来。 皇帝蹙眉,以为童贯要送他们什么珍稀的珠宝之类,谁知道打开来去,却只是一块石头。 石头光滑,看似在河流中冲刷而成,宋徽宗定睛一看,却见石头上隱约可见阴阳太极的模样。 “闻陛下觉醒宿世之慧,恰逢河水褪去,出现这块石头,臣以为祥瑞,特意给陛下送来……” 童贯一番话,让皇帝顿时喜笑顏开。 这童贯果然贴心,打个仗都能给他找来祥瑞。 在今年,皇帝收到的礼物,最让他欢喜的,莫过於强化他成为道君皇帝的东西。 这块【天然】形成的太极石,就是他最喜欢的礼物。 “还有臣收集的一些前朝的字画,还有……” 童贯的礼物,都是皇帝喜欢的东西。 除了他搜集的字画,古器,还有用於画画的顶级材料。 青金石製成的群青、孔雀石製成的石绿、墨锭等等,这些材料未必算得上名贵,却一个个都送到皇帝的心坎里去。 邓洵武在一边发现,自己权柄不如童贯,那是不冤的。 童大人在媚上这方面,配得上他的身份。 皇帝果然大喜,拉著童贯去聊著前线的事情,好像也没有再问他为何突然回来。 两人谁也没提那件事。 连邓洵武都疑惑,刚才童贯杀气腾腾回来,却不是兴师问罪。 童贯说著前线,大宋军队斩杀敌人,所向披靡的故事。 邓洵武撇撇嘴,他身为枢密院第二人,自然明白这位大人的战绩有许多水分。 可是架不住皇帝喜欢,赵佶早就被童贯钓成翘嘴。 君臣二人聊了许久,才依依不捨,告退而去。 等到出了宫,童大人看似诚惶诚恐的模样,重新变成一方统帅的威严。 “给本公说说,那个道人的事!” 邓洵武闻言,低头將吴曄发跡的事告诉童贯。 吴曄得宠不过个把月余,这些事很快说完。 从他巴结皇帝的那场表演开始,在童贯脸上就掛著讽刺的笑容,又是一个妖道而已。 古人虽然迷信,却都不是傻子。 很多所谓的高人的手段,只是篤信道教的皇帝看不破,或者说不愿意看破。 而皇帝的身边人,对於这些道士往往是祛魅的。 可是根据邓洵武的说辞,童贯的表情也变得惊疑不定。 因为预言北方魔星出现的事,吴曄做得无懈可击。 吴曄的表现,一点都不像是准备好一个戏法,忽悠皇帝的妖道。 “难道他真的是謫仙?” 第67章 妥协 “大人,是不是因为他有路子,提前知道了金人的计划?” 等到邓洵武说完,童贯身边有人猜测道。 此时,邓洵武已经被童贯打发走,身边都是自己人。 童贯来回踱步,思虑著这件事的猫腻。 辽国东北,是北宋情报的空白地域,只有往来南北的客商,才会带回一些消息。 宋人对於东北那边人的了解,只在高永昌事件之后。 而就算如此,对於女真人,他们其实也不上心。 如今真的想要了解的时候,童贯发现他想要分析吴曄的戏法,也无从分析起。 “不像,他说东北会大乱的时候,女真人可没有背信弃义!” “大人,可当时他也说得含糊,留有余地……” “大人,也许是海路!” 童贯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找吴曄的毛病。 可是一番话下来,童贯却还是没有发现吴曄的戏法破绽。 “大人,理他作甚,管他是不是神仙,他未必不怕我手中的刀……” 对方话音落,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童贯对於属下的想法,深以为然,可他口中却说: “你们不准对他轻举妄动!” 他冷笑,解释道:“本公这次收到消息,可是蔡家那位四公子通报的消息。 蔡絛明显对那道人有意见,却將事推给给我,想来是借我当刀咧……” 童贯和蔡京,在政治上算是盟友。 当年他举荐蔡京,让蔡京得意回京拜相,但同样的,蔡京投桃报李,也向皇帝举荐童贯。 两人相互扶持,一路走来。 童贯如今已经是军方第一,蔡京几度拜相,也同样是文官中事实上的第一人。 虽然大体上,两人也是盟友,可並不意味著双方在利益上一致。 “那大人,咱们怎么办?” “先研究研究,打听打听,能找到对方的破绽最好。 但在有破绽之前,不必招惹他。 他是陛下成道君皇帝的关键,万一惹著陛下会怪罪於我等!” “那大人,联金灭辽的事,咱们不做了?” 属下们看到童贯似乎又退缩的趋势,登时急了。 他们这些人跟童贯绑定,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谁不想建功立业,拿下不世之功。 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岂能因为区区一个妖道的言语,就放弃了心中的坚持。 那不光是名垂青史的机遇,也是他们食利的机会。 “那自然不能,就算不能给那道人一个教训,本公也要说服官家!” 童贯来回踱步,想著如何说服皇帝。 他灵光一闪,马上嘱咐手下: “你们多送些礼物,给宫里那些妃嬪都送过去,尤其是崔贵妃、刘贵妃、王贵妃她们……” 童贯比其他人好一点的地方,就是他本就是宦官。 別的大臣想要影响皇帝,虽然也可以走皇帝枕边人的路子,但毕竟没有他方便。 “陛下心中有建功立业的心思,本公最为清楚,只是他一时受了妖道的蛊惑,才听信了妖言。 本公不信了,他一个道人吹的风,还比得上枕边风?” 童贯冷笑,但旋即换了一副表情: “另外,找个人引荐一下,本公要认识一下这位謫仙!” “希望这位仙人管好天上的事就行,人间的事少多管閒事。 若不然,本公手中的刀剑,就要好好验一下这位仙人的成色!” 终於到最后,童贯眼中,多了几分杀气。 …… “明之先生……” 第二日,东太乙宫。 徐知常拜访,让本来想要好好巴结吴曄的李静观訕笑退去。 虽然已经是道门第一人,金门羽客。 但吴曄依然还是住在以前的小院,不曾搬家。 小院不大,甚至隨著许多人送上礼物,这里略显拥挤。 不过吴曄的模样,依然是风轻云淡,这点让徐知常十分佩服。 虽然大家多少都有点装的意思,可是如吴曄这般偽装,至少证明他心有抱负。 “徐道友,以前倒是没发现,您还专门给人……” 吴曄看著徐知常递上来的拜帖,玩味一笑。 徐知常訕笑,吴曄的调侃虽然让他尷尬,但也是两人亲近的证明。 “明之先生,您自己把门槛设的那么高,一般人想进你这里,都进不得。 大家都知道我这张老脸在你这还能混口吃食,不都找到我这来了。 说起来,都怪你才是……” 他说得有趣,吴曄也哈哈大笑起来。 自从他封金门羽客之后,想要通过他走捷径的官员,不知凡几。 吴曄一直恪守本分,对於这些人婉拒门外。 倒不是他不想培养自己的势力,而是明白自己的红线在哪? 徐知常这番话看似怪他,但其实十分得意。 以前他虽然身份地位也不错,但如何能被这么多人哀请帮忙。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徐知常在这段时间,利用吴曄也积累了不少人脉。 但他大多数时间,乾的也是和吴曄一样的事,就是拒绝许多企图通过吴曄求官的人。 吴曄此时的身家,已经不是这些人能高攀的起。 预言之后,他謫仙的名声不脛而走。加上皇帝宠幸,让他著手整理道教,主持科仪。 可以说最近的吴曄,命运是和宫里那位死死绑定一起的。 得罪吴曄,就是得罪皇帝。 今天这个人,是徐知常无法拒绝的人。 吴曄翻开拜帖,笑了。 “贫道与枢密院的大人似乎八竿子打不著……” “明之先生,这次的宴请,是鸿门宴啊!” 徐知常回头看了看,確定周围没人之后,才跟吴燁说: “虽然贫道带著童大人的帖子前来,那是我迫不得已。 今天就咱哥俩在这,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位大人对你,可没有好印象!” “哦?” 吴曄放下拜帖,眼神清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哄瞒我?现在都在传,陛下打消联金灭辽的想法,都是因为明之你呀……” 徐知常道: “陛下前阵子,尚且对辽国吃亏又怕又喜,怕的事辽国入侵,喜的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他后来突然又改变主意,却不再准备联金之事。 大家一打听,发现此事就和你有关…… 先生啊,別人我不管说,可是您掺和这件事,对於那位童大人而言,可是断人財路!” 徐知常当吴曄自己人,在断人財路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吴曄似笑非笑: “所以,徐道友在提醒贫道,等去赴宴的死活,要学会妥协?” 第68章 简体字的意义 “明之先生,妥协並不丟人!” 徐知常十分认真,盯著吴曄。 “咱们这些人,毕竟是方外之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给您的告诫。 贫道这些年看过太多人受宠,也看过太多人失宠,说真的,我最佩服的就是刘混康。 官家虽然要求他留在宫里,可是他却坚持远离朝野,倒是有几分他们祖师爷的风范。” 上清派的祖师爷陶弘景,號称山中宰相…… 吴曄自然知道刘混康,这位放在后世史书中,也算是茅山上清派重要的祖师,也是改革茅山的一代大师。 他主动拥抱时代的变化,不再固守上清派的存思之法,而是拥抱內丹和符籙体系。 茅山上清派因为他的改革,从一个只服务贵族的宗派,成为后世著名的符籙三山之首,还在龙虎山之上。 徐知常的意思,吴曄明白。 他是想劝自己超然物外,不要过多去蹚庙堂上的浑水。 徐知常能说出这话,代表他真把吴曄当成朋友,或者一个能提点的后学。 这个人情,吴曄是认的。 不过他却不认可徐知常的理念,从来避世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陶弘景够超然吧,號称山中宰相又如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面对朝堂中,梁武帝萧衍疯狂崇佛,他在山中不一样感受到来自於佛门的威胁? 为了法脉延续,茅山上清派一代祖师,却不得不身披袈裟,羽化仙去。 这对於道人而言,已算屈辱。 山中从来不是净土,道人也好,僧人也罢,那些真正为了法脉延续之人,都主动融入这大爭之世。 斗爭之中,大道乃生。 吴曄虽然自嘲庙鬼,苟且求生。 可他也有自己想要坚持的东西。 但这些,他不会和徐知常说,只是笑笑。 “先生有陛下庇护,却也不用担心太多。 不过自古以来,君王之心如风雨,飘摇无定。 先生就算有自己的坚持,也当避其锋芒才对。 朝堂上那些人,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 哪怕您真就是謫仙降世,这世间,还缺屠佛灭仙之人?” 徐知常十分认真地为吴曄开解,终於换来吴曄默默点头。 他也不知道吴曄有没有听进去,但好歹自己也尽力了。 “关於科仪一事,我跟林道友也有磋商,所以……” 徐知常將话题转到道教本身的事务上,两人自然而然不去提拜帖上的事。 吴曄得了权柄,关於道教的改革也开始执行下去。 如今皇帝没有確立道君皇帝的身份,吴曄也不好以神霄派的名义开始號令天下道门。 但在汴梁,许多道观,已经开始诵读神霄经典。 尤其是玉枢宝经,作为一门集合理论,体系和修行方法的经典。 皇帝一道圣旨,天下奉行。 而伴隨著圣旨奉行下去的,让许多道士哀嚎的,却是一种奇怪的文字。 这些文字的笔画简单,却让许多人看不懂。 这种文字,名曰:简体字! 道士们一开始很反感这种文字,认为失去了文字本身的美感。 可是一个大道至简的名头,却让这些道士对简体字多了一层独属於道门的文字的归属感。 凡天下道士,必须学习简体字,天下道门经典,日后以简体字书写。 吴曄在皇帝圣旨的基础上,以自己的权柄,做了如是的命令。 他是天下道门领袖,他的命令必须得到执行。 而具体的执行人,就是徐知常。 徐知常对於自己目前的生活,也有归属感。 他虽然受宠,但以前却没有那么大的权柄,能真正管理天下道门。 简体字推广,普及,是从汴梁开始,从上往下…… 这其中涉及了不少利益,也让他吃到不少好处。 吴曄的为人,在他让人办事中,也逐渐体现出来好处。 关於这份好处,他从不插手,只要你將事办好! 该吃的好处你儘管吃。 听著徐知常的匯报,吴曄十分满意…… 在道门中將简体字推广出去,果然朝中虽然有文人反对,但少了许多。 他们以为这只是道士们自娱自乐的一种工具,可是只有吴曄明白,简体字一定会走出道教的范畴,逐渐取代繁体字。 因为文字,本质上只是一种信息的载体。 在文人垄断了信息的传播权的时代,人们就如当今的道教一样,只会拼命抬高知识入门的门槛,而不是將知识传播出去。 可是一旦简体字传播开来,更加简便的文字载体。 简便的意义,远远超过所谓的美感等附加意义。 吴曄现在要做的,就是点燃星火,然后静静地等待它们从道观中,传到人民中去。 信息传播的简化,必然带来民智开启。 他的那点机心,至少到现在为止,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並没有看破。 等到他们发现,简体字的推广一开始就衝著打破知识垄断去的。 那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他们也是这场变革的受益者。 “走,出去看看他们换了新课本,念经如何?”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课的时间了。 吴曄邀请徐知常去做晚课。 “水生呢?” 徐知常看到水生不在,好奇张望。 “在他大师兄那里,学习知识!” 吴曄隨口应答,他教给几个徒弟的知识,跟道士完全不同。 这五个徒弟,就是他未来改变这个世界的抓手。 知识需要扩散,需要传播。 吴曄对五小,寄託著希望! 应付了徐知常的好奇心,两个人走向大殿。 平日里,这里会响动著悠扬悦耳的诵经声。 可今日一听,却充满著混乱和无序。 今日领功课的法师,乃是东太乙宫的主持李静观…… 他念经,也念得磕磕绊绊的,越念越恼火…… “这个字,你们等我想想……” 他狼狈的模样,惹得吴曄哈哈大笑。 笑声惊扰了李静观,他恼怒回头,发现是吴曄之后,马上换了一副表情。 “先生……” 对於这个让他们学习简体字的始作俑者,李静观可不敢生气。 他走到吴曄身边。 吴曄问:“是不是有点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李静观连忙摆手,吴曄道:“李道友,贫道想听到你真正的想法!” 他语气虽然温和,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李静观闻言,只能老实交代: “確实有些麻烦,因为很多字似曾相识,却又不认得……” “如果道友將经书背熟,就会好些!” 吴曄一句话,让主持道人登时汗流浹背。背诵经典,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下这个苦功的。 看了一眼大殿里的道人们磕磕绊绊的念经,虽然知道一切都是暂时的,但吴曄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他灵光一闪,说了一句: “你们跟我回去!” 第69章 注音和標点符號 吴曄脚步急促,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小院。 徐知常和李静观跟在后边,差点跟不上。 通真先生看似在走,但速度和跑也差不多,古人说缩地成寸,放在他身上有些夸张,可也让他们跟得辛苦。 吴曄回到小院,直接找来纸笔。 开始默默写字。 徐知常和李静观走进来,默默站著…… 玉枢宝经! 吴曄正在书写的东西,正是玉枢宝经。 不过这次,吴曄以简体字书写,让二人显得有些陌生。 还有就是,他们很快发现吴曄的书写模式,与平日不同,因为吴曄在有些字句后边,添加了一些自己看不懂的符號。 他们想问,但也不好问,只能静静等待。 吴曄很快將玉枢宝经写完,但在二人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他又用硃砂,开始在每个文字旁边標註另外一种符號。 徐知常和李静观看得莫名其妙,吴曄標註的两种符號,如果说第一种他们已经猜到是什么,第二种就完全猜不到了。 “两位看看,如何?” 吴曄將经文抄写好,推到两个人面前。 “先生这符號,是……断句……?” 徐知常询问吴曄第一种符號的含义,这並不难猜。 吴曄頷首,认可了他的猜测。 事实上,古人学习,断句一直是一种麻烦,但也是文人乐此不疲的技能之一。 吴曄在后世,还听到过许多关於断句不同带来歧义的笑话。 断句,也是考验一个人文化水平的標准之一。 不过对於后世的人来说,断句已经成为歷史。隨著时代的发展,人们需要更加精准的信息传播方式。 需要依靠个人的能力去进行解读的断句的模式,早就被淘汰了。 標点符號的出现,是知识传播的必然…… 譬如他目前所在的宋朝,其实代表句號的圈点和代表逗號的小点,已经出现了。 不过標点符號这件事,一直没有得到太好的推广。 吴曄其实也知道,这很大程度上和资源,文言文的文字形式有关。 標点符號会占用大量的纸张的空间,对於这个物资匱乏的时代而言,过多的標点是对纸张的一种浪费。 其次就是文言文本身的特点,有大量的虚词可以起到標点符號的作用。 所以对於那些掌握了读写的文人而言,这並不是一个大麻烦。 可是,如果吴曄想將知识往底层下沉的话,降低学习成本,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所以,让標点符號规范化,就是他目前要做的事情之一。 “经典诵读,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若断句不明,会褻瀆神仙!” 吴曄板著脸,一本正经地恐嚇两人。在表明这件事非常重要之后,继续说: “对於某些人,断句並不麻烦。可我观道观中许多道友,其实也就勉强识字罢了! 他们读经句读的能力,全凭师父过经。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还是不免会犯错。 所以贫道传下这些標点符號,乃是上圣高真昔日於天上传下。 以后,我道门所有经典,都要註上標点!” 吴曄这么一说,不管徐知常和李静观信不信,都要认真对待了。 他们拿过玉枢宝经,看了上边的符號。 除了圈点之外,他们其他的都不认识。 逗號因为出现的频率,他们猜得出功能,可其他的,就两眼抹黑了。 吴曄笑了笑,简单指点了標点符號的意义。 其实经书上,很多標点符號都没有標註出来,可就是这样,两人也觉得加了標点的经书,看起来十分合理。 他们两个人都是道门中人,自然明白道门的事。 可以说在这个年代,能当道士的人,至少都不是一般人。 读经诵经,书写经文,在古代没有一定家底是做不到的…… 可就算如此,也不是每个道士,都跟文人一样熟悉掌握读写。 能认字,跟著师父过经,背会一些经典,就已经算是不错的道士了…… 所以以標点符號断句,这个想法真不错。 在皇帝想要成为道君皇帝的当口,未来道教肯定会迎来一波发展,也就是说,皇帝可能会下放很多度牒,让许多新人入道。 而且吴曄成为冲和殿侍宸,他对道教的改革,也意味著对道士的要求很高。 过经需要大量的人力成本,能用上节省断句的標点符號,对於他们未来的工作减轻很有帮助。 李静观和徐知常这两个道教大佬,很快接受了这个略显陌生的事物。 而另外一种符號,吴曄解释过后。 两人乾脆目瞪口呆,比起標点符號,注音符號出现的意义很可能还要更大一些。 如果说標点符號是断句方便的话,这种符號就是標註读音。 “这些符號,类比反切法?” 徐知常闻吴曄解释后,很快想到差不多的东西。 古代並不是没有注音方法,相反还有很多,譬况法、读若法、直音法,还有影响最大的反切法,这些注音方法都还流传。 只是它们都各有缺点,却没有真正流传开来, 比如最流行的反切法,它东汉末年受梵文拼音字理启示產生,其原理是用两个汉字拼出另一个字的音,反切上字取声母,反切下字取韵母和声调。这种方法的出现,意味著古人已能將汉字读音精准分解为声母、韵母和声调,但它同样有这一个非常致命的缺点。 那就是学习成本特別高。光是要掌握反切的上字和下字,就需要认字一千多个。 很多道人自己认字都未必有一千多个,可想而知其中的难度。 所以,在吴曄简单解释了注音符號怎么用之后,两个人彻底傻眼了。 注音符號用ㄅㄆㄇㄈ等偏旁部首,固定了三十九个符號,通过这些符號去记忆读音。 虽然39个符號也需要记下来,可比起反切法需要记忆的上千个字。 这难度简直不值一提。 当然,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拼音符號,但考虑到在这个时代去学习拼音的话,性价比就不是很高了。 徐知常在等吴曄简单解释注音符號的规律之后,身体都是颤抖的…… 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无论是断句,还是注音符號,好像都是功德功德无量之事。 尤其是后者,对於教导学生而言,也十分有用啊…… 如果学生能掌握一种方法,就能读出文字的读音,那对於认字而言,意义重大。 第70章 信仰的本质,华夏的精神 “先生应將这东西交给陛下,免得別人……” 徐知常看著手中的文稿,认真提醒吴曄。 他说话的时候谁都没看,但身边的李静观脸色驀的红了,怒视徐知常。 好像徐知常故事里说的人,就是自己似的。 吴曄呵呵一笑,知道徐知常是提醒有人拿他成果去邀功,如果非要暗指谁,某位林姓道人应该在打喷嚏。 不过林灵素当时也不是真的想要抢他【创造】简体字的功劳,而他创造標点符號和注音符號的功劳,其他人也抢不走。 “不急,你们不是说简体字难认,贫道准备將注音符號和常见的字,编写出一部简体字字典,供同道学习!” “善!” 徐知常和李静观闻言,同时点头称讚。 吴曄要是真的编撰一本字典,那绝对是功德无量之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这份功劳,谁都抢不走…… 因为这完全是一个体系化的东西。 谁敢在吴曄面前將他发明的东西贡献给皇帝,等吴曄拿出字典,所有的功劳,都会变成剽窃的成果。 “贫道明白了!” “这本《玉枢宝经》交给李观主了……” 吴曄把经书送给李静观,李静观面露感激之色。 一来是在徐知常提醒他的情况下,吴曄依然將东西给自己,那就代表他十分信任自己。 另外就是,他对《玉枢宝经》不熟,读简体字版本,確实磕磕绊绊,有吴曄的【註解】,想必他读起来一定很好…… 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 李静观拿著经书前去。 他离开不久,想了想,让人將消息传递到宫里去。 而吴曄和徐知常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见徐知常犹豫踌躇,他笑道: “也怪贫道,一直没个准信,请道友帮我回復一声,告诉童大人,我必定赴约!” “好,等有回应,贫道再来接先生!” 徐知常舒了一口气,童贯的委託完成,他也算落得一个人情。 吴曄亲自將他送出小院的时候,徐知常回头,跟吴曄提了一句: “林灵素这阵子,好像一直在琢磨某件事……” “是不是,他也想迎一位尊神?” 吴曄笑了笑,將林灵素那点小心思猜得透透的。 “道友居然知道?” 徐知常本以为自己能给吴曄一些提示,毕竟林灵素这件事做得非常隱秘,连他也是偶然得到消息。 吴曄闻言只是神秘一笑,徐知常却头皮发麻。 和吴曄相处久了,因为他平易近人,很容易忘记这位先生其实有神通。 林灵素的那点心思徐知常也是明白的,毕竟他们也有多年交情。 自从吴曄先他一步见了皇帝,他和吴曄相比,得到的荣宠简直不值一提。 而纵观吴曄所行所做,林灵素能效仿的其实不多。 唯一模仿的,大概就是造出玉枢宝经这样的经典。 可是这谈何容易? 就算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雷祖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也没有被林灵素和王文卿推出来。 这是为什么? 因为打造神仙就跟打造一个网红一样,能不能火,全靠运气。 雷祖,就是神霄派信仰经歷了十年,数十年的整合,才能形成的相对完美的神仙。 而林灵素想要仓促打造出来一个这样的神仙,谈何容易? 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去友教借! 道教的体系,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各传各法。 不过吴曄对於林灵素即將造的神,是有点小意见的…… 他转身,在房间里写了几个字,用信封封好。 然后转交给徐知常,让他带给林灵素。 …… 翌日。 皇宫来人,礼部的马车已经等著吴曄。 求雨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管理这件事的部门有三个,其中太史局和翰林天文院,礼部属於干活的部门。 吴曄之所以有信心拖时间,也是因为求雨的准备工作,可以很繁琐,他利用各种细节藉故拖延。 当然,这並不可控。 等到了皇宫,已经有一个人提前到来。 那就是林灵素,作为翊运辅教先生,他的封號就表明了他的职责,就是为了配合吴曄的。 见到吴曄过来,林灵素眼中多了一丝惶恐,连忙跑到吴曄身边。 “通真先生……” 林灵素走到吴曄身边,小声匯报工作。 吴曄頷首,静静倾听,时不时跟礼部的人交流,指点工作细节。 等到做完这些,他和林灵素漫步在前往延福宫的路上。 林灵素欲言又止,心绪起伏。 他有些怒火,也有不甘,可是吴曄如今权势滔天,绝不是他能应对。 “通真先生……” 压抑的气氛,让林灵素决定主动开口。 “道友可想过一个问题,我们所崇拜的神仙,本质为何?” 吴曄突然拋出一个问题,让林灵素微微一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吴曄的问题,却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可以很好回答,也可以很难回答,主要是他不知道吴曄背后的意思是什么? “先秦之时,人们崇拜太一,太一为造主。后又流传盘古创世,盘古开天成为我们的信仰之一。 再后来,元始天尊出世,继承了盘古的神职,成为我道门至高天尊。 这千百年来,我们信仰的神祇一直在变,但道友有没有想过,为何如此?” 林灵素脸色大变,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涉及信仰的禁忌,並不好回答…… 吴曄也不指望他回答,而是继续说: “贫道认为,诸神只是表象,而牠们背后代表的道,才是我们真正崇拜的东西。 道为何物?贫道窥之一角,自认为,乃是我华夏子民对先祖崇拜,是祖先们留下的精气神! 太一也好,盘古也罢,元始大天尊或者昊天上帝,玉皇赦罪大天尊都行,他们的名字在变,背后的大道或者精气神,並没有改变! 这才是信仰的本质,也是我们道人应该守护的东西。 虽然如今友教势猛,三教合流也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可是,吸收归吸收,若是將西域之神置身於我本土神明之上,可就是数祖忘典……” 吴曄的话犹如一声惊雷,砸在林灵素的脑门上。 他一时间愣住,不敢相信吴曄居然知道他要推出的神灵是谁? 吴曄回头,目光和林灵素对上。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可是林灵素却感觉到眼中刺骨的冰寒。 这种冷意,就连他当初挑衅吴曄,吴曄背出玉枢宝经的时候,都没有见过。 由此可见,这件事违背了吴曄的道,也触动了他的逆鳞。 林灵素,登时汗流浹背。 他明白,他要是真的做了计划中的事,吴曄可能会將他当成敌人。 第71章 意外惊喜 “贫道,不知道道友在说什么?” 林灵素还企图狡辩,吴曄道:“摩利攴天!” 他话音落,林灵素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他造神这件事,只是完成初稿。 有吴曄珠玉在前,林灵素卯足了劲想要造一本不输玉枢宝经的经典出来。 可是这谈何容易,所以他对谁都秘而不宣。 除了亲近的人隱约知道他想【迎奉】一尊神祇,也不知道太多细节。 但这种事如何能瞒过吴曄,因为他前世求医无门之后,真的求诸於宗教,以求获得心灵的慰藉。 而在求神的过程中,关於续命,有一个很流行的法门,名为拜北斗。 就如三国演义中诸葛武侯求续命,点的就是七星灯,拜的就是北斗七星。 拜北斗求续命,本就是华夏先民族一种信仰,这种信仰的诞生,甚至比道教本身还长。 吴曄对於道教神祇的理解,正如他自己所言,他认为神祇的背后,其实就是华夏人对先祖的信仰,逐渐神格化的过程。 先祖的精气神,才是信仰的核心。 而拜北斗不管它有没有用,它本身就是精神的一种延续。 北宋末年,三教合流的趋势,连儒教都不能避免。这导致释道二门许多神仙的诞生,其实也在相互借鑑,相互影响。 就如佛门之秽跡,道门之斗姆。 而斗姆元君,就是林灵素利用佛门神祇摩利攴天和道教的某些神祇推出来的產物。 在三教合流的背景下,林灵素身上最大的爭议点在於,他虽然利用王权打压友教,但同样也对友教的神祇实行拿来主义。 但拿归拿,斗姆元君的塑造,之所以会被后世爭议。 其中就是他抄得实在不够聪明。 尤其是將西方神,置於北斗七星和北帝之上,实在让吴曄有些无语。 他可以不在乎神仙,却不想神祇背后代表的精气神,被浸染…… 所以他在林灵素完成这件事之前,点他一下。 “斗姆元君可以是紫光夫人,却不能是外域之神……” 吴曄留下一句话,让林灵素登时瘫倒,差点跌倒在地上。 隨著他远去,这位高道眼中的震撼久久不能散去。 过了许久,林灵素才擦去额头湿润的汗水,低头说了一句: “这位先生,真玄乎啊……” 他心中和吴曄一爭高下的心思,顿时少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敬畏。 林灵素见吴曄走远,赶紧跟上去。 …… “两位爱卿!” 宋徽宗见到吴曄二人的时候,正手捧著一卷书卷。 他额头微微冒汗,呼吸略显急促,脸上的红晕並未隨著休息完全褪去。 吴曄一看,这位好像蹴鞠归来。 当昏君果然爽,上朝也不是每天都去。 吴曄相当无语,因为他给宋徽宗施加的影响,又去了好多。 果然人中之龙,毕竟是少数,眼前这位君王像极了前世的他,或者大部分的普通人。 也许有心努力,也许赌咒发誓。 但最终还是会回归平庸。 不过吴曄对此早有预料,他对这位的要求也不高。 只要他不在最关键的几件事上犯浑,这北宋大概率是亡不了的…… “官家好兴致!” 吴曄看到高俅远远走来,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先生,等你好久了!” 宋徽宗將手中的书放下,吴曄才发现是他昨天写的《玉枢宝经》。 “只要几日不见先生,先生就能给朕一个惊喜!” 他將书本推到吴曄面前,说: “这注音的方法,你跟朕说说!” 吴曄默默点头,將如何记忆三十九个注音符號,和如何通过符號標註读音的方法说出来。 皇帝越听越神奇,他从小读书,先生也教过他反切法。 可这个注音方法比起反切法而言,已经简单了十倍不止。 “朕小时候要是学会先生这个方法,读书一定省力很多。 这叫做注音之法对吧?” “吴曄默默点头!” “无论是注音之法,还是先生说的標点符號,朕了解一番,確实喜欢。 先生为我道门,贡献良多啊!” “回官家,一切都是为了弘扬大道罢了。 官家信任贫道,贫道自然要好好报答您这份信任。 只要陛下不觉得贫道多事就好!” “不会不会!” 简体字、標点符號、注音法! 吴曄一口气拿出三个东西,都是衝著简化信息传播去的。 如果吴曄是一个普通的士子,他提出的这套方法大概率不会被皇帝重视,而且因为简体字不符合美感的原因,宋徽宗多数不会採纳。 可是打著弘道的幌子,吴曄认真做事,宋徽宗也看在眼里。 他看著那本玉枢宝经,却十分欢喜。 简体字阅读起来还有点难度,可排版他真喜欢。 作为一个读书人,皇帝想要断句並不难。 可是不难,跟不用过脑,这完全是不一样的体验。 以前皇帝读一本新书,先要通读一遍,才能根据语气虚词还有文中意思去断句。可有標点符號的存在,这些变得完全不需要动脑子。 他还可以根据,逗號,句號,感嘆號和引號等符號,清楚觉察作者想要表达的情感。 简单而言,標点符號对於皇帝来说不是必须,但有了標点符號,他能空出更多的心力,去享受阅读本身。 至於注音法,更不用说了。 这个对於儿童启蒙,提升学习效力,简直是神器。 工具本身优秀不提,皇帝那所剩不多的政治智慧,也隱约觉察到这些工具背后的政治意义。 他崇道,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也总有人觉得他不务正业,虽然这样的人,大多数被他流放外地,不在眼前。 可是皇帝总也有股憋屈劲,想要让那些人看看。 他崇道也能做出一点正经事。 这几种工具,配合他登基道君皇帝,可以堵住天下人口舌…… 这是他的政治资本。 “先生可否著一本关於標点符號和注音的书?” “陛下这是?” “这標点符號和注音之术,虽然產於道门,却也能用在其他地方。 朕准备让皇子们学学,如果好用,可推而广之……” 吴曄愣了愣,这皇帝居然给他推广標点符號和注音法? 这对於吴曄而言,可谓是天大的意外,也是天大的惊喜啊! 第72章 收服林灵素 吴曄明白,一种新的工具出现。 並不一定会受到欢迎,相反,很多新工具都是在诞生后许多年,才会有人认识到其中的价值。 甚至如果运气不好,在古代各种信息闭塞的社会。 它们也有可能会隨著战火,湮灭在歷史的尘埃中。 所以吴曄將简体字,注音符號和標点符號三种东西发明出来之后,就將它们跟道教绑定在一起。 他不奢求这些东西能马上改变这个世界,但只要能藉助道教的影响力,將东西传承下去。 所以,吴曄的期望,从来不是当下,而是未来。 因为他明白,这三种工具都是反传统的,最容易受到传统派的抵制。 而眼前的皇帝,就是最大的传统派。 可他偏偏將其中两种工具,以官方的名义推广出去。 吴曄认真看了皇帝好几眼,他发现自己对於眼前人,多少还是有些误判。 简体字皇帝不喜欢,这点宋徽宗一直没有掩饰,可是並不等於他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低。 至少,他还是有些改革的衝动的。 “贫道领命!” 吴曄站起来,拱手作揖。 此时,站在吴曄身后的林灵素,一脸懵逼。 同样懵逼的,还有走过来的高俅,他见吴曄和皇帝聊的兴起,並没有打扰。 可是皇帝跟吴曄聊天的內容,他同样听不懂。 直到吴曄和皇帝,稍微跟二人解释一番。 林灵素如遭雷击…… 在自己还琢磨著如何造神的时候,吴曄已经开始从体系化上,去改造道教。 这种改变,不是单纯的製造神仙,创造法术。 而是从底层为道教托举。 能做这种事的人,上一个,叫做陆修静…… 这是妥妥的影响道教后世万世千秋的举措。 他望向吴曄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也多了几分绝望。 这种绝望,是自己努力追赶,却只能无力地看看著吴曄的背影,甚至连背影都看不到的绝望。 林灵素失魂落魄,一时间没了言语。 “陛下可让人拿纸笔来……” 吴曄提醒皇帝,皇上赶紧让人拿来纸笔。吴曄並不费多少心力,已经將关於標点符號的书写出来了。 而另外关於注音法的指导书籍,吴曄还抽空写了繁体,简体两个版本。 他空著书名没有写,请皇帝定夺。 “就叫《符契句读》和《天音注略》吧!” 皇帝想了一下,为这两本书命上道教的名字。 “陛下,诸位大人等在垂拱殿等著您呢!” 此时宦官来报,宋徽宗聊在兴头上,本来不喜。 不过他似乎想起什么,耐著性子主动站起来,结束了这次聊天。 吴曄默默观察,现在的皇帝,多少还是有些责任感的…… “先生,要不隨朕同去?” 皇帝主动邀请吴曄听政,这个信號让高俅都有些动容。 不过吴曄低著头,道: “陛下,恕臣斗胆拒绝,臣想回去盯著求雨的事,就不跟陛下一起去了!” 他虽然拒绝皇帝,但宋徽宗並没有因此生气。 “那先生先忙,朕去也!” 皇帝亲近的態度,时刻提醒別人,吴曄在他心中的不同。 “恭送陛下!” 其他人赶紧躬身,送皇帝远去。 吴曄,林灵素留在原地,一时无言。 “通真先生,贫道服了!” 林灵素突然冒出一句话,让吴曄愣了一下。 他回头,发现林灵素也在盯著自己,那眼中並不闪躲。 吴曄认识林灵素已经三年,少有见过他如此真诚的眼神,他洒然一笑。 “以后还要多麻烦林道友!” 两人对视一笑,冰释前嫌。 林灵素得到吴曄的谅解,身上的担子也去了不少。 如果一个人跟自己差不多,你大概会妒忌他的际遇。 可是等到他发现,吴曄压根和自己不在一个层次,所谓的较劲也无从谈起。 两人自然而然聊起道法,关於雷法的构建。 吴曄隨口说出自己关於雷法的想法,林灵素惊为天人。 他此时已经信了吴曄,真的就是天上的謫仙。 若不然,他如何会如此玄妙深奥的法门,而且巨细无遗。 重新回到祭台前,吴曄看著祭台的进度,盘算著下雨的时间。 涉及求雨,北宋臃肿,效率低下的执行机构,居然比他想像中要快了一些。 看来自己要给他们找点麻烦,拖延时间…… 他给林灵素交代一些事情之后,两人结伴离开。 …… 垂拱殿。 皇帝认真听著蔡京的报告。 他难得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心情稍微好一些。 因为蔡京报上来的事,是关於造船出海的事情。 这其中涉及神农秘种的的事,赵构十分上心,不过当听到蔡京报上来的费,他也胆战心惊。 以前本来赵佶从不会关心费的问题,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他对数字十分敏感。 赵佶並不是蠢货,相反,他的学习能力很强。 “这费……” 皇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陛下,如今盛世清平,国库充盈,这点费並不算多!” 蔡京主动接过话头,抚平了皇帝心中那一点点不安感。 皇帝想出海,这件事已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所以也没有人出来反驳蔡京。 就连蔡絛,王黼二人,都默不作声。 反而是有一个人,去主动站出来说: “陛下,臣以为劳民伤財,去往那未知之地,实在不妥!” 出场的人话音刚落,大殿里寂静无声。 皇帝略微不满地看著眼前的老臣,嘴里满是苦涩之味。 因为这个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太宰郑居中。郑居中是他提携起来,想要利用他制衡蔡京的。 可是如今蔡京没制衡了,先来反对他了。 “臣知道陛下篤信道教,可也不能任由那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谓寻找海外仙山,始皇帝都试过了,证明那就是无稽之谈……” 郑居中的性子,並不会因为赵佶提拔他而留半分面子,直接諫言道: “臣以为,如今与其浪费大量的財力出海,不如少点折腾,让百姓休养生息,蓄国力以待北上……” “你……” 郑居中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宋徽宗脸色涨成猪肝色,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73章 丰亨豫大,警戒心 在反对联金灭辽上,皇帝和郑居中算是盟友。 可是在造船上,郑居中却和他意见相左。 这位老臣虽然並非那种刚正不阿的存在,但也有其正气的一面。 可是当他將【正气】撒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皇帝也不太好受。 “郑先生不懂!” 赵佶面色不善,去也不想跟郑居中多言,只是摆摆手,让他不用说下去。 蔡京將这一切看在眼中,低头思索。 他似乎看到了某些希望。 “其实以我大宋国力,造区区几艘小船出海,不过等閒之事! 陛下有心完成先贤遗憾,迎回神农秘种,太宰何必扫兴?” 张居中动了动嘴唇,想要说有没有神农秘种都不一定,可他话到嘴边,就只能咽回去了。 吴曄虽然预言有功,让人高看他一眼。 可儒家之人,讲究敬鬼神而远之,对於神异之事一直半信半疑。 但郑居中还是將自己的意见埋在心里,不再顶撞皇帝。 因为他看到赵佶眼中的恶意,已经十分明显。 在他成为道君皇帝的路上,容不得半点意外。 他嘆气,拱手,对皇帝服软。 这个小小的意外,一扫而空。 大殿里,有个人一直没说话,就是早就回来的童贯。 他听著皇帝和郑居中的对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关於吴曄的部分。 出海…… 这个吴曄也跟他想像中差不多,是不择不扣的妖道啊。 始皇帝出海寻仙药的故事,他当然知道。 在他看来,这就是当年徐福忽悠了皇帝,將大量的钱財和资捲走的政治游戏。 无论是多么英明的君王,涉及到长生二字,都会变得不理智。 始皇帝如此,他眼前这位皇帝一样如此。 赵佶有个【成仙】的梦,他们这些人都是站在赵佶梦想上吸血的人。 吴曄鼓动皇帝出海,在出海的过程中,他也会得到巨大的利益。 出海的人员,物资调动,还有各种规制,他这个通真先生理论上都能插手。 尤其是,出海还需要道人隨行吧? 这里边也存在巨大的利益。 他偷偷看了蔡京一眼,这个巨大的工程,首先蔡太师就要咬上一口。 蔡京能吃饱,自己怎么也能分口汤? 而至此,童贯对於吴曄的观察,终於有了个大致的论断。 只要,他心有贪慾就成。 这样的人,才能被利益诱惑…… 隨著郑居中的搅局,皇帝也没有了议政的心思。 他看了蔡京一眼,比起郑居中,还是蔡京说话好听啊。 这场议政隨著郑居中搅坏赵佶的心情而结束。 结束后,皇帝独留蔡京,童贯二人。 童贯按照惯例,给皇帝提了一嘴前线宋军英明神武的事跡,满足了皇帝的虚荣心。 蔡京在一边,也在观察童贯。 却发现他对【联金灭辽】一事,只字不提。 他有些意外,这傢伙难道真放弃了联金灭辽的打算,不应该啊…… 要知道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利益不可估量。 “还是两位爱卿,深得朕心啊……” 皇帝被童贯和蔡京一番吹捧,心情好了不少。 不管如何,蔡京和童贯知道他想听什么,也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们只会满足自己的一切需求,而不是跟某些人一样扫自己的兴。 赵佶的自信心,在两人的吹捧下,又膨胀起来。 “说起来,这郑居中確实不识抬举,陛下別怪臣一介武夫不懂礼数。 臣只觉得,有些人就是罔顾事实,为了批判而故意找事。 他们的做法,无非就是想通过找陛下的毛病,而沽名钓誉罢了!” 童贯说完,给蔡京使了个眼色。 蔡京心领神会。 停了童贯的话,果然皇帝对郑居中又怨恨起来。 郑居中、蔡攸,王黼等人,都是皇帝扶植起来打压蔡京的。 他郑居中在自己面前装什么清高,难道他的底子就乾净。 皇帝越想越气,蔡京默默点头。 童贯这一手,確实帮他狠狠打击了政敌。 郑居中跟蔡京本是政治上的盟友,甚至蔡京復相,他也出手帮过。 只是復相后,他没有得到自己应得的利益,觉得蔡京有负於他,所以转而反对蔡京。 皇帝將他提起来,打压自己,蔡京本来是无视的。 因为他在朝堂中经营多年,一个太宰的虚位,却不足以制衡自己。 尤其是他上次逼宫,本就想让皇帝妥协,以获得有名无实,节制朝堂的公相之权。 但自从两次逼宫都被吴曄打断之后,自己的日子就不太好过。 他这边出现颓势,他哪个好大儿,还有郑居中,都展现出了主动的攻势,这让蔡京最近的日子,变得有些难受。 如今童贯拉他一把,正是他夺回皇帝好感的时候。 “其实如今天下,早就盛世太平,丰亨豫大……” 蔡京低头作揖,已经能想像到皇帝闻言喜悦的模样。 他却没发现,皇帝听到丰亨豫大四个字,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所谓丰亨豫大,出自易经。 “丰亨豫大”由《周易》的“丰”“豫”两卦演变而来。 丰象徵富足、丰盛;亨意为通达顺利;豫指安乐和顺;大表示昌盛宏伟。 蔡京的意思,无非是表示在自己治下,天下承平、国库充盈、百姓安乐。一副盛世景象。 可是这四个字,他看过。 在先生国运的时候,留在他纸条上的文字。 赵佶犹如被一盆冷水泼下,瞬间冷静下来,只是怔怔地看著蔡京。 蔡京抬头,满是疑惑。 皇帝想像中的喜悦並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种疑惑,一种警戒。 他怎么了? 饶是久经朝堂的老狐狸,他也摸不准赵佶这变幻不定的心情。 他用求助的目光,转向童贯。 童贯同样疑惑不解,搞不懂蔡京这一马屁为啥拍在马腿上。 两个人都是老狐狸,儘管赵佶什么都没说,可他们也看到了赵佶眼中的警戒心。 这份警戒,不应该针对蔡京。 “朕知道了,两位爱卿先回去吧!” 赵佶收起自己的情绪,只是淡淡结束了交流。 “臣,告退!” 蔡京和童贯带著满脸疑惑,离开了垂拱殿。 而皇帝闭上眼睛,脑海里还盘悬著四个字。 丰亨豫大…… 第74章 弹道也是道 丰亨豫大…… 赵佶本来很享受蔡京为他描绘的天下,但他同时也记得,他是歷劫而来。 吴曄一直不肯说,他下世歷劫,歷的是什么样的劫难。 如果他歷劫不过,他下场会如何? 但至少有一件事,皇帝已经確认,那就是在几个月前,通真先生已经预言到蔡京会跟他说出这句话,所以早早留下警示。 可警示什么? 难道是,他统治的天下,並不如蔡京所言,丰、亨、豫、大…… 人一旦意识到这个问题,尤其是皇帝,心情总不会太好。 赵佶在大殿內来回踱步。 “这就是先生想跟朕说的道理……” 赵佶恍然大悟,本来应该很简单的道理,他却要绕一大圈才明白吴曄的意思。 这就是君王让人无奈的地方,因为很多事情如果吴曄当初直说,他未必会信。 皇帝回想起过去种种,为什么他问吴曄的许多话,吴曄都缄默不言。 不是不肯说,而是说了也没用。 吴曄只会以他预想不到的方式,在他生活的每个不经意的瞬间,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一切的諫言,终归不如自己感悟深刻。 “先生不会错,那错的就是在朕面前,告诉朕这天下就是丰亨豫大的这些人?” 赵佶自言自语,他很抗拒相信这件事。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愿意接受事实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他对於各种需要避讳的地方,远比前边几个皇帝更加严格。 在赵佶面前,甚至危、乱、倾、覆这样不好的字眼都不能出现。 那些不小心犯了忌讳的官员,就默默上了赵佶的黑名单,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只有童贯,蔡京这些人,才会明白他们想要什么,他想做什么。 他们永远不会让自己觉得难受,哪怕是有时候小小的任性。 可吴曄不一样,如果他是个文人,士子,他早就默默被皇帝拉黑,永不录用了。 偏偏他是神仙,是自己前世的“挚友”。 那些逆耳忠言,却用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他耳边。 而且,他觉得很奇怪。 因为他並不如想像中生气,最多只是难以接受而已。 这种又不愿意接受,又想知道的真相的心態,最为折磨人。 “通真先生,还在宫里吗?” 皇帝喊来梁师成,询问他吴曄的踪跡。 作为马上要求雨的高功法师,吴曄最近最大的工作,就是盯著求雨的祭台。 神霄派乃是一个新出来的道派(其实此时尚未立派),虽然礼部的官员对於布置道教的法坛已经熟门熟路,但毕竟还是有些不一样。 梁师成闻言,马上让人去打听。 宦官回来报告,说吴曄並不在祭坛那边,却是去寻九皇子去了。 提起九皇子赵构,赵佶若有所思。 说句实在话,虽然和赵构的关係相比以前有了改善,但他並不算太喜欢这个儿子。 天家的情感本就淡漠,一个母亲没有存在感的孩子,很难获得皇帝的关注。 但吴曄似乎对於自己这个儿子,挺是喜欢。 如果先生喜欢,那就不一样了。 皇帝不免会想,自己这个儿子身上有什么值得先生看中的品质? 或者,那孩子有道缘? “官家,要不要让人去请先生……” 梁师成一如既往,温驯且贴心…… “不用,朕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皇帝在心烦意乱之下,只想从吴曄这里得到更多肯定的信息。 但如果非要说,他其实也不知道想要询问吴曄什么? 既然如此,就当是散散心,去看看好了。 “他们在哪?” “在校场,九皇子在教先生射箭!” 作为宦官,也是大宋的“隱相”,梁师成对宫里的情况知道得其实比皇帝多。 想起那位先生和九皇子的交流,他忍不住笑了。 吴曄在人前看似神秘,但对於孩子却又有另一套教导的方法…… 而且,似乎特別好用。 梁师成不小心失了態,赶紧给皇帝行礼认错。 …… 校场。 吴曄闭上眼睛,感受著已经略显炎热的风,在空气中流动。 他的手犹如钢铁一般將手中的弓架在手上,让手纹丝不动。 突然,他手指撒放。 弓箭在空中划出一条拋物线,落在三十米外的靶心上。 “喔呜……” 他的教练,弓箭师父,九皇子赵构发出一声清脆的惊呼,不敢置信。 不光赵构吃惊,就是伺候在旁边的许多太监,禁军,也被吴曄这手箭术给弄得大吃一惊。 闭上眼睛,还能射中数十米外的箭靶,这就是军队里的神射手也做不到。 “殿下,你输了,校场跑十圈,愿赌服输!” 吴曄笑眯眯地看著赵构,这阵子,在他特意接近的情况下。 他和赵构的交情,迅速上升。 赵构是特別的,是吴曄考虑到未来如果改变歷史失败,他跑路之后的靠山。 小赵构对吴曄让他兑现赌约的事情听而不闻,而是疯狂摇著吴曄的衣袖,指著远处的箭靶说: “先生,这是怎么做到的?” 吴曄呵呵一笑,正要说话。 此时,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先生搭弓的手法,看就是新手,可先生为何能百步穿杨,朕也想知道……” 赵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场的人纷纷回头。 等发现是皇帝,所有人赶紧行礼。 “官家!” 別人行礼,赵佶只是隨意摆手让他们起来。 他迫不及待询问吴曄: “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吴曄闻言,笑笑,这俩父子虽然差了二十多岁,可是询问的方式,居然莫名契合。 他看了看手中的弓,又看了看远处的箭。 这当然,是他用数学,或者弹道学的方式算出来的…… 不过这么说,也不正確。 只是单纯的数学计算,不足以让他能百发百中。 因为不管计算得再准,人本身就是一个变量。但自从得了那三十六柱香之后,吴曄就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 已经达到一种变態的程度。 弓箭手射箭,只要是人,都会因为身体本能的抖动而失去准头,这就是人作为变量本身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是吴曄却能精准的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次变化。 在短时间內將变量变成常量。 这样,在数学的加持下,百发百中那是自然而然的事。 “臣是算出来的……用弹道学的方式……” 吴曄见皇帝兴致勃勃,故作神秘。 认识这个傢伙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早就摸透了皇帝对新鲜事拥有强烈好奇心的特质。 “弹道?” “没错,万物皆可是道,弹道当然也是道!” 吴曄笑得,好像一个设好陷阱的猎人。 第75章 蔡京贪了多少 凡事加了个“道”字,都能让皇帝多了几分重视。 尤其是吴曄提出的问题,对於赵佶而言,新鲜有趣。 吴曄也不卖关子,开始讲述他如何计算弹道的方法。 他知道一开始,对方肯定不好理解,所以用宋人听得懂的方式,以《梦溪笔谈》里的方法,讲述了距离估算(定“股”),箭矢特性与弓弩性能(知“力”)等方法,这些方法,宋徽宗听得隱隱约约,似懂非懂。 但赵构突然明白吴曄说法的来处。 “先生说的是军中的方法……” 他喜欢习武骑射,对於军中之法最为了解。 皇帝一听赵构居然懂,还略带深意看了他一眼。 他不喜舞枪弄棒,赵构並没有机会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长处,就这一句话,足够皇帝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先生所言,似乎是《梦溪笔谈》里的说法!” 皇帝不太懂军中的门道,可是他却看过许多不多的笔记,其中《梦溪笔谈》他却当成杂书看过。 吴曄闻言呵呵一笑,话锋一转,开始从数学和物理的角度,去谈论弹道。 一股来自於数理化的恶意,扑面而来。 古人计算弹道的方法,在於经验积累和几何简化,而吴曄所说的东西,又加入了空气阻力、重力、科里奥利力等多种因素的微分方程。 赵佶和赵构,登时觉得眼前的通真先生,变得面目可憎。 他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听,他们想睡觉。 吴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从不指望这两人能听懂这些深奥的知识,他单纯就是装逼而已…… “停停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佶首先受不住,赶紧喊停,给自己已经被搅和成浆糊的脑子放放鬆。 不过他再看吴曄的时候,眼中多了几分敬佩。 这就是謫仙吗,连这么恐怖的知识都能信手拈来。 赵佶多少了解吴曄这个人,或者这个人的道…… 比起预言,或者行法,吴曄在讲解这些知识的时候,爆发出来的热情,是他没见过的。 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言,所谓道法自然,就是发现万事万物中,它们背后运行的规律。 了解规律,这就是【道】。 然后復刻自然…… 这就是【法】。 虽然吴曄理解的道和自己理解道很不一样,不过先生是有道之人,这没错的。 “先生,这些知识,就是水生他们说的数理化吗?” 赵构揉了揉脑袋,他听过水生他们吐槽在吴曄手下修道难过,要学什么数理化。 他没见识过数理化的难,今天是遭报应了。 吴曄微笑,点头。 “先生,学这些好难啊!” “可是,学这些东西很有用,要知道,就算是行军打仗,很多东西都涉及数理化…… 或者说,数理化背后的规律,其实就是道在凡间的演化…… 为什么东西会掉落下来,而不是飘在空中。 为什么水能托举一艘铁船,却容不下……” “可是,了解这些有什么用?” 赵构对於这些可怕的知识,还是心有余悸。 吴曄笑笑:“比如,如果你心中有【数】,至少以后你当了王爷,你被下人欺瞒的时候,也能心里有数!” 他只是隨口一说,但旁边的赵佶,却心头一动。 他想起今天蔡京报上来的,关於造船的恐怖的预算…… 皇帝隱约感觉不对,他也不是不知道蔡京在其中肯定有中饱私囊。 蔡京若不贪,那些送他的珍贵字画,还有各种珍玩是哪里来的? 皇帝在意的不是蔡京贪没贪污,而是好奇蔡京贪了多少。 “那先生,朕考你一个问题……” 皇帝打断了吴曄跟赵构的交流,故作镇静: “朕若要造船去美洲,一艘大船先生帮朕算一下,造价几何?” 他这话音刚落,皇帝背后的梁师成脸色已经大变。 他记得蔡京刚刚交给皇帝一份关於造船的预算,皇帝就问出这个问题。 吴曄闻言,瞳孔也缩了缩。 他也意识到皇帝问这个问题,似乎意有所指。 不过他表情上的变化,很快收敛,故作不知。 “这个啊……” 造一艘船的成本核算,如果只討论数学上的问题,其实並不算难。 难的是,要对造船流程十分了解,也要对各种物料瞭然於心。 吴曄並不熟悉其中的门道,但並不妨碍他能简单推算。 “陛下这个问题倒是难住臣了,虽然臣家乡所在的洪州,造船业也算不错,但臣对於造船並不算了解……” 吴曄一开始推脱,让梁师成鬆了一口气。 可他话锋一转,道: “但既然只是个游戏,就不用计算那么精细,那咱们分析一下,造一艘能出海的大船,需要什么? 其中是木头,又木头根据不同部位,造价不同。 其中龙骨为重中之重,所选巨木第一为楠木,但此成本太贵,不应选取。 次选松木和樟木,这二者做龙骨可行! 要计算所需要的龙骨,一者需要知道木头价值,二需要知道龙骨所需要的长度。 松木虽然便宜,但不合皇家威仪。 楠木虽然金贵,却也不必浪费。 所以臣选樟木,作为造船標准…… 臣见过巨船,目测龙骨约为七丈八尺有余。 这般龙骨市场绝无流传,都为朝廷所有,但如若非要定个价值,考虑到这种巨木夸张的运输成本, 按照臣对樟木价值的估算,这龙骨至少为一千四至一千五六贯钱,约白银七八百两……” 吴曄其实並不太了解木头的物价,但因为重修过家乡的道观,可以推测个大概。 可就是这个大概的数字,已经足够让皇帝脸色发白。 “然臣推测的价格,只是按市价,如果是朝廷造船,成本去掉徭役,可能会更少! 除却龙骨,一艘船大概还需要船壳板、肋骨与隔舱板、甲板等地方需要木料…… 还需要捻缝……” 吴曄將一艘船所有成本,一一列出,並给出一个大致的估价。 按照这个估价,他最终给皇帝算出一艘大船需要的成本。 三千五百两到四千两白银,这个价格无疑是十分夸张的。因为明代一艘用松木的“两千料”普通战船的造价约为500两白银。吴曄算出这个价格,是考虑到材料都用最好的,並且以远洋航行为標准,加了更多好材料的缘故。 宋徽宗看著四千两这个夸张的成本,默然不语。 “梁师成!” 皇帝喊了后边的梁师成一句,梁师成赶紧拱手。 “回去!” 皇帝心里仿佛憋著一股气,也不跟吴曄打招呼,转身就走。 “陛下这是怎么了?” 吴曄故作无知,只是一脸无辜地询问梁师成。 梁师成:…… 这位通真先生,真不知道他这番算计,给他自己,给別人,造成多大的麻烦? 第76章 不患寡,患不均【求订阅】 第76章 不患寡,患不均【求订阅】 “今日太师,为陛下呈送了关於修船出海的—” 梁师成冷冷看了吴曄一眼,告诉他事情的缘由。 吴曄:“啊—” 他惊讶的样子,看著就像是刚知道一样。 那精湛的演技,就连梁师成都看不透他的偽装。 梁师成只是意味深长,给吴曄留了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说起来,这位先生和蔡京就真是八字相剋。 因为严格来说,他好像从未故意想和蔡太师起衝突,可是每次都能精准破坏太师的算计。 从两次逼宫,到这次的无心。 只能说两个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梁师成转身,追著皇帝去了。 吴曄才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儘管他真的不知道蔡京给皇帝提交了一份报告,或者说预算。 但他用脚趾头都知道,蔡京报上去的价格,一定十分【惊人】。 他算出4000两左右的预算,已经是往多里算了。 其实朝廷造船,半买半抢,很多东西比如人力都不会计入货幣成本。 譬如那根龙骨,市场上压根就没有货— 如果按照惯例,朝廷找到合適的巨木,会通过徭役或者其他手段送到造船之地。 这一路上人工成本是免费的,运输成本就很低。 市价一千两银子的龙骨,可能成本才需要三百多银子,可是这位蔡太师,吴曄相信他敢报三千两— 这一次,估计够蔡京喝一壶了。 吴曄暗笑。 蔡京贪污,其实並不是新闻,宋徽宗也能接受他贪官的人设。 两个人相处的模式,本就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劫掠百姓然后分赃而已。 但是这里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这些昏君,他们其实並不知道在这场劫掠中,士大夫分了多少,身为皇帝的自己分了多少? 就如电视剧《大明1566》里演的一样。 將帝王心术发挥到极致,精明如嘉靖,在知道官员送上来的银子,他们要拿走大部分,身为皇帝的他自己只能拿小头的时候,也要破防。 因为,这些养尊处优的傢伙,是真的不知道外边的物价几何,也低估了那些士大夫的胃口— 嘉靖这么聪明的皇帝,都有灯下黑的时候, 大概,这也是赵佶看他核算完成本,直接破防的原因吧? 赵佶並不在乎你有没有贪污,而是,他能分到多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不患寡,患不均吧? 吴华心里笑开了,却不能表现出来。 “唉—” 吴曄愣了许久,无声嘆息。 “看来贫道,又得罪人了!” “先生只是与我父皇游戏,並不知道—” 赵构成了吴曄的工具人,在一边安慰吴曄。 他们身边,还有许多伺候的宦官和禁军,吴曄做足表演功夫之后,略微惶恐,跟赵构说了一声,匆忙离去。 垂拱殿,皇帝回到大殿。 他將蔡京呈送上来的关於造船的文书全部翻阅了一遍。 刚才吴曄算的数学题,宋徽宗听得半懂不懂。 可是他就记住一个,那就是船的造价几何? 蔡京送上来的成本核算,自然不如吴曄计算那般精细,可是皇帝记得他隱约看过关於龙骨的一段。 他找到那一段,看到同样是樟木的龙骨的报价— 皇帝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一万贯钱,五千两银子。 吴曄核算的造船成本,整艘船按照最好的成本,也只需要三千五百两到四千两之间。 可是蔡京给他的预算,光是龙骨都超过五千两银子。 算上其他的杂七杂八,一艘船下边报上来的成本,超过五万贯钱,也就是两万五千两— 皇帝没有像他自己想像中暴跳如雷,而是笑了。 人在经歷超出自己想像的衝击之后,真会无语而笑。 “好,好,好—” “朕总算知道,太师送朕的奇珍异宝是怎么来的—” “好啊!” 赵佶在大殿里,肆意大笑。 他笑得在场的梁师成,噤若寒蝉。 在吴曄算出一艘船真正的成本后,蔡京送上来的成本,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梁师成,你怎么看?” 老子不想看— 梁师成已经在心里,將吴曄骂了无数遍。 他自己惹下的麻烦,为什么锅要自己背负? 皇帝的问题,他不能不答,可怎么答,又非常关键。 那本攥在皇帝手中的帐本,不止攥著蔡京的把柄,也攥著他们这些近臣的命门。 大家出来混的,谁没中饱私囊过? 若是皇帝翻起帐本,谁能经得起查? “官家,臣以为,这其中必然有误会!” “什么误会?” 皇帝冷冷看著梁师成,梁师成头皮发麻。 “通真先生虽然道行高深,但毕竟不懂政务。 他所核算的成本,必然不准。 臣以为,陛下不应当只听信先生一面之词,就认为太师有错。 若是冤枉了太师,岂不是让忠臣心寒?” 梁师成磕磕巴巴,说著连他自己都不太信的话。 他不敢抬头,因为他能感受到不远处的前方,雷声滚滚。 赵佶是个平和的君王,虽然他也有雷霆之怒的时候,可这么愤怒的赵佶,梁师成也没见过几次。 他心里一边咒骂蔡京,一边咒骂吴曄。 这两个混蛋,都不给他省心。 “陛下,就算先生乃是謫仙,他也不可能了解一切,所谓不当家不知材米贵,陛下纵然有怒,也要给太师一个解释的机会才行! 臣不是偏袒太师,而是臣明白有时候为官家做事,也容易遭人误解。 而且,陛下您思量一下,就算是通真先生,他算的成本,也不过是游戏之作。 他自己都说当不得真!” 梁师成一番言语,皇帝沉默。 他斗胆抬头,却见皇帝脸色凝著,如万年冰川。 “解释,还是掩饰?” 宋徽宗的话,让梁师成不能言语。 “梁师成—” 梁师成已经不记得,皇帝今天已经是第几次直呼自己的名字。 他赶紧低下头,不再为蔡京辩解。 “你出去,帮朕查一查这其中的猫腻,记著,不要声张!”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但梁师成反而鬆了一口气。 皇帝让自己去查蔡京,等於是相信自己。 自己查,总比別人查好— 他低头: “臣领命!” “去吧!” 皇帝挥挥手,將所有人屏退。 梁师成告退,只是出了门,他马上变了一副顏色。 他迅速召来下人。 “你马上使唤人,去太师府一趟!” 第77章 皇帝的困局【求订阅】 第77章 皇帝的困局【求订阅】 梁师成走了,大殿里就留下赵佶一人。 赵佶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让人进来为他研墨,然后以他独有的瘦金体,写下无为而治四个字。 他看著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旋即,皇帝自己笑了。 “难怪,都希望朕【无为而治】。” 一股压在心底的怒火,再次充斥全身。 梁师成刚才那番解释,看似將皇帝的疑虑压下去,可其实並没有。 皇帝只是昏,却也绝不是傻子。 梁师成的解释何其勉强?他也理解梁师成为什么会那么做。 他赵佶从来都明白,只是过去他从未正视过自己。 他知道自己其实並不算明君,他也知道自己身边那些人,都在利用自己赋予他们的权力,去敛財,去搜刮百姓。 自从当年文彦博在自己父亲面前说出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言语,其实皇帝已经默认了某些规则的存在。 可是,他从未想过。 自己在这个规则,在这个游戏里,居然是分的最少的那个人。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赵佶在笑,一直没停下来。 这些人,真就將他当傻子玩呀— 自己拿著这点好处,却还要替他们背负骂名。 当人认清楚自己的位置,皇帝越发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他想起吴曄说的【劫】,国家被这帮人霍霍下去,可不就要遭劫了吗? 可到时候,史书上留下来的文字,只会记载自己的昏庸。 合著好处他们拿了,自己还要—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到梁师成查出点什么,自己一定要— 赵佶愤愤不平,想著等到梁师成查到什么,他兴师问罪的画面。 他倒要看看,蔡京到时候如何解释。 只是这画面,隨著一个灵光一现的想法,让他回归现实。 他在纸张上,写上樑师成三个字。 他—,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皇帝低头思索,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身为宦官,他们天然应该站在自己这边。 宦官不同文人,他们的权柄完完全全来自於自己。 他们,应该站在自己这边吧? 赵佶以前觉得理所当然,但如今却犹豫起来。 梁师成为蔡京辩护的模样,让他產生了一丝隔阂。 他真的能相信这位身边人吗,可是如果不相信他,自己又该相信谁? 皇帝想到这里,他感觉到,自己似乎陷入某个困局中,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所有人都利用他去攫取利益,但每个人,都吞掉了其中的大头。 他们,至少在利益分配层面上,更加亲近別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让赵佶感觉十分不適。 “难怪先生说,朕就是下来应劫的—” 赵佶自然而然想起吴曄,心中才多了几分温暖。 吴曄的一言一行,都在为他著想。 虽然他此时已经得了自己的信任,却依然谦虚低调,不理政事。 他也从未在自己面前,举荐过任何人— 这才是真正的法侣財地中的道侣(道侣更偏向於志同道合的道友的意思,而不是情侣),是自己修道合真路上的挚友— 只可惜,先生毕竟不是官,不能真的帮他分忧。 不对,他为什么不能是官? 赵佶一想到此,一种疯狂的想法,便是不可遏制。他自己在那畅想了很久,越发觉得可信。 自己是道君皇帝,道门中人,参与一部分国家的管理,应该很合理吧? 但总算他没疯,也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引起反噬,所以想想就算了。 光是新引旧党爭,已经撕裂了朝廷。 更別说引入別的力量。 可是,如果不这样,他总感觉,自己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让高俅给朕滚过来!” 皇帝暂时否掉吴曄之后,却想起高俅。 好像,自己身边的混蛋,这傢伙虽然也不是好东西,但却对自己最为忠诚。 高俅被召见,屁顛屁顛来了— “那个人找到了没?” 皇帝心情不好,上来就是问罪。 高俅听到皇帝追问他寻人的事,登时额头冒汗。 “官家,还没有—” “你是做什么吃的,一个人都找不到?难道除了李师师,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就没有说过他姓名,来歷?” 皇帝劈头盖脸一顿臭,高俅苦笑。 “官家,那人倒是自报过名字,不过根据李小姐所言,当时她远远走来,听不详细。 只是隱约听到一个【爷】字,还是她从周围人议论中,知道事情原委” 高俅赶紧为自己辩解,皇帝冷声: “爷?这人倒是挺囂囂,那不是有那个摊主知道吗?” “回官家,他死了— 那老汉染了风疾,好巧不巧,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高俅的声音,有无尽的委屈。 皇帝安排下来的任务,他岂能不上心。 只是老天爷好像要故意跟他们开个玩笑,线索真就那么断了。 当然,如果要找还是有办法的,毕竟当时围观的人挺多。 可是一来皇帝觉得这是丑事,不准他大张旗鼓,二来確实要找到线索,也需要时间— 尤其是,他记得那天晚上,还出了个他儿子得罪通真先生,差点惹出祸端来— 等等— 高俅灵光一闪,猛然想到一个可能,瞳孔登时放大。 “那你还不赶紧去找,还要朕在这里提醒你!” “官家!” 高俅声音中,多了一丝颤音。 “臣想到一个可能,请官家帮臣分辨,您说,那天晚上给李行首留下画的,有没有可能是通真先生?”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宋徽宗心中的火焰。 他也跟高俅一样,直接傻眼了— 吴曄? 皇帝用探寻的目光盯著高俅,高俅提示道: “爷—曄—” 赵佶眼神中多了一点迷茫,一丝慌乱。 好有道理的样子。 他自然也想起当天晚上发生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吴曄和高俅的衝突。 同样是州桥夜市,同样的,吴曄身边也有一个如似玉的年轻女子。 两个人的形象,一下子给对上了。 没错,吴曄就是那个给李师师画画的神秘画手,也只有先生,能掏出那么多神秘的本事。 可是知道这个消息的瞬间,赵佶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 救命啊! 第78章 撞见【求订阅】 第78章 撞见【求订阅】 王詵当初给皇帝的建议是。 找到那个画画的人,然后悄悄师从对方,学会那种古怪的画术。 学会之后,与那人一些封口费,然后送出汴梁,不再留在身边。 以荣华富贵,买他一个创始人的名声。 这就是宋徽宗为自己一时嘴瓢需要弥补和付出的代价。 可是这个人,叫做吴哗这让他怎么弄? 自己独开一门新派画法的消息,早就在权贵圈子里流传。 就连通真先生也十分好奇,问了他好几次。 一想到自己所谓的新画法,就是通真先生所传的东西,他哪有脸去找吴哗学习? 感觉不会再爱了,毁灭吧,累了赵信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不能吧?” 皇帝声音中,带著一丝抗拒。 高看出宋徽宗的尷尬,也尬笑道“也许是臣猜错了,陛下不如亲自询问李姑娘,说起来,姑娘这阵子托人给我带话,也想著陛下呢——” 从李师师被临幸开始,她已经很难再出去拋头露面了。 她“不知道”赵乙的身份,也不好去询问那位薄情人的想法。 李师师乾脆“病了”,闭门不出。 高同样不知道皇帝的態度,乾脆利用自己手中的权柄,让李师师长期生病,闭门不出。 如今他也想知道皇帝的想法,看他是不是要將李师师给收了。 是入宫,还是只当个玩伴,或者,另寻他处金屋藏娇,都要皇帝定夺。 所以李师师试探和询问高,这倒不是高说谎。 听说美人想他,赵信也记起佳人的美好。 这阵子被素描画的事搞得自己心烦意乱,倒是冷落了佳人。 赵信点头,道: “那你安排吧—” 定下了与佳人相见的事,剩下的时间,就度日如年。 皇帝早早换了衣服,等著夜幕降临。 夜晚,换好衣服的赵佶,在高和一眾禁军的保护下,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马前行,很快没入夜色中。 “这去一次好像,还是不太方便!” 宋徽宗路上抱怨,高赶紧道: “陛下,这次咱们去的,是金线巷李姑娘的私宅,保证方便——” 他这么一说,皇帝脸色才好看几分。 “说起来,李姑娘还不知道官家的身份呢,却已经折服在官家的才华之下!” 高最是知道宋徽宗想要什么,果然这个马屁拍下去,皇帝的坏心情去了好多。 果然自己只凭藉才华,也能让汴梁城最有名的名妓折服。 这是属於男人的尊严,也是最大的荣耀。 想到此处,赵信龙顏大悦,他对於接下来的见面,也充满期待。 马车折入镇安坊,鶯鶯燕燕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皇帝也不是第一次来镇安坊了,自觉放下马车的帘子,以免被人窥视。 只是外边传来有军马骑行的声音,周围的马车赶紧让开— 皇帝本变好的心情,登时又变回去了。 他冷冷看著高,高赶紧摆手: “陛下,可不是臣,臣自从那天之后,就不敢再让禁军私自——” 上次皇帝没有收拾他,高已经是万幸。 宋徽宗姑且信他,此时外边有人大喊: “都给让开,涇国公出行—” 听到涇国公的名字,赵信才彻底相信不是高的手笔,童贯他一个太监居然也来逛青楼? 皇帝第一反应不是发怒,而是心虚。 他来逛窑子,可不能被熟人给抓著现行。 “让他一让” 高也好,皇帝也罢,如今都是微服出巡,他们自然不敢跟童贯的胜捷军亲兵顶撞,老老实实让在一边。 这些军人也不为难周围人,自顾过去。 皇帝悄悄拉开帘子,看了一眼,虽然不穿甲冑,但童贯打出来的兵还是可以的。 一想到高这个混蛋,皇帝狠狠瞪了他一眼。 要不是没有合適的人选,真应该换了他。 高莫名其妙挨了一个带著杀气的眼神,十分无辜。 “他来这里作甚?” 皇帝对童贯晚上来寻欢作乐,十分好奇。 “总不能是来过过手癮,想来是招待客人!” 高被胜捷军驱赶,语气中多少带著一点怨气。 不过他跟童贯也谈不上衝突,所以没说啥坏话,等到胜捷军的人在一个庭院前停下,高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去赵元奴家,这傢伙倒是懂享受,也不知道他这次请了谁?” 皇帝也好奇,童贯的在宴请谁? 如果是蔡京这般人物,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说起来,赵元奴和李行首一样,是汴梁名妓— 她们连住的地方,都彼此相近——. 高的话,让皇帝没来由紧张起来,若是让人发现他微服出巡,恐怕要丟人了。 但这番话,却又带著莫名的刺激感。 在熟悉的下属面前,与李师师私会,似乎不错呢——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的时候,一辆驴车同样进入小巷子。 高再次让赶车的人別动,等著驴车过去。 车上下来一人,是徐知常。 皇帝看著,洒然一笑。 “原来是徐知常—” “不对,他应该不值当童贯设宴请他—” 皇帝自言自语,话音刚落。 吴哗从车上下来,让他直接愣住。 在他心里,吴哗乃是方外之人,却不可能出现这里。 “是先生来了,奴家久候多时” 吴哗下车的瞬间,一位佳人,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容貌气质,並不亚於李师师,让皇帝眼神一亮。 不过那女子一双美眸流连,只在吴哗身上。 “她就是赵元奴?” 宋徽宗见过李师师的美好,却又见到另一位完全不同的女子— 只见她斗胆拉著吴哗的衣袖,直接將吴哗带进小院子。 “通真先生,倒是好福气!” 皇帝表情玩味,看不出喜怒。 高闻言,接话道: “虽是謫仙,毕竟年轻气盛———” 皇帝微笑不语,淡淡说了一声: “走吧!” 等到吴哗和徐知常等人进入院子,他们的车马,也走动起来。 车马从赵元奴的前门行过。 皇帝淡淡道: “也不知道童贯约见通真先生,想要作甚?” 此时,高才听出皇帝口中一点淡淡地情绪,他心领神会。 “官家,您想知道的话,其实不难!” 第79章 威压【求订阅】 第79章 威压【求订阅】 “你这货,又在想什么歪点子?” 宋徽宗十分好奇,高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高神秘一笑:“那赵元奴也不多,臣还想著將她引荐给官家,虽然还没行动,不过我也买通了她家里人,好美言几句! 不过这行动还没来得及,倒是先用上她打探消息!” 高一说,皇帝恍然大悟。 童贯能约吴哗过来,想也不是聊什么太重要的事。 所以彼此聊天,应该不会避人。 所以只要能跟那赵元奴的家人说一声,他们聊天的內容,就能知道了。 宋徽宗点点头,高会意,他说: “陛下先去跟李行首聊著,本官就去安排—” 他说完给保护皇帝的几个禁军使了个眼色,然后钻出马车,去安排了。 马车在距离赵元奴家不远的一个小院子前停下,赵信迅速下车,钻入院子。 赵信四处打量著院子,和赵元奴那边不同。 赵元奴將她的小院打造成营生的地方,哪怕惊鸿一警,皇帝也能看出她开门迎客的布置。 而李师师这边,更偏向於私人。 她虽有营生,但却在別处,这里更像是她的家里。 將两人私会的地方安排在这里,足见李师师对自己的特殊情义。 只是这小小的安排,就深得皇帝之心。 他进屋,就看到李师师一脸幽怨地看著自己,仿佛在怨自己冷落她许久。 下人识趣离开,並帮忙带上门。 赵元奴挽著吴哗的衣袖,显得十分亲昵。 “先生这阵子都不来看元奴,奴家还想跟先生请教一下五线谱的事!” 她半是真心,半是迎奉。 吴哗能感受到她对音乐的热诚,同样感受到金钱的魅力。 所谓名妓,最终也是为了钱而已。 虽然有所谓卖艺不卖身的名声,但也也是站在她们面前的人权和钱不够。 但今天赵元奴的恩主並不是自己,而是坐在屋子里等著自己的人。 童贯,大宋目前当之无愧的军方第一人,权势理论上除了蔡京,没有比他更高的人。 面对这样的存在,哪怕是赵元奴,也要违背本心,特意討好他。 吴哗呵呵一笑,只是不著痕跡,跟赵元奴保持距离。 这可是皇帝的女人,他可不想真的跟赵信做个同道中人。 妖道,妖道.— 他苦心经营,为自己立下的人设,岂能为一个妓女轻易破坏。 吴哗主动退了一步,赵元奴目光中多了些许幽怨。 她就那么不堪,居然不能让吴哗多看一眼? 想到童贯给她的嘱咐,赵元奴登时多了一点志芯。 莫看她们这些人,平日里被人捧著,高官也好,文士也罢,都拜倒在她们石榴裙下。 可是面对真正的权势,她们这些人其实只是提线木偶。 吴哗走进屋里,里边坐著一个人。 童贯的身形很高大,虽是太监,但下頜生有鬍鬚,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吴哗第一眼肯定认不出他是一个太监。 尤其是,他站起来迎接自己的时候,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战场上下来的人,多少有些不同常人的煞气。 尤其是这位大人,似乎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通真先生,久仰大名!” 童贯声音洪亮,逼近吴哗,吴哗这辈子的身高,在一七五左右,面对童贯,依然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但他面无表情,只是手掐子午诀,拱手行礼。 “枢相,吴明之有礼!” 童贯眯著眼,他这身高配合声音,很容易给人一个反差,並对陌生人形成威压之势。 这个手段,他用来对付第一次见他的人,屡试不爽。 可是吴哗,却没有效果。 此人果然跟传说中一样,不同凡响。 “在前边,一直听闻先生大名,却和別人不同。 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先生请坐——” 童贯见威压不了吴哗,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吴哗和徐知常就要坐在一起,童贯哈哈大笑,指著另外一个座位,让徐知常坐过去。 此时,不知何时来了几个美人,一个坐在童贯身边,一个坐在徐知常身边。 赵元奴就转坐吴哗身边,一脸无奈。 她在別人面前,是这座小院的主子,以主人的身份招待別人。 可是在童贯眼里,她就变成一个伺候人的丫鬟。 可是面对这位太监,杀神。 她一身本事都没有个用武之地,而且因为吴哗来过这,童贯来了这么一手。 反显得他与別人不同,也暗示了就算来到这里,別人也要按他的规矩来。 赵元奴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童贯想要立威的心思。 而他立威的对象,就是眼前的通真先生。 徐知常此时,同样也明白了童贯的手段,脸色变了变。 作为中间人,他一开始並不知道这些细节,他用眼神示意吴哗,表示自己的无辜。 吴哗却如入定一般,低头垂眉,谁都不看。 “听赵行首说,先生对音律十分在行,让赵大家都十分倾心,童某人是武夫,不懂什么音律所以跟赵行首也別吹拉弹唱了,还是伺候好先生要紧。 毕竟,不懂的事,就別乱插手。 免得惹人笑话!” 童贯说完,自顾哈哈大笑。 但在场的两位客人,却笑不出来。 徐知常此时也听明白了童贯的话语,这位果然还是衝著前阵子的国策来的。 他脸色煞白,因为中人为童贯说合,让他为童贯给吴哗做说客的时候,保证过不为难吴哗。 可是这阉人说话,就是不算话。 他本来以为,童贯会通过別的手段,和吴哗印证这件事,但很显然,对方选择了更加直接的方式,威压吴曄。 对面的吴哗,闻言突然笑了,抬头迎向童贯。 童贯瞬间感觉到,这位先生眼中多了几分光芒,光芒凌厉,迎上从战场上歷练出来的杀过人的自光,怡然不惧。 “童大人说得对,贫道也是这么觉得!” 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童贯脸色却变得惊疑不定。 只听吴哗转念一句: “就如这音律之事,贫道和童大人也是外行。 大人投身军伍,打仗是大人所长。 贫道所长,无非是窥视天机和侍奉祖师爷罢了。 在音律上,贫道和大人都是一个模样,谁也別笑话谁!” 他也学著童贯哈哈大笑几声,然后倒了一杯水酒,去敬赵元奴。 “所以还请赵大家回主位,为我们指教指教!” 赵元奴和徐知常听著吴哗的回答,整个人都呆住了。 谁也没想到,通真先生面对童贯的阴阳,直接选择硬钢。 他们偷偷注视童贯,却发现这位大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第80章 八卦【求订阅】 第80章 八卦【求订阅】 赵元奴不知道吴曄和童贯之间发生什么事。 可作为道官的徐知常,对於朝廷中的风吹草动却了如指掌。 童贯通过音律之事,提点吴哗,让他有些事不懂不要插手。 那件事是什么,他当然知道。 就是【联金灭辽】,自从高永昌反叛之后,辽国为了平定叛乱,国內军队调动异常。 童贯以此为依据,主张北伐灭辽。 眼前这位童大人,虽然身是宦官,可却有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决心。 在他的鼓动下,朝廷上下包括皇帝在內,都沉浸在建功立业的幻想中。 而给这一切泼下一盆冷水的,就是眼前的通真先生。 隨著陛下被他说服,他也用自己的预言亲自预言了金国之乱后如今朝廷里已经没有人提这件事。 可是作为这场事件中牵扯利益最大者,毫无疑问,童贯並没有放弃联金灭辽的努力。 这次他回汴梁,想来就是为了说服皇帝。 可是要说服皇帝,毫无疑问是要稳住吴哗。 如果吴哗唱反调,童贯想要执行这件事,必然会面临变数,所以才有了这一次他牵桥搭线,为两人说合。 他本以为童贯会好言相劝,或者以利益诱惑。 他也劝过吴哗不要衝动。 可是童贯上来以势压人,像极了当初的蔡太师—— 可通真先生也年轻气盛,並不相让。 童贯告诉吴曄,军事他不懂,让他別插手。 吴哗回以预言之事,你是外行,滚一边去— 两人笑语晏晏,却也剑拔弩张。 徐知常捂脸,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童贯和吴哗针尖对麦芒,赵元奴也待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童贯是她的金主,吴哗是她伺候的对象。 现在吴哗让她唱小曲,她唱还是不唱? 这场对峙,让空气凝成实质,童贯身边的亲卫们,面色不善,盯著吴哗。 场上的空气,仿佛隨时都要爆炸开来,连伺候的下人,也感受到了其中的诡异,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 童贯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先生说得倒也对,要不赵元行首给我们唱一曲?” 赵元奴如获大赦,主动抱起琵琶,开始唱曲。 悠然的歌声,仿佛洗去了房间里的杀气,气氛变得缓和起来。 童贯开始转话题,聊起前线的事。 吴哗也换了一副顏色,主动附和童贯。 但他也明白,两人看似冰释前嫌,却也各自表明態度,以后是敌是友,早就有了定论。 接下来,童贯对他的处置,肯定会隨之而来。 可吴哗暂时也不用担心这位能奈何自己。 在宋徽宗坐稳道君皇帝,在他失宠之前。 童贯就算掌著枢密院又如何,自己这个妖道也不是没有反抗的力量。 只是这种明面上的政治斗爭,並不符合吴哗暂时苟著的计划。 但奈何,动了人的蛋糕,也要承担其中的后果。 確定敌我后,童贯反而变得平易近人,他聊起前线的事,也让吴哗十分受用。 祖国山河,他在前世因为病情的缘故,也不曾真正游览过。 如今回到北宋,受限於如今的生活条件,远行更是不可能了。 能从別人的口中,体会一下远方的美好,也是不错的体验。 吴哗自然而然插入话题,他虽然没有去过童贯口中的远方,却不妨碍他知道许多东西。 两人確定了敌我关係,倒似朋友一般。 奴婢们小心翼翼伺候著,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人悄悄走出院子,去往后门。 “大人!” 那人將小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高。 高闻言,却乐开了。 “童贯也是的,那位通真先生少年得宠,年轻气盛,怎么可能被压制。 这事有趣,可以给官家交差了— 高绕了一圈,躲过门口守护的胜捷军,一路回去。 两人浓情蜜意,你儂我儂。 “不知官人做什么营生,就这般狠心,也不常来看望奴家?” 李师师知道宋徽宗的心態,故作不知看破他的身份。 皇帝果然很享受这般纯粹的“爱情”,面对李师师的言语,十分受用。 “不提了,就是做点海上的营生,谋个餬口,最近事多,心烦意乱——”” 皇帝想起今天的烦心事,只是隨口一说。 李师师问:“奴家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官人愿意说的话,奴家愿意为官人解解闷!” 皇帝也是真的烦闷,又恰逢李师师贴心,道: “就是下边人欺我不知,贪污剋扣——” 他其实真不知世事,明明自称出海的商人,却又不懂核算成本。 李师师虽然窥破,却也没有说破。 她听赵信说著他的心事。 赵信有了倾诉的对象,心情逐渐好转。 李师师道:“如果官人不嫌弃奴家没用,奴家倒是能帮官人分忧!” “你一介女子?” 赵构对李师师的本事有些怀疑。 李师师掩嘴一笑,道:“官人,奴家自认为识人无数,许多门道想要打听,未必不能打听得到! 三教九流,奴家都知道一些呢! 赵信闻言,大喜。 他今天烦闷就烦闷在,在发现自己的困局之后,一直没有一个获得信息的窗口。 如今一想李师师的身份,好像她还真有用。 如果是赵信自己打听,他能相信谁? 就算是高,他也有自己的立场。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女人要拋头露面,皇帝就有些不喜。 “奴家想为官人做点事,只要官人以后不嫌弃奴家就好—”” “不会,不会—” “那你帮我打听一下.” 皇帝只觉得怀中人千般好,万般好—— 开始將自己心中的疑惑的事情都告诉李师师,李师师默默记著。 她多少对皇帝有些改观。 赵信在民间的名声,其实並不好但李师师却能看出他想要变好的努力,她也愿意成全他的努力。 “下次官人来找奴家之前,奴家儘量打听——” 就在两人亲密之时,外边敲门声打断了二人你儂我儂。 “官人,打听到了——”” 高的声音,燃起了宋徽宗的八卦之魂。 他一时间忘了身边佳人的温柔,马上起身,想要给高开门。 李师师將他按下,横了他一眼,扭动腰肢,亲自前往。 “奴家想要休息一下,两位自便!” 李师师十分贴心,將地方让给两个八卦魂熊熊燃烧的男人。 第81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求订阅】 第81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求订阅】 “先生乃真道德之士!” 高的讲述十分简短,三言两语,便將另外一间小院里发生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宋徽宗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以为吴哗也学那其他人,开始拉帮结派。 却没有想到,原来童贯约他前去,是因为那件事。 其实童贯回京,皇帝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只是他一直没有提那件事,皇帝自己也摸不清楚他的想法。 如今他的表现,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对方並非不反对,而是想要先让先生屈服,再说跟自已说合。 关於联金灭辽之事,其实皇帝心里也在反覆。 他那好大喜功的性子,童贯给他描绘的未来,他自己也非常期待。 可是基於对吴哗的信任,还有他给出的解决方案。 皇帝才面前改变主意如果童贯真的能说服吴哗闭嘴,那他被说服,其实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不过童贯的算盘,在吴哗这边似乎行不通。 皇帝听到这,已经自顾笑起来,通真先生年轻气盛,看似平和,其实心有崢嶸。 蔡京那个老狐狸都被得哑口无言,更何况是他童贯? “原来如此.—” “于美人面前不失仪態,於威权之前不失气节! 朕倒是错怪先生了.”” 皇帝感慨,不小心说出他刚才心里的想法。 高眼珠子一转,道:“陛下,童大人这番手段,有些不地道——” 他和童贯谈不上有怨,相反还有些交情。 但大家在皇帝面前爭宠,高还是不介意小小踩一下童贯。 果然皇帝眼中多了一分阴霾,但想到童贯送上来的心意,又摆摆手: “童爱卿虽与人政见不同,但都是为了国家著想罢了——” 他禁止高依再说,只是吩咐他:“你再去看看——” 高闻言,领命而退。 皇帝一人独坐,感慨。 他確实没有看错人。 等等,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宋徽宗想起画画那件事,赶紧召来李师师,询问起来。 “官人问那位公子啊,上次高大人也问过她,奴家真不认识他是谁。 当时只是见他囊中羞涩,居然连身边人的香囊都买不起,一时间动了善念,所以才帮助他那人官人认识?” 赵信乾咳几声,却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他听李师师所言,也不確定此人是不是吴哗,但大概率.— 吴哗只觉得鼻头很痒,想要打喷嚏。 席上,这场宴会似乎已经进入高潮,他和童贯把酒言欢,看似热烈。 但这场宴席说不出来的彆扭,他对於应酬虽然游刃有余,却不喜欢,只想快点结束。 可是换在童贯的角度,其实他更难受。 因为从头到尾,童贯一直试图拉拢,打压,利诱—— 甚至连在那唱曲赵元奴,童贯也暗示如果吴哗同意,他可以送自己。 当著汴梁行首的面,便说要將她送人。 赵元奴感受到童贯的威权,便不免悲凉· 她看似受到万人追捧,可真遇见这种不讲道理的军汉,她的命运也如水中浮萍,只能隨波逐流,不能自已。 念及此,赵元奴的歌声中,更多了几分悲凉。 不过吴哗却不可能受了童贯的“好”,婉言拒绝。 童贯眼神越发冷冽,吴哗的不识抬举,让他无处发泄。 此时,他想起一件事,道: “听闻,那李师师也住在附近?” 一句话,场上顿时安静下来,赵元奴闻此言,多了一分惊喜。 她一个人在此受苦,总想找个垫背的· “李家姐姐与奴家確是邻里,最近不知姐姐为何,一直闭门不出———” 她话音落,童贯哈哈大笑: “那正好,来人,给我去李行首,让她过来唱曲!” 吴哗:——· 童贯这番行为,还是因为自己得他不爽利,所以想要展现自己的权威。 可是对於这傢伙作死的行为,吴哗还是很无语。 你挑谁不好,挑李师师? 如果吴哗猜得没错的话,李师师如今应该已经被皇帝临幸了。 换言之,她现在是皇帝的女人。 童贯自己找死,吴哗自然不会表示什么? 倒是徐知常开口道: “童大人,你有所不知,最近汴梁有个传言!” “什么传言?” “就是那位李行首,似乎被高依高大人看上了———,所以—”” 徐知常本是好心相劝,让童贯不要得罪高。 如果换成平日,童贯大概会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也恋著一股气在。 徐知常这句话,等於將他架在火上,下不来台。 “高又怎样,他难道还能霸著一个表子不成?” “他要有本事,將人收入府內就是,如今这般,也別说谁是谁的———”” 童贯一巴掌,拍得桌子巨响。 他瞪大眼睛,满面通红。 徐知常嚇了一跳,也不敢再说,“来人,去將李行首给我请来———” 胜捷军的亲兵听命,转身就出了小院。 高在外边吃瓜,却没想到瓜这么快砸到他脸上,他压根没有反应过来。 胜捷军已经杀到李师师家门口。 门口有便服的禁军相护,他眼看来不及了。 此时,禁军已经拔刀,目视童贯的人。 “里边可是高指挥,我家大人想请李行首过去一会—” 胜捷军看著这几个禁军,脸上不屑一顾。 他们跟著童贯,早就习惯了无法无天的日子,也不讲究京城的人情世故。 此时,正和李师师恩爱,等著八卦的赵佶,突然发现八卦砸到自己脸上。 他手中的水果掉在地上,整个人脸色煞白。 为什么他出来p个c,总是遇见那么多事。 宋徽宗嚇得一激灵,从李师师怀里跳出来,四处想找地方躲著。 他那著急忙慌的模样,进退失据,惊慌忧惧,让李师师眼中的光芒暗淡些许。 原来皇帝,也就是这般货色—— 李师师登时对他祛魅许多。 “你这里可有躲的地方,我不能让人发现———” 赵信著急忙慌之下,就要钻进床底去,李师师微微嘆气。 “官人莫惊,外边不是还有高大人吗?” 皇帝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尤其是院子外,高一声怒吼: “尔等作甚?” 宋徽宗听到高来了,终於鬆了一口气。 此时,赵元奴的小院。 吴哗也听到高的怒吼,他脸上,掛起一个只有他才懂的笑容。 这下,好玩了。 高出现在这里,意味著某个人一定也在。 吴哗本能抓向桌子,才发现没有瓜子,略微失望—. 这可是,天大的热闹啊! 第82章 勾栏听曲好难啊【求订阅】 第82章 勾栏听曲好难啊【求订阅】 李师师家门口,高寒著脸,冷冷看著童贯的亲兵。 如果有选择,他想一刀砍死这些欺君犯上的混蛋。 可是,在陛下陷入困局的时候,他必须息事寧人,压下自己的脾气。 “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你又是谁,关你屁事?” 高没有穿官服,人家也认不得他的身份。 听到自己也被人质疑,高深吸一口气,道: “本官殿前都指挥使高,尔等是何人魔下,居然敢仗势行凶?” 高自然知道他们的来歷身份,但此时只能故作不知。 那两个军汉听到高的身份,脸上的跋扈倒是去了几分。 但他们依然说: “我们乃是童贯童大人魔下亲兵,大人在赵元奴赵行首那喝酒,听闻李行首名声,想请她过去—.” 高虽然位高权重,可在这些军汉眼里,童贯才是真正的主子。 对高,他们谈不上客气,说起叫唤李师师,这些人也觉得理所当然。 高脸色铁青,先不说皇帝就在里边,他的女人高可不敢定夺。 就是这两个军汉的態度,他也受不了。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是比不上童贯的,童贯掌西北,北方军权,又入枢密院,是不折不扣的军方第一人。他自己虽然也有个禁军指挥使的头衔,可威望比起童贯远远不如。 但就算再不如,也不该被这些军汉看不起。 “你回稟童大人,就说李行首今天不方便,改日高某再登门与他细说!” 高压下怒火,只想先平息此事。 可那两个军汉却嘿嘿一笑: “要不,高太尉亲自与我家大人说去?” “我们就在这等著,等我家大人回应!” 他们也不不动,就在门口守著,这让高气得已经不想说话了。 “好...—.” 为了陛下,今天少不得要服软一番。 他转身朝著赵元奴的院子走去。 这李师师的院子和赵元奴十分相近,刚才大街上的动静,大家也听得一清二楚。 童贯也不知道高真的在,颇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他自己也是被徐知常的话架上,才去寻李师师麻烦。 如今高前来,要不要卖个面子? 童贯斜眼,看了吴曄一眼,只见一直风轻云淡的吴曄,此时一脸姨母笑。 本在认真品鑑八卦的表情,在童贯眼中却变成嘲讽。 他试图压制吴曄,用了一晚上,却换来自己丟人现眼的下场,童贯身中酒气,瞬间翻涌。 此时高已经走进院子,看到屋子里的客人,故作惊讶。 “原来是童大人,还有通真先生” 他拱手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童贯原地不动,拱手算是行礼了。 而吴哗和徐知常却站起来,恭敬回礼。 “福生无量天尊,原来是高大人,贫道有礼!” 吴哗跟高打过招呼后,问: “高大人今日怎么会在此处?” 高等的就是有人给他话题,感激地看了吴哗一眼道: “今日请了一位长辈吃酒,刚好在李行首这里——” 他望向童贯,道:“童大人,今日多有得罪。本来您李行首过来唱曲,换做別时,我高某人亲自给您送来都行。 只是今日实在不便,还请童大人原谅个则,让你的人回来吧!” 高放低姿態,也开门见山,请童贯高抬贵手。 不过童贯此时,已经被架在一个高度,自己下不来台。 尤其是他看吴哗那满是看热闹的表情,就不想输。 童贯道: “不知大人宴请哪位长辈,让他一起过来吃酒就是本官军务繁忙,此次回来也待不了多长时间。 今日若见不著李行首,以后不知道何日才有缘一见! 高大人,不若你跟你家长辈说说,让本官一回?” 刚才徐知常说高霸占李师师,童贯只当他说的长辈乃是託词,若是平日他也能给高几分面子。 可是如果不想给,也不碍事。 高闻言,脸色变得十分难堪。 他本以为自己出面了,童贯怎么也能给个面子,可是这傢伙有点欺人太甚了。 他心急,自己若是这件事都办不好,以后在陛下心中不免留下污点。 高也知道自己和童贯不同,他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全靠官家赏脸。 “童大人,就当是我高欠你人情,今日让我方便如何?” “高大人言重了,本官只是想见见李行首,又不是动你禁—— “童贯!” 见童贯油盐不进,高急了,言语中也变得不客气:“你真要如此,不怕后果你当不当得起?” 童贯闻言嘿嘿一笑: “怎么,高太尉,就你那魔下那些软脚虾,也要跟本官拿大? 本想给你几分薄面,老子今天不卖你面子又如何? 今日本官就要请她李师师,让本官好好看看李行首的姿色..” “你一个阉人,玩得动吗?” 高也起了火气,出言讥讽。 他这句话,算是彻底点燃了童贯的怒火。 童贯將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大喊: “那老子就玩给你看——” 打起来,打起来.· 吴曄一边吃瓜,吃得酣畅淋漓。 在场眾人,就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童贯还想跟皇帝当道友啊,当去吧姑且不说他能不能当成,要是当成了,这傢伙也没命了。 在场的胜捷军亲兵,纷纷拔刀,眼看剑拔弩张,高气得浑身颤抖,一时间也乱了方寸。 童贯在他眼中,本来应该是一个识时务的傢伙,少有得罪人。 但此时眼前人满身酒气,恐怕要误了大事。 他很想让童贯去衝撞下陛下,看这货怎么死? 可是,如果官家真的被衝撞了,他高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高很后悔,为什么不跟童贯好好说话,如今激怒这个醉汉,自己也下不了台。 他环顾四周,刚好跟吃瓜的吴哗眼神对上。 高想起通真先生的种种神异,赶紧用眼神求助。 吴哗本想无视,他就希望大家打起来不过想到如今的局面,好像也有不少利益在,吴哗权衡利弊。 “且慢!” 只用了几秒钟,吴哗已经盘算好其中的利弊,主动开口。 “童大人,要不让贫道劝劝高太尉?” 吴哗站出来,阻止了场上剑拔弩张的局势。 童贯闻言,挥挥手,让手下收刀。 吴哗走到高面前,拱手,然后用只有他一个人听到的声音问: “高大人那位长辈,可是赵乙?” 高骇然,死死盯著吴哗。 第83章 向上管理,做事留痕【求订阅】 第83章 向上管理,做事留痕【求订阅】 这傢伙,真是神仙啊! 高注视吴哗,满是不可思议。 赵乙这个名字,只是宋徽宗用在李师师身上的化名,除了李师师,皇帝本人和高。 就连她身边的奴婢都不知道。 吴哗一口说出这个名字,代表通真先生对眼下的局势了如指掌。 高此时已经將吴哗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赶紧点头。 吴哗心领神会,赵信那傢伙果然在李师师屋里。 以这货胆小的性子,不会嚇破胆了吧? 吴哗一想到这件事,心里颇为无语。 他回头,对童贯说道: “童大人,贫道跟李行首也有些渊源,不若让我去劝说一下如何?” 童贯只当他想找个地方,跟高交涉。 他本就有求於吴哗,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吴哗翻脸。 吴哗拉著高,逕自前往李师师的小院。 “李家娘子,吴哗吴道长来访!” 童贯的手下远远看著,高敲门,里边的宋徽宗和李师师自然听到了敲门声。 吴曄,他怎么来了? 皇帝在里边听著,又惊又喜。 不知道为何,只要知道有吴哗在,皇帝就觉得他能解决任何问题。 而李师师听到吴哗这个名字,隱约觉得熟悉,却又联想不到当初画画那个人身上。 但在宋徽宗的示意下,李师师走出门去,开门! 当看到吴哗身著道袍,风度翩翩的模样,她一时间失了神。 “是你!” 李师师脱口而出,眼中多了几分惊喜。 吴哗面带微笑,道:“昔日一別,娘子安好?” “进去吧!” 李师师和吴哗相认,高瞬间已经明白了,吴哗就是皇帝要找的那个人。 他看別人虎视耽耽,赶紧催促他们进去。 进门,关门! 吴哗环顾四周,身为汴梁城有数的几个名妓之一,李师师的小院阁楼,果然別致。 这楼,还没被宋徽宗赐名。 却隱约有野史中描述那般景致。 不过吴哗此时当务之急,不是欣赏院落的风景,而是寻找那个麻烦之源,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宋徽宗赵佶。 他也不去揭破赵信的身份,而是大喊: “赵乙兄,故人来,怎不见你?” 赵信pc被抓了个现行,谁都不想见。 可是吴哗他又不得不见,所以一脸汕笑走出来。 他本来还怕吴哗给他揭破身份,但见吴哗如此识趣,他马上走出来。 “通真先生—” 赵信此时也明白了,吴哗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可是在这个场合见面,他实在抹不开脸面。 “通真先生!” 李师师掩面惊呼,她看见吴哗穿道袍的时候,已经是大吃一惊。 再知道他的身份,更是震惊不已。 当今皇帝崇道,道教中著名的人物,也是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吴哗是如今道教第一人,也是皇帝最宠幸的道士。 他的成名带著一丝不光彩,在民间广为流传。 不过成名后,因为不似其他妖道一般,得志猖狂,反而低调谦逊,所以他的名声又还不错。 这样充满矛盾和爭议的人物,居然是为他画画的公子。 “那日贫道与徒儿发誓与她一件礼物,若无娘子解围,还真下不来台!” 他一句话便拉近了他和李师师的距离,也为宋徽宗解释了他们为何认识。 果然李师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赵信也多了一分释然。 “赵官人,我在赵元奴那里与童大人相谈,却听高大人说您在这里,所以过来会会故人!” 提起童贯,宋徽宗登时又惊又怒。 怒的是这混蛋居然敢打自己女人的主意,但他又怕童贯真的进来,所以语气中带著震惊。 “他不会过来吧?” 他倒是不怕童贯,可是他怕被抓包。 吴哗亲眼见证,赵信背后的李师师,一闪而逝的鄙夷。 没错,皇帝这等表现,確实谈不上有男子气概,很符合他遇事掉链子的风格。 不过眼前人毕竟是皇帝,他就是个傻子,你也得哄著。 更何况,吴哗压根不想哄著,他只想获得更多的利益—— “这个,童大人酒劲上来了,非要李行首过去陪酒——” 吴哗话音落,赵信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童贯好大的胆子,居然要李师师去陪酒,反了天了他。 回头自己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说起来也跟贫道有关,童大人希望贫道在一些私事上让步,但贫道却不肯,所以他怒火无处发泄,却连累了姑娘!” 吴哗看似自责,其实就是火上浇油。 赵信气得脸色都白了,却迟迟拿不出办法。 此时,李师师道: “官人,要不我去瞧瞧!” “你—” 赵信听李师师主动请缨,大吃一惊。 “官人,这事因我而起,却连累官人,我去之后,你且隨高大人离开———” 李师师主动將责任担下来,赵信更为感动。 “可是—” “没有可是,奴家不过是贱婢一人,当不得郎君错爱,唱曲不过是奴家的本分,想来那位童大人也不会为难我.”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更让赵信怒火中烧。 他恨极了童贯,却又胆怯,不愿意在这种场合面对童贯。 此时,吴哗开口: “赵官人,您不妨听李娘子的,这事也许贫道能平!” “此话怎讲?” 赵信赶紧询问,吴哗回答: “此事因贫道而起,如果那童贯想要为难李家娘子,那贫道答应他就是童大人不过是一阉人,他闹事也只是希望贫道能见识他的威权。 为了李家娘子,贫道忍他一番又何妨?” 赵信闻言大为感动,吴哗不愧是他的知己。 他拍拍吴哗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他却没发现,他自己的表现,正让李师师对他一点点祛魅— 过一会,吴哗带著李师师从大门里走出来,高站在门口,阴沉著脸。 那些胜捷军的军汉,见到吴哗真的带人过来,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隨著两人进入院子,高带著宋徽宗,迅速离开李师师的小院。 皇帝满心欢喜的微服出巡,变成了对童贯充满怨念的旅行。 这也符合吴哗的利益。 如果他真的想捨身为皇帝解围,他在赵元奴那里就能让童贯退让。 可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皇帝会像如今这般感谢他吗? 做事留痕,做了事,就要让领导看见。 现在宋徽宗不但感谢他,而且吴哗把李师师带到童贯那里逛一圈,肯定可以给童贯拉一波大仇恨。 这就是,来自於千年后的人所掌握的的向上管理的艺术。 这才叫,御上之道! 第84章 摊牌 第84章 摊牌 李师师清清冷冷地站在人前,显得楚楚可怜。 她不施粉黛,容顏却依旧能打,让童贯眼前一亮。 虽然已经有心无力,但人对於美的欣赏,是一贯的。 童贯见李师师真被吴哗带来了,他不禁对吴哗高看一眼。 因为这傢伙,是从高那里劝说李师师过来的,由此可见,他在高面前,有一定的威力。 童贯內心是看不起高的,因为他觉得高如今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他能討皇帝开心。 不像自己,或者蔡京之类的人,至少他们都有著自己不可或缺的能力。 但这並不等於童贯看轻高,因为能靠媚上而得到如今的地位,那位的心机城府也不容小。 所以吴哗能让高屈服,將美人让出来。 就一定有能高高看一眼的本事,当然,也许是一个表子,在高太尉心中並不重要罢了。 “李行首,本官童贯,久闻大名!” 童贯把李师师给叫过来,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他起身行礼,李师师赶紧回了一个万福礼。 她略显惊慌的態度,让吴哗都觉得这些名妓的演技,比后世那些明星好太多了。 无论是李师师,还是赵元奴,她们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姐姐,来了!” 赵元奴见到李师师,也主动上去牵著她的手。 两人本就认识,也暗暗较劲。 但此时赵元奴却给足她面子:“姐姐名声就是好,您看那童大人明明在我这,却一直念著姐姐的好! 姐姐,要不先坐——” 她拉著李师师要落座,却一时间不知道坐哪? 此时,童贯意动,正要叫李师师坐她身边,却见吴曄一手將李师师拉住。 “娘子,上次一別,还有些事情想请教娘子.”” 李师师会意,自然而然,坐在吴哗身边。 “哼!” 童贯有些不喜,他虽然將李师师叫过来,却还是没有压服吴哗。 这场宴席,吃得他其实有些恋屈。 “道长倒是贪心了,你有赵行首还不够?” 童贯死死盯著李师师,嘿嘿笑:“要不李行首,坐我身边如何?” 吴哗眉,李师师目前和皇帝姦情正浓,童贯要找死他没意见,可是別带上自己。 人是自己带过来的,真让她坐童贯身边,那不是要遭? 他自然而然护在李师师身前,笑道: “童大人,您何尝不冷落赵行首!” 赵元奴闻言气结:“合著李家姐姐以来,奴家这蒲柳之姿,就入不了二位的法眼?” 她故作嗔怒的模样,成功化解了场上的尷尬。 可是童贯笑而不语,却让气氛继续僵著吴哗嘆息,拱手作揖,算是给童贯屈服了。 “哈哈哈—” “本官就是说说而已,美人在怀,本官也无福消受!” 童贯用自己的身份自嘲一番,让李师师坐在吴哗身边。 吴哗看似委屈,其实冷笑。 他这番牺牲,想必皇帝会记在心里,什么吃亏—— 他吃不了亏! 反而是童贯,他对谁跋扈不行,偏偏要惹到皇帝头上,这下子他就算有千般诡计,万般手段。 他也休想改变皇帝联金灭辽的主意。 昏君之所以是昏君,就是哪怕是关乎国家利益,他也会意气用事。 “多谢通真先生!” 李师师坐在吴哗身边,低声道谢。 吴哗頜首,与她相敬如宾。 虽然认识,可他並不打算和李师师有多少交集。 反而此时,赵元奴也气鼓鼓坐在吴哗身边。 两个女人一起,有许多话题,其中自然而然聊到音乐.— 而吴哗和童贯等人,自顾聊起其他。 “五线谱!” 李师师初听赵元奴聊起,眼神中带著一丝惊讶之色,猛然回头望向吴曄。 吴哗身穿道袍的身影,和那日在州桥夜市的翻翩公子不同。 但同样的,是他的才华,无人可及。 她们这些名妓,从小学习琴棋书画,不过是为了取悦客人。 但能走到她们这个地步,对於自己手中的技艺,多少有些热爱存在。 吴哗在画画上,属於开创。在音律上,却选择了护持。 这两份成就,已经足够李师师敬佩吴哗。 童贯达成了自己让吴哗屈服的任务,对於李师师是否唱曲,也没有任何要求。 赵元奴和李师师越聊越投机,乾脆告退,去里屋继续聊。 而在大厅中,童贯已经將徐知常灌醉。 却留下他和吴曄二人,四目相对。 “时候不早了—” 童贯已经喝得醉眼迷濛,却见吴哗,依然神清目明。 他自认为酒量不差,可比起吴哗,居然还差了许多。 吴哗知道火候到了,起身告辞。 他將徐知常扶起来,带著他和李师师出门。 童贯喝得醉地,等吴哗將徐知常交给下人后,扶著吴哗的肩膀。 “通真先生,本官痴长你几岁,就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君心难测,谨守本分,才能长久!” 童贯的劝諫,吴哗心领神会。 他既然答应了童贯,在联金灭辽这事上,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吴哗点头,道:“贫道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不过余者,与贫道无关!” “道长识趣,本官必有所报!” 童贯呵呵笑,只要吴哗不乱说话,想要搞定皇帝其实不难的。 童贯太了解宫中那位了,他从来不是意志坚定之人。 只不过吴哗的存在,对於童贯而言十分麻烦,因为他正当宠,自己不好直接对他下手。 等他失宠了,他也失去了北伐最好的机会。 吴哗稽首告退,他先让徐知常的下人等著他,自己亲自护送李师师回去。 “通真先生,您如今的身份,不至於借人车马才对?” 李师师见吴哗子然一身,身无外物,忍不住好奇。 吴哗呵呵笑:“陛下自然配了,只是贫道如今借住东太乙宫,也懒得准备著,有事用东太乙宫也一样!” 他的声音淡淡,真如仙人一般,虚渺高远。 李师师闻言,登时心生敬佩。 她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 李师师犹豫了一会,说: “听闻道长神通不可思议,可否为民女窥一窥天机?” 吴哗闻言一愣,她这唱的是哪一出? “民女虽然出身青楼,却也渴望託付一良人。 不知道道长能为民女算算本命,那位陛下,是否值得民女託付终生?” 李师师突然摊牌,让吴哗目瞪口呆。 他想不明白,对方何必如此? “奴家不信先生看不出来,其实奴家早就知道陛下的身份!” 李师师被吴哗呆萌的模样,惹得噗一笑。 吴哗汕汕。 大概也只有赵信会相信,李师师没有认出他的身份。 赵信绝不是笨蛋,但他的出生决定了他的某些教育是缺失的。 导致他看世界的角度,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用后世的话来说,他在某些方面透著清澈的愚蠢。 果然还是要【养成】啊。 吴哗想了一下,心中有了打算。 “施主有空,可以去这个地址寻我!” 第85章 君王的眼 第85章 君王的眼 吴曄给李师师的地址,是林火火他们的住所。 作为道士,他並不想跟李师师同时出现在没有第三位女性的场所。 这是为自己避嫌,也是避免那个皇帝多想。 吴哗脑子里想的是,关於李师师的生平,她能在野史中出名,除了沾上宋徽宗的名气之外。 更有许多闪光点,值得后人称颂。 其中之一,名为爱国。 这事吴哗还愿意跟她有所接触的原因之一,她如果利用得好,未必不是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 约定之后,吴哗转身,回到徐知常的驴车。 车马消失在巷口,童贯才转头,望向赵元奴。 赵元奴登时感觉,被饿狼盯著一般,浑身颤抖。 李师师並没有来找自己,赵信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吴哗只是闭关修行。 他斋戒沐浴,清净身形,为求雨最后的衝刺。 吴哗眼前的晴雨图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下雨的日子,是他能掌控的时间段。 只要將科仪拖上三天完成,必然暴雨。 这场暴雨,是对过去极度乾旱的回馈,也是他吴哗登上巔峰的日子。 只是,吴哗对於这场雨的到来,並不开心。 因为,在过去的一个月,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无数的百姓,在烈日下哀嚎———· 农耕文明,从来都是靠天吃饭。 区区一个妖道,於这天道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不说他不会真的求雨,就算能求雨,又如何? 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从来不是神仙,而是別的东西。 也是吴哗想要努力推广出去的东西,只是他面对的並不是一个明君,而这个世道,满朝文武连一个能算忠臣的人都难找得出来。 吴哗默默闭上眼晴,盘算著自己未来该如何一步步引导那个皇帝。 此时,赵信的心情也不太好。 他面前,站著梁师成。 梁师成递上一份文书,上边记载著关於造船成本的调查。 “你说,是通真先生污衊太师?” 赵信面色古怪,盯著下方的梁师成。 梁师成面不改色,只是接话道,“陛下,確实如此,但也不是说先生故意如此,实在是先生不懂政务,不知其中门道也。 其中那龙骨市面所无,需要从外地运来,这里边的运输需要的人力物力,先生並不知晓!” 梁师成將一份帐本交给皇帝,皇帝看著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其实也不知晓。 赵信若是能看得懂这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就不是赵信了。 梁师成心安理得,他本来就是故意让皇帝看不懂· 吴哗不小心揭开的那件事,並不仅仅是让蔡京难受,而是所有从皇帝这里撰取权力,並且大肆利用的人,都会很难受。 皇帝崇道,他要无为而治,那是最好的。 因为无为而治的皇帝,给了他们太多的权力,让他们能尽情的享受权利带给他们的利益。 而皇帝,只要闭著眼晴去享受他们编织的盛世幻象便好— 而如今皇帝想睁开眼晴,那可不行—— 梁师成看到宋徽宗的眉头从紧锁,到逐渐舒展开来,他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自从通知蔡京之后,蔡京一直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但他必须自己去找理由解释这个预算。 “原来如此,確实是朕算错了——” 宋徽宗將东西放下,淡淡道:“你下去吧!” “是,官家!” 等到梁师成离开,皇帝打开一个信封,拿出其中的信。 信件上,李师师娟秀的字跡,跃然於纸上虽然並不擅长,但她还是努力为皇帝搜集到一些东西,让赵信大开眼界。 上边,没有关於龙骨的价格。 但是,市场上松木、樟木之类的常用木料,却能记载得清清楚楚。 不管皇帝如何信任蔡京,或者梁师成,都被上边的价格嚇了一跳。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受世界真实的洗礼。 一股怒火,从心头涌起,赵信气得浑身颤抖。 “难怪都让朕无为而治,可不就是觉得朕傻么?” 皇帝默默將这张纸放下,闭上眼睛,享受怒火冲刷自己身躯的感觉。 他人,仿佛一下子看得通透了。 梁师成也好,蔡京也罢,他们都是一样的。 甚至就是给他递信的高,如果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未必不会站在蔡京这边。 蔡京不是蔡京,是代表他们这些人共同利益的符號。 想到此处,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让赵信又想逃避。 就如他当年初登基的时候,自己也想过有一番作为。 可是面对四面八方的压力和阻碍,最终自己还是自暴自弃,沉迷在艺术和道教中,逐渐不理朝政。 他现在也想努力,可是那种无力感,又侵袭而来。 放弃吧,放弃吧— 只要闭上眼晴,他眼前又是一副盛世太平的样子— 赵信並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但. “劫——” 吴哗遮遮掩掩,但在不经意中却露出担忧之色的,关於劫难的传说,成为托举皇帝,让他不能沉沦的理由。 “对了,先生!” 赵信眼晴一亮,如果朝中满朝奸臣,蒙蔽了他的眼睛,那他为何不以先生为眼? 在现有的官僚体系之外,他能利用的力量,好像只有他更为亲近的道门了。 道门中,让他依赖,让他信任的人。也有能力去做这件事的人,自然非吴哗莫属— “先生可以成为朕的眼睛,也可以是朕的左膀右臂—— 赵信想想通此节,越发兴奋起来。 他既然要当道君皇帝,那道门,也要將他们利用起来。 赵信正要去找吴哗过来,此时,宦官来报。 “官家,刘贵妃来找您! 1 “那快让她进来!” 赵信闻言一喜,赶紧让人宣贵妃勤见。 刘贵妃从外边进来的时候,赵信顿时觉得眼前的大殿,都增色不少。 都说李师师漂亮,可是自己这位爱妃其实不会比李师师差,甚至更美. “爱妃!” 皇帝走过去,挽起刘贵妃的手。 刘贵妃出身並不好,进宫之时也只是宫女,不过她因为自身的美貌,一路被人推荐,送到自己面前。 入宫这么多年,也为皇帝生下好几个孩子。 皇帝对刘贵妃,那是十分宠爱,所以走过去,就將她拉到自己身边。 “爱妃,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寻朕?” 刘贵妃掩嘴笑:“就是听人说,陛下创了一门新画术,还画了个如似玉的美人。 臣妾也想来欣赏一下陛下的画作—— 刘贵妃开口,赵佶的好心情,顿时掉落谷底。 第86章 刘贵妃 第86章 刘贵妃 皇帝尷尬的表情,登时让刘贵妃心里有了底。 她的表情一转,露出哀怜之色,登时让赵信心疼起来。 男人虽然偶偶会偷偷野,却不等於家就不香了。 更何况刘氏能走到今天,凭的就是她那一身美貌,美人落泪,皇帝老心疼了。 就在他手忙脚乱要解释的时候,刘氏噗一笑。 “陛下是天下至尊,宠幸个女子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难道您真以为臣妾是那小气之人?” 刘氏在一拉一扯之间,瞬间瓦解了皇帝心中的防线,也让他越发觉得刘氏通情达理十分可人。 “倒也不是,就是—” 不过李师师的来歷,皇帝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这其中涉及两个问题,一个是微服出巡,一个是他—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让皇帝紧张的问题,就是那个所谓的炭画,他也研究不明白,更不要说为人画画· “陛下,您就给臣妾看看嘛— 四下无人,刘贵妃娇憨的声音,让赵信很快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他说道:“你別传出去” 然后走到书房的角落,將一幅画卷抽出来。 当画卷打开的那一刻,刘贵妃痴了·— 倒不是说画卷上的美人有多美,而是她剎那间展现出来的风情,是她前所未见的。 这个时代的人因为没有见过摄影设备的缘故,很少有人会在构思的时候,想过去捕捉那种瞬间的美好,再通过光影跃然纸上。 那种新鲜的美感,对於每个初见这幅画的人都是一种衝击。 而经过这场衝击的洗礼后,接下来,刘贵妃才真正注意到素描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像.— 以前她也请人画过肖像画,但国画的风格並不太追求相对像这件事。 欣赏李师师的画像,李师师反而成为最不重要的元素。 “好美的姐姐—” 刘贵妃虽然在夸李师师,目光却落在她身后州桥夜市的风华之上。 这种繁华的情景,她已经很久没有经歷过了。 皇帝可以微服出巡,享受汴梁的风华。 但她作为贵妃,下半辈子都只能锁在这深宫中。 若是有人能將她的身子,嵌入这副画中多好啊—· 刘贵妃眼神迷离,將画卷捲起来后。 她也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摇起皇帝的手: “陛下,您为臣妾画一张吧!” 皇帝面上嘻嘻,其实早就汗流瀆背。 这人一时嘴瓢,却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 “这个——” “大概是臣妾不如画中妹妹那般可人,入不了官家的眼——”” 刘贵妃楚楚可怜的样子,让赵信又气又怒,每当他无处解释的时候,就想將张择端流放岭南“嘘,你可別將这件事说出去!” 皇帝將爱妃楼在怀中,隨便找了个藉口: “最近国事繁忙,朕焦头烂额的也没心情画画,爱妃等等可好?” 刘贵妃温柔点头,旋即问道:“陛下最近有何事心烦,臣妾虽然不能帮助陛下解忧,却可以听陛下倾诉,缓缓心头鬱结!” 美人如此贴心,赵信自然十分欣慰。 他没有多少城府,就將最近发生的事都说了,不过好在他还留了个心眼,对於李师师帮他搜集资料的事,隱瞒下来。 赵信最近烦心的事,无非就那几样。 一个是联金灭辽,一个是求雨的事· 那刘贵妃听完,眼珠一转,声音糯糯: “臣妾一个女人家,对那国事不懂,可是童贯童大人,奴家却觉得亲切。 他是从宫里出去的,是陛下的贴心人,想来不会坑害陛下。 且人家在前线为国征战,对於军务还是比那位道长懂些的” 刘贵妃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童贯给她的好处,带上这句话就够了。 多了她不想说,也不愿说而赵信的笑容,也隨著她话音落,微微色变。 皇帝深吸一口气,眼中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他只是笑道:“爱妃这些话,倒和梁师成跟朕说得差不多,通真先生对於政务,確实不太懂.” “就是.” 刘贵妃不再多言,只是將话题转开。 宋徽宗却变得心不在焉,连美人入怀都没了兴致。 过一会,贵妃离开。 大殿里就剩皇帝一人,他才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仔细思量,遍体生寒— 赵信最近经歷过这么一些事后,终於多少有了一些可以称之为【城府】的东西。 童贯,他最为依仗的臣子之一。 虽然皇帝否了他的决议,但他依然是皇帝心里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再来他虽然嚇了自己,也欺负了李师师,皇帝固然愤怒,可是要说真因为这件事拿下童贯,也不至於。 李师师虽好,可也就是个妓女罢了。 他赵信连让她入宫的打算都没有,能有多少情分。 如果说生气,他也只是生气童贯嚇著他了。 可是刘贵妃就不一样了,身为奴才,童贯居然能影响到自己后宫中的妃子,为他说话?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忌讳,而是让赵信感觉到室息。 梁师成在骗他,但他是奴才。 可是刘氏却也帮著別人,就很让人寒心了。 赵信不是个勇敢的人,他没有当场给刘氏一巴掌的决心。 但並不妨碍,他对童贯和许多跟童贯一样的人,產生不可逆的疏离感。 诺大的皇宫,竟然连身边的妻子都不能信任。 本应该是向著他,指著他生活的奴才,也向著外人。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充斥全身。 赵信在焦虑、疑惑、暴躁等各种情绪交织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朕倒要看看,尔等能玩出什么样—” 皇帝最终冷笑一声,不再对这件事有更多的评价。 “太师,请吃酒!” 汴梁城內,太师府邸。 童贯举起酒杯,朝著蔡京敬酒。 蔡京默默无言,也举起酒杯,只是他微微颤抖的手,让童贯若有所思。 蔡京老了啊.· 遥想当年自己在杭州见他的时候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 说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那个人终归还是老了。 可是他们依然牢牢把持著朝廷最核心的权势。 蔡京將酒水吃下,问: “童大人,想必已经说服那个道人了吧?” > 第87章 谎报军情 第87章 谎报军情 蔡京没有点名,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对方的名字。 吴哗,早就已经是其他人不能忽略的存在。 皇帝对他的宠幸,胜过过往任何一个道土,而且作为道土,他已经逐渐能决定国策走向。 这对於传统的文官和武將阶层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而最近,这位小道士也让眼前两位官场上最大的大佬,十分不得劲。 童贯看了一眼蔡京,饶是太师城府深不可测,提到吴哗的时候也满脸鬱闷。 从吴哗出现到现在,他已经动了蔡京好多次利益。 逼宫两次,被吴哗意外破坏蔡京都无奈,只能跟吴哗求和,可是求和之后,命运似乎还没放过他们彼此。 童贯回京后才知道,前阵子吴哗教导九皇子算算数的时候,无意又给了太师一刀。 虽然造船成本那件事,对於他们这个层次的官员而言,只是一个小风波。 隨便找个理由糊弄,难道宫里那位还能知道不成? 但种种巧合联繫起来,蔡京都不得不怀疑吴哗是不是跟他八字相剋了。 所以,眼前的老同伴,最想要让自己斗一斗吴哗。 但老狐狸就算將自己推出去,想要借刀杀人,他却也不傻。 吴哗是皇帝目前的心头好,所有直接的对抗,都不是明智之举。 除非,他实在不识抬举。 童贯无声点头,算是应了蔡京的回答。 蔡京和蔡絛互看一眼,直觉不信。 吴哗年轻气盛,不像是能屈服之人。童贯饮了一口酒,呵呵笑道: “太师毕竟是文人,比不得我们这些大老粗。 那些道人,也许吃不得您这一套,却吃我们那套!” “我童贯也不白吃他好处,总会回馈於他! 只要他识抬举,大家就当交个朋友!” “说起来,那位道人確实也算是个知进退的人! 我们蔡家让林灵素跟在他身边,他应下了。 也相当妥协,所以要是能跟这个道人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在童贯面前,蔡絛急於表现自己的存在感,插了一句嘴。 上次跟吴哗【偶遇】的人就是他,两人在面上也算是冰释前嫌。 不过蔡絛心里有些傲气,总是不服吴哗为什么会隱约有压他一头的感觉—— 童贯淡淡看了蔡絛一眼,他看得出来,隨著蔡京的老去,未来几年蔡家恐怕需要蔡絛来撑场面了。 只是这小儿,真的能撑得起没有蔡京在外边遮风挡雨的蔡家? 蔡家的颓势,作为局外人的童贯,已经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不动声色,道: “不管如何,接下来看他表现了!” 吴哗不管出於什么自的,既然他答应自己不再参与联金抗辽的议事,童贯的自的就达到了。 如何说服皇帝,就是他童贯自己的事。 放下吴哗的事,双方聊起过往。 一场酒席,彼此吃得宾主尽欢! “大人” 从太师府出来,童贯的身体晃晃悠悠地,好似不胜酒力。 只是汴梁街道上的风一吹,他整个人也清醒了。 童贯推开亲兵的手,逕自走向自己的车马,他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著如何应对宋徽宗。 他跟著皇帝太久了,虽然后期经常领兵出征,可也明白那位好大喜功的主子最想要什么? 吴哗为什么能说服皇帝? 除了因为皇帝深信他预言带来的坏处之外,还是因为这件事给予皇帝的利益不够。 也就是说,要用点別的手段。 想到此处,童贯冷笑他回到汴梁城这些日子,不是不动,而是在等布置好一切,一举打破皇帝的所有疑虑,然后將联金灭辽的事情定下来。 其中,他最想干掉的就是吴曄。 奈何这货身负求雨和帮助皇帝登基成为道君皇帝的重要角色,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最近干掉吴曄。 所以逼他闭嘴,就是最好的选择! 好在那个道人知情识趣,免得他用一些激烈的手段。 童贯自然也懂得投桃报李。 想到自己的安排,他嘿嘿一笑—· 吴哗第三次见到赵元奴的时候,她已经洗尽纤华。 就连吴哗,也差点认不出这位风华绝代的青楼女。 只见她一身玄色的服饰,跪在吴哗面前。 “请师父收元奴为徒!” 赵元奴的声音糯糯,带著几分无奈,但也有几分期待。 吴哗:· 这是什么情况? 他完全没有搞明白赵元奴的逻辑。 见吴哗不解,赵元奴无奈道: “元奴已经被童大人赎身,这是元奴的契书!” 赵元奴將一个装著契书的小盒子,递给吴哗! 吴哗猛然会意,登时毛骨悚然。 表面上看,是他屈服童贯之后,童贯投桃报李。 他將传说中,因为自己赠五线谱,而让赵元奴倾心的传说故事,变成了成人之美的现实。 可將汴梁城名妓强行赎身,再送给自己的行为。 同样是童贯彰显他权威的过程,赵元奴这种尤物,却依然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吴哗仿佛看到了她背后站著一个童贯,冷笑地看著自己。 “呵啊——” 吴哗对於这种行为,只是淡淡一笑。 童贯压根不知道,他之所以妥协的原因,是因为吴哗身后的皇帝跟他再无妥协的可能。 若不然,吴哗高低也要和那位大太监斗上一场,让他看看自己是不是真是任他拿捏软蛋。 吴哗看看眼前娇艷欲滴的赵元奴,一阵头疼。 不远处,火火的自光,也让他如芒刺在背。 他正要开口拒绝赵元奴,此时,徐知常匆匆而来。 这位汴梁城內的高道,从来都是很是优雅的样子,今天却显得有些狼狈。 “明之先生,可否私下聊聊?” 徐知常给吴哗使了个眼色,吴哗將他带入一间静室。 “徐道友有话请讲!” “前方来了军报,辽国有小股部队南下,被我大宋军队拦下—” 他脸色煞白,告诉吴哗一个大消息。 这个消息让吴哗也有些措手不及,因为如果辽军真的南下.— 这意味著吴哗对辽国的判断,已经全面失算。 就算他有预言金国背信的事实支撑,但接下来的事情,对他的打击是十分大的。 可以说,童贯这一击,直接伤了吴哗的要害。 吴曄自己也乱了道心,这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自己而產生的蝴蝶效应,还是不对,是童贯。 虽然童贯主要攻略西北,但吴哗十分確定,他在谎报军情! 吴哗马上明白了童贯的手段,他从还没回京开始,早就想好了接下来要如何对付宋徽宗。 还有自己. 第88章 阉人该死 第88章 阉人该死 吴曄比任何人都明白,童贯一定谎报军情了。 因为在北宋政和六年的当口,绝对没有任何可能出现这件事。 而能够出现这件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童贯通过自己的手段,谎报军情。 这种谎报军情的手段,是童贯常用的事。 可是,他这么干,就是真將国家的利益,彻底放在自己利益之下。 为了绑架整个国家满足自己的野心,童贯已经疯了。 饶是吴哗超然物外,也被童贯的做法震惊到。 他终归是这个时代的外人,看人待物,带著太多前世的痕跡,如今回想起来,这其实並不是一个太难猜的结果。 童贯谎报军情,早就是老手段了。 而他之所以能有这种依仗,就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实在闭塞,君王耳目不出宫墙。 而文臣的耳目,也不出汴梁。 童贯只要做得不太过分,想要隱瞒一些事,还真无法查证。 “通真先生” 徐知常只道是因为前线的消息不符合吴哗的预言,导致吴哗乱了道心。 可是,吴哗在震惊之后,却只是淡淡一笑。 “贫道知道了” 吴哗垂下眼帘,只当是听了一件趣事。 “通真先生—” 徐知常还想问询吴曄,吴哗却將话题转到一边。 他平静的態度也感染了徐知常,两人聊了一会关於道教事的內容,分开。 而此时,吴哗喊来火火,將一份名单交给她。 “这是我三年来,在汴梁城结交的信眾,他们主要是商人” 吴哗认真交代林火火,道:“他们这些人,常年行走於宋辽两国,也有许多路子。 我以医术,方术,收买过几个人的人心,也让他们帮我留意天下的消息。 你去一下,让人帮我打听打听,北方那些事——” 林火火闻言大吃一惊,师父这三年好像默默做了许多事。 吴哗呵呵一笑: “咱们道土,济世度人,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若有心,安坐道观,未必不能知天下!” 吴哗將童贯的手段,告诉林火火,火火脸上写满担忧之色。 因为这件事严重在於,不是童贯偽造军情本身,而是当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们如何自证。 宋一朝关於北方的情报收集,並不是没有。 只是因为官僚腐败的缘故,这一条通路並不能有效上达天听。 从边疆走到皇宫的路子,有著太多人有太多的私心,他们將信息截取,加工,变成自已想要的样子,告诉皇帝。 但这並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是隨著时间推移,朝廷所剩不多的情报机构,如边境安抚使司与机宜司,也变得荒废正事。 所以才会有了高永昌造反,宋朝毫无所觉,甚至会误以为辽人会南下攻打宋朝的消息只从这些流言可知,指望朝廷自己发现童贯的事,已经是不可能的。 那就造成了,哪怕他们知道童贯说的是假的,又怎么证明它是假的? “所以,师父您是想要通过別的渠道,掌握童贯偽造军情的证据?” “也许用不著!” 吴哗呵呵笑著,笑得火火想给他一拳。 “这个世界,缺乏一个锦衣卫啊—” 吴哗说了一句让火火十分不解的话,便將话题转到其他弟子的功课上。 此时,宫中。 一千人等稽首立在大殿中。 宋徽宗赵信看著手中的军报,手在瑟瑟发抖。 一种来自於灵魂的恐惧感,让他並不想面对这份情报,情报上的內容其实很简单,就是宋朝边军在边境,跟一股小部队的辽军发生衝突,並赶走辽军。 自从渊之盟后,宋辽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战斗了。 北宋目前几乎所有的名將,都是针对西北方向的西夏大战,少有针对辽庭。 如今这风吹草动的,却让他紧张起来。 他抬头,望向大殿中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童贯回汴梁好一阵了,一直低调行事。 如今他才真正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真的?” 皇帝见到童贯的瞬间,整个人冷静下来,沉声询问。 童贯低眉顺眼:“陛下,谁敢谎报军情?” 他这么一说,皇帝的心更慌了— “那,怎么办?” 宋徽宗的声音中,多了一丝颤音。 “陛下,如果辽军承受不住金国的进攻,必然会寻求南下攻略我大宋国土,今日之徵兆,就是往后之灾劫— 为今之计,臣以为与其被动等待辽军南下,不如主动出击。 让辽国不被腹背受敌,才是正理!” 童贯的说法,让大殿鸦雀无声,其他官员都看著他,他却目不斜视。 关於联金灭辽的事,大家都知道皇帝已经否定了这个决策。 大家也知道,童贯一定不会甘心,而是力推这个决定。 如今他终於亮出自己的獠牙,再次推动这个计划。 而且,他以一个事实,去推翻了吴哗关於这件事的预言。 这就是一个掌握军权的將领,能做到的远比文官多的地方— 蔡京淡淡地看了童贯一眼,他有些怀疑这份消息的来源。 不过,就连他,也没有办法验证童贯所言真假,只能事后认证。 “那爱卿的意思是?” 皇帝看不出喜怒,只是居高临下,询问童贯。 童贯並没有发现皇帝语气中的一点疏离,只是低下头,继续道: “官家,我们当与金国合作,夹击辽国,趁机夺取燕云十六州,我汉家儿女,盼故土回归已经太久了—— 只望官家能怜悯我等拳拳之心— 童贯本不用跪下,可却扑通一跪,三跪九叩。 宋徽宗嚇了一跳,但脸色却逐渐沉静下来。 “打,怎么打?” 宋徽宗冷笑反问: “就我大宋贏弱的军力,如何与那辽国大军一战? 皇帝的问题,正是吴哗点出的核心关键。 北宋这些年因为在对外战爭中有些小胜,好似满朝文武,已经渐渐忘记辽国的可怕。 但是有人提醒,皇帝对於如今朝廷的军力,多少有些了解。 说白了,他那好大喜功的性子,若不是心里多少有些底,吴哗也没那么容易说服他。 “官家岂能以我胜捷军,与禁军相提並论?” 童贯抬起后,眼中多了几分不屑。 “童贯,你什么意思?” 別人还没反应,人群中摸鱼的高闻言,顿时炸了。 他这话,是瞧不起自己带的禁军还是咋了? 高冷冷地看著童贯,这个阉人该死。 > 第89章 兵权送上? 第89章 兵权送上? “本官没有任何意思,高指挥切莫多想!” 面对童贯破防的质问,童贯並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回应高。 两人在则镇安坊那边已经结了仇,童贯为了自己的理想並不怕再得罪高。 高是皇帝的心腹,他难道就不是? 若是平日里没有利益,他也许会和高保持好关係,可是现在— 死道友不死贫道。 高气炸了,童贯这老阉货,居然还主动招惹他。 上次镇安坊的事情还没算,这傢伙又要坑自己。 高冷笑:“童贯,你莫以为我不知你手段,谁知道你是不是谎报军情?” 他气得,已经顾不上彼此留下脸面。 高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他能有今日的地位,全是因为皇帝念旧情。 作为从端王时期就跟皇帝一路走来的臣子,他能有今天靠的全是皇帝扶持,他和梁师成,童贯不一样,高深刻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也明白,自己高指挥的位置,坐得並不稳。 尤其是皇帝发现如今禁军的战斗力其实挺烂之后,他就活在被换掉的恐惧中。 好在宋徽宗虽然生气,但后续因为李师师的缘故,也没有再对他有什么处理,只是让他严加训练禁军,莫惹出笑话。 所以童贯这句话,是戳中他最不想让人提起的软肋。 而此时,童贯听到【谎报军情】这四个字,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回头,冷冷看著高: “高指挥,你若有证据,请呈送官家,让官家办了本官!” 高说的本来就是气话,哪来的证据,只是嘴硬:“本官自然会去找—”” “也就是说,你现在含血喷人?” 童贯冷笑,站起来,高大的体格,对高天然有压制的优势。 高被童贯嚇得,忍不住退了一步。 “够了!” 宋徽宗拍了拍桌面,冷喝道。 “官家恕罪!” 两人连忙作揖谢罪。 但此时,童贯依然不依不挠,他直接道: “官家,不是臣无理取闹,而是臣身负皇恩,却被陛下误解,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臣请陛下给臣一次机会,让臣手下的亲兵,跟禁军斗上一场,以证清白!” 童贯既然已经將高得罪死了,也不怕多得罪一番。 他话音落,高刚想反驳,却登时哑口无言。 他不敢,禁军目前是什么德行,他如何不知? 如果真跟童贯打一场,这结果不问可知? 童贯的胜捷军不管如何,也是在西北有过战绩,彻底练出来的百战之师。 可他高,他懂个屁的练兵。 高一时间白了脸色,腿脚也微微颤抖。 偏偏,他看见宋徽宗有意动的趋势。 没错,就算对童贯心有不满,宋徽宗多少还是认可童贯的本事。 高闻言急忙大喊:“陛下,求雨在即,交兵不详!” 他喊出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包括宋徽宗。 高瞬间感受到了鄙夷,怀疑,歧视等各种目光,如芒刺在背。 他知道自己一直不被朝中文武看不起,可是被人如此直接的注目,他也不自在。 高怒,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童贯。 童贯笑道:“看来高指挥还是有爭斗的意愿,那好,就定在求雨之后吧—” 既然决定了让高成为踏脚石,童贯欺负起他来,也绝不留手。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皇帝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他朝著高看一眼,说:“高指挥,你也听到了?” 高脸上,顿时没了一点血色。皇帝迟来的打压,终归还是落在他头上了。 “打就打,谁怕谁?” 明白皇帝的倾向之后,高终於也鼓起勇气,应对童贯的挑战。 “好!” 两人定下了比试的约定,童贯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禁军的战斗力,他何尝不知? 这本身就是一场立威之战,让高成为自己的踏脚石就好。 这场朝会,最终立下一场赌约。 蔡京还想谈论关於造船的事,皇帝隨口找个理由否了。 摸不清楚情况的蔡京,准备找梁师成问问。 童贯也想跟宋徽宗套套近乎,推进推进联金灭辽的事,可是皇帝表现得兴趣缺缺,將他们都打发走了。 唯有高够不要脸,留到最后。 “你莫找我给你出主意,朕已经告诉过你,要勤加练兵,你今日之灾纯属活该。 让童贯教训教训你也好!” 宋徽宗一句话,堵死了高求救的可能。 “陛下,那您也要给臣一些时间啊———” “童贯最多只能在京城留一个月,朕给你留一个月—” 皇帝还是心软了,为高爭取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够干什么? 高还想多爭取一番,可是皇帝已经不耐烦挥手,让他出去。 等到出门的瞬间,高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的皇帝,仿佛满是心事。 不知何时开始,宋徽宗有些变了,这是高跟著他多年以来的直觉。 午后— “你—·” 求雨的科仪,同样需要演练。 尤其是这是神霄派第一次正式代表国家,举行求雨。 吴哗早早来到场地,却一眼看见了身穿道袍的赵元奴,她混在乐团中,学习道乐。 一一= 吴哗彻底无语了,赵元奴这是非要跟著自己? 或者说,童贯给了她多少好处,或者多少威胁? 这点自己並不知晓,不过既然对方能得到火火的认同,想必也不会太差! 吴哗没有理会他,逕自走向徐知常和林灵素。 没错,一场大的科仪,不是一个人能完成了,吴哗作为高功法师站c位,也需要別人辅助。 林灵素,徐知常,他们二人算得上吴哗的政治盟友,也被吴哗拉进来了。 三人在政治上相投,理念上也差不多。 除了林灵素背后站著蔡京,这个团队反而异常和谐。 “道友!” 两人看到吴哗,拱手作揖。 就在吴哗准备开始演练的时候,一个人匆匆赶来。 “通真先生,救命啊——”” 高不由分说,就拉住吴哗的手。 “高大人,这是——” 吴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高拉走了。 等走到一个角落,高赶紧跟吴哗求救。 他想了半天,如今能想到的,可能帮到他的唯有吴曄了。 吴曄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哭笑不得。 老实说,高活该。 这货本来也就不是好人,吴哗乐得看见他们狗咬狗。 “高大人,您说的这件事,贫道也帮不上啊”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吴哗准备婉拒。 “道长,俺能想到的只有你了您帮我想想办法,练练兵?” 高病急乱投医,说出自己的诉求。 吴哗:—. 这货已经急疯了吧? 等等,练兵? “大人,这是准备让贫道帮你练兵?” 吴哗脸上全是古怪之色,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情啊。 不过想想,如果高真的昏到这种地步,倒也不是不行。 第90章 道士练兵 第90章 道士练兵 “不是—” 高虽然昏,却也不至於这么昏。 他也知道让一个道士帮他练兵,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所谓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 就算吴哗號称謫仙,可也不至於连练兵都会。 他赶紧解释: “我是想问道长,有没有召唤天兵,或者帮我手下那批人给点神通———” 吴哗特么的给气笑了,这个冒味的傢伙。 这是多封建迷信啊,还是看得起自己,才会认为自己能召唤天兵? 从这个情况看,吴哗发现高是真的急了。 他是愿意帮助高的,倒不是说自己跟他关係多好,而是吴哗发现,就算自己未来主动参与政治。 他身边的政治盟友,恐怕也没有多少? 尤其是他以道士的身份干政,能看得上他的正经读书人不多。 而高,倒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高有千般不好,但还有一点好,那就是他念恩情。 当年在苏軾门下的日子,让他为苏軾说了一辈子好话,哪怕他明知道苏軾並不被上位者喜欢。 这样的人,至少相处起来,不用太噁心。 吴哗没好气白了高一眼:“你从哪里听来的,说贫道可以召唤天兵?” “先生不是有天上的关係?召唤一些天兵,不行吗? 0 高看著吴哗冷冽的目光,越发心虚。 他理智逐渐占领高地,也觉得让吴哗帮这个忙恐怕不行。 “如果有人告诉你他能召唤天兵,那必然是骗子!” 吴哗道:“陛下就已经是九霄天主,陛下下来应劫,他都召唤不出来,谁能调动天兵? 或者说,既然是下世应劫,调动天兵岂不是代表应劫失败? 就如您带陛下去微服私访,您觉得暴露身份是好事?” 吴哗深入浅出给高讲了其中的道理,高似懂非懂。 “仙真不可测,凡是號称能撒豆成兵,召唤天兵者,皆是妖言惑眾,当杀之!” 吴哗眼中真的多了几分杀气,有现成的例子记在史书里,他绝不介意多杀几个类似郭京的道士。 “先生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 是老子命不好,被童贯那廝阴了,得了,咱认栽—” 高垂头丧气,如果吴哗帮不了他,他已经想不到还有谁能帮他? 为今之计,只能偷偷去求童贯好了。 只要童贯能主动將比试的事情取消或者手下留情,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堪— 也许事情还能过去。 不过一想到要求那混蛋,高气得浑身颤抖。 “先生打扰了,高某去也!” 吴哗还在那边待价而沽,等著高多求自己两次。 谁知道他一溜烟,直接离开了。 吴哗动了动嘴,却终究还是没有挽留。 他呵呵一笑,等著合適的时机。 这次是个好机会,他真的可以把握住. “难怪会送我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原来是胡萝卜和大棒一起来啊——.” 吴哗回到演练场地,再看赵元奴的时候,多了几分思索。 童贯终归还是小瞧自己了,不过也无所谓。 他想要说服皇帝重启联金灭辽,他要有那个本事才行,吴哗冷笑,继续投入科仪的演练中他新编的神霄科仪,依科演教,如法如仪”· 所谓照本宣科,只要能背熟法本,背好步伐,一场大法会的演练对於道士而言不难。 难的是,將这份科仪编撰出来的人。 林灵素带著他们的弟子,还有徐知常和自己的弟子们,越是演练,对吴哗的震惊就越多。 他从受宠到现在,也就一个月出头而已这份复杂繁琐的东西,换成他们,哪怕集合大量的人力,没有一年半载绝对编不出来。 汴梁。夜—— 砰! 大门关上的瞬间,高的身体在颤抖。 身后,背著重礼的僕人们,面面相。 那位童大人,甚至没有让高指挥进门远处,汴梁城的风华,化成喧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可这份喧譁,却和高无关。 “童贯,真当老子怕你?” 高指著大门正要破口大骂,高尧辅赶紧拦住自己的老父亲。 “爹爹,您要是真的闹起来,明天庙堂上,咱们家的笑话更大” 他一句话说中了高,高顿时气急败坏,“都怪你,你要是平日里能练好兵,何至於让我如此难堪?” 老子骂別人不行,骂儿子可不用口下留情。 高尧辅平日里何曾被的老爹骂成这样,登时面红耳赤。 他心里就算有委屈,也不敢在高面前发出来。 “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练兵,老子给你爭取了一个月的时间,你就是没日没夜地炼,也要给你老子度过这劫” 他气急败坏之下,一脚踢中高尧辅的屁股,未来的纸糊將军惨叫一声,滚在地上。 第二日,宋徽宗冷冷看著高父子,跪在自己面前。 他今日精神並不太好,脸色微微发白。 当皇帝的目光冷冷注视高的时候,高第一次感受到皇帝的疏离。 他嚇得半死,他一生荣华富贵,就在皇帝一句话之间。 可是自己病急乱投医之下,居然做下如此蠢事。 如今,自己连夜登门道歉,又被童贯拒之门外的消息,已经传遍汴梁。 高家早就被人千夫所指。 连皇帝都觉得他是累赘,就在高想要解释什么之前,只听到有宦官来报。 “通真先生快到了—” “你们下去吧—” 皇帝挥挥手,没有任何责怪,但就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责怪,高的心才彻底慌了。 这种疏离感,才是高最大的梦。 父子俩失魂落魄走出来,正好遇见吴哗。 “通真先生,您一定要救我啊!” 高一把拉住吴哗,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吴哗呵呵一笑:“昨日贫道还想跟高指挥多说两句,谁知道您急著去烧香—” “吴仙长,您就別取笑我了—” 高一想到自己成了笑话,又得罪了皇帝,就悔恨欲死。 “贫道会帮高大人劝说官家几句,你可以放心! 且·——· 那日大人走得急,贫道其实还有一句话未说。 大人心烦的那件事,又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 “练兵!” 吴哗施施然道。 第91章 焦虑症 第91章 焦虑症 练兵? 高觉得吴哗是在耍他,练兵就能贏吗? 他又不是不知道禁军的德行,想要跟在西北浴血奋战的胜捷军打,那是肯定打不过的。 除非吴哗练的是天兵。 吴哗自然看出高的疑惑,道: “其实禁军的底子並不差,只是他们失了心气罢了!” 吴哗从史书中读过许多案例,所谓的百战之师,很多时候並不一定是训练有素就是。 歷史上,有很多农民起义拉扯起来的队伍,在战爭的过程中一样能战无不胜。 这其中有领导者的原因,但最重要的就是心气。 能够入选禁军的,大抵也不是什么病的百姓,而是多少有些身家的良家子或者世家子弟。 这些人的身体素质,哪怕酒色掏空,也是留著底子的。 而真正让大宋的军队战斗力不行的,是他们早就被打断的脊梁骨。 被吴哗鼓励,高升起一种先生果然无所不能的感觉。 “那,我们能打败童贯吗?” “估计不能!” 吴譁笑著摇头,高脸上顿时出现失望之色。 看了一眼正在等待的宦官,吴哗给高一个眼神: “回头说!” 高心领神会,明白宫里不是说话之地。 “通真先生到” 吴哗进入大殿的时候,赵信抬起头来他眼神中那复杂难明的味道,让吴曄一愣。 赵信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虽然是皇帝,可是他大多数时候,吴哗能感觉到他的简单和热诚。 这种热诚,是將身上责任拋弃一边之后,享受皇帝的身份带给他的便利,还有对生活的热诚。 但此时的赵信,吴哗能隱约感受到他有心事。 “官家!” 吴哗拱手,躬身行礼。 赵信屏退左右,招手让他过来。 他將梁师成交上来的东西,递给吴哗,吴哗拿起来一看,彻底无语了。 这梁师成他们,是將赵信当成傻子耍啊。 上边的数据,显得十分失真。 这也就欺负皇帝压根不懂生活,所以肆无忌惮。 可是吴哗也不奇怪,毕竟在封建皇朝,也没有几个皇帝真正知道外边的天空是怎么样的。 一个鸡蛋几两银子,这就是那些宦官们忽悠皇帝的態度。 虽然此时,事情还没严重到某些程度,可是当皇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还会受到极大的震撼。 吴哗顿时瞭然皇帝的心態,他心態崩了。 “这个·,臣其实並不知道朝廷运转—” 吴哗话音未落,皇帝又递上一份帐本,上边记载的是李师师算过的帐,李师师打听到的东西,其实流於表面。 可是这依然震撼到吴曄,因为他也没想到皇帝居然能拿到如此详细的资料。 “亏朕如此信任蔡京,可他欺人太甚!” 在吴哗面前,赵信积压了好几天的怒火,终於爆发出来。 “还有童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朕是没想到,为了他的目的,连朕身边至亲之人,也要被他左右!” 赵信发著毫无意义的叨,吴哗只是静静听著。 这.不是很正常吗? 在他看来,许多外人应该知道的常识,身为局中人的赵信,发现他其实是个大傻逼之后,变得暴躁无比。 皇帝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他以为別人应该理所当然的好,背后带著多少算计。 他憋著这些事很久了因为他虽然愤怒,却也知道权衡利弊。 赵信骂骂咧咧的,全是对那些大臣的问候,吴哗却能看透赵信心中的无力与无能。 如果换成朱元璋,这些人大概已经开始剥皮萱草了。 不拿朱元璋欺负人,换成宋太祖,太宗,就算是被营销號吹嘘的所谓“不杀士”的宋,想必这些人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可是赵信却只能无能狂怒,吴哗最为明白他怎么想。 “陛下可是无奈,就算您心中纵有万千之火,却也无力回天—” 吴哗的话,犹如一盆冷水,让赵信瞬间冷静下来。 扎心了,老铁。 赵信带著一丝愤怒的目光,望向吴哗。 吴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化解怨愤。 “这就是劫啊—” 吴哗一句话,让赵信醍醐灌顶。 他仿佛明白吴哗老说他应劫,应在哪里? 所谓劫,就是他认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將他以前迴避的东西,赤裸裸展现在眼前。 他是个昏君,他本不必面对这些。 可是因为所谓的【合真】,他发现了这是世界运转的真相,他看到了阿诀奉承背后的算计。 他在成长,可是这份成长十分痛苦。 赵信看著温和望著他的吴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人。 一切的始作俑者,可以说就是眼前人。 如果没有他,他也许可以像是把头藏在沙子里的驼鸟,继续快乐的活著。 但他要修行,他要应劫。 他要找回前世长生大帝应有的威严,而不是被人戏要的愧儡—— “陛下已经破妄见真,臣恭喜陛下!” 吴哗见著皇帝状若癲狂的模样,却是慢慢躬身。 他不是看不见赵信眼中的痛苦和挣扎,也不是感受不到他在烦躁中的一缕杀意。 赵信的这份改变,违背了他的性格,让他十分痛苦。 但这份痛苦最核心的地方,不在於赵信抗拒改变,而是赵信发现自已想要改变的时候他面对的世界其实跟吴哗看到的一样无力。 满朝文武,皆是奸妄。 当皇帝想要挣脱一切的时候,他自己连个抓手都没有。 赵信面对吴哗的夸奖,变得烦躁起来。 他不想成仙,不想合真他只想跟过去一样,当个快乐的皇帝,只是— 当自己认清自己在別人眼中的位置,他真的还能若无其事地面对其他人,装疯卖傻? 其实,他早就回不去了。 但前方的路又在哪? “童贯说,你的预言不对,北方有辽兵侵扰我大宋边境!” 宋徽宗冷冷看著吴哗,吴哗嘆了一口气。 他没有理会皇帝的质问,他此时多少了解赵信的心態。 这货焦虑症了. 虽然这看起来很扯,但一个人在想要【奋斗】和【无能为力】之间纠结,確实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吴哗不厚道地,笑了。 这也证明一件事,至少赵信,真的有过想要努力改变什么? “陛下若要杀臣,臣绝无意见—— 但在这之前,让臣先为陛下,抚平心中魔念!” 第92章 认知行为疗法 第92章 认知行为疗法 两个时辰—· 赵信睡得十分安稳,大殿中,点燃的降真香菸雾繚绕— 等赵信从船上翻起来的时候,吴哗正在一边打坐修行。 他瘦弱的身子,却巍然不动,坚定如山。 赵信看到吴哗,莫名產生一种安心感,刚才的烦躁,也一扫而空。 吴哗为他进行了一场非常久的疏导,这是先生自己的说法。 他说自己魔愜了,赵信回想起来,自己过去几天的心態確实不对。 他的烦恼,他的心魔,吴哗通过对话的方式,將问题分成一个个单独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有每一个问题的解法。 但在解法出现之前,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问题在哪,其实就已经足以让他走出困惑先生乃真道德之土,远不是那些喜欢故弄玄虚,清谈大道的道士能比。 等他弄出动静,吴哗睁开眼睛。 赵信哈哈大笑,朝著吴哗拱手作揖。他眼中对吴哗的一点杀意,已经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知得到提升之后的脱胎换骨。 一场心理諮询,一次认知行为疗法的应用,在古人身上,假借道法之名。居然意外的有效。 这也许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借假修真。 当然,吴哗也明白,心理学並不是万能,但这场谈话,对於赵信而言,也许如脱胎换骨。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吴哗更知道赵信的底色。 他可以昏庸,也可以如天才一般惊艷,自己的引导,也看似將他从一个昏庸的皇帝,逐渐引到正確的道路上去。 可是吴哗一直在提醒自己,赵信並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这一切来自于靖康之前,当金军南下的时候。 这个看似还不错的皇帝,却嚇尿了,直接將皇位让给自己的孩子。 他的底色,是一个懦夫,孬种—— 是一个没有任何担当,却被命运推上去,给国家兜底的统治者。 这样的人,如果吴哗有选择,肯定不想侍奉。 但自己有选择吗,没有,他只是一个妖道而已。 可是如果真能让他【歷劫】,会不会让他的心智成长,变成另外一种人? 吴哗相信认知能改变,因为他同样是歷劫之人。 在他前世的某一段时间里,曾经因为被霸凌和孤立,而陷入焦虑的漩涡中,厌学,恐惧,自我否定父母不理解,只当是他装病,强行將他送到他觉得恐惧的学校。 终於有一天,被逼到绝境的他爆发了。 他用手中的椅子,將霸凌者送去医院,从此他念头通达,焦虑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从一个被欺凌者,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ps:这是个真实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我一个女性朋友。也希望每个遭遇困扰的人,都能完成属於自己的蜕变。) 有时候劫难,並非只有外在的经歷。 心灵的劫难,往往可笑而真实。 赵佶也在经歷这样的苦难,但他会蜕变吗? 吴哗虽然並不肯定,但在修仙这个目標的加持下,苦难和磨难,变得理所当然。 皇帝的苦难,来源於他想有所作为。 赵信可以適应这种苦难,如果他能承受得住的话。 这场修行也很危险,如果皇帝心理崩溃了,作为妖道的吴曄,也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操弄人心,改变一个昏庸的帝王,拯救一个註定会覆灭的帝国。 这似乎,很有趣— “还是跟先生在一起,朕才能安心啊—.—” 赵信的话语,將吴哗从幻想中拉回现实,如今的赵信状態很好,虽然只是一时的。 他將最近自己的烦心事,都跟吴哗说了。 其中自然包括了童贯的事,蔡京的事—. “臣可以以人头担保,那份情报是假的———” 吴哗轻描淡写,告诉皇帝。 宋徽宗直勾勾看著吴哗,在权衡自己应该相信谁? 作为皇帝,军情一级一级呈送上来,代表著朝廷的制度和威权。 如果说情报是假的,意味著他赵信彻底成为所谓的睁眼瞎。 他的下属们,无论是文官,武將,还是宦官—— 他们都在为了各种利益,欺瞒自己。 甚至自己的爱妃,也不是那般的单纯,自己想要做什么,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一种淡淡的焦虑的情绪,又重新浮上心头。 “朕相信你!”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说出这番话,同样需要一种勇气。 不过说完,皇帝顿时念头通达。 “陛下可以找人確认,其实这並不难—.—” 吴哗说完,赵信嘆了一口气: “谁说不难?” “朕看似能用的人很多,还能相互制衡。 但这天下也不知怎了?那些朕以为会相互制衡的人,却又联合起来制衡朕。 蔡京骗朕,朕能理解。 但梁师成是朕的心腹,他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他为什么要联合蔡京骗朕? 还有童贯,还有贵妃——” “陛下,人皆有自己的利益需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冉冉皆为利往! 大家都是忠於自己的利益罢了!” 吴哗对於赵信的感慨,只觉得理所当然。 在他前世的世界,这些东西都是已经说烂的道理— 但话落在已经习惯了听说,大家都要为他捨生取义的赵信而言,十分刺耳。 “那先生也有自己的利益吗?” 他直勾勾地看著吴哗,吴哗坦然:“那是自然!” “贫道觉悟宿世记忆,辅佐陛下合真大道,就是臣的利益所在。 为此,臣决计不惜一切代价。所行之事,现在的陛下也未必会认同於我!” “臂如!” “譬如陛下如今见我,面目可憎,皆因这一路不好走,陛下已经生了退心。 若陛下重新被迷本真,臣必死无疑。 死臣不怕,臣怕的是陛下歷劫失败,重归神霄,会怪罪於臣!” 吴哗淡淡的態度,却將皇帝心中的一丝阴暗面,也大大方方展现出来。 皇帝的脸色微红,他还以为自已这些小心思,並不会被发现。 人要改变,就要和自己的习惯做对抗,这需要有人监督,也需要有人策。 可是天下谁敢鞭策皇帝,所以要让一个人获得些许的改变,压根不可能。 但是,如果抓住他的信仰,让他为了信仰而自己鞭策自己,却是可行的———· 宋徽宗闻言若有所思,他心中也十分纠结。 吴哗说得没错,在很多时候,人是抗拒改变的。 可是不管抗拒与否,当意识到自己回不去的时候,他必须审视如今的自己。 討厌吗? 那个被人背叛,却想要拼命挣脱的自己。 好像·· 也不是那么討厌! 皇帝突然起身,朝著吴哗作揖。 “那还请先生,以后多提醒朕。 对了,朕还有一事,想请先生帮忙!『 2 第93章 意外收穫,大宋锦衣卫 第93章 意外收穫,大宋锦衣卫 “陛下言重了,只要贫道做得到,当赴汤蹈火——” 吴哗闻言赶紧起身,稽首作揖。 “先生请看这幅画,是否认得—” 赵信见吴曄一脸紧张,哈哈大笑,他走到书架那边,將一幅画递给吴哗。 吴哗打开画卷,李师师的容貌跃然於纸上。 “这是,我的画!” 吴哗愣住,这李师师跟皇帝的事他知道,可这幅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朕的画,朕开创的新流派!” 赵信化开心结之后,心情大好,也多了几分幽默感。 吴曄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赵信已经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张择端的先入为主到他一时嘴瓢,一场误会由此诞生。 吴哗是知道他跟李师师的破事,所以皇帝在承认这件事的时候,阻力小了很多。 “朕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所以斗胆求先生,將这画术教给朕如何?朕一定不会亏待先生—” 赵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他身为艺术家,最为知道如吴哗这门画术乃是开山立派之术,不管吴哗的画技如何,开山立派本身,註定就会留名青史。 他这可是夺了吴哗一个大机缘,自然心虚,但吴哗闻言,只是笑道:“我当陛下说的是什么事呢,嚇死微臣了。这【素描】之法,本来就是陛下在天上教导微臣的呀!” 又是老子教的? 这次换赵信愣住了,他懂那么多吗? 他狐疑地看著吴曄,吴哗却朝他眨眼睛。 君臣二人,对视大笑.—— 赵信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吴哗在这一刻,仿佛已经不是一个能让他欢心的臣子,而是从某种程度上成为他【朋友】的人。 没错,就是朋友— 赵信很肯定这种感觉,无论是高也好,还是其他崇臣也罢,都没有让他產生这种感觉。 其实道理很简单。 虽然吴哗在赵信面前,一直是毕恭毕敬,比任何人都尊重皇帝。 但他骨子里,还是篤信人人平等这一套的。 这种骨子里的平等,如果足够了解吴曄,就能感受到他身上一种不同於別人的气质。 当赵信感受到了吴哗的本质,也多了一些他与別人不同的感悟。 【朋友】从来都是平等的代名词,跪著交流,不会有所谓的友谊。 发现吴哗骨子里的桀驁,换成別人也许赵信会不高兴。 但吴哗,是他天上的密友啊。 这一切变得合理起来。 “原来你那个画法,叫做素描啊———” 宋徽宗赵信终於知道了眼前画法的名字。 “臣也是逐渐觉悟前世,才记起这种画法,因为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墨笔砚,就用木炭画画。 木炭能擦拭,臣从痕跡深浅中,明悟了明暗的道理。 臣又从明暗中,觉知阴阳变化之道— 吴哗前脚还说这本事是皇帝前世在天上教的,后脚又赋予素描道家的含义。 赵信早就不在意这画技是否真是天上来的,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吴哗讲解的画技吸引。 素描只是一种不同於国画的技巧,皇帝虽然觉得新奇,但也没有真的將它当成什么惊为天人的本事。 只是因为【开宗立派】四个字,让人关注罢了。 可是经过吴哗的讲解,尤其是附上一层【道】的意义之后。 皇帝登时觉得素描变得高大上起来。 从明暗的变化,觉知阴阳之真意。 这可是高深的道画啊. 这画又以画的像为最大的特徵,也就是说,这分明就是阴阳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种从无到有演化万物的过程。 吴哗可不知道赵信自己脑补了那么多的东西,只是觉得这个昏君多少有几分可取之处至少在对待艺术上,他学习的热情高於很多人。 皇帝让人找来一些木炭,吴哗即兴作画,为赵信画了一幅他的画像。 画像,真的很像! 赵信第一次从画纸中看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自己。 他马上升起极大的学习热情,跟著吴哗学习光暗—不对,阴阳之道。 “先生,您看朕这幅画如何—” 几个时辰后,赵信拿著一幅画好的素描画,给吴哗指点。 他脸上,手上,都沾满炭灰,却甘之如始。 在画画的时候,赵信才能真正感受到发自內心的喜悦,他那一点焦虑,早就一扫而空“若命运不將他推向皇帝的位置,也许更好—” 吴哗静静地观察赵信,总觉得命运十分残忍。 “这素描之画有趣,就是太脏手了—” 赵信画完,让人送来水,將自己洗漱乾净。 “其实臣回忆起天上用的铅笔,可以做一做的只是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有机会!” “铅笔?” 赵信跟他好奇宝宝一般,对吴哗层出不穷的发明十分感兴趣。 “就是將木炭压一压” 吴哗並不吝嗇分享关於铅笔的製造过程,他说的方法,皇帝闻所未闻。 他赶紧让人找来工部的人,让人当场记录吴哗的製作手法。 吴哗也没打算藉助铅笔卖钱,所以自然而然,將配方送出去。 他的无私,也换来皇帝另眼相看。 两人將素描的作品放在一边,皇帝就一直盯著吴哗要不是知道这傢伙不是盖,吴哗就该拔腿跑了·.— “先生,朕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赵信冒出来一句话,吴哗赶紧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如今这满朝文武,皆有自己的利益,但他们的利益,却和朕想要【合真】的修行不合。 朕在这宫里,环顾身边,已无真心之人。 朕就算有心修行,却无道侣同行。” 赵信这番话,正是他心结所在,吴哗微微点头。 他能听出这是皇帝的真心话,经歷过他这么久的改造,吴哗多少了解赵佶。 坏消息是,他真的就是个懦弱,不坚定的人。 好消息,在篤信道教这件事上,这傢伙的道心莫名坚定呢! 所以,赵信为了【成仙】,他是真的有动力去改变自己,这是吴哗养成皇帝唯一可能成功的关键。 当然,想要改变一个人,除非遇上生死大劫,不然必然有反覆。 吴哗不指望他能一下子改变一个人,但通过某些手段,慢慢引导就是。 反正不成功,他就跑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陛下心里,应该有应对之策!” 吴哗勘酌之后,选择没有表態,而是將事情的抉择的权力,交给皇帝。 皇帝道: “朕总觉得,既然天上让先生来辅佐朕,朕这道君皇帝,也当让这天下道门有所作为。 朕本来打算,只让先生弘道。 可是看过先生这些日子所作所为,朕觉得先生所领导的道门,应该承担起更多责任!” “额—” 皇帝的话,吴曄一时间也没法接。因为他不知道赵信究竟想让自己承担什么责任? “先生,让这天下道门,成为朕的耳目如何?” 赵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吴哗膛目结舌。 这也行? 吴曄一开始以为赵信在开玩笑,可是看他眼神坚定,甚至有几分凌厉,吴哗彻底无语了。 也许从外人看来,赵信的焦虑症和蜕变的理由很可笑。 但对於一个懦弱和被保护的很好的人,这点挫折也能完成某种程度上的蜕变。 將天下道门,变成皇帝的情报结构? 这算什么,算是大宋版的锦衣卫? 吴哗在想著,自己要不要答应皇帝的要求,因为这个要求与他的身家性命同样相关。 政治这个大染缸,吴哗一直想进去。 可赵信的请求,是直接將他推下去,再无出来的可能。 吴哗低头思,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问了赵信一句话。 第94章 帝王术 第94章 帝王术 “陛下,您凭什么相信贫道?” 吴哗抬起头,问了一个让赵信错愣的问题,自己凭什么相信他,难道自己应该不信他吗、 “难道先生不愿朕去干涉天下道门之事,不想与朕分忧?” 赵信对吴哗的反问十分不解,他给吴哗足够的权力难道不好吗? 换成別人,比如林灵素,赵信相信他现在应该已经跪在地上谢恩了— 可是吴哗,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这让他很下不来台。 “並非臣不想与陛下分忧,而是臣想提醒陛下,人皆有利益所向! 您赋予臣权柄,让臣以天下道门,成为陛下的耳目。 臣之心天地可鑑,但陛下的思虑却应该更加深远一些。 一旦天下道门得了势,利益集团就不可避免產生。 而一旦尾大不掉,它们也会变成蒙蔽陛下的工具。” 吴哗嘆气:“其实如童大人,梁大人,他们一开始何尝不是陛下的贴心人。 只是这天下为了利益而离心的事,从来不是新鲜事!” 听闻吴哗淳淳教导,赵信心中的不快登时一扫而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並非拒绝为自己效力,而是要提醒自己,他本身也不可信。 吴哗说的道理,作为帝王的赵信其实不是不懂,可是他自认为吴曄於他,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可吴哗却告诉他,哪怕他对自己一片赤诚,可也免不了会被利益裹挟。 先生是以自己的道理,教导他如何当好一个皇帝。 “君王必定是孤独的,君心不可测,则臣敬畏其威德—— 陛下信任臣,臣十分感动。 但君王却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 吴哗十分认真,说起帝王心术,赵信一时间被他震镊住了。 等回过神之后,他只有深深的感动。 因为能跟他说出这番话的人,绝对是无私之人,先生大义啊! 吴哗越是让赵信不相信他,但赵信就越是相信吴曄。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但赵信也没有去反驳吴哗,而是略带恭敬。 “先生说的是,朕知道了! 对了,先生的意思是,先生愿意帮朕?” “陛下是道君皇帝,贫道岂有违命的道理!” “好!好!好!” 赵信连说三个好,充分表达了他內心的喜悦。 “陛下,此事可以从长计议,並不看急,但为今之计,是要验证前方军报真假。 臣知道陛下相信臣,可若完全信任臣的一切,就不是为君之道。 还请陛下另寻渠道,去验证这番消息真假!” 宋徽宗深以为然点头,事关军国大事,他也不会听信吴哗一面之词。 “可是朕这命令出了皇宫,可就不一定能执行下去了!” 赵信和吴曄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竟然也无言以对。 宋徽宗这些年宠幸奸臣,能说得上忠臣的人,几乎已经绝跡了。 高在这些人里,多少都算有点眉清目秀。 所以吴哗就是想到几个人的名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举荐。 而且就算举荐重用,这些人也帮不了目前的皇帝。 吴哗灵光一闪,倒是想起一个人。 “陛下觉得邓洵武如何?” “邓洵武?” 宋徽宗自然记得邓洵武这个人,他疑惑道:“可是,他是蔡京的人—”,岁数也在那了,干不了几年——”” “他也可以不是!” “再说了,就是因为岁数到了,说不定就不想受那鸟气了—”” 吴譁笑了笑,却让皇帝有些迷茫。 在联金抗辽这件事上,邓洵武是少有的持反对意见的明白人。 证明这傢伙在大局观上,远超很多所谓的名將。 但是他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很快就妥协,並积极推动联金抗辽的事情。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他根基不如其他人。 在蔡京,童贯都主战联金抗辽的情况下,邓洵武很难承受住来自於这些大人物的压力。 尤其是蔡京就是邓洵武的靠山,他何德何能去反抗他的主子。 可作为枢密院大员,他真的甘心吗? 吴哗有了徐知常这个汴梁八卦小能手,可是能听到许多有趣的消息。 其中就有童贯对於邓洵武的打压,这人心中未必没有怨气。 如果能將他拿下来,也许十分不错。 “陛下的文星,將星迟早会出现但在这之前,陛下应当学著使用帝王术!” 吴哗墩墩引导,让宋徽宗尝试著,利用帝王心术平衡好朝中利益。 见皇帝还是有些犹豫,他说:“臣其实也有渠道知道北方的消息,但主要是靠市井积累下的人脉和商人打听,这消息传回汴梁,恐怕不会那么快。 准確率也不高.” “但如果陛下想要知道一些汴梁的趣事,臣可以为陛下收集,写成笔记,供陛下茶余饭后观看!” 吴哗面上说的是笔记,但皇帝秒懂果然还是通真先生贴心啊“邓洵武那边,朕会试一试!” 赵信想起那份军报,心本能颤抖一下,他从来不是一个胆大的人。 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为了活命,他很容易被人左右自己的想法。 但这一次,他因为力量,心灵似乎多了一分力量。 对於死亡,战爭,他也多了一分理性。 也许有些笨拙,但他可以学一下如何修好帝王这门课,这就是先生给他带来的勇气。 “臣可以给陛下分享几套话术—.” “还有关於那份情报的破局之法,倒也不难!” 吴譁笑呵呵,说了一些话,皇帝认真倾听,思索末了,他道: “陛下,其他事情回头再议,贫道接下来就要安心准备求雨了!” “陛下放心,前方修行道途虽苦,但命运早就为陛下安排好馈赠!” 吴哗认真的眼神,让宋徽宗多了一些期待。 他可以坚持修行,为与道合真做准备,可是这些行为违背了他的本性,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算了。 他可太需要一些奖励,告诉自己的坚持是正確的! 听到吴哗肯定的神情,他默默点头。 “给朕把邓洵武叫过来——” “不在这里,去延福宫!” 等送吴哗离开,皇帝反覆下了好几个命令,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赵信深吸一口气。 虽然以前也用过类似离间,平衡之类的帝王术,但这次不一样。 赵信开始尝试一次,真正从蔡京手中挖个人— 日“师父!” 吴哗出了延福门,逕自前往祭台所在。 所有人都在为求雨的科仪准备著。 徐知常、林灵素,还有五小—— 在吴哗过来之后,眾人点头,然后各行其是。 火火將吴哗拉到一边,有些担心。 可是吴哗回以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开始认真去检查祭台,这是他要表演的地方能不能完成好自己的魔术,是封神的关键! 吴哗还在祭台上的时候,远远走来三个人。 为首那人,他已经老態龙钟,被蔡絛扶著。 他身边跟著童贯,两个官场上最有威权的人,聚在一起。 “是太师来了—.”” “是童大人—” 刚才还在忙著准备的官员,道土,见到二人联袂而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行礼。 就连徐知常和林灵素也不例外。 吴哗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正好和童贯桀驁的目光对上。 蔡京寒暄之后,也抬头望向远方。 两个庙堂上威权最高的人,站在此处,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高高在上的吴哗,仿佛是主角,也仿佛被孤立。 吴哗背对著太阳,呵呵一笑,朝著两人躬身行礼。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倒是让两人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第95章 不自觉的变化 第95章 不自觉的变化 “你说,你用前方的军报,动了他的威权,他会乐意吗?” 蔡京和童贯,看著居高临下的吴哗,就如天上的太一帝君,化身大日。 两人和吴哗保持著表面上的尊重,在吴哗主动踏下高台之时,蔡京对身边的童贯道。 “不高兴,又如何? 他的荣宠,就来自於他的预言。 预言破了,有甚威权?” 童贯只是乐呵呵的笑,他压根看不起吴曄。 也许吴哗在汴梁流传著许多传说,可是他对这些传说本就存疑。 他回到汴梁,在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暂时按住吴曄,是个明智之举。 等到他吩附的事情做成,吴哗是什么反应,已经不重要了。 “要提醒太师您一句,不是我用前方军报动了他的威权,而是在【事实】面前,这位先生的预言似乎也不太准这是天意,与我何干?” 童贯笑得意味深长,没有人能证明他对於那份军情做了什么? 那就是一件自然的事情,是吴哗预言有错,当然和他无关。 蔡京闻言摇摇头,也是笑了。 比起別人,跟童贯共事这么多年的他,如何不知道童贯胆大包天。 可是吴曄一个山野道士,他难道还能知道童贯谎报军情不成? 所以自然也没有所谓的恩怨。 “太师,枢相.” 吴哗从高台上下来,依然十分恭敬。 “通真先生年轻有为,这求雨事关国运,不可懈怠!” 蔡京倚老卖老,似笑非笑,训斥吴哗,但他终归怕死,言语中多了几分客气。 两人表面上,已经达成和解,但那次之后彼此见面才是第一次。 而蔡絛的笑容更加热烈一些,因为上次在赵元奴那里他们已经见过。 而童贯,却多了几分傲气,只是笑笑: “不知道道长对自己新收的【徒儿】感觉如何?” 他眼光望向不远处正在和几个徒儿收拾乐器的赵元奴,身穿道袍,却不减这位昔日名妓的韵味。 曾经外人追捧的名妓,却因为童贯一句话,突然变成了送给自己的物件。 吴哗虽然背对赵元奴,却也能感受到那位名妓的悲凉。 她未必喜欢迎来送往的日子,但肯定享受过被万人追捧,被达官贵人迎奉的片段。 不过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和其他草民没有任何不同。 童贯喜欢处处彰显自己的威权,尤其是在自己面前,他在提醒自己不要多事。 吴哗呵呵,他【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再去提起。 可是,谎报军情的事,並不包括在內。 “贫道並未收赵施主为徒!” 吴哗淡然解释,两个朝中大佬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就没见过不好色的道土,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尤其是童贯,只是一味冷笑。 吴哗和这两位实在不算很熟,寒暄了几句,就告辞离去— 赵元奴乖巧跟上吴哗他们,临走前还不忘看了童贯一眼,童贯眼中的森然,让这位曾经的名妓登时若寒蝉。 “也不知道这位通真先生,能不能求下雨?” 蔡京被童贯扶著,走到高台上,居高临下看著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 “太师希望他求下雨来?” 童贯似笑非笑,也在试探蔡京的態度。 “都是老朋友了,有些事你难道猜不透。这道人来到陛下身边之后,本官就觉得自己的运气呀,越来越差了— 就说那造船的事,若不是梁师成告诉我,老夫恐怕要吃个大亏! 不过梁师成也说了,此事乃是他无意之举,並非针对本官。 可是越是如此,本官越发相信吾与此人不合!” 蔡京看看看天空,晴空万里,这天看起来就不是下雨的天象。 “本官问过司天监,司天监事王悄悄跟本官说,这雨恐怕够呛!” 蔡京突然来了一句,表明了他希望吴哗倒霉的立场。 童贯闻言哈哈笑起来,这老狐狸將他从前线骗回来,又不肯表示未免不够地道。 如今他终於表明了立场,这才像是盟友的样子。 “就算他求下雨来又如何,你我站在陛下身边这些年,號称求雨有验的道士难道少吗? 这次他能求下来,下次未必。 下次求下来,难道他还能次次求雨不成? 只要他求不下来一次,就是他失宠的时候。 所以本官並不担心,倒是他在北方玩的戏码,本官目前猜度不透。 但也无关大雅! 所谓仙神终归虚渺,等咱们辅佐陛下拿下幽云十六州,这才是万世之功。” 童贯的语气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跋扈和得意,蔡京看他一眼,也默默点头。 他有骄傲的资本,因为他们都太过了解那位皇帝。 赵信也许会因为一个妖道的言语动摇立场,可是那位君王的底色,两个伺候他十几年的人难道还看不清楚? 童贯那封军报送到宋徽宗面前,宋徽宗註定会回到联金抗辽的轨道上来。 现在,他们只需要给皇帝一个台阶— 比如,如果这位道士没有求雨成功—— 他们就能以各种理由,让皇帝认识到吴哗的所谓预言其实就是胡编乱造的” 当然就算求雨成功,也没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 童贯正得意的关口,突然看到远处有人匆匆行走,朝著延福门走去。 “邓洵武?” 童贯叫出声来,蔡京也跟著回头,他老態龙钟,看不清远处的情景,只是眯著眼晴。 “邓洵武,他来这作甚?” 邓洵武是蔡京的人,是蔡京为了平衡童贯而安插在枢密院的钉子。 可是这枚钉子的作用,確实乏善可陈。 童贯不但掌管兵权,对於汴梁的军务的掌控也远不是邓洵武能比。 加上自己和童贯目前也算是盟友的关係,这也造成了邓洵武在枢密院,一直就是个边缘人物。 边缘到连蔡京也偶尔才会想起那个人· 邓洵武一直让人放心,最近唯一不让人省心的事件,就是他跟邓居中一样,反对联金抗辽的计划,这件事对於蔡京而言並不算大事。 因为联金抗辽並不是他的核心利益。 可是於童贯来说,就是夺人前程的买卖,所以童贯回到汴梁,没少折腾邓洵武。 邓洵武不是没找蔡京抱怨过,可蔡京只是劝他忍下来。 因为童贯对付邓洵武的手段,已经顾及到他蔡京的脸面,並不算过分。 靠山靠不住,邓洵武马上转变立场,才在枢密院中获得片刻安寧。 这么没有存在感的人,为什么会被陛下召见。 想到他的立场,童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难道有变数? “不会,他知道怎么做!” 蔡京看出童贯的担忧,主动安抚道。 不过二人多少脸色有些难看,这並不是因为邓洵武本身,而是皇帝召唤邓洵武这个动作。 这代表,哪怕童贯拿出一份【可靠】的军报,皇帝对他们依然不是百分之百相信。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在不知不觉之间,那位君王发生了一些微不可查的改变。 “等邓洵武回来,就知道了— “陛下,邓大人到了!” “臣邓洵武见过官家!” 宦官带著邓洵武,来到延福宫园中的凉亭边上。 皇帝背对著邓洵武,手中的鱼粮洒落,周围的鲤鱼纷纷围过来,爭夺鱼食。 只是池中的水位,又低了好多,就如皇帝现在的心情。 赵信在进行一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就是从別人的阵营里拉拢一个人。 作为帝王,分化,权衡一直是赵信也在努力去做的事。 可是自从有了自我认知之后,赵信终於认识到,自己其实做得很烂。 这无形中加剧了他想要改变的负担。 只是他久久没有说话的態度,却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你们下去吧!” 皇帝挥挥手,让其他人都离开凉亭远远地,赵信努力向著开场白,最终开口说出: “朕和通真先生很喜欢在这清谈,这里没有隔墙有耳,倒显得清净———”” 他说完有些后悔,因为这不小心暴露了他的想法。 可是话音落在邓询武这边,却有不同的感受。 今日的陛下,和以前的陛下不同啊。 以前的宋徽宗虽然不至於是老好人一个,但也谈不上有威严。 可今日一句话,却让邓洵武心咯瞪一下。 陛下今天找他是做什么,需要屏退左右,去跟他说些贴心话? 要知道,他可从不是能让皇帝说贴心话的那批人之一。 “陛下—.” 在略微惶恐的同时,邓洵武多出了几分被信任的感觉,心里颇为感动。 “坐吧!” 皇帝转过身,自顾坐下。 邓洵武赶紧走过来,给皇帝倒上茶,小心翼翼。 君臣双方又是一阵沉默,他们两人才记起彼此真的不熟这件事。 宋朝轻武,武官在勤见皇帝的频率远远低於文臣,童贯是个例外,但他例外的原因很大程度上跟他是宦官出身相关。 邓洵武很想如童贯一般,和风细雨,几句话就能和皇帝打成一片。 当然,若是只谈论公事,他们也不至於如此。 只是皇帝今天是为了策反邓洵武而来,邓洵武却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著什么药。 终於皇帝开口: “朕想问你一件事,你对联金抗辽的看法,是否还如从前?” 皇帝一句话,让邓洵武汗流瀆背。 第96章 笨拙的招揽 第96章 笨拙的招揽 这道题,颇为要命。 邓洵武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从本心出发,是反对联金抗辽的。 这在过往的日子里,这是他旗帜鲜明的观点。 可是自从蔡京敲打之后,邓洵武对自己的立场变得动摇起来。 这种摇摆不定的行为,最为让上位者看不起。 尤其是童贯回京后,更是因此打压他,让邓洵武不得不在联金抗辽这件事上,变得积极追隨以求保命。 如今皇帝一句话,却让他心头压抑的情绪,差点爆发开来。 但是,他还有几分理智。 他不知道眼前的皇帝找他过来,是为了什么? 皇帝究竟想要听他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他低下头,思付半天,也没有一个准確的回覆。 宋徽宗赵估想要追问,但想起吴哗教导他的內容,却自顾喝茶起来。 沉默,在不同的人理解中,会带来不同的心境。 邓洵武心烦意乱,没有注意到皇帝的手其实在抖,他很紧张和尷尬。 但沉默带给邓泡武的,是猜不透皇帝而產生的恐惧感,自动为皇帝套上一层光环。 “臣觉得,太师和童大人—” 邓洵武纠结了半天,终归是不敢冒险,他颤颤巍巍地搬出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可是赵信却直接打断他: “朕问的,是你的意见— 他粗暴的干涉,却让邓洵武心中的那点思虑,瞬间打乱。 皇帝叫他来此,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难道.. 他还真想听自己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可是这可能吗? 在赵估多年皇帝生涯中,朝中文武大臣,早就看透了这个皇帝。 赵估无能,好大喜功,他心眼很小,甚至有点反应过度。 文人也好,武官也罢。 只要在文章中或者言行中,有了一点犯忌讳的想法。 皇帝看似不在意,但总会默默地將这人流出京城,从此庙堂上查无此人。 这样的君王,哪怕他一时兴起,也不值当自己陪他冒险。 蔡京也好,童贯也罢,那才是朝堂上的常青树,看著怎么都比这个君王靠谱。 “陛下,臣以前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臣觉得童大人说得很有道理——” 邓洵武挤出一丝笑容,隱瞒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赵信倒吸一口气,这货油盐不进啊,他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难道他不应该倒头就拜吗? 不对不对,这傢伙的反应跟先生说的一样啊! 赵信想起吴哗的嘱咐。 “陛下,您想要招揽邓洵武最大的阻碍,就是他对您的信心不足。 非他不信陛下的力量,而是他不信自己在您心中的分量。 若您以他为棋子,则他自然会明哲保身,可是您若以他为心腹” 他应该有一股怨气,可以掀翻桌子— 吴哗言犹在耳,赵估想著该如何让邓洵武相信,自己需要他—.— 终归,是自己以前太过於不靠谱,所以这次想要认真招揽个人,却还让人犹豫半天。 “朕想要问什么,邓將军今天应当清楚,你如此做派,分明就是心有顾虑—— 也罢,朕已经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觉得朕不够坦诚,也是朕之无奈! 先生喝完这杯茶,可以自去! 就当朕没来请过將军宋徽宗压根不让邓洵武將吹捧太师和童贯的事情说完,只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表现得越是淡定,对面的邓洵武反而变得犹豫起来。 看著皇帝认真,却十分平静的眼神,邓洵武脸色青红交加。 皇帝越是冷静,他心里的內心戏就越多。 他最近过得极为屈,作为所谓的枢密院的长官,他能做的一直很少。 好不容易有一次发表意见的机会,可却遭到上官无情的打压,邓洵武不火吗? 他自己也想有个展现自己才能的机会,可是在这大宋的军方中,童贯一人独大,他压根没有发生的底气。 而眼前,一个天大的机缘放在自己眼前。 他曾经羡慕过童贯,妒忌过童贯,他一个宦官却能领军,成为大宋第一人。 而童贯囂张跋扈的底气,就来自於眼前看似平静的皇帝。 邓询武见识过他的各种操作,內心对皇帝是没有信心的· 他汕汕,站起来,朝著赵信躬身行礼。 然后,转身. 赵信放在桌子下的拳头,也跟著狠狠紧,他很想喊住邓洵武,想要让他多听自已解释几句。 他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如此,但越是如此,越没有人尊重自己。 就在赵佶还纠结的时候,邓洵武走了几步,咬牙,暗道一声拼了。 自顾富贵险中求,他错过今日,日后会更被童贯看不起—— “陛下,臣一定知无不言,不知道陛下想问什么?” “呼—.” 就在片刻之间,赵信其实已经汗流瀆背。 他第一次违背自己的本性,去做著吴哗让他做的动作。 君王,要有神秘感。 哪怕泰山崩於前,也要面不改色。 哪怕再彆扭,在邓洵武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刻,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让皇帝多了许多不曾有的体验。 这种正向的反馈,是对他【修行】最大的鼓励。 皇帝终於体会到了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同样可以和画一幅好画一样快乐的感觉。 “坐!” 赵信压下自己想要爆发的喜悦,只是笨拙的让邓洵武落座。 邓洵武道: “臣一直认为,联金灭辽乃是天方夜谭。 北方那些人,哪有什么好人?金人以背信而崛起,註定了他们的行事手段。 这样的人若是能联合,臣不信金人能信守承诺—” 邓洵武豁出去之后,对於联金抗辽的想法,娓娓道来。 宋徽宗也没想到,这平日里並不显山露水的臣子,心中自有丘壑。 虽不知道他真正的本事如何,但至少已经能算不错,在如今其他人都信不过的当口,他的这番话很容易引起皇帝共鸣。 他虽然想要建功立业,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吴哗说服了他,邓洵武跟吴哗差不多的理由,也能引起他的共鸣。 他激动之下,正想阐述自己的看法,却想起吴哗让他谨记的三个字:少说话! 到了嘴边的话语咽回去,变成一个轻轻的嗯字! 邓洵武越发觉得皇帝跟以往不一样,说得更多了他说完之后,皇帝还是没有表示,他的心虚起来,终於在胃口钓得差不多了,皇帝问他: “那你如何看那份军报? ? 提起那份军报,邓洵武脸色大变,果然皇帝叫他前来,绝对不会有好事。 关於那份军情的事,可以说完全打了所有反对联金抗辽的人的脸,可是邓洵武作为武官,本能觉得不正常。 可是那一份疑虑,被他藏在心里,並不敢说出来。 但现在皇帝却问起来,他想要做什么? 难道皇帝陛下也怀疑— 他本已经做好豁出去的准备,可是面对这个可以隨时让自己被以构陷的名义丟掉性命的猜测,邓洵武也犹豫。 因为哪怕他心有怀疑,他也没有能力去验证这件事的真偽。 大宋的情报机构,大抵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部分就是安抚使司、经略安抚使司和沿边州郡一部分名为皇城司,归皇帝管理,还有最后的一部分,属於枢密院,这看似合理的,分开的情报机构,好像能最大程度的保证情报之间的相互验证和来源。 可是到了宋徽宗接手的如今,这些渠道早就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 其中枢密院,邓洵武插不上手。 安抚使司、经略安抚使司等,属於文官集团的范凑。 而作为所谓的皇帝直管的皇城司,目前大多在宦官集团手中。 也就是说,无论文、武、皇三种情报渠道,其实都在蔡太师,童贯和梁师成这些利益集团手里只要这些人不会狗咬狗,就没有人能將一片纸送到皇帝面前来。 乃至於他,同样无权查证其中真偽。 这就是当今庙堂上的悲哀,哪怕朝中许多人怀疑这份军报的真假,可是在某种默契之下。 大家都不会去查证,也无从查证真假! 皇帝问他邓洵武,他邓洵武又能说什么? 他將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也无法给皇帝提供一个他想要验证的答案。 而且,这份答案就算有,他能相信眼前人吗? 如今朝廷的情报来源被搅成一滩烂泥,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皇帝啊! 而且,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些人,蔡京、童贯、梁师成等人,哪个不是比他更加亲近皇帝的人? “朕需要一个耳目,你也需要一件事证明你的能力! 此事无需你为难,你只要將你看到的,告诉朕”” 宋徽宗又丟出一句话,让邓洵武彻底確定皇帝的想法。 他怀疑童贯谎报军情,他却没有验证的手段。 如今的皇城司,並不掌握在皇帝手中,所以官家真正怀疑的人不仅仅是童贯,还有梁师成,还有他背后的太师。 这是要招揽自己,改换门庭啊! 邓洵武呼吸急促,只要自己能完成这个任务,他也会如童贯他们一样,成为皇帝的心腹。 他已经是垂垂老矣之人,本不应去贪图这份权势。 可是想到如今屈的情况,也想到自己估计干不了几年了,这口气不出实在难受。 只是他真的可以相信眼前的皇帝? 想到他刚才的表现,確实和以前不同。 邓洵武咬牙,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跪了下去。 “官家有命,臣誓死完成!” 邓洵武决定给皇帝,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冒险搏他一搏。 “臣知道怎么做,陛下儘管放心!” 决定投奔皇帝后,邓洵武眼中进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的光彩。 至少,跟著皇帝,他可以做他心中所想,行他心中所愿。 虽然有点不地道,好像对不起太师,可是大家都是帮皇帝办事,他没有任何压力。 赵信点点头,继续保持自己的神秘感。 邓洵武走后,他才舒了一口气。 这场笨拙的招揽,好像成功了——— 看著邓洵武眼中的一丝敬畏,宋徽宗的成就感爆棚。 他缺的就是这些正反馈,让他提升一些自信。 这种帝王术的运用,和宋徽宗以往自己琢磨出来的,比如利用王和蔡攸对付蔡京的方法完全不同。 这样的自己,似乎跟多了几分信心。 第97章 阳谋,钓鱼战术 第97章 阳谋,钓鱼战术 “邓大人,皇上跟您说了什么?” 邓洵武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两位朝堂上最尊贵的人物,已经等候多时了。 童贯看著邓洵武,这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同僚。 他进宫一次回来,身上仿佛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只是他在自己面前,比平时反而更显恭敬了。 可这种恭敬,跟以前的惶恐完全不同,就是那种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感觉。 这份不同的变化,让童贯多了几分不適应,“回两位大人,陛下找本官前往,乃是询问联金抗辽之事!” 邓洵武的回答里,多了几分恭敬,却少了几分惶恐和畏惧。 听到皇帝果然是为了联金灭辽找的邓洵武,童贯和蔡京都有几分不祥预感。 童贯已经做到那份上了,皇帝依然寻找邓询武做第三方的諮询,证明他其实没有完全信任童贯,或者说,他不再跟以前一样只被自己的言语恐嚇,就能言听计从。 对於童贯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意味著赵信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为而治”的赵佶,也不是那个对他们全心全意相信的皇帝。 “官家说了什么,你怎么回答的?” 童贯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紧张。 这微妙的变化,被邓洵武感受到了,他心里莫名暗爽。 这阵子因为他提出不同意见的缘故,被童贯孤立,打压,若不是看在蔡京的面子上,自己的日子恐怕更加难过。 童贯多面军伍洗礼,性子越发跋扈。 对於不是自己人的其他人,压根不放在眼中。 你小子也有害怕的时候这就是邓洵武如今的心態,虽然略显小人得志,但真的爽啊! 越爽,他的心態就越稳。 面上的演技也越发从容。 “官家仔细询问了臣当日的建议,对於辽军有没有可能真的南下,反覆询问。 且官家对於金人的信誉,很是担忧! 他反覆提起金国乃是背誓立国,不可信任— 邓洵武离开的时候,早就和皇帝有过默契,对於凉庭边上的谈话,自然也有腹稿。 他说的內容,跟童贯和蔡京猜测的,倒也八九不离十。 邓洵武没有特意粉饰的言语,看起来更加真实,在確定皇帝对自已的政策依然有疑虑,还是因为他太相信那个小道士啊! 童贯不知怎么,心头又浮现出吴曄的身影。 如今早就满朝皆知,皇帝从强烈支持联金灭辽到反对,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吴曄。 吴哗以背誓、风险等各方面入手,为皇帝分析了其中利弊。 又给皇帝提供了一个看似更加稳妥的方案,让皇帝十分安心。 皇帝对那个道士的崇信,都是扎向自己的箭矢—— 童贯总有种自己好不容易破了一关,前面还有关口依然是那个小道士把守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看著邓洵武: “那你怎么说?” 邓洵武道: “我得太师提点,又得大人教诲,说法自然不同以前。 不过我与陛下说道,陛下依然將信將疑。 似乎对於是否联金,陛下始终有疑虑! 对於前线的战报,陛下觉得是不是派使臣去北方问询一番!” 邓洵武想起宋徽宗的嘱附,选择说出来。 他这一说,童贯脸色大变— 他自信可以掌控所有通往皇宫的信息渠道,无论是安抚使司、皇城司还是枢密院— 多年的经营,他和蔡京,梁师成等人,早就將皇帝的耳目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他唯独掌控不了的,是辽国人啊— 辽国虽然已经衰败了,如今更是陷入灭国的危机。 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童贯也掌握不了他们的想法“不行,必须继续加猛药才行—” 童贯的脸色阴沉,他已经撒了一个谎,就必须用无数的谎言去填补。 可是这样的话,他身上的风险,也变得很重。 赵信脱出他的控制,这种情况让童贯十分难受。 邓洵武看著童贯表情变幻,心中暗爽。 同时他对皇帝也多了几分敬畏,因为这个话术是赵信教他说的。 以光明正大的阳谋,去试探童贯的反应。 如果童贯有所反应,那就已经说明此间有鬼。 若他为了掩盖,阻止某些事的发生,他会做更多的事不需要邓洵武去寻找渠道证明童贯有没有在军情上作假,他只需要盯著童贯本身,然后將他的表现告诉皇帝就行。 童贯抬起头,冷冷看著邓洵武。 但他很快转换顏色,声音温和: “太师挑了个好人选啊—” 他將目光转到一直没有说话的蔡京身上:“这邓大人在枢密院,是本官左膀右臂!” 邓洵武从未听过童贯夸奖自己,这破天荒的说辞,看似对蔡京说,也是对他说的。 他也第一次在童贯眼中,多了一种叫做【利用价值】的东西。 果然跟著官家就是好,官家寥寥几句话,就换得童贯对他另眼相看,不对,应该叫做有事相求。 邓洵武从童贯身上,也得到了投奔赵信的正反馈。 “都是自家人,分什么彼此!” 蔡京淡淡地看了童贯一眼,这傢伙真谎报军情啊谎报军情这种事,童贯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因为没有人揭发,或者被揭发出来皇帝不信,所以他一直平安无事。 可也是因为仗著皇帝信任,他才越发肆无忌惮。 但这一次怀疑他的人,不是別人,而是赵信本人。 这样的后果,童贯承受不起。 別看童贯看似权势滔天,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太监,而不是一个將领。 太监的本质来在於,他们所有的权柄都来自於宫里那位。 不管他多懦弱可欺,一旦在他面前失宠,童贯所有的权力,都將烟消云散。 这不像是士大夫阶层,还有一些可以对抗皇权的资本。 所以自己安排邓洵武去枢密院这些年,童贯第一次准备將部分权力让渡给邓洵武。 这是他向自己的妥协,也是他的求助。 蔡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两人便定下协议。 “本官会找时间,跟陛下谈一谈!” 第二日,早朝。 赵信难得上朝,当著百官的面就开始训斥了辽国无道,背弃渊之盟。 朝中文武,无言以对。 此时赵信喊出郑居中。 “太宰,朕欲遣使者前往辽国,递上国书,以示抗议!” 赵信话音落,童贯的脸色顿时大变。 “陛下,辽国人狡诈,若他们不承认怎么办?” “小心他们用缓兵之计!” 童贯下边,枢密院的官员们,纷纷出来制止皇帝。 可是赵信依然一幅十分愤怒的样子,指责辽国背信。 “臣也觉得,应该派一支使臣,去往辽国討要一个解释——”” 郑居中站出来,同意皇帝的看法。 却遭到满朝文武各种大臣出来反对,赵信看著那起伏的声浪,各种找理由的声音,心里越发冷静。 他已经彻底出离愤怒。 就如一个观眾一样,看著朝中官员表演,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蔡京的党羽。 但最让赵信感觉到悲哀的是,其中有一些人,乃是蔡攸和王的人。 也就是说,童贯手眼通天,可以团结任何人。 难怪,他可以肆无忌惮,欺瞒自己。 这就是他在官场经营十几年,获得的底气。 “朕心意已决—” 赵信冷冷地看看那些人,这一次他没有妥协,反而是力排眾议,將事情定下来。 “我大宋乃是礼仪之邦,自擅渊之盟以来,从未背誓! 此次若是辽背弃盟约,我们於礼,也要走个章程,昭告天下! 此后若两国交战,便不算是我大宋违约! 此事就这么定了,郑大人,你去安排此事——— 赵信话音落,便不管其他人如何反驳,只是说了一声退朝,便是自顾离去。 他留下一群面面相靚的朝臣,还有一个重新认识他的背影。 许多人的目光,落在童贯身上,意味深长。 庙堂上最不缺乏的就是聪明人,聪明人一般懂得闭嘴。 回宫的路上,赵信面沉如水,梁师成,杨等人,也看不到皇帝的神色。 只是这些人看到皇帝如今一番表演,本能多了几分敬畏。 这种感觉,赵信看在眼中,十分激动。 等到回宫,四下无人。 皇帝人跟脱了力一般,瘫倒在龙椅上,他已经当了十多年的皇帝了。 可是很多事情,他又像是新兵蛋子。 兴奋,十分兴奋想到刚才自己在朝堂上的表现,他越发感受到【修行】带给他的回馈。 童贯的表情,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很多事情,其实並不需要一个准確的答案,真正的答案,其实就在皇帝心里。 当皇帝意识到前方那份军报事假的,那他就是假的。 想起在李师师家的遭遇,又想起这份军报。 赵信对童贯的不满,还在积累著. “先生说的阳谋,已经兑现!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事情的走向,是不是真如先生所言,能钓个大鱼.”” 赵信走到大殿的窗边,推开窗台。 夏日的早晨,阳光带看一缕热风,扑面而来。 皇帝心情很好,他今日的表现,才真正体会到一点当皇帝本身的威严和快乐,就如他前世真身南极长生大帝一般,视眾生,大道无情。 君王当如是,以前他那般日子虽然快乐。 却似乎少了几分当皇帝的成就感。而此时,赵信成就感爆棚。 “先生说若我做得好,天上总归有些表示。 也不知道,老天爷会奖励朕什么?” 第98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第98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求雨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到最后的阶段。 这是吴哗最后一次前往祭台附近。 国家级別的科仪,准备工作几乎不下於前世的春晚,除了道教科仪本身,朝廷也有一套制度,在求雨科仪之外。 吴哗做好道教的部分,皇帝做好祖宗的规制。 这一切在他尽力拖延中,已经来到了举行的日子。 身为皇帝的宋徽宗,已经开始在斋戒沐浴,等待求雨的到来。 而老天爷,依然没有下雨的意思。 从开始准备求雨,到如今仪式即將开始,其中消耗的时间,逐渐平了吴哗等待的时间。 他看著眼前的晴雨表,对於下雨这件事,充满信心。 “真的能下雨吗?” “不確定,至少司天监监那边说,看著天色情况不妙啊.” 吴哗走在现场,还能时不时听到一些官员低声议论。 这些隶属於儒家的官员,大概也是儒家里边最接近玄学的群体。 他们掌握天文地理,能推测星辰走向,也掌握了对祥瑞的解释权。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很多玄学的根源,並非起源於道教,倒是和这些人有莫大的关係。 他们是对儒家天人感应之说的解释者,也是推广者。 甚至可以说,他们跟道士也算半个同行。 在求雨这事上,司天监的人是最不服吴哗的,因为大量的案例表明,无论是天人感应还是道士的求雨,其实早就和天上的异象有关。 皇帝在求雨之前,或者道士求雨之前。 这些官员往往已经能预言到求雨成功与否,更总结出一套不太准的经验。 而如今吴哗和宋徽宗主持求雨,这些官员依照惯例,开始。 当然,谁也不会將这个结果告诉別人,在宋徽宗求雨失败后,依然会有人上去说他无德,所以无法天人感应。 这就是儒教千年来掌握的经验科学的知识,却为了利益转化成玄学的例子。 吴哗对於这种略带恶意的,视而不见,別人对於求雨没有信心,他却不一样。 而且越是雷暴雨,徵兆来得越晚,越能显现他的神异。 吴哗继续朝前走,就看到林灵素和徐知常交头接耳。 林灵素脸上多了几分忧愁,时不时看著天上。 这次求雨,他作为参与者肯定也观察了天象,只可惜老天不给面子,一点雨水落下的跡象都没有。 所以老林心里打鼓,这也是正常的。 大家玩的都是一个套路,谁也別说谁,他没有说破,只是慢慢靠近。 徐知常对於求雨这件事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因为他压根不会求雨。 见到吴哗靠近,老徐眼中只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明之先生知道了吗,陛下在朝中作为吴哗身边的少数几个死党,徐知常热衷於分享朝中的八卦新闻。 吴哗也十分珍惜这个情报站,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关於皇帝要派使臣去北方询问,斥责辽国皇帝的情况,很快落入他耳中。 “陛下这一次跟以前可不一样啊,意外的强势呢! 蔡太师和童大人都反对如此,说是怕因此泄了密..” 徐知常一边说起早朝的一切,还夹杂著自己的分析。 吴哗只是笑笑,本能望向延福宫的方向,宫里那个傢伙做得比他想像中更好呢? 关於出使的主意其实是他出的。 那天他和赵信盘算了一下皇帝手中的渠道,发现赵信混得真是惨不忍睹。 事实上作为一个成熟的朝廷机构,文、武、皇各自有一套自己的情报系统,这是非常正常的。 赵信但凡用心点,懂一些帝王术,就不会落得自己睁眼瞎的下场。 他將皇城司交给梁师成等宦官,在朝堂上又没有做好平衡和分化。 如今宦官集团,武將集团和文臣集团差不多都一气,不坑他坑谁? 就在他犹豫著就算招揽邓洵武,也无法验证消息真假的时候。 吴哗提出了这套打法。 我军优良传统,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既然没有渠道去验证消息的真假,那就直接去问辽国皇帝好了果然打的童贯措手不及。 这背后的逻辑其实也很简单,吴哗並没有指望派出去的使臣能带回什么样的消息。 使臣也是大臣,他们可以是任何人的人,由人所传递的消息,就会造假。 但派使臣这件事,却也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让皇帝看清楚,童贯是不是有可能情报造假。 这是一个瓦解童贯形象的关键,也是这件事破局的关键。 一旦皇帝相信童贯造假了,那么他是不是造假其实早就没有关係了。 而且这套方法,也算是一套钓鱼的方法。 如果童贯乱了方寸,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听闻好消息,吴哗心情愉悦,跟徐知常聊得也越发开心起来。 可是作为这个事件的核心人物。 童贯的心情並不好。 枢密院,邓洵武在处理政务,听著不远处,属於童贯所在的地方,训斥声传来。 看童贯不开心,他自己开心了许多。 蔡攸从外边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 彼此十分尷尬,作为同僚,又是蔡京的儿子,本来邓洵武跟蔡攸应该关係不错。 奈何蔡家这位大公子跟他老父亲的关係,势同水火,他也主动疏远蔡攸。 当然,因为是蔡京儿子的缘故,他们面上的关係其实也不差。 “邓大人,这童大人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蔡攸抱拳,跟邓洵武套近乎,邓洵武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点头。 他没有实权的时候,大家可不都是这么看他的,蔡攸也没有多少交情。 不过既然聊到童贯,他也隨口接上一句: “大概是因为陛下决定出使的事吧,童大人总觉得,这样会暴露我朝想要联金的秘密,让辽国起疑心” 他这话一出,蔡攸登时笑了。 这些话,骗小孩都不信。 一国国策,哪有可能会瞒得住,关於联金抗辽的事情,就算是市井中人,都有耳闻。 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消息从宫里流出来,被潜伏在汴梁的探子收集,送到故国去。 辽国是这么做的,宋国何尝不是? 不过这些消息大部分落在敌方手里,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因为一国国策,除非已经决定开始执行,不然任何的討论,都不应当成为参考。 关於联金抗辽的消息,估计早就在辽国统治者的案头上。 可是至今人家也没说什么,就是因为这类消息毫无意义。 相反,军情反而重要得多。 可这些都不是蔡攸接近邓洵武的原因,他跟邓洵武閒话家常之后,阴搓搓问起那日关於宋徽宗与他的谈话。 这事关【机密】,邓洵武自然笑而不语。 到他这个年岁,早就已经是半个无敌之身,能在此时得到皇帝宠幸,噁心噁心其他人就够了。 “陛下最近似乎有心事,也不怎么玩乐了———” 蔡攸转了半天圈,才逐渐说明来意。 邓洵武瞬间明白,眼前这位蔡家的大公子,关心时政是假,他真正在意的是陛下的態度。 想到最近宋徽宗的表现,邓洵武后知后觉,好像还真是。 从过去一个月前开始,皇帝潜移默化,逐渐改变了许多。 只是他这种並不是皇帝的近臣,並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反而是蔡攸这种人,才会敏感觉察到皇帝的不同。 原因很简单,因为蔡攸走的是弄臣的路线,大概跟高差不多。 他以艺术、道教、享乐等方面靠近皇帝,成为皇帝的所谓哥们· 但他们这种所谓的好玩伴,在皇帝逐渐处理政务,关注国事之后,就逐渐被疏远了...—. 尤其是宋徽宗用他制约蔡京,他却一直没有太过给力的手段。 在皇帝心中,蔡攸的分量逐渐减弱,才让他有了危机感。 邓洵武回想起来,这些东西好像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皇帝的转变,已经让越来越多人觉得不安。 但不安好啊·— 邓洵武心情微微激动,他愿意投靠皇帝,除了因为自己的仕途几乎已经走到尽头,还有就是心中那口气有关。 朝局如此,他也曾为了权力投靠蔡京。 同样也因为君王无德无能,而选择隨波逐流。 可是他能提出反对联金抗辽的政策,也是因为他多少还有一些为国家,为朝廷做一些事的气节。 蔡攸的不安,恰恰是因为皇帝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以前他还真小看了陛下! 邓洵武老怀大慰,却没有理会蔡攸的试探。 蔡攸过了一会,汕汕离开。 “若朝中这等弄臣少些,我大宋何须小心翼翼,联金抗辽?” 邓洵武心里是看不蔡京父子的,虽然他也明白自己並不是什么硬骨头。 可是如果能追隨一个好皇帝,大概自己也不会这样吧。 “说起来—”,陛下的变化,都是因为那位先生的到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吴哗的身影,他跟那位道长並不熟,相反,他对於这等妖道心里是鄙夷的。 但作为蔡京的人,他將这份鄙夷深深理在心里,隨波逐流,去追捧道教。 此时,邓洵武觉得,自己也许可以跟这位道人亲近亲近— 第99章 指天骂地,戏份要足 第99章 指天骂地,戏份要足 汴梁,大旱! 百姓和朝廷官员对乾旱忍耐性达到顶峰的时候,求雨的仪式终於到来。 这次並不是以皇帝为中心的求雨仪式,相对於以往的惯例,倒是简便不少。 吴哗睁开眼晴,眼前三柱香火一闪而逝,烟火被他吸入体內。 温暖的感觉,让吴哗的精神状態提到了最佳,他起身,外边,礼部、司天监等各部的官员官吏,已经开始为供养臣陈设忙碌不已。 司天监的人来到门外,道: “通真先生,陛下马上要到了,您可以出来了!” 作为这次求雨的主角,吴哗有足够高的地位,可以仅次於皇帝陛下入场。 他点头,按照官员的引导,前往搭设祭坛的地方。 此时满朝文武,已经就位,吴哗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的形象很多朝中大员认识,可品阶低一些的官员,却是第一次见到吴哗。 在安静肃穆的会场,低声的议论,引起一阵喧譁。 吴哗年轻,可真正见到吴哗本人,眾人真正意识到他如此年轻。 年轻带来的坏处,就是质疑的目光,一直在吴哗身上扫过。 尤其是吴哗身穿一件紫色法衣是皇帝临时叫人送过来的,吴哗不得不穿。 虽然细节出了小小的意外,可是情况依然在他掌控之內。 吴哗出场的时候,在场已经有很多道士,同时朝他鞠躬行礼。 林灵素,徐知常护在他左右,辅佐他完成科仪。 他的五个徒儿,分別拿著一份玉枢宝经,为科仪诵经。 这本《玉枢宝经》的出现,意味著从今日起,以它为核心的神霄派,正式登上歷史舞台。 “陛下到!” 伴隨著太监高喊,身穿袞冕的赵信,在百官的拥护下,朝著祭坛走去。 他朝看吴哗点头,百官停下。 吴哗低头,呈上一份表文。 皇帝带头走上祭坛,诵读表文。 这次求雨,却和以往完全不同。 宋朝求雨,按照规格高低,可以分为祭天(昊天上帝)、祭山川、祭龙神和祭先代帝王与功臣等几种情况,如果是掺杂宗教因素,还有会祭祀类似观音和道教神抵的仪式。 今天的仪式,以道教为主,但所求神仙,却与其他时候不同。 因为隨著玉枢宝经的出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雷祖正式成为国祭的道教主神。 伴隨著皇帝诵出雷祖宝浩,还有祈雨表文,祈神这一步,算是完成了。 乐队奏《禧安》之乐,皇帝献上贡品。 他回头,望向吴哗,吴哗頜首,这时候,属於他的舞台终於开始了。 他缓缓走上台来,跪在皇帝面前,高声喊: “臣,祈南极长生大帝怜悯天下眾生,降下甘霖!” 虽然宋徽宗以南极长生大帝自居,已经有一段时日,可今日吴哗在最为正式的场合喊出他的名字,也引发不小的喧譁。 这一君一臣,一个昏君,一个妖道。 居然將最为庄严的求雨场合,变成自己的政治表演。 许多对求雨这件事十分重视的官员,尤其是司天监的官员,登时怒目相视。 赵信也没料到吴哗居然来这么一出,因为剧本上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在推进道君皇帝这件事上,他还在准备阶段,吴哗如今喊出这么一出,有点让赵信下不来台。 “爱卿,你这样,要是今天求不了雨——” 君臣二人在高台上,赵信低声提醒吴哗。 政治表演,往往需要十足的把握,今天求雨,若是求不下来,可就要丟人了。 吴哗看著万里无云的晴空,又看看晴雨表,笑了。 他低声说: “有陛下在,天上那些老傢伙不敢不给面子— 不过未必是今日,三日內必有雨! 但臣今日多少让陛下有个验证——” 宋徽宗看著一点都没有下雨意思的天空,多少有些担忧。 他相信吴曄,可也不敢说百分之百相信吴曄。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吴哗敢让他架在火上烤,就一定能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皇帝点头。 他和吴哗两人错身,皇帝下祭台,吴哗登台,开始属於他的表演。 他口中唱韵,开始诵念求雨的主神之名。 以神霄法主南极长生大帝为尊,吴哗祈请大帝化身,雷部法主,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作为神霄派的主神,也是標誌著神霄派建立的神抵。 吴哗以这种方式,开始推广雷祖。 他在祭台上踏罡步,下放,被精挑细选的道士们,开始诵念玉枢雷经。 一时间声音庄严,唱韵不断—· 群臣在祭台下方站著,看著天空无云晴空。 “这求雨,也是个辛苦的勾当!” 跪在地上的老臣中,蔡絛抬起头,轻声蛋笑。 求雨固然是一件庄严的事,可是如果求不下雨,台上那人唱跳可就变成非常尷尬的行为。 吴哗第一次代表国家正式求雨,大抵也是如此。 不管吴哗如何唱跳,天空並没有一丝下雨的跡象,下方期待的人们,隨著时间流逝逐渐变得玩味起来。 道教的科仪,向来就是体力活,尤其是主持祭坛的高功法师吴哗,已经汗流瀆背。 隨著时间流逝,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虽然皇帝在场,大家也不敢喧譁,可是小声的议论,不可避免。 童贯:“嘿嘿,看来司天监监说得没错,这次咱们这位小道长,要丟人了———”” 求雨科仪一共要主持三天,虽然一天不下雨並非等於求雨不成功,可是作为被皇帝鬱闷了好些时日的童贯,看到吴哗求雨不成,多少带著幸灾乐祸。 他周围都是枢密院和军方的人,闻言低声笑场。 这一片被感染,监管的太监目光扫过来,却被童贯扫回去。 那太监哪敢监管童贯,只是面带哀求之色,求他別扰乱秩序.— 但有了榜样,其他人也跟看窃窃私语。 隨著太阳出来,吴哗在祭台上高声唱跳,做科,已经汗流瀆背。 其他人跪在地上,等待一个动静。 人的耐心,会隨著时间流逝而流逝,渐渐地窃窃私语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此时,就连宋徽宗都已经有些紧张和不耐烦。 而作为主角的吴哗,却依然一脸庄严,这场求雨,是他的封神一战。 他绝不可能让自己出一点岔子。 根据晴雨图中云雨的变化,吴哗早就给自己安排好自己的戏份。 今日无雨,也有下雨的趋势。 吴哗能看到一团乌云,逐渐靠近汴梁的上空。 他所要做的,就是拖时间. 將乌云拖到就算成功了,第二日,第三日这剧情他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只是他心有成竹,其他人却未必如此,作为辅助他的林灵素和徐知常不说。 他的五个徒儿其实早就紧张不已。 五小在科仪队伍中,属於经师的角色,他们诵经的声音,也变得混乱起来。 谁都明白这场科仪对师父的意义,但他们並不知道吴哗的金手指,对於云雨了如指掌。 林火火焦急地看著天空的云层,一点变化都没有。 而百官低声的议论,已经逐渐掩饰不住。 “寂静——” 维持现场秩序的太监总管杨,不得不大喝一声。 伴隨著他的怒斥,这场科仪终於进入到转折点。 只见吴哗此时,突然放下手中的法器,將法印重重拍在案桌上。 他的动作,惹得眾人瞬间將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刚才庄严的仪態,此时荡然无存。 只见吴哗怒目圆睁,指著上天咒骂: “尔等醃货,尸位素餐,大帝下世歷劫才多久,就如此懈怠真王? 贫道念以往同僚的情面,尚且尊重尔等几分,若再不给面子,不怪贫道一纸奏疏,上表昊天上帝.” 他很没情面的指著老爷大骂,骂的那些官员面面相。 求个雨而已,还能看到这种好戏? 古人敬天,指天骂地已经是极为褻瀆神灵的事情,司天监的几个官员闻言,已经坐不住了。 求雨这勾当虽然有时候是道士做的,有时候是和尚做的。 但更多的时候,是他们这些人做的。 今天让这道士把路走绝了,他们以后可怎么办啊“去稟告陛下,不能让他这么胡来!” 判司天监王,气的吹鬍子瞪眼,他赶紧让人找皇帝告状。 “等等——” 他觉得自己亲自去,更显诚意。 王正值壮年,任司天监监事之职。 司天监虽然名义上事蔡京为主管,但实际负责人就是他自己。 他还指望著自己的工作能做好,在皇帝那里努努力,然后再进一步。 这也是他能喝蔡攸混在一起,敢对蔡京出手的原因之一。 这次求雨的锅扣不到他头上,可是吴哗指天骂地,就是把大家以后求雨的路子堵了。 不管如何,自己必须在皇帝面前保持足够的態度,以免以后黑锅落自己身上。 他迅速靠近皇帝,皇帝不远处,梁师成也在看著祭台上吴哗指天骂地—— “大人!” 王能得宠,大半是因为梁师成的举荐,所以对其十分恭敬。 “不能让这道士继续这样下去,若是惹怒上苍,降下灾祸,可就不好了———” 大家都不愿意背锅,王的话也让梁师成若有所思。 古人大多数,还是敬畏上天的,吴哗若是老老实实做科仪也就算了,指天骂地,確实让人难受。 他点点头,带著王走向皇帝。 和杨交换过眼神,杨对身边的皇帝道: “官家,判司天监王王大人求见!” 第100章 没事,我天上有人 第100章 没事,我天上有人 “官家,不能任由通真先生这么骂下去了,他被天打雷劈也就算了。 可若是因此惹怒上天,降神罚於我大宋,可怎么办啊!” 王跪在皇帝面前,大声抗议吴哗的做法。 其实不是他,其他人也觉得吴哗这样不妥。 古人还是敬畏天神的,褻瀆神灵之事可以为了利益偷偷干,但绝不敢在这种场合公然褻瀆。 宋徽宗对於吴哗的行为,也十分犹豫。 他是无条件信任吴哗的,这种信任是一次次经歷中逐渐建立起来。 但这次吴哗的求雨,一不庄严,二不稳重,哪怕他对吴哗再有信心,此时心里也是打鼓。 他就没见过吴哗这款的,求雨不成还敢指著老天爷大骂的。 虽然皇帝隱约听出吴哗叫骂的內容,无非就是责骂昔日同僚。 那些雷部诸神,仿佛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老实说,他听著暗爽啊,因为自己歷劫修真,天上那些货色居然懈怠真王。 吴哗虽然在瀆神,那也是为了自己啊。 不过话虽如此,他也不能任由吴哗继续骂下去。 “杨!” 宋徽宗给杨使了个眼色,杨会意,悄声前往祭坛。 见到皇帝出来制止,许多人鬆了一口气。 杨走到祭坛上,跟吴哗耳语几句,吴哗点点头,杨下来— 眾人就要鬆口气的时候,祭坛上的骂声,变得更难听了。 连宋徽宗都有些绷不住了,不知道吴哗在搞什么动作。 “官家,通真先生说他没事,他天上有人!” 杨十分无奈,给宋徽宗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皇帝和王等人,当场凌乱了。 杨补上一句说:“先生说,就算天上的同僚怪罪,他背后还有人,所以他並不担心。 先生请陛下放宽心,他自有分寸!” 背后有人,毫无疑问就是自己。 宋徽宗闻言,多少有些感动。但感动归感动,他心同样也虚啊— 因为吴哗的做派,就差得罪漫天神佛了。 他虽然很喜欢吴哗叫他长生大帝,但自己是不是长生大帝,老赵心里也没有底。 总而言之,剑走偏锋不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王也大叫起来: “官家,可不能任由他这么做,他这样別说求雨了,就是——”” 话音未落,眾人突然感觉到,天色突然暗下来。 王骇然抬头,却发现不知为何,天上已经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刚才还担心吴哗吴哗连累他们的那些人,登时目瞪口呆— 吴哗的声音,也隨著乌云的到来,戛然而止。 他真的求到了? “他求到了?” 人群中,童贯膛目结舌,他刚才本来只是在看热闹,尤其是王去找皇帝,皇帝派人杨去规劝吴哗的时候。 他仿佛看到了吴哗失宠的未来,可是隨著这片乌云的到来。 一切都已经反转。 这位通真先生,真的靠叫骂,把一片乌云给叫来,如此神通,诡异莫测啊! 童贯第一次对吴哗產生一点来自於未知的恐惧。 虽然,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乌云叫来之后,吴哗將手中的法剑和法器都收起来,开始收工,准备回家。 他特立独行的態度,又惹得眾人侧目。 这求雨都求到这了,他怎么就收工了? 其他人面面相,只当吴哗是个怪人。 等到吴哗慢慢走下祭台,其他人纷纷围上去。 “通真先生,您怎么不求了?” 林灵素最为关心事情的紧张,衝上去问询。 吴哗等的就是这个捧餵的,嘿嘿笑道:“骂了人家一天了,人家不情不愿给了片云,总要让人有个台阶下! 没事,明天接著求!” 吴哗一番话,说得眾人纷纷侧目,对他的说法也各有感触。 同样是求雨,別人死乞白列的求,吴哗感觉就是跟前同事討价还价的感觉。 关键是,人家真的求来了呀! 天空上的乌云做不得假. 可是你明明连乌云都召唤来了,就差临门一脚你放弃了? “道友,要不再努力努力?” 林灵素快哭了,他也是求雨的高手,自然明白吴哗召唤来一朵乌云多不容易,万一这云下雨了,他现在装的b都白装了。 这求雨的事虽然以吴哗为主,可是他也是掌坛的师父之一,也是他的功劳啊! “贫道可没打算哄他们,要不林道友上去试试?” 吴哗一句话,说得林灵素十分心动,可是这傢伙上过吴哗的当太多,也不太敢去。 “贫道也不是坑道友,就是人家架子放在那里,我是没办法给他们下台了,道友要试儘管试.” “呵呵呵,贫道觉得还是以道友为主!” 林灵素经过人天交战,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求了一半的雨。 吴哗点头,拨开眾人,走到皇帝面前。 赵信也是一脸的失望和失落,不过吴哗却对他说: “陛下若是相信臣,就等明天吧!” “爱卿,这怎么说?” 皇帝指著天空中的乌云,有些无语,他跟別人一样,总觉得这雨求了一半,不求说不过去。 吴哗道: “九天应元府,雷祖老人家今天不在,说是去北海降魔了今日值班的都是一些小嘍嘍,所以不敢有动静! 等回头贫道再骂它两天,雷祖应该就回来了! 所以求也没用,咱们走吧!” 吴哗说完,拜谢,然后自顾朝著后方走去。 只留下满朝文武,风中凌乱。 “岂有此理!” 郑居中、蔡京这些大臣,纷纷出声指责,雨都求到这样了,他居然真的甩手就走? 吴哗的桀驁,在此刻尽显无疑。 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宋徽宗虽然心里相信吴哗,但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不听话,弄得下不来台。 大家在为要不要散了,还是继续求雨爭论不休。 蔡京看了看准备收拾东西走的林灵素,站出来道: “陛下,臣觉得既然翊运辅教先生林灵素也修神霄道,要不让林道长试试?” 求雨被架在半路,吴哗挑子跑路。 皇帝闻言,一时间也只能將目光望向林灵素。 看我干什么? 林灵素脸色不太好看,他虽然刚才也动心想要摘桃子,但作为和吴哗爭锋相对过最多的道士,他最为了解吴曄。 吴哗如果没有把握,岂能让人摘桃子? 他正要推辞,蔡京上前一步。 “请先生不要推辞!” 蔡太师眼中,多了一分命令的语气。 林灵素瞬间看透蔡京,看来蔡太师对於吴哗吴道长,心里也不是没有芥蒂。 如果他能取代吴哗,对於蔡京而言,也是莫大的利益。 所以这位老太师,亲自出马,要押著他上祭台去。 “对对对,都是修神霄道,请林先生上去!” “那道人惊惹上天,才会有这种情况,还请林道长力挽狂澜!” 童贯、王等人,不管立场是否对立,这次居然都站在蔡京身边,让林灵素上去。 林灵素和徐知常面面相,他们是真的不太敢去摘吴哗的桃子,可气氛烘托到这了。 尤其是林灵素,他也不是不动心,实在是被吴哗搞怕了。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蔡京是林灵素的恩主,他能面圣皇帝,都是蔡京举荐。 在这个关头拒绝蔡京,想来他以后在朝中会寸步难行,官家也会看轻自己。 林灵素看看天空中的乌云,有些心动了。 说白了,他不是不想摘桃子,而是太过相信吴哗的手段。 那既然,来都来了— 林灵素咬牙:“那贫道就越组代庵了!” 他也心存侥倖,大家都是求雨专业的,凭什么吴哗行自己不行,豁出去的林灵素,赶紧才能穿好道袍。 又让一个人补了他的位置后,林灵素登台。 站在高台上,他还有种恍惚的感觉,这就是一个妖道站在最高舞台的感觉吗? 站在这里,为国家祈雨,那是每个道士的梦想。 他沉下心,开始回忆这阵子跟吴哗徐知常练习的科仪,林灵素抬起头,看著天空的乌云,开始步罡踏斗。 比起年轻的吴曄,一个仙气飘飘的老道长祈雨,画风一下子对味起来。 林灵素给眾人提供了更好的情绪价值,所有人望穿欲眼,就想看到一个好的结果。 相比起吴哗求雨时的窃窃私语,现在场上寂静无声。 宋徽宗本来想隨吴哗回去,可是他身为皇帝也不好走开,就安静看著林灵素求雨。 不得不说,林灵素的业务素质,也是一流的· 他在祭坛上腾挪,真如仙人下凡。 只是,天空中的乌云,迟迟没有化成雨点落下,眾人的心情隨著时间流逝,也开始焦灼起来。 这算什么事啊,怎么这雨求了半天不下。 终於,又过了一些时候,阳光透过乌云,洒落地面眾人: 皇帝: 这透过乌云的阳光落在身上,让人哇凉哇凉的——. 尤其是,伴隨风吹,乌云居然给散开了.— 阳光照射在林灵素身上,林道长风中凌乱,欲哭无泪。 那片云走了,它就怎么走了? “直娘贼,天上有人,就能欺负人是吧?” 老道长差点给气哭了,將法剑狠狠甩祭台上,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破防的不仅仅是林灵素。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已经捂著肚子偷笑的五小,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抽了一个耳光。 吴哗话犹在前,十分刺耳。 “他真有天上的关係啊—— 人群中,时不时有人呢喃。 第101章 相互利用,收买人心 第101章 相互利用,收买人心 “林道长科仪做得挺好的,就是求不下雨!” 皇宫中,一个专门给吴哗休息的小院,水生惟妙惟肖地搞怪,眾人哈哈大笑。 一把没有开锋法剑朝著水生砍过来,水生大喊: “杀人啦,林道长杀人啦—.”” 他捂著脑袋,一边跑一边大叫。 追在他身后的林灵素气喘吁吁,用剑指著水生说: “要不是看在你师父的面上,老道一个五雷咒轰死你——” 林灵素无能的狂怒,惹得院子里其他人哈哈大笑、。 就连他自己的徒儿也跟著笑起来,老林狠狠瞪眼,徒儿们顿时若寒蝉。 此时,吴哗喊了一句:“水生,还不过来道歉?” 水生遇著吴哗,就跟猫遇著老鼠他老老实实走到林灵素身边,抓著他的衣袖子:“老爷子,我错了—” 林灵素怒目而视,想要让水生长点教训,不过他自己也不住,给自己气笑了。 在准备祭祀的这段日子,五小作为这场科仪的经师之一,跟林灵素和徐知常早就接触,五个人各有特点,却都聪慧无比,早就引起林灵素的关注。 其中水生的人际关係最好,很快和林灵素这些老前辈打成一片。 他虽然是取笑林灵素,却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意。 林灵素瞪了水生一眼:“你这小混帐,说风凉话倒是在行,也不知道道法修行如何?” “老爷子,我水生小爷修的可是风水之道,厉害得很—” “风水,你家师父还懂这个?” 林灵素疑惑,虽然后世对到道士的刻板印象,总觉得道士应该会风水,算命,也就是所谓的山医命相下各种技能。 但其实正统的道士,一般只需要擅长符、法、科和修行就够了。 道士本身就是侍神者,风水算命堪舆之术,並不是他们必须修行的內容” 当然,如吴哗那样以奇门遁甲能测国运的,也是有的。 吴哗见林灵素望向自己,呵呵一笑:“你问问他,他修的是什么风水?” 林灵素回头,水生回答: “小爷修的望风,测风,是气象术,水是水利之术—” 闻言,林灵素然,这算是什么道术? 他用求教的目光回望吴哗,吴哗呵呵一笑。 在他眼里,这就是道术,真正的道术—— 虽然水生有吹牛的成分,可这几个小孩確实已经涉及到一些大学的专业课程。 除了火火,其他几个徒儿也都是那种天才一般的人物,加上吴哗对他们的教学,並不是跟后世一样小学,中学,大学一路走下来。 而是弟子们喜欢什么,他会什么,就教什么,水生喜欢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这类的技术,吴哗也就隨手教他—— 所以这货搞戏法,也喜欢飞天幽灵纸那一套。 相反闰土(玄)就挺好,天生土木圣体,小青就比较阴毒了,他喜欢打著炼丹的名义研究药和火药这几个徒儿除了老五还没有长全,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外。其他都让吴哗省事。 他所教的知识,不管说五小学得怎么样,但对於这个科学知识相对荒芜的时代,都是一种进步看著水生手舞足蹈的模样,吴哗也十分高兴。 这些徒儿都是他播下去的种子,以后迟早会成长成庇护一方的大树— “道友对这些徒儿的教导方式,似乎有所不同!” 林灵素自然而然坐在吴哗身边,两人在这段时间磨合之后,也算成为好友。 眼前的林灵素,和史书上他看到的妖道不同。 也许是被自己夺了机缘,他没有面对权力的诱惑,多少还留著一点道人的本心。 加上吴哗全方位的压制,林灵素也少了几分野心,就连今天求雨受了挫折,他也乐呵呵没当回事。 这样的他,反而更像是道史中那位高道。 吴曄不得不感慨在蝴蝶效应下,许多人的命运也许会改变。 没有人天生是好人或者坏人,就像祁厅长如果没有那一跪,他也许还是那个战斗英雄。 林灵素没有被权力腐蚀,他在道法上的努力多了几分纯粹。 “相比起秘传的雷法和其他法术,贫道更相信【道法自然】。不过贫道一脉所领悟的【法】,却和其他法脉不同!” 新一轮的法事明天才会进行,这几天皇帝也不方便跟吴哗见面。 以清修斋戒为名,大家这些道士难得聚在一起。 除了林灵素,徐知常,其实这里还有许多道士,只是跟吴哗不熟,但放在外边都是很不错的道士。 吴曄本身已经註定是道门领袖的人物,其他人听到他要说道法,纷纷洗耳恭听。 不过吴哗讲的道理,却让他们多少有些失望他们以为吴哗会讲如何印证雷部,感应雷神的道理。 其实所谓道法,尤其是雷法,其实和外人想像中不同。 就是在吴哗修道以前,他对道法也有很大的误解。 所谓的道术,並非说你修炼內丹,练得一身法力就能驱神役鬼,呼风唤雨。 內炼只是符篆道法的一部分,道术的本质,其实就是送信和摇人。 而要很好完成这个效果,最重要的就是身份· 就如吴哗求雨,因为他曾经是天上人,所以指著雷部的神仙大骂,也没有屁事。 这就是身份带给他的加持。 但林灵素没有雷部的关係,所以人家雷部的神灵不鸟他这个身份的认证,放在人间叫做法脉和篆职。 如今大家都知道神霄派的法脉好使,都想得到吴哗传授一点,好沾点亲带点故,以后求雨或者用雷法的时候,也可以扯扯虎皮。 但奈何吴哗讲的东西,是更加生活化的东西。 就是类似於匠人的知识,他却以道法的形式讲出来。 大家一开始只觉得他说得乏味,可说教的形式又很有趣。 再后来,眾人居然觉得吴哗说的东西都很有用。 道士的贫富差距很大,富有的道士本身就是地主,是地方豪强,可也有很多道士如果没有施主供养,也是吃不上饭的存在。 吴哗教给他们的东西,很多就是吃饭的东西。 一时间许多底层道士都对吴哗產生了极大的信心。 “先生,我们能不能拜您为先生—” 等到吴哗讲完法,许多道人靠近过来,小心翼翼询问。 吴哗呵呵一笑,点头。 这些人欣喜若狂,本来能够被选到参加求雨的道士,素质相对而言就很高。 吴哗愿意收他们为学生,对於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大的机缘。 “先生,我行不行?” “您看我—” 有一个人出头,其他人见有机可乘,也赶紧过来拜师。 道教注重师承和法脉,这些人看中吴哗的权势和神通,所以纷纷叩拜。 不过这些人大多数有过师父,所以不能成为吴哗的弟子,只能拜先生,成为学生。 但就算如此,一时间参加科仪的大部分人,都来拜见吴曄。 吴哗来者不拒,反正只是收学生,对他而言多多益善。 神霄派从今天起,马上就要真正开宗立派,他需要一些人,分散到全国各地,区为他掌控道教,掌控地方。 而只收弟子明显不现实。 这些趋炎附势的道士,就是他最好的工具。 他也知道这些人贪图他的权威,而吴哗本身也没打算將他们当成心腹。 大家利益一致,各取所需。 只要在神霄派的框架內,將天下道教的根基建立起来,这些人只要共同的利益联繫起来,就不怕他们跑了。 吴哗对於未来的道教,和道教应该起的作用,早就有详细的规划。 他本来打算等到求雨结束,一战封神之后,再去做这件事。 可因为求雨,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反而有了机缘。 不多时,吴哗就收了上百个学生,这些学生里有垂垂老矣的道长,也有年轻有为的道青。 大家定了缘分之后,这些人老师,先生叫著,更加亲近了。 “先生,明天能求下雨来吗?” 大家熟悉之后,道士们对於今天求雨的事情还念念不忘,尤其是吴哗指天骂地,却召来乌云,林灵素照本宣科,却烟消云散。 这个故事里,吴哗就是那个与雷部有旧的謫仙,大家很想听他说天上之事。 道教虽然遵从仙道贵生,並不太在意死后的世界,可是对於天上的事,终归是有期待的。 吴哗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道:“天上那些同僚若是给面子,自然会下! 若不是不给面子,贫道自有另外一套方法! 就是太伤同僚情谊,贫道怕以后这些傢伙不理我!” 他说得有趣,大家哈哈大笑。 但只有林火火知道,师父在为他以后求雨不灵,开始填补bug。 有晴雨图作为依靠,吴哗清楚知道未来的雨什么时候下,会怎么下。 所以这场雨,他会根据现场的情况,演绎好不同的剧情。 这次退场,吴哗已经做足了准备,包括林灵素那点不甘心,也在他预料之內。 有林灵素作为衬托,今天相比已经震镊了许多不信他的人。 包括司天监的官员,还有童贯蔡京等人。 他要封神,就要让所有人对他的本事毫无怀疑,至少在对付他的时候,要想想可能的影响,当然,吴哗不指望自己未来在触及某些人利益的时候,他们会束手。 华夏之人的信仰非常现实,只要你动了我的利益,就是三清挡在面前,他们也敢挥舞屠刀。 但能够以一种神秘的身份,影响某些人的判断,也就够了。 一场別开生面的收徒大会,在吴哗特意经营下愉快结束。 通真先生和善,博学之名,在道士中口口相传。 而此时,夜晚,林火火已经將缝补过的新法衣交给吴哗。 计划如原来那般进行· 第102章 大家一起爽 第102章 大家一起爽 第二日求雨,吴哗继续上祭台。 他演练一番科仪之后,乌云再次如期而至,不过这乌云就如昨日一般,迟迟没有一点雨。 这如喜剧一般的场景,还真像是天上雷部的神仙,故意刁难吴曄。 大家是同僚,所以老子给你面子,召来几片乌云。 可因为大家有点仇,所以老子就是来云,但不下雨。 吴曄昨天指天骂地召云,林灵素认真求雨云散的故事,早就通过官员传遍了皇宫,甚至汴梁民间都有流传。 这么戏剧性的故事,也带动了大家看戏的热情。 看著相当於大国师的通真先生在祭台上大骂贼老天,好像非常有意思。 大家也在脑补著通真先生昔日在天上,跟雷部的神仙斗智斗勇的事人都是喜欢窥视禁忌的,这会带来极大的爽感。 吴哗这番行为,未来也一定会產生许多传说故事。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真能求下雨来才是。 如果求雨不成,这个传说故事大概率会变成骂名。 但第二日,就和昨天一样,有下雨之徵召,却没有真正落下雨滴这其实早就在吴哗的预料中,晴雨图从来不会犯错。 根据早就知道的结果,第二日吴曄排编的剧情,也达到了一个转折。 第一天他的行为为他添了几分传奇的色彩,第二日召云而来,显示了他的神通依旧,但就是天上刁难自己。 吴曄用自己编的故事,一步步来安排自己的退场。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天上的反应,已经印证了人们的猜想。 那就是通真先生和天上值班的雷部神將槓上了。 人家就是尸位素餐,就是不下雨,这矛盾可大了去了。 就如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一样,大家对天上那几位神將也满是怨气。 但更多的,是对吴曄求不下雨的焦急。 没人怀疑吴曄的本事,有林灵素对比,吴哗的神通无可置疑。 但这样纠缠下去不是办法,所以等吴曄丟下法剑下来的时候,宋徽宗终於忍不住召见他。 “先生,这可怎么办啊?” 这次求雨,是吴曄和神霄派的登场,也是赵佶开始布局道君皇帝的前置。 两个人命运绑定在一起,赵佶对求雨成功与否这件事,实在太焦虑了. 吴曄自然明白他的心情和他有轻度焦虑症的事。 他笑道:“陛下,此事必成。” “可是,万一雷祖没有从北海回来怎么办,要不要召请雷祖?” 赵佶对於道教的科仪,修行也不是外行,所以给吴曄提出自己的意见。 吴哗摇摇头:“不用,贫道还有一个杀手鐧没有用,这些老同僚啊他们就是被懈怠惯了,所以欠收拾!” 听到吴曄的保证,赵佶居然真的放鬆下来。 吴哗默默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確认自己真的获得这位君王的信任。 如果用数值来表现信任度的话,以前赵佶对他的信任最多50%,这很符合华夏人对信仰的態度。 哪怕再信任你,大家的信仰也是有所保留的,不是迷信宗教。 尤其是君王,所谓信道也好,信佛也罢。 没有几个人真如梁武帝萧炎那般魔怔。 可是隨著时间推移,尤其是君臣之间那场心理治疗,吴曄相信赵佶如今对他的信任度起码有70%以上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在潜移默化,甚至催眠中一点点建立的。 接下来,他会给赵佶一个很大的正反馈,在將自己的声望推到极限的同时,也要將赵佶道君皇帝的正统性打出去。 所谓妖道,不是只顾著自己提升威望,而是让自己的老板,也要享受到好处。 吴曄在读林灵素的史料的时候,曾经想过为什么宋徽宗身边那么多妖道,为何林灵素的地位最高,也最受宠。 其实答案非常明显,就是因为他给与了皇帝足够的正反馈。 最高级別的妖道,不是只顾著自己爽,而是要让老板更爽林灵素做到了这点,所以他就是史书上最有名的妖道之一。 而他吴曄,能给宋徽宗提供更高级別的情绪价值。 他不但要皇帝爽,自己爽,也要让天下人一起爽。 皇帝和吴曄聊了一番,吴曄撂挑子回去了。 这场求雨,又以通真先生和神仙对骂草草了事。 不过有了昨天林灵素的教训,已经没有人敢接手吴曄留下来的烂摊子,继续求雨。 纵然有一些道士想要冒险一试,等到乌云真的散开的时候,他们也是一阵后怕。 这样的传说故事,更加验证了吴曄的神异。 大家都已经相信了,这两天的乌云,真的就是吴曄召唤来的。 只是神仙里有坏人,迟迟不肯下雨。 第二日夜晚,整个汴梁城的夜市,都是百姓,士大夫们在討论这雨能不能求下来,通真先生会用什么方法求下来的猜测。 以往的求雨,无论是国家层面的求雨,还是宗教层面的求雨,话题度都没有这么高。 因为求雨是庄严的,也意味著是无趣的。 百姓更加关心的是求没求下雨,而不是求雨的过程。 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求雨,跌宕起伏,八卦频出。 吃瓜可是人的天性,一时间关於吴哗的传说,还有这次求雨的细节,隨著文人墨客,士大夫在青楼的吹嘘,爆料,流传民间,成为全民谈论的话题。 “那位通真先生,真乃奇人异事——” 李师师已经再度“营业”,在宋徽宗略带醋意的默许下,她从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在民间的【耳目】之一。 她眼前的这些巴结她的客人,为她贡献源源不断的消息。 李师师作为名妓,在三教九流中行走,她隱约觉察了吴哗和別人不同的地方。 就是,他似乎在民间的威望,变得前所未有的高。 老百姓的对一个人的评价,和官方,士大夫对一个人的评价往往是不同的。 许多官方推崇的道士,老百姓未必认可。 就如上清刘混康,作为茅山上清宗的中兴之主,虽然名声十分不错,也不是那种眷恋权位留在朝廷享受香火,而是效仿先祖陶弘景回山隱居的高道,可是在老百姓中就没什么话题度。 在朝廷受尊重,代表著道士个人的修行和手段。 可在民间受尊重,往往代表这个道士拥有民心所向的特质。 吴哗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已经拥有了让百姓们拥护的特质,但真正要將这种特质变成真正的民心,就要看他能不能求下雨来。 “通真先能打败那些坏神仙,求成功吗?” “不好说啊,听说雷祖出去了,不在家——“ “雷祖他老家定会回来的!” “就是,我昨天去道观里听玉枢宝经了,大家都说雷祖很慈悲,大家念雷祖雷祖就是保佑大家——” 这场求雨不但带来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八卦,关於道教,尤其是玉枢宝经的討论,也是不少。 眾人万眾期待,等著吴哗给他们一个答案。 美好的祝福,也让身在皇宫中的吴哗感受到了。 他凭空多了三炷香火,烟消云散,吸入体內。 这香火出现得很突然,但吴曄却能通过业力追溯到香火的来源。 “民心?” 吴曄笑了笑,这算是意外之喜。 虽然他搞出这个剧本,初心並不是为了攫取百姓的香火,但这三根香火的出现,也提醒了吴哗,自己不能放弃底层市场。 作为一个妖道,如果说媚上是为了获取更大的舞台,让许多人看到自己。 那香火的本质,从来不是那些君王的信任和崇拜,而是老百姓心里头念著你的好。 吴哗有了这份感悟,他心灵的修行似乎也得到了进展。 这些年修道,无论是內丹术,还是符籙科仪,吴哗虽然没有走向大多数道士所崇拜的长生和成仙的道,但也有自己心灵的追求。 也许比起神仙之说,他更愿意靠近基於朴素唯物思想而构建世界观的道家的道,还有根据自己手中的知识延伸出去的,自己对世界的感悟。 皇宫中,其他道士已经睡下,五小劳累过后,轻微的鼾声也从身边传来。 吴哗推开窗台,皇宫在月色下十分寂寥。 可是皇宫之外,吴哗仿佛能听见州桥夜市的喧譁,能闻到空气中的烟火气。 那份烟火气,才是他想守护的东西。 第三日,在万眾期盼中,吴哗迎来了求雨的最后一天。 吴曄在第三天,跟皇帝请了一个圣旨,改了求雨的时间。 拖延了两个时辰,吴哗將晴雨图上的时间跟自己的剧本对上,才姍姍来迟。 带著所有人的期盼,或者恶意,他登上祭台。 今天他脸上多了一分凝重,多了几分认真,从他认真的表情中,人们似乎读出了通真先生的一丝紧张。 真心为国,祈求下雨的官员,揪著心指望神仙慈悲,降下甘霖。 而那些见不得吴曄好的人,也期盼吴哗失败,好让他们高兴一番。 其中最紧张的人中,莫过於宋徽宗赵佶本人。 当吴曄一步步走上祭台的时候,他的心仿佛被人用手死死抓著,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此时,吴曄回头,朝著皇帝意味深长的笑了。 这一笑,仿佛化解了赵佶所有的忧愁,他无条件相信吴哗。 > 第103章 道君皇帝 第103章 道君皇帝 上万人的现场,寂静无声。 吴曄起调,开始唱韵—— 他这么正经的开场,让习惯了他指天骂地,呵佛骂祖形象的道士们,也多了一分紧张。 以至於道乐班的乐手们,隱约一时间跟不上。 人群中有个女道,最先反应过来,弹响手中的乐器。 那人正是赵元奴,曾经的青楼名妓,却皈依道门,成为这求雨队伍中乐师的其中一员。 经韵起,吴曄踏罡步,唱经文。 他越是认真,眾人越是揪心,果然今天,连乌云都没有一片。 难道通真先生真的將神仙得罪死了,这次人家连召云都懒得召唤? 但这一次,吴哗並不在意,只是斯条慢理消磨时间。 他在上边磨洋工,可把其他人看得著急得不行。 毕竟大家已经习惯了他前两天能很快將乌云召来,虽然不下雨吧,但大家好歹能听到一点响动。 可今天,连乌云都没有,那算是什么事呢?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天上的神仙也不见得个个都好啊!” “这先得罪了雷部的神仙,他们神霄派以后还能求吗?” 下方无论是道士,还是官员,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求雨这种事,不成功其实是正常的,如果按照以往的流程,就算求雨不成功,大家也不会有多少反应。 可是吴哗前两天,已经將调子起得那么高,现在却拉了一坨大的,不说宫里的人,宫外的老百姓也心急如焚。 唯有吴曄,一直默默看著晴雨图的动向,计算著时间。 他跳著跳著,突然將法剑摔在地上。 “尔等欺人太甚,真当贫道没有杀手鐧吗?” 吴哗指著老天破口大骂,骂的在场的官员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道士,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居然能骂得这么脏。 在吴哗骂完之后,他转身,朝著宋徽宗拱请。 “请陛下上台!” “爱卿,你让朕上去?” 宋徽宗一时间也懵逼了,他將吴曄推出去求雨,本就是让吴曄背黑锅的意思。 现在吴曄是几个意思,是求不到雨將黑锅甩回来吗? 宋徽宗是抗拒的,他並不想上去,承担求不到雨的后果。 不过吴曄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仿佛如謫仙一般,话语中的威权不可违逆。 他低下头,咬咬牙,站起来。 吴哗与他相处的这段时间,在他心里边,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信任。 皇帝一起来,百官赶紧跪下,叩首。 梁师成也伺候著,扶著皇帝,一步步走向高台。 “道长,咱就没听过道士求雨,还需要陛下出马?” 梁师成护主心切,在走上台高之时,已经低声责怪吴曄將皇帝牵扯进来。 吴哗闻言,呵呵一笑,回: “本不应该惊动陛下,但那些傢伙实在不够听话,不得不祭出杀鐧!” “杀手鐧,我?” 赵佶一脸懵逼,指著自己不敢相信,他居然就是吴曄口中的杀手鐧。 紧张之下,他连朕都忘了自称。 “那是自然,官家乃是南极长生大帝转世,虽然此生已经是凡人,迷悟本真,可威权还在—— 大帝乃是雷部法主,地位还在雷祖之上! 那些懈怠的神將,见著您,就如丧家之犬尔!” “可是,朕该怎么做?” 见吴哗强调自己雷部法主,南极长生大帝的地位,赵佶心中的慌乱去了几分,可是他依然没有办法不紧张。 人能骗得了別,很难完全欺骗自己。 他和吴哗这场政治游戏,半真半假,就是他也不能完全入戏,將自己当成那位神只。 在关键时刻,赵佶免不了怀疑自己的本事。 可是在吴哗温和劝导之下,他终於鼓起勇气点头。 “你下去!” 皇帝转头吩咐梁师成,梁师成只能离开祭台。 吴曄请皇帝跪在祭台上的案台之前,大喊: “南极长生大帝在此,尔等还不来迎?” 他这一声,声如惊雷— 伴隨著吴哗的喊叫,整个天空突然暗下来— 这样的巧合,让赵佶身躯震动,不敢置信望向空中。 只见乌云中,雷声滚滚,这声音听在他耳中,犹如天籟一般太巧合了,仿佛吴哗报了他的身份,那天空中的雷部眾神马上来迎接雷部法主。 吴哗配合著晴雨表的时间,为赵佶送上一出大戏。 赵佶站起来,眼眶已经泛红,他嘴里呢喃著: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其实在內心深处,他也不太肯定自己是不是南极长生大帝。 从一开始,他只是配合吴哗完成一场以神化他为目的的政治演出,可现在,他已经有九成相信,自己就是南极长生大帝。 尤其是那天雷中,电光隱现。 仿佛就有万圣千真,来朝拜赵佶。 吴曄在皇帝站起来的瞬间,直接跪下去。 “臣与诸天雷神,天將,恭迎大帝!” 他一跪,正在看热闹的百官,司天监的人,还有主持科仪的林灵素,徐知常等道人,也跟著跪下去。 赵佶在那瞬间,只感觉人要炸开了。 身为皇帝,他不是第一次被眾人叩拜,但身为道君皇帝,他是第一次以这个身份接受万人拥护。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巨大的爽感,將赵佶淹没。 他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焦虑,而是兴奋。 赵佶这辈子,大概是第一次获得如此多的人,真心实意的信奉。 天空中雷声轰鸣,但就是不落雨点— 这让赵佶的心情逐渐变得低落几分,这些逆臣,居然还不下雨? 皇帝眼中多了几分戾气,他真將自己当成长生大帝了。 “陛下放心,有您在这,他们不敢造次— 请陛下书表文一卷,让贫道送上天去!” 吴哗早就准备好流程,將一份空白文卷送给宋徽宗。 宋徽宗不推辞,就在祭台上开始书写表文,祈祷上天。 “陛下,这样写!” “您乃是长帝,並不需祈求下位者!” 吴曄修正了赵佶几处写表文的错误,其实说错误並不准確,因为所谓的表文,一般就是以下位者的身份,去祈求上神。 吴哗指出问题所在之后,皇帝心中多了一股莫名的豪情。 出错,他是南极长生大帝,天上那些雷部诸神其实是他下属。 心情激盪,皇帝落笔。 瘦金体的文字锋鎧傲骨,仪態超绝,皇帝下笔如有神,很快將一篇表文差点写成檄文,等到他写完之后,交给吴曄,赵佶有那么一瞬间產生了后悔的情绪。 毕竟上边雷声轰鸣,那可都是神仙啊— 吴曄却不管皇帝的感受,直接拿过表文,一撮,表文直接燃烧起来。 这个小魔术,將求雨的氛围推到最高潮。 此时,吴哗指天,念念有词。 “贫道以长生號令,雷部诸將,还敢瀆职?” 他话音落,一滴水落在他脸上,两滴,三滴— 雨水在吴哗的呵斥下,开始疯狂落下— 这场经歷了三天才求下来的雨,不大不小,却是甘霖天降。 “下雨了,下雨了——” “求雨成功了——” “终於下雨了!” 皇城內,百官任由从天而降的大雨,將他们淋成落汤鸡,却没有人想要比喻c 这场雨,不独底层的百姓,所有人都等得太久了。 民以食为天,一年的粮食收成,全在雨水里边,官员的考核,绩效,也在百姓的饭碗中。 无论是贪官,还是能吏,当老天爷真正降雨的时候,都由衷的高兴。 就连见不得吴曄好的蔡京,童贯,王黼等人,脸上也掛著笑容。 人们经歷最初的喜悦之后,目光不由自主望向祭坛上的吴哗和宋徽宗。 皇帝也被雨水浇透了,这样的体验,他从来没有。 “官家!” 梁师成,还有宫里伺候皇帝的宦官,正要上去给皇帝遮风避雨。 赵佶用坚定的眼神,制止了这些扫兴的下人。 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赵佶嘴巴里呢喃著,他已经不太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 “朕不是无德之人!” 赵佶憋了半天,居然只憋出这句话,吴曄闻言差点破功,直接笑出声来。 皇帝能在这个关口说出这句话,证明他心里还是很介意外界的评价。 吴哗在风雨中,大喊: “陛下非称不是无德之人,陛下还是有福之人,有德之人,有道之人! 臣高上神霄玉府·总摄雷庭使相·寿天侍宸吴明之,拜见道君皇帝。” 吴哗高声,压下祭坛之下所有的喧譁,直接跪在地上,朝著皇帝三跪寿叩。 道人本不欠朝著皇帝跪拜,可是此时气氛烘托到这里了。 不跪下不行啊! 宋徽宗神色恍惚,他记得通真先生从未告诉过他他在天上的职位。 总摄雷庭使相·寿天侍宸。 这就是通真先生在天上的职位刃? 吴哗的声影,仿佛和天上某尊神只,融合在一起。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风雨声在周围肆虐。 人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倒是人群中的火火最先喊道: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 五小反应快,也跟著大师兄喊起来。 紧接著,是道教的道士们,逐渐蔓延到司天监,然后蔓延到满朝文武。 蔡京和童贯的人,面面相覷,他们都知道宋徽宗想要成为道君皇帝,事实上这件事一直都在推进。 可是涉任礼仪的东西,都需备循序渐进,可这场求雨,吴曄提触將皇帝推向道君皇帝的地位。 而骤,是时机是如此完美无缺! “道君皇帝——” 蔡京虽然垂垂老矣,却是这些人里反应最快的,他举起手高喊。 蔡絛,童贯等人也反应过来,一起跪下。 在一声声道君皇帝的呼声中,只有宋徽宗赵佶,还站在原地。 雷声轰鸣,带著狭电照亮祭坛,赵佶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了刚才明明空无一物的案桌上,多了一些东西。 他本仁去拿起来,查看,是几本经捡。 经捡以紫色帛书经书,那紫色之纯正,身为皇帝的赵佶都没见过。 他好奇,正备翻看经捡,突然一道惊雷。 他乐到有东西滚落的声音。 第104章 完美退场 第104章 完美退场 “师父!” “通真先生——” “道长!” 赵佶还没回头的时候,已经听到了人们惊呼的声音,他猛然回头,却见他的挚友,总摄雷庭使相·九天侍宸吴明之从楼梯上滚下去。 大雨倾盆,宋徽宗却能藉助雷电的光芒,看到吴曄七窍隱约流血。 他被雷劈了? 皇帝脑海中马上想到这个想法,皇帝第一反应是要拉住吴曄,只是吴曄滚得太快了。 他从台阶上滚下去,马上有人围上去。 “太医,快让太医过来!” 皇帝手忙脚乱,他求雨成功的喜悦,被吴曄这场变故打乱。 在慌乱之余,他只记得护著自己从案台上捡到的经书,大喊太医。 皇帝求雨,太医院的太医肯定待命,所以在宋徽宗喊太医之前,太医已经匆匆赶来。 在雨中,现场乱成一片,宋徽宗也心乱如麻。 可是在这场变化中,他好像多了一些他平日里没有的东西。 “都给朕闭嘴,先將通真先生送去附近的大殿,马上给朕查看,先生要是有三长两短,尔等必须付出代价!” 皇帝回过神,踏步走下祭台。 他的怒叱,让眾人有了主心骨,那禁军的人赶紧抬起吴曄,朝著最近的大殿去。 半个时辰后。 太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昏迷的吴曄,面面相覷。 “先生怎么了,说呀!” 赵佶披著太监送上来暖和的衣服,却连身上的湿衣服都顾不得换,冷声询问。 其他文武百官,都站在陪著皇帝,许多人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却不敢吭声。 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皇帝,此时的宋徽宗就如一个马上要爆炸的火药桶,谁惹谁死—— “陛下,等——臣等摸先的脉象,情况不妙——” “陛下,三五不调,连连急数而来,忽然又停顿刻,毫无规律,倒像是雀啄脉。” “雀啄脉是什么?” 皇帝蹙眉,太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於有人鼓起勇气说: “是七绝脉,危象——” “你的意思是,先生命不久矣?“ 闻言,皇帝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戾气。 “不,陛下,这脉象,倒是像先生已经死了很久了—.” 有位太医硬著头皮,说出自己的诊断,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样的判断,因为吴哗一直生龙活虎— 可他们的专业告诉他们,他们的判断似乎有道理。 这诡异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茫然起来,这是什么鬼? “你们这些庸医,懂什么师父,让我来——“ 人群中,传来一声娇俏的声音,林火火推开人群,她身上披著一件温暖的袄子,好像是赵福金送过来的衣物。 小姑娘气气呼呼地,朝著吴曄走过去。 “是你——”” 宋徽宗认得吴曄这个可爱的小徒儿,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林火火没有理会皇帝,她逕自走到吴曄身边,把脉。 赵佶紧张地看著这个无礼的女孩,只见她突然扒开吴曄的衣服,露出了他略显精壮的上身。 这样的动作,对於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毫无疑问是惊世骇俗。 可是眾人还没来得及斥责,却发现吴曄身上有一个特殊的伤痕,伤痕形成一条长条的形状,看似被人某种武器打了一下. 林火火看著眼睛都红了,但她却开始给吴哗推拿起来。 “小道长,你这是在害他——” 那太医看吴哗这女徒儿乱来,忍不住提醒对方。 “你们懂什么?师父这雀啄脉从就有,不碍事的——” “怎么可能!” 几个太医闻言,吃惊之余,不敢相信。 林火火一边用手法给吴曄推拿,一边说: “师父从小就有绝症,命不久矣,你们这些人回分寧打听,是不是如此? 不过师父觉醒宿慧之后,他的病就好了,但这具身体的脉象,也留在那个时候。 师父说,他来人间,只有未完的使命,辅佐圣王歷劫! 这具身体只是他济度眾生所用,隨时可以捨去—.” 林火火的解释,为吴曄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在场有许多官员面面相覷,这道人难道生下来,就是为了辅佐陛下而来? 宋徽宗赵佶,已经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原来通真先生拖著残躯,只为辅佐他而来. 其他官员听著这天方夜谭的说法,半信半疑,此时林火火却用手法,將一个东西塞到吴曄嘴里。 已经“昏迷”的吴曄,不著痕跡配合林火火的动作。 等女徒弟的手法按住他胸口的时候,吴曄哗啦,吐了一口血。 “先生醒了——” “先生醒了——” 吴曄突然甦醒,终结了太医关於他命不久矣的诊断。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神迷离。 “通真先生——” 赵佶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吴哗面前,关切询问: “先生您没事吧——” 吴曄咧开嘴,脸色惨白,但笑容却依然如以往一般温和: “倒是没有碍,就是被雷祖抽了鞭子,差点没扛住!” “雷祖?” 吴曄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摆出雷祖的名头,眾人突然想起他身上的伤势。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是那个雷部主帅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吗? 神仙抽他一鞭子,他居然还没死? 所有人用半信半疑的目光,望向吴曄,不怪他们怀疑,吴曄的说法实在太离奇了。 但吴哗目光真挚,连朝中的老油条都没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雷祖,为何要抽——要训诫先生?“ 赵佶也是满脸疑惑,雷祖不是他的化身吗,而通真先生是他前世的侍臣,为何会如此? 吴曄闻言,默然不语,只是看著周围的人群。 赵佶会意:“你们都出去——”” 眾人本来还想听个八卦,却被皇帝直接赶出去。 所有人,只有林火火还扶著吴曄,其他人都离开原地。 “昨求不下,並非雷祖不在,而是雷祖不愿—— 吴曄等其他人走后,才说出事情的【真相】。 赵佶闻言,大吃一惊,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陛下乃是下世歷劫,臣以近臣身份,以天道干涉人道,上天不喜。 雷祖虽然是陛下化身,可他坐镇神霄九天,维护的是天道的利益。 就算与陛下一体同源,此时却利益不同!” 吴曄的说法,让皇帝十分震撼,但他仔细一想,却好像有道理。 就如吴曄跟他说过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会有不同的利益诉求。 他在歷劫,当然希望吴曄能帮他解决一些事,可是某些事,天上未必允许。 “歷劫歷劫,也许雷祖更希望陛下凭藉人间的手段,解决眼前的问题—. 因为如果天道干涉太过,陛下也就失去了歷劫的意义。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明明雨求下来,贫道却要挨雷祖一鞭子—..” 吴曄意味深长,藉助神仙之名,提点赵佶。 赵佶茫然了,求雨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靠人力解决? 吴曄看出赵佶的迷惑,嘆气: “陛下,过往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何须藉助求安天下?” 这话如醍醐灌顶,打破了赵佶的思维盲区。 他整个人楞在当场,难道他要歷劫合真,就是衝著这些人去的? 不以天道,但求人道。 以人道而治天下,这就是雷祖教训吴曄,也是给他警示的原因。 赵佶想到这里,一种我做不到的情绪,扑面而来。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百官吹捧听听也就算了,真要让他以这些人为目標,他想起来就压力山大。 而且,他修真是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从信仰中获取一些便利? 眼见宋徽宗陷入焦急焦虑的状態,吴曄十分无奈。 “陛下,雷祖这么决定,也是您下凡歷劫之前的嘱咐啊! 若您想不透,不妨看看,雷祖为您留下什么?” 留下什么? 宋徽宗身躯一震,他猛然想起他在雷雨中拼命护下来的东西,凭空出现在祭台上的几卷帛书经文? 他因为担忧吴哗的身体,只是匆匆將它们放好,就过来查看吴哗的情况。 “爱卿等等,朕马上让人將那些东西拿给你看——..” “陛下,这求雨好歹也成功了,陛下应该出去,祝告上苍!” 经过吴曄提醒,皇帝这才想起自己確实有事没有做完。 “那爱卿你先在这里休息——” 求雨成功这件事,已经和道君皇帝绑定在一起,宋徽宗经过吴曄提醒,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收穫自己胜利的果实。 他点头,转身走出去。 只留下吴曄和徒儿两,孤男寡。 “师父,这算是,过关了吧?” 林火火见四下无人,才跟吴曄说话。 吴曄无声点头,他从嘴巴里,吐出一个用羊肚缝好的袋子,袋子已经被咬破一个口子,血跡浸染— 看到女徒儿毫不犹豫將东西藏好,吴曄吐了一口悠长的气。 这场求雨,他和火火谋划了许久,其中根据晴雨图中看到的降雨的特点,吴曄亲自排编了这场戏。 没错,无论是所谓的吐血,摔倒,生病,甚至他身上伤痕,都是魔术和苦肉计的產物。 而做下这些事情,也是为了吴曄的未来,能从求雨的困局中挣脱出来。 有了今日这个理由,至少宋徽宗以后不会轻易让他求雨了。 而吴曄为皇帝准备的,是另一条人定胜天的路子。 他站起来,毫无受过伤的模样,虽然提前製造的和从祭台滚落时留下的伤,还隱约作痛,但吴曄心情愉悦。 因为他看见一百零八注香火,在他眼前幻灭。 香火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加强,也让这次他的退场计划,画上完美的句號。 接下来,就是另一场大戏,即將开场— 第105章 修雷法,不如修水利 第105章 修雷法,不如修水利 “太师,您相信那吴曄的伤,是雷祖留下来的?” 被皇帝赶出去,百官留在大殿中,等待皇帝的出现。 外边的雨水,伴隨著电闪雷鸣,狂风席捲。 雷暴带来的寒冷,侵袭著每一个没有来得及换衣服的人,蔡京作为一个已经六十九高寿的老人,已经感受到其中的一丝寒意。 不过很快的,梁师成命令宫中宦官,给他送来了能够裹著身体的衣物,为他带来了些许温暖。 他,童贯,郑居中这些大佬,多少还能分到一件毯子,其他底层官员,连毯子都分不到。 不过就算是蔡京等人,他们也没有换下淋浴的衣物,因为在宫里,他们並没有换洗的官服,而且这场祭典並没有结束,所以他们也不敢走。 皇帝和吴曄在里边不知道聊什么? 但现场所有人的焦点,也不免落在吴曄的身上。 这场求雨,吴哗的神通再也无人怀疑。 哪怕是童贯,蔡京等见多识广,见惯了妖道的老狐狸,也没有办法在求雨这件事上说吴曄分毫。 求雨,那可是作为一个道士,毫无爭议的最强大的神通。 在民以食为天,而食物的获取很大程度上要靠老天爷的农业社会,呼风唤雨这四个字,就是神仙的代名词。 吴曄用一场祭典,完成了自己的封神。 而且他留下来的故事,註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会成为汴梁,乃至天下百姓茶余饭后,口耳相传的故事。 其中最有戏剧性的,除了献祭了林灵素的名声而形成的那段小故事,最有传奇色彩的应该就是吴曄的身体状况和被雷祖打的那一鞭子。 吴曄拖著残躯辅佐宋徽宗,这悲情的身份,更让他多了几分捨身为天下的意思。 但如果说最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毫无疑问就是雷祖给他的那一鞭子。 雷祖为什么要给通真先生一鞭子,这个悬念估计要让很多人睡不著觉。 別人在討论为什么雷祖要给通真先生留下一鞭子的时候,童贯却本能怀疑这鞭子是不是吴曄故意留下的? 他们见多识广,也见惯了道士用各种手段去博取皇帝的信任。 蔡京也怀疑,吴曄那道伤口十分诡异,可是他破脑袋,也想不到吴曄的动机。 因为吴曄完全可以以更体面的方式,去获取更多的信任和威望。 从高台上滚落的行为,其实对他是不利的— 蔡、童、梁三个朝廷中最有权势的人,都想不明白吴哗这么做的好处事什么? 既然想不到动机,那吴曄的滚落和那一鞭子,大概率也是真的。 可这又带来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雷祖要打他一鞭子? 好奇心这种东西,不分富贵贫贱,就连蔡京都想知道,雷祖为什么要抽他一鞭子? 好奇心,有时候非常磨人。 “陛下出来了——” 就在眾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宋徽宗赵佶从里边走出来,皇帝身上也湿透了,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 他狼狈的模样,却让大殿中的官员们感受到了这个皇帝与他们同甘共苦的感觉。 “官家!” “陛下!” 群臣纷纷起立,朝著赵佶行礼。 赵佶敏感的感觉到了这些朝夕相处的官员,尤其是低阶的官员,对他的態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其中不乏有人,用敬畏的目光看著赵佶。 这种阳光和以前不同,以前赵佶没有对比的对象,此时再回想起来。 眼前这些人的目光中,真的多了一些发自內心的敬畏。 而以前,只是为了他的权势,特意迎奉而已。 这一切,都是因为求雨带来的改变,赵佶心知肚明。 若是往常的求雨,哪怕是赵佶按照司天监,按照儒家那套天人感应说的方法主持求雨,下雨也绝不是他的功劳。 可是吴曄一番戏剧化的表演,尤其是第一第二天和雷部神仙的拉扯。 却让这场求雨变得话题度十足,最后是吴哗在关键时刻,將他拉上祭台.. 那场雨的落下,吴哗將求雨的大部分功劳,都分给了赵佶。 这就是他成为道君皇帝的法理,也是篤行鬼神的天下人,尊敬赵佶的理由。 士大夫虽然遵圣人言语,敬鬼神而远之,可並非不信鬼神。 赵佶心里,默默给吴曄记上功劳。 通真先生真的和其他道士不同,那些道士在自己面前往往是故弄玄虚,然后通过各种手段,震慑自己。 装逼是让別人都装走了,皇帝反而成为这个故事中负责震惊的配角。 可是吴曄,却將主角的位置让给自己。 这谁是真正的自己人,不言而喻。 “杨戩,去熬点薑汤,给所有人御寒——” “还有,去找点衣服和火炉,给诸位大人套上!” 赵佶注意到,大殿中有许多人其实已经很冷,虽然是夏天,但雨水沾黏在身上,终归会有不適。 他也没注意到,自己自然而然的动作,是他平时没有的习性。 果然皇帝注意到自己等人的窘境,却让不少底层官员感动不已。 这就是收买人心! 赵佶发现这些变化的时候,对於帝王术又有了几分感悟。 所谓帝王术,不是简单粗暴的平衡,收买人心也不是说你想收买就能做好的。 “是,陛下!” 杨戩领了命令,赶紧让人去安排,不多时,浓浓的薑汤和火炉子进入大殿中,让大殿显得有些凌乱。 不过这种凌乱带来的,却是陛下爱民如子的温暖。 赵佶似平开了窍,收买起人心来,得心应手。 这份变化童贯和蔡京等人看在眼里,各有滋味。 他们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若说赵佶没有尝试过收买人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以前那些帝王心术和收买人心的手段,骨子里透著天家的傲慢和幼稚,所以用下来其实並不好。 可今日的一些举动,却已经是个成熟的帝王。 “诸位爱卿陪朕走到最后,朕十分欣慰。 如今求雨之事已经圆满,朕也不耽误诸位的时间,早日结束这祭祀,诸位早日回家吧朕准尔等明天休息,不用来上朝了!” 皇帝又顺手收买人心,正准备结束这场盛典,此时一个太监捧著一些帛书,送到皇帝面前。 “陛下,这是您让臣保管的东西——” “陛下,这是什么?” 好的臣子,要学会察言观色,当宦官將帛书送上来的瞬间,马上有官员【好奇】提问。 在场恨不得马上回家的官员,也不得不在咒骂那位同僚的时候,用期盼的目光望向皇帝手中的东西。 这是什么,从哪来的? 他们很快得到答案。 “朕倒是把这个忘了,这是当时凭空出现在祭台上的经卷,遇水不染,那案台明明空无一物,但晃眼间却多了几本经书——.“ 赵佶是真的把这几本经书忘了,因为经书出现的同时,吴曄也跌到祭台。 他顾著自己的挚友,经卷一时间也没有理会。 如今再看这些帛书经卷,他升起一种淡淡的激动。 这些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天上那位自己的化身,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留给他的东西。 这些经卷外边,有一条长条的布卷包著,布卷上的紫色,是一种普通人从未见过的紫。 一听说可能是神仙赐予的经典,百官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们大部分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是皇帝和吴曄在製造祥瑞。 华夏经歷千年岁月传承,什么样的事情大抵都经歷过,皇帝想要製造祥瑞为自己做事,这已经是老招数了。 不过这次的【祥瑞】似乎也下了血本,大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紫色的布卷。 那种紫,让人心醉— 是这个时代的工艺,不能复製的產物。 “难道真是天上的东西?” 童贯悄声询问身边的蔡太师,蔡京惊疑不定,却是摇头。 他也把握不准,因为他这辈子搜颳了不知道多少宝贝,可是那些紫色的布,他確实没有见过。 “看里边的內容是什么?” 蔡京低头,用只有童贯听到的声音说道。 不管是真是假,这些经书出现的总要有个目的,也许经书是假的,是皇帝和吴曄联手炮製的祥瑞。 可是,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不管手段如何隱蔽,只要目的暴露了,就可以猜到结果了。 “陛下,这布卷中似乎有字——” 宦官打开布卷,里边露出经书书本,赵佶第一时间將经书抓过去,正要打开,却听伺候的太监稟告。 他手中的布卷,有金色的字体。 字体拗折凌厉、锋芒毕露,如断崖峭壁,冷峻奇崛。 皇帝本是爱字之人,粗看上边的文字,眼睛一亮。 这文字的主人,一看就是一个杀伐果断,正气凛然之人,赵佶脑海中,浮现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形象。 他马上放下经书,將这布卷抓在手中,仔细一看。 看完上面的內容,皇帝脸色微微变幻,他默默放下书卷,陷入沉思“陛下,这上边写了什么?” 上天赐书,又有经卷书本,这明显就是天降祥瑞的意思。 既然是祥瑞,想必陛下一定乐意分享天下。 刚才提问的官员,又在合適的时间提出问题,不过这次他马屁似乎拍在马腿上,赵佶脸色微微难看,似乎並不愿意公开这份內容。 可是大家都看著,皇帝知道藏起来也没用,於是摆摆手,让旁边的太监念: “吾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亦尔人间圣王化身。今感本真虔祈甘霖,特显真性,为汝开释劫中玄机。 盖尔本是长生帝君降世,代天牧民,非为戏弄神通而临凡。当知雷法虽尔先天权柄,水利方为圣王功业。昔吾化身大禹圣王,不恃雷霆之威,乃胼手胝足疏九河,凿龙门,通大川,使水性归道,沃野千里。故能禳旱魃於未萌,保社稷於永年。 今尔既在劫中,当明:求雨不如蓄水,步罡何若夯土?雷符虽能召云靄,终不敌沟渠蓄水之恆常;咒诀纵可动风伯,焉及堤坝安澜之德广?吾掌雷部亿万载,见兴水利处,纵三辰失序,犹有余粮抗灾;怠沟洫者,虽旬日祈雨,终成赤地流民。 天尊敕曰:尔其安心歷劫,以鍤代剑,以夯代咒。使江河安澜,则天心自感,雨暘时若,何须步罡踏斗耶?雷声普化,实化在润物无声;天尊垂训,惟训在厚生为本。谨记尔本吾真灵下盼,治世当行圣王事,莫墮术法小乘中!“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的祥瑞,居然是一篇雷祖的训诫之文。 文章的核心,也不提雷法,而是水利。 或者说,雷祖在用自己的方法告诉赵佶,修雷法,不如修水利.. 第106章 明年,黄河决口 第106章 明年,黄河决口 雷祖一篇训诫之文,直指身为皇帝的赵佶。 这篇训文中,承认了赵佶乃是南极长生大帝的身份,又將赵佶训诫了一顿。 所谓求雨乃是小道,当效仿圣王大禹,治水修水的的告诫,倒不像是神仙所言,反而更像一位儒家的长者,教导皇帝治世。 这篇训文,打破了所有人的猜想,也让很多人內心中以为的,是吴曄和皇帝炮製祥瑞的猜测,烟消云散。 多好的神仙啊! 这样一篇训文既满足了人们对於这位神尊对神祗威严的幻想,又符合儒家的治世之道—— 童贯,蔡京,还有朝中文武大臣,看著宋徽宗脸色青红交加,便知道这训诫他绝对不知情。 宋徽宗的性子,大家还是了解的。 如果他插手了这篇祥瑞的编撰,他绝对不会容许里边的【雷祖】对他有半分训诫。 也就是说,就算这篇训文是造假的,也肯定和皇帝无关。 “雷声普化,实化在润物无声;天尊垂训,惟训在厚生为本——好!“ 大殿內,郑居中首先出声叫好,比起那些虚渺的神仙,这位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说辞,正合他的心。 “老夫虽然不崇道,但回去也不妨供一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供一本《玉枢宝经》,只为今日之天尊训诫!” 郑居中率先表明態度,身为朝廷太宰,他的声音不可小覷。 有他相应,许多官员纷纷言语: “本官也对这雷祖多了分敬仰——” “上可降甘霖泽润苍生,下可劝圣上厚生为本,实乃天下第一仙也——” “圣人虽然吾等敬鬼神远之,须知远之之前,首先要敬鬼神——” 大家激动之余,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雷祖训斥宋徽宗的言语,戳中了他们的心。 皇帝崇道的事,不是没有人没意见,而是大家都不敢多言。 宋徽宗虽然不怎么杀士大夫,可是他心眼小,这朝廷中敢言的人,早就被流放出汴梁了。 长期被压抑的表达欲,居然有一个神仙嘴替替自己说出,这感觉妙—啊! 台上的皇帝越是窘迫,大家越觉得高兴。 赵佶確实有些难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善听諫言之人。 如今被身边的臣子们藉助雷祖来阴阳,他坐立难安。 可是他转念一下,却醍醐灌顶。 自己的【化身】藉助这场求雨训斥自己,又打了通真先生一鞭子,证明雷祖在点化自己。 “天降甘霖,以显慈悲,圣文训诫,以显威严!” 他低头思忖,默默深呼吸,当心灵平静下来之后,赵佶认真思索其中道理。 化身这是在点化他修行,让他不要过多依赖於天上的力量,而是藉助自己的本真修行。 所谓本身,乃是他现在皇帝的身份,当好皇帝,就是修行本身。 修雷法不如修水利。 是因为修水利乃是君王本分,而求雨却是心假他求,不得清净。 “朕明白了!” 赵佶抬起头,脸上的愤怒之意一扫而空,一念通达,万念通达.. 难怪雷祖要给通真先生一鞭子,大概是因为先生真的【做错】了,上天让他赵佶歷劫,是要他凭藉自己的双手去证本真。 他却偏偏要为了自己去求雨,难怪要被上天责罚。 当然,赵佶並不会因此而看轻吴曄,反而更加信任吴曄。 雷祖的训斥,就如师父训诫两个迷途的徒儿,威严中带著慈悲。 而那个跟他一起被训诫,甚至代他被处罚的人,是挚友,是家人—. 两人一起求雨,又一同被惩罚,这样的交情,总不会弱於人生四大铁吧? 皇帝顿悟之后,精气神变得也不一样了。 他一句话没说,却让大殿中议论他的官员们,逐渐闭嘴。 赵佶本来就是难得的俊男子,他一旦认真起来,身上就多了几分不同往日的气质。 “这次祈苍天降雨,功成圆满! 朕与通真先生,为百姓求下甘霖,以解百姓一时之苦,也算欣慰。 然正如诸位所见,雷祖训文,也给朕和诸位朝臣一个训诫! 我等治世,不当只求苍天相应,而要效仿圣贤,行圣贤之道才行..” 赵佶一番话,说得朝中清流们激动不已,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被皇帝疏远,排斥。 如今见他终於爭气了,这些官员跟打了鸡血一般,拼命点头。 可是有些人,就不太高兴了。 皇帝一旦不再“无为而治”,真正利益受损的就是他们。 可是哪怕心中不满,看著朝中大势已成,所有人唯有沉默以对。 “既然如此,这篇训文,名为《雷祖训》。朕当传抄,掛在御书房,以为座右铭! 太宰,太师——” 赵佶喊了两位臣子的名字,蔡京和郑居中赶紧出列。 “你们也看到了,尔等回去统计一下天下水利工事,若有年久失修者,当马上弥补——” 皇帝的命令下来,郑居中,太师蔡京,赶紧行礼领命。 倒是蔡絛却好死不死来了一句:“其实如今盛世清明,天下工事想来也没有大事—” 隨著蔡京老去,蔡絛也逐渐被退出来,成为蔡家的话事人。 他在这个场合发表自己的意见,本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今天不知为何,皇帝却想懟人。 只见宋徽宗冷笑: “那朕下世歷劫,歷的难道是温柔劫,盛世劫?” “闭嘴,还不赶紧跟陛下请罪!” 皇帝少有懟人,懟的还是跟他十分熟悉的蔡攸,蔡攸被蔡京怒斥,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声赔罪。 皇帝淡淡地看了蔡京一眼,那眼神中多了一分不怒而威。 他细微的变化,让童贯和蔡京越发心惊。 圣上,越来越不好忽悠了—— “陛下,不知雷祖赐下来的这些经卷,都是些什么,可否让我们长长见识—” 童贯及时转移了皇帝的注意力,宋徽宗也想看看雷祖给他留下经文是什么? 他让太监送过来,这帛书经文的材质,再次让眾人微微吃惊。 东西看著普通,又不普通,总而言之就不是市面上有的材质,经书有好几卷,但眾人仔细辨认,才发现只有两卷经文。 其中一卷经文属於大部头,名为《禹皇治水真经》,这部经卷字数极多,宋徽宗估摸了一下,起码有超过十万字。 十万字的经卷,对於道教而言,非常恐怖了。 这绝对是一门修行大道的宝经。 在眾人期盼中,皇帝打开经卷,一股恶意,扑面而来上边记载著很多图像,山河画卷,还有一种叫做流体力学的知识这种知识,眾人闻所未闻,只有宋徽宗感觉这经卷上的知识,跟通真先生说的很多知识点很像。 “这是天上的学问啊——” 一群文科生看到犹如天书一般的经文,差点给一波带走。 过了一会,大家才心有余悸地將书合上,这书没有人去讲解,是压根看不懂的天书. “也许,通真先生能!“ 赵佶在有困难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吴曄。 他想请教吴哗,但又想到吴曄的身体,正准备作罢。 “是禹皇经吗——” 此时,吴曄脸色苍白,被女徒儿扶著从后边走出来,接过皇帝的话。 “先生,您怎么不休息一下!“ “刚才臣在里边隱约听到,雷祖有经卷留下?” 吴曄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只是將《禹皇治水经》拿过去一看,若有所思。 他凝重的模样,让在场的官员心里咯噔一下。 要知道吴哗如今的地位,隨著他一步步的算计,早就类比神仙,他说出来的言语,没有人敢不重视。 “雷祖留下这份经文,勉励陛下治水,证明他已经看到了,有雷法所不及之灾难降临。 此劫必然与水有关,而且是与水利有关—” 吴曄装神弄鬼,掐指算计。 过了一会,他嘆气—— “先生,怎么了?” 赵佶的心情,跟著吴哗的嘆息,变得十分紧张。 “丁酉年,黄河危矣——” 吴曄语不惊人死不休,又甩出一个预言。 在皇帝沉浸在祥瑞的当口,他又来当乌鸦嘴了。 所有官员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吴曄,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是怎么回事? 別人恨不能天天给皇帝报祥瑞,唯有吴哗动不动就预言灾祸。 要知道宋徽宗这个人,最不喜欢听的就是不详的话,前人的下场早就验证了这个皇帝的心理。 无论是童贯,蔡京,蔡攸,王黼,乃至郑居中,邓洵武等人,都马上將目光投向皇帝,想要看他什么反应。 “原来如此,难怪雷祖给朕警训!” 皇帝只是一愣,然后自然而然接受吴曄的说法,他追问道: “那这灾祸严重吗?” 吴曄点点头。 君臣二人自然而然的交流,看傻了一批人。 赵佶居然丝毫没有因为吴曄扫了他的兴而生气,相反脸上还有紧张之色。 在蔡京他们这些老狐狸眼里,这意味著赵佶对於吴曄的信任,远远超过任何人。 这些人里包括童贯,蔡京还有其他自以为跟皇帝关係十分好的人,这让他们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机。 “上天赐经,自有警示,这次的灾祸恐怕不同以往,十分严重——” 吴曄脸上神色凝重,其实心里也没有好到哪去。 他在策划求雨的退场表演的初期,他准备的经卷其实只有那一步关於天病毒的经卷。 可是吴曄无意间想起明年,也就是公元1117年那一场黄河决口。 那是北宋歷史上最惨烈的黄河决口之一,据记载淹死了上百万人,导致数百万流民无家可归,灾情空前惨烈。这次大灾也严重破坏了河北路的农业生產和军事防御体系。 那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危机,可史书上並没有记载它发生在几月,所以吴曄临时改了主意,趁著他斋戒沐浴的时间,临时赶工十几万字,写下了手中的经卷。 水利之术,华夏不乏有学者陆续写下类似的书籍笔记。 华夏先民与黄河的斗爭,贯穿了整个文明史。 吴曄也知道,以现在的科技和生產力水平,哪怕给他当皇帝,也不可能完全解决黄河决口的问题。 可这种天灾,尤其是毁灭级的天灾,他是可以通过预言救下一些人的。 如果能利用国家的力量,再做点什么,那也是功德无量的事。 所以他这次模仿雷祖的语气写下训文,真正的目的就是预言这件事。 但吴曄也知道,这事肯定会惹別人不高兴。 皇帝的態度倒是还好,这出乎他的预料,看来自己【养成】的效果还是十分明显的。 但其他官员望向吴曄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恶意了。 第107章 赵佶居然爷们了 第107章 赵佶居然爷们了 徽宗一朝,黄河决口,水患频发,可以说关於黄河的事故从来就没停过。 大一点事件的还能上达天听,扰动一下皇帝的不多的同理心,小一点压根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就是徽宗一朝关於水患的最真实的写照,人们,尤其是那些负责这方面的官员们,早就麻木了— 所谓为国为民,不过是大部人口中的口號。 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才是这些人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吴曄渲染苦难,尤其是说出未来一年要有一次大苦难,从上到下,几平所有官员都反感的话。 话已经被他说出来了,若是苦难真的来临,他们这些人做什么也是成全吴曄的绿叶。 做得好,吴哗的神仙的名声更加稳固,可是若他们做的不好,等於有一口大锅凭空落下,够他们喝一壶的— 偏偏皇帝很信任吴曄,他拿著那几卷《禹皇治水真经》,若有所思。 既然是雷祖警示,身为皇帝的他就不得不重视起来。 倒不是说赵佶爱民如子,而是他觉得当好皇帝,本身就是他歷劫的一部分。 如果上苍已经给了提示,他还做不好,那就是身为皇帝的他失职了。 距离今年过去,还有半年时间— 这半年就是雷祖留给他的准备时间。 “都监都水使者孟揆何在?” 皇帝转头,在人群中寻找一个官员,那被宋徽宗点名的官员,脸色十分难看。 都水监乃是负责全国性的河渠修护、疏浚、防洪以及水利设施的建造维护的机构,虽然关於水利工程的决策权不在这里,但这个衙门就是负责水利技术的。 眼见一口大锅落在自己身上,孟揆自然不太高兴。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著人刊印此经,发放下去,著人学习! 天下河道,令人赶紧巡查,检修,维护。 若明年黄河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朕找你麻烦—.” 宋徽宗说完,又转向郑居中,蔡京等人。 都水监是负责技术工作的,可真正决定修缮天下河渠的决策权,却在中书门下,具体的工作,还要工部、三司、户部协调。 有神諭在前,这件事就和道君皇帝的事联繫在一起了。 郑居中,蔡京等人暗暗叫苦,这口大锅果然都水监接不下,他们还要一起扛。 皇帝的表情严肃,涉及他“修真”大道的事,可一点都不能敷衍。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幽怨地看著吴曄,这傢伙一句话,让很多人都凭空多了许多责任。 吴哗故作天真,当做不知道他不小心得罪了许多人的事。 反正当妖道的,得罪人是在所难免,为了爭权夺利得罪人也是得罪,为数百万百姓的得罪一些狗官,何乐不为? “臣等领命!” 一干朝廷大员,各自领了皇帝的命令,关於黄河水患的事情就暂时告一段落。 但皇帝手中还有一卷经文,不知道是什么? 这卷经文的篇幅明显很短,这让官员们都鬆了一口气,他们生怕吴哗给他们搞出什么么蛾子。 大家可经不起折腾。 《太上济世痘疹真经》。 看到这卷经书的名字,眾人悬著的心终於放下来了。 看经文的名字,肯定和政务无关。 痘疹,这个名词也不免牵动眾人的心灵,皆因这个后世名为“天”的病毒,是盘旋在每一个人头上的死神。 民间一直流传著类似的话语,就是孩子能不能养大,就看孩子能不能熬过痘疹。 高达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 上至君王,下至贫民,一视同仁。 宋徽宗看到这本经卷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他虽然孩子眾多,可还是想起了不久前去世的孩子,也是因为痘疹。 赵佶翻开经卷,此时这卷经文已经跟火火写的初版不同。 而且其中字跡,吴曄也特意用了不同的笔跡。 雷祖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训诫,吴曄选择了明末黄道周的笔跡,这位明末忠臣的刚烈气节和字跡,正合雷祖的气质。 而这卷经文假託太上老君传给此时还是获得財神神职,还是瘟神赵公明的经文,字跡却不失刚烈。 吴曄选择的是董其昌的字跡,此人乃是明末最重要的书法家,他的字跡追求“淡雅”、“秀润”的意境,书风空灵飘逸、禪意十足。正合出世的太上真意。 果然赵佶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就是经文中的字体,作为可以稳居歷代书法家前十的赵佶,其实这两种字体真要强行比较,是不如他的。 可身为高手,他依然看出这字体的不凡。 “好!” 皇帝首先称讚其中的字体,然后才是观看经文的內容。 这本经卷的字跡很少,就算经过吴曄改编,增添了不少內容之后,也就只有五千字不到。 可是经文言简意賅的说了一个事,那就是老君爷看天下眾生被天所扰,又感应到人间有圣王歷劫,所以顺应天道,助人间圣王一把。 所以他传下的经卷,乃是根绝人间痘疹的经文。 经文详细阐述了关於天病毒的成因,如何杀人和如何救解. 老君爷以身下坐骑为容器,孕养出能解瘟疫的灵药,传给赵公明。 这乃是真正化解痘疹的秘方。 赵佶彻底呆住了,如果经文中说的是真的,这可是滔天的功德他就算再昏庸,也知道这痘疹就是盘旋在每一个人头上的死神,就如他,他就没有得过痘疹。 也就是说,只要他足够倒霉,他理论上还被这个死神的刀,架在脖子上。 以牛痘之术,绝痘疹之毒。 若有谁能做到,他绝对是万家生佛,死后被老百姓封神的存在。 “陛下!” 百官见赵佶看到经文久久不说话,也有点忐忑。 上一卷经文带给他们的麻烦实在太大了,以至於他们自己都很害怕皇帝又给他们整出一个么蛾子。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喜事!” 赵佶见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著自己的答案,將经文递给蔡京。 蔡京一看,身子也跟著颤抖。 然后经文传给郑居中,童贯,王黼等人,一路相传。 每一个看完经文的人,都头皮发麻,激动不已。 这些人往上数三代,往下数三代,哪一家,哪个人,家里没有人死於痘疹的? 古人孩子夭折的原因,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来源於痘疹,一些官员见闻此经书,登时嚎陶大哭起来。 “若此法早日出现,我家麟儿就不会——” 有人感染,许多官员也默默垂泪。 就是皇帝自己,想起自己的儿子,也是心有戚焉。 倒是童贯这类宦官冷静许多。 童贯冷冷看了吴曄一眼,道: “此法確定有效才行——” 他这句话说出去就后悔了,本来以他的情商不该如此,只是吴哗这个以前被他压制的人如今却被眾星捧月,他十分不爽。 果然皇帝的目光,冷冷看著他,童贯从未感受到宋徽宗与他如此疏离。 他赶紧赔笑,道: “臣的意思是,怕其中的法太复杂,不好流传!” “让贫道看看!” 作为此经的创作者,吴曄却好像没有“看”过此经,他从其他人手中接过此经,隨意翻看。 “经文中的方法十分简单,只是寻一病牛,將母牛乳上的脓皰上取浆,並將浆液於人身接种——” 经文可以写得很繁琐,那是需要维持神圣性。 可吴曄一番解说,几句话就將牛痘种痘之术说完。 这方法简单到赵佶都不敢相信会有如此大的效果,这还是吴曄为了宗教性,故意加了一些道教的咒语进去。 吴哗对於人们的怀疑,十分理解。 毕竟此时连人痘之术都没发明出来,直接进入牛痘,別人觉得噁心,怀疑正常。 他来到北宋之后,已经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关於真宗时期的宰相王旦种人痘的事情只是明清笔记的传说,真正的人痘之术要到明代中期才会发明出来。 从人痘到牛痘,又走了上百年的时光。 在此时到牛痘的数百年里,人们从未有疫苗这种概念。 所以,他道:“此法,乃是以毒攻毒之法,是上圣仙真从大道中窥见的至真妙法,所谓大道至简,诸位一试便知!” “可有危险?” 赵佶询问,他很想第一个使用牛痘,以解自己身上悬著的危机,可也怕出问题。 吴曄摇头,牛痘和人痘不同,人痘还有百分之二左右的死亡率,牛痘几乎没有。 人痘只是接种术,牛痘却是人类歷史上真正意义的疫苗! “陛下若有疑虑,可先在平民中推行,想来我北宋大地上,並不乏有需要疫苗的百姓! 他们若是无事,此法可在宫中推行!” 徽宗一朝,水患不断,水灾和瘟疫从来都是伴生的,小型的瘟疫其实一直没有停止过。 只是在官员的压制下,皇帝沉溺在盛世的虚妄中,並不得见。 吴曄无意中的一句话,揭开了许多人粉饰的太平。 蔡京等官员,低头咳嗽,却当没事发生过。 就算没有瘟疫,天病毒本来就和人类一直共生,並不曾离开。 也有人同意了吴曄的看法,既然这法子有效,不如先用百姓试一试! “让朕先来吧!” 赵佶一句话,却让大家都惊呆了。 他,要先来?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赵佶话音落,在场的其他官员嚇得脸色惨白,皇帝以身试法,这怎么可以? 別说官员们,就连吴曄也嚇了一跳,这货突然爷们了? 以百姓试法是吴哗提出来的,可他是知道牛痘之术必然会取得成功,所以没有一点负罪感。 但放在其他人身上,那意义就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在这个时代,阶层是无处不在的,让贱民去验证,再由贵人去享受验证过的成果c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你一个皇帝要以身犯险,这如何是好? “既然这是上天赐下的经典,朕就无条件相信其中的方法! 朕身为道君皇帝,若对此经卷心有疑虑,如何能对得起雷祖的信任?“ 赵佶义正严词,道:“朕当为表率,用这牛痘之术——” shift! 他此番说辞,倒是让吴曄彻底无语了,原来不是赵佶的觉悟高了,而是这傢伙压根就是个狂信徒啊! 不过这样也好,他越相信神仙之说,自己养成就越容易。 百官见劝说皇帝不要以身涉险不成,蔡京眼角余光飘到了吴曄身上。 “通真先生,您到是劝劝陛下啊。 为君之道以身涉险,非正道也——” 正在看热闹的吴哗,见一口锅砸在自己身上,微微愣住。 百官的目光,隨著蔡京的话语落在他身上。 吴曄登时被人用目光架起来。 要不要劝劝赵佶? 吴曄只犹豫了一秒钟,马上拱手作揖。 “陛下英明!” 在正道和邪道之间,吴曄选择当好一个妖道! 蔡京等人闻言,气炸了! 第108章 道德绑架和天下表率 第108章 道德绑架和天下表率 何谓妖道,就是在別人都觉得皇帝是错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让他觉得你跟別人不一样,总会在关键时刻支持著他。 偶尔的打压是可以的,但陪伴十分重要。 吴曄扛著压力,选择支持皇帝的做派,果然让宋徽宗龙顏大悦。 这才是自己的雷庭使相·九天侍宸啊! “还是爱卿懂朕!” 皇帝和吴曄一番惺惺相惜的表演,可真让其他人急了。 “吴曄,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陛下乃是万金之躯,岂可以身涉险?” 童贯寻了个机会,率先对吴曄发难。 “身为陛下近,却不知劝諫陛下,你可知罪啊——” “陛下,千万不要听著妖——道所,慎重为上!” 百官回应过来,也跟著童贯一起指责吴曄,並劝諫皇帝不要衝动。 可是赵佶在面对修道和祥瑞这件事,有著和別人不一样的信心。 他就如一个要维护自己信仰的殉道者,大手一挥: “不必多言——” “尔等现在让人去寻一病牛过来——” 皇帝一声令下,眾人面面相覷,百官是抗拒让皇帝以身涉险的,这绝不是人君应该做的行为。 可赵佶却怒喝:“若朕都不敢以身作则,如何让天下百姓信服这是至真妙法!” “不如,让贫道的徒,起为陛下寻来痘种?” 百官拗不过皇帝,蔡京一直没有表態,只是朝著准备去办事的官员使了一个眼色。 眾人心领神会,正准备找个方法糊弄皇帝,毕竟他们不可能真让皇帝以身涉险。 可吴哗好死不死说了一句,倒是让他们这点小心思落空。 所有人望向吴曄的目光,多少带著一点恶意。 他们可以相信雷祖,可以相信你吴曄是个有道之人。 可是以君王之身涉险,这就是犯了忌讳。 可吴哗却当做没看见,只是小声嘱咐火火,要做好卫生工作。 牛痘是绝对安全的,这点吴曄早就在几个徒儿和自己身上验证过,但如果取痘的人不足以卫生,还是可能对別人造成影响。 作为吴曄唯一的心腹,林棲焰点头,然后带著师父的任务去了。 有这么一件事插科打浑,百官看吴曄的目光又变得不善起来。 天乃是和人类共生的病毒,想要在汴梁寻找一头病牛,並不是很难。 林火火没有让眾人等太久,她很快牵著一头牛远远走来。 她早就种过痘,所以不怕天病毒。 但其他人可没有她那份从容,因为惧怕感染的缘故,多数畏首畏尾。 等到距离大殿足够的距离,林火火停下,手中拿出一把小刀,开始取痘浆。 她动作十分熟练,口中念念有词的是她自己编的咒语。 等到將痘种取来,林火火带著痘种,走进大殿。 她手中捧著的,是代表最强瘟疫的天病毒,当林火火踏入大殿的瞬间,她身边顿时空出好大一块空地。 不是每个人都得过痘疹,怕死乃是人之天性。 就连蔡京和童贯这些人,看到林火火捧著代表死亡的东西走来,也是头皮发麻。 皇帝也没好到哪去,他刚才豪情万丈,可真正面对死亡的符號,他心里也是发毛。 只是看见吴曄一脸淡定,赵佶却莫名安心下来。 只要通真先生觉得没事,他就莫名的信任吴曄。 “师父,痘浆已经取好了,请您验证!” 林火火走到吴曄身边,跪下,將东西呈送到吴曄面前。 吴曄点头,朝向皇帝。 他看出赵佶的退缩,可是现在由不得他退缩。 “陛下以圣躯为天下百姓表率,功德无量!” 恐惧是人性,迎著恐惧前行,就是养成。 吴曄以道德绑架赵佶,让他退无可退,这何尝不是一种暴露疗法,让赵佶习惯死亡和直面恐惧? 就当是帮他练胆了。 面对吴曄的恭敬,赵佶深吸一口气,他的心在某个瞬间,仿佛已经停了。 可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他也知道自己退不得。 对於道教狂热的信仰,让勇气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他默默点头,问吴曄:“怎么做?” “请陛下露出臂膀,臣为陛下施刀!” 吴曄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请皇帝撩起自己的衣袖。 古人的衣袖宽大,这倒是不难。 赵佶身边的宦官赶紧上前,为皇帝撩起衣袖,露出他略显白瘦的臂膀。 吴曄让人找来烛火,用烛火消毒。 其实他早就发明出来酒精,但此时身边没有。 消毒之后,吴曄在皇帝手臂上,悄然划了一个口子。 他的刀法极为嫻熟,刚好让皮肤划破却只有微微的血液渗出,然后吴哗將痘浆,抹在伤口上。 种痘完成了。 这过程中,所有人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去看。 明明知道手中的东西是瘟疫之源,却要主动抹在身上。 吴曄在操作的时候,目光迎著的方向,他看到了熟人。 这次求雨,皇子们同样来了。 太子赵桓,皇三子赵楷,还有还透著一股清澈的赵构。 看见皇帝以身试毒,所有的皇子的感受都差不多,就是有些感同身受的恐惧。 这是人之常情,可吴哗突然產生一个想法,他朝著赵构望去。 赵构眼神清澈,光在看皇帝了,突然发现吴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师徒” 二人眼神对上。 吴曄朝著皇帝做了个眼色,希望赵构能懂。 赵构露出一个恍然的神色,主动站出来。 “爹爹,儿臣也想来!” “九哥,胡闹——” 太子赵桓还没等赵构说完,首先出来呵斥。 不过赵佶听到这话,却露出愕然的神情。 他信仰坚定,所以想要做天下表率,可他从未想过让孩子们来以身涉险。 但赵构的动作,却让皇帝对自己一直忽略的老九多了一分印象。 “可是哥,儿臣想陪爹爹一起——” 赵构不愧是后来续命宋朝的皇帝,吴哗一个眼神,他马上领会了吴哗的意思。 他这话一出,身为太子的赵桓脸色难看,这也让赵佶吃了一惊。 赵构是个被赵佶忽视的孩子,他出身不好,才学也入不了赵佶的法眼。 可以说在那场阴差阳错遇见吴哗之前,皇帝其实对他缺乏关注,更不用说关爱。 就算有了和吴哗投缘的的机缘,皇帝对赵构的喜爱也远不如其他皇子。 可是这孩子居然懂得主动陪自己吃苦? “好孩子啊——” 宋徽宗心中流过一道暖流,赵构在他心中的分量顿时多了不少。 “你不怕危险?” 赵佶询问赵构,赵构梗著脖子,生怕皇帝小瞧他。 “儿臣不怕危险,儿臣相信爹爹敢做的,儿臣也敢做!” “那要是爹爹有事咋办?” “那儿臣就陪著爹爹一起有事!” “哈哈哈哈——” 夫子之间的对话,让皇帝的笑声响彻大殿:“好好好,九哥,朕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赵构的回答,实在是戳中赵佶的心尖,这么体贴的儿子,他以前居然没有注意。 不过赵构的回答,却让很多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了。 尤其是看到赵构自己伸出手臂,等待吴曄种痘,吴曄哈哈一笑,也不含糊,迅速为赵构种下牛痘。 他种完,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中。 有赵构的动作在前,其他皇子陷入一场被道德绑架的困境中。 九皇子都种痘了,身为太子的赵桓要不要跟进? 跟进是人之常情,可是怕死也是人之常情。 赵桓就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在赵构童言无忌的情况下,赶紧出声喝止赵构,生怕他种了痘让自己等人下不来台。 但如今为时已晚,无论是太子赵桓,还是另外一个备受皇帝信任的孩子,却都尬在当场。 赵桓深吸一口气,他很想走到前边去跟爹爹说一声,自己也要追隨爹爹种痘,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动。 这番诡异的情景,终归还是被赵佶捕捉到。 他本来就没想到要这些孩子陪著自己,但太子的动作,却让他有些寒心了。 “唉,这痘浆污染了——” 吴哗的声音,打破了大殿上的平静,他手一抖,那捧在他手中的痘浆却掉落地上。 砰的一声,伴隨著他十分特意的解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要是这该死的玩意还在,恐怕皇上和诸位皇子就要离心离德了。 “也好!” 皇帝看著地上被污染的痘浆,淡淡说了一句。 他转头,目光从太子身上掠过,又落在乗皇子上。 赵佶收回目光,也不见喜怒,他只是询问吴曄: “通真先生,这痘种起效要多久?” “根据经所,乗天內仕出现一个红点,七天仕形成形成痘皰,十天痘皰中央凹陷,变成饱满的“脓皰”,十二天脓皰开始乾燥高痂,歷经乗七之数,痂皮脱落留疤之后,陛忽则十年,多则可永不受痘疹所困扰!” “种痘之术,其实就是让陛工的一次被稀释了百倍的痘疹,让人身適应痘疹的存在,从此不再困扰!” 吴哗简单说明了牛痘种痘的原理,消除其他人的顾虑。 听到居然有这等今奇的医术,哪些太医们的眼睛也亮起来。 如今连皇帝陛工都以身试法了,这方法一业非常安全。 赵佶闻言鬆了一口气,他还以为种痘后会有多大的麻烦。 既然如此,他说铺: “老君以身牛为种,释病消灾,功德无量,朕就等二十一日,验证此法伶妙!” “陛为《铺德经》註疏,想必深得老君欢心,所以赐此经!” 君臣二人相互吹捧,倒是十分欢喜,可是站在一边的其他人就难受了。 皇帝,吴曄和赵构,这乗人敢直面瘟疫之恐怖,谈笑风生。 这才是真正面对生死的大勇气,也间接让赵佶的形象,变得高达起来。 “通真先生麻烦跟朕细说,太医,你们跟著先生学习一番。” 皇帝看了身边的赵构,他小小的年纪却有勇气陪著自己。 赵佶本来不算喜欢赵构,因为赵构文采相对太子和乗皇子赵楷等人而言,並不出色,加上他的出身和他喜欢舞枪弄棒的性格,赵佶承认在过去的很你一段时间他都尸视这个孩子。 可是在关键时刻,他居然很靠谱。 “还有九哥也种了痘,尔等也要好好关注一番!” 皇帝说完,也不再看其他皇子,自顾挥手: “今事情已了,诸位回去吧!” 皇帝挥挥手,让其他人离开,文武百官心思复杂,这场求雨落幕,却带给他们许多震撼和麻烦。 百官纷纷告退,接工来是皇子们。 “爹爹,儿臣告退!” 太子赵桓和赵楷等人,也加入告別。 皇帝微微頷首,算是应下了。 “九哥,你留陪朕说说话!” 赵构本来也打算离开,却被赵佶单独留上来。 赵桓赵楷和其他皇子闻言,脸色微微变化,他们在那件事上的犹豫,果然还是成全了赵构身份的变化。 > 第109章 喝开水和卖炭翁 第109章 喝开水和卖炭翁 赵构为皇帝研墨,看著赵佶在纸张上写字,他写得十分吃力,因为他想要写的字,並不是他平日里的瘦金体。 赵佶模仿雷祖训上的文字,企图復刻训诫中的精气神。 但他的心境似平和那字体不合,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赵佶写了好多遍,都不满意,唯有在最后一次落笔的时候,方才找到雷祖的感觉。 他以字会意,体会著这字体的主人背后的精气神,身上仿佛多了几分凌冽。 赵构乖巧地伺候著爹爹,眼光却瞟另一边的吴哗。 吴哗在知道太医们如何使用种痘之法,和皆是种痘背后的原理。 他同时也在教授如果种痘后出现一些情况,如何处理。 这些內容,都是经卷上有的,但细节並不在其中的东西。 有吴曄讲解,这些太医们若有所思,再到心服口服。 种痘术与其说是法术,不如说更像医术,或者是传说中的祝由科,自有其逻辑存在。 “诸位大人,可知瘟疫的本质是什么?” “是天地之间,微不可查之虫!” “有经云:天地有,清浊攸分。 清阳升为雷霆,浊阴沉作九疴。 中有秽虫,潜形无象,小若芥子微尘,聚如黑煞障空。 但这秽虫,也分成病毒和细菌两种——” 吴曄的声音只是隱约传来,可落在小赵构耳中,却让他大开眼界,他恨不得放下手中的活,赶紧去道长面前听故事。 听著听著,赵构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赵佶刚刚写好的雷祖训,瞬间被墨汁污染,赵构嚇得脸色惨白,赶紧跪下来。 “別声张,朕也在听!” 赵佶抬起头,给赵构使了一个眼色,赵构才发现原来爹爹写字,也心不在焉c 父子二人对视而笑,不约而同闭嘴,听著吴哗在交代如何种痘事宜。 他简单的科普了自己造的那本偽经里关於细菌和病毒的知识,这些太医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吴曄说的东西,他们闻所未闻,和他们所学的以阴阳五行诊脉的方法,也不太相同。 一开始他们也不信吴曄所言,但吴哗讲的细致入微,逻辑自洽。 尤其是他举了很多例子说明了细菌和病毒的无处不在,还有处置的办法。 “先是说,只要坚持將煮开喝,就能百病不?” “百病不生谈不上,但若瘟疫流传之时坚持此法,可多活人五成其实咱们的老祖宗也告诉咱们,病从口入,可是口入了什么会让咱们生病,大家都有不同的理解—— 其实入口之病,起码有八成与秽虫有关,若是能喝烧开的水。 则天下本不该死之人,多能活命— 隨著吴曄讲课的深入,他们討论的问题早就不在种痘本身。 那些老太医们一开始还对吴哗的说法半信半疑,很快的,他们不少人已经拿出笔记开始记录。 赵佶父子听著吴哗隨口所言,却被他话中的口气震慑住。 一个简简单单的喝开水,居然能胜过世间许多灵丹妙药,能活人无数? 这看似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语,吴曄却能將它背后的逻辑说得清清楚楚,赵佶父子听了,心驰神往。 “好了诸位,改日再说!“ 吴曄本来讲得兴起,却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於是咳嗽几声。 他的身体本来就【虚弱】,在他刻意的表演下,眾人才想起通真先生的情况和他刚被雷祖抽了一鞭子的事。 “此方若验,陛下和通真先生必然是我医家祖师之一! 老夫无以为报,家里倒是有一条珍藏的人参,回头给先生送去..”” 一场论道下来,老太医们对吴哗的印象大好,纷纷表示。 吴曄微笑,他没有拒绝这些人的好意,只是愧领。 江湖是人情世故,而人情世故来自於相互麻烦。 若故作清高,反而显得见外。 吴哗的这番动作,反而让那些太医们心生好感。 要知道太医这个工作虽然看起来十分尊贵,可是比起吴哗的身份,那是完全没有办法比。 但吴哗的平易近人,迅速拉近了这些太医与他的交情。 他们也默默决定,为吴曄做一些事—— 等到太医们告退,各自去忙碌之后,吴曄转身朝皇帝行礼: “不知道陛下可有什么感觉?” “无事,一切甚好!” 赵佶刚刚种痘的时候,也曾担心过身体的反应,可是此时一切安好,他早就放心下来。 虽然吴曄警告,有一部分人可能会因此发烧,但很快就会过去。 但很明显,皇帝並不属於有一部分人,他一切都好。 “先生说的喝开水,真如此神奇?” 等吴曄坐下,赵佶忍不住询问他感兴趣的话题。 吴曄点头,道:“其实陛下算一算就明白,这只是一道算术题! 这世间疾病,死於秽虫蛊虫者多,山中清泉,亦有不可见之虫存在。 若常人能以滚水放凉服用,哪怕此法能因此多让一些人活下来,这数字放到天下,也是天文之数。 这些活下来的人,就是生產资料吗,是能为大宋纳税,劳作的人才。 所以一句【喝开水】,就是仙家不传之秘,是真传一句话!”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赵佶琢磨了一下,好像真的就是这个道理,道家人喜欢藏。 就如丹道来说,都说丹田,可是哪怕信息发达如后世,很多人其实也不知道丹田在哪。 多年修行,不得长进,也许师父只是一句话点明丹田所在,便胜过十年苦修。 这就是所谓的內密,而喝开水如果真如吴哗所言神奇。 那这句话,就相当於万金不换的真传一句。 是能活人无数,泽润苍生的金句。 所谓道不轻传,法不贱卖! 赵佶不明白吴曄为何简简单单就將这句话说出去,要知道道家可不讲慈悲为怀,普度眾生—— 他不理解吴曄的境界— “因为,这是屠龙术!” 吴曄的话让皇帝愣住,所谓屠龙术的故事,出自於《庄子·列御寇》,讲的是一个朱评漫的人,向一位名叫支离益的高人学习屠龙的技艺。他耗尽了千金家產,了三年时间,终於將这门技术学成了。但是学成之后,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龙,这门所谓的屠龙术,也无用武之地。 道理皇帝是明白,可用喝开水比喻为屠龙技,似乎太过牵强了。 毕竟任何人知道了喝开水的好处,只需要坚持喝烧开的水,就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这等简单的延寿之法,难道还有人做不到吗? 吴曄仿佛明白皇帝的想法,呵呵一笑。 他的手,拍在桌子上,弹出简单的韵—.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將惜不得。 半匹红纱丈綾,系向头充炭直。” 在韵律中,吴哗唱起一首膾炙人口的诗句。 白居易这首诗,通俗易懂,也揭示了前朝“宫市”制度对底层百姓的盘剥。 赵佶如雷灌顶,瞬间醒悟,吴曄说的人和他理解的人,从来不是一种人。 对於那些如卖炭翁一般,挣扎在底层的老百姓而言,就算知道喝开水是长生方又如何? 他们能吃上一顿热食,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之事,哪有那么多的柴火能去烧开水? 纵知长生方,也如屠龙技。 赵佶的脸瞬间赤红,吴曄这屠龙技三个字,可是结结实实打在他赵佶身上。 他没有恼羞成怒,只有吴曄带著讽刺的劝諫,赵佶觉得与眾不同。 这与雷祖那篇训诫文,如异曲同工,在为他指明未来修行的道路。 “好你个先,你这是在点朕呢!” 赵佶也不生气,直接跟吴曄开起玩笑,笑著笑著,他幽幽嘆气。 比起別的皇帝,他这个昏君至少有一点是好的,就是他经常微服出巡。 汴梁虽然繁华,可是走在夜市中,赵佶总能看到百姓生活的样子。 哪怕在汴梁城,他以前不想“见”到的地方,眼角的余光总会烧到无家可归的孩子,衣不蔽体的乞丐,还有哪些为了生活在在底层百姓。 他以前总是特意去忽略这些地方,忽略那些在【盛世】下的阴影。 如今回想起来,雷祖所言的“劫”,大概就要落在这些人身上。 吴曄在点他,雷祖也在点他。 但他们又闭口不言所谓的劫应在哪里,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劫? 赵佶低下头,却听到吴曄的咳嗽,他才意识到吴曄其实一直没有休息.. 被雷祖打了一鞭子,又拖著残躯为自己收拾烂摊子,吴曄的行为,让皇帝士分感动。 他暂时收起好奇心,对吴哗说: “先生,要不休息吧?” 吴曄点点头,朝著外边看去,其实他的五个徒儿早就等在一边,林棲焰走过来,扶著吴曄,告退离去。 “九哥,你去帮朕送送先生!” 赵佶低头思索,似有心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等吴曄离开后,他也要好好整理自己所得所思。 他让赵构去送行,赵构乖巧应是。 等过了一会,赵构回来,却发现皇帝继续写那篇《雷祖训》。 “爹爹,我想拜先生为师!” “你不是已经拜先生为师了吗?” 赵佶蹙眉,赵构回答: “爹爹,不样,臣想成为先的弟子!” > 第110章 贫道的善意,没那么好接 第110章 贫道的善意,没那么好接 师父和老师,弟子和学生,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赵佶抬头看了只有九岁的赵构,见他满眼坚定,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儿,意志居然比许多人坚定。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於是去追求什么。 这点在皇子中也算难得。 赵佶蹙眉,拜师父和拜先生(老师)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先不说吴哗收不收,这等於跟吴哗的身份绑定。 赵佶一个小孩子自然没想过这里边有多少政治意义,可皇帝却要权衡利弊。 不过想到他和吴曄的缘分,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也许老九跟先生就是有缘。 赵构见皇帝表情变幻,心情十分紧张。 他其实早就想拜先生为师,奈何一直没有机会,也不知道先生会不会收他? 在宫里的孩子都是早熟的,尤其是没有母族庇护的赵构,早早就要学会在宫里的生存之道。 虽然没有人为难他,可这压抑的环境,却无形中孤立他。 是先生的出现,改变了他生存的环境,也让他获得来自於爹爹的一点关注。 赵构很喜欢先生,可隨著吴曄越来越受宠,他那一丝自卑的心理作祟,一直没有提拜师的事。 直到今天,先生那一道眼神,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却仿佛天生默契。 赵构走出来,主动陪著宋徽宗种痘,这个举动一举改变了他的现状。 皇帝现在看他,和以前简直天壤之別。 小小年纪的赵构,拜师吴曄只是因为崇拜,可是皇帝却想到了许多。 虽然治国不行,可宫里的权力斗爭和运行规则,让赵佶对赵构拜师多了一丝疑虑。 先生可见未来,必然是他身边的近臣,重臣,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的一言一行,也会影响他的决策。 让他跟老九绑定,是否不好? 皇帝略带疑虑地看著赵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不会想那么多,而且他的出身註定了和大宝无缘。 赵佶笑了,摇摇头,自从他决定发愤图强,努力修行之后,也变得疑神疑鬼了。 “若先愿意,你自决定!” “真噠?谢谢爹爹!” 赵构高兴之下,礼仪什么的一时间也忘了,手舞足蹈。 他略显野性的真心流露,放在以前肯定会换来赵佶呵斥,说他不懂礼数。 可是经歷过刚才的事情之后,赵佶却十分喜欢他这份天真。 毕竞他最喜欢的两个皇子,在人性的考验之前,却显得太懂礼数。 赵佶最喜欢的儿子,毫无疑问是太子赵桓和三子赵楷。 这两个儿子文采不错,知书达理,尤其是老三赵楷,是赵佶最为喜欢的儿子,但今天那场小v 的考验,很明显他两个儿子都没通过。 反而是赵构的衝动,显出了几分天家少有的温情。 ==== “不行——”” 几日后,吴曄一口回绝了赵构的拜师请求。 “啊——” 赵构本来信心满满,却被通真先生这番拒绝,搞得措手不及。 眼见赵构失魂落魄的模样,赵福金掩嘴直笑! 她身边,林火火的表情也十分玩味。 吴曄经过几日“养伤”已经逐渐恢復健康,他奉召入宫,却刚好碰上了群臣有事起奏,吴曄转个身,去了校场陪赵构锻炼身体。 所以就有了这一幕拜师的事情,可他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赵构想要拜师的想法,他是理解的,毕竞自己帮了他那么多,他对自己有依赖是正常的。 可是他並不想跟赵构走得太近,而只是想要维持一个善缘。 他的身份光环太大了,过早笼罩在赵构身上,不是一件好事。 校场上的几个人一直很稳定,他的四个徒儿成为赵构的玩伴,关係默契。 他们会告诉赵构吴曄种种神奇的事情,但也会毫不犹豫控诉吴曄的【惨无人道】。 但这种幸福的控诉,本身就是一种炫耀。 赵构对於当吴哗的弟子,反而更有兴趣了。 “师父,为什么他们行,我不行——” 小赵构很不服气,指著水生他们很不服气。 “有人嚮往灵山,但有人出生就在灵山。 就如许多人想要当皇子,殿下生来就是皇子——.” 吴哗觉得赵构的样子十分可爱,决定逗一逗他,谁知道赵构听完这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噗!” 赵福金远远看著,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能在这里陪著,纯粹是因为喜欢与火火说话。 皇姐一笑,不远处的赵构哭得更伤心了。 “通真先生欺负人—— 先生明明昨天——” 赵构越哭越大声,倒让吴曄下不来台了。 小朋友童言无忌,正要说出昨天的事,吴曄一个箭步,將他的嘴巴捂住。 他朝著赵构眨眨眼,这孩子马上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赵构朝著吴曄眨眨眼,表示自己不哭了。 未来的南宋开国皇帝,终归有点脑子的,吴哗用只有他听到的声音说: “给你机缘,你接著就是,不用大声喧譁! 但,你太靠近贫道,並非好事——..” “为什么?” 赵构有些疑惑,他虽然有早慧,但毕竟还是孩子。 “贫道的善意没那么好接,你以后自然就明白了!” 两个人短暂的交流,一触即开。 “殿下乃富贵之身,並不適合修道,且贫道的道太难,殿下修不了——” 吴曄负手,大声朝著赵构喊道。 “先生莫小看人,我能学——!” 赵构看了看周围伺候著的侍卫和宦官,却大声朝著吴哗抗议。 他倔强的模样,倒显得十分可爱。 周围的人都报以善意的笑容,吴曄嘿嘿笑: “你真的想跟贫道学,贫道给你设置个任务如何?” “好! j “水生!” 吴曄將跟赵构关係最好的水生叫过来,道: “教他一些数学方面的知识,大概到四则混合运算和简单的程为止——” 吴曄轻蔑的语调,让小赵构十分生气。 “先生莫小看人,我最多三个月,定然学会——.” 吴哗的其他几个徒儿,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著赵构。 他压根不知道,师父说出这种理由,差不多就是直接拒绝了。 面对莫欺少年穷的赵构,吴曄也不解释。 反正数学会平等教训每个不知死活的人。 他呵呵一笑,此时远远看到一个宦官从远处跑过来,吴哗就知道皇帝已经开完小会,让人找他过去。 “那贫道等著九皇子的好消息!” 留下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吴哗逕自离去。 “陛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梁师成就在垂拱殿门口,吴哗过来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位號称“隱相”的宦官和杨戩不同,对自己一直不冷不热。 如今见到自己,又添了几分疏远。 吴曄深知大概是自己做的几件事,已经让梁师成警觉,他的行为做派,逐渐让皇帝和他们这些人的利益渐行渐远。 装疯卖傻是一个道十的本分,他表面不动声色,和顏悦色: “多谢大人提醒,不知陛下为何心情不好?” 梁师成威严,淡淡一笑,只是笑声中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味道。 “通真先生神通广大,应该不难猜到——” 他说完,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態。 这其中的敌意就已经十分明显了。 吴哗若有所思,看起来梁师成对自己的不满,已经不用掩饰了。 他代表的宦官集团和蔡京代表的文臣集团,还有童贯背后的武將集团。 三方的利益有时候是衝突的,但表面上却又是和谐的。 这三大力量组成的铁三角,垄断了皇帝所有的权柄,而吴哗的出现,隱约让这个铁三角出现不稳固的现象。 梁师成未必喜欢蔡京和童贯,可是如果有外人想要去打破这种平衡,很容易引起他们的同仇敌愾。 吴哗大概就是处於这种状態之中。 梁师成感觉到他有危险,但危险却还没真正降临。 面对这种情况,吴曄也没打算解释,反正大家如果要走上对立面,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吴哗被请到大殿中,里边宋徽宗正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 他身边,站著两位皇子,太子赵桓见到他进来,眼中多了一点莫名的敌意。 另外一位是嘉王赵楷,这位也是宋徽宗最喜欢的皇子,没有之一。 吴哗得宠不过一个月多,虽然也见过两位皇子,但其实並不熟,赵桓和赵楷莫名的敌意,他自然明白来自哪里? 那天他心血来潮,成全了赵构一把。 赵构本应该是在靖康前,才因为自己勇气过人而获得宋徽宗的重视,被吴哗生生提前了十年。 但那天也是因为赵构的勇敢和两位皇子的懦弱胆怯,还是寒了身为皇帝的赵佶的心。 没有比较久没有伤害— 这导致了被道德绑架的两位皇子,对於那场事件的几个当事人都有不满。 吴曄只是顺带,真正麻烦的其实是获得皇帝更多关注的老九赵构。 吴曄对於这件事早有预料,所以才会对赵构说出他的善意没那么好接的传闻。 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想看看这位气运之子是否真能当得起他原本的责任,毕竞他改变歷史的走向之后,因为蝴蝶效应,赵构这个选择也变得很不稳定。 赵构被记恨就算了,赵桓对自己的迁怒,印证了未来的宋钦宗果然跟他老爹一样废物。 说起来,要没有靖康之难,以赵佶的性子。 他这个太子能不能成功登基还说不定呢— “陛下,臣来了!” “先生,过来坐!朕早就让人准备好座位——” 赵佶冷著脸不说话,让平日里跟他颇为亲近的两个皇子坐立难安。 但见了吴曄,却完全换了一副態度。 两人关係之好,就连两个儿子看著都嫉妒。 第111章 理想与现实,挑拨矛盾 第111章 理想与现实,挑拨矛盾 “你们没事的话,就回去吧!” 赵构抬起头,见两位皇子还留在原地,挥挥手,让他们离开。 赵桓和赵楷两人张张嘴,尤其是赵楷,看了一眼他放在桌子上的画卷,两人沉默下来,稽首躬身,告退去。 “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赵佶神秘兮兮的,將一些东西放在吴曄面前。 “铅笔!” 吴曄眼睛一亮,宋徽宗居然把铅笔给搞出来了。 要知道铅笔虽然看似简单,但放在这个时代,工艺也是有要求的。 他一直想要搞个铅笔出来卖钱,可一直没有联繫到好的能量產的工匠。 果然当皇帝就是不一样,能调配的资源也比自己多了些.. 吴曄將铅笔拿起来,隨手抄起旁边的小刀,熟练的削起笔来。 虽然工艺上没有后世精细,但不得不说皇帝的笔真好啊— 密码的,连外边的木皮,都是金丝楠木,太豪横了— “这是朕连夜让他们为朕赶工的东西,这是朕的作品!” 宋徽宗將一副素描作品送到吴曄面前,吴曄挑眉。 “怎么,不好?” 哪怕是宋国最好的画家,可皇帝面对吴曄,也就是个请老师指点的学生。 不对,甚至应该是弟子才对。 “不,是太好了!” 吴曄半天说不出话的原因,是因为宋徽宗画得太好了,好到他这个真的学过素描的人,都不敢相信。 要知道火火也是天才,可火火在比宋徽宗先学的情况下,如今也没有把苹果画好呢。 素描想要入门相对容易,可是窥见门道,也不是那么容易。 光和影的艺术,十分考验一个人的想像力和构图能力。 而在这方面,宋徽宗的起点和火火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因为虽然都是画,可大家追求的艺术方向不同。 但就算如此,老赵的画,已经初步明白了光暗的变化,这傢伙的艺术天赋,简直逆天o 吴曄每次看到老赵画画,就想著他的天赋能匀点给当皇帝多好? “真的?” 赵佶被吴哗夸奖,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身为皇帝,听过太多来自別人的夸奖,也有过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阶段。 可是最近,这种心態却有了微妙的改变。 “臣记得还没给陛下讲过三大面五大调,但陛下已经无师自通,难道这还不够好?” “什么是三面五调?” 赵佶提起画画,身上进发出来的热情,跟处理政务的时候完全不同。 “所谓三大面五大调,指的是亮面、灰面、暗面;高光、中间调、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 “学会分析光源,调来塑造物体的体积感和空间感——” 吴曄的讲解,同样专业而让人信任,赵佶慢慢体会吴曄的想法,然后继续自己作画。 他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是默默画画。 吴曄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退了一步,观察皇帝的反应。 赵佶所谓的心情不好,不过是焦虑的情绪爆发,这个时代压根没有心理疾病的说法,吴曄对他的治疗也在润物无声中。 史书上可从没有皇帝有焦虑症的表现,这大概是因为没有自己的介入,在靖康之前皇帝过得挺好。 一个人如果不想负起责任,他一定会非常开心。 这完美符合吴曄对宋徽宗的印象,现在赵佶拧巴的地方在於,他为了【修仙】想要当好皇帝,扛起一个圣君的责任。 可是他的歷练,他的心智配不上他的理想。 加上他並不成熟的认知,所以当他出现焦虑的时候,吴曄並不奇怪。 他这个病,完全是吴曄给搞出来的。 现在他又要用心理治疗的方式,慢慢调整赵佶的认知。 所谓的治疗,无非就是扭转认知和暴露和习惯恐惧,焦虑症的几种表现方式,其中对未来的恐惧,就是核心— 吴曄本不对他有太大的信心,可赵佶在不確定疫苗是否安全的情况下,却果断选择了相信自己的信仰,本身就是一种直面恐惧的尝试。 “也许现在的他遭遇靖康,会有勇气面对而不是將皇位传给!” 吴曄等著赵佶画完画,画画对於赵佶而言,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安全感的事。 又过了一个时辰,赵佶终於捨得放下笔。 他眼前的画没有任何主题,也充满了阴暗和焦虑但画完的瞬间,皇帝仿佛下定了决心。 “先生,朕已经决定了,派使者前往辽国——”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身影微微颤抖,吴曄一笑,他理解赵佶的痛苦。 胆小的人,往往惧怕改变,生怕会引起不好的后果。 赵佶討厌童贯,但对付童贯要引发的后果,他也要考虑考虑尤其是,在他有焦虑症的情况下,他恐惧改变会引发更多不好的后果. “陛下是期望,某些人会想尽办法阻拦,还是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先生何必笑朕?” 赵佶苦笑:“朕难道还看不出童贯的反应吗?” “朕真正担心的,是牵动一个童贯,会引发一系列的后果,比如—.. 他和某些人关係很好!” 岂止很好。 吴曄摇摇头,童贯几乎跟所有的势力都很好。 他和蔡京本来就是相互绑定上台的,又属於宦官集团. 从梁师成对自己的恶意来看,肯定是自己与童贯的衝突,也导致了自己被针对。 所以,吴哗道: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您在怕什么?” “也对,朕在怕什么?” 赵佶被吴曄一提醒,表情多了一丝坚定。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就是朕该派谁去?” 赵佶认真请教吴曄,吴曄低头沉思。 政和年间,童贯的势力几乎可以跟蔡京媲美,朝中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政敌,当然也不是说没有,而是这些人大多数无法与他匹敌。 若不然,他也不敢谎报军情,甚至想要以此要挟皇帝,按照他的路线走。 所以想找出一个能不被童贯影响的使者,很难. 同时吴曄也在考虑一件事,那就是他要不要指点宋徽宗,身为一个妖道,吴曄知道自己干政不可避免。 但什么时候开始干政,这个时机却要把握好。 太早,会过早的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然后让他陷入被动之境,但想起童贯的欺人太甚和梁师成的疏远,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早就捲入了这政治的漩涡中。 吴曄想通此节,呵呵一笑。 “陛下其实可以让太子殿下,多多参政!” 他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皇帝想通了很多东西。 赵佶看著吴曄,越看越觉得通真先生就是他的福星。 吴曄往往在不经意间,切中问题的重点,也提出了解决的方法。 为什么是太子,因为太子跟童贯有仇啊。 赵桓算是史书上少有的跟童贯势同水火的人,因为童贯动了赵桓最核心的利益,就是太子之位。 为什么会如此,也是因为赵桓身边聚拢了不少反对童贯的人,或者说对童贯和蔡京最核心的两个政策“丰亨豫大”和“开边”不满的人。 这些人不满於现状,又无法说服皇帝。 在抑鬱不得志的情况下,自然而然靠拢在性格懦弱胆小的赵桓身边,他们指望未来太子能拨乱反正,对太子寄予厚望。 这份渴望,让这些人嘴上很少把门,也得罪了不少人。 当然,那一场让赵桓和童贯彻底翻脸的科举还没有发生,两人的仇怨也没到公开的程度。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两股势力天生即是死敌,並不因为目前还没爆发矛盾,而和睦相处。 因为这两方人,存在的是理念和利益的衝突,並非人情世故能解。 “先生对朝中局势,很是了解啊!“ 宋徽宗赵佶意味深长说了一句。 “还多亏了徐道长喜欢聊天——” 吴曄毫不犹豫,將徐知常给卖了。 皇帝也不是真的觉得吴曄有什么,这事一笔带过。 不过他继续追问:“那先生觉得太子身边谁可以担此重任?” 吴哗脑海中,已经闪过好几个人选,比如耿南仲,此人是钦宗朝的宰相,太子目前唯一信任的老师,就很適合当这次去辽国的使者。 他对於蔡京童贯一党本就十分不满,他绝对不会包庇童贯等人。 可是话到嘴边,吴哗却將这个人的名字咽回去。 “陛下,与其问微臣,为何不问问太子殿下?“ 吴曄决定將选择权,留给赵桓才是,赵桓记恨自己,吴曄並不在乎。 钦宗皇帝如果没有金军南下,他能不能坐上皇位其实都只是未知数,作为太子,他在政和六年的政治地位並不稳。 就连童贯,林灵素等人,都能瞧不起他。 可是吴曄也不打算得罪这位太子殿下,他想要做的事情註定要得罪太多人,与其自己独自承担所有的仇恨。 为什么不示好,將东宫的人利用起来。 见赵佶提起太子还有些阴鬱,吴譁笑道: “陛下可是因为种痘的事情,还有芥蒂?” 这话问得十分直接,若是换成別人,皇帝必然恼羞成怒。 可他只是脸红了之后,就默默点头。 “陛下,人无完人,您也不是!” 吴曄很很直白的一句话,就如老友懟自己的好友一般,刺耳却也显得亲近。 “更何况,让太子殿下担起这件事,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对他的责罚!” 好人当了不过三秒,吴曄就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赵佶一愣,旋即也笑了。 “还是先生懂朕啊——” 以赵佶的小心眼,那天看到了太子和三皇子的退缩,若说他心无芥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若说他因为这件事就对赵桓和赵楷离心离德,甚至厌恶至极,那也不至於。 喜欢是一种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习惯,哪怕赵构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让皇帝另眼相看。 赵构目前在赵佶心里的地位,肯定也远远比不上这两个儿子。 但甩心头那根刺又不好拔掉。 如今吴曄一句话,马上帮甩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既≥小小【报復】一下酷子,又不迄真的伤害到甩,甚至还≥锻炼一番的好事。 赵佶此时才意识到,其实那天帮酷子解围的,也是吴曄。 若是甩乐及时弄坏痘浆样本,恐怕父子二人如今的相处,会变得更加尷尬。 所以说,先生不仅仅擅天道,也擅人道啊— 解决了一个心头的麻烦,赵佶的心情好上不少。 虽然,还有许多个大麻烦乐有解决,但甩相信有先生在旁,一定会迎刀而解。 “先生,跟朕去个地如何?” 赵佶心血来潮,想到一件事,恨不得马上去做。 “不知道陛下想去哪?” “宫外!” 第112章 原来朕是昏君啊 第112章 原来朕是昏君啊 微服出巡,白天? 吴曄看著外边,日照三竿、 道友啊,这可不是出去的好时候啊— 赵佶以前微服出巡,一般都是晚上夜深人静,一来这个时间皇帝可以假装就寢,避过別人的耳目。 二来就算出去,晚上其实也相对安全一些。 三来,以赵佶喜欢玩乐的尿性,大晚上的肯定比大白天好玩。 所以,他要出去作甚? “来人,去把俅叫来!” 宋徽宗见吴哗错愕的模样,心中莫名得意,难得见先生吃惊,那就卖个关子好了。 不一会,高俅气喘吁吁跑过来。 “高太尉,您怎么瘦了?” 吴曄见到高俅,大吃一惊! 高俅幽怨地看了吴曄一眼,咬牙说出两个字:“练兵!” 噗! 吴曄不厚道的笑了,连口中的茶水也忍不住喷出来。 哈哈哈哈! 见通真先生又被震惊到了,赵佶哈哈大笑。 高俅这个活宝也是的— “你去安排,朕要出宫!” “陛下,这是白天!” 高俅听了皇帝的要求,同样大吃一惊,他虽然愿意陪著皇帝胡闹,可也不敢冒著生命危险陪宋徽宗胡闹。 要知道如果宋徽宗被发现微服出访(虽然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秘密),那些言官也许不能拿皇帝怎么样,可他高俅恐怕就走到头了。 他的那些政敌们,绝不会介意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將他从皇帝身边撑出去。 “怎么,白天朕就不能出去?还有,朕让你挖——” 宋徽宗说著说著,声音语气越来越低。 吴曄闻言莞尔,原来皇帝要挖个地道去李师师家,还是真的啊野史不一定够正,但这正史挺野的。 “李家娘子,很適合成为官家的耳目!” 吴曄给了皇帝一个下去的台阶,宋徽宗满心安慰。 高俅终归是拗不过皇帝,马上著人去准备了。 皇帝要白天出门,自然也要掩人耳目,最好的掩人耳目的方法,就是传法修行。 所以马上让人去准备静室,要向通真先生请教雷法。 等宦官將吴哗和宋徽宗领到静室,赵佶先让吴哗换了一身衣服,熟练地打开一个地道门。 吴曄:—— 作为少有的,正史里能记载微服出巡的皇帝,赵佶这个业务很熟。 他带著吴哗穿过地道,又从另一条地道出了皇宫—. 吴哗阴搓搓地想,这货在靖难的时候怎么就不想著用的地道跑,不过想起来当时汴梁城已经被金军包围的情况,估计有地道也白瞎! 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出了皇宫。 这条地道当然不是直通李师师家的那条,赵佶出来的时候,已经有高俅的心腹禁军带著车马在边上等著。 “官家!” “叫我赵官人!” 禁军侍卫迎过来,赵佶让他们注意称呼,两人上车之后,皇帝一声令下: “去城东通津门——” 吴哗听到通津门三个字,就知道赵佶出门,想要看什么了。 马车消失在人流中,赵佶从里边出来,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是人的汗臭味味,十分刺鼻。 赵佶何曾见过这种场景,却被味道熏得差点yue了。 他强忍著不適,朝著前方望去,一个个船场映入眼帘,通津门汴京外城东墙的主要水门之一,汴河由此穿城而出,继续东去。这里是东南漕运船只进入京城的最后一道关口和第一站,因此其核心功能是物流和服务。 但赵佶的目的不是这些,而是在通津门边上的大型维修工场,工场周围,木材堆积如山,工人们忙碌著,將需要修理的船引入船坞。 他漫无目的的走著,却不知自己引人注目。 “这位官人,你做什么?” 赵佶衣服华贵,身边还跟著侍卫,別人倒也不至於为难他。 一个类似掌柜的人物靠近赵佶,满脸赔笑。 不过他一开口,赵佶却哑口无言,他对修船的事情完全不懂,想要了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赵兄,你看你平日里不出户,看不懂吧——” 吴曄突然大笑一声,朝著赵佶走来,那掌柜看见吴曄,他虽然也气质不凡,但明显多了几分走江湖的烟火气。 “敢问这位官人贵姓?” “我姓吴,这是吾友姓赵!” 比起赵佶的的稚嫩,吴哗表现得落落大方,而且明显就是老江湖。 他熟练地和那掌柜的攀谈,然后以做生意为名,交流起来。 初时那掌柜还不太信他们这身行头居然是生意人,但吴曄很快用行动打消了对方的怀疑。 在穿越后,吴曄对於这个歷史中的世界十分好奇,他家分寧县,也是重要的水路枢纽之一,吴哗对於这个世界的各行各业,都做过一些调研。 古人也许不傻,可是信息获取的渠道终归不如特意去了解的吴曄熟。 所以很快的,掌柜的就已经和吴曄称兄道弟。 过了一会,吴哗拿著一份报价过来,交给赵佶,赵佶看到这份报价,陷入沉默之中。 所谓眼见为实,他虽然看过李师师给他的报价,可也还藏著一丝疑虑但现在,吴曄是他血来潮拉过来的,而且他跟掌柜的交流,自己全程在场甚至,赵佶还能明显感受到这掌柜的圆滑,他的价格里,还有虚高的部分。 但就算如此,这份报价比起梁师成和蔡京交上来的调研,依然差距巨大。 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余地,赵佶反而冷静下来,他淡淡点头,看著通津门的人来人往。 “陪朕走走——” 赵佶虽然喜欢出宫,可从未来过这些地方。 一来这里晚上没有什么可逛的,二来就算他想来,也会被高俅阻止。 通津门附近,想要看到一些別的,可有东西瞧。 比如只要离开御街,前往边缘、缝隙和特定区域。又是一番景象。 吴曄点点头,皇帝任意行走他也不管。 赵佶很快走到了他想要让赵佶看到的地方。 “陛下,那边危险!“ 一直跟在不远处没说话的高俅,此时终於忍不住走过来,阻止赵佶。 “朕就看看——” 赵佶的脚步只是踏入一脚,臭水沟的味道夹杂著屎尿和汗臭味,朝著他扑来。 他一阵反胃,差点吐了,但眼前的景象,还是顛覆了他的认知。 作为皇帝,他也从各种文学作品中,读过百姓的苦,可是当苦难变成具象化的画面呈现在眼前,赵佶的衝击还是非常大他自詡明君,至少蔡京,童贯和梁师成他们,一直是这么告诉他的。 就连陪著他玩闹的高俅,对待起他的出巡,也是小心翼翼。 本是同一个汴梁,可这里和御街看到的景象,简直是天差地別。 皇帝的三观,受到巨大的衝击,他一时间呆立当场。 “陛下!” 高俅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只想將赵佶拉回来,可吴哗站在旁边,却仿佛事不关己。 或者说,他一直在观察赵佶的变化,他脸上的从震惊,到迷茫,到放空... 显然这位君王压根没有想过会有百姓穷成这个模样? 赵佶从出生到现在,锦衣玉食,哪怕也有过一些困难的日子,但人生的下限也足以让他远离这种苦难。 他可以想像百姓苦,可他想像不到百姓有多苦。 这对於一个君王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至少赵佶还能亲眼看见— 而不是坐在宫里独自想像,然后强行抹一把挤出来的泪呕! 赵佶的迷茫,在他看到不远处的水沟里,居然有一个人形的身影而结束,那是一个已经腐烂的婴儿的户体,就这么卡在河岸边上。 周围来往的人,並没有人在意。 这同样也很正常,孩子也许是饿死,也许是病死,天折的孩子在穷苦人家的百姓看来,只是平常之事。 他们已经经歷过太多这样的事情,连悲伤也麻木了。 他们只会在孩子死后,在某个夜色下降孩子丟到水里,企图水能將他带走—. 赵佶在路边,拼命的呕吐,他今天一天的好心情,在见到在他眼中如同炼狱一般的场景后,烟消云散。 皇帝在一边吐得连胆汁都要出来了,可来来往往的百姓,却用奇怪的目光看著赵佶。 他们顺著赵佶的目光,看到了那个腐烂的孩子,好吧! 也许是巡查河道的人,今天没来得及清理。 “陛下,回去吧!” 高俅顾不上暴露,几乎用哀求的声音,只想让赵佶赶紧离开这里。 他已经后悔为什么不坚持劝諫,別让赵佶出来。 可是赵佶的目光空洞,只是扫过那些来往的人群,他们在嘲讽自己—— 是自己少见多怪了吗? 赵佶只觉得这个世界十分荒唐,他们甚至觉得,自己的恐惧是大惊小怪。 这样的汴梁,不是他以前见过的汴梁。 “官家!” “官人!” “吴先生,您也过来劝劝陛下啊!” 高俅喊不动赵佶,赶紧让站在一边看戏的吴曄过来帮忙劝说。 吴曄闻言,慢慢走来。 “陛下!” 唯有吴曄的声音,才能將赵佶从迷茫中拉出来。 赵佶两眼一翻,昏昏沉沉,倒在身边的侍卫怀中!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回宫的马车上。 “先生!” 赵佶第一时间喊著吴哗的名字,吴曄应了一生。 “原来,朕是昏君啊!” 赵佶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话。 第113章 破妄,丙午之劫 第113章 破妄,丙午之劫 歷劫,歷劫,劫是什么? 赵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通真先生知道,可是他却以天机不可泄露的理由,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想过很多可能得劫数,也许是孩子谋反,也许是百姓造反. 或者辽国,金国人打过来,从此国破家亡。 可赵佶从未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自己做的不好。 人能真正將罪责归於自己,是非常难的。 大部分人的心態是將责任推卸出去。 “也许对一些人而言,朕才是他们的劫数!“ 吴曄静静地,听著皇帝的抱怨。 做一个好的倾听者远比做一个指导者重要。 吴曄不急於为赵佶灌输他的理念,也不认为赵佶经歷过一次打击就能变成一个好皇帝。 不管歷史上如何评价这个昏君,吴曄看赵佶,他不过是一个心智没有完全成熟的三十多岁的大小孩。 很多別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他却从来没有接触过。 所以他震撼,他內心受到极大的衝击。 这份衝击来源於蔡京他们为他编织的一个美好的梦幻,让赵佶沉浸其中。 但衝击並不意味著改变。 有些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也许会拒绝相信。 他们会缩入自己的壳中,从此拒绝去想,去接触他们不愿意接触的东西。 以他对史书上那个赵佶的理解,胆小懦弱的他很有可能会选择这条路。 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用。 但如果他能走过自己的魔考,这也意味著自己这些日子的【养成】多少有点用。 这场考验虽然不在吴曄的计划之內,但他想袖手旁观,看看赵佶的表现。 果然赵佶並不是指望他的回答,他只是自言自语,企图消解自己的恐惧。 马车回到地道口,吴哗和高俅將皇帝带回静室。吩咐吴曄好好照顾皇帝之后,高俅原路返回。 毕竟他明面上已经出宫,不能出现在宫內。 “陛下睡下便好!” 吴曄將宋徽宗扶到一处休息的软榻,颂念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在悠扬的诵经声中,赵佶沉沉睡去。 面对沉睡的赵佶,吴曄的脸色变换不定,他想了一下,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想像你在大海上,温暖的海包裹著你——” 赵佶做了一个梦,梦见金兵攻破了城门,他和他的儿子们,都被俘虏了! 下一个画面,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被人抽著鞭子催促著,宋徽宗迷茫地看著这一切,他为什么会变成阶下囚。 “爹爹,救我——” 赵佶看赵福金被人拖著,逐渐消失在牢房的角落,他清楚的听见她的哭声,然后转成痛苦的呻吟。 心如刀绞! 赵佶无能狂怒,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如此? 他拼命摇著牢房里的栏杆,想要一个答案,可是眼前的画面变了。 “官家,贵妃生了!” 衣衫槛楼的老宦官,给赵佶抱来一个孩子。 孩子长得很粗獷,跟他一点都不像,赵佶不確定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他犹豫了半天,要不要相认? 他的手,抹在孩子的脸上。 一股莫名的心情占据心头,他正要喊那孩子名字,突然孩子睁开眼,咧嘴笑。 “你个贱奴,也配当我爹?” 赵佶如遭雷击,他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呆立当场。 眼前的世界再次破灭,他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陛下——” 一个宦官赶紧贴过来,为赵佶擦去额头的汗水,赵佶茫然四顾,一时间不记得他为什么会回到宫里。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心头,宫外的记忆,逐渐被他想起。 那个腐烂的,漂浮在岸边的孩子,让他惊恐幽惧。 “先生呢?” 赵佶第一时间,就是寻找吴曄的身影。 “陛下,先生和高太尉,在园里候著您醒来呢?” “先生哪,您上次跟我说的事,还作数吗?” 吴哗是被高俅给拉出来的,他本想守在皇帝身边,等他甦醒。 不过高俅已经找了吴曄好几天了,恨不得现在就拉他出去说道说道。 他自然知道高俅的麻烦在哪里,只是笑而不言。 高俅,也算是他和童贯斗爭的衍生,或者说是被联金灭辽的事件殃及池鱼。 童贯在政和年间,可谓是他人生的最得意的几年。 所以这位宦官在行事的风格上,已经变得跋扈起来,高俅身为宋徽宗的宠臣,他们本应该维持表面不错的关係。 但在上次因为李师师的事情之后,他乾脆拿高俅开刀,准备用他来成为自己的踏脚石。 高俅自然不敢,可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知道禁军被他霍霍成什么样。 所以在被童贯挤兑,约定打一场之后,高俅就陷入了焦虑中。 好像也只有吴曄有本事帮他一把。 当然,他也知道找个道士给他出主意十分可笑,但更可笑的是除了求吴曄,他似乎也没有別的办法。 吴譁笑语晏晏,想了一下,回: “贫道可没说一定能帮高大人打败胜捷军,那些人身经百战,虽然比不得北方的邻居,可在我宋朝內绝对无敌所以高太尉也別把贫道看得太高!” 高俅闻言,心如死灰,连带著脸上的血色都没了大半。 “但是——” 吴曄一个但是,又將他已经飞得很远的魂魄都勾回来。 “其实想想,您真的需要打贏吗?” “不打贏,那我不是丟人了吗?” 高俅一想起童贯的嘴脸,便恨得牙痒痒的。 “方向错了!” 吴曄纠正高俅的说法,道: “高大人只需要让童贯贏得没那么容易,就已经是胜了。 大人也不想想,为何童大人会想踩著您上位,那是因为他希望通过摧枯拉朽的方式大败禁军,向陛下证明胜捷军和禁军並不一样。 可是如果他们就算贏了,也贏得艰难,贏得难受,那他的目的还能成吗? 恐怕陛下到时候会反问他,你说的百战之师,也就这样? 您自己想想,童大人憋屈吗?” 高俅愕然,他低头想了一下,就明白其中的关键。 “嘿嘿,朝中都知道我高俅是憨货一个,他童贯自詡战神,要是不能胜得漂亮,就是输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只要老子不让自己输得难看,就算贏了! 想通这个细节,高俅变得欢乐起来。 只是看到吴曄依然似笑非笑,表情玩味,他又十分心虚。 “太尉不会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吧?” 吴哗提醒之后,高俅又心虚起来,对呀,就算是想要让禁军输得好看点,好像也不容易。 吴哗求雨这几天,高俅一直埋头练兵。 可是他越是练兵,就越绝望。 他本身就只是草包一个,禁军的军纪在他的纵容下,早就废弛了。 想要將一个军纪废弛的部队纠集起来,那是太难了,反正他越练越窝火,所以才又想起吴曄。 吴哗行不行不知道,但高俅知道他肯定不行。 “先生,咱们可是在条船上的,你可要帮我呀!” “改日,贫道去看看吧!” 吴曄隨口应下高俅的请求,可高俅不依不挠: “別择日了,我的好先生,咱今天就带你去军营走走—” “就算贫道愿意,恐怕也身不由己!” 吴曄看见,背对著高俅的方向,一个宦官快步行来。 “通真先生,陛下找您——” 太监气喘吁吁,將吴曄给请回去了。 吴哗回到宋徽宗面前,皇帝的精神状態还十分不好,他这是典型的世界观坍塌,出现了情绪障碍。 “先生,您帮我解个梦!” 赵佶最为相信吴曄,不等吴曄坐下,他就开始诉说自己的梦境。 梦境中,半是真实,半是虚妄。 但都指向一个未来,那就是山河破碎,国破家亡。 “朕梦见就在他们前,被那些畜羞辱—” “还有——” 皇帝磕磕巴巴,用了很久的时间,告诉了吴曄一个他早就知道的未来。 吴哗只是静静地听著,关於他和宋钦宗的故事,吴哗听过太多太多了,他说的內容,也不过是催眠术下映射的结果。 等到赵佶说完,吴曄没有说话。 君臣二人陷入了绝对的沉默中。 过了一会,吴曄才说: “陛下很恐惧今日所见之事?” 赵佶本能想否认自己的懦弱,可是在吴曄的目光下,他无所遁形,直接承认。 吴哗此时,郑重其事站起来,朝著赵佶作揖。 “先生为何如此!” 赵佶想要起来扶著吴曄,可他站起来,便是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他赶紧坐下来,不再强求给吴曄回礼。 “臣——” 吴曄酝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臣恭喜陛下,破妄求真,突破境界!” 赵佶愣住了,他经歷了那么多苦难,居然还是好事? 破妄,破妄—— 自己走出御街,看到了阴暗角落的真实。 这就是破妄吗? 所谓破妄,是破自己內心的妄念。 是自己以为自己是明君的妄念? 赵佶想到此处,忍不住自嘲一笑,直贼娘,这破妄破得也太难受了。 “那朕的梦境又是怎么回事?” “是陛下一直问臣,臣不愿意回答的【真】!” 吴曄深吸一口气,给宋徽宗一个暴击。 “丙午之劫!” 第114章 禁忌心理学,討薪 第114章 禁忌心理学,討薪 “丙午!” 宋徽宗愣了一下,他也是修道之人,稍微掐指一算,就明白是十年之后。 “所以朕的劫难,是在十年之后吗?“ “或者说,陛下看见的未来,应在十年之后!” 吴曄终於决定对宋徽宗透露一部分【真相】,虽然这部分真相其实是他通过长期的催眠,等来的一个梦境。 “不止有一个未来吗?” 宋徽宗想起那个梦境,依然心有余悸。 “咱们道教讲究承负,陛下今日所做之行为,是决定未来如何展开! 就如一条落入河中的叶子,並不一定会流向陛下所想的支流。 所以预言未来,有很多不確定性会让预言失效,臣只能说,按照大势而言。 丙午的劫难,依然可能发生—. 不过臣觉得陛下不应当沉溺於未来的幻境中,做好当下,自然会有不同的结果!” 吴哗的话语,就如轻轻拂过的暖风,逐渐让赵佶平静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想起赵福金的惨状,还有自己被绿帽的屈辱。 原来国破家亡,就是如此? “在梦中折磨朕的人,朕从来没见过,但朕知道,他们是金人—..“ 赵佶眼中,逐渐瀰漫著一层仇恨。 辱妻女,是他梦中最憋屈的片段,没有任何男人能承受得了这个未来,赵佶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国度,变得厌恶起来。 “原来先生早就知道朕的未来,为何从不说?“ “因为陛下若不破妄,就是说了您也不信!” 吴哗显得十分专业和神棍,得益於网际网路的缘故,他见过太多的神棍如何欺骗受害者,还有受害者如何觉醒。 欺瞒,哄骗,也要有自己的边界。 如果他仅仅满足於只做一个妖道,那把人往死里骗就行。 但他要做大妖,大妖若圣。 他绝不能通过自己的口,去预言皇帝的未来。 当然,皇帝自己【梦】到,他解梦就没事。 赵佶低下头,沉思许久,吴曄也不打扰。 想要让一个人相信他的未来是坏的,哪怕赵佶对他如此信任也很难。 人的本能会拒绝相信坏的结果,以保护自己。 赵佶说不定会因为这件事,逐渐疏远自己,从此回到那个埋在沙漠里的鸵鸟,继续做一个昏君。 但如果他决定面对现实。 他的【认知】又会有一个本质的蜕变。 吴曄一直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就是赵佶的煞星,人家生活的本来好好的,他就光给赵佶製造劫数了。 歷劫歷劫,吴曄才是赵佶的劫。。 不过在一次又一次的歷劫之后,赵佶確实成长了。 这是一场人类从未有过的心理学实验,也是一场禁忌实验,课题叫做《利用宗教信仰对一个昏君进行心理改造的社会实验》。 赵佶信仰神仙之道,是这个禁忌实验可能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 因为对於“求仙”的渴望,赵佶愿意去配合自己完成对他的折腾。 当然,吴曄也告诫自己,一定要把握好尺度。 他想要改变一个人,就要对抗来自於人类本能的人性。 在磨礪的同时,也要给予足够的正反馈。 一步踏错,前边所做的一切,也会烟消云散。 “朕要怎么做?” 赵佶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些坚定。 成了! 在逃避和面对中,赵佶选择了面对劫难而登真成仙。 这个选择已经超出了吴曄的期待。 “陛下既然已经破了这妄境,就当面对他,臣觉得,陛下遵从自己的本心便是——.” 吴曄儘量避免给赵佶一个明確的回答,除非很有必要。 许多事情,需要他自己去思考。 赵佶深吸一口气,表示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缓缓呼吸,逐渐进入定境。 皇帝內丹的功夫还是不错的,既然皇帝已经修行,吴曄主动站起来,告辞离去。 “先生——” 出了皇宫,吴曄又被高俅拦住了。 他:—— 这傢伙为了拦住自己,可谓是费尽机啊。 得,今日少不得要走一回,吴曄给他一个眼神,高俅会意,请吴曄上车。 作为一个本分的妖道,道人本不应该参与政治,尤其是插手军务,可是吴曄却觉得应该为此冒个险。 他们前往的地方,是皇宫边上的城內校场。 这地方是禁军常驻,练兵的地方。 吴曄下了马车,环顾四周。 这里的情况跟皇宫內那个供皇子们学习的小校场一样,华丽,整洁.. 吴哗蹙眉,如果说皇宫中的那个小校场他还能忍的话,这个校场他忍不了一点。 所谓校场,本应该是练兵的地方,可在徽宗一朝,它更像是给皇帝和朝廷观赏的地方。 禁军的操演也是注重阵型整齐、旌旗鲜明、甲冑耀眼,追求一种视觉上的震撼和礼仪上的完美,即所谓“观之足以威四夷”,其观赏性远大於实战需求。 可吴曄很快发现自己错了,自己还是高看了这些人。 高俅將吴曄引到一处高台,居高临下。 下方是教头在训练士兵,那列队之惨烈,吴哗不忍直视。 他记得前世网络上流传一些资料,说北宋的士兵训练很猛,可是真正面对这些人,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在高俅特意练兵的情况下,这些人连令行禁止都做不到,松松垮垮的方队,连大学军训都不如。 吴曄给气笑了,他想过歷经赵佶统治这些年,军队的的军纪一定会废弛,可废成这样还真不多见。 他也算是有城府了,但还是给气笑了。 高俅看到吴曄的表情,也露出羞愧之色,若没有童贯威逼,他也没料到禁军的军纪会废到这种程度。 但吴曄也明白,禁军之所以如此拉胯,本身还和宋朝的军队制度有关。 终宋一朝,对於武將的控制十分严格。 类似於更戍法之类的兵將分离的制度,导致了將领对士兵的掌控力度十分薄弱。 將领的话语权在普通士兵中低,如果加上高俅这种狗官不务正业,士兵们荒废训练就是常事——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狗官还时常剋扣军餉军餉,底层的禁军士兵,甚至有时候还需要去做一点副业才能贴补家用。 在州桥夜市上,禁军被私用,欺压百姓。 这些都是根源於朝廷对於底层士兵的不重视,让禁军长期士气低落。 这不独是禁军如此,北宋朝廷的兵马普遍如此。 边军有战爭锻链,武將长期领兵,在战斗力方面相对而言会好些。 可是,这依然改变不了制度带来的士兵战斗力不足的问题。 若是遇著名將会好些,可是如果碰上高俅这种废物,人家鸟他才怪。 吴曄想通了其中的原因,心里也就有了答案。 他转头,问: “太尉真的想贏?” “先生,您这不是废话嘛,只要能贏了童贯那老小子,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吧!” 吴曄呵呵笑,问道:“他们多久没有发餉银了,还欠了多少?” 高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吴哗如此直白的询问,让他有点下不来台,谎报人数,剋扣军餉,这是老传统了。 高俅上任之后,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也,没多少——” 高俅还想狡辩一下,此时下边热闹起来。 “教头,说好训练半个时辰,怎么今天还没散——.” “俺家婆娘还等著俺回去揉面呢——” “就是,现在不回家,家里的生意没人照看,夜市赶不及了—” 隨著时间推移,刚才还勉强能维持阵型的队伍,突然譁变。 土兵闹起来的理由也十分北宋,很是接地气。 高俅的脸色,隨著士兵喧闹变得难看起来,面对吴曄似笑非笑的脸,他怒火中烧。 他拉吴曄过来,本来是想让吴曄看看自己的努力,可谁知道拉了一坨大大。 “闭嘴,都给本官闭嘴!” 高俅在上方大喊,眾人抬头,才发现高太尉也过来了。 可是那些士兵虽然安静,却满是不服气的样子,显然高俅的做法並不能得人心。 吴哗看著这番闹剧,反而不气了。 这才是他印象中北宋的军队应该有的样子。 军人被剋扣军餉,然后出去搞副业这事,王安石变法的事后也试图改变这一点,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现在看来,变法失败之后,这军纪问题反而比当年更加严重。 高俅就要衝下去,给这些士兵一些教训,却被吴曄拉了回来! “太尉,你是真的不想打贏童贯了?” 吴哗略带戏謔的声音,让高俅的火气直接灭了一半,他觉得丟人,想要找回场子。 可是看吴曄的態度,似乎並不支持。 “请先生明示!” “想要让牛干活,人家平头百姓都知道给两把草料,您这是真不拿士兵当人啊! 这样的兵想上去给您长脸,您是怎么想的?“ 吴曄在这件事上,丝毫不给高俅脸面,作为一个前世的打工人,他最厌恶的就是欠薪的老板。 他一番挤兑,说的高俅面红耳刺。 剋扣兵餉这件事,乃是传统,也不是他高俅发明的。 而且剋扣的兵餉,也不是他高俅一个人分的。 “,您平时挥如,真就差这两个钱? 你不是想让贫道教你怎么对付童贯吗,那贫道现在就教你第一招。 你看如何?” 高俅知道他想说什么,还犹豫半天。 吴曄冷笑: “太尉,你若恶了皇帝,夺了你的位置,这些利益可还与你有半分关係?” 他一句话让高俅浑身激灵,马上想通了。 “先生说的是啊,我这就去办!” 第115章 钱给够了,还怕没有士气 第115章 钱给够了,还怕没有士气 校场! 被梁都头留下的士兵,已经到了快造反的边缘。 “梁真,我敬你是我头儿,可你別太过分,你也知道我一个月拿他几贯钱,养家餬口都不够!” “就是,你要训练就训练,可別耽误咱家的买卖!” “直贼娘,你们这些狗官倒是有钱,老子没空陪你在这玩!“ 此时天色虽然没有暗下来,可许多有副业的士兵已经不干了。 他们这些人当兵拿几个钱,完全不够一家老小生活,大家都有副业在身,尤其是晚上去各种夜市摆摊的,也是他们这些人。 摆摊並非拿著东西就走,前期有大量的准备工作。 平日里,大家都知道禁军是什么情况,梁真也从未在这个问题上责难他们。 但今天,他就是不让他们走,这些士兵的言语也变得暴躁起来。 “家等等,说会有话跟家说——!” 梁真得到高俅的嘱咐,强行將士兵们留在这里。 这些兵汉,已经是禁军里相对不错的士兵,可是禁军目前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因为朝廷的【惯例】,上边人剋扣兵餉,导致大家日子过得都是苦哈哈的。 平日里,跟高家关係好的,帮高家少爷欺男霸女,跑腿干嘛,还能得些赏钱。 自从上次高少爷被教训之后低调了不少,他们这份收入也断了。 所以大家平日里都是个谋生路,白天为禁军,晚上可能就去过各种副业。 有手艺人的,有摆摊的,甚至有去镇安坊给看场子的。 他也知道大家的情况,平日里绝不为难。 可是这阵子高俅將一批人集中起来美其名曰练兵,已经积累了不少怨气。 练兵占据了他们谋生的时间,但不耽误准备夜市的话,还能忍受。 可是如果连副业都耽误,这些兵痞子连天都敢掀翻给你看。 “老子不干了,这贼兵谁爱当谁当——” 眼看时间流逝,终於有土兵造反了,直接要离开—.. “不干了,是连钱都不想要了?” 一辆马车驮著用红布包裹的货物缓缓来,太尉亲自押车,走在前边。 他的出现,让本来已经要暴动的士兵,稍微冷静一番,为首要走的士兵,也停下脚步。 高俅带著马车,停在方队前,冷眼看著那些士兵。 “见过高大人,大人,不是咱们不听您的,而是大家都是生计,今天不去家里的婆娘做不完的活,可是影响我们一家老小——“ 土兵见了高俅,毕竟也是害怕。 可是如果高俅不让他们走,他们同样不於。 说起来,高俅这样的大官,他们平日里也没见过。 除了陛下要来阅兵,他过来命令打点外,其他日子高指挥可不会来吃苦。 高俅见眾人还敢顶嘴,心中暗怒,但想起先生的吩咐,他强行压下怒火。 他从车上,找到一把锤头。 那些士兵看到他拿起锤子,不由往后退。 他们虽然闹腾,但也不敢真的得罪高俅。 这个时代,高俅这种大官,隨手锤死一个士兵,那是不用负任何责任的。 但大家脸上都带著悲愤之色,积累著怒火。 高俅面无表情拿著榔头,走到马车后边,他掀开红布,里边有几口大水缸。 他驮著大水缸过来干什么? 这是士兵还有教官们心头最大的疑惑,就在他们迷惑之时,高太尉一锤头,砸在水缸上。 哗啦啦—— 满满的铜钱,从水缸的缺口流出来,流在车上,流在地上。 所有人都傻眼了,那些铜钱,让他们瞪大双眼好多钱啊,他们从未见过钱从水缸里流出来是怎么样的这种震撼性的画面,瞬间压制了眾人的不满。 高俅手上的动作继续,眶当,眶当剩下的几口大水缸里的钱,也都流了出来。 这些钱落在地上,又仿佛落在所有人的心上。 砸完水缸,高俅再看士兵们的眼神,心情登时愉快不少。 “这是这些年,欠你们的兵餉!” 高俅冷著脸,指著地上的钱: “还有谁要,给本官站出来?” “啊!” 这些士兵们知道水缸里的钱,居然是给他们的兵餉,全部愣住了。 要知道,他们自己都忘记自己被欠了多少兵餉。 北宋的士兵,名义上的兵餉大概是每个月三百到四百文钱,加上1石口粮和春冬发两次衣料。 这些钱其实算下来並不高,现金部分其实也就是相当於一千五百多元的水平。 重要的是那一石的口粮和春冬的衣服,这算是福利。 可是就算薪水如此微薄了,剋扣士兵兵餉也是惯例。 现金部分,大约会被官员剋扣30%左右,甚至有些心狠的,会直接剋扣一半以上的兵餉,美其名曰欠著,但其实都进了各路官员的口袋。 而米,以陈米、劣米发放,甚至缺斤短两大家都忍了,可就算是这样,还有米粮乾脆不发的。 至於衣物就更不用说。 所以高俅將这些铜钱拿出来,实在衝击这些士兵的世界观。 “大人,这些,真的是给我们的——” 有士兵颤声询问,不敢置信。 “错,这些不是给你们的!” 高俅的回答,让所有人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 “这些钱,本就是你们的——” 高俅话锋一转,那些士兵还以为他们听错了,本来就是他们的? “高太尉!” “高指挥!” 这些糙汉子听完高俅的话,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那种感激的眼神投射在高俅身上,仿佛带著力量,让人能直接感受。 高俅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他自己知道禁军是什么德行,可是眼前的这些人仿佛瞬间化身虎狼,跟以前的死气沉沉完全不同。 “先这套方法,真有用呢——” 高俅心中暗道,目光不由自主去寻找高处的吴曄。 若非吴哗坚持,高俅怎么可能拿出这么多钱给士兵补上兵餉? 而且高俅说的这套话术,其实也是吴哗教的,包括在水缸里装钱的点子,同样是通真先生想的。 他甚至要求高俅將系铜钱的绳子都割断了,要的就是砸碎水缸后,铜钱流出来的效果。 其实几缸铜钱,绝对数量也谈不上多少。 可是那种视觉衝击,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暗示。 还有话术,如果不是吴哗教导,高俅在士兵询问他的时候,大概也会理所当然的觉得这些钱是他赏赐给士兵的。 可是,经过吴曄的指点,一切变得更加合理,士兵也十分感恩。 这就是言语的力量,此时高俅对吴曄,心服口服。 “王,补兵餉四贯钱,粮,衣三件,折成铜钱共七贯钱!” 高俅打铁趁热,赶紧让帐房先生出来核算。 时间这么紧,他们核算的数目肯定准不了,但吴曄让高俅往高了算。 果然王大一听自己补了七贯钱,马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上前,然后帐房先生丟给他几条绳子,让他自己穿。 虽然眾目暌睽之下,他要穿出七贯钱,也不好作假,但如果不小心穿多一些,想必没人在意吧? 王大和在场的士兵马上领悟到高指挥的深意,登时感激涕零。 “李二!” “吴三儿!” 个个名字被念出来,然后家欢天喜地拿著绳去穿铜钱。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充分感受和延迟享受失而復得的快感,这也让他们对高俅越发忠诚起来。 高俅也很爽,虽然心也疼。 这些钱本应该进入他的库房,如今却被迫发给士兵。 可是他发现吴曄的方法,真的有效,因为这些士兵看他的眼神,简直就是將他当成万家生佛。 一个个士兵拿著钱,喜笑顏开,重新列队。 此时,高俅冷声道: “还回家吗?” “回,不回了!” “大人,我这就托人告诉我家婆娘,这摊咱们不出了!” “对对对,有钱还回什么家?“ “今晚咱就睡在校场了——”” 士兵们手里这些钱,虽然名义上是补发的欠薪,但他们也明白,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这些钱他们永远拿不回来的。 所以孰轻孰重,所有人都明白。 “好,都挺好!” “本官把话放在这,你们这次要是给本官出了气,本官可以承诺你们以后每月领到的兵餉,足额发放!“ 高俅话音落,他马上感受到,这些士兵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足额发放兵餉,这对於一个士兵而言,那可是天大的恩赐。 高俅继续说:“不但如此,你们若是给本官长脸,给老子乾死胜捷军那些匹夫,本官重重有赏——” “乾死那些匹夫!” “只贼娘,乾死他们!” “只要一声令下,咱们乾死他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高俅话音落,这些士兵已经红著眼,目露凶光。 他们喊著口號,震天彻地。 高俅从未见过如此士气高涨的士兵,心中苦痛也消了不少。 “那本官以后让你们练兵,往死炼,你们从不从?” “从!” “好,老子就把话放在这里,只要你们能给本官长脸,本官绝不亏待你们— 可是你们若让本官丟了,或者坚持不下去——” 高俅说到这里,冷笑: “这好日子你们不愿意过,可有的是兄弟想过!” 他在施恩之时,也不忘给他们一个警示。 这些士兵顿时有了危机感,诚如高俅所言,禁军可不仅仅只有他们这一百来號人,他们只是刚好被高俅选中成为跟童贯对抗的人选。 一开始被选中的时候,他们是怨气衝天的,因为这完全是吃力不討好的活。 可如今,谁要是想踢了自己,那他们可不答应。 “愿为大人赴死!” 禁军们喊出来的口號可差点把高俅嚇死,这点钱不至於。 “你们不是为本官赴死,你们是为陛下赴死!” “愿为陛下赴死!” 吴哗站在高台上,捂著肚子,差点笑瘫了。 高俅这傢伙也许无能,贪婪,但政治觉悟绝对够高,难怪他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一直得宠。 奸臣和姦臣之间也有区別,至少跟这货交流,比应付蔡京他们合算多了。 “大人,接下来,您要什么做什么?” 鸡血打完了,接下来就是练兵了。 高俅被问起来,一脸满然,他知道个屁练兵。 不过这点吴曄早有预料,告诉过他接下来怎么走。 “先给老子绕著皇城跑十圈!” 高俅一声令下,这些士兵犹如被一盆冷水泼下,五圈,皇宫? 要知道北宋的皇宫虽然不大,可也只是相对而言,就他们这些平日里疏於训练的人,跑十圈不是要命。 “怎么,怕累的话,拿著你们的钱滚蛋!” 被高俅的话一激,眾人心头憋著一团。 他们闻言不再说话,开始朝著营地外边跑去. 第一次见到如此听话的禁军,高俅总算觉得自己钱没白,他赶紧回到吴哗身边,邀功: “先生,您看怎么样?” “挺好,但不咋样!” 吴哗把高俅的心態拿捏得死死的。 “好先,您可要我呀——” 高太尉不知不觉,已经被吴曄牵著鼻子走。 第116章 笨蛋,重点是…… 第116章 笨蛋,重点是…… “贫道还以为高指挥是聪明之人,所以没有教你,结果您就不知道自己加点东西?” 吴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让高俅十分迷茫。 加东西,加什么东西? “比如,让那些士兵一边跑步,一边喊,强筋骨,卫家邦,报圣恩!“ “或者,练得刚躯,护我大宋天!” “还有道君赐神,虎賁健如飞!天兵临阵,百蛮退散!” “人您觉得这些口號如何?” 吴曄给高俅想了好几个口號,他听得目瞪口呆。 高俅其实並不明白这些口號的意义,可是听著就是拍皇帝马屁,他不懂军事,可是拍马屁他在行啊。 这哪是练兵啊,这是围著皇城拍圣上马屁啊! “高,先生的境界果然不是我这俗人能比!” 高俅心服口服,还得是该通真先生得宠,这拍马屁的功夫都如此新奇。 可他却不知吴哗为他制定口號的意义。 行军打仗吴曄不懂,可不耽误他明白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军魂在哪,士气来源於哪? 估计大宋的兵也是苦,一个满餉工资就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可是有斗志没有用,要有意志,要知道为何而战,这才是军队的军魂。 忠君爱国,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没有错,喊出来的口號,看似拍马屁,其实是凝军魂。 可吴哗並不打算跟高俅说破,只是笑道: “大人从来没有搞清楚重点,您和童大人的爭斗,胜负只是表面,真正要爭的,其实是陛下的人心。 您能不能打得过童大人,难道陛下不知道? 但陛下怨愤您的是什么,是您的態度— 只要您能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让陛下看到禁军確实在改变。 那以后就算您输了,谁也拿不走您禁军指挥使的职位!” 经过吴曄一番分析,高俅已经明白了这场爭斗背后的意义,简直就是醍醐灌顶。 对呀,他的重点为何要放在胜负本身,他本来就是要做给皇帝看呀! “不过话说回来!” 吴哗话锋一转,高俅的心连带著也提起来。 “想要討好陛下,就必须示之以诚,如果只是简单的应付,大概满足不了陛下。 所以高大人不但要努力贏了童贯,就算不能贏,也必须是让他们惨胜。 想要做到这件事,恐怕还不够呢!” “先生,您也看见了,我是尽力了,这么多钱洒出去,可都是我自己出的!” 高俅反正也跟吴哗聊得够深了,却也不介意多说一些。 “那些欠的兵餉,又不是都落在我口袋里。 先生您是不知队伍难带,这上上下下打点,哪关不需要截留一些?“ 吴哗只是陪著笑,笑容中带著不易觉察的冰冷。 高俅堂而皇之的將这些所谓的秘密说出来,一来是想表示跟自己的亲近,二来这些东西確实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所以他觉得自己拿了也没有不对,他將该士兵的兵餉给士兵,也是一种恩赐。 吴曄並不认同这份【约定俗成】,但表面上却说: “高太尉大气!” “高大人您转念一想,那点钱,够您买点东西討官家欢心,您去搜集的字画,奇石,祥瑞,也了不少钱吧,可官家反应如何? 您要明白,官家如今最在乎是什么?” 高俅別人的话可以不信,但吴曄的话却不能不信。 作为如今宋徽宗最宠信的道士,吴曄一言一行,都能说中皇帝的內心。 道君皇帝这个词,压根就是吴哗给推举出来的。 庙堂上,市井中,都知道皇帝重视道君皇帝这件事。 “道君皇帝,多谢先提点!” 高俅抱拳作揖,態度放得是极低,他虽然大小也是个高官,却也明白谁势头正盛。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的妖道得势,他都好好迎奉。 反正他们下去了,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 不过高俅真心觉得,吴曄跟过去的其他妖道很不一样,那些道士从未真正能影响到皇帝的决策,甚至命运,但吴曄做到了。 將赵佶推到道君皇帝这个位置,未来朝堂中的局势,也会有微妙的变化。 “错了,道君皇帝只是表现,高大人应该想想,为何陛下期望成为道君皇帝!” 吴哗说完这句话,马上转移话题: “这是贫道记忆中天蓬元帅练兵的內容,只是一些残篇,却也应该有用!“ 高俅闻言,大喜过望,天蓬元帅,那可是前朝李氏皇族崇拜的道派北帝派的主神,虽然隨著前朝覆灭,宋朝崛起,为了消除前朝的影响,北帝一脉被朝廷打压,式微。 可是天蓬信仰,在民间依然有一定的市场,所以听到天蓬元帅四个字,高俅就知道稳了。 他赶紧將吴哗手中笔墨未乾的文稿拿过来。 “走正步,站军姿,突击检查,体能训练?” 高俅本以为所谓的天蓬兵法,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可但翻开吴曄的手稿,却只是一些基础的玩意。 这些东西,能成吗? 若是换成另外一个人將这份手稿交给自己,高俅一定原封不动甩在他脸上。 这都是什么玩意啊。 可是如果是吴曄写的,那就不一样了。 高俅的脸挤成一团,想要说两句好话,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尉可是觉得,这份兵书太过简单?” 高俅嘿嘿一笑,道:“倒不是简单,就是觉得,只炼这些,心里没底!” 他想像中的练兵,至少也要拿起刀枪去跟人干一场。 让士兵跑步,做体能训练他了解,做列队的训练,他也明白。 可是他只有一个月时间,他应该用在更【有用】的技能上,吴曄对高俅的心態,心知肚明。 “高大人可曾听过《史记·卷六十五·孙子吴起列传第五》关於孙子的故事?” 高俅茫然摇头,他一时间不知道吴曄想说哪个故事。 吴曄清了清喉咙,道: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於吴王闔庐。闔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试勒兵乎?”对曰:“可。”闔庐曰:“可试以妇乎?”曰:“可。” 於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鉞,即三令五申之。 於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復大笑。 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將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 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將,將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於是復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 於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將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 於是闔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將。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他一口气出史记中这段传奇故事,高俅才醒悟过来。 这个故事其实十分具有传奇色彩,他以前也听听过,只是吴哗问起,一时间他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却已经知道了。 他还记得自己初听这个故事,还笑吴王不该不救下美人。 可是如今再听此事,高俅已经明白吴曄说的意思。 “贫道说的那些东西,虽然简单,但却和孙子练兵如出一辙,高太尉要明白,底下那些禁军缺的不是技能,而是士气和禁行令止的本事。 您是不是觉得,这本事没啥用? 那您看看,歷朝歷代,那些被逼得造反的军队,可曾学过正经的练兵术?” 討论农民起义,本身就是十分犯忌讳的事,可吴哗高俅的身份,却不妨碍。 除了尚未发生的方腊和宋江起义,北宋大大小小的起义其实不少。 时间线距离比较近,就是仁宗朝的贝州王则起义。 这是一起典型的弥勒信仰带动的造反,虽然很快被扑灭,可是造成的影响却十分严重。 有吴曄的提示,高俅也在想一个问题,就如先生所言,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泥腿子,为何能爆发出许多地方军都无法企及的战斗力。 如果时间放到更远的前朝,还有更多的例子,佐证先生的观点。 “士气,军纪,得其一就是可之兵,若能二者兼得,此兵可百战!” “先生,受教了!” 高俅听了吴曄一番话,登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拍著胸脯保证:“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用先生的兵法,给他童贯一个措手不及!” 吴曄点头,道:“明日,贫道来看大人的成果!” 翌日,吴曄站在校场上,彻底无语了。 他怎么会蠢到相信高俅呢? > 第117章 肾虚啊 第117章 肾虚啊 ”正步走,向左,左边,你们这些废物——“ ”稍息,右脚,右脚——“ ”大人,我们好累啊,要不休息一下!“ “好——” 吴哗阴沉著脸,强行看完了关于禁军的训练。在他看来,这些傢伙完全不合格。 倒不是说这些人精气神不行,经过昨天的发薪水之后,这些士兵的士气明显回归了正常水平。 可是真正训练起来,他们骨子里的散漫是一时半会无法解决的。 这样的队伍,如何能翻盘,给童贯一点好看? “跑步!” ”强筋骨,卫家邦,报圣恩!“ 唯一让吴哗看得顺眼的,大概就是这些禁军的体力了,虽然军纪荒废,但能入选禁军的体能相对还是可以的。 虽然进入体能训练,大部分人都不太適应,可是有底子在,恢復起来应该容易。 这也是吴哗敢干涉高俅和童贯的爭斗的原因。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想要让皇帝陛下看看自己另外一些本事,但又不会太过耀眼。 “先生您看,这些傢伙比昨天好多了吧,我就说先生——” 高俅还在一边吹牛逼,在他治下,禁军的士兵可从没这么精神过,高俅正想邀功几句。 只见吴哗眼神中带著冷意,似笑非笑。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有些发毛。 “问题出现在將领上——” 吴哗看著那个训练的教官就来气,高確实想要做好这件事,可是他手下的人实在太烂了。 想要將禁军整顿好,必须有个人才行。 吴哗脑海中想到一个人的名字,心情还激动了一番。 可是想到对方此时並不在东京,他也无可奈何。 “宗泽在哪?” 吴哗突然冒出一句话,高俅闻言一愣。 宗泽这个人的名字,他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吴曄见他表情,就知道他没把那位北宋最后的擎天巨柱,也是南宋开国的奠基人的巨人记在心心中,毕竟此时的宗泽,还不足以让高俅放在眼里。 只是吴哗觉得,自己有必要將这位大佬调回京城来。 这禁军之烂,他自己都看不过眼! “我想起来了,是那位啊,嘿嘿,我记起来了,那位是得罪了童贯,所以被贬出去了。 他在哪来著,好像在镇江附近! 先生问他作甚?” “贫道只是突然想起,此人可用——“ 吴哗隨口应了一句,但並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心血来潮想到如果宗泽在此,一定能令禁军改头换面。 不过一想到此人此时不在,对方的性子恐怕也容不下自己这个妖道和皇帝, 所以也没多说什么。 当他的话语落在高俅耳中,高俅眼睛一亮。 难道先生在暗示什么,想到宗泽是因为得罪童贯而被贬,他意味深长笑了。 如果能將此人招揽过来,未必不是功劳。 ”除去宗泽,还有谁能用?“ 吴哗看著地上惨不忍睹的训练,在想著哪些人能帮他整顿禁军。 他这兵法给出去了,如果高俅输得太难看,吴哗自己也落不著好。 他想到另外一个人,却又摇摇头。 “何灌也不行——” 吴哗能想到的,是忠烈之人的,可用的人,大部分都在边军,汴梁城多是蛇鼠一窝,好人不多。 尤其是要找一个能带领禁军士兵的人,首先对方要是军人,且有一定威望才行。 “等等——” 吴曄停下脚步,他由何灌想到了他的儿子何蓟,何灌北宋末年少数有能力和远见的將领,只可惜生在这个操蛋的世道,一身本事却无施展之地。 在宋末金军南下之后,他被任命京城四壁守御使,负责首都防务。 儘管他奋力组织抵抗,但奈何宋朝的军队,早就被蔡京,童贯等人霍霍得惨不忍睹—— 最终这位不藉助任何金手指预言过金国威胁的將领,最终只能殉国身亡。 而他的儿子何蓟更是只在史书中留下寥寥几笔。 父子同赴死,为北宋殉国,留下千古美名。 这位,也许就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將领,吴哗转头,问高俅: “何蓟呢?” 高俅此时倒是马上能记起何蓟的名字,对方也算出身將门世家,所以早早就被安排在禁军歷练。 不过此人跟他的性子並不相合,所以平日里也被边缘化。 “他在禁军吗?” “在! 他可是个刺头——” 高俅想都不想就说出何蓟所在,因为作为將门之子,何蓟被安排到禁军之后,没少因为禁军的问题和高俅起衝突。 他人微言轻,性格却十分刚烈,虽然不至於给高俅难看,可也没有多少好脸色。 高俅並不喜欢对方,所以將其冷落一边。 如今通真先生提起这个人,是有什么说法吗? “先生认识他?” “不认识,但贫道下世的时候,也曾看过一些將星转世,有所感应,只可惜这些將星纳,不知道有多少已经蒙昧本真,空来这世界走一遭!“ 吴哗是神棍,言必提及天上,让人无法反驳。 高俅对於吴哗的说法虽然半信半疑,可他也绝对不会在这个关头揭穿吴哗。 毕竟吴哗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他受皇帝宠幸这点,才是他的核心价值。 他要提一个小军官,那该提就提。 而且通过吴哗的表情吗,高俅也意识到自己满意的进度,在先生眼里压根不行。 他虽然贪婪,无能,可也有个好处就是从不高估自己。 既然知道不行,那就安排行的人上。 “来人,去把何蓟叫过来!“ 过了一刻钟,一个身形高大,身穿甲冑的將领从远处走来。 何蓟的容貌並不出眾,甚至算得上有点普通,他走到二人面前,看了看吴哗,又看了看高俅,面无表情,躬身行礼。 这个看似木訥的將领,就是父子双双殉国,以成全一段佳话的何家子? 吴哗打量了何蓟一番,无声点头。 ”何蓟啊,本官想让当这支队伍教官,你可愿意?“ 高俅见了何蓟,少有的和顏悦色,他指著下方正在训练的禁军,言语诱导: “你不老是说我荒废军纪,现在本官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来整顿军纪——” 何蓟闻言,看似憨厚的脸上,掛起一道讽刺的笑容。 高俅的角度看不到,但吴哗却能感受到这位年轻的將官看似老实面貌之下的傲气和崢嶸。 高俅这种狗官,看不上是正常的。 “高大人,未將最近身体抱恙,恐怕难以胜任!“ 何蓟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眼中还有一种看高俅笑话的期待。 童贯对高俅的打压,还有高俅平日的种种,早就寒了这位將门之子的心。 高俅不是对自己妥协了,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看高俅出丑,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件事,他何必蹚浑水? 而且在何蓟看来,想要跟童贯的亲兵打一场,那绝对是不可能贏的,这些所谓的禁军紧急练兵,能起到什么作用? ”何蓟,你平日里好好的,本官要用你,你是故意推脱?“ 高俅眼见何蓟拒绝,登时恼羞成怒。 “大人,我真的有病!“ “什么病?” “风疾,气喘——” 何蓟说完,还大口喘了几口气,算是应付高俅了。 高俅气的脸色煞白,指著何蓟半天说不出话来。 何蓟和別人不同,他有自己的家族和靠山,高俅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最多就是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將他流放到前线去。 不过,他念头一动,冷笑:“你是不是想得罪我,然后激我將你流放出去, 好去前线? 哼,何蓟,本官就偏不如你的愿,本官就让你在禁军里边好好待著。 你不是有风疾吗,好好好,明日我稟告陛下。 让你去杂役那边好好养身子!” 练兵不行,但玩权术,高俅绝对是一个好手。 他轻鬆就拿捏了何蓟的死穴,何蓟登时怒目而视,恍惚间,吴哗仿佛看到了那个陪著父亲赴死的英雄,爆发出属於自己的气势。 高俅瞬间感觉到窒息,不由退了一步。 何蓟没有什么动作,可他身上那股气,岂是奸邪能够直视? “说起来,风疾贫道能治!“ 吴哗的声音,总在最恰当的时间响起,成功打断了两个人即將爆发的衝突。 “何大人,要不贫道给你把把脉!“ 吴譁笑语晏晏,走到他和高俅中间,目视何蓟。 何蓟蹙眉,明眼人谁都能看出来他所谓的风疾只是胡扯。 通真先生吴哗,这位刚刚求雨成功,风头无两的妖道,这是他第一次直面。 他也曾看过对方在祭坛上呼风唤雨的情景,但对吴哗的情感好不起来。 何蓟面无表情,伸出手。 带著挑衅的目光,迎向吴哗。 这个木訥的男子,可比想像中桀驁。 吴哗呵呵一笑,手搭在何蓟的脉上。 “啊,肾虚啊——” 吴哗似笑非笑,回应何蓟的挑衅。 何蓟的脸色从涨红,到乌青,到褪去血色,脸色煞白。 他恼羞成怒,大吼:“你血口喷人!” 小样,还治不了你? 论斗亚,吴哗可是比他多了將近一千年的经丐。 “放心放心,贫道能治!“ 吴哗没有理会何蓟,还试图安慰他。 何蓟被气的七窍生烟,事关男人的尊严,这妖道不解释清楚,他跟他没完。 ”高大人,要不您迴避一下?“ 吴哗给何蓟一个这里有我你放心的眼神,转身望向高俅。 高俅早就笑得眼泪都出丛了,还得是是先生啊,何蓟这个油盐不进的牛伙, 没少让他丟人。 谁知道这刺头遇著先生,居然连一合都接不下。 他看何蓟想要杀人的表情,不放心: “先生,可以吗?“ ”放心,必然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吴哗挥挥手,让高俅离开,高俅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带著挑衅的目光,朝著何蓟的下身看去。 何蓟的血又重新回到脸上,他真想手起刀落,杀了这个奸臣和妖道。 高俅下了高台,只留下吴哗和何蓟京个人。 吴哗放下搭在何蓟面上的手,呵呵笑: ”施主见谅,不这样,不好支开高太尉!“ 何蓟愤怒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他看似木訥忠厚,其实却十分聪明。 既然吴哗有话要说,他乾脆坐下丛,想听听吴哗的说辞。 > 第118章 就是让你公报私仇啊 第118章 就是让你公报私仇啊 “强筋骨,卫家邦,报圣恩!” 高台下,从远处隱约传来禁军士兵的口號,一时间打断了吴哗的开场。 何蓟被声音吸引,忍不住朝下方望去。 只见一群气喘吁吁的汉子,七扭八歪,跑进校场。 这些人他都认识,也知道他们的水平,第一次见到他们如此疲累,何蓟都有些不习惯。 “列队!” 梁真一声口號,那些已经七扭八歪的士兵,勉强站起来集合。 虽然队列不成样子,可这已经让何蓟十分震撼了。 他身为將门之子,从小隨父亲学习兵法,进入禁军锻链之后,也曾想將队伍东起来。 可是禁军是什么模样,何蓟太知道了。 那些人被选拔进来的时候,可能底子都还不错,但只要进来几年,被里边的风气一带,全部都能颓废下去。 而且因为朝廷剋扣粮餉的缘故,许多人为了生计不得不一边当兵一边谋生。 这导致了更没有人来训练,水平变得更差。 水平是其次,何蓟最不满意的,就是禁军从上到下的士气,他看著下边的禁军,眼神中居然多了一点满意。 不是他要求低,实在是他见过更不堪的东西。 吴曄见她如此,问:“將军觉得如何?” “回道长,我不是將军——” 何蓟对吴哗的態度,依然带著怨气和疏离:“如果以禁军的水平而言,还亍,至少有了士气——” “这是贫道教高俅训练的,此乃天上天蓬兵法,我传给高俅!” 吴哗作为专业神棍,言必天上传法。 何蓟撇撇嘴,他虽然也知道吴哗求雨成功,可是对这种事是半信半疑的。 但是不得不说,通真先生这套方法,跟他平日里学的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他们喊的口號—— 有点羞耻—— 倒不是说他们训练没有口號,而是高俅带著禁军绕宫城训练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是在做给皇帝看的。 这样的行为,在何蓟看来,就是特意迎奉圣上,不要皮脸。 吴哗和等人,只看何蓟的表情,就猜出个大概。 何蓟在史书上记载不多,出场即是高光,父子俱死国难。 他以前只能通过那场高光时刻,去分析何蓟的性格,但真正见到本人,他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那位在关键时刻义无反顾的英雄,此时並非只有热血。 “不错! ” 何蓟勉强挤出两个字,让吴哗乐了。 这一看就是不情愿的態度,倒是显得十分真诚。 他问:“你是否觉得,贫道做这些,只是为了给皇帝看?” 吴哗的直言不讳,倒是把何蓟给整不会了。 他本来已经谨记父亲的教诲,在朝堂上要学得圆滑一些,刚才那句不错,已经用尽了他不多的忍耐。 等吴哗询问,他鬼使神差点头。 吴哗哈哈大笑,仿佛在取笑他,何蓟又恼了。 他实在不喜欢眼前这个拿他开玩笑的妖道。 “其实口號確实有拍马屁的成分,但也有它本身的意义!” 吴哗指著下方的那支禁军说:“他们是一支没有士气,没有理想,也没有目示的军队!” “练兵者,先炼兵魂,何谓兵魂,乃是知道为何而战?” “军人为何而战,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答案,但於我汉人而言,无非就是忠君爱国罢了!” “你以为口號虚渺,但其实他们需要一个虚渺的口號,来凝聚实在的军魂,虽然这一开始並不容易,但万事万物,逃不过潜移默化四个字!” “所以先生先让高俅补了兵餉,也是如此?” 何蓟打断吴哗的话,看来他並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吴哗点头:“士不负君,君必然也不能负士!若一支军队连家都养不了,何来士气? 不过这种士气,只是下等的士气,贫道希望他们拥有更高的理想——” 吴哗由浅入深,开始阐述我军建军的思想,还有那位伟人的理念,当然他不可能完全將那些叛经离道的东西说出来。 可仅仅是只言片语,已经足以让何蓟刮目相看。 何蓟並非一般的低阶军官,他出身將门,从小学习兵法,也算是有家族托底。 他从小受父亲影响,对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有天然的使命,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身所学,进入禁军,必然不负所望。 可是这世道的烂,却也超出他的认知。 他的使命,他手下的兵並不能共情,甚至会嘲讽他迂腐,嘲讽他不识趣。 他被上官打压,被士兵孤立,这样的日子,让他干分难受。 可是如今吴哗用言语將士气,军魂的本质拆分开来,將人性和练兵说得清清楚楚。 他有种醒醐灌顶,重获新生的感觉。 至此,何蓟对吴哗的观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言行中也带著一丝尊重。 “先生是想让我帮高俅练兵?” 出於尊重的原因,何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吴譁笑而不语,无声点头。 “如果这禁军是道长的,我愿意帮忙,可是帮高俅解决麻烦,我不愿意。 相反,我更喜欢看著我们高太尉吃瘪,最好皇上能换掉他,改正一些禁军的习气!” 何蓟坦诚的说出自己的目的:“所以於我而言,我不但希望高俅败,而且希望高俅惨败! 让陛下警醒!” 何蓟提起禁军的现状,身上的怨气凝如实质,禁军的情况在他看来已经到了岗入膏盲,一定需要改革的时候了。 吴哗理解何蓟的无能为力的痛苦,事实上现在的禁军,远不是它最拉胯的时侯。 在十年后,他的父亲何灌被紧急任命为京城四壁守御使,负责首都防务。但那时候的北宋禁军早已被以高俅为首的权贵们腐蚀殆尽,士兵们连基本的军事技能都不会,何灌甚至需要亲手帮士兵们调整弓弩的射程標尺。 吴曄光是读书,都能透过文字感受到何灌的绝望。 带著这样一支军队战斗,是何等痛苦之事。 所以要救汴梁,必须先將禁军从高俅手中剥离出去,但此时並不是和高俅翻险的时候。 在这个腐朽破败的朝廷,吴哗跟其他人交往下来,发现高俅已经算是这些人中算是眉清目秀的存在了。 暂时替换不了高俅,却可以从他的根基,底层將官那里动手—— 刀兵为凶险之物,吴哗对於插手此处慎之又慎。 他见何蓟对他已经放下防备,笑道:“那你以为换了高太尉,就一劳永逸? 要知道,当年连王安石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觉得谁能解决?” 何蓟闻言登时沉默,他无法回答吴哗这个问题。 “或许,將军心中有人选,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知道將军觉得宗泽如可?” 吴哗又提起那位栋樑之材,只可惜此时的宗泽,並没有展露出属於他的光芒何蓟一脸茫然。 “原来將军只是毫无意义的抱怨,却无解决之道! 那將军打算亲自来,为禁军力挽狂澜?” 何蓟苦笑,再次摇头,他怎么可能会被皇帝看上,去统领禁军。 在吴曄的提问下,何蓟一个个將他记忆中的將官都过了一遍,他绝望的发见,好像他也选不出一个合適的人选。 “那为什么不是你?” 吴哗突然將问题的核心指向何蓟本人,何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將军总是抱怨你的上官不给你支持,你看不惯这禁军的乱象,可是你自己只是期望换一个人去做,却没想过你在当下能做什么?” “先生如何知道,我没做过?” 何蓟被吴哗挑起一分怒火。 “贫道没见过,所以就当没有了!” 吴哗可不会落入对方的言语陷阱中,直接一句话,气得何蓟想跳起来跟他单兆。 “可是贫道现在看到的將军,却处处推諉,只希望寄託別人来解决问题! 將军是想要明哲保身,期待有人来改变这一切? 可是你都不指望改变,还能指望谁?” “你懂什么,我跟童贯关係很差,下边这些人也是童贯亲信之人,且与我有么仇,我如何能使唤他们?” “將军听说过《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面对暴怒的何蓟,吴哗依然保持笑容。何蓟直接愣住,他不是高俅那个不学无术的混蛋。 “你是要我学孙子——” “对啊,你若和他们没有仇,贫道还不会用你! 將军,贫道推荐你,本来就是让你公报私仇的—— 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 何蓟呼吸急促,已经被吴哗逼到墙角,吴哗一直保持温和的笑容,但这笑容客在他眼中,却是嘲讽。 “將军与其怨天恨地,不如证明给皇帝看,他手下的禁军也能有一战之力。 向陛下证明你的价值,成为陛下身边的栋樑。 也许你如今人微言轻,但你至少可以改变下边的一百多个人,然后一千个,一万个——” “贫道再问將军一句,你是要躲在阴暗的角落坐视祝祷,还是想要为自己的里想,爭一爭那一线生机?” “既然先生信得过我,我有何不敢?” 何蓟明知道吴哗是用激將法,可他还是被吴哗的话语挑起心中的火气。 不对,不是火气,是怨气,是不甘。 吴哗的话术,何蓟能看得明白,但他心头的火焰,他却压制不住。 这个道人说得没错,他確实应该好好为自己爭取表现的机会,可是何蓟心里还是不服气。 他也挑衅的目光望著吴曄,道:“那我学吴起杀人,可否?” “就怕你不杀!” 吴哗的回答,同样杀气腾腾。 这时候的吴哗,一改仙风道骨的形象,露出他內心深处的冷酷,还有属於妖首的崢嶸。 “你杀,贫道给你压阵!” 第119章 校场杀人,流血的军纪 第119章 校场杀人,流血的军纪 不是哥们,你怎么比我还兴奋啊? 许是吴哗的眼神实在疯狂,连何蓟都嚇了一跳。 这道人正是传说中道骨仙风的通真先生,而不是一个杀人狂魔。 吴哗的態度,让何蓟多少有些发毛,不过他也明白吴哗並没有开玩笑。 他是真心支持自己,改造已经腐朽的禁军,至少在未来將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可以隨心所欲,做著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想要做什么? 何蓟有些不解,吴哗的身份和地位,如今北宋朝廷无人不知,他能呼风唤雨,又深得皇帝信任。 可以说,现在吴哗就是皇帝面前最受宠幸的人,就连蔡京,童贯,梁师成这些人也要靠边站。 作为一个道士,他应该更关心的事情不是建造更多的道观,或者掌握天下道教事,或者利用道教来敛財,提拔自己的亲信和弟子,鸡犬升天。 再或者,他可以学某些道人,卖官鬻爵,何蓟相信,吴哗如果愿意的话。 三品以下的官员只要他跟皇帝说一声,都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就算三品以上,运作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不用怀疑,作为天下最为崇拜道教的皇帝,吴哗在宋徽宗面前,就有这样的影响力。 更有甚者,如果他能得宠多年,经营之下,他甚至可以成为媲美梁师成那般人物,也许未来汴梁城除了公相,隱相之外,还会多一个道相。 但为何,他偏偏对自己一个小人物有兴趣? 吴哗就算想將自己的触手伸进权力的大染缸,禁军这个地方也绝对不是一个染指的好地方。 或者,这个道士,有著更高的理想? 何蓟想起这个把月,吴哗从得宠以来的各种传言。 其实大家一直也在琢磨,吴哗在皇帝身边,他想要做什么? 想不通,何蓟在看吴曄的时候,免不了给他套上一层神秘的光环—— “何將军,说定了?” “行,既然道长都不怕,我何必怕——” “但有一个条件,你得按照我的兵法去练兵,可行?” 吴哗早在高俅派人去找何蓟的时候,將那份所谓的“天蓬兵法”手稿要了回来。 而且他还抽空,给这份手稿加了一些註解。 他交给何蓟,何蓟打开一看,这些东西很简单,大抵就是禁行令止的那一套。 练兵最重要的,也就是禁行令止的手段。 每个武將都有自己练兵的理解和方法,但目標都是殊途同归。 何蓟本来对这套方法不以为然,可是看了几眼,他咦了一声,认真看起来。 “不错——” 从何蓟腰杆子不自觉挺直的动作,吴哗知道此人至少也是有能力之人。 不能说任何都是都是后世好,可是这份手稿,可是来自於近千年后世界第一陆军的新兵训练方法—— 那支部队的意志力,纪律性,横跨今古,放眼四海,都是天下第一。 吴哗不接受反驳。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看似简单的方法,其实经过jf军一代一代的编排,刪减增补,科学性毋庸置疑。 何蓟越看越激动,抬起头:“下边的呢?” 吴曄摇摇头:“下边的贫道还没整理出来——” 何蓟意味深长地看了吴哗一眼,吴哗虽然宣称这是来自於天上的天蓬兵法。 可是天上的兵法,並不会针对普通人做循序渐进的练习。 所以这兵法不但不是来自於天上,还是这位道长现编的。 但恰恰是因为是吴哗编写的,他才觉得吴哗十分可怕,一个道士熟读兵书不常见,却也不罕见。 可是吴哗的练兵术,已经自成一家,自成体系。 尤其是兵书里阐述了关於士兵的体能训练的部分,很多东西看似没有大宋许多將军的练兵法强度大,但效果应该很好。 想到此处,何蓟对吴哗心生敬佩,能自创兵书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將兵书堂而皇之的放在怀中,点头道:“我听道长的!” 吴哗点点头,走到高处的围栏上,將高俅招呼上来。 高俅一上来,何蓟朝著高俅行礼作揖。 高俅乐了,这傢伙跟自己势同水火,先生居然能將他说服。 “大人,我听先生的,愿意给您练兵,不过先生答应我一个要求,不知道您同不同意i “' 何蓟答应吴哗之后,对高俅的態度也变得温和起来。 高俅闻言,大喜。 他自己手下那群人是什么德行他如何不知?要是何蓟愿意给他练兵,別的不用,只要能狠下心来压服那些兔崽子,让他能別在皇帝面前丟人,他就谢天谢地。 “何蓟,只要你配合本官,有事你儘管提!” “如果下边那些人不听话,我有打杀的权力!” “好!” 高俅想都不想就答应了,爽快到连吴哗都觉得奇怪。 不过既然对方答应下来,吴哗也没有深究,高俅示意何蓟跟著他走。 何蓟给吴哗一个眼神,默默跟在高俅身后。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校场上。 “梁都头,要不咱们先到这?” “累死了,梁都头——” 下方,禁军的士兵们正在站军姿,此时烈日逐渐升空,他们开始抱怨。 “让兄弟们跑步可以,这站著不动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看到高俅带著人从远处走来。 “何蓟!” 首先就是梁真认出何蓟,这可是军中著名的刺头。 严格来说,何蓟比梁真,位阶可是高了不少,但梁真对於何蓟並不尊重。 原因很简单,因为何蓟背后没人。 他父亲虽然有地位,可是他在禁军这个地方,面临高俅的不喜欢,就等於被所有人不喜欢。 上到上官,中到同僚,下到士兵,虽然不敢说对何蓟冷嘲热讽,但至少却能做到將他孤立起来。 如今大人带著何蓟过来,梁真在震惊之余,也多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从今日起,他就是你们的教官!” 高俅走到眾人面前,將何蓟介绍给大家。 眾人闻言,不由发出一阵阵喧闹声。 “他也投靠高大人了?” “將门之后又如何,还不是要老老实实的——” “这何大人训练我等,梁大人怎么办?” 梁真听到那些恰好能传入他耳朵的话语,十分刺耳。 不过他跟高俅相比,远远不够资格,连质问都不敢。 高俅下了命令之后,给梁真挥挥手,让他到一边去。 “何蓟,看你的了,本官看好你——” 高俅勉励何蓟几句,拍拍他的肩膀,带著梁真离去。 “大人,我——” “你別委屈上了,让你好好带兵,你卖什么人情,买什么人心?” 高俅回身,反手就给梁真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 “老子的身家性命都在一个月后的爭斗上,你倒是给老子找退路了?” 他激烈的动作,让梁真不敢再说话。 “看著,看人家真正经將门子弟,是怎么练兵的?” 梁真的级別够不上高俅,看平日里跟高尧辅关係不错,高俅也没有给他太多的难堪! 高俅留下他,去和吴哗匯合。 等到了吴哗身边,两人一起看著远处何蓟接手禁军之后,第一次训练。 一般新官上任,第一个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威。 何蓟等到其他人走了,目光直视眼前的禁军,这些人都是高俅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体素质都算不错。 何蓟默默记著他们刚才绕城墙跑步回来的表现,心里有了个底。 此时这些禁军士兵也在看著他,表情轻佻,他们这些人里有不少调侃,嘲讽过何蓟。 虽然现在他投靠了高大人,但態度依然没有太多改变。 何蓟面无表情,道:“本官何蓟,你们也应该认识我,今日受高大人所託,让我来训练尔等。 废话不用多说,既然高大人信得过我,我也会认真执行高大人的命令。 你们现在的训练强度,本官也看在眼里,很是不满。 现在,立正——” 他怒吼一声,这些士兵们嚇得一激灵,许多人赶紧立正。 何蓟目光中,带著些许森然的杀意,著实让这些油头老兵十分不適。 接下来没有任何命令,所有人都在阳光下,立正不动,包括何蓟自己,虽然他没有学过,但这並不难坚持。 一刻钟,两刻钟,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 这一动不动的站立,不但站的人难受,就是跟著吴哗一起查看的高俅,看都难受。 “先生,要不我们先走?” 高俅实在受不住这枯燥的训练,吴哗教导的所谓兵法,其实一点都不好玩。 乏味的站军姿,走步,可比一般的训练乏味多了。 其实若不是吴哗身上有太多的事件应验,高俅未必会相信他所谓的兵法。 “咱们先去镇安坊放鬆放鬆,听听曲,再回来看看?” 高俅陪著笑脸,就要拉著吴哗走。 吴曄摇摇头,道:“高大人,这不是走的时候,你可是要留下来为何蓟撑腰?” “老子已经给別人说了,他代表我,谁还敢为难他?” 高俅满脸的不服气,吴譁笑而不语。 此时,已经站了半个小时军姿的禁军队伍,终於爆发了。 “不行了我,不行了——” 其中一个士兵突然坐下来,大口穿著粗气。 他抬头,看见何蓟冷冷地看著他,那士兵嬉皮笑脸:“何大人,不是兄弟们不配合你,是真的不行了!” 他话音落,有好几个士兵也放鬆下来,纷纷说道:“何大人,就是,咱们跟著梁大人训练的时候,他可没那么狠,兄弟们先休息一下——” “你们几个,马上,立刻,给我绕著校场跑十圈!” 何蓟指著校场,冷冷命令道。 最开始坐下来的兵痞不干了。 他跳起来,指著何蓟道:“何大人,做人不要太过分了。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跑不跑!” 何蓟噌的一下,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刀。 “哟呵,还真以为投靠了高大人,就无法无天了,兄弟们给你脸了?” “来来来,何大人,我吴波现在伸脖子给您砍,您来砍——” 来人挑衅的模样,惹得眾人哈哈大笑,何蓟不多的尊严,被他们彻底才在脚下。 何蓟面无表情,问:“吴波藐视军纪,本官命令你现在就去跑步,不然——” “不然怎么样?” 吴波继续挑衅,何蓟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情。 他一脚踢在吴波的膝盖上,对方顿时惨叫倒地。 “你敢——” “老子打死你——” 在场跟吴波关係好的几个兵痞,已经衝上来,就要跟何蓟理论。 何蓟朝著高台上的吴曄看了一眼,手起刀落—— 一颗人头,滚滚落地—— 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吴波死不瞑目的样子,让他的同僚们顿时汗毛倒竖。 “杀了他——”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许多人都朝著何蓟扑过来。 何蓟没有犹豫,又是一刀。 一只手落在地上,伴隨著惨叫声,另外一个人倒地。 远处,高俅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旋即他汗毛倒竖,跌退了好几步。 他骇然地看向吴哗,吴哗表情平淡。 高俅这才意识到,何蓟的手段,背后有谁在背书。 疯子,两个疯子。 高俅有七成把握,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立威。 “高大人,接下来,就是该你给他支持的时候了——” “道长,为什么?” 高俅不是没有见过杀人,也不是没有杀过人。 不过他杀的人,大多数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却没见过如此心狠手辣的练兵。 吴曄淡淡笑道:“大人还记得,孙子的故事?” 疯子! 高俅在心中暗骂一句,他已经顾不得询问吴哗根源,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向校场中央,去制止一场可能发生的暴动。 吴哗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这场杀戮,可以说是他特意引导的。 但他並不为何蓟和那躺在地上的人担心什么。 他不熟悉某个人,当他熟悉禁军。 他更相信何蓟的人品,既然选择杀人立威,那个人,必然不仅仅是违反军纪,而是该死之人。 没有流血,不足以立威,只有一个月时间。 若不行非常法,如何见证奇蹟? 做完这件事,吴哗知道,至少一个月后的那场爭斗,禁军至少不会输的太惨。 疯子: 高俅在心中暗骂一句,他已经顾不得询问吴哗根源,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向校场中央,去制止一场可能发生的暴动。 吴哗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这场杀戮,可以说是他特意引导的。 但他並不为何蓟和那躺在地上的人担心什么。 他不熟悉某个人,当他熟悉禁军。 他更相信何蓟的人品,既然选择杀人立威,那个人,必然不仅仅是违反军纪,而是该死之人。 没有流血,不足以立威,只有一个月时间。 若不行非常法,如何见证奇蹟? 做完这件事,吴哗知道,至少一个月后的那场爭斗,禁军至少不会输的太惨。 而他,也能让皇帝看到,可以改变的军队现状。 这就是他要送给宋徽宗的【正反馈】。 第120章 意外的讚许 第120章 意外的讚许 校场上,確实乱成一团。 何蓟將吴波杀了之后,那些跟他相好的士兵,衝上去就要跟吴波拼命。 被高俅放在一边的梁真,也嚇坏了,赶紧朝著校场跑。 不独如此,杀人如此大的事,也惊动了一些美誉训练,但负责巡视的禁军也惊动了。 “干什么?” 梁真制止了事情滑向不可控的第一步。 “梁大人,他欺人太甚!” 在场的禁军士兵,还企图继续爆发矛盾。 “干什么?” 高俅恶狠狠地看著他的人马衝过来。 巡逻的禁军,將这些闹事的士兵团团围住,生怕引起兵变。 高俅走到,先是恶狠狠地看了吴哗一眼,然后怒吼:“怎么老子给你们补上兵餉,你们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他刚刚发了兵餉,威信正是巔峰的时候,一句怒吼,马上让其他人安静下来。 “你说,怎么回事?” 高俅没有理会其他士兵,只是询问何蓟。 何蓟面无表情:“回大人,此人目无军纪,袭击长官,当杀!” “这就要杀人?你——” 高俅怒了,这货真把自己这里当战场了,想杀人就杀人,尤其是当场杀人,这对於他而言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何蓟冷声回答:“大人,既然您信任我,让我帮您练兵,好应付一个月后的那场比试。我要报答您,只能以战场的標准,去执行您的命令。 吴波违逆军令,不杀不足以明军纪! 下官不但要杀吴波,还要杀那几个起鬨之人!” “何蓟你——” 一听说何蓟还要杀人,高俅气得吹鬍子瞪眼,这傢伙是反了天了吧。 要知道,能被高俅从禁军里抽调出来的人,大概只有两类人,一种是平日里表现確实不错的能手,一类是跟自己或者孩子们关係不错的士兵。 能当刺头的士兵,大抵就是后一种,是身边的跑腿人。 面对何蓟坚定的目光,高俅也想宰了这个混蛋,但吴哗的笑容和话语,在他耳边迴荡。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狠狠瞪著何蓟:“杀!”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话音落,周围的兵痞哈哈大笑,抬起武器就要对准何蓟。 此时,高俅反应过来,大喊:“干什么,还不赶紧將那几个闹事的兵痞抓起来!” 眾人闻言一愣,不是抓何蓟么? 听说是要抓自己,几个带头的兵痞也慌了。 士兵们在愣神之后,果断听从了高俅的命令,直接將几个人拿下。 “高指挥,饶命啊! ” 知道高俅不是开玩笑后,他们赶紧跪地求饶。 高俅深吸一口气,望向何蓟。 何蓟面无表情,道:“违反军纪,当杀!” “杀!” 高俅咬著牙,声音比何蓟还大,他心头在滴血但却知道必须配合何蓟。 死几个人高俅不心疼,但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掌握在他手里。 那几个被决定命运的士兵,瞬间被拖走,很快被处死。 现场顿时一片寂静。 高俅深吸一口气道:“你们听好了,何蓟和何大人说的话,就是本官的命令,尔等再给我耍性子,他们就是下场。” 高俅难得发火,在场眾人噤若寒蝉。高俅已经用行动表明,他无条件支持何蓟,这也就意味著他们並没有任何靠山。 这些禁军看著何蓟这个杀神,心里也多了一丝敬畏。 何蓟道:“忤逆上官,对抗军令的人都死了,但你们在做什么? 我刚才让你们立正,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借著杀人的余威,何蓟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杀意,这些士兵瞬间胆寒。 “绕校场,跑三十圈,口號不能停!” 何蓟怒喝,这些禁军赶紧集合,结阵,开始绕著校场跑步—— 这整齐划一的动作,简直就是他们训练以来的最高水平。 高俅看在眼里,也为何蓟的手段折服,不过他也明白,这並不是何蓟的手段。 想起通真先生为他说的关於孙武的故事,仿佛再次重演。 他就是吴王,而何蓟就是孙子。 可是吴哗能,他是老天爷,一手在幕后导演了一场一模一样的戏剧。 老实说,何蓟玩了这么一手,高俅才真正看到了他贏下童贯的一丝可能。 但明明有可能,他却高兴不起来,被人这样子耍了,高俅很难咽下这口气。 “等比赛结束,再与你计较!” 他不能拿吴哗怎么样,可是收拾何蓟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默默记下这件事,高俅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有他公开支持何蓟,果然接下来的训练,效率提升了不止十倍。 禁行令止,对於这些疏於训练的禁军士兵而言,还有些难度,可是所有人都不敢喊累,不敢抱怨。 如果是以前的禁军,被这样压迫,大概早就反了天了。 可是高俅给够了钱,这些人每当不想坚持的时候,想到恩威並施的高太尉,纷纷忍下来。 吴哗站在远处,默默点头。 虽然不比后世那支天下第一军,但禁军的整顿,从今天开始—— “先生,你可害死我了!” 高俅回到吴哗身边,开口就是抱怨。说是抱怨,其实就是邀功,诉苦,外加体现自己多不容易。 吴哗呵呵一笑,他可不会接这种便宜人群。 “估摸著,有人该给陛下告状了!” 吴哗提醒高,高俅一声不好。 禁军死个把士兵看起来不是大事,但如果有心人去告状,还真能上达天听。 最近大傢伙火气都大,尤其是童贯以他祭旗,去推行联金灭辽的事。 所以有人告状,很正常吧。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远远有宦官前来,高俅一看就知道完了,真有人告状去了。 “完了完了,官家不会怪罪我等吧?” “是怪罪大人,不是我们!” 吴哗给高俅开了个玩笑,將责任甩的乾乾净净,高急了:“先生,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大人何必心急,您去去就知道了——” “陛下召见高太尉,通真先生!” 果然宦官如吴哗所料,是来找两个人的。 吴哗拍拍高俅的肩膀,呵呵一笑,率先朝著入宫的车马走过去。 高俅心里打哆嗦,他平日里跟皇帝亲近,本不应该怕这点小事。 可是皇帝的变化,不仅仅只有蔡京,童贯的人感受到,高俅也越发觉得皇帝在一点点变化。 两人收拾好,匆忙入宫。 皇帝今日在延福宫的园里,老地方等著吴哗。 去往延福宫路上,吴哗远远看见赵构,只见赵构似乎满脸委屈,好似哭过的模样。 他看见吴曄,本能想要跑过去,但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就跑。 吴哗虽然没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也隱约明白事情的原委。 他的善意,没那么好接。 当日他提点了赵构一把,让他提前十年获得皇帝的注目,但也提前將他投到其他人的目光之下。 赵构出身不好,倒不至於让人將他和皇帝的宠爱联想到皇位之爭。 可是这宫里,总会有出身比他好,却妒忌他获得皇帝的亲近。 尤其是,他那天出的风头,可是以所有皇子的【孝】为代价的。 尤其是,那位太子! “先生!” 想起太子,太子就到。 吴曄等人去往皇帝初处,这些皇子仿佛是从皇帝那里出来。 太子赵桓这次见到吴曄,完全和上次不同,上次赵桓有点迁怒於他,没给过自己好脸色。 但这次,太子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善意】。 这份善意,来自於他提议皇帝用太子的人去出使。 赵桓想来十分珍惜这次机会,自古以来,东宫的人马和皇帝的人马从来不是一套班底。 他这个太子之位,坐得並不安稳,连带著朝中的大臣对赵桓也谈不上尊重。 如今皇帝愿意用他东宫的人去办事,在政治以上,也算是皇帝的一种表態。 赵桓太希望能弥补自己和皇帝因为种痘而產生的裂痕,然后藉助这次出使,狠狠巩固自己的地位。 “本宫从父皇那里得知,是先生为我说话——” 赵恆第一次对自己如此客气,吴哗也乐得结个善缘。 虽然他对宋钦宗並无任何好感,这傢伙跟他爹就是臥龙凤雏,每一个好东西。 如果说宋徽宗赵佶將父兄留下来的好家底彻底霍霍乾净,导致北宋的国力急剧衰减,加上前期的一系列国策,导致了金军南下的结局。 那他宋钦宗听信妖道郭京,在大军围城的情况下,居然任由一个道士打开城门,去召唤所谓的天兵。 若不是这等极品,就算北宋国力已经不行了,凭藉朝廷的底子,说不定还能坚持几年。 赵桓的政治智商,连他父亲都不如。 “贫道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克尽本分罢了!” 吴哗人前比任何神棍都专业,几番寒暄之下,赵桓对他好感大增。 “父皇在等著二位呢,改日再去先生那听神霄道法!” 赵桓和二人告別,吴哗和高俅终於来到皇帝面前。 皇帝身上,多了一分不一样的气息,高俅始终看不明白。 他跟皇帝的时间最久,最是了解皇帝,可是赵佶最近的变化,已经让他逐渐茫然。 赵佶回头,两人赶紧作揖。 “见过官家!” 皇帝頷首,首先问高俅:“听说你启用了何灌的儿子何蓟,还杀了几个禁军。” 高俅被赵佶问责,平日里牙尖嘴利的他,今日却莫名恐惧起来。 他结结巴巴,正要解释和甩锅,谁知道皇帝一笑:“做得好!” 赵佶:???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他跟皇帝的时间最久,最是了解皇帝,可是赵佶最近的变化,已经让他逐渐茫然。 赵佶回头,两人赶紧作揖。 “见过官家!” 皇帝頷首,首先问高俅:“听说你启用了何灌的儿子何蓟,还杀了几个禁军。” 高俅被赵佶问责,平日里牙尖嘴利的他,今日却莫名恐惧起来。 他结结巴巴,正要解释和甩锅,谁知道皇帝一笑:“做得好!” 赵佶:??? > 第121章 阅读理解,难道他是將星 第121章 阅读理解,难道他是將星 “高俅啊——” 皇帝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问道:“你跟朕多少年了?” 高俅闻言,想起过往的时光,心生感慨。 “官家,臣从绍圣年间入瑞王府伺候官家,也有二十一二年了!” 二十年,宋徽宗今年三十四,也就是说高俅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伺候他。 说是僕人,也等於半个亲人。 皇帝的眼中多了几分缅怀之色,略带伤感:“其实朕这阵子一直在琢磨,要不要换掉你!” 扑通! 高俅闻言,登时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自从州桥夜市那件事后,他能感受到皇帝在逐渐改变,虽然跟他关係依然如前,可他也能感受到隨著皇帝的变化,望向他的自光总是多了几分玩味。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就是高俅危机感的来源,也是他埋藏在心底的恐惧。 如今皇帝亲口说出来,他嚇得忍不住跪下。 不过刚跪下,高俅猛然反应过来,如果皇帝真的要换掉自己,他就不会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果然皇帝继续说道:“朕信任你,也知道你一心伺候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朕一直在看著你,等著你表现。 州桥夜市那件事后,朕对这禁军的战斗力一直不满意,翻看前边几位皇帝的笔记,也知道这是咱们大宋的老问题。 连王安石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朕不能要求你能力挽狂澜。 可是朕不能看著你,连解决的动机都没有!” 皇帝说到这里的时候,高俅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 他从未想过赵佶会有类似城府这样的东西,他陪著赵佶去找李师师,皇帝还一如从前一般跟他玩乐,嬉闹。 谁曾想到,他心里真的打算换掉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童贯要踩著他上位,皇帝默许,也未尝不是找一个机会,將他拿下。、 可是—— 高俅悄悄看了一眼在旁边垂眉顺目的吴哗,登时感激涕零。 他因为何蓟和吴哗合在一起算计他的事,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对吴哗早就有了一丝不满。 可是如今他哪敢不满,通真先生厉害啊。 若不是他教自己练兵,表现,恐怕今天的事情就是另外一种结果。 果然皇帝继续说:“但你这阵子的表现,朕很喜欢,能不能解决是一回事,可愿不愿意解决就是另外一回事。 何蓟他父亲何灌,朕有些印象。 河东路安抚使张孝纯曾经跟朕举荐过他,说他是不错的人才。 想来他的儿子,也不会太差。 如今朕很期待,你们拾掇出来的那些禁军,面对童贯的队伍,能做到什么程度。” “官家,臣必然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高俅闻言,赶紧表態,生怕皇帝觉得他懈怠军务。 “也希望你那日在校场上的承诺,不仅仅只是因为童贯的压力! 可別应付之后,又一切如初!” 宋徽宗拍拍高俅肩膀。高额头也全是汗珠了。 皇帝这说的是什么意思,是让他以后,不要剋扣军餉了? 当这份压力压下来的时候,高心如刀割,他位置是暂时保住了,可是他仿佛也看到一大笔利益,从他的身上被割掉。 这份利益不小,能要了他半条命。 可半条命和身家性命相比,孰轻敦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陛下,臣一定保持初心!” “好了,你下去吧!给朕准备一下,朕要出门——” 皇帝所说的出门,大抵又是微服出巡。 旁边一直看热闹的吴哗,闻言也是愣了一下,赵佶比他想像中要坚强啊! 经歷过那场事情之后,很多人是很难改变认知,去直面真相的。 “是,陛下!” “请陛下和通真先生稍后,臣马上去准备!” 高俅在这里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赶紧麻溜滚蛋。 等到他走远,吴哗才忍不住拍掌。 “陛下顺势而为,轻易【说服】太尉,这手段微臣佩服!” 作为妖道,要在主子贡献出一段精彩的表演的时候,送出自己的情绪价值。 “想来陛下决心解决禁军的问题,已经很久了。 陛下却按兵不动,利用童大人和高太尉的矛盾,藉机从高太尉下手。 这让他自检自查的手段,臣是想不出来的!” 宋徽宗这手,吴哗相信完全是误打误撞。 高俅的本意只是利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条件,去应付童贯的那场赌约,可是皇帝以他前程和身家性命为条件去【要挟】。 关于禁军亏空兵餉的事情,肯定会有很大程度的解决。 这算是利用他们內部的人,去自纠自查,效果可能会比皇帝亲自下令彻查要强一些。 如果自上而下的整顿,这些体系內的蛀虫们一定会抱团取暖,改正的难度很大。 可作为最大的蛀虫高俅被拿捏住,他肯定要吐出一部分利益。 这其中最为关键的,大概是高俅没有【根基】。 他不是太监,却类似太监,看似权势滔天,其实一身荣华就在皇帝一念之间。 高俅和別人又不同,他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所以他对於皇帝的恶念,感受最为深刻。 皇帝从他下手,他一定会收敛,吐出一部分利益,而作为一个小人。 他总不能只让自己吃亏吧? 所以连带著这利益链条上的许多人,高也要搞掉一部分,以弥补自己的亏空。 可是他这般做法,肯定会得罪一批人。 所以吴哗可以预见,一场狗咬狗的爭斗,肯定会在未来发生。 但这场爭斗,是有利於底层士兵和军纪整顿的。 吴哗將他心中的理解,重新改变一番,跟宋徽宗说出来。 宋徽宗脸上的表情初是愕然,旋即变得不好意思,最后欣然接受,龙顏大悦。 吴哗对於他的变化,瞭然於心。 作为这场政治秀的旁观者,吴哗说出了自己的“阅读理解”。 可这阅读理解到底是不是宋徽宗本人的意思,大概率不是,皇帝的城府不支持他想到那么复杂的东西。 他对高俅的打压,大概率是误打误撞。 但这並不妨碍吴哗將自己的阅读理解说出去,阅读理解的重点从来不是理解。 而是拍马屁! 简简单单的拍马屁,那是真的拍马屁。 可认真的分析,哪怕是错的,但皇帝也会觉得你很懂他,至少,很用心去了解他。 这就是吴哗送出去的情绪价值。 “还是先生用心,朕也知道,高俅那傢伙做不出这等改变,一切还是先生在背后推动!” “欠了高太尉恩惠,顺手帮忙,受不得陛下夸奖!” 吴哗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帮高俅,但又將自己染指兵权的事情推得乾乾净净。 “那启用何蓟,总不是高俅那傢伙提的?他跟何蓟有怨,何蓟入禁军之后提过很多意见,都和高俅一脉的人有衝突—— 估计是后来被人收拾了,他才收起锋芒。 谁知道一遇著先生,他就以血祭校场!” 赵佶虽然是昏君,但对於这些身边发生的事情多少是有些耳闻的。 只是那时候他偏听偏信高俅,所以並不觉得有问题,但如今回想起来,確实自己忽略了很多东西。 好在一切不晚,丙午之劫,还有十年。 赵佶想起梦中所见,冷汗直冒,他绝不会让梦中的情景,发生在自己身上。 “陛下,大概是他受了太久的委屈了吧!” 吴哗主打一个不粘锅,什么事情都推得乾乾净净。 不过他这番说辞,赵佶是不信的。 正如吴哗熟悉他的风格一样,跟吴哗相处下来,他大概也知道这位通真先生的一些风格。 先生从不落无意义用的子,他从手下人那里知道了吴哗和高俅练兵的大概。 这何蓟,大概率是先生提议高俅找来的。 可是吴哗为何会认识何蓟,宋徽宗以前查过吴哗,他这三年的行动轨跡不说毫无遗漏,至少也能了解七七八八。 吴哗和何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一点交集。 可先生偏偏认识他,是不是代表著,他们认识的地方,不在汴梁,甚至不在人间。 赵佶灵光一闪,想起上次吴曄跟他说的將星? 长生大帝下世歷劫,有吴哗这种內臣,必然也有一批將星历劫。 赵佶越想越有可能,何蓟就是吴哗为他找的第一个將星,一定不会错的。 “朕想见见那何蓟,让人找他过来!” 皇帝相见一个人,何蓟手头不管干什么,自然也要马上入宫。 不多时,他已经来到了皇帝和吴哗面前。 “禁军副指挥使何蓟,见过陛下!” “你就是那个血染校场的何蓟?” 何蓟见过礼后,皇帝饶有兴趣的询问起他的事跡。 他皱眉,却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快找到自己,他不知道这位是问罪还是其他原因,只能沉默。 但过了一会,他抬起头,说:“臣虽然有心以血正军纪,但杀的人却都是该杀之人!” 宋徽宗本就没打算追究何蓟的责任,听闻这话,更来兴趣。 “你说说,他们怎么就该死了?” “吴波,去年在夜市看中一个良家女,却仗著酒意侮辱了此女,事发后家属告状,却被上官压制下来! 其中,李大,王老二都在其中—— 又另一死者陈长秀,仗著自己是禁军,打死了邻里——” 何蓟一个个数出对方的罪过,句句不提高俅,句句不离高。 吴哗在一边憋笑,宋徽宗也干分不好意思。 高俅的做派,他也许不知详细,但肯定知道对方的做派,他是昏君,手底下能有什么好东西? 但现在,皇帝也捨不得二十多年的交情,处置高俅。 他只能咳嗽两声,说:“好,大宋就需要你这种好人才,何蓟——” “臣在!” 何蓟赶紧领旨意。 “朕封你为禁军指挥使——” > 第122章 居养院,盛世下的阴影 第122章 居养院,盛世下的阴影 何蓟前来的时候,本是做好被皇帝责罚的准备。 谁知道皇帝与他说了三两句,就官升一级。 他有些迷茫地看著吴哗,吴哗含笑点头。 何蓟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感激之情,他出身將门不假,所以依靠“荫补”进入禁军,但此时的禁军,早就被高俅一家牢牢掌控。 像他这种不肯迎奉高俅,却对禁军现状不满的军官,早就绝了升迁的道路。 虽然吴哗鼓励他,他也决心去训练好那批禁军,去给皇帝证明,禁军也可以变好。 可是这个证明,却来得比他想像中更快。 皇帝升他,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谢陛下!” 指挥使这个官职对於何蓟而言可有可无,可是来自於皇帝的认可,对他十分重要。 他这些年在禁军,过得太苦了。 周围的人不认同,甚至鼓励,让他很多时候都在怀疑自己的坚持的对与错。 眼见何蓟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却热泪盈眶,赵佶也心生感触。 也许过去的他,埋没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他们以一片赤诚,追隨自己降落人间,却因为自己被天机蒙昧,所以不得重用。 赵佶发心,疑惑若是再遇这种將星,他一定不能错过。 至於怎么认出谁是將星,跟著先生走一定没错。 完了,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吴哗一眼,吴哗莫名其妙—— 赵佶这又脑补了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爱卿,朕等著你一个月后的表现,你若做好,朕有更大的责任,要爱卿担起来——” “臣,万死不辞!” 何蓟再次,跪在地上,谢过皇恩。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真心感动的样子,骗不得人。 这种人热诚的反馈,远不是邓洵武那种老狐狸能比。 赵佶感受到这份赤诚,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高兴。 吴哗在一边静静看著,他能清晰感受到赵佶的成长。 作为一个当了十几年皇帝的帝王,若说赵佶过往的岁月不懂得帝王术,那是太小看他本人。 可是作为一个真正想承担起皇帝这份责任的帝王,他如今的表现,跟过往確实有天壤之別。 他提拔何蓟,敲打高俅。 已经清晰的表明了他想要整顿禁军的决心,这份意志就是何蓟的护身符。 吴哗猜测过,高一定会在一个月后开始打压何蓟,但如今有皇帝这份决心,他只会跟何蓟交好。 这也免得自己出面去去保下何蓟。 何蓟领了皇帝的皇恩,告辞离去。 过一会,高俅终於准备好安保的事宜,前来通知。 有了上次的经验,吴曄和宋徽宗两人,再次进入静室討论丹法,但其实已经通过皇宫的地道,出了宫外。 今天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以后,无论是皇帝还是吴哗,所剩的时间不多。 “陛下,去哪?” 高俅小心翼翼地询问宋徽宗,宋徽宗回了一句:“破妄!” 破妄? 这词莫名其妙的,让高俅一时间楞在原地。 他赶紧用求救的眼神,望向吴哗,吴哗道:“去上次的地方——” “或者,相同的地方!” 高俅彻底傻眼了,还去啊? 上次宋徽宗去了类似的地方,感觉差点要了半条命。 “去!” 皇帝一声令下,高俅无可奈何,他给其他禁军一个眼神,眾人马上护在左右。 车马穿过闹市,走过街巷。 皇帝这次的心情,明显复杂很多,御街的景色,依然繁华,这是属於大多数人能看到的汴梁风华。 可是一旦离开御街,那样的场景,才是最真实的汴梁。 半个时辰后,赵佶站在那日他呕吐晕厥的地方,那个孩子的尸体已经被打捞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吴哗点头。 吴哗頷首,率先走入那条偏道之中,里边的景象,让赵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汴梁高大辉煌的城墙阴影下,是一片低矮、杂乱、由泥坯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空气中瀰漫著垃圾和污水的臭味。赵佶踩著这些污水,整个人寒意从脚底串到头顶,浑身激灵。 身为皇帝,他何曾感受这么噁心的事? 可是为了“破妄”,他强忍著自己的不適,走进去。 赵佶在观察这里的一切,別人也在观察他们。 那些黑暗中窥视的人影,大多数是小孩子。 “怎么全是孩子!” 赵佶很快感受到了这份窥视,带著疑惑询问。 “因为大人需要去【穷汉市】找零活,能住在这里的人,他们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止工作,或者生了病。 就意味著一个家庭会崩溃,甚至再无迴转的机会!” “他们工钱很低吗?” “也还行,一天一百文左右,看似不低,可是生活成本很高,这些钱只能够他们勉强活下去——” 吴哗从小长在市井,他来汴梁这些年,虽然也不常出去,可是作为底层的道士。 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总有办法打听到的。 道士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活得不错的一个群体,吴哗自己也没有办法说出这些底层人真正的苦难。 可就算这样,也足够让赵佶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感受到深深的震撼。 100文钱,他並不知道100文钱能买到多少东西。 但他知道,他宫里隨便一个物件,就是很多个一百文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在赵佶身上,他並非突然有了慈悲心,或者对底层人產生了同情和怜悯。 他更多的是,对自己【修行】的绝望,他要將这样一个帝国,带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算是功德圆满。 赵佶不知道,可他不好受。 “前阵子,张择端画了一幅《清明上河图》,朕收藏在宫里。 这幅画老实说朕不算喜欢,可是朕又觉得十分难得。 因为那幅画,画出了我汴梁的繁华,也画出了朕治下百姓的真实状况。 朕也曾经以为,那就是汴梁最真实的盛世——” “盛世之下,也有阴影!” 吴哗虽然不认为现在是所谓的盛世,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北宋,至少在经济上,是属於整个世界独一份的存在。 盛世下的阴影。 赵佶最近在学素描,作为努力学习光和影艺术的他,对於阴影二字,十分敏感。 咿呀! 他看到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 那孩子眼中,满是对世界的好奇与天真,但他的脸上,布满了皰疹,那带著黄色脓液的样子,显得十分恐怖。 赵佶见过这样的孩子,因为他家老十,也曾经在这种状態下死去。 痘疹,赵佶一眼就认出这孩子,感染了天病毒。 孩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总算有人將他拉回去。 破旧的木门砰的关上,让赵佶明白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意兴阑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於是加快了脚步。 吴哗就紧跟在他身边,为他讲解周围的一切。 “这里经常发生火灾,是不可避免的——” “瘟疫一直存在,只是大多数时候只会祸害里边的居民,只有在大灾之后,才会形成有规模的疫情!” “汴梁城內,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出这片贫民聚集地。 新鲜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赵佶第一次觉得新鲜空气如此宝贵,大口喘著气。 “这就是朕治下的汴梁啊,若汴梁如此,想来天下其他地方,更是不堪!” 他这句话带著的怒意,谁都能感受得到。 吴哗没有说什么,可是高俅听得心头髮毛。 这天下变成这样,可有他高俅一部分功劳。 嘿嘿! 高俅总想做点什么,给皇帝找补找补。 “官家仁慈,您已经尽力了! 想您创办了居养院和福田院也帮助了很多无家可归之人——” 高俅这段话其实是给宋徽宗贴金了。 虽然居养院和福田院这类的收养“鰥寡孤独贫乏不能自存者”的官办收容所在宋徽宗一朝得到发展,可是真正创办这种模式的人,可以追溯到英宗时代,甚至是前朝。 可是皇帝在绝望的时候,听到高俅这么说,还是有些高兴的。 毕竟比起什么都没做,他赵佶多少还是努力帮助过底层人。 这点吴哗也无话可说,虽然这个时代,养老这种问题不可能靠朝廷解决,也不会形成类似的养老制度。 可是皇帝基於宗教信仰而推行的政策,也是有进步意义的。 但—— 高俅话音落,赵佶一句话,却让吴哗差点笑出声来。 “说起来,朕也没见过居养院是怎么样的,咱们去见见?” 高俅的笑容僵在脸上,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虽然也没有去过居养院,那种下等人扎堆的地方,高太尉怎么可能会踏足。 但他高不了解居养院的情况,却了解大宋官场的尿性。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高后悔也来不及了。 “走,去居养院!” 宋徽宗深吸一口清,定下了目標,作为他任內主力推行的政策之一,居养院的存在既是延续英宗的的仁政。也是他赵佶施恩天下的手段之一。 再说现在,他藉助求雨之事,已经开始推动道君皇帝之事的执行。 在仁君圣君的光环下,居养院,是赵佶在看到盛世阴影下的苦难之后,唯一觉得慰藉的地方。 可是,真的能得到慰藉吗? 吴哗又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第123章 赵佶世界观炸了 第123章 赵佶世界观炸了 居养院的出现,毫无疑问是一种先进的社会福利制度的试水,在后世所谓高福利社会的欧洲此时还处在黑暗蒙昧时代的时候,华夏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利用国家的力量,推行养老制度。 只可惜这种制度为何没有在封建社会坚持下来,最后只是变成一种形式化的东西。 毫无疑问,是封建制度落后的管理机制,配不上这么先进的理念。 只可惜赵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也无法认知。 高俅总觉得自己最近是流年不利,做什么都倒霉。 先是被童贯当成推行政策的踏脚石,又被一个何蓟搞得十分闹心。 如今再次品尝祸从口出的滋味,老高是气不打一处来。 此时,他看见皇帝已经上车,吴哗却还在一边笑眯眯,赶紧走过去。 “先生,怎么办啊! 上次官家在那边已经气得半天说不出话,这次要是看到居养院的德行————” “不行,必须阻止官家!” 高俅急得很热锅上的蚂蚁,却要去做点什么。 吴曄一把拉住高太尉的衣袖,笑语晏晏:“这居养院是大人在管?” 高俅闻言茫然摇头。 “那是大人叫陛下去的?” “那自然不是?” “那大人您心急什么————?” 吴哗的问题,问得高俅嘴巴张了张,却一时说不出话,他总觉得,让皇帝这般看下去,总会出大事的———— 可是以他的水平,却还没真正明白其中的意义。 所谓盛世,不过是打著丰豫亨大为口號的蔡京等人,为宋徽宗编织的一个幻觉。 以道君皇帝自居的宋徽宗,也需要一个盛世来衬托他“道君皇帝”的身份。 可是吴哗却偏偏以一个“歷劫”为藉口,想让皇帝看到另外一种景象。 盛世下的阴影,是他的劫难,也是天下百姓的劫难。 在丰豫亨大的环境下,是艮岳的石纲上残留的血跡,是一场场道教科仪掏空的国库,是方腊的起义,是———— 就算没有这些,当朝廷的钱粮分拨出去,也会被各级经手官吏剋扣、挪用。真正能用到贫民身上的钱粮所剩无几。 这是上位者的无能,也是制度的落后。 这些,是赵佶在皇宫里做梦,都梦不到的现实,让他见一见又何妨? 高俅为什么会慌? 不是因为这跟他有多少利益相关,居养院的体系,是户部和礼部负责的,如果非要追溯,可以追溯到如今权倾天下的蔡京身上。 这跟高俅,没有半毛钱。他为什么慌张。 说白了,是这些奸臣发现,皇帝越来越难掌控了———— 吴哗给高俅一个安慰的神情,上了宋徽宗的马车。 高俅嘆了一口气。 “反正也不关老子的事,蔡京有麻烦,与我何干?” 高俅和蔡京没有多少利益衝突,相反很多时候还能在一起谋算一些事,可是真正说是政治盟友也谈不上。 其实说白了,童贯和蔡京才是真正的政治盟友。 这次自己的童贯当踏脚石,他蔡京不也不发一言? 有吴哗提醒,一股戾气,从高俅心中升起,对呀,关他屁事? 不过他也是聪明人,知道居养院那边靠近不得。 “官家,下边的人来报,禁军那边有些事必须臣去处置,您看,要不臣先离开一会?” 宋徽宗正急於去巡查,对於高俅的暂时离开並不在意。 高俅得了皇帝的许可,乐得早早避开暴风眼。 对於居养院,宋徽宗还是十分期待的。 宋朝的社会养老,尤其是官办养老制度,並不起源於他,但真正將制度推行下去的,恰恰是篤信宗教的宋徽宗。 居养院一开始,是依託於佛教社区功能存在的福田院,后来官方將福田院收编之后,宋仁宗嘉祐年间最初在汴梁设立了东、西两处福田院,后来宋英宗时期又增加了南、北两院,形成了四院並立的格局。 赵佶上位之后,於崇寧年间推行“居养法”,下令各州府设立“居养院”,同时也把福田院併入居养院的系统內,这个制度真正推广,他居功至伟。 可以说,这也是这个昏君少有的,理想化的政策之一。 也是在见证过“真相”之后的宋徽宗,急於寻找一些东西慰藉自己的心灵。 这种社会福利机构,一般都在偏僻,地价便宜之地,居养院也同样如此。 马车沿著城墙走,城墙周边,也聚集著大量的无家可归的贫民。或者依靠城墙而搭建的大批棚户区。 宋徽宗看著十分不是滋味,一路沉默。 吴哗知他並非真慈悲,而是这些人的存在,是对他执政最大的讽刺。 不过皇帝心里还有一些希望,至少他为这样的现状做过一些事,比如居养院的制度,至少能救下一些贫苦大眾吧? “官家,到了!” “按照您吩咐,不惊动別人,咱们只能在这下!” 负责赵佶安全的禁军在外边轻声告知皇帝,皇帝无声頷首。 他大概是微服次数最多的皇帝,对於如何偽装早就得心应手。 吴哗也按照皇帝的指示,换了一身俗家的衣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 两人下车,有了刚才的经验,宋徽宗对於周遭杂乱,带著味道的环境,已经適应一些。 虽然依然皱眉,可是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宋徽宗也是第一次来到自己亲自推广的居养院。 居养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门庭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因为处在贫民区的缘故,这里已经是附近最体面的房子。 房子周围,倒是没有无家可归贫民靠墙而居,相反,周围很大一片地域,大家仿佛都躲开一般。 居养院门口,一个院丁就坐在门口,懒洋洋地,也不理人。 当皇帝等人靠近的时候,里边隱约传来打骂声。 不多时,一对爷孙被从院子里轰出来。 “大人,求求您嘞,我孙儿正在生病,多吃了些,求大人您见谅,大不了以后几天,我不吃了“ “呸!” 院子里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官,看著那一老一小,满脸鄙夷。 “老头你藏吃的,不老实,当初见你可怜,也见你吃得少才让你进来,却不想你这般奸诈! 滚滚滚————” 监官挥起手中的鞭子,朝著老头打过去。 老头用身子,將孙子护在身下。 任由那鞭子落在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极大衝击了宋徽宗的三观。 他本是带著期望而来,却遇见了这等场面,赵佶瞬间睚眥欲裂,就要上前喊一声住口。 可是吴哗却拉住他,让他不要动。 “官家,您现在,可是【百姓】呢!” 居养院外,那监官打了几鞭子,骂骂咧咧,回了居养院。 吴哗给周围的禁军使了个眼色,对方赶紧过去,將那爷孙俩接过来———— 这是赵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看著两个贫民。 爷孙俩看著,干分消瘦,说是皮包骨也不过分。 小孩子大约和赵构一般大,可比起赵构,这孩子看著又黑又瘦,皇帝的心,莫名纠结起来。 “两位老爷!” 赵佶和吴哗在一群人中,显得与眾不同,老头子態度略显拘谨,小心翼翼。 宋徽宗看著老头半天,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吴哗明白皇帝的窘境,他平日里看似决定天下事,其实就是个出了宫就两眼抹黑的雏。 “赵老哥,让我来问如何?” 吴哗主动站出来解围,赵构默默点头。 “老人家,您今年贵庚?” 老头子已经垂垂老矣,但身为贫民,最难看出来的就是年龄。 那老头见吴哗和善,心里的恐惧去了不少。 他回答:“回这位官人,老头八十了————” “八十,那可是朝廷优待的年岁,贫————我记得朝廷有规矩,八十老者在居养院,可是有顿顿新米,有菜金补贴,还有新衣物。 怎么老人家您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难道真如那位官爷所言,你偷东西了?” “爷爷没有偷东西,是他们剋扣我们的食物,我生病了,爷爷才藏了半把豆子————” 老爷子还没说话,他怀中的孩子忍不住为老人家辩护。 赵佶在一边听著,真的急了。 “你说,里边的人剋扣粮食?” “是呀,你说的新米,菜金我们从没见过,我爷爷能进去,还是走了门路舍了点钱! 我生病了,外边的医生看不起,爷爷就是指望居养院的医生能给我看病! 可是里边压根没有医生,我们也看不起病————” 小孩子一委屈,一边流著泪,一边將事情都倒出来。 吴哗听著还好,他对这个世界的底线和恶意,有著足够的认知。 可是赵佶不一样,这货从小养尊处优,说白了就是个大號的傻白甜,就算坏也是带著愚蠢的清澈的坏。 他听到老头和小孩的倾诉,整个人的世界观感觉要炸了。 居养院,是他破妄之后,想要迫切寻找的慰藉之地。 是他想证明自己其实做得不难坏,或者努力做过一些事的———— 赵佶推动居养院制度的完善,是真心想要做一些事情,他篤信道教,也篤信承负和因果,在这件事上,至少皇帝是真心实意,不带任何目的的。 可是,这个他自以为的心灵的净土,也被魔染了吗? 老头正要说话,却发现一个俊美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红著眼,眼神让爷孙俩十分害怕。 “告诉朕————我全部,我为尔等做主!” 第124章 对帐,先生朕想杀人了 第124章 对帐,先生朕想杀人了 “这位官人,您可別害老头子!” 听说赵构要为自己做主,那老头用力將手从赵佶手中抽出来。 他虽然营养不良,骨瘦如柴,却还有些气力。 在这个贫穷和苦痛中,老头能活到八十岁,是属於基因逆天的存在了。 赵构怔怔地看著对方,却不明白自己都愿意为他出头了,他怎么还不相信自己? 那种发自內心的绝望,同样衝击著赵构的心灵。 吴哗对干这个大孩子有些无奈,只好给他收拾烂摊子。 “老爷子,我们是南方来的商人,听说朝廷办的居养院很好,所以过来想要捐输,可是看著这情况,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 还请你多说几句,这孩子的病我们包了!” 吴哗没有太多废话,直接以帮孩子治病为代价,买下老头的时间。 他又给老头一个交代,编造了个南方商人的名头。 不管老头信不信,至少他有了说下去的动力。 “多谢官人,多谢老爷,你们想知道什么?” 老头子闻言赶紧作揖,却还是看著吴哗不说话。 吴哗莞尔,让人给老头一些钱,旁边的赵佶闻言点头,直接让从怀中掏出一贯钱。 这笔巨款,可把老头子看呆了。 一贯钱在市面上大约是七百文钱,以老头如今的状况,这已经不少了。 但赵佶这一贯钱不一样,它是朝廷足额的一千文钱。 “多谢老爷!” 老头子见到钱,態度马上不一样了。 “我问你,你在里边吃穿用度如何?” 赵佶迫不及待,询问里边的情况,老头子闻言说道:“我们在里边,每天陈米熬粥,加上一些豆子,倒是勉强度日,有节日,可以一天吃两顿,倒也不至於饿肚子。 有些时日,官爷们只给我们一顿吃食,吊著命饿不死就行!” 老爷子轻描淡写的话语,让赵佶惊呆了。 他记得他定下来的规矩,是每天要有定量的米和豆子可以供应,古人虽然不知道营养学,可在长期的实践中,也知道碳水和蛋白质的重要性。 这是维繫一个人正常生存的营养,是不能缺的。 赵佶虽然也知道下边的官员贪污,可在居养院这事上,他是当成功德去做的———— 可老头子的话,是赤裸裸打他的脸。 “那菜金呢?” “菜金,官人您怕不是在说笑话,我们何曾见过菜金?” 老头子的话,让赵佶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吴哗在一边,淡淡地笑。 赵佶在居养院上,是下了功夫的。 他以前虽然不愿意面对,但何尝不知自己纵容下属官员贪贪腐,他这个皇帝也是个受益者。 那些被搜刮的民脂民膏,很大一部分是给他赵佶吞了。 可是他做居养院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的,既然心有信仰,人总会相信类似因果的情况。 也会对自己做下的【坏事】,进行一定程度的弥补。 居养院,是赵佶做功德的地方,坏了这种地方,不是贪腐,是坏他赵佶的功德。 这点其实吴哗是在看到赵佶反应后,才慢慢领悟过来的。 他毕竟不是完人,想事情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倒是高俅这个活宝,送了他一个大礼。 根据皇帝的指示,进入居养院有以下的待遇,其一,能每日得到一定量的米和豆子,保证生存的需要。其二,每个人都有一定额度的菜金,用於购买蔬菜等副食品。其三,逢年过节,可能会额外发放酒肉,以示皇恩浩荡。 除了吃之外,衣食住行中衣服皇帝也是发的,冬季发放“寒裳和柴炭取暖;夏季换发单衣。 再加上提供住所,可以说除了行之外,皇帝定下的制度,在这个封建社会,已经算是顶好。 它虽然无法惠及所有人,却能让一批人真正感受到皇恩浩荡。 可是制度终归是要有人人执行的,赵佶的天真在於,他充许手下那群豺狼去別的地方掠食,却指望他们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现在,他一一跟老头对帐,越对帐,越是心寒。 就不说年过八十之后规定的要有新米做饭和百年后的丧葬保证。 在老爷子的口述中,居养院的情况,很符合吴哗对这个时代贪腐官员祸害下的整个机构的刻板印象。 居养院里的吃的,霉米烂豆,倒也能勉强果腹,这对於丧失劳动力,没有去处的老人和孤儿而言,也算能活下来。 菜金是不用想的,早就被各层官员给瓜分完了。 老人们吃著掺杂著沙子依然吃不饱的饭食,每日还要小心翼翼。 若是真的生病了,干嘛了,这里的官员马上会以成为累赘將人扔出去,所谓的医生也就是敷衍罢了。 但若是这样还好,就算住在里边。因为房屋年久失修的缘故,许多地方连保暖都做不到。 老头子说得十分平静,他早就习惯了苦难。 可是听在赵佶耳中,他整个人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作为一个昏君,为了所谓的功德,居养院是他少数几个关注过数据的地方。 他记得,每年都有足够的银钱会被拨出去,然后用於做这件事。 如果天子脚下,汴梁的居养院都如此,其他州府可想而知。 “孩子就是这么冻病的?你们怎么不跟里边的人说————” “说了有用吗,官人老爷说笑了,咱们能住进去,已经是谢天谢地,哪敢要求太多,反正那地方空房子也多,这个住的不行,换个房间就是————” “等等!” 赵佶突然意识到什么,打断老头的自言自语。 “老丈的意思是,里头並没有多少人?” “是呀,里边满打满算包括老头和孙儿,只有十几人————” “十几个人,才十几个人————” 赵佶彻底急了,他环顾四周,居养院附近可是贫民窟,他隨便朝街边望去,看到的符合进入居养院的人,就不下七八个。 难道居养院就空著房子,然后拿朝廷的钱? 赵佶上次听过匯报居养院的情况,已经是两三个月以前,那时候官员给报上来的数据,是满员,满员———— “可不就只有十几个人,其他房子也住不了啊,而且就算勉强住,那里也不好住1 前阵子爆发了瘟疫,里边也死了不少———— 若不然,老头我还住不进去! 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周围的人,哪个不知道————” 吴哗观察到,赵佶的手在抖,巨大的愤怒,让他的焦虑症似乎又有復发的趋势。 “好了,您带著孩子去看病吧!” 吴哗自作主张,打断了皇帝和老头的交流。 “陛下,还要进去看看吗?” 吴哗没有去安抚赵佶,只是温和的站在边上吗,给他无形的支持。 赵佶沉默了一会,冷笑道:“为什么不进,进去看看朕眼中的福地,是不是如那人所言————” “好,陛下等著!” 吴哗转身,朝著不远处的居养院去。 门口的院丁看到吴哗走近,露出警惕的表情,他站起来,上下打量吴哗。 大概是吴哗身上的服饰不差,人也道骨仙风,所以院丁的態度还不算太差,但就算如此,他也大声呵斥:“哪来的人,鬼鬼祟祟作甚,还不赶紧离开!” “这位大人!” 吴哗明知道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吏,可能还是僕役,却放低姿態。 “我等乃是来自南方的商人,今天路过此地,看到有居养院在。 那位是我家老爷,他昔日在家乡发愿,一直在做捐输,今日来到汴梁,也想儘儘心力,不知道是否方便?” 院丁一听乐了,居然还有有傻子送钱上门? 宋朝的居养院,一直是一个“官办为主,民间参与”的混合模式,商人们为了博取名声也好,或者换取政治资本也好,或者单纯的因为宗教信仰也罢。 给居养院捐钱的事情,也算时有发生。 所以院丁不疑有他,马上换了一副表情:“那你等著,我去问问我家大人!” 他三步並作两步,朝著里边走去。 不多时,刚才驱赶老爷子一家的那个监官,走了出来。 此时,赵佶在一个禁军侍卫的保护下,也来到吴哗身后。 “不知哪位是主人,本官姓张,你们可以叫我张大人!” 那监官虽然知道吴哗等人是给他送钱的,可神色依然倨傲。 宋时虽然商业发达,但商人的地位依然没办法跟读书人比。 张大人身上,一个小官自卑又自尊的神態,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大人!” 宋徽宗此时杀人的心都有了,拜见所谓的大人的时候,也只是敷衍。 张大人蹙眉,他总觉得这群人不像是商人。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是询问道:“听说你们想捐输?” “那是自然,就是不知道这汴梁天子脚下,缺不缺资助?” “缺,自然是缺!” 確定两个人真的是送钱来的,张大人脸色也好看了许多,他將二人带进居养院,宋徽宗看到里边的瞬间,脸色彻底铁青了。 “先生,朕想杀人了————” 宋徽宗在吴哗耳边说了一句,谁能想到外边看起来还可以的居养院。 內部居然如此的不堪! 第125章 祖训?最高级的养成 第125章 祖训?最高级的养成 居养院的內部,和外部看起来完全不同。 破败的房子,差点让宋徽宗以为自己回到了外边的贫民窟,他不敢置信,又回头看了看房子的外围,外围的房屋確实还可以。 这么明显的新旧变幻,就算是天真如皇帝,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有人故意將房子修成如此。 外边是做给人看的,是朝廷的脸面。 而这里,才是居养院真正的状况。 “几位也看到了,我们这的条件,確实也是一般,若是诸位能帮忙,我们自然感激不尽。 诸位是来汴梁做生意的吧,东京这地方可是臥虎藏龙,没个靠山不行。 若是诸位上道,我倒是可以为你们引荐一下上官!” 吴曄闻言,似笑非笑:“张大人还认识上边的人?” “那是,你们別看我们居养院穷了点,可上边也是户部和礼部管著,怎么可能不认识人?” 张监官为了能让吴哗等人吐点血,推销也卖力起来。 居养院这地方,並不是什么好衙门。 虽然朝廷名义上每年会拨不少米粮银钱下来,可是经过层层盘剥,早就不剩多少。 院里的兄弟也要分点,就没有多少油水了。 倒是这几个外地客商若是愿意当冤大头,张监官爷能大赚一笔。 这可是第一手经过他的银子,怎么也能拿走七八成。 他看著赵佶和吴哗的脸,心里盘算著这两个乡巴佬能捐多少? 在汴梁城,想要通过各种渠道攀附官员关係的商人不少,外地商人更是如此。 他们没有门路,所以更有动力通过捐款获得一定的人脉和社会地位。 “说起来,既然这居养院是户部和礼部的地盘,怎么会如此破旧。我记得朝廷有规定,每年都有修缮的款项分拨下来!” “那些款项,可到不了居养院,两位以前既然以前捐输过居养院,想必也知道这里就是个清水衙门! 虽然地方州府负责,但真正的钱还是留在老爷手中————” 张大人也不怕吴哗等人知道,因为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常识。 可是这份常识,却唯独赵佶听来最难受。 他已经处於爆发的边缘,可吴哗依然视而不见。 “那这样的地方,怎么住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吴哗往深一点的地方走,一股恶臭瀰漫在眾人四周。 这里的环境之差,甚至还在外边那些街头巷尾的地方。 吴哗蹙眉,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环境里,没有良好的给排水的条件,这里就是瘟疫的天然温床。 只能说,这个世界的底线,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皇帝不管是出於真慈悲也好,还是顾忌因果也罢,他的好心,终归还是错付了。 “吴————先生,咱们走吧!” 赵佶的声音,打断了吴哗继续走进去的想法。 吴哗回身,朝著赵佶点头。 两人头也不回的往外边走去,那个张监官不乐意了。 “你们二位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走了?” 两人前恭后倨的样子,让眾人十分恼火。 赵佶停下脚步,冷冷看著张监官:“硕鼠当道,我们若是捐了钱,想必也到不了百姓手中!”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张大人如此热心让他们捐钱,大抵是这笔钱会进入他自己的口袋,想要造福百姓,那是一点都不可能。 他天真的话语,反而惹得周围出来看热闹的官吏大笑起来。 “哪来的雏儿,这是真来修桥铺路了?” 居养院中的,除了文职人员,也有院丁,厢典这类的杂工,他们本来就是从地方军中挑选出来的人物,性子十分火爆。 宋徽宗被讽刺,整张脸都红了,他从未遇见过这般场景。 这些人明明做错了,他指出来,却还大言不惭,冷嘲热讽。 不过吴哗等人,却明白那些人的心態。 居养院的问题,又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如果他们是真的商人,应该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从一开始吴哗说捐输开始,大家就默认这些商人是来钱买条路的。 真做慈善的人,也不会將钱丟在这里。 所以宋徽宗这番话,听在別人耳中不但不是训诫,而是嘲讽———— 眾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集中在宋徽宗身上。 “你们————” 赵佶本能有些恐惧,他本就是胆小之人。 可是看著这些人无法无天的样子,一团怒火从胸口升起。 他大有要豁出去的样子,大不了暴露身份,杀了这些坏他修行的混蛋。 此时,吴哗却抓住赵佶的手,低声说:“官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赵佶闻言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怎么,还想报复本官不成?” 那张姓官员呵呵一笑,道:“本官张合,乃是居养院一名小小监事!” “张合!” 宋徽宗默默记住这个名字,然后抱拳拱手。 “本人赵乙,回头会將礼物亲自送到————” 宋徽宗说完,冷冷看了张合一眼,转身就走。 张监官本想教训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商人,却莫名被赵佶的眼神震慑。 此人看著不像是刚烈之人,可眼神莫名渗人。 赵佶就这样走出居养院,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自然看到了远处那些流落街头的人,这些人明明距离居养院只有十米的距离,这道门却仿佛是一道天堑。 “哼!” 皇帝已经没有了继续游玩下去的心情,只是走到街头,自顾上了马车。 一路上,赵佶像是一个马上要爆发的炸药,在沉默中走完了入宫的行程。 “先生,如果您是朕,您想怎么做?” 赵佶在入宫之后,他和吴哗两人在延福宫的静室中,终於开口询问。 这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他和吴哗两人,可以放心对话。 “陛下杀心起了————” 吴哗一语道破赵佶的想法,赵佶无声点头。 “朕绝不容许,有人破坏朕的歷劫之路————” “那陛下打算怎么做?” 吴曄將问题丟给宋徽宗,作为一个已经做了十几年皇帝的人,吴曄可以怀疑赵佶的政治智商,但不应该怀疑他整人的手段。 可是他又很怀疑,赵佶心中所想,是不是会变成现实。 “此人之人,不杀不足以平朕心头之恨。!” 皇帝说出自己的想法,吴哗却无动於衷。 他旋即泄气:“可是想要杀了这些人,却十分麻烦!” 他说的麻烦,是真的麻烦。 北宋虽然不如后世宣传一般不杀一士,但因为太宗立国之初,就定下重文轻武的国策,这导致皇朝在传承中,文官集团已经变得尾大不掉。 士大夫与君王公天下,文彦博敢跟皇帝將这句话赤裸裸说出来。 就是因为这百年发展而积累出来的底气。 一个东西一旦形成传统,就算皇帝也不能轻易撼动。 就如如今的赵佶,他想要杀了那些坏他功德狗官,並不仅仅张合一人,而是整个利益链条上,上从蔡京,下至礼部,户部等经手的官员。 赵佶知道他每年拨下去的钱银有多少,可是这些钱银却没有发挥出他应有的效果。 这些人在抢坏他功德! “为什么麻烦?” 吴哗似乎料到赵佶会这么说,只是微笑引导。 “因为本朝惯例,轻易不得杀士大夫,就算朕想动手,其中的覆核手段非常麻烦。 且杀了之后,那些人还会————” 赵佶说著说著,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一开始本以为,这东西本是平常,可是越说他越觉得这规定十分不合理。 为什么那些人明明贪了他的银子,坏了他的功德。 他却要为了如何惩罚他们,而如此烦恼? “惯例,是因为祖训吗?” 吴哗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赵佶给问住了。 祖训,对啊,有祖训吗? 为什么歷朝歷代的皇帝,要遵守这个不成文的规则? 在吴曄生活的后世,传言太祖皇帝留下誓碑:训曰:对后周柴氏家族不得加刑;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这个传说传得有鼻子有眼,再印证北宋一朝的作风,被很多人相信。 可是后世史学家却对此存疑,因为关於这个碑文的记载,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史书中。 反而是北宋灭亡之后,两位文人通过笔记的方式,留下一段野史。 吴哗也不知道这段碑文有没有,可是看赵佶的表情,大概率是没有的,甚至他可能都没听说过。 既然不是祖训,为何皇帝要遵守? 吴哗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將一个清晰的思想,传递给宋徽宗。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传统,不管传统是怎么形成的,当它成为一种默许的共识,任何打破这个共识的人,都会被口诛笔伐,引起巨大的反弹。 就如后世赵构杀了两个言官,当场引发巨大的舆论风暴。 可究其根底,这並不是某一条制约皇帝的祖训,只是在过往百年里,文人士大夫利用自己的舆论权和权柄,逐渐为皇帝编织出一张挣不脱的网。 这何尝不是一种【养成】? 吴哗心生感慨,他在努力养成一个昏君,可那些士大夫们,早就规训了许多皇帝,甚至一个皇朝。 这才是最高级的养成啊! 吴哗真心佩服那些儒家的前辈。 此时,吴哗望向赵佶,他眼中的杀意越发明显。 > 第126章 道相吴曄 第126章 道相吴曄 赵佶於道教而言,是个狂信徒。 他內心也许未必有多少怜悯百姓的慈悲,但本质上却十分在意自己的功德。 关於成仙这事,承载著他太多的理想。 所以从本心而言,他就想杀杀杀———— 可是现实的情况,却有太多的阻碍。 北宋有些十分奇的制度,比如“官当”与“赎铜”制度,意思就是当官的犯了错,可以以他的官职抵罪,以罚款抵罪。 这意味著如果一个贪官,他可以用他贪污来的民脂民膏,去抵御自己的贪污之罪。 这在於后世之人看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可这种滑稽的制度,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生活中。 这也是士大夫与皇帝共天下的表现之一。 也就是说,赵佶就算有心想杀那些人,却很可能因为某些制度,变得功亏一簣。 当然,如果皇帝愿意按照百年来的潜规则,弄死这批人是可以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流放,流放到蛮荒之地,让他们自己病死———— 但这种做法,终归不太爽快———— 吴曄感慨,难怪士大夫们都怀念宋朝,这简直就是文人的天堂啊。 不像后世某年,某些人刚想復刻一下,就被朱元璋杀得干於净净。 赵佶还在纠结,在本心和传统间,他抉择不定。 这不是一个能轻易改变的现状,北宋虽然没有一个【不杀士】的祖训碑文存在,可这套精神內核是一直贯彻下来的。 究其根底,是因为太祖皇帝建国的时候,经歷了五代十国时期武人跋扈、政权更迭如走马灯的混乱局面。见证了数十年的血腥,人们渴望和平。 抑制武將,重文抑武的国策变得自然而然。 文人治国,造就了北宋灿烂的文化,可是过於注重文人,却也炼成了北宋武功不行的精神內核。 而如今隨著百年的发展,前期的那种君臣同心的局面,因为利益集团的不断壮大,也显示出其有害的一面。 宋朝的皇室笼络士大夫,获取了百年的政权方面的安全。 但君王与士大夫共同食利,也將这个国家掏空得差不多了。 如果不能改变某些制度,想来就算没有靖康之难,依然也会有其他问题。 百年了,某些默契也该逐渐打破1 吴哗没有提点赵佶,这本来就是一个突然出现的考题,也是他乐见赵佶自己去挣扎,解题。 养成,不是养成一个傀儡。 而是看他成色如何,能爆发出什么样的潜力。 “百善孝为先,若是先祖有训,此身为陛下人间之身,遵从祖训也是应当。 可若不是,陛下神霄天主,为何要受人间规则所困?” 话到这里,就已经太多了。 吴哗找个由头,起身告辞。 赵佶独自留在原地思索,末了,他让人找来纸笔,尤其是铅笔,开始画画———— 光与影,阴与阳。 赵佶今日,灵感爆棚,平日里他有些不理解的画面和构思,此时却能具象化在画纸上。 等到画完。 赵佶放下手中的铅笔,只是慢慢地欣赏那幅画———— 皇帝已经几天没露面了。吴哗乐得清閒。 他就守在东太乙宫那座小院中,教教徒弟,整理科仪和未来的道教规范。 作为如今道教的第一人,吴哗住在东太乙宫的每一天,都是对李静观巨大的考验。 —— 这尊大神在,李静观很多时候睡觉都睡不安稳。 毕竟谁希望这一亩三分地里,有个领导天天睡在臥榻,若他愿意享福还好,可吴曄的生活一直十分朴素。 就算如今他已经是皇帝最宠幸的道士,还是掌握天下道门的人,也依然如此。 这导致了,李观主平日里想要吃顿好的也不敢,睡在他观主的大院里又睡不安稳。 所以他乾脆搬到吴哗附近的一个小院落,这样才能好过一些。 “通真观还没修好吗?” 李静观对著身边的人抱怨道,此人是林灵素,作为在东太乙宫居住了三年的道士,他跟李静观的关係还不错。 相比起吴哗的可望不可及,林灵素明显更为亲近。 李静观的抱怨,引得林灵素一笑。 吴哗只要还住在东太乙宫一天,李静观估计就睡不安稳。 但他崛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连皇帝都没来得及给他安排一个棲身之所o 尤其是他封金门羽客之后,吴哗再住在东太乙宫,已经说不过去了。 林灵素知道李静观的心思,笑道:“快好了!” “本来打算往大了建,但陛下考虑到先生的特殊情况,已经著人赶工,先建好一部分! 所以李观主再等半个月,应该就可以了————” “倒不是烦先生,而是————” 李静观朝著吴哗居所的方向望去。 “而是,为他看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作为目前最好的道士,想著办法来给吴哗送钱,上门的官员不知道多少。 都期望著吴哗能够指点一番,或者提携一番,飞黄腾达。 或者有他李静观得罪不起的这个罪人又是什么人,想要找吴哗去看一些事。 但吴哗给李静观下了死命令,这些人不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有得罪人,却无好处。 尤其是他第二次为难吴曄之后,吴哗虽然那没有特意打压他,却也没有靠近他。 反而是———— 李静观看了一眼林灵素,这道士和吴哗差点於起来了,如今的关係却十分好。 甚至有点过於好了,李静观有些羡慕林灵素,至少他如今的发展,比自己好。 林灵素看了李静观一眼,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他只是转移话题说:“听说陛下派了耿南仲出使契丹,询问前线军变之事,这对於童大人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听说他跟太子並不对付! 贫道来京城晚,许多门道还需要主持指点!” 林灵素做出一副请教的表情,作为蔡京的门客,他跟吴哗一样对这京城盘根错节的关係十分陌生。 李静观的注意力果然从吴哗身上转移,见他提起童贯和太子的恩怨,他马上有了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无论是吴哗,还是林灵素,都是这座城市的新人。 他李静观啊,还是能指点一二的。 “太子殿下啊,问题就在於他位置並不稳!” “林道长您见过三皇子吧?这位殿下更像陛下,也最得陛下喜欢,所以许多人都猜测,恐怕他有不小的机会能成为太子。 童大人一心扑在前线,本跟太子井水不犯河水。 但奈何他风头正盛,太子身边那帮人不安分————” 在李静观的解释下,林灵素才知道这汴梁城平静的湖面上,藏著多少暗流涌动。 “自古以来,太子和皇帝,可不仅仅是父子呢————” 作为一个新得宠的道士,政治上略显稚嫩的林灵素,在李静观的提点下,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利益。 太子作为储君,是皇帝所选,可是歷朝歷代,大多数的皇帝对於太子是审视的。 尤其是许多皇帝在位上,年轻力强,看不到死期的时候。 太子往往会成为,威胁皇位的第一人。 赵桓和赵佶的关係虽然不至於如此,甚至皇帝也十分喜欢赵桓。 可是按照祖制,东宫的人马,却很难在皇帝这边受到重视,甚至被边缘化。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一日不成天子,所谓的臣也不过是幕僚罢了。 在皇帝这边,却有无数人想通过挤独木桥的方式,挤到皇帝身前。 总有人成功,也有人失败。 失败者不甘心,想要搏一搏未来,就都聚到太子身边。 这看似一个长期投资,可却少有人愿意去这么干。 因为一个太子能成功成为皇帝的机率,自古也不超过五成,而就算他能够成功当上皇帝,你能在他身边等个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 许多人人死了,也未必能等到太子登基那天。 所以如今能够提前投靠东宫的那些人,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走投无路的人。 他们的一生都押宝在赵桓身上,所以待在太子身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品名为太子造势。 而造势中最常见的,就是对当今的朝局针砭时弊,童贯很不幸,就是这些人嘴里常常贬低和弹劾的对象。 一来二去,以童贯跋扈的性子,就逐渐跟东宫不对付,甚至隱约支持三皇子起来。 这就成了死仇。 让太子赵桓感觉干分恐惧的一个原因,就是宋徽宗面对这种正都没,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有时候就代表一种倾向和一种答案,所以双方在水面下的爭斗,其实变得更激烈。 只是面对权倾朝野的童贯,只是空有名声,没有势力的太子一方,却节节败退。 如今皇帝终於重用太子老师耿南仲,也算是传达了另一方面的信號。 那就是,陛下对於童贯的信任,出现了很大的裂缝。 林灵素闻言,若有所思,想起最近宋徽宗的表现,他也有些摸不准。 三年来,他一直揣摩宋徽宗,自认为对这位皇帝也有一番了解,可是深宫中的皇帝,他最近一个月的变化,恐怕比过去十年都多。 他在太师府,在別的地方,已经听到许多人在议论。 而这一切的根源,始作俑者,吴哗的名字也被提到越多。 道相之名,隨著吴哗求雨成功,自报家名不脛而走。 这汴梁城眼看著,就要出现一个可以和蔡京,童贯,梁师成並行的大佬。 吴哗的际遇,让林灵素十分羡慕。 虽然早就没了跟他爭胜的心气,可想到此处他也神色恍惚。 “听说陛下早上,请许多朝中的大人进宫赏画了————” 李静观隨口提起,笑言:“礼部尚书薛昂薛大人,恰好在东太乙宫视察,却被叫走了!” “说来也巧,我今日去拜会蔡大人的时候,听说他也被叫去宫里了!” “为了一幅画叫了这么多人,想来一定是一幅得意之作!” 两人隨口拍著皇帝的彩虹屁,却仿佛没有看到,盘旋在皇宫上方,已经积累了好几天的怨气。 第127章 画中界,睁著眼睛说瞎话 第127章 画中界,睁著眼睛说瞎话 “太师,您也来了————” 蔡京到皇宫的时候,礼部尚书薛昂和户部尚书孟昌龄已经早早在一边等候。 见到他在蔡絛的搀扶下缓缓走来,两人赶紧迎上去。 薛昂和孟昌龄的靠山,都是这位已经垂垂老矣的老人。 蔡京的身体状况,还有他最近的运势,仿佛就如他的年龄一样,逐渐走了下坡路。 但就目前为止,他依然是权倾朝野,架空宰相的朝廷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你们也在啊,陛下今日怎么找了你们,王詵王大人呢?” 蔡京总觉的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对劲,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宋徽宗邀请到宫里赏画了。 作为最了解皇帝的人之一,他身边常常赏画的人总有那么几个。 可如今,除了他,其他人一个都没来,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回太师,王詵王大人没来。 其实微臣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今日来的人,似乎———— 都是我户部和礼部的同僚! 且,平日里,陛下赏画,也不会叫我等前来!” 薛昂和孟昌龄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也看出了今天皇帝的不对劲。 不过眾人虽然有疑问,却也没人解答,只能將问题放在心里。 过一会,宦官缓缓从里边走来,宣百官覲见。 眾人鱼贯而入,却见诺大的大殿中,已经有被搬空的样子,里边密密麻麻,掛著许多画。 不是一幅画,是许多画————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幅幅人面画,上边画著许多人的脸———— 啊———— 饶是蔡京,也被宋徽宗布置的这诡异的画面,嚇了一跳。 尤其是他在这些画中,首先找到了属於自己的画像。 画像中的自己,垂垂老矣,眼神中却闪耀著十分灵动的光芒。 他被嚇著的原因,是因为画中的他,太像了。 蔡京几乎就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类似的场景,在不同的人身上上演。 许多同进的官员,也找到了自己的画像。 薛昂、孟昌龄、蔡絛,梁师成———— 宋徽宗的画,带著一种不真实的像,震撼所有人的心灵。 太像了,太像了————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画法。 蔡京本身就是鑑赏家,一眼认出了这些画的价值,他突然想起张择端说过,皇帝发明了一种新的绘画技巧,想来就是这种。 老实说,就算是不懂画画的人,也会被宋徽宗给震撼住。 因为对比他以前的画法,这种类型的绘画技巧,简直就是走了另外一种极端。 但皇帝偏偏,画的挺好! “太师,诸位爱卿,你们看朕画得像吗?” 宋徽宗从一副巨大的画后走出来,百官这才回过神,纷纷朝著皇帝拱手作揖,行礼问安。 “这些画,想必是传说中陛下新开的一脉画法,臣从未见过如此像自己的画,陛下这画法,是开天闢地啊!” 蔡京反应最快,率先给宋徽宗拍了一记马屁。 其他人闻言,纷纷夸奖。 “陛下开一脉先河,真圣人也!” “陛下这画,若非臣知不配,都想倾家荡產,求一副回去————” 这些人在拍著赵佶的马屁,但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主要是这种画,实在太震撼了。 倒不是说其中的艺术性有多高,而是一个像字。 谁不想请这么一幅画回去,百年后供后人观礼,膜拜———— 这种画像,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它应该有的用法。 赵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显得十分淡然。 他的態度,让几个有心人越发没底。 以前的皇帝虽然很努力想要表现得有城府的样子,但跟在他身边的人,想要看透他其实不难。 但现在,他明明爱炫耀,却开始让人看不透。 为君之道,首在神秘! 赵佶越发像一个皇帝了,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彆扭,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皇帝。 “你们再看看这些————” 皇帝被夸奖,似乎很喜悦。 他带著眾人继续往里走,里边的,开始变成风景画。 皇宫的每个角落,都记录在皇帝的画中。 眾人欣赏著宋徽宗画中的世界,嘖嘖称奇。 他们渐渐忘记了猜度皇帝叫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艺术总是让人沉迷。 直到,隨著越往里走,画里表现出来的世界,变得逐渐阴沉,阴暗———— 这些画的出现,让官员们多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隨著赵佶带领眾人走到尽头,一幅很大的画,立在眾多画中央,那画中的世界,是一片破败的景象。 所有人都围在这画边上,看著画中的景象。 这幅画毫无疑问是赵佶所有画中画得最好的一副,用心程度也完全不同。 画卷上,一座不知名的小院里,一种破败的死气扑面而来,那画像中的建筑,许多已经年久失修,看著隨时倒塌的样子。 可是从门窗的黑暗中,却出现了一道道明亮的眼睛,怯生生地偷窥外界。 那些眼睛仿佛隔著时空,和赏画的人对上。 眾人能感受到画中世界,门窗后的人,那悲伤的命运和他们身上的悲伤。 “这画————” 如此具有感情的一幅画,让蔡京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是朕梦中的画面,朕记下来了!可是朕却不知道这里是哪,诸位大人能认出来吗?” 宋徽宗赵佶看似无意的说出这幅画的来歷,许多人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这是做梦啊! 眾人再次仔细观察这幅画,纷纷摇头,他们没见过这个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处破败的民居,被流浪之人占领!” 薛昂首先发表自己的看法,其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平日里很少能见到这样阴暗破败的地方,想像力有限。 宋徽宗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道:“真的没有这样的地方吗?朕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了,以至於一直想要找到此处!” “官家,在您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盛世清明,想要找到这种地方可不容易哦!” “就是,官家治下,丰豫亨大,就算天下偶尔有落魄之地,至少也不在汴梁————” “陛下,梦与现实互为阴阳,陛下梦见世间之残酷,却映照如今汴梁之清明”” “官家没必要为一个梦纠结不安!” 官员们的声音,却让赵佶眼中的冷意,越发凝重。 他没有理会两位尚书,而是將目光投射到礼部和户部的其他官员。 这些人有侍郎,有更低阶的官员,皇帝故作疑问:“尔等有没有印象?”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说没见过。 这个回答,让赵构心中的火焰,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汴梁城四座居养院,都在户部礼部的管理下,就几步路的地方,这些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居然没认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压根就没去过居养院,或者,他们压根没用正眼去看过那些孤寡老人和孤儿们的真正情况。 好啊———— 一个个都是魔,是坏他赵佶功德的混蛋! 赵佶的怒火越是炽盛,他人反而变得十分冷静。 “这样啊,对了太师————” 赵佶自然而然,將问题转到处理政务之上。 “关於水利的问题,有没有抓紧,还有痘疹————” 那张画,仿佛就真的只是一副无关紧要的画,隨著赵佶的询问,包括蔡京在內,所有人都將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事务上去。 赵佶关心的事,其实核心就是一条。 那就是他道君皇帝身份的推进,这件事薛昂十分上心,给皇帝说得心怒放。 户部,孟昌龄也赶紧表示,財政方面的问题不需要宋徽宗担心。 饶了许久,皇帝才看似无意的提起居养院的情况,作为天子示以百姓恩德的政策,两位尚书更是拍著胸脯保证,这里绝对没有问题。 “臣亲自巡查过居养院,里边的百姓十分感激陛下天恩,孤寡之人得照顾,安享晚年,全赖陛下之功!” “是呀,陛下慈悲,此国策前所未有,乃是陛下慈悲,才许下如此承诺!” “其实这也是我大宋国力昌盛的象徵————”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將皇帝往天上夸! 皇帝眼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但脸上却带著温和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朕就跟诸位爱卿去外边瞧瞧————” 他话音落,现场的官员瞬间没了笑意,只见皇帝果断安排人去准备,孟昌龄和薛昂,分別回头询问自己的属下。 只看他们目光闪躲,脸色煞白的模样,两位尚书就已经知道事情不好。 可是,他们並不惊慌,却上前道:“天子出巡,岂能如此隨意,陛下,不如等明日,臣等先安排————” 薛昂给出的理由,毫无问题。 身为礼部尚书,他管的就是皇帝的一言一行,是礼仪。 皇帝出巡这么大的事,他用自己的理由推脱,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今日的皇帝,油盐不进,只是笑道:“可今日朕就是想看看,你们,高太尉已经准备好了————” 最近忙於练兵,闹出不少笑话的高俅,却在此时出现。 皇帝也不理会这些人的所谓劝诫,自古走出大殿。 此时,百官才意识过来,皇帝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从一开始的画,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检查。 蔡京脸色大变,朝著高俅望去,他和高俅的关係是还不错的,只想知道一些什么。 可是高俅冷著脸,压根不跟他自光接触。 眾人硬著头皮,跟皇帝朝著宫门外去。 > 第128章 这就是你说的丰豫亨大? 第128章 这就是你说的丰豫亨大? 城门外,停著许多驴车,且驴车上,包括禁军的服装,並无任何关於官家的標识。 当看到皇帝这个阵仗,在场的官员如何觉察不出问题,薛昂,孟昌龄等人,已经嚇得面无血色。 “太师,不如与朕同乘一车?” 赵佶回头,询问蔡京。 蔡京的脸皮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缓缓放开蔡絛扶著他的手。 赵佶这一番动作,实在是太过诡异了,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好的味道。 “臣遵旨!” 赵佶的手伸过来,蔡京自然而然接住。 君王扶著一个臣子的手,带他一起上车,这已经算是十分失礼的行为,却也显得皇帝亲和的特性。 这看似干分尊重太师的行为,却让在场的人心里仿佛压著一块石头。 其他人在禁军的看守下,各自上车,前往不知道的目的地。 “走!” 等到所有官员都上车了,高喊了一句。 车马缓缓行走,朝著居养院的方向去。 这一次,没有让任何人去为赵佶粉饰汴梁的太平———— 当驴车沿著城墙行走,即使没有拉开车帘子去看看这个世界,一股恶臭味,也从每一个缝隙里穿过来。 古人没有良好的下水道系统,其实城市的大多数地方,都有这种恶臭。 但这里的臭味,比起其他地方,尤其严重。 蔡京和赵佶坐在驴车里,相对无言,赵佶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驴车行动的每一秒,都是对蔡京的折磨。 此时,赵佶掀开驴车的帘子。 沿著城墙,乞討者或者趴在地上,或者躺在城墙边上,眾生百相。 这些人脸上,各有各的苦难———— 每个人的苦痛,都像针一样刺痛蔡京的心。 他不是同情这些弱者,而是赵佶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对他过去所言的一切,进行无言的控诉。 尤其是他前阵子,还跟皇帝说过丰豫亨大,皇帝却將他领到这个地方。 这就是你说的丰豫亨大? 赵佶似笑非笑,沉默,却震耳欲聋。 皇帝何时有了这种城府,这种手段,饶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一辈子的公相大人,额头也布满了细微的汗珠。 “太师要保重身体啊!” 赵佶发现了蔡京的异常,十分关切。 可他的关切,却也如无形的压力,压得蔡京缓不过气来。 但蔡京终是城府深之人,他只是淡淡点头。 蔡京自然而然,望向外边的乞丐,並不言语。 驴车停在居养院门前,百官想要下车,却被身穿便服的禁军拦住。 赵佶却率先下车,走下来。 居养院的院丁发现了下来的赵佶,这阵仗他觉得自己兜不住,赶紧进去找人。 不多时,张合带著居养院的人,走了出来。 看到这么多人,张合一时间也心惊胆战,他虽然是官,可居养院绝对不是什么好衙门。 若是来人真有靠山,他怕是兜不住! “张大人,我又来了,几日前答应您要捐输,赵某说到做到!” 赵佶挥挥手,手下提著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张合。 张合满是警戒,但当他接到袋子的那一刻,还是大吃一惊。 里边的分量,差点让他抓不稳袋子,这是多少银两啊! 一时间,利慾薰心取代了警戒,他脸上变了一副表情。 “您真给啊,好说好说,赵官人好重的慈悲,本官就喜欢您这么慈悲的人———— 以后您在汴梁这地方做生意,儘管放心。 本官会为你引荐许多朋友————” “一切好说!” 凭亿近人的赵佶,瞬间收穫张合的友谊。 赵佶背后的马车里,那些被警告的官员们,陷入可怕的沉默中。 他们虽然没有下车,没有掀开帘子,却已经清楚听到了外边的內容。 天塌了———— 也许薛昂,孟昌龄不认识张合,可是总有人负责居养院这条线的政务。 这些官员恨不得马上衝出去提醒张合,那个叫做赵官人的商人,究竟是谁。 可是面对禁卫冰冷的目光,官员们噤若寒蝉。 “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赵佶指著居养院,想要再进去。张合十分高兴,哈哈大笑:“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来赵官人,本官请你吃酒!” “对了,这些马车是?” 张合终於意识到赵佶带来了好几辆马车,这不对劲。一开始他以为车上没人,但现场诡异的气氛,让他多了一个心眼。 赵佶闻言呵呵,说道:“这些都是我同乡的好友,都想来捐输,却不知道大人欢不欢迎?” “愿意做善事,本官自然欢迎!” “他们怎么不下来?” 张合看著那些寂静得跟死了一样的马车,十分错愕。 赵佶笑道:“大概是乡野之人,见不得大人吧?” “哈哈哈,赵官人说笑了,来人,去给几位官人开门————” 张合一声令下,居养院的院丁们,赶紧去开门。 禁军们本想阻拦,赵佶摆摆手,他们任由这些院丁打开车门。 门帘拉开,一个个冷漠冰封的脸,死死盯著外边的世界。 张合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惊恐的看著每一个在马车里的人,这些人有人他认识,有人他不认识。 可是,身为朝廷官员,他却认识这里每个人身上的官服。 扑通! 张合想都不想,直接跪在地上,惊恐地看著车里,又看看赵佶。 他口乾舌燥,连求饶都忘了求饶。 这赵佶到底是谁,为何会带来这么多大官。 张合的疑惑,並没有持续多久,此时开了门的官员们,纷纷走下来。 不说居养院门口,就是徘徊在边上的乞丐,流浪者都惊呆了。 他们平日里能见个官就了不起了,可如今,一群穿著緋色和紫色公服的大佬。这里任何一个人下来,都能让张合仰望的存在,可是他们来了一群。 这还不算,等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被搀扶下来,眾人噗通跪下。 居养院的地面算不上乾净,甚至有些带著屎尿的泥泞———— 这些官老爷们,却顾不上地上的脏乱差,直接跪下去。 “臣等,拜见陛下!” “请陛下恕罪!” 这些人早就被赵佶的安排嚇破了胆,到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赵佶早就来过居养院,那就白混了那么多年了。 居养院的模式虽然不是赵佶所创,但谁也不能否认,是赵佶將这个模式推广下去。 让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每个州府,都会有一家官办的居养院。 赵佶这是在给自己做功德,可是他少有得意的事情之一,居然给办砸了? 而且还是皇帝亲自来验证,这其中的含金量不问可知。 皇帝? 张合跟一眾官吏怔怔地看著赵佶,赵佶被万眾瞩目,他觉得非常爽。 压制了几天的情绪,此时爆发出来。 看著张合的脸从错愕,到惨白,再到扑通跪在地上,嘴巴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个底层官员,却得罪了当今身上。 这份衝击,不是谁都能受得了。 张合两眼一翻,乾脆昏过去了。 倒是一了百了。 而旁边没有混到的官吏,则是嚇得瑟瑟发抖。 “皇上饶命!”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家全部跪下去,拼命磕头。 再来,周围的贫民也反应过来,他们真的见到皇帝了。 “皇上万岁!” 整个贫民窟,城墙下,乌泱泱跪下去一片人,这种万眾瞩目,装逼打脸的爽感,让赵佶沉浸其中。 不过这只是前戏,真正的高潮还在后边。 赵佶回头,掠过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户部,礼部的官员,却將目光转到老太师蔡京上。 “太师,朕扶您进去!” “官家,不敢!” 蔡京给蔡絛一个眼神,蔡絛赶紧走过来,扶著老父亲。 大家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因为既然皇帝让他们来这里,里边肯定有惊喜等著他。 “薛昂,孟昌龄,你们都给朕过来————” 赵佶先一步走进居养院,被点名了两位尚书硬著头皮走进去。 他们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幕十分滑稽的画面。 从外边看的时候,两位尚书对於居养院还有存在一点侥倖,因为至少看起来还不算旧。 可是走进里边,他们才知道这地方破成什么样子,年久失修,房屋半塌。 这就是朝廷念念都拨款下来修缮的居养院? 孟昌龄二人两眼一黑,差点昏迷过去。 此时,二人看到了,来自於黑暗中,一双双偷窥的眼睛。 这些藏在里边的孤寡,並没有听到外边的动静,所以如往常一般行动,但这些眼睛,让二位尚书记起来一幅画。 那是皇帝留在宫中的,给他们欣赏的最后一幅画。 二人瞬间脊柱发凉,原来皇帝陛下早就来过这里,这———— 就是有一千张嘴,也无法解释清楚啊! 两人脚一软,直接跪下去了,赵佶回头,正好迎上蔡京的脚步。 蔡京看到里边的情景,也十分震惊,作为居养院这个项目除了皇帝外最高的执行者,他自己都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场景。 “这些人,也太无法无天了————” 蔡京知道拨出去的钱,底下人一定会层层剋扣,可是他也没想到,这些人那么狠。 这是一点面子工程都不给留啊。 “丰豫亨大!” 赵佶终於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老太师脸色煞白。 > 第129章 坏人大道,如杀父杀母 第129章 坏人大道,如杀父杀母 蔡京此时,才真正感受到皇帝对他满满的恶意。 这种恶意,不是因为某件事的不满,而是对蔡京整个人的否定。 蔡京跟著宋徽宗这么多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为宋徽宗编织一个美好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明君,他统治的国度,也是盛世的国都。 赵佶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他的出生,註定了他没有办法去验证。 除非,他亲自挣脱牢笼,去看一眼外边的世界。 蔡京动了动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是他终归是老狐狸,过了一会,他悲鸣:“陛下的功德银也敢贪墨,狗官大胆————” 老太师这一口子,薛昂和孟昌龄也反应过来。 “谁如此大胆,竟然如此————?” 二人捶胸顿足,怒目而视,將锅甩给下边。 户部和礼部的官员们,眼看著黑锅一级一级甩下来,瞠目结舌! 今天能被赵佶叫过来的,都是经手过居养院的官员,眾人被蔡太师和两位尚书提点,黑锅是一级一级往下甩。 等到张合好不容易缓过神,他已经成为这条链条上最后的接锅者。 “来人啊,將人带下去,从严发落!” 蔡京虽然垂垂老矣,此时却中气十足。 所有人十分默契,张合很快被一些人给押著,就要带走。 宋徽宗冷冷看著这些人的表演,却让禁军將人拦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先把人留著!” 皇帝打断了蔡京发动的一系列组合拳。 他只是转身,朝礼部薛昂望去:“爱卿,朕记得你说过,你来过此处,並且不止一次? 朕只想问你,你所谓的监管,巡查,都没有看见这修罗场一般的画面?” 薛昂面无血色,低头作揖。 赵佶又问孟昌龄:“那爱卿拨出去的钱粮,就没有问过去往何处,有没有落实?” 孟昌龄惶恐不已。 赵佶回头,他身后的一眾官员,噤若寒蝉。 皇帝第一次,让他们感受到什么叫做不怒而威,还有乌云密布。 “尔等连朕的功德钱,也要装进口袋啊! 这一肚子圣贤书,读到狗身上去了?” 伴隨著赵佶爆发性的怒吼,现场寂静无声。 皇帝红著眼,像是受伤的野兽,所谓坏人大道,如杀父杀母! 赵佶从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於修道的执著,却十分坚固。 “满口仁义道德,形似君子,其实猪狗不如。 尔等当朕是傻子么,这么多的银钱从户部拨出来,又分到礼部去。 你们都是圣人,都没有吃拿卡要,都给这小官给贪墨了? 你们是把朕当什么了?” 皇帝的怒吼,穿破院墙,在大街上迴荡。 那些跪在地上的贫民也也听到了皇帝的怒吼,不由惊呆了。 原来高高在上的天子,真的会为自己等人出头。 只听皇帝大吼一声,来人! 早就准备好的禁军,鱼贯而入,將在场除了蔡京之外的所有人,全部拿下。 这场早就准备好的抓捕,惊呆了所有人,尤其是孟昌龄和薛昂,他们没想到皇帝的处罚,连他们也有份。 “带走!” 皇帝当著蔡京的面,直接剥了他们的官服,將人直接扣押。 街道上的贫民乞丐,早就围成一团。 闻讯而来的百姓,也远远看著热闹,过一会,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或者压根见不到的大官老爷,却如丧考妣,被人押解而出。 百姓们一开始是错愕,但很快意识到是什么问题。 能在这条街道上驻足的百姓,大多数是无家可归的贫民,他们依靠著城墙搭建窝棚,或者乾脆流落街头,成为乞丐或者其他。 大街上的居养院,传说就是陛下为收留他们中的孤寡老人和无家可归的孤儿所建。 但他们却从未真正享用过皇帝的天恩。 因为哪怕是保障某些人最低等尊严的场所,也是有门槛的。 皇帝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却盪在周围的百姓心头上。 原来,陛下真的想为老百姓做点事啊,可是却被奸臣所误,好处落不到老百姓头上。 不知有谁先跪下,然后远处的人跪下。 他们口口声声,诵念著皇帝的恩德,尤其是想起赵佶道君皇帝的传闻。 “陛下仁德!” “奸臣误国!” 也不知道谁口中喃喃自语,这些言语跟传染病一般,开始传开来———— “臣御下不严,罪该万死!” 赵佶並不知道百姓在外边的动静,而此时巨洋所內,只有寥寥几人。 蔡京伏在地上,诚惶诚恐,其实作为已经混跡官场多年的老人,他心情十分平静。 赵佶这一手,打的他措手不及,但回头想想也不是大事。 但他必须表个態度,这是身为臣子,尤其是奸臣的基本素养。 蔡京也明白,赵佶真的那么生气,不是因为他爱民如子,而是他口中喃喃自语的一句话。 坏他功德! 皇帝不管政务,一心修道。 所谓坏人大道,如杀父杀母。 修仙证道在他心目中,远远比国家社稷重要。 他在意的是百姓吗,不是,是他的面子,是他在搜刮民脂民膏之后,漏出来的一点所谓油水。 这份油水的背后,还有皇帝对其他人的图谋。 所以———— 只需要安抚好就行。 他行踪已经有了几个谋算,但前提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陛下请允许臣监督彻查此案,绝不放过一个贪官,也绝不愿望一个功臣!” 赵佶闻言冷笑,让蔡京查案。 薛昂,孟昌龄哪个不是蔡京的人,就算查了又如何,还不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赵佶道了一句:“太师日理万机,还是算了,不如让蔡攸为您分担?” 提到蔡攸两个字,皇帝满满的恶意,扑面而来。 自己那位好大儿,不弄死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手下留情? 但是事已至此,蔡京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圣上看得起那个逆子,就让他查吧!” “爹爹!” 蔡絛闻言急了,想要让蔡京再劝劝,可是蔡京死死捏住他,让他別声张。 老太师谢恩之后,在孩子的搀扶下,走出了居养院,赵佶紧隨其后。 当皇帝出门,突然一股震天的欢呼,响彻街道。 “陛下万岁!” “陛下仁德!” “陛下圣德!” 声音和口號並不统一,却更让赵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赵佶自认为,他对居养院的事情心思並不单纯。 他更在意的,其实是这些人坏他修行,坏他功德。 可是阴差阳错做下的一件事,居然会让百姓们发自內心的为他吶喊,欢呼———— 这种体验,他从未感受过。 那种被万民拥护的感觉,感觉十分美好。 赵佶吁了一口气,面对百姓们灼灼的模样,这些人的行为其实已经僭越了———— 可是皇帝却十分喜欢这种感觉,他高声喊:“先皇仁宗创居养法,朕每览旧典,常惕然於怀。昔年汴梁冬深,见老羸者瑟缩於檐下,幼孤啜泣於市井,便知这盛世繁华终需有瓦遮头、有粥暖身。岂料蠹虫窃国!竟將慈悲局作敛財窟,!吃著空额虚报八百名额,炭火帛尽数贪墨。如今贪蠹已除,詔狱铁锁声犹在耳。即日起重开院门:漏雨的屋橡全部换新瓦,破败的厢房一概砌火墙。凡鰥寡孤独者携户籍文书来,皆可领號牌直入,不必再看胥吏眼色。” 一道口諭,周围的贫民听得半懂不懂,但皇帝说重开院门这事,却让许多人如逢甘露。 这个时代,贫民失去生活来源,就跟等死差不多———— 要是居养院真如以前一般重开,那可真是活人无数。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欢呼如潮水,仿佛要將这天掀翻,禁军们十分紧张,將赵佶团团围住。 这些人其实早就僭越,可是赵佶却喜欢这种发自內心的感激,这让他看到了一种真挚的感情。 难道,这就是先生说的真? “陛下再此,还不赶紧跪下,都想造反不成?” 终於有人提醒,这些欢呼的百姓,纷纷跪下,低头,然后等赵佶上了车马。 如今暴露身份,禁军开始封锁街道,將皇帝团团保卫起来,一切的一切,都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 但赵佶心里还记得那些发自於內心的欢呼。 原来当好皇帝,也能有如此美妙的反馈———— 他的车马一路回宫,带著居养院一系的所有官员。 等到了皇宫门口,蔡攸匆匆而来,跪在马车前。 “蔡卿,从今日起朕成立制勘院,由你节制,尔等统合御史台、开封府、刑部与大理寺和皇城司一同办案————” 早就有人给蔡攸通过气,他闻言大喜。 制勘院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的,类似专案组的机构,但皇帝在这件事上信任他,意味著以后他前途无量。 陛下心里终归是有他的,蔡攸如此想到。 他和宋徽宗本来就是玩伴性质,属於狐朋狗友,但宋徽宗努力【修真】之后,二人却逐渐疏远。 可如今,皇帝將这等重任放在自己身上,那就是对他的信任。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 蔡攸看著不远处被蔡絛扶下来的蔡京,眼中多了许多仇恨。 能亲自整治蔡京,瓦解他手下的势力,才是蔡攸最想看到的。 有时候,正因为是亲身父亲,蔡攸心头的怨气,才比別人更大。 他的表情,被宋徽宗看在眼中,微微頷首。 知人,用人,是他最渴望也最应该学会的本事,利用蔡攸对蔡京的恨,他才能拿到一个让他放心的结果。 至於不好意思什么的,赵佶这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遇见吴哗的时候,那种害羞的情绪,早就不知不觉消失了。 第130章 蔡京的【祈求】 第130章 蔡京的【祈求】 “爹爹,这可怎么办呢?” 太师府,蔡絛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在蔡京面前转来转去。 太师蔡京闭目垂帘,仿佛睡著一般。 蔡絛急有他的道理,这皇帝突然发难,以居养院的事件为牵头,居然让礼部和户部都沦陷进去。 这对於蔡家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因为无论是薛昂还是孟昌龄,都是太师府的人。 礼部,户部,都是十分关键的部门,其中一个掌握著对礼制的解释权,可以作为武器节制皇权,一个掌握著天下钱粮,是蔡京敛財链路上的重要一环。 赵佶拿下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尚书,一个侍郎,而是整个利益链条上的大部分。 这样的行动,不管陛下居心如何。 外人看在眼里,都在视为皇帝对蔡家发动的政治打压。 所有人都在看著,蔡京如何应对。 如果应对不好,离心离德,恐怕蔡家的声望和势力,也要元气大伤。 “爹爹,您要不进宫求求陛下,或者求求梁师成?” 蔡絛见爹爹迟迟没有表態,赶紧询问蔡京。 “陛下连丰豫亨大都说出来了,显是对我十分不满,我若贸然进宫,恐怕落不得好! 好在如今我还不是太宰,有些责任落不到我头上。 若我去求情,岂不是白白授予陛下把柄?” 蔡京抬起眉,望向自己这个儿子,毛毛躁躁,不成大器。 不过自己看中他的,何尝不是因为他容易控制? 若是自己那个好大儿,想来不会如此询问自己。 “那爹爹就任由陛下处置薛昂他们吗,您要知道,主持人可是大哥啊————” 蔡絛提到大哥的名字,咬牙切齿,比起別人还要恨上几分。 他和蔡攸的关係,算得上世子之爭。 蔡京选择他继承这滔天的权柄,成为未来蔡家的掌舵人,大哥蔡攸因此对蔡家的仇恨,比起一般人更甚。 如果任由蔡攸主持,薛昂,孟昌龄和一眾官员绝对討不到好去。 这一场风波,对於蔡家而言绝对元气大伤。 “我只道官家对咱们蔡家的限制,就是小打小闹! 可是他如今下手,却也有几分明君的手段。 但官家想要靠你大哥来压我,恐怕还嫩了点1 你也別心急,你忘了你大哥虽节制制勘院,但御史台、开封府、刑部与大理寺哪个不是咱们的关係? 皇城司也掌握在梁师成手里,这件事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不过老夫总觉得不对劲,最近官家变化实在太大了。 老夫与他相处十几年,也没见过如此狠辣的他。 若不是我们蔡家经营日久,这次官家还真能动了我们的根本。 所以,为父想的不是这件事。 而是此事背后的那个人!” “哪个人?” 蔡絛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想起来了:“吴曄————” “没错,吴曄!自从陛下想要当上这个道君皇帝后,陛下的变化,越来越大了————” 蔡京认可了老四的猜测,他其实一直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不管是玄学上的原因也好,还是吴哗是否故意针对,反正当吴哗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皇帝似乎与他渐行渐远,这种变化到今天为止,已经让蔡京產生警觉之心。 他有心交好吴哗,虽然两人並未直接產生交集,可是通过林灵素,他相信自己已经表达了足够的善意。 这份善意,如今却需要一个回馈,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薛昂他们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官家就是升起有人断了他的福报,这些人也是找死活该,居养院才多少银钱,值得他们如此搜刮。 而且搜刮便是罢了,可连个面子都不给陛下流,哪个叫做张合的官员,取死活该。 他就杀了吧,以平民愤,也是给官家一个交代! 可这份罪责,他背不下,所以礼部和户部这边,还要挑人背下才是。 侍郎咱们还有用,但员外郎背不下这些东西,所以从户部和礼部各自挑选两个郎中,作为给陛下的交代吧。 让他们以官当赎罪,如果不能平陛下的怒火,就用钱赎好了。 只要他们肯配合,本官承诺给他们足够的前程1 至於其他人,流放的可以流放,但过几年可以找机会重新启用————” 面对宋徽宗赵佶的怒火,蔡京只是轻描淡写的將未来的剧本写下来。 什么人犯什么事,由谁去顶罪,仿佛这朝廷的司法,都已经被他掌握在手里。 偏偏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在朝堂內,皇帝说话未必好使。 可蔡家的爪牙,却布满朝廷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独属於蔡家的傲慢。 “当然,陛下那边的情绪,也要安抚,所以要拿出一笔钱来,让陛下满意! 杀几个小官,流放几个户部的官员,足矣! 至於薛昂和孟昌龄有点麻烦,陛下盛怒之下,他们总不好平安无事。 治下不严的罪责还是免不了的,若能保下,就保他们官职,如果保不下,就安排他们贬到地方去,过几年再说吧!” “可是,大哥会甘心吗? 他和王黼他们,可是巴不得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整治咱们?” 蔡絛提起蔡攸,其实这个局中,最麻烦的就是被皇帝任免的蔡攸。 身为蔡家的嫡长子,蔡攸才是最想蔡京倒台,继承蔡家政治遗產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允许蔡京如此安排,去敷衍皇帝。 蔡攸的政治目標,至少薛昂和孟昌龄要倒台一个才行。 听到此处,蔡京冷笑:“由得他吗?” 他那个好大儿,自然会体会到什么叫做蔡家的力量———— “那位通真先生,已经越界了,如果他对陛下的影响足以让我等难受。 那就要儘早將他赶出朝廷,或者————” 蔡京询问蔡絛:“林灵素与他关係如何?” “如今倒还不错!” “那就请林灵素做东一局,你亲自出面请那位先生帮忙斡旋此事,如果他愿意,则是朋友! 如果他拒绝,那本官不得不考虑他的立场!” 其实吴哗从未真正在明面上表现出对蔡京的恶意,甚至童贯也没有。 但是吴哗所所做的事,却事事卡在蔡京的前路上。 两人没有私人的矛盾,这其实比他们有怨更加危险,因为这意味著,他和吴曄同样有路线上的斗爭。 或者说,道爭! “爹爹,咱们要求他?” “对,求他,放低姿態去求他! 你不许得罪他,用最低的姿態去求他影响官家,平息这件事————” 蔡京將事情吩咐下去,但又感觉不对,然后说道:“不,你去请他来府上做客,我亲自求他!” 蔡絛惊呆了,为何老父亲要因为一件小事去放低姿態。 要知道吴哗虽然得宠,可目前来看远远不如蔡京,以前蔡京让他放低姿態跟吴哗缓和关係他能理解,毕竟是自己年少气盛得罪了別人。 可现在,为什么,值得吗? “你爹我当年拜了相,不也一样要求梁师成,求人並不丟人。 所谓的人脉,就是在相互祈求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利益交缠。 今日为父送个人情给他,他接了,以后大家就有个照应! 若他不接,他就属於外人,以后自然是另外一种態度!” 蔡京知道儿子心中有傲气,所以一直跟吴哗不对付,所以耐心教导。 “为父若不主动放低姿態,怎么会有和梁师成和童贯的默契,你是不是觉得我求他办事委屈了自己? 错了,吴哗已经有了跟我们平起平坐的资格,就凭他能影响官家的抉择,甚至心性。 你还认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道人吗?” “老夫拜相多年,虽有起落,但始终在这个位置上,靠的就是一个合字。一人得道,若是不懂得维护好与其他人的关係,始终成不了大器。 老夫拜相始於童贯,这些年我二人也相互扶持,梁师成当年老夫放低姿態去求他了,所以今日我与他始终斗而不破,大家合而为一,为陛下【效力】才是正道。 若真斗爭起来,被陛下以帝王术制衡,才是不妙。 如今那吴哗既然崛起,老夫不介意再求他一次! 居养院的事虽然是小事,却正好麻烦他,考验他————” “小事?” 汴梁的风风雨雨,终归逃不过徐知常那张嘴。 作为吴哗的外掛情报收集员,吴哗特意避开那场事件的纠缠,却躲不开徐知常的分享。 两人对坐下棋,徐知常只当是一件八卦分享给吴哗。 他更关心的棋局本身,围棋这种东西经歷千年的演化,后世的棋路对於古人而言,是降维打击。 “陛下大怒是大怒,但这事本身也不算大! 朝廷的风气,陛下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银子从户部出去,哪有不伸手捞一把的。 落到实处,可不就是这样嘛?” 徐知常嘲讽:“那些傢伙可比咱们黑多了————” “不过就算陛下盛怒又如何,他將蔡攸拋出来,是想利用蔡攸来给太师一点教训。 但就那套审判的班子,除了蔡攸以外,哪个不是太师的人? 这审判的结果,还能掏出他们的算计不成?” 徐知常的话,让吴哗陷入沉默之中。 第131章 士大夫,杀杀更健康 第131章 士大夫,杀杀更健康 “御史台在整合初年,曾经有过短暂的反覆,但如今早就是蔡京的党羽遍地“” “刑部和大理寺不用说了,蔡家的党羽上上下下,遍布其中,其他六部也差不多。 您看户部和礼部,不就是一个例子? 从尚书到下边的人,哪个不跟蔡家相关—————— 还有开封府,开封府府尹王革,就是蔡太师的亲信啊———— 这些部门里,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皇城司,可皇城司在梁师成手里————” 徐知常以一种轻鬆的態度,將朝中的势力分布,一一说给吴曄听。 他是道士,在这件事上,他的態度就是事不关己,吃吃瓜,看看热闹。 吴哗闻言沉默,他对蔡京权倾朝野这件事,终於有了个具象化的了解。 什么叫做架空皇权,蔡京从某种程度而言,已经事实上架空赵佶。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官家生气归生气,哄哄就是。 至於那些人,如果太师运作得力,说不定连官职都能保住。 就算陛下盛怒,不肯赦罪,这些人了不起也就是失了官身,或者贬在外地。 那些士大夫和咱们可不一样,咱们犯了错,很可能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忧。 而人家,不但可以以官当罪,还能以钱赎罪。 搜刮的民脂民膏,居然能用来顶罪,这————” 徐知常说到此处,眼中多少有些羡慕的神色。 道士不管多受宠,享受多少荣华富贵,也改变不了道士这个阶级其实並不高的事实。 士大夫与君王公天下,说这句话的文彦博去世也不到三十年。 他这句千古名言,对於徐知常来说依然震撼。 吴哗不怀疑,別看徐知常现在十分得宠,可他终归还是羡慕那些士大夫的。 士子,从来都拥有比別人不同的特权,这是从董仲舒独尊儒术以来,形成的惯例。 可是到了宋朝,这份特权还得到了进一步的放大。 作为以造反起家,对军人一直充满警戒心的宋太祖,选择了以文制武的策略,並且將文人的地位提高许多。 宋不杀士,就是一个最直观的证明。 倒不是说后世谣传那般,说太祖留下祖训和圣碑说不能杀士大夫。 而是整个宋朝,逐渐形成的政治惯例。 这政治惯例的形成,是北宋政府过度抬高了文人的地位造成,一开始也许没有这种说法。 但隨著文人逐渐的宣传,也变成了一种默契。 可是这份默契,真的就是一种铁律,国本? 吴哗其实持有怀疑的態度,但吴哗敢相信,如果有人动了这个默契,一定会遭遇到极大的反弹。 而他希望的是,至少赵佶能够动一动这个惯例。 任何东西都逃不过一个物极必反四个字。 北宋重文,所以造就了北宋的政治生態稳定,政风开放,科技繁荣等等优点,但经过百年的发展,重文的弊端也十分明显。 党爭不说,军队战力差不说。 就是因为官员一般拥有了“免死金牌”,所以贪腐问题基本没有解决的可能。 你就算掏空国库,最后也不过是一个贬官的下场,这对於朝廷而言,就是威慑不足。 其实走到政和年间这个关口,吴哗觉得有些惯例,至少要动一动了。 但歷代宋朝的皇帝,早就对这种事形成路径依赖了,他们没有任何主观上的想法动一动这个规矩。 但赵佶可能成为这个例外。 反正这货底色就是昏君一个,昏君多背负一个骂名也无所谓。 在吴曄看来,士大夫阶层走到北宋这个关口,已经到了不整顿不行的时候了o 至少这个官场,有必要杀一批人。 作为一个王朝,不杀士的后果,就是官员只进不出,形成大量的冗余,冗官现象也是成为拖垮北宋经济的原因之一。 靖康之难其实如果拋去民族屈辱的因素,其实就相当於对【宋】这个王朝做了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 金人杀了大量的官员,被宋减负之后,才有了南宋后来百年的繁荣。 可吴哗如今的目標,是为北宋续命,让靖康之难不要发生。 那盘踞在士大夫集团身上的毒瘤,只能用別的办法清除。 赵佶当个背锅侠其实不错,就怕他下不去手———— 如果將这个问题丟给下一任皇帝,等到现实逼得北宋的皇帝不得不杀的程度,吴哗相信国家那时候也病入膏盲了。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让他杀,不但要杀,还要有计划有质量的杀,杀死一批贪官。 北宋的財政才能更加健康。 吴哗看这次的机会就不错,只要赵佶能打破惯例。 杀了一批居养院的贪官,以后推进水利和疫苗推广的时候,估计还能再杀一批。 在吴哗看来,徽宗朝好人真的不多,哪怕就是蔡京,童贯的政敌们,也没有几个好人。 这些人犯事落马,杀了就是。 北宋不是官员冗余严重嘛,压根不怕杀———— 等杀出一批空缺,就能提拔一些真正对国家有利的人———— 相反如果不杀,就算靖康之难没有发生。 这个国家也迟早成为晚明的模样———— 就在吴哗心里琢磨著,怎么给宋徽宗加点猛料,让他开了这口子的时候,林灵素求见。 “蔡太师要宴请我?” 吴哗接到林灵素送上来的拜帖,陷入沉思。 蔡京与他虽然面上和解,但其实他们从未真正坐在一个屋子,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他在有意无意疏离吴哗,吴哗也有意无意跟他保持距离。 吴哗的人设,是皇帝天上的旧臣,是皇帝的心腹手足,他並不希望自己跟太多的臣子走得太近,只是守好自己的本分。 而蔡京,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跟他平起平坐。 但为何,在皇帝动手的关口,他送来这份拜帖? 吴哗不得不思索这帖子背后的原因,去肯定是要去的,他绝不能在人家没说明来意的情况下,拒绝蔡京的邀请。 可是去了,皇帝会怎么想? 这次居养院的事情,名义上是没有针对蔡京,因为这点小钱他大概率没有经手,甚至不知道。 可就他那党羽泛滥的程度,皇帝落下去的每一个鞭子,都打在他的势力范围。 所以———— 他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影响皇帝? 这份邀请函,本身就是一种拉拢入伙,或者说逼他站队的邀请。 从徐知常的话语中,吴哗也明白蔡京其实对这件事並不看重,那么他的猜测应该成立! 接受蔡京的招揽,从此成为他们体系中的一员? 如果吴哗答应的话,他也许还真有可能成为那个所谓的道相。 但如果不答应,哪怕只是不明確的答应,想来自己未来一定会被各种针对———— 这翻脸,似乎来得比想像中快。 “告诉太师,贫道一定准时赴约!” 吴哗想了一下,给林灵素一个肯定的答覆,林灵素鬆了一口气。 他隱约感觉到,吴哗和蔡京之间若即若离的敌意,这份敌意让如今跟吴哗走得很近的林灵素十分为难。 作为信道之人,从他请吴哗过经《玉枢宝经》开始,吴哗算是他半个老师。 林老道现在混得很好,並不想跟吴哗再次为敌。 吴哗对於赴约的態度是开放性的。 他很快找人给他换好衣服。 “师父,您不怕陛下误会?” 林火火知道消息之后,火急火燎过来,询问吴哗。 “陛下若只是因为这点事就误会,那也太小心眼了,嗯,不对,他就是小心眼的人————” 见吴哗轻鬆的模样,火火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 “放心吧,不会,我参加蔡京的晚宴不会引起陛下的猜忌,但如果我为他求情,那才会引起猜忌。” “可是,您会不会帮太师求情?” 火火再度追问,吴哗只是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行了,知道你有把握,我去找李静观借马车!” 吴曄作为借住者,一直婉拒皇帝为他標配的车马,出行主打一个东太乙宫的车马他蹭蹭就可以了。 不过今天吴哗拉住林火火。 “东太乙宫的车马规格还是差了点,你去高府,给我找高太尉借辆马车!” 高俅跟蔡京本来关係还行,因为童贯的关係加上居养院的风波,似乎有与他们渐行渐远的趋势。 但身为曾经是这套“系统”里的人,高俅、梁师成、杨戩、蔡京、童贯这些人,並没有非要爭得你死我活的利益,反而是大家形成某种默契,一起去薅朝廷的羊毛———— 所以吴哗找他借马车似乎也说得过去。但因为他最近的立场,所以吴哗也从某种程度上知会皇帝,他要去赴约。 林火火马上明白师父意思,叫上水生一起办事去了。 等过了一会,高俅亲自带著车马过来,现在他对吴哗已经是心服口服了。 宋徽宗收拾蔡京这件事,吴哗看似不在,但其实整件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作为这个事件的见证者,又是最近被动拖进浑水,不得不跟童贯斗上一场的,被系统暂时【孤立】的人。 他自然而然靠拢吴哗。 “通真先生,蔡京这是————” “贫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懂!” 做实事高俅不行,揣摩人心他是好手,吴哗什么都不用说,他拍拍吴哗的肩膀,將马车让出去。 吴哗带著水生和火火,上了马车。 第132章 我是妖道啊 第132章 我是妖道啊 “先生来了!” 太师府,蔡絛亲自站在门口,显示对吴哗的尊重。 当吴曄从高俅的马车上跳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將自己神色掩饰下去。 “倒是忘了先生拒绝了陛下赏赐,出行不便,早知道让人去接您!” “那样,太麻烦公子了!” 吴哗和蔡絛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曾经有过矛盾,两人边聊边走,进入了传说中的太师府。 蔡京的府邸,只能说极尽奢华,虽然不如皇宫雄伟,却也多了几分皇宫没有的精致。 在小桥流水中,吴哗只以为自己回到了江南。 一路上,僕人各自忙碌著,虽然场面看起来很乱,但其实井然有序。 这样的场面,只有平日里训练有素的情况,才能如此。 吴哗见此,莞尔一笑。也不知道这种场景是蔡京特意安排的还是无意。 这其实是一种展示【权威】的手段,如果心性不定的人,说不定就被蔡京给震慑住了。 只是对於两世为人的吴哗而言,这点心思並不被放在心上。 在人流中,吴哗找到了蔡京,那位已经略显老態的权臣,站起来。 “吴明之,拜见太师!” 吴哗见到蔡京,行了一个晚辈礼。 蔡京赶紧扶住他,呵呵笑:“先生乃是天上的相,拜不得,拜不得———— 老夫也篤信道教,先生若是不弃,不如哪天等我沐浴更衣,为我过玉枢宝经如何?” 蔡京看似虔诚的行为,吴哗心头暗笑,若他不是穿越者,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林灵素提议宋徽宗整治佛教,蔡京就是反对者之一。 他高度怀疑这老傢伙其实偷偷信佛,但不说罢了。 不过无论信佛还是信道,老蔡的信仰肯定谈不上虔诚,甚至一定多了许多功利。 不过吴哗也不打算揭穿这件事,只是默默点头。 “请!” 蔡京將吴哗请到上座,蔡絛执晚辈礼,在一边倒酒。 吴哗似笑非笑,都这阵仗了,这酒肯定不好喝。 一开始,两人也不聊什么正事,就在道教的话题中打转,蔡京伺候了赵佶多年,对於道教的事了如指掌。 吴哗本身也是修行高深的道士,论起道来,有板有眼。 末了,蔡京忍不住感慨:“这佛道二门,尽出人才啊————” 他这句话倒不是虚情假意,而是一种来自於儒家知识分子的焦虑感。 从魏晋南北朝以来,佛教也好,道教也罢,在斗爭中形成了各种形上学的理论,对知识分子拥有很强的吸引力。 儒家注重实干,落足世俗,学说未免无趣。 所以这种情况的发生,让许多大儒也產生危机感,所以有了韩愈的古文运动,倡导恢復儒家道统,反对佛老,但他没有为儒家构建一套哲学体系,所以也没什么用。 真正能让儒教重构的,是程朱理学,二程虽然已经尝试提出他们的学说,但在如今並不算流行。 等经歷靖康之难后,旧秩序被摧毁,才有了理学重构儒家,或者应该叫儒教的机会。 “个人皆有缘法,佛道二门求的是出世,而儒教求的是今生,目標不一样,所作所为也不同。” “既然如此,那道长又为何入京?” 蔡京抓著机会,开门见山。 吴哗低头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回答:“为陛下歷劫开路————” “所以,仙人终归也要入世啊,咱们没什么不同,所以外边那些士大夫们,谈玄论佛,也是正常! 不止道长,陛下歷劫,歷的是什么劫?” 蔡京看似无意,但气势已经逐渐压过来。 吴哗能感受到他逐渐加强的试探,呵呵一笑:“此乃天机,不可说,不过陛下本真重启,应该已经隱约能明白,修行与君天下,並不矛盾!” “以治理天下,当成修行,陛下这是要效仿三皇五帝,先古圣贤! 这倒是可喜可贺之事,通真先生,干!” 蔡京主动倒一杯酒,给吴哗满上。 两人一饮而尽,好似相见恨晚。 “不想我与先生如此投缘,大家都是为官家办事,总要走动走动,老夫想问先生一个问题?” “太师请问?” “修行当以无为而治,陛下以前行的是无为之道,如今却变了个模样,这其中有什么道理?” 他直勾勾的盯著吴哗,吴哗顿时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莫看蔡京老,这老傢伙的气,逼人呢。 “无为之道,乃是效法三清,可大道三千,三清之道,未必是圣王之道。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陛下看似变了模样,其实这才是他的本真!” 吴哗回答这个问题,已经明显感觉到场面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老太师在扣他道心,他也如实回答。 但这份答卷,却並不符合蔡京的期望。 “但陛下迷昧本真,总会有看走眼的时候,这时候身为臣子的,要懂得劝諫陛下————” 蔡京淡淡回答,也直接道明今天的主题。 吴哗知道他这是要摊牌了,所以无声点头。 “其实这次我请道长来,还有一件事相求!” “太师请说!” “其实也怪本官,陛下信任与我,我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这居养院一事,乃是陛下以一片赤诚之心,想福泽那些孤寡百姓,让他们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这本是一件功德之事,可却被办成这样。 如今陛下震怒,事出有因,那些贪墨之人,绝不容姑息。 可龙顏大怒之下,难免也会有一些好官被波及,我恐怕陛下因为震怒,行事太过。 会寒了很多真正做事的人的心!” 吴曄面无表情,道:“不知道太师觉得,谁无辜,谁罪有应得?” “钱款从户部出,入礼部,执行此事。 这一路上自由规制,但落到居养院,那些小官小吏却胆大包天,该死。 而户部礼部许多官员,虽然名义上负责此事,但其实毫不知情! 就如薛昂,孟昌龄两位大人,事务繁忙,恐怕並不会知晓其中门道。 这的官员若因为其牵连,未免可惜了!” 蔡京一开始就想为薛昂和孟昌龄做保,吴哗差点笑掉大牙。 別人也就算了,薛昂和孟昌龄算什么好官? 薛昂是一个毫无原则、依靠諂媚上位的狗官,也是蔡京集团重要附庸之一。 这人行事之下贱,令人作呕,如今倒好,成了个所谓的好官? 而另外的孟昌龄事跡就更多了,史书上对他的评价是佞臣和酷吏,他经受过很多让人天怒人怨的工程,其中就有艮岳、延福宫等大型工程。 这货贪腐,卖官鬻爵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 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三山桥事件,他会在今年获得皇帝的信任与奖励,但代价却是因为石纲的事件,进一步消耗国本,间接推动了后来的方腊起义。 这个狗官,杀了他就是对他最好的处理方式,吴哗怎么也不会將他和好官联繫起来。 “贫道乃是方外之人,对这些倒是不熟。 不过听太师所言,既然薛大人和孟大人都经得起考验。 以陛下之圣明,应该对此事又说判断才对! 大人忧心是本分,但我觉得咱们身为臣子的,要对陛下有信心!” 信心你个头! 蔡京发现这个小狐狸真不好对付,吴哗摆明了不想掺和进来,將责任推给皇帝。 可是要治罪孟昌龄和薛昂的,就是皇帝本人啊! 薛昂和孟昌龄出不了事,这点蔡京心知肚明,但以蔡攸搅局的能力,他不太有信心能保住薛昂和孟昌龄。 毕竟这俩人没有一个是屁股乾净的,经不起折腾。 所以如果有吴曄在旁边劝说皇帝,皇帝大概率会放下这件事。 蔡京了解赵佶,也需要吴哗表一个態度。 “所以,本官想请先生帮忙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先生之恩,本官绝不敢忘!” 蔡京知道火候到了,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 大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吴哗低头沉思,却没有表態。 蔡京面沉如水,让蔡絛过来倒酒,他合著温酒,把玩酒杯,似笑非笑。 “说起来,臣弟子们现在住的院子,还是太师所赐! 说起来贫道还欠了太师一个人情,长者拜託,贫道怎敢推辞!” 吴哗没有让蔡京等太久,站起来拱手作揖。 他答应了? 蔡京父子对视一眼,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吴哗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贫道明天就入宫————” 吴哗不但答应,还趴著胸脯保证事情一定要儘快办,这也太————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於他们都不敢信了。 火火和水生也傻眼了,他们完全没想过吴哗的套路。 “好!” 蔡京脸色红润,今日他本来已经做好吴曄推辞的准备,却没想到有意外之喜o “本官不会忘记道长的恩情,如今倒是不方便,道长的通真观也要好了吧,到时候本官一定有报!” “太师言重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接下来的宴席,宾主尽欢。 吴哗略带醉意,回到马车上。 “师父,您怎么就答应了?” “不答应,后边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师父我可是妖道,趋吉避凶才是王道!” 水生和吴哗对话的时候,火火一直在思索。 “那陛下那边您怎么交代?” “直说唄!” 吴哗满不在乎。 翌日。 他早早进宫,皇帝已经在凉亭练字,自从习惯跟吴曄在这里聊天后,皇帝也喜欢上了这种周围无人,隔墙无耳的感觉。 吴哗一来,宦官们默契退到远处,赵佶见到吴哗眼皮抬了一下:“通真先生,这是带著使命来的?” 他言语中带著揶揄,吴哗就知道高俅报告过了。 “臣是带著拜託来的!” “怎么,太师府一顿酒,就吃得先生神魂顛倒?” 赵佶小心眼,多少有些生气。 “仙道贵生!” 吴哗的回答却让皇帝摸不著头脑。 “怎么说?” “臣怕死!” 赵佶愣住,见吴哗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个通真先生,太有趣了。 > 第133章 羞辱,皇帝的大礼 第133章 羞辱,皇帝的大礼 赵佶从未见过吴曄这种人。 所谓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吴哗对於皇帝而言是不一样的,他也思索过为什么会如此。 如果非要深究的话,赵佶想到的一个可能,大概就是吴哗从某种程度上,真的算他的朋友。 他对赵佶,从礼数上说绝不失礼。 可他骨子里的平等思维,在这个世界却显得特立独行。 “怕死好,不怕死,怎求长生!” “快过来,看看朕新画的画!” 赵佶將石桌上的字捲起来,却让吴曄看一幅画。 他这阵子喜欢画素描和碳画,今年难得回归老本行,画鸟。 这是皇帝的舒適区,而且他的水平確实属於歷史上都算是顶尖那一批的画家的水平。 吴哗讚嘆宋徽宗送画作的水平,真心诚意。 毕竟他也知道如果赵佶的画作如果流传出去,那是非常值钱的。 这份真心被赵佶感受到,龙顏大悦。 过了一会,他才与吴哗重新续上刚才的话题。 “你想怎么完成蔡京的委託?” “臣怕死!” 吴哗再次强调自己的立场,真诚却不令人討厌。 “臣应劫而来,是为了辅佐陛下歷劫,虽知天道变化,但臣此时却无护身之神通。 所以臣在行某些事的时候,只要不涉及陛下核心利益,臣当以保全自身,惜命为主!” 吴哗话锋一转,將自己的怕死和自己的使命连接在一起,宋徽宗果然被他的坦诚和忠诚感动。 紧接著吴曄標明自己的態度。 “臣认为,薛昂和孟昌龄身为主官,他们不管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他们知道,且还是这利益链条上的主导者,那任何刑罚对於他们而言,都不过分!” 吴哗这段话说到赵佶心坎里,他眼中多了一抹赤色。 赵佶並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於修道这件事,十分上心。 坏他大道者,几乎跟杀父杀母差不多。 他心中有一股杀气,却没有完全消解。 他本心的打算,是將这些人全部杀了,你震慑百官,可是衝动归衝动。 关於那条不存在的祖训,或者说北宋官场的惯例,同样也刻在赵佶的骨子里。 赵佶问:“那先生认为,该不该杀?” “该!” “可是,若朕真杀了人,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了————” 面对一个强大的惯例,赵佶果然退缩了。 吴哗对此其实並不意外,他微笑,並不想去成为推动赵佶改变的推手,他只是个妖道而已。 所谓妖,影响人心,是润物无声,小心翼翼。 “这点,臣无法帮陛下抉择,臣倒是觉得,陛下身为九天真王,长生大帝,遵循本心即可!” 所谓遵循本心,杀心也是本心,见风转舵也是本心,主打一个什么都没说,好像又说了什么? 皇帝若有所思,他怎么理解就不关吴哗的事了。 但吴哗强调他是九天真王,却是强调他的身份可以打破传统,其中私心,又不言而喻。 “若朕都把人杀了,你岂不是没法跟蔡京交代?” 宋徽宗转移话题,试探吴曄,吴哗满面正气,道:“陛下若能勇往无前,臣纵死又何妨?” “死,谁敢动你,有朕护著你,你死不了!” 宋徽宗听著不得劲,这货是觉得蔡京能动他要保的人不成? 只是吴哗听到此话,脸上却闪过一道恰好让他看见的微表情,是悲伤,是恐惧,却又化成坚定,朝著皇帝作揖。 但这个表情落在宋徽宗眼中,他却莫名感觉到羞辱。 因为吴哗通过自己的演技,成功让宋徽宗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蔡京如果让他难受,皇帝未必能护他周全。 这种不信任,对於赵佶而言是一种挑衅和羞辱,可是赵佶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如果蔡京真的有大动作,用各种手段对付吴哗。 皇帝也许能护他一时,却很难保他周全。 那些文官对付人的手段,可从来都不是直来直去,他们有太多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一股邪火,从赵佶胸口升起,一个从天上就跟著他的肱股之臣,他却保护不住,这皇帝当得窝囊。 不行,这种现状,必须改变。 赵佶望向吴曄,想要改变这一切,无非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加强吴哗的威权,一个是集权他手中的权力。 吴哗是道人,不管他如何受宠,他都是游离於政治核心之外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但自己如今成为道君皇帝,他给道门一些权柄,应该不过分吧? “爱卿啊,你可要上点心,朕回头给你一个圣旨,让你统合天下道教! 这道教度牒的发放,先生部分可决————!” 吴哗闻言一愣,皇帝怎么突然送了他这么一个大礼。 度牒,是出家人的凭证。 在封建社会,度牒对於朝廷而言,可是一笔重要的財政收入。 目前北宋的度牒发放,掌握在礼部的手中,也是礼部的重要財源。 而真正发放,印刷,还涉及户部、太府寺、地方州府尚书省等机构。 甚至,有时候宰相和皇帝也会参与对度牒发放的討论中。 宋徽宗给吴哗的这个部分可决,就是在给吴哗送钱。 而且不是小钱,是大钱。 不但是钱,而且是权。 当吴哗一个道士能掌握另外一部分道士入道的名额之后,发放度牒等於决定部分道士的命运。 这是,实实在在的大权在握! “多谢陛下!” 这份权力,才是一个道士最实用的权力。 吴哗起身谢过宋徽宗,他这些日子的努力,逐渐已经获得了收穫。 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林灵素也曾经拥有类似能决定发放度牒的权力,但这和吴哗获得的权柄还不相同。 林灵素只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影响度牒的发放。 而宋徽宗,应该是將一部分度牒的发放,直接交给自己。 度牒相当於人事任免权,有人事任免的权力,他这个坊间相传的【道相】才有了几分落在实处。 但也可以想像,如果这个旨意颁布出去,会遇到多少反对的声音。 首先就是文官集团那边,尤其是礼部的势力,肯定不能任由这么一大块利益被分到吴哗,或者道门身上。 其次,其他的利益集团,恐怕也不会看著吴哗起来。 “蔡京不是让朕卖你面子吗,那朕给你的好处,他总不好反对吧?” 皇帝捉挟一笑,吴哗发现赵佶其实挺聪明的。 他也明白自己分出去这部分的权柄,恐怕会被很多人反对,尤其是蔡京集团,度牒也算是他们分內的业务。 但既然蔡京要吴哗求他,那么他拿什么反对? 君臣二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哗知道,蔡京公然请自己,其实也带著一些挑拨的意思,可是他和宋徽宗的关係,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原本的林灵素和皇帝的关係。 一般的挑拨,真没那么容易动摇彼此。 而且。 皇帝这个回答,也等於答应了吴哗的要求,给他一个面子,卖蔡京一个人情。 但这件事绝对不会那么容易过去,所以宋徽宗问:“先生觉得薛昂和孟昌龄,应该留谁?” “臣想的应该和陛下想的不是一个人,陛下想留孟昌龄对吧?” 吴哗一口道出皇帝心中所想,宋徽宗一愣,旋即点头。 “薛昂只是妄臣,但孟昌龄却还有点能力!” 祸乱国家的能力吗?吴哗无语,他表面不动声色,却道:“正因为他有能力!” 他下半部分的话没说,赵佶若有所思。 吴曄继续道:“陛下其实不用为这些事操心,也许他们两个人都不用死!” “朕想让他们死,谁能不让死?” 这是吴哗第二次【耻辱】,或者质疑皇帝的威权。 赵构的心情又有些小不高兴,吴哗解释道:“太师请贫道,不过是看看贫道的態度,对於能不能保下他们俩,其实並不担心。 总不能他在庙堂上经营了十几年,最后却要落到求贫道的份上吧?” 吴哗从徐知常口中知道蔡京的打算后,早就明白那场审判肯定有么蛾子,他在这里提醒赵佶一下,却不准备说透。 皇帝又是露出沉思之色,但吴哗知道他什么都不明白。 灯下黑,说的就是很多皇帝的心態。 他们太习惯很多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却从没想过这套东西背后是怎么运作的。 赵佶也许明白蔡京权倾朝野,可他体会不到蔡京真正展现他力量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庞然大物。 当然,他隱约感觉到了,所以提拔郑居中,蔡攸等人去制衡蔡京。 但如果没有自己打断蔡京两次逼宫,恐怕如今的蔡京,早就已经是架空一切的公相了! 就让皇帝亲自体会一番蔡京的威权吧,这样他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 “朕会给先生一个面子,怎么也要留个人给先生,朕本来想留下孟昌龄,因为他多少也算给能吏,可以巡查黄河————” 皇帝对孟昌龄的印象还是好过薛昂,可吴哗直接无语。 孟昌龄才是他想真正拿掉的祸害,正因为相对薛昂,他相对有能力。 所以才搞出什么三山桥这种劳民伤財的举行工程,让他们去巡查黄河,恐怕黄河决口更快。 “臣觉得若心思不正,赋予重任,危害更大————” “明年黄河决口的事,事关百万百姓性命,巡查黄河当寻一个正直之人才行i ” “先生可有推荐?” 赵佶询问道。 > 第134章 吴曄反制,棘手的选择 第134章 吴曄反制,棘手的选择 “那日与高俅高大人寻找练兵的人选,倒是提到一个人! 臣心生感应,却记起他的前世!” 吴曄提到道教的神仙,果然皇帝的精神提振不少,他饶有兴趣,询问吴哗:“是哪位?” “宗泽!” 吴哗刚说出对方的名字,皇帝隱约对他有些印象。 他记得他在有人借他手,整治过宗泽,那个人就是童贯。 宋徽宗来了兴趣,说道:“朕记得这个人,他弹劾过王革,还得罪童贯,当时朕信了童贯的弹劾,將他贬去南京鸿庆宫了————” 从本心而言,宋徽宗其实也不太喜欢宗泽,只是彼此並没有多大的矛盾。 宗泽这种喜欢直言不讳的臣子,最让皇帝厌烦。 要知道,他是个经不起批评的人,宗泽虽然没有直接批评过他,可他批评的人,都是为他赚钱的人。 帮理不帮亲,在以前的赵佶这里不存在的。 他无条件相信自己觉得亲近的人,其实这个性子目前也没有多大改变。 只不过赵佶现在相信的人,是眼前的吴哗。 吴曄笑道:“那位宗大人,是武曲降世,是真正的栋樑之材! 只不过此世以文人之身歷劫,却没有到他表现的时候。” “武曲星!” 赵佶闻言,整个人也激动起来。 要知道道教信仰中,北斗星的崇拜,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北斗七星所代表的斗部,地位可不在雷部之下———— 武曲星,是北斗星中的第六颗星,象徵財富、军事、武力、执行力和决断力。 这等將星,自己居然不认识。 “居然是他,那就难怪了!” 宋徽宗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武曲星君五行属金,性质刚强、坚毅、果断。被形容为“武曲星”的人,通常被认为性格比较刚强、有主见、不服输、行动力强,有时可能显得有点固执或衝动。 赵佶想到的就是宗泽的行事风格,真的跟武曲星一般像。 “难怪看谁都不顺眼,到处弹劾————” 听完吴哗的介绍,赵佶对於重新启用宗泽,已经下定决心。 吴哗见他如此,暗自鬆了一口气。 明年黄河决堤的事情,牵扯到百万百姓的性命,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事。他固然可以靠预言实现,来博取一波威望,可是那是百万人的性命,吴哗实在赌不起。 他不但要影响皇帝提前预警,防范这件事,他也要安排一个人去监管此事。 如果让赵佶选人,如果没有居养院这个突发事件,巡查黄河的人选,大概率是孟昌龄这般货色。 可就算没有孟昌龄,宋徽宗这朝中的班底,好人真的不多。 还不如想办法將宗泽弄回来,他刚毅勇猛,又正直的性格,正好可以用来巡查黄河。 若是能立下功劳,回京任职。 自己在朝廷中总算也能联合个政治盟友,但就是不知道宗泽的性格,能在朝堂中待多久。 这位猛人,虽然如今名声不显,甚至被边缘化。 但他可是北宋王朝最后的“守护神”,南宋王朝最初的“奠基人”之一。 他还是岳飞的伯乐,可以说他的存在,深刻影响著北宋和南宋———— “既然是武曲星,那朕肯定不能错过,回头朕擬一张圣旨,如你所愿!” “这位宗大人,贫道听说性子不太————” “武曲星,理解!” 赵佶是妥妥的双標狗,知道宗泽是武曲星后,对他过往的印象,显得十分宽容。 而且他发现,吴哗介绍的人还真的都是好用之人。 前阵子的何蓟,如今还在校场练兵。 他每天带著士兵围著皇城喊著爱国忠君的口號,让赵佶十分高兴。 而且赵佶也去看过对方练兵,练出来的兵,精气神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这个宗泽,赵佶想了一想,如果黄河真的有隱患的话,还真需要这么一个刚正不阿的人去巡查。 他看了吴哗一眼,宗泽也好,何蓟也罢,根据皇帝对吴哗的背景调查,他肯定连见都没见过。 所以先生在这方面,不可能是因为私心作祟。 “先生,朕还让太医,为居养院和附近的百姓种痘,种痘之术有没有用,马上知晓!” “朕当日在其中行走,看到得痘疹的人,也是不少!” “里边何止痘疹,只是上天垂怜,我等恰好知道痘疹的解药罢了————” 吴哗明白,天病毒从来只是古代瘟疫中的麻烦之一,却也绝不是最麻烦的病毒。 祸乱,鼠疫,这些东西带来的伤害也不会太差,而且没有太好的手段防范。 “陛下,等种痘之术確证有效后,不如以皇榜的名义,广传天下,配合痘经,以后天下活人百万,千万,都念得陛下功德!” 吴曄和宋徽宗聊著求雨后的各种事情,天疫苗、黄河决口,还料到了造船、 造船这件事,也是赵佶和蔡京有心结的开始。 先不说成本,在皇权的作用下,造船的速度其实挺快。 赵佶迫不及待派船前往美洲大陆,去寻回神农秘种,在吴哗的建议下,关於水手的挑选,训练。 还有就是海图和航海技术的培训。 吴哗虽然没有航海经验,可是这些年他却被隨机奖励过类似的东西。 他决定回头写出一本,交给朝廷。 不过这个关於出海的行动,还需要一些时日———— 等交代得差不多,君臣二人分別。 吴哗出了皇宫,已经有一人在等著他,那自然是蔡絛。 “陛下有心软的意思,却没有答应下来,想是气没消!” 吴哗只留下一句话飘然而去。 “这算什么?” 蔡絛对吴哗的態度十分不满,他这算是替蔡京办下来了,还是没办下来? 他赶紧回太师府,去找蔡京定夺。 蔡京也摸不准吴哗话里话外的消息,这到底是成没成? 很快,宫里传来的另外一个消息,却让蔡京突然明悟过来。 “皇帝居然让吴曄决定部分度牒的发放————” 蔡絛听到这个消息,登时跳起来。 度牒的发放一直都是紧张的事情,而且也是財源之一。 这是属於公家的权力,皇帝却分一部分给一个道人,可想而知他对吴哗的宠幸。 跟著这条圣旨一起出来的,就是关於让吴哗整合神霄派,开始建立道观制度的规定。 伴隨著求雨成功,赵佶在吴哗的一声道君皇帝中,终於开启了推进的进程。 首先作为道门领袖的吴哗,得到一些权柄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是发放度牒,那是万万不能给的———— “爹爹,我们要不要反对?” “不行,咱们一定要反对,这个口子不能开!” “反正咱们也没有真的需要吴曄为我们办事————” 蔡京低眉顺眼,想著皇帝的圣旨,陷入艰难的抉择。 他请吴哗,本来只是想要让他表態,顺便让彼此相互麻烦,將吴哗纳入他们的【体系】中。 现在皇帝送给吴哗的大礼,自己要不要顺水推舟一把? 这件事,按照正常的程序,应该由礼部出面,反对皇帝的看法,顺便求皇帝收回成命。 然后再由言官出马,去挑动舆论,影响皇帝。 但他刚刚对吴哗示好,这个时候的反对,等於直接將吴哗得罪。 所以就算是老狐狸,蔡京也感觉这个圣旨太过於巧合。 巧合? 想到此处,他猛然惊醒,瞬间明白那位和吴哗的默契。 “不,让其他人按兵不动,不用去理会这道圣旨!” 这是一场交易,蔡京惊得一身冷汗,吴哗和官家之间的关係,比他想像中更加密切,更加亲近。 “爹爹!” 蔡絛想要劝说蔡京,但蔡京摆摆手。 这个选择虽然棘手,可也是吴哗对他的一次小小的反击,你让我去求皇帝,我帮你了。 接下来,你要给我让渡更多的权力,而且,是从你手里切割出来的权力。 如今礼部群龙无首,这种无序的状態,让吴哗获得权力的方式,变得更加顺利。 “按我说的去做!” 蔡京组织了蔡絛劝说他的努力,定下了这个决策。 蔡絛带著愤愤不平的態度离开,蔡京独自一人在书房,负手而立。 他並不在乎一些度牒的损失,这些钱对於他而言压根不值一提。 但他心里其实十分警觉,因为从礼部手里拿走部分发放度牒的权柄,意味著吴哗的权力开始染指庙堂。 这和以前被皇帝宠幸的道士不同。 那些人靠的是自己本身的影响力,去影响皇帝,间接通过皇帝获取权力。 吴哗不同,他获取的是皇帝的授权的权力本身,这和他们这些官员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赵佶在成为道君皇帝的路上,会不会给道门让渡更多的权力,这才是让他担心的问题。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係? 蔡京轻蔑一笑,他现在可不是所谓的宰相啊。 而且,如果吴哗能纳入他们的体系中来,权力不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那所谓分权,也是可以接受了。 终归,蔡京关心的並不是其他,而是他的权力,蔡家的权力,是否能延续下去。 既然皇帝和吴哗用这东西当场交易。 那么,他其他的计划,也可以继续推进下去。 7 第135章 武曲星宗泽 第135章 武曲星宗泽 “一二一!” “立正,稍息!” 校场上,士兵们喊著口號,令行禁止。 吴哗和坐在高处,目睹眼前的一切,不过过去十几天时间,何蓟训练的队伍,已经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先生!” 何蓟走过来,拜见吴哗,脸上也露出兴奋的神色。 他练兵的效果,远比他想像中更好,吴哗那些看似呆板,严格的动作,在进行一段时间训练,磨合之后,居然真的能做到禁行令止。 从此,何蓟也明白为什么吴哗的天蓬兵法需要这么做,因为这就是一支铁军的基础。 能被选入禁军的,至少身体底子不会差到拖后腿的地步。 只要將他们的战斗力统合起来没,至少有一战之力。 吴哗微笑点头,他对於军事训练並不太懂,但並不妨碍他键盘侠啊! 关於许多先进的训练理念,吴哗只管告诉对方,让他去实践。 “先生————” 高俅从外边跑来,风尘僕僕,何蓟见到高俅,微不可查撇撇嘴,高俅如今虽然是他上司,也想拉拢自己。 可是在何蓟看来,吴哗比高俅亲切许多。 “高太尉!” 见到高俅,吴哗赶紧起身,躬身作揖。 这是他一直以来保持的习惯,所谓大妖若圣,不能因为他获得权柄,就转变態度。 “先生,我去练兵了!” 高俅一来,何蓟转身就走,朝高俅行礼之后,他快速步入校场。 “跑皇城,十圈!” 何蓟一声怒吼,一干士兵快速集结,形成一个方阵。。 然后,眾人开始喊著忠君爱国的口號,往皇城去———— 高俅对於何蓟的態度微微有不满,但对何蓟的工作效率却十分满意。 这样的牛马,才是他需要的牛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他转身,朝著吴曄神秘兮兮:“宗泽来京城了!” “啊!” 吴哗一愣,他预料到自己和宋徽宗谈了之后,宗泽一定会来汴梁。 可是他没想到宗泽来得如此之快。 “只是,他跟官家的会面,似乎有些不欢而散!” 高俅说了一个好消息,又说了一个坏消息。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吴哗只是无奈。 赵佶虽然改变了许多,可是也没有说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他还是那个自私自利,听不得別人说他坏话的赵佶,只是因为【修行】这个束缚和吴哗编织的谎言,稍微改变他自己。 吴哗也许能说一些出格的话,赵佶能接受。 因为吴哗在他生命中,属於指导者和朋友的关係。 宗泽是没有这层身份的,所以他哪怕直言不讳,也会让赵佶十分难受。 可以说,这俩人天然就不是一路人———— “不过官家这次倒是好脾气,只是將他晾在馆驛,暂时没有处理他!” “对了!” “好像那场调查,也要有结果了!” 高俅神秘一笑,吴哗自然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结果。 关於居养院的事情,已经审查一段时日了,吴哗时不时能从徐知常口中,听到关於这件事的消息。 蔡攸和他父亲的纠缠,十分激烈。 他虽然拥有皇帝的任命,但也拗不过来自於各个部门的干扰。 简而言之,蔡攸想要薛昂和孟昌龄死,但蔡京却要保下这两个人。 吴哗闻言,淡淡一笑。 高俅好奇问::“先生觉得这事结果如何?” 吴哗淡淡道:“这还要看陛下定夺!不过太师这边,想必已经把所有功夫都做足了!” 高俅点头,有点不甘心。 “確实,蔡攸虽然是陛下一心提拔起来牵制他老爹的,但此人能力並不足以胜任这件事。 若他不是蔡京的儿子,他早就被人弄死了————” 高俅提起蔡攸,满是不屑之色。 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 吴哗意味深长地想著,高俅继续说:“太师府的力量,实在太强了,几乎每个部门都有他们的人。 取证,审查,审判,那个环节不是他们的人。 在这样的手段下,他们就是木炭都能洗成白的。 现在的问题在於,蔡攸不打算对这个结果让步,所以拖著不许结案。 可是形势比人强,他若迟迟不能拿出一个结果,他自己也不好受! 所以,他只能妥协,蔡京也在等著他妥协。 大家商量著定谁得罪,谁该走,谁该保。 最好还是给陛下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蔡京太强了!” 高俅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蔡京的强大,不在於他羽翼遍布庙堂,而是他以自身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集团”。 童贯,梁师成———— 那些只要大权在握的权臣,大多跟他站在一个系统里。 大家就算有政见不同,却不会爭斗得你死我活,而是一起专心搞钱。 而被皇帝提起来的,准备做蔡京对手的那些人。 面对这个系统,变得十分无力。 就如蔡攸和王黼,他们跟梁师成的关係也不错,可是那位隱相在这场风波里神隱,本身就是一种支持的態度。 高俅自己曾经也是这个系统的人,甚至目前还是。 只是在某些事上,他被自己坑了一把,最后变成了一个边缘人,好似跟自己站在一边! 吴哗看了高俅一眼,对如今朝堂的局势有了新的了解。 “宗泽那边,如果没有人能说得动他,恐怕他和陛下很难达成共识! 老子劝过他,被他冷冷看了一眼,好像他多厉害一般!” 高俅的话题天马行空,吴哗只看到有宦官远远而来。 是皇帝找自己,吴哗收拾收拾,跟著太监入宫。 他在亭子那里找到了皇帝,皇帝脸上的不快尚未散去。 “先生,您说的武曲星没去辅佐朕,倒先给朕一个下马威了!” 宋徽宗的表情,完全是敢怒又不敢杀的样子,这傢伙对道教太信了,所以反而不敢放肆。 宗泽若是换了另个身份,现在应该已经去海南岛的路上了。 吴哗对於那位名臣的性子心知肚明,不过也有些意外。 因为史书上宗泽会得罪权臣,却並没有莽撞到得罪皇帝的程度。 “不知他如何得罪陛下?” 吴哗好奇询问,宋徽宗沉默了一会,道:“他让朕,不要迷信道教,说黄河决堤乃是天数,岂能任由別人妖言惑眾。” 吴哗的笑容,僵在脸上,这火怎么烧到他身上了? 见他吃瘪的样子,皇帝哈哈大笑:“先生您是没想到,这武曲星一把火还烧到先生身上吧?” 吴哗摸了摸鼻子,缓解自己的尷尬,他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宋徽宗会不高兴。 因为宗泽说別的可以,但说到道教,就有点打宋徽宗的脸了。 要知道,他所谓的养成,全部建立在宋徽宗篤信道教这一点上,这货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狂信徒。 要不是吴哗给宗泽安了个武曲星的身份,大概对方不会只是被冷落。 “他还说,就算是黄河失修,决口也是因为朕信道教,长期修建道观,导致国库空虚,才————” 赵佶压著怒火,给吴哗说了宗泽一堆话。 吴哗倒是明白了,宗泽並非懟皇帝,而是劝諫皇帝,作为一个士大夫,他是坚定反对皇帝迷信道教的。 以前他没有机会面见皇帝,或者说不是在私人场合面见皇帝。 所以他一直机会得罪皇帝,但如今不是找到机会了嘛。 “有趣,有趣————” 身为妖道,吴哗也不免陷入一个妖道常常陷入的被动之中,那就是他的预言被皇帝怀疑。 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可以准確预测天象,却不能完美预测人心。 宗泽的性格,吴哗只能在史书中窥见一些,可控制不了他的行动。 而现在宋徽宗看似开玩笑的询问,却也是一次不经意的试探。 当妖道的,如果类似的场景多了,会一步步瓦解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从而改造失败。 吴哗明白,赵佶从没有因为自己的养成而变成一个明君。 他只是想要【成仙】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明君。 “此事正常,就如臣觉醒之前,或者陛下破妄之前,何尝不是如此?” 吴曄將问题丟给宋徽宗,皇帝一想,恍然大悟。 还真是这样,如果没有吴哗的提点,赵佶也明白自己大概率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他破妄之后,才惊觉自己统治的这个天下,问题很多。 既然自己如此,宗泽想必也如此。 对的,一定是的! 吴曄继续说:“武曲星那边倒是不用陛下担心,臣能劝说好他,保证给陛下一个交代!” 吴哗其实並不想接下这个活,可是他是负责举荐宗泽的人,就必须由他来负责售后。 皇帝闻言点头,又聊起其他事情。 其中有关於出使的问题,使者已经离开京城。 那场关於联金灭辽的討论,也即將画上句號———— 吴哗相信,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辽国虽然已经没有当年的战斗力,但依然在如今的宋军之上。 只要辽国能为宋国爭取几年缓衝时间。 那么北宋的的结局一定不一样。 “那么,劝说宗泽的事情,就交给先生了!” 吴哗带著赵佶交给自己的任务,离开皇宫。 宗泽被暂时安排在馆驛,类似於官方招待所的地方。 他在房间里,正奋笔疾书,突然听到外边有人敲门。 “谁?” 宗泽起身,开门,却见一个年轻道人站在面前。 “贫道吴曄,就是宗先生口中的妖道!” 第136章 跟贫道一起拯救世界吧 第136章 跟贫道一起拯救世界吧 吴曄? 宗泽恍神,他一时间还没將此人跟传说中那位通真先生对上。 他离开京城已久,並不太知道汴梁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只是会有朋友书信,告诉他皇帝又崇拜了谁。 但就算有书信,他得到的消息也是一个月以前了。 所以缓过神,他才意识到眼前站著的道士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通真先生。 宗泽神色复杂,打量著这位目前最为受宠的道士,此人之年轻,已经有点过分。 他年纪看起来大约在二十上下,容貌出眾,配上一身青衣道袍,显得仙气飘飘。 “原来是通真先生!” 宗泽惊讶之后,面无表情,对吴哗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哗走进房间,馆驛的客房,標標准准,並无多少值得一看的地方。 只是吴哗注意到,整个房间乾乾净净的,宗泽也只有一个人,他並没有带什么僕役,显得十分利落。 在这个时代,像他这种人,就算一时被贬,也不至於会穷到连一个僕役都养不起。 只能说,这次应该是他故意不带的。 为何? 想起他懟宋徽宗,吴譁笑了,大概这位宗先生也知道他的性子。所以早就做好准备———— “这里只有清水,希望先生不要介意!” 宗泽给吴哗倒了一杯水,递到吴哗面前,吴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便是皱眉。 他將水杯放下,却没有再喝。 宗泽何等人物,察言观色之下,只觉得这道人虚偽的很。 想来自己没有好茶伺候,对方不高兴了。 他脸上多了一分轻蔑之色,却被吴曄看在眼中,吴譁笑道:“宗先生可是觉得贫道矫情,喝不得这水?” 宗泽一愣,却很意外吴哗的坦荡。 “难道不是?” 至此,他对这道人才多了几分兴趣。 “这水是生水,贫道只喝熟水,倒不是先生想的矫情,而是其中自有道理!” “愿闻其详!” 宗泽心中的防备,逐渐被吴哗的话术吸引,他坐下来,直面吴哗,脸上多了好奇的神色。 “因为水中有虫,根据《神霄玉枢辟疫保命真经》有言,这天下有细微之虫,乃是百病之源! 人若饮水,虫入其中,平日里虽潜伏,等身中阳气不兴,自会疾病丛生。 尤其以水患之后的瘟疫,最是如此,所以一般有病从口入和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说法!” 吴哗简单的將关於卫生防疫的知识和原理告诉宗泽,宗泽一开始还不屑一顾,但听著听著,他忍不住直起腰杆。 这道人並非信口雌黄,而是真有本事。 宗泽和別人不同,他是真的处理过地方的政务,在这个时代,也许大的瘟疫要许久才会爆发一场,可是小的瘟疫,其实一直都在发生。 就不说別的,汴梁城中,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底层的老百姓会死於天,霍乱,或者其他的传染疾病。 这些都是那些官老爷看不到的景象,却也是他们这些心繫天下的人,会关注到的问题。 “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喝开水,就能百病消?” “倒也不是真的能百病消除,可如果天下人人能喝开水,人均寿命延长十年,不成问题!” 吴哗凭空捏了一个数据,但他觉得自己没错。 在这个世界上,人均寿命大约只有三十四岁,倒不是说普通人都只能活到那个时候。 而是早夭的儿童和瘟疫,战爭拉低了人的平均寿命。 其中夭折的儿童和瘟疫,都和传染病有关,大部分的传染病,都和水资源有关。 所以喝开水能拉高平均寿命,这真不是吴哗凭空捏造。 而宗泽对於吴哗的说法,第一也表示不信。 吴哗知道他的想法,为他解释了什么叫做平均寿命和为何他会这么说。 宗泽听完,对吴曄的印象再次改观。 关於平均寿命的手法,其实涉及到的一个就是统计学,一个是管理学。 这证明在他心中只是妖道,只会祸害皇帝的吴哗,起码是有点真本事的。 烧开水这件事先不说有没有效,就衝著吴哗这份思路,他渐渐升起了了解更多的兴趣。 “那如果先生遇见大灾之后的大疫,你会如何处置?” “首先是隔离,隔离是对瘟疫最好的做法,在隔离的基础上,要注意消灭微虫,比如通过生石灰净化水源,管理好屎尿粪的处理,还有就是尸体的烧————” 吴哗將自己知道的关於卫生防疫的处理方式,还有背后的原理说出来。 宗泽越听,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他从一开始的审视的態度,逐渐变成请教。 这一聊,就是半个时辰。 “先生之能,也算神仙中人了!” 宗泽觉得口乾舌燥,想要倒一杯水,却想起吴哗的说辞,尷尬一笑。 “我去让人烧一壶开水!” 他拎起水壶,去请馆驛中的下人,帮忙烧一壶开水,开水烧回来,宗泽不知道去哪找了一点茶叶,总算让两人喝一点正经的东西。 “先生教我的养生法,以后我会谨记,不过可惜,这方法却不能泽润百姓!” 他看著手中的茶水,陷入一种莫名的感慨中。 吴哗一看,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名臣,就喝个水也能想到黎民百姓和国家社稷。 吴哗肃然起敬,他身为穿越者,对於古人而言固然有许多十分神奇的本事,可是宗泽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时代的宠儿。 也是真正的忧心天下之人。 “百姓吃顿热食尚且无力,想要喝上开水確实很难————” 吴哗认同宗泽的想法,事实上,人类有一个大的群体喝上开水,在他前世所处的年代,也不超过一百年。 就算今日近现代,喝开水对於普罗大眾而言,也是一种奢侈品。 不然,某个年代,也不会有开水房这种事物的诞生。 “但贫道觉得,天道传下经文,主要是传下方法,观念! 喝开水人人做到固然难,可是知道了方法,日子总有个奔头。 而且贫道相信,人人喝得起开水的年代,迟早会到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中带著一种十分肯定的感觉。 宗泽一时间痴了,有些看不清吴哗。 “先生说的天道,怕不是某人吧————” 宗泽似笑非笑,他对吴哗那些经文的出处,让人十分怀疑。 面对这种聪明人,吴哗早有准备。 “千真万確,大道所传!” 吴哗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认真强调。 他的信念感,差点亮瞎宗泽,让宗泽十分无语。 他只觉得,吴曄不愧是如今皇帝最信任的人———— “不知先生找我,有何指教,我只是一个赋閒,甚至马上要被贬的官员,不值得您来找我做什么吧?” 吴譁笑了笑,道:“其实先生来汴梁,就是贫道提议的,贫道说先生是武曲星降世。陛下就將您召来了!” “你————” 宗泽有些意外,本来他得罪童贯,被贬到外地,就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去汴梁的机会了。 谁知道皇帝莫名其妙召见他,居然是因为一个如此荒唐的理由。 武曲星,宗泽给气笑了。 在这个时代,三教合流的氛围越来越重,加上君王所好,这个时代对於宗教经典了解的人非常多。 宗泽虽然是坚定的儒家的守卫者,可在这个歷史洪流下,也不是不了解道教。 尤其是道教的北斗信仰,那可是本身比道教更早的信仰。 北斗七星,武曲星君。 这眼前的小道人居然给自己安了个这么大的名头,他居心如何? 任由宗泽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他未来会成为那么重要的人物,北宋最后一个战神,南宋的奠基者。 这是政和六年的他,压根不敢想的事。 他只是觉得这个小道人笑起来颇为阴险猥琐,他不会想要害自己吧? 可是,他一个小人物,如何当得起一个名道的祸害,自己身上应该没有利用的价值才对。 “武曲星君?呵————”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尤其是吴哗一本正经,企图將他的信念灌输给自己。 “没错,武曲星君!” “就是你!” 虽然已经很认真洗脑了,但宗泽明显不吃这套。 “哈哈哈————” “道长你若说我是文曲星,我还能信你几分,为何我偏是武曲星?” 宗泽觉得吴曄很好笑,他是一个標准的文官,如何当得起武曲星,这神棍就是要编一些瞎话,也要讲点基本法。 吴曄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道:“但,你真的的是武曲星啊!” 宗泽是標准的文人出身,他身上並没有多少领兵的经验,事实上这种天生猛人,是在靖康之难的时候才真正爆发出来自己的军事才能。 现在的他,也许地方上担任地方官的时候,有组织过民兵这些简单的军事经验,但这种经验並不能担起来武曲星的称呼。 吴哗篤定的模样,只会让宗泽觉得十分魔幻,但他更魔幻的就是吴哗为什么非要他去当什么武曲星。 或者说,吴哗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沉声问:“吴道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让陛下提携我,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 “贫道太孤独了,想要在朝中寻自己的盟友! 贫道想请宗泽道友,跟贫道一起拯救这个世道!” 第137章 贫道很厉害的 第137章 贫道很厉害的 宗泽一时间恍惚起来,吴哗的坦诚相待,让他猝不及防。 他沉默了半天,才回了一句:“道长,您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贫道虽然是方外之人,却有爱国之心,如今朝中情况您也知晓,不行非人之道,不足以救这沉沦眾生! 但贫道虽然能得陛下信任,却毕竟是个道人。 所以贫道,想在这朝堂中,寻找可信之人,结成盟友!” “所以,你就以武曲星的名头,將我召过来?” 宗泽很无语,但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您真的是武曲星!” 吴哗的眼神清澈且无辜,还带著坚定的信念。 宗泽给气乐了,这道人主打一边坦诚相待,一边装疯卖傻啊! “道长,您还有救国之心,不知道这国又何需要你我去救?” 宗泽对於吴哗的坦诚,还保持足够的警戒。 他不认识吴曄,对吴哗的印象也谈不上好。 在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太多的妖道,在皇帝身边来来去去。 他们敛財,他们谋利,他们求名———— 他们从皇帝身上汲取足够的养分,壮大了一座座宫观,也埋下了无数的枯骨。 宗泽並非那些庙堂之上高高在上的大人,他为官之路,一直都在基层,见证基层。 所以哪怕对吴哗的某些部分十分欣赏,可他很难相信吴哗跟他说他爱国的鬼话。 “先生,並不知道贫道的事跡吧?” 吴哗指著自己,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容。 宗泽闻言,茫然摇头。 吴哗虽然在汴梁城已经引起足够的轰动,但他的事跡在这交通闭塞的地方,还不足以传遍四方。 宗泽又是一个赋閒的官员,更没有多少渠道知道汴梁的事。 “联金灭辽,贫道搅黄的————” 吴哗先说出第一个战绩,宗泽张了张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跟吴曄的八卦不同,联金抗辽这事,他还真知道一点,毕竟这属於国之大事。 他那些好友在书信中偶有提及。 关於这件事,如果宗泽在庙堂,他一定是坚定的反对派。 为什么,因为身在基层的他,知道北宋军队的尿性。 一个纪律,理想都没有的军队,连军餉都发不起的军队。 如何能对付得了辽国人,而且庙堂上的那些疯子,他也很难理解。 他们都是经歷了岁月洗礼的老狐狸,权谋家,怎么就一厢情愿的相信能打败的辽国的金国,会是人畜无害? 除了因为联金抗辽,里边有巨大的利益之外,宗泽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那些人,包括皇帝,都被建功立业,夺回幽云十六州的战绩冲昏了头脑。 不过后来,他也隱约感受到这个政策突然变了,从皇帝的层面停止了这件事的推行。 如今他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吴哗在背后搞鬼。 “先生现在觉得,贫道是个只会捞钱的妖道吗?”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你所做,肯定不算,但————” “但你还不敢,不愿,还有不想相信!” 吴哗打断了宗泽继续说下去,道:“但你如今人在京城,虽然落魄,但也应该有几个朋友! 贫道已经跟人打过招呼了,先生可以来去自如。 你不如找你的朋友打听如何? 明日,我再来拜见先生!” 吴哗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给宗泽挽留的机会。 “等————” 宗泽还想多说几句,吴哗已经消失在门口。 “需要走那么快吗?” 宗泽追不上吴曄,摇头苦笑,这些方外之人,就是神神秘秘,来去无踪。 他站在门口,思索片刻,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正如吴哗所言,他虽然脾气臭,被孤立,但在汴梁总会有几个好友。 关於这位通真先生的事,他还真的十分好奇。 三个时辰后。 宗泽满脸震惊,从好友处出来,他拒绝了好友的相送,漫步在汴梁城的中。 他脑海中还想著朋友告诉过他这位通真先生的来时路,从最开始无耻地抱著宋徽宗的大腿,哭出一个前程的为人不齿,到后来求雨成功,直接封神。 比起那些玄妙的东西,宗泽有自己的思考,他更多更在意的,是吴哗落到实处的部分。 好友並非庙堂中高高在上的大人,他所知不多。 不过关於修雷法不如修水利,还有关於疫苗的推广,似乎和吴哗当时所言的救国的说法差不多。 吴哗的威权来源於神秘,可是他却有意无意將目標落在现实。 这点十分符合宗泽的心境,因为作为坚定的儒家士大夫,他始终更相信现实。 “陛下,变了很多,以前【居养院】的案子根本不会发生!” “蔡太师提出【丰豫亨大】换成以往,殿下一定会欣然受之,如今却被搁置了————” “官家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简直换了一个人!” 有些话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宗泽仿佛看到一个小道士,在他面前得意的笑,他也隱约感觉到,那个让皇帝变化的人,就是那位一点都不谦虚的小道士。 他还想起,他在宋徽宗面前进諫。 如果是以往的皇帝,他应该已经被发配琼州的路上了,那位依然疯狂篤信道教的皇帝,却不经意中变了许多。 “师父,师父,有人找你————” 第二日,吴哗上完早课,林火火迎上去。 一般人如今是见不到吴哗的,东太乙宫早就做好了足够的警戒。 可是林火火依然將客人放进来,肯定是熟悉或者重要的人。 吴哗点头,回到小院,却发现来人竟然是宗泽。 这位大宋未来的战神,显然昨夜没有睡好。吴哗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走过去。 “通真先生!” 宗泽对吴哗的称呼,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等等,我猜,宗先生昨天一定发现了,其实贫道很厉害!” 吴哗略显轻佻的语气,却彷如一个朋友对朋友的玩笑,迅速拉近了宗泽和他的距离。 宗泽身上的侷促感消失无踪,他笑道:“没错,確实很厉害!不知道先生方不方便,我想跟先生谈一谈!” “善。贫道有个提议,不如出去谈?” “好!” “徒弟,去隔壁借车!” 吴曄一套流程走得十分顺,又去霍霍李静观的驴车。 宗泽十分好奇的观察他,他居然没有自己的车马,不过想到堂堂“道相”的生活居然如此简朴,还借住在东太乙宫。 以宗泽对皇帝的了解,哪怕吴哗的通真宫没有建好,皇帝完全可以把东太乙宫赐给吴曄。 但想来这背后,一定是吴哗拒绝了皇帝的提议,才有如此尷尬的场面。 但吴哗却不觉得尷尬,林火火熟练地將驴车借来了,吴哗吩咐她:“让水生跟著就行,你今天负责安排他们考试,九十分以下的,都打板子!” 他说完,拉著十分好奇的宗泽出了门,然后漫无目的的走。 宗泽掀开帘子,看著东京热闹的烟火气,十分感慨。 天下固然有百姓吃不上饭,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汴梁城的百姓,还是比其他地方好太多。 这是个比烂的世界,宋一朝在经济上,做得已经比其他地方好了。 只是马车一转,沿著城墙走。 很快的,宗泽看到了正在翻新的居养院,还有那些等待著施粥的贫民。 “陛下牵出居养院一案后,迅速整顿了其中的贪腐链条,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如今还在大牢里待著,但周围的贫民百姓,已经因此受益! 不独朝廷的钱粮能毫无阻碍的下来了,很多商户,富户,因为陛下亲临,做了很多捐输! 他们以前捐输,大概率是想要求个名声,求个前程。 如今这初心也许不变,可是他们的钱真正能到百姓手里!” 宗泽看著京城的居养院,满是感慨。 居养院不止京城有,地方也有。 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作为地方官的他岂能不知。 不说朝廷因为国库空虚,其实发下来的钱本身就不足,这些钱经过层层卡要,早就所剩无几。 地方上的居养院,早就名存实亡。 可是皇帝居然真正想要復活这个充满理想的系统。 赵佶的形象,在宗泽心中多少有些改观。 他对吴哗说:“能不能下去走走?” 吴哗点头,两人下车。 宗泽还看到,官府某些人在给一些贫民作者奇怪的动作。 “这是给他们种牛痘,朝廷亲自去推广这件事,您不用担心会有害,因为陛下已经身先士卒,做过实验! 如今陛下平安无事,才將经验推广开来! 此术按照痘经执行————” 吴哗给宗泽科普了关於种痘的知识,据说此法能消灭痘疹,他有些心颤。 在这个时代生活的人,谁家没有个人死於这个疾病,如果真能消灭的话。 无论是吴哗还是赵佶,都是功德无量,万家生佛的存在。 以君王之身试险,这行为宗泽是不认可,可他不得不承认,赵佶有著他意料不到的勇气。 “看来,我是误会陛下了,陛下虽然有缺憾,却依然还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宗泽在这里,彻底消除了对赵佶的某些偏见。 可是吴哗却好像不打算放过他,他闻言,笑:“也许,不如先生猜想的那般,陛下如此震怒,纯粹是因为他心中有大道! 那些人坏了他的道,他发怒,仅此而已————” 他的言语冰凉,揭穿了赵佶套在外表的偽装。 宗泽猛然回头,仿佛第一次认识吴哗。 > 第138章 说服宗泽 第138章 说服宗泽 “通真先生,似乎对陛下有意见?” 宗泽有些摸不准吴哗,在自己对赵佶改观的时候,他为何会纠正自己的看法。 他对自己有著一种莫名的信任,这份信任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 “非也,贫道对陛下十分崇拜,但刚才的话也是实话实说罢了。 先生对陛下崇道颇有微词,但您没办法改变陛下的信仰。 明君和崇道如果能做到不矛盾,甚至相辅相成,那他做什么又有何区別? 就如这居养院之事,陛下以它为践行自己道心的一部分。 所以他出於愤怒去处理了那些人。 也许在您看来,一个爱民如子的君王不该如此,可在贫道看来,君子论跡不论心,便是足矣。” 吴哗的说法十分坦诚,点明了赵佶处理这件事,绝不会是因为他心念百姓。 对一个昏君提出这种要求实在是为难他了。 可是,只要他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那何必纠结他的发心是什么? 宗泽恍然大悟,直到吴哗坦诚自己的做法,他才明白吴哗如何引导皇帝。 正如他所言,想要赵佶成为一个明君,或者让他承担起责任,那是非常难的。 改变一个人很难,可是顺应他的想法,去改变他前进的路,却又是另外一种做法。 望著眼前笑语晏晏的年轻道人,宗泽头皮发麻。 吴哗毫无疑问,是十分可怕的。 他的做法,也绝对不是正道,因为那是利用皇帝的慾念,去让他成为一个看起来还行的明君。 但欲望,真的那么容易掌控吗? 宗泽眼睛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吴哗窥破了他的想法,道:“先生以为您那套正道的做法,就能解决问题? 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如果没有贫道,联金抗辽的事大概已经推行下去,在丰豫亨大的影响下,陛下会起一座一座富丽堂皇的道观和园林。 石纲带著百姓的鲜血,被运进京城来。 陛下永远不会踏足咱们脚下这条街,对於这里的哭声,吶喊,他永远不会听见。 而这些,宗先生,您能改变什么?” 他的语气中带著的讽刺,刺伤了宗泽。 宗泽这一生,一直在抗爭,但面对朝纲不振,君王昏庸,他无能为力。 这就是,他想坚守,却无奈的现状。 “所以,贫道行妖道之事,却能纠正这天下的偏差,先生觉得,贫道做错了?” “没错,相反,功德无量!” 宗泽看著街上人来人往的贫民,他们的日子依然很苦,但是至少在这一刻,是有盼头的。 如果能妖言惑眾,装神弄鬼,换来百姓一时安寧,宗泽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吴曄? 他可以坚持自己的儒家的信仰,但却不能否定別人的努力。 “但贫道毕竟不是士大夫,很多事情不能亲自去做! 就如贫道预言明年黄河必然决堤,这件事需要一个正直的人去验证,去推行。 先生也许觉得贫道是妖道,妖言惑眾。 可贫道昔日预言,已经证明贫道的本事。 就算先生还是不信,难道先生不知道在经歷过层层盘剥的黄河河堤,是个什么德行?” 吴哗劝说宗泽,到今天才真正说明自己的来意。 “这满朝文武,奸妄者多,真正可用之人却少之又少。 这朝堂上的位置,就如大道之爭,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先生若是自詡清高,不想与豺狼为伍,当然可以拂袖而去————” “若是先生不介意与我这妖道为伍,还请先生跟我再去一次皇宫如何?” 吴哗到今日,才真正说出自己的目的,宗泽此时已经没有抗拒之心,却还有些犹豫。 过了一会,他抬头:“我真不是武曲星!” “陛下相信您是,和您不是,做事的难度会有很大的差距!” 吴曄朝著宗泽眨眨眼,宗泽秒懂。 他哭笑不得,这武曲星他还真要认下不成? “先生不如再跟我去一个地方?” “好!” 吴哗已经获得了宗泽的信任,他对於吴哗的要求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朝著皇宫的方向去。 在皇宫附近的一个校场,驴车停下来! 宗泽一下车,就听到远处震耳欲聋的口號声,他一愣,这是他许久已经没有看到的军队正经的演练。 他在当地方官的时候,也曾经组织过民兵的演练,可是因为各种原因,这些训练最后大都不了了之。 宗泽少数的军事知识,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刷出来的。 他自然听得到,对方的军队,至少士气不低。 顺著声音寻找,宗泽看到了正在带兵演练的何蓟与禁军。 吴曄道:“这是童贯为了完成联金抗辽的目標,意外得罪了高俅————” 他將高俅和童贯的恩怨与约斗说了一遍,听说这支军队是为了对抗童贯的,宗泽马上来了兴趣。 他看著这支队伍,禁行令止,口號整齐,已经有了铁军的底子。 宗泽忍不住道了一声好。 却突然明白过来,他回头望向吴曄,发现小道士得意地笑。 他就知道这也是吴哗影响下的变化。 吴哗在告诉他,他以他的方式,去拯救他认为需要拯救的世道,这就是吴哗的道。 以妖道的身份靠近君王,蛊惑君王,但却將君王引导到一个正確的方向上。 “我听说以前的禁军,就会欺男霸女?” “没办法,如果人得不到体面,他们自然不会遵守所谓的规则!” “我让高俅把他们的兵餉都补上,让他们体面了,这些军人虽然不敢说什么精锐,至少对得起军人二字。” 吴哗的话中,多少带著哲理,让宗泽频频点头。 童贯。 “想要靠这支军队战胜童贯,不太可能————” “所以,要不您帮忙练练手!” “我又不会真的领兵!” 宗泽发现吴哗居然想將他推出去,赶紧摆手。 他虽然不明白吴哗为什么老说他是武曲星,但他自己明白,他就是个书生。 领兵打战这件事,实在不是他拿手的。 吴譁笑笑,也没勉强,反正宗泽需要他的时候,他自然会觉醒他的天赋。 “我们去皇宫吧!” “这么快?” 宗泽没想到,吴哗刚刚劝服他,就將他往赵佶那里领。 他虽然接受了吴哗那套理论,也想在这世道中做出一番自己的贡献。 “黄河的事很麻烦,贫道找到先生,已经是千辛万苦,留给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回头如果陛下让你出去巡查黄河,你大概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熟悉《禹皇经》。” 吴哗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猛然回头:“记住,武—曲—星—君!” 宗泽一张老脸登时通红,吴哗这个人设未免也太羞耻了。 他是武曲星君,武曲星君———— 虽然並不信道教,可是在佛道儒三教融合的北宋,因为儒家理论体系属於玄学的部分式微,所以佛道在形上学的高度占据主流。 宗泽再不喜欢,也对道教有一些了解。 武曲星君的人设,倒也符合自己的性格,他强行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人设。 宗泽深吸一口气,通真先生说得对。 君子论跡不论心,人能为了改变这个世道以妖道之身行走,他为什么不能为同样的理想,捨弃自己一身坚持? 吴哗带著宗泽进宫,他出入宫廷,十分容易。 宗泽见路上有宦官行走,见到吴哗点头哈腰的模样,默默记下。 这位通真先生,並不像是当朝道教第一人的態度,对谁都谦谦有礼。 二人走过大殿,进入可以算是后宫的延福门。 “陛下在哪?” 吴哗抓住一个宦官,询问道。 “回国师,陛下在垂拱殿,不过我劝您別过去!” 被吴哗抓住的太监认识吴哗,赔笑,並给吴哗送上一个消息。 “怎么,陛下不开心?” 吴哗看了宗泽一眼,隱约想到一件事。 “可能吧,陛下少见发火了,是居养院的事————” 宦官多嘴一句,討好吴哗,但旋即想到自己多嘴,轻轻打了一个嘴巴。 嘿嘿。 吴哗做了个禁言的手势,两人迅速分开。 宗泽其实一直在观察吴哗,吴哗的亲和力好像好得嚇人。 不对,不是亲和力。 而是他一点都没有一个妖道该有的架子。 “居养院的事?” 吴哗带著宗泽往垂拱殿继续走,宗泽忍不住询问。 虽然他也知道一些,可是肯定不如吴哗知道得清楚。 “陛下让蔡攸彻查,但蔡攸查不下去的,因为他老爹掌握著除了他以外所有的资源,他只能接受他爹给他的一个谈判的结果! 蔡京肯定不希望两位尚书出事,甚至侍郎他也想保。 可蔡攸至少也会拿下一两个侍郎,才能让他在陛下面前邀功!” 蔡京和蔡攸父子的矛盾,天下都知道。 可当吴哗真正將这份矛盾分析给宗泽听,宗泽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儒家以孝立道。 蔡攸和蔡京的关係,真就是父不父子不子,实在违逆人伦。 若蔡攸视看父亲蔡京倒行逆施,有心拨乱反正也就罢了。 可为了权势如此,这已经超出宗泽认知的极限。 就如吴哗所言一样,朝堂上都站著这么一群畜生,这天下如何不乱。 可若自己以清高自居,就是任由这群畜生占据庙堂。 宗泽直到此刻,才真正被吴哗说服。 > 第139章 我会打仗,我怎么不知道 第139章 我会打仗,我怎么不知道 垂拱殿內,寂静无声。 宋徽宗面无表情地看著蔡攸送上来的结果。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凝重的空气中,仿佛多了一层寒霜。 下放,百官皆在。 但压力最大的人,莫过於跪在中间的蔡攸。 他作为制勘院的制使,这份报告就关係到他的前程。 皇帝长长呼了一口气,身上的压迫感逐渐消失,他冷冷看著蔡攸,道:“你是说,这件事只是下边的一些官员做的,两位尚书並不知晓?” 赵佶的回答,让在场的老狐狸纷纷皱眉,皇帝这明显就带著情绪问的。 蔡攸硬著头皮,找到自己的父亲狠狠瞪了一眼。 他拿不下薛昂和孟昌龄,不得已和父亲签下一个所谓的协议,换取皇帝的交代。 可是这个交代,真的能交代过去吗? 宋徽宗拿起文书,仔细瀏览,他越看,越觉得可笑———— 这些人连敷衍自己,都懒得敷衍吗? 两个尚书毫不知情,只是下边的人作祟,一个侍郎御下不严———— 下边的郎中什么的,大部分不知情,只是少数几个害群之马,就分了他拨下去的钱粮。 关於钱粮的损失,也含糊不清,老赵虽然对数学不太熟,但那数字明显就是被修饰过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已经表现出足够的愤怒,可是蔡京他们却不愿意给他一个交代,他这个皇帝,真的就那么好糊弄吗? 赵佶再软弱,心头也有一团戾气,他就要发火。 却想起什么,默默吐了一口气。 “你们退下吧,朕再研究研究!” 皇帝没有当场发火,这已经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们连皇帝的怒火都预想到了。 大家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肯定能安抚皇帝。 蔡京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徽宗,赵佶那种疏离感,越发重了。 他跟了赵佶十几年,太熟悉这个皇帝了。 可越熟悉,就越发觉得最近的赵佶变化,实在让人不安。 “陛下可有什么异议?” 皇帝没有当场同意下来,就存在很大的变数,哪怕皇帝很愤怒,他也有办法跟皇帝商量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这个结果,本身就是给皇帝留下一个可以有商有量的把柄。 以前,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今天就不行了。 “朕再看看!” 赵佶话音落,外边有宦官进来,说通真先生到了。 “快请先生!” 赵佶闻言大喜,赶紧让人將吴哗请进来。 “你们就先回去吧!” 赵佶再次开口赶人,其他人面面相覷,只能告退。 吴哗带著宗泽,逆著人流走来,蔡京见到他,给他一个眼色。 这其中带著质询,吴哗頷首,算是示意。 他们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交易,自己拿了一大批度牒,蔡京没有出手阻拦。 可如果吴哗保不下他们想要的结果,那就是彻底成为敌人。 “陛下,人臣给你带来了!” 吴哗等其他大臣离开,才躬身行礼,给赵佶报告。 赵佶看著手里那份结案的文书越看越气,乾脆丟到一边。 他很愤怒,却碍於宗泽在场,没有表现出来。 “臣宗泽,拜见陛下!” 宗泽这次的態度,十分恭顺,赵佶看著都气乐了。 “好呀你个宗泽,上次见朕的脾气怎么没了?” 说完,赵佶斜眼看了吴哗一眼,对吴哗的本事是心服口服,宗泽这种人一看就是执拗之人,天然对道教又有意见。 可他偏偏,给吴哗说服了。 “爱卿好手段啊!” “都是托陛下洪福!” 吴哗对於赵佶的取笑,自顾解释:“宗老不见本真,自然不知前世真世,但贫道点化之后,宗老已经隱约记得一些事!” 宗泽此时已经是五十七岁,无论是古人还是后世现代的人,都不会想到已经接近退休,甚至在这个时代可以说隨时能死亡的老人,居然会在十年后成为北宋的守护者。 吴哗叫他一声宗老,也不为过。 宋徽宗上下打量宗泽,其实心里还是没底的。 不过出於对吴哗绝对的信任,他点头:“想必先生也知道朕找你,所为何事?” “陛下想让臣巡查黄河,保明年之灾劫?” “对,先生说,若他未预言,明年的黄河决堤属於天灾,可若他说之后明年依然决堤,那就属於人祸———— 朕虽受命於天,却也是歷劫之身。 朕身为一国之君,当不能让治下百姓为朕应劫! 所以,麻烦先生了!” 赵佶说完,还像模像样的给宗泽拱手。 宗泽受宠若惊,他再刚正不阿,也是儒家教育下的士大夫,君王如此做派,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 “臣万死不辞!” 宗泽终於跪在宋徽宗面前,十分恭敬,赵佶抚须,十分满意。 他虽然不知道吴哗为何如此重视宗泽,但有武曲星这个名头在,赵佶对宗泽还是有期待的。 “那朕就任命宗先生为钦命提举河北东西路黄河堤防缮修兼总制河务、兼领河防诸军、採访使、给金银牌、听便宜行事,代朕巡查河道,等先生回归,再行任用!” “谢过陛下!” 宗泽自己都傻眼了,他没想到皇帝居然会给他封了这么大一个官,虽然是钦差性质,可权柄却大了去了。 连吴哗自己都想不到。 河北东西路几个字,代表著宗泽可以巡查包括河北,河南山东一带的黄河水利,这权力已经不是一州一府的情况。 “採访使”、“兼总制河务”是绝对的人事权,“兼领河防诸军”又带著兵权———— 这个头衔允许宗泽直接指挥河北地区的厢军,甚至部分禁军,將他们投入修堤固坝的工程中。在紧急情况下,军队也是维持秩序、组织撤离、实施救援的核心力量。 至於后边的给金银牌、听便宜行事的含金量,也是一等一的足。 宗泽这次下去,真就是带著皇帝的尚方宝剑下去了。 宗泽第一时间不是感动,而是看了吴哗一眼。 他知道自己跟皇帝的信任绝对达不到这种程度,只能说宋徽宗赵佶无条件信任吴曄。 这份信任,全是靠吴哗当妖道得来的。 他隱约明白吴哗说那些话的道理,皇帝並不是一个明君,你也不能期待他变成明君。 他既然崇拜道教,那就用道教的手段,让他去做好一个明君应该做的事,这就是所谓的论跡不论心。 他还有些恍,去年他还是一个因言获罪,被全程贬走的小人物,如今却因为一个道士而真正大权在握。 这份大权,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因为根据吴哗所言,这决定了百万人的生死。 宗泽虽然不太相信预言的事,可他了解大宋的官员的尿性。 他这次巡查黄河,想必会有非常多的惊喜———— “臣,绝不辱命!” “好好好!” 宗泽的配合,让皇帝的心情多少好了一些,他见吴哗在一边赔笑。 皇帝看看宗泽,又看看吴哗。 这两个人本不应该產生交集才对,但凡事都逃不过一个宿命。 “先生,朕有个问题想不明白,还请先生解惑!” “陛下请说!” 吴哗对他想要问的问题,故作不知。 “这宗先生是武曲星降世,为何会成为一介文人!” “星宿下世,迷悟本真,走上文道之路也是正常,毕竟咱们大宋以文为尊!”吴哗早就想好说辞,道:“更何况,如此,方显宗先生之本事,陛下莫看先生如此,他日若有机缘,先生打仗的本事必定让陛下刮目相看!” 他这番话別说宋徽宗不信,就连宗泽听著都迷糊。 吴哗对自己的信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自己会兵法,他自己都不知道。 宗泽是坐立难安,他是实诚的君子,愿意配合吴哗当个武曲星君就已经是他极限了,这么吹他他实在受不起。 “哦,先生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陛下有命,臣明日就可以走!” “不用不用,我记得通真先生说,在先生走之前,要给先生上半个月禹皇经,左右先生还有空,那就去校场那边转转吧————!” 宋徽宗想起不到半个月,还有一场好戏。登时心血来潮。 他一说,宗泽的脸垮了,他可真的不会兵法,不会打仗啊! “说得也是,让先生熟悉熟悉一下业务,反正以后用得著!” 吴哗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也想看看宗泽能不能爆小宇宙。 宗泽:———— “那不如,现在就让先生去熟悉熟悉!来人————” 赵佶喊来一个宦官,给了一个口諭,然后宗泽就被带出去了。 他去往那个所谓的练兵场,去熟悉军务去了。 而此时大殿內,皇帝和吴哗对视一眼,出门,去往延福宫那个亭子。 路上,吴哗能感受到赵佶再压著心亨的怒火,但直到走到凉亭,屏退左右,他才真正爆发出来。 “那些人,无法无天,已经到了不把朕当人的地步了!” “他们居然真的以为朕会相信他们拿出来的结果,那么多钱,怎么可能只有几个人经手?” “他们当朕是傻子吗?” 赵佶的语气中,带著焦躁和极度的失幸之色。 这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吴哗这个妖道能预见的结果。 “陛下,不是的!”吴哗决定添一把柴火:“他们只是不在乎罢了!” > 第140章 朕不满意 第140章 朕不满意 不在乎! 不在乎! 这三个字落在赵佶的耳中,但仿佛却在他耳边炸开,他醒醐灌顶,瞬间明白了那些人行事背后的逻辑。 本来应该是很容易懂的道理,对於赵佶这个没有什么天赋而言的皇帝,却是第一次意识到蔡京和他背后代表的力量的傲慢。 这种傲慢的底气,也是来源於蔡京十几年经营出来的势力,也来源於整个士大夫阶层百年来跟君王共天下而形成的惯例。 “在咱们大宋,官员犯罪的成本很低,因为左右也就是个贬官罢了! 罪不至死,便是诸位大人们的底气!” 吴哗清清淡淡地一句话,已经说明了朝中文官的心態。 在不杀士这个惯例之下,造就了宋朝十分开放的风气和稳定的政治格局,但同样也造就了一个巨大的文官集团,去跟皇权抗衡。 他们肆无忌惮,因为没有死亡的威胁。 所以皇权从某种程度上,对於他们的威慑还真没有多少。 赵佶沉默了许久,吴哗在他平静的表面,读到了底下一个即將爆发的熔岩火山。 “那先生以为,朕应该如何是好?” 赵佶转过头,询问吴哗。这也许不是第一次,但也是他最为正经的一次,询问吴哗关於政务上的事。 吴哗低头沉吟,赵佶的询问,意味著他的权柄又增大了几分,开始真正干涉朝局。 他本能想退一步,將自己藏在阴影中,扮演著中立者的身份,继续影响赵佶。 但面对赵佶灼灼的目光,吴哗却笑了。 “陛下心中应该有定论了!陛下【破妄】之后,想必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只是陛下舍不捨得打破这个惯例罢了!” “你指的是祖训?” “不,臣指的是陛下当下的一切!” 吴哗难得坦诚,指出赵佶的现状。 赵佶瞬间明白。 “关於居养院的问题,不仅仅是贪腐的问题,国库空虚,同样限制著陛下行功德,度眾生! 臣在民间之时,却见过地方上的官员为祸一方,刮地三尺的情景。 他们攫取的大量的钱粮,送往了更高级的官员那里,也送往————宫里!” “陛下,您也是受益者啊!” 吴哗的话撕开了宋徽宗一直不太愿意面对的真相,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经歷了许久的沉默,皇帝才道:“也是,朕就是个昏君,是朕纵容了他们。 难怪许多事,你以前对朕吞吞吐吐,大概也是因为朕没破妄,先生不敢说吧? 那时候的朕,恐怕会疏远,伤害先生!” 赵佶似乎恍然大悟的样子,让吴哗沉默。 “朕梦中亡国的画面,想来就是朕要应的劫。 但朕绝对不会让这劫数再次发生,朕不会允许朕的妃子,朕的帝姬被那金人凌辱————” 赵佶捏紧拳头,已经下定某种决心。 “先生,你且看著,朕的决心!” 那个关於丙午之劫的梦境,是吴哗催眠的结果,但催眠是不能精准决定一个人能梦见什么? 赵佶能做到亡国的梦,是吴哗的运气,也是大宋的运气。 作为一个狂信徒,他真心相信梦中的预言,这也是一种运气。 赵佶很快结束了这次对话,並没有让吴哗出谋划策。 他跟吴哗保证,一定会让他另眼相看,看著赵佶信誓旦旦的样子,吴哗有些担心。 赵佶是他的【作品】,他是知道这位皇帝,如今决心和態度也许变了。 但赵佶当皇帝的天赋实在一般啊———— 第二日,蔡攸被罢官了———— 这个变化,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皇帝以他的意志告诉所有人,那场审查的结果他並不满意,还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太师府。 蔡京正在读书的手颤抖一下。 他陷入沉思,但自己的儿子,老四蔡絛却十分高兴。 他作为被蔡京选出来的继承人,对於蔡攸这个长子的忌惮一直存在,虽然名为兄弟,但彼此之间的仇恨甚至超过外人。 但在高兴之后,蔡絛回过神来:“爹爹,那个妖道並没有信守承诺,事情不应该是过去了吗?” 在蔡絛的认知里,皇帝和他们早就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这种行为属於一种背叛。 蔡京闭上眼睛,想著其中的猫腻。 过一会,他睁开眼睛道:“大概是咱们认为的放过,和陛下心目中的放过並不一样!” “那臭道士也没说!” 蔡絛总觉得吴哗骗了他,依然愤愤不平。 “那到底陛下想要什么,才能甘心?” 蔡家父子没有等来一个答案,却等来一个噩耗! 第二天,王黼弹劾开封府尹王革,皇上准奏,革职查办! 王革是蔡京的心腹,也是蔡京党中最为重要的官员之一,他被革职的消息,蔡京甚至是等到別人过来传话,才是第一个知道的。 这次的事情罪证確凿,皇帝震怒之下,已经下了个贬出京城的命令。 眾人此时才意识到,皇帝对於那份审判的文书,十分不满。 蔡京被赵佶这个决定打得措手不及,当皇帝真正展现出他怒火的时候,谁都知道这次不能轻易糊弄过去。 果然,下午,宋徽宗將结果发回重审,这次主持工作的人,是蔡京的政敌王黼! 王黼跟蔡攸一样,被皇帝架在火上。 可有蔡攸的前车之鑑,王黼肯定会拼了命也要咬下蔡京一块肉。 蔡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捂著胸口,人都差点没了。 王革被贬,对於他而言是个巨大的损失,损失甚至在薛昂和孟昌龄之上。 当见识了皇帝天威震怒。 所有人人心惶惶的时候,关於宗泽的任免,也同样牵动著许多人的心。 宗泽,为什么是宗泽,谁是宗泽? 许多人需要想一想,才记起来这个卑微的名字。 才將他和童贯联繫起来。 河北东西路黄河堤防缮修兼总制河务、兼领河防诸军、採访使、给金银牌、 听便宜行事。 这些头衔,意味著朝廷突然多出来一个封疆大吏,而且是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 朝廷的风向变得十分迷离,眾人人心惶惶。 “太师,这可怎么办啊!” 如果换成平时,皇帝的这份任免,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弹劾跟反对。 因为黄河涉及太多的利益,远不是一个小小的居养院能比,但在皇帝乱杀的情况下。 —— 官员,尤其是蔡京一脉的官员人人自危,所有人都聚在太师府附近,等著一个答案。 蔡京面沉如水,一一安抚。 等到人流散去,他一个人站在书房窗前,面色凝重。 皇帝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无论是手段,还是果决———— 他越发像那位雷霆之主,南极长生大帝。 难道真如那妖道所言,宫里那个昏君就是大帝转世,若不然,他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內变得这么快? “爹!” 蔡絛送走最后一个官员,走到蔡京身边。 “咱们怎么办啊,他们都嚇破了胆————” 蔡絛的声音十分低沉,大概是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宋徽宗。 当皇帝开始变得愤怒,倒不是说他们不能应对,而是不好应对———— 皇帝在这件事上,占了一个理字。 他处理起人来,绝对得心应手。 “接替开封府尹的人是谁?” “陛下属意李诗!” 蔡絛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同样不是好消息。 李诗是郑居中的人,等於皇帝拿掉一个王革,送给他的政敌一个关键的位置,並且为蔡京埋下一个钉子。 开封府尹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蔡絛一想到此事,就十分心痛。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別保薛昂和孟昌龄!” 蔡絛这句无意的话,却也刺伤蔡京。 皇帝的疏离,已经多少让他感受到一点危机,今天斩了他的心腹,就是一种警告。 “但他们如果不保,以后未必有人再跟著我们!” 蔡絛的话又让蔡京十分头大,蔡絛说的也是个道理。 蔡京深吸一口气,却露出前所未有的果决。 “不,陛下此次心意已决,如果强行阻挡,才是自取其辱! 让人將所有人定罪吧,给官家一个台阶,但爭取给每个人安排好去处! 以仂们的官身,用官当也能保全自身!” 这位老宰相似乎想起什辽,马上失去所有的斗志。 “爹爹!” 蔡絛久究年轻气盛,还想要爭取一番。 “你这个痴儿,还不財白吗,咱们蔡家的权势,从来並不是靠爭斗得来的! 官家的事情上咱们猜错了,赶紧认怂才能保全自身。 还愣著干什辽,去啊————” 蔡京一句话提醒了蔡絛,好像真的如此。 蔡京权势大这不必说,但偽很少会用爭斗来解决问题。 媚上,欺下,才是蔡家的根本。 如果遵为一点权势愚蠢到真的去对抗君王,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蔡京很憋屈,却也没办法。 仂不粘体面,皇帝自然就帮仂体面。 如果他还不愿意配合,恐怕接下来的日子会让仂更加难受。 “帮我约一下樑师成梁大人和童贯童大人————” 在自己觉得无力的时候,盟友,也要团结好。 翌日! 东太乙宫。 吴曄的小院子,传来读书声。 “不是这样做的,宗老爷子您好笨啊———— 我要疯了————” 林火火的声音,打破了任晨的寧静! 1 第141章 歷史纠错,只有利益 第141章 歷史纠错,只有利益 所谓的禹皇经,本质上就是一本关於治水的书。 或者说,这压根就是一本简化版的水利学的课本,让宗泽一个57岁的文科生去学水利学,著实为难死宗泽了。 不过林火火这个老学生,倒是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 心繫天下,则再难的知识他也愿意去啃下来。 “火火,对老爷子客气点!” 吴哗走到宗泽身边,看见宗泽一张脸挤成一团,十分难受的样子,忍不住莞尔。 理工科对於古人而言,还是太难了。 不过宗泽学起来,其实並不算慢,只是在火火这个天才面前,显得比较平庸而已。 在这个社会,再差的读书人,如果按照人口比例的,也是前世的名校学生。 也许年龄带走了宗泽巔峰期的智力,却也给他带来了岁月的歷练。 “先生,老夫有点相信,这是天上的经文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人学的!” 宗泽见到吴哗,站起来行礼作揖。 他诉苦的模样,显然跟吴哗等人已经十分熟悉。 “老爷子你骂我!” 林火火叉腰,怒目而视。 “哈哈哈哈————” 宗泽和吴哗对视一眼,却將某人无视。 “这本书对朝廷有用,非常有用————” 宗泽拿著手中的一本笔记,神色激动。他来京城的时候,还没有机会阅读过这本传说是雷祖赐下的经典,宗泽本以为这就是一本宗教典籍。 谁想到跟吴曄有关的经书,很接地气,甚至过分接地气。 这也印证了吴哗所言,他自己践行的道。 以神仙之虚渺,印证人间之真实。 但《禹皇经》之深奥,一般人却是难以读懂,这本经书需要专门的人讲解,而且分讲出来的註解,足足可以再写三本经书. 宗泽现在在火火老师的指导下认真做著註解的工作。 他其实很震惊於吴哗和他的五个徒弟的本事,如果说一开始跟吴哗合作,只是因为他的那一番说辞说动了宗泽,让他想要以这种方式去报国的话。 这两天在吴哗的院子里补课,他才知道那几个徒儿的本事。 他们学著各种可怕的知识,属於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起来一点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林火火,还是其他小孩儿,都是一顶一的天才。 这样的天才,宗泽第一反应是当道士可惜了,因为他们如果愿意研究儒学,一定能在仕途上走出不错的道路。 可是,真正明白这些孩子怎么想后,他又觉得,他们只当一个读书人可惜了。 他们想的东西,是真真正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而且没有玄虚的道理,吴哗在內门教导自己弟子的东西,扎实得可怕! “师父,今天的课教完了————” 林火火见到师父到来,赶紧把挑子一撂,转身就走。 此事,徐知常也来了。 带著他的八卦来到了他的分享小站。 “今天王黼重审居养院案,据说还没开始,很多人就主动认罪了———— 这演都不演了,许多人恐怕是真的嚇破了胆!” 徐知常带来了关於居养院一案的最新消息,吴哗和宗泽对视一眼。 皇帝这次的动作,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他雷厉风行的查办王革,简直打到了对方的七寸。 面对杀气腾腾的皇帝,那些愿意配合蔡京的官员,也纷纷胆寒。 但这不是关键,能让薛昂和孟昌龄主动认罪,背后肯定有人提了醒! 这场政治风波,以皇帝的雷霆之怒的干涉,而走向了正常的轨道。 而此时,据说蔡京已经跪在皇宫面前,为自己请罪。 “能屈能伸,太师真能人!这一看风向不对,他马上就跟陛下请罪了! 这陛下是念情之人,想来他很快能置身事外!” 徐知常在小院里说话,显得十分轻鬆,他略带调侃的语气,在嘲笑蔡京身子骨太软。 但吴曄却觉得,蔡京不愧是在朝堂上掌权多年的老狐狸,他似乎看出了这次皇帝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如果他真的选择硬抗皇权,就是在给宋徽宗送整治他的机会。 政治这东西,总要讲个师出有名。 他认怂,皇帝就不太好追究了。 他保住了蔡家的安全,以后才能徐徐图之,但正如徐知常所言,蔡京这次这么做,多少有些损失威信。 但这也是无奈的选择。 至少,以快速结案为代价,他们同样能消灭很多罪证,最后的目的性,其实还是为了保护那些主要的官员,不要受到太大的责罚。 只要能保住官身,命不死,都有回到汴梁的机会。 但是———— 这是外人的想法,吴哗饶有兴趣猜测著,宋徽宗赵佶能不能打破惯例,杀上几个文官。 “陛下,圣明啊!” 宗泽对於京城情况,倒不如吴哗等人了解,他见赵佶居然如此果决,对他的印象大改。 赵佶这次的行动,算是狠狠打出了他身为皇帝的威仪,也让蔡京一党感受到了来自於皇权的反击。 宗泽是標准的皇党,一时激动不已。 “这位是————” 徐知常並没见过宗泽,吴曄给他介绍,他一听说对方居然是最近被皇帝封了大官的宗泽,登时目瞪口呆。 这宗泽和童贯的八卦,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却少有人去传播,宗泽和通真先生的关係。 那岂不是说,这位的存在,恐怕和先生脱不了干係。 徐知常看了吴哗一眼,这傢伙人畜无害的行动下,好像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是衝著童贯去的吧? 徐知常暗自猜想。 他赶紧跟宗泽见礼,算是认识了这位新得皇帝宠幸的权臣。 彼此寒暄一番之后,徐知常带著一堆新八卦离开。 等到他走后,宗泽依然十分激动。 “如果这次顺利,一个居养院案,能让薛昂,孟昌龄和王革都离开汴梁,这已经是对太师莫大的打击了!” 宗泽对於蔡京,或者说对於满朝奸臣都没有任何好感。 他在吴哗面前,也可以畅所欲言。 “宗先生认为,只是离开汴梁吗?” 吴哗似笑非笑,宗泽愕然:“不然呢?” 宋朝不杀士的惯例,哪怕宗泽这种人,得罪了童贯也就是被贬,被赋閒。 他突然意识到,吴哗心头想的是什么事? 宗泽瞬间汗毛炸裂,望向吴哗的目光也变得恐怖起来。 吴哗在宗泽面前,从未掩藏过自己的野心和理想,可宗泽毕竟是一个文人士大夫。 他再忠诚,他也享受著文人的身份带给他的好处,若是换成別的朝代,他也许早就被童贯给弄死了———— 而吴哗和宫里那位,似乎想要打破某种惯例。 宗泽第一时间就觉得吴哗面目可憎,仿佛他就是世界上最坏的道士。 但是,他又在第一时间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问:“为何?” “因为这天下官太多了,这是趴在大宋背上吸血的毒瘤,每年光是因为支付官员的俸禄,就给財政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当初太祖忌惮他的出身,重文抑武,换来了大宋百年的安稳。 可是这其中的副作用也出来了! 文人太多,而且一直在增多,朝廷为了容纳这些人,又要造出许多岗位。 这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朝廷从来没有一个文官的退出机制。 或者说,如今形成的所谓的文人盛世,早就成为压垮大宋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哗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著最残酷的真相,他的坦诚却让宗泽胸口堵著一块大石头,他要反驳吴哗。 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如果吴哗说的是大道理,他大概有一百种方法,一千种角度去驳斥吴哗。 可吴哗说的是【利益】。 那宗泽就不得不想一想,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见他陷入沉默,吴哗也不慌,只是静静的享受著两人因为尷尬带来的平静。 他站在上帝的视角上,他坚持自己的观点。 那就是,即使没有靖康之难,如果北宋朝廷继续延续下去,那么迟早会触发解决机制。 这天下什么都可以尝试解决,唯有底层的利益,一定会影响上层建筑。 宋朝所谓的不杀士而造成的冗官现象,也一定会通过什么方式去反噬宋朝,也许是皇帝在利益分配得不到满足之后,主动违背祖训,在背了一个昏君的骂名后开启了自救的过程。 也许是冗官造成的党爭泛滥,由人民反抗,最终推翻这个朝廷,改朝换代。 其实吴哗觉得,宋之所以还能分南北,也是因为有靖康之难,毁灭了很多官员和利益集团,让渡出很大一块利益让南宋继续霍霍。 这何尝不是一种歷史的纠错? “唉!” 宗泽突然长处一口气,幽幽地看了吴哗一眼。 他什么话都没说,吴哗是理解的,因为他说出来的话,要么就是跟吴哗翻脸,道不同不相为谋。 要么。就是彻底倒向吴哗,背叛他所处的文人阶级。 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这不是文彦博的理想,而是天下文人共同的理想。 宋,可以说就是文人士大夫的理想国,能馋哭其他朝代士子的朝代。 宗泽从本能上厌恶吴哗的说法,但他是个务实的人。 只要待过基层,只要心中还有救天下的理想,他就知道吴哗说得没错。 宋走到如今的年头,当年太祖和一群理想主义者的盟约,已经成为了奸臣和贪官的护身符。 在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一个皇帝出现,去纠正这种错误。 这个皇帝,为什么不能是宋徽宗? 第142章 有杀机 第142章 有杀机 不杀士大夫,不是一种规矩,法律或者祖训。 而是一种惯例! 惯例,就是用来打破的———— 宗泽心头那那一股火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並不喜欢吴哗的说法。 但他却发现,他好像已经认同了吴哗的说法。 “宗先生最近也在学兵法?” 吴哗適时转移话题,终於將宗泽从愧疚和愤怒中拉出来,他提了提神,默默点头。 被吴曄套上一个武曲星君的身份,他不得不学点兵法之类的知识。 兵书其实他看过,类似孙子兵法这些书,也是文人常看的內容。 不过看书归看书,能將书中的东西吸收,应用,看的全是人的天赋。 宗泽道:“这些日子,请教了何將军一些,总算明白军队是怎么运转的! 先生那套天蓬兵法,何將军也干分认可,令行禁止说起来简单,可是训练起来,背后滋味谁人能懂?” 聊起兵法,宗泽侃侃而谈,吴哗觉得十分满意。 宗泽果然就如史书上记录的那样,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他也许没有真正领过兵,但一旦接触军事的东西。 他吸收起来,远比何蓟快多了。 何蓟只是一个將才,宗泽却是正儿八经的帅才。 就说他对所谓的“天蓬兵法”认识也远比何蓟深厚,那套天蓬兵法,他虽然只得皮毛,但那也是天下第一陆军的皮毛啊———— 而且,他懂的,可不仅仅是皮毛! 吴哗还有许多东西其实没有交出去,那都是人民群眾在爭斗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比不得孙子兵法那种总纲似的兵书,但在实操上,应该超出这个时代太多。 毕竟,时代是发展的———— 吴曄不认为现代人在任何时候都能碾压古人,但很多东西,確实经过了岁月的洗礼,证明了它们一定是好东西。 他笑著,跟宗泽聊了聊一些练兵的问题,宗泽心中那些不快很快消失无踪。 他沉浸在吴哗所言的练兵细节上,或者反对,或者拍案叫好———— 一番討论下来,宗泽都差点相信吴哗真的就是天上来人。 因为他的知识面,实在是太广了,压根不像是一个出身在洪州分寧县的穷苦家庭。 这份渊博的知识,就算是皇宫的皇子们,都不一定有。 “先生,您看人真准!” 校场上,隨著时间流逝,练兵已经进入下半场。 禁军们分成两个部分,开始在训练战术和廝杀———— 宗泽所带的士兵,居然意外將何蓟所带的士兵给打败了。 站在高处的高俅,对著吴哗兴奋说道。 日子又过去几天,宗泽大概是受了吴哗那些话的刺激,这几日在校场的时间很多。 他虽然没有学过兵法,可是跟何蓟请教之后,隱藏在他体內的天赋,似乎正在一步步兑现,说开窍也许更加符合宗泽的现状。 所以他利用自己消化的知识,很快打败了何蓟领兵的禁军。 这份天赋,正应了吴哗预言的武曲星的说法。 关於宗泽是武曲星的说法,隨著他突然被皇帝重用,而逐渐流传开来。 宫里没有秘密,吴哗和皇帝虽然喜欢在凉亭论道,从而避免很多消息的泄露,但这方法並不是百分百有效。 至少,高俅对宗泽的看法,从一开始的无视到有些厌恶,到现在的满脸兴奋,就是在验证吴哗的猜测。 “只可惜,先生介绍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我!” 高俅感慨一句,很快將这件事放在一边。 不喜欢他的人多了,这两个人算个屁,只要能帮他打贏童贯的胜捷军,让他在陛下面前长脸,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事后若不喜欢,大家斗法就是。 是的,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高俅心中的奢望,已经从禁军不要输得太惨,变成有没有那么一丝机会贏了胜捷军的人。 因为不输或者不用输得太惨,这件事何蓟和宗泽已经帮他做到了。 被挑选训练的禁军,虽然算不上百战之师,可精气神却完全不同。 得武曲星相助啊! “对了,先生,您提携宗泽,可是彻底得罪了童贯啊?” 高俅想起这件事,回头询问吴哗。 吴譁笑笑,这也是不可避免的,童贯也好,蔡京也罢,他儘量拖延他们对他產生敌意的时间。 但隨著自己落子,大家的立场很难不被改变。 童贯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敌人,因为联金抗辽这件事上,童贯打压过他。 虽然吴哗选择了低调处置,但双方一开始的敌对立场並没改变。 后来他站在高俅这边,或者提拔何蓟训练禁军等动作,不管他再如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要引起那位的注意。 但最为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他举荐了太子一脉。 这让他一度被人怀疑他是太子一党的支持者,甚至太子赵桓对他也释放了很大的善意。 一切的一切,在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已经让童贯积累对他足够的恶意。 所以加上一个宗泽,又有何妨? 当然,宗泽是一个最强烈的敌对信號,因为这是童贯的敌人。 吴哗以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他的影响力,也將童贯彻底得罪了。 “说起来,童贯最近十分低调啊————” 吴哗不经意问起,高俅冷笑:“自从皇帝派耿南仲出使后,他就彻底安静了,现在朝中有一股流言,就是所谓的北方来犯,肯定是童贯搞的鬼————” 童贯可能在前线搞鬼,这件事庙堂中很多人都猜得到。 可是任由流言流传,让普通人都能议论,这本身就不是一个好消息———— 自己建议皇帝让太子一脉的人出来克制童贯,这招其实很阴毒。 尤其是邓洵武决定发挥余热,在职业生涯最后一段时间,用来对抗童贯之后o 军中,尤其是汴梁军中的事务,逐渐脱离掌控。 这是剥夺童贯军权,削弱他威权的第一步,如果能趁机干掉六贼中的其中一位,也是好的。 但吴曄估计,童贯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越安静,就越是代表他想要憋个大的。 一个人想要圆掉一个谎言,就必须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 如今,跟高俅这场比武,其实早就变成可有可无的一场赌约。 耿南仲能不能活著走到辽国,才是重中之重。 “还有,王黼督办的居养院一案,结案了,正准备交给陛下审查————” 高俅告诉吴哗另一个消息。 上次居养院的案子,整整查了许多天,这次王黼督办的案子,却只用几天就已经结束。 高效的背后,依然是双方迅速妥协和交割利益。 只是这一次,赵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陛下对別的事不上心,可是坏他修行,那是不行的————” 高俅嘿嘿一笑,对於宋徽宗,他自认为还是十分了解的。 “可是这次蔡京能不能让陛下满意,还是未知数,终究要由陛下定夺才行!” “不过啊,怎么样应该也都到头了,蔡京那边损失了三员大將,算上他蔡家长子的离京,这次居养院的案子,可是让太师府元气大伤!” 开封府尹,礼部,户部———— 这三个地方可都是有实权的要职,蔡京的势力一下子让开三个好位置,除了开封府尹已经被郑居中的人占据了位置。 其他两个位置,也足以吸引来足够的豺狼。 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真正在意的东西,相信以后没有人会拿道教的事,跟宋徽宗开玩笑。 定罪的事情焦灼了许久,如何责罚,反而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流放、贬官,总不能让人死吧? 高俅的想法,其实正是大多数人的惯性思维。 因为过去百年的经歷,已经让人习惯了这种做法,尤其是王安石变法,新旧党爭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犯罪不死,很大程度上是北宋的护城河,也是祸乱之源。 吴哗闻言只是笑笑,不想去评论这件事。 而几乎与此同时,北宋皇宫。 赵佶面前,跪著一群身穿囚服的人。 一份一份认罪文书,送到赵佶面前。 皇帝面无表情的看著那些认罪的证词,心头火焰熊熊燃烧。 上边记录和招供的罪状,不过是一种妥协的结果,是经歷过美化之后能交给他看的。 但就算是这份结果,也让赵佶勃然大怒。 他的善意,却被这些狗官给贪墨,而其中沾染的恶果,却由他这个皇帝承担。 这不是普通的贪墨,这是对他赵佶修仙事业最大的阻碍。 赵佶抬起头,看著那些人,薛昂,孟昌龄,这两个人曾经也得他信任———— 还有那些侍郎———— 这可都是,他熟悉且信任的人! “来人啊————” 赵佶从里边挑出聊个人,这是直接经手居养院项目的两个侍郎。 “带出去,杀了————” 皇帝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水,迅速震盪开来! 皇帝的杀机,来的猝不及防,以至於听命的禁军都楞在原地。 其他官员,更是一副懵逼,不敢相信的样子。 “陛下饶命啊!” 作为当事人,反应最快的就是那两个侍郎,他们登时嚇得屁滚尿流。 “陛下,慎重!” 其他官员也反应过来,皇帝这是要杀人啊。 一时间,文武百官,都跪在赵佶面前。 > 第143章 斩首示眾,朕就是昏君又何妨 第143章 斩首示眾,朕就是昏君又何妨 皇帝要杀人,这个动作带来的影响,远远超过事件的本身。 无论是蔡京等太师系的官员,还是其他派系的官员,一时间都无法接受这件事。 杀士。並不是宋朝没有,如果涉及影响非常恶劣的案子,或者说涉及谋逆的重罪,君王杀个士大夫,是不会有人反对的。 可是这件事,这些人,罪不至死啊! 皇帝行事之刚烈,远远超出眾人的想像。 “陛下不可!” “官家,三思啊!” 一时间百官跪在皇帝面前,纷纷劝说皇帝別动手。 就连王黼,郑居中这一脉的官员,也跟著眾人劝说起皇帝来。 “陛下,这些人虽然有错,却罪不至死!” 作为太宰的郑居中,居然站出来,果断劝諫皇帝。 赵佶冷笑,道:“为何?” 郑居中道:“一来,这违背太祖祖训,二来有损我大宋根本,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乃是惯例,陛下万万不可破例,而伤了天下文人之心!” “陛下,郑大人说的是,陛下万万不可寒了天下士大夫之心!” “官家,他们虽然有罪,却可以以官当抵罪————” “陛下” 赵佶念头刚起,便有压力排山倒海而而来,他心中一股戾气涌现,却是被这些人彻底激怒。 惯例,惯例! 所谓的惯例,难道就是官员犯了错,皇帝连杀他们都不能杀? 也许正因为这种惯例,他们才会肆无忌惮,就连自己的功德,也要染指。 赵佶冷笑问了一句:“哪来的惯例?”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面面相覷。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所谓惯例,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大家默契遵守,却不会有文字留下。 民间所谓的太祖祖训,碑文这等传说,自然不会是真的。 北宋不杀士,真的。 但所谓的惯例,却不见得真正能拿出来。 所以赵佶这番话,却让一群巧言如簧的人不知道如何回答? “陛下,就算要杀他们,也自有其章程————” 郑居中想了一下,给了一个“拖”字诀,企图用宋死刑审核的复杂的流程,拖过皇帝的怒火。 赵佶此时就在气头上,所以杀心盛。 可是也许过了一阵子,自然会有人能说服皇帝,饶了他们一命。 郑居中和蔡京是政敌,王也是,可是在杀士这件事上,大家的態度都十分慎重。 庙堂上的斗爭,波诡云譎,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是落败的一方。 可是大家保证一条底线,对於整个系统的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哪怕是对蔡京一脉恨死了的王黼,都在此时沉默寡言。 而此时,赵佶也发现一个人同样沉默寡言,那就是本应该冲在前头的蔡京蔡太师。 明明死的都是他的人,他却没有站出来、。 赵佶转头,望向蔡京,蔡京神色不变,走上前:“陛下,臣觉得他们该死!” 他一句话,让两个本来已经快要嚇死的侍郎面如死灰,就是薛昂,孟昌龄二人,也嚇得面无血色。 “但————” 蔡京话锋一转,道:“但陛下奉天承运,登真在即,杀这些罪臣固然能满足一时之需,却毕竟动了血光,不太吉祥。 臣以为不如將他们流放,贬謫,一来能彰显陛下之威权,二来也可以显示陛下之仁德。 岂不两全其美?” 蔡京的话语一出,在场眾人,登时见识到了一个在官场上屹立不倒十几年的老狐狸是如何安抚皇帝的。 就连他的对手郑居中,都有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相比起他们的对抗,蔡京完全是一副陛下我是为了你好的架势。 既把事做了,又能让皇帝觉得自己是为他著想。 所有人都见识了蔡京真正的功底,这位老太师,不愧是跟了陛下十几年的人。 只是这一次———— 赵佶却冷笑起来,道:“若不杀了这群畜生,如何平百姓怒火? 朕若杀之,天不但不怨,还有功德护身! 来人,將人给我带下去!” “陛下————” 当发现赵佶是来真的,大臣们纷纷劝说,可是赵佶心意已决,绝无悔改。 禁军会意,將人拖下去。 “陛下饶命————” “你不能杀我!” 一股腥臭的味道,在大殿中流淌,瀰漫———— 这腥臭的味道,眾人无心掩起口鼻,而是怔怔地看著远方。 不多久,禁军带著血气回来,跪在皇帝面前。 两条人命,已经彻底消亡———— 赵佶再次拿起名单,侥倖没死的官员,已经彻底没了胆气。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臣有检举立功之功劳,求陛下饶命!” “臣————” 恐惧带来的后果,就是这些人开始情绪崩溃,相互撕咬———— 一时间场上彻底乱了套。 薛昂两人,也瘫倒在地上,没了言语。 “陛下,您不能这样————” 郑居中等人,再次劝諫皇帝,皇帝却冷著脸,指著那些底层的官员道。 “这些人,斩杀示眾,以平民愤!” 他隨手一指,便是定了一些人的生死,被指中的人,被禁军拖出去。 满朝大臣,第一次看著如此多的人,被皇帝定了死罪。 他们心如死灰,就算是新旧党爭的时候,皇帝都没有杀过那么多人。 一些官员,尤其是言官,望向赵佶的自光,已经变得很不对劲。 “陛下杀士人,是动摇国本啊!” 终於有人对赵佶諫言,並且没有给任何面子。 赵佶的脸色马上变得阴沉起来,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他要做的事,会引发这种效果。 言官,在歷朝歷代都有很大的豁免权,他们可以指著皇帝的鼻子骂,而不用担心会有太坏的结果。 因为杀言官,很大程度上是和昏君联繫在一起的,就算是真的昏君,也不愿意背上千古骂名。 “陛下,您这是倒行逆施,天理不容!” “官家,您置祖训於何地呀!”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匯聚成风暴,將赵佶捲入其中。 赵佶的脸上,出现一点惶恐,一点迷茫。 他本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也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指责。 应激的官员们,开始加入了劝諫和攻击皇帝的队伍中,让皇帝显得十分难受。 站在大殿边上的,还有梁师成和杨戩等人,作为宦官。 他们本应该此时出来为皇帝遮风挡雨,但梁师成却站著没动,杨戩也闭目养神。 赵佶千夫所指,脸色煞白。 昏君。昏君———— 身为帝王,最为在意身后的评价,而这个名词却最终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他错了吗? 赵佶很迷茫,也想退缩。 可是他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当时百姓们跪在他面前,喊著皇帝圣明的样子。 这天下,谁决定对与不对? 是眼前这些被伤害到,被激怒的官员,还是那天下熙熙攘攘的眾生? 朕没错! 皇帝在短期的迷茫后,延伸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乃是九霄真王,南极长生大帝,他下来人间歷劫,为的就是天下苍生。 你说赵佶虚偽也好,魔怔也罢! 但百姓们的那些欢呼,总不是假的。 赵佶冷笑,面对那些人说了一句:“朕就是昏君,又何妨?” 他一句话,让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覷。 赵佶是什么人,最为要面子的人,他以前是十分忌讳別人说他是昏君的,对但凡有暗示意思的官员,都是贬謫处理。 可这样的人,却堂而皇之的承认自己是【昏君】,多少有些摆烂的意思。 “若犯了错却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只是轻轻放过,朕如何对得住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如何堵的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汝等说朕是昏君,可朕就愿意当这昏君! 你们不是想看朕怎么当昏君吗,跟朕来————” 赵佶下了一个命令给宦官:“让高俅滚来见朕!” 一会之后,高俅从校场匆忙赶来,皇帝冷声下命令。 “你们所有人,跟我走!” 皇帝的口諭,不是让高俅一个人过去,而是让所有人过去———— 君王有令,高俅马上变了一副顏色,直接徵召何蓟和宗泽正在练兵的禁军,他们已经批號甲冑,正好一用。 当一群人杀气腾腾,出现在大殿门口。 —— 里边的官员,看到身披甲冑的士兵,登时噤若寒蝉。 高俅走进大殿,皇帝在他耳边嘱咐几句。 “走!” 他带著命令,重新出门。 这种诡异的现象,让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等到高俅回来的时候,又跟皇帝密聊几句。 皇帝点头,走出大殿。 “诸位大人,一起走吧!” 高俅带著阴惻惻的笑容,环顾四周,眾人实在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卖著什么药? 一行人走到皇宫门口,却发现已经有很多马车在。 他们意识到,这又是一次和上次一样的行动。 车马在闹市穿行,又转头沿著城墙走。 官员们坐在马车里,听著外边奔走,欢呼———— “要杀人了————” “好多官员————”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听说啊,陛下已经抓到了居养院贪腐案的人,要斩首示眾!” 杀头在古代,既是一种震慑,也是一种难得的热闹。 大家欢乐得跟过年一样,那热烈的气氛映衬,一辆辆马车內的氛围如同冰窖。 > 第144章 民心,究竟是什么 第144章 民心,究竟是什么 居养院门口的路,其实並不大。 如今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让让,让让————” 一支身披甲冑的军队,走在前边,將一辆马车护得周全。 高俅骑在马上,大声喊著,开路。 他没敢在皇帝面前显示出平日里欺男霸女的威风,而何蓟和宗泽带领的禁军,更是如此。 小半个月不足以改变人心,却能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模式。 这些禁军已经初步达到令行禁止的地步,显得十分威严。 等到军队分开人群,皇宫来的车马,形成一个半圆,將居养院围得严严实实。 皇帝没有下车,其他官员也没有下车。 车外只有一群瑟瑟发抖的人,跪在地上,如丧考妣。 “陛下,你不能杀我————” “我大宋祖训,不杀士————” 这些人绝望的哭声,哀嚎,在居养院门口迴荡。 这样的戏剧效果,倒是让周围的百姓哄堂大笑。 贫民可不知道什么叫做不杀士,他们只知道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贪走他们钱粮的坏人,如今跪在地上。 高俅临时抽调的刽子手,一字排开。 皇帝將高俅叫到车边,交代一番。 高俅走上前,大喊:“诸位父老乡亲,本官奉皇帝陛下之命,亲自將这些贪腐居养院钱粮的贪官,就地正法!” “皇帝有令,贪腐者死!” 他说完,挥手。 迅速命令刽子手动手。 隨著手起刀落,滚滚人头落地———— 外边一开始寂静无声,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 “皇上万岁!” 震耳的声音,传到马车里,传到每一个坐在车里的文人士大夫耳里。 他们脸色煞白,也瞬间明白了皇帝带他们来到这里的意义。 这是百姓的声音,也是皇帝想要让他们听到的声音。 在大宋文人士大夫心中,当年神宗皇帝与文彦博的討论,仿佛已经为君王和士大夫之间的关係,做了定义。 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所以百姓乃是被排除在外边,不被考虑的声音。 可是有个皇帝,他將他们带到百姓中间,让他们重新听听百姓的声音。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那个他们认为是昏君的赵佶,选了一条跟神宗皇帝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要听到的,是百姓的声音。 他们欢呼,庆祝著某些官员的死亡,就仿佛为某种惯例祭奠。 那些人的笑声,哭声,都是赵佶在无声的嘲讽。 他不需要你们为他定义昏庸还是圣明,百姓的评价,才是赵佶的底气。 这些人中,有人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眼前血腥的画面,带著巨大的衝击力,衝击著他们的心臟。 有些人受不住刺激,直接昏过去了。 有些人眼中带著更加深重的愤怒,望向赵佶的马车。 昏君,昏君———— 皇帝的行为对於他们而言,就是一个挑衅,挑衅著维持百年的格局,也在挑衅他们这些士大夫的威权。 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可没说与哪个君王共天下! 许多人,甚至有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心头升起。 赵佶坐在马车里,爽———— 他本来就是个肤浅的人,听著从未听过的声音,他心中的戾气才真正散去几分。 率性而为,杀伐果断。 他仿佛跟他想像中的南极长生大帝融合在一起,这才是他想像中的道君皇帝o 皇帝拉开窗帘一角,看著外边血腥的画面,登时嚇得面无血色。 他终究,还是以前的赵佶,赵佶赶紧拉下窗帘,將自己困在其中。 虽然有些丟人,但皇帝还是赶紧让人驱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行官员,在解决这件事后,又匆匆离去。 禁军留下来清理现场,高俅脸色微微泛著白。 何蓟,宗泽,作为这支军队的实际指挥者,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 比起武將何蓟,宗泽看著地上那些尸体,百感交集。 他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如今却要著皇帝亲手破坏这套系统,而且,他恐怕是朝廷中,最知道始作俑者是谁的人。 宗泽转头,果然发现了一辆熟悉的驴车,在不远处。 宋徽宗召见高俅的时候,作为刚好在身边的人,吴哗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发展。 只是他没想到赵佶居然会把人送到居养院来杀,来得不及时,没想到看热闹的c位。 咚咚咚! 车厢被人敲动,吴哗打开窗帘,宗泽自己跳上车。 进了车厢,宗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吴哗莞尔,並不询问,宗泽抬起头问吴哗:“陛下杀了那些官。以后会引发大麻烦的————” 宗泽的眼神锐利,望向吴哗,这傢伙绝对是始作俑者,或者说,也许今天的杀戮,就是吴曄一手引导的。 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妖道。 “为何?” 吴哗喘著明白装糊涂,宗泽冷笑:“失了民心,陛下未来的执政,將举步维艰!” 宗泽的话语,並非危言耸听,北宋延续的惯例,早就变成某种类似於法律的存在。 没有蒙古人后来摧毁一切,从废墟上重新构建的规则。 某些惯例,其实就是不可动的规矩。 赵佶是皇帝,可他也仅仅是一个皇帝,当他大逆不道占了这么多人的时候,可以预见未来的舆论,会铺天盖地而来。 宗泽也很生气,但吴哗回了一句:“民心,什么样的民心? 是你们这些士大夫的民心,还是外边欢呼的百姓的民心?” 他一句话將宗泽给问住了,其实这个问题並不难回答。 因为从文彦博说出那句话开始,早就揭开了残酷的真相。 在所有读书人的心中,所谓的民心,一定是士大夫的心。 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 百姓不过是皇帝和士大夫一起奴役的对象,从来不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爱民如子也好,兼济天下也罢,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捨,而不是一种真正的关爱。 宗泽的沉默,震耳欲聋。 吴曄却笑笑:“但陛下,似乎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的笑容,让宗泽觉得面目可憎。 民心是什么,如果按照任何经典上的说法,就是百姓心之所向。 可是聪明人知道从来不是如此,所谓的民心,就是士大夫集团,这些掌握了知识的垄断权,控制了从独尊儒术之后的歷代王朝的权力。 士大夫阶层一直牢牢掌控著政权。 在君王之间,挟持百姓而震慑君王,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何谓民心,能操纵民心的人,代表的就是民心。 在宗泽看来,在代表民心方面,皇帝没有任何可能与士大夫爭斗。 他们的笔桿子,他们的舆论战,会彻底瓦解皇帝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 不说赵佶谈不上好皇帝,就算他爱民如子又如何? 歷史上,得罪了文人,而被野史污衊,抹黑的例子还少吗? “贫道始终觉得,民心,就是民意,民意虽然能被愚弄,但时间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 至於这件案子,本质上不是什么民心的爭斗,而是利益! 是名为宋的朝廷,在走向没落之后,必须完成的一场自救。 宗先生若看不惯,可以置身事外! 贫道跟先生坦诚,乃是敬佩先生的为人,並非想裹挟先生的意志!” “那先生想要的天下,是个什么样的天下? 让道门替代士大夫,一统天下?” 宗泽的言语带著攻击性,还有毫不留情的嘲讽。 他此时才真正展现出那个得罪童贯的读书人的锋芒,不过吴曄面对宗泽的挑衅,却脸色不变。 “让道士干政?贫道可没想过,也许贫道能做好一些,但换成其他道士,肯定会带著宋一起灭亡。 贫道歷劫而来,並非来振兴道门的。 而是改造道门,让道门能为陛下所用,能为天下所用。 贫道並不想崇道,甚至让更多的道士干政。 若不然,我何必將先生弄回京城! 不管宗老如何看我,我就只是想,让这天下的百姓好过一些。 让这汴梁的风华,不会被战火湮灭!” 他说得正义凛然,连宗泽都看不透吴哗是否真诚。 宗泽低下头,沉默良久。 他心里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看法,以百姓为民心,乃是圣人之路。 圣人心怀天下,捨生取义。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士大夫,终究是维护自己利益集团的利益的小人罢了。 他这样去劝说吴哗,等於让他舍大义,取小义。 哪怕所谓的大义,虚渺不实,毫无意义。 呼~ 宗泽呼了一口气,转身下了马车。 吴哗似笑非笑,眯著眼睛目送他离开,有些事是无法通过技巧迴避的。 宗泽是他选择的盟友,如果他窥不破,两人的关係也就到此为止。 “回去吧!” 吴哗对赶车的人说道,驴车缓缓动起来,朝著东太乙宫去。 驴车里,吴哗哼著一千年后的歌谣,显得逍遥自在。 但他也明白,居养院这些人头,足以让大宋的朝局,变得更加风波汹涌。 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不杀士带来的好处,就是北宋南宋的的文人归心,朝廷內部的政局十分稳定。 可是吴哗选择了另一条路,不破不立。 这条路,註定要改变很多东西。 太师府,会客大厅。 一群朝廷大员坐在一起,气氛凝滯到极点。 第145章 皇帝背后的大手 第145章 皇帝背后的大手 一个小小的居养院事件,让太多人震撼,直到现在都无法回过神来。 蔡京,作为蔡党的头目,尤其难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等著他一个解释,一个应对的方法。 可是他想了半天,却也拿不出多好的手段。 赵佶让他觉得陌生,甚至走火入魔———— 这样的皇帝,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號,他可能会毁了大宋百年的和谐。 “太师,薛昂他们,该如何处置?” 皇帝几乎杀光了礼部,户部,却独两位尚书。 此时眾人已经明白,这两个人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难道,皇帝还要再杀下去吗? 下边的人杀了,侍郎杀了———— 再杀两个尚书,那可是真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乱象了。 “陛下再杀下去,我们————” 其中一个官员面露愤恨之色,差点说错话,蔡京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狠狠盯著对方。 对方意识到自己错了,赶紧低头。 “薛昂他们的事,本官会处置,诸位大人先回去吧! 容我想想!” 蔡京表现出送客的意思,其他官员起身,告辞。 目送这些人离开,他隱约有种悲凉之意,人心散了。 因为一场杀戮,变得人心惶惶,一种惯例的打破,甚至超过了前边的党爭。 “爹爹,那个臭道士骗了我,他什么都没求下来!” 蔡絛送走所有宾客,带著愤怒的语气,在蔡京面前低吼。 这场风波,杀的人大多数是蔡党,一口气损失了三员大將,而且还有许多中坚力量。 皇帝这次发动的居养院的事件,几乎就是衝著蔡京来的。 道士? 蔡京这时候才想起吴哗,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隱约感觉到不对劲。 “爹爹,空出这么多的位置,估计许多人会蠢蠢欲动了!” 蔡絛很急,他们蔡家本就处在一个关键的时刻。 今年逼宫不成,让蔡京以退为进的计划卡在半路上,导致现在不上不下。 又因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导致蔡家遭了许多无妄之灾。 这次居养院的事,才是真正的动摇到蔡家的大事,可偏偏一切的发生,都有种让人无可奈何的感觉。 但这种无奈背后,好像都站著一个人。 吴哗的身影,若隱若现,蔡京突然浑身冰冷,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吴哗对於皇帝前所未有的影响力,是不是造就一切的根源。 “你去请梁师成,童贯童大人过来!” 蔡絛带著父亲的祝福,匆忙出门。 蔡京一个人留在书房里,他掏出纸笔,开始回忆起吴哗出现这两个月的时间,究竟做了些什么? 从抱著皇帝的腿大哭,到与妖道斗法,到后边的一切的一切。 赵佶的变化,被巨细无遗的写在纸上。 一条以预言,求雨和道君皇帝为时间线的链条,呈现在老狐狸面前。 他放下纸笔,深吸一口气。 “小道长,好手段!” 不管吴哗再怎么隱藏,当他被蔡京纳入视线的时候,很多事情变得无以遁形o 蔡京心头,平添一缕戾气。 原来在皇帝的背后,一直有一只隱藏的大手。 蔡京闭上眼睛,回忆起这一个月发生的点点滴滴。 吴哗对於皇帝的影响,越发明显。 他回过神的时候,是书房有人轻轻敲门。 蔡京打开门,月光洒在书房的地上。 梁师成,童贯二人,就站在门口。 “太师將我们连夜叫过来,想必有大事!” 梁师成不是第一次来蔡府,但很少出现在书房。 书房议事,往往意味著私密和重要性,蔡京点头,將两人请进房间,蔡絛將门从外边带上。 “太师————您也不用太过难过,陛下这次的事,主要是触了他的逆鳞!” 童贯见蔡京久久不语,主动出言劝说。 宋重文轻武,杀士这件事对於童贯和梁师成来说,其实没那么大的心理衝击。 他们虽然朝中也有人,可他们並不是文人这个体系里的。 皇帝愿意打破平衡,他们心中未必没有一些想法。 蔡京对於童贯的安慰心知肚明,他摆摆手道:“这事可以先放在一边,虽然陛下开了个坏的口子,已经动摇国本,可本官想要说的事,其实对咱们而言更加重要!” 他抬起头,问:“大家都是跟了陛下多年的人,你们是不是也觉得,陛下对咱们越来越疏离了?” 他话音落,童贯和梁师成的脸色大变。 宋徽宗这些日子的变化,他们这些身边人何尝不知? 尤其是梁师成,他是最能感受的,虽然宋徽宗並不曾对他表现出多少恶意,可是他明显能感受到皇帝渐见不太依赖他了。 虽然梁师成权倾朝野,但宦官的危机感是最严重的。 他不像童贯那般有领兵的本事,一身的依仗就在伺候皇帝上,皇帝对他的信任一旦下降。 接下来潜移默化,他的权柄也会逐渐消失。 而童贯的感觉也是如此,他就不用说了,从联金抗辽开始,他就感觉到皇帝对他带著一股隱约的恶意。 这股恶意,让他寢食难安,也让他最近难得安静下来。 既然三个人都同样感受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大问题。 梁师成沉声道:“太师有什么高见?” 蔡京不言语,只是將自己梳理的事件和时间线的纸交给两个人传阅。 梁师成和童贯看了之后,脸色越发难看。 “本官就说,那小子绝对不是好人,妖道误国,此人不可留!” 他和吴哗的仇恨最直接,所以杀意最深。 吴哗几乎每次都能精准踩在他的死穴上,尤其是最近吴哗举荐宗泽的事,让童贯十分丟脸。 禁军的训练他虽然不在乎,但那似乎也是用来噁心他的。 梁师成则是蹙眉,回想著这些日子吴哗在宫里的日子,还有皇帝的改变。 “以前官家出宫,虽然由高俅负责安全,但会派我在密道附近守护,表示信任。 但是居养院的事,陛下明显出宫过,不然他不会知道里边的相信情况。 但本官,並不知晓这件事!” 这对於一个伺候皇帝的宦官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梁师成看了蔡京梳理的时间,脸色也阴沉下来。 “说起来也是,自从陛下沉迷於做好所谓的道君皇帝,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都是那个小道士,如今说起来,都是他把陛下变成如今的模样!” “没错,若是没有他,陛下也不会放弃联金灭辽!” 两个人將最近发生的事梳理起来,越发觉得吴哗的可怕。 那位通真先生,虽然神通广大,但一直谦虚守礼,让人觉得並无威胁。 可是———— 如果仔细一想,其实很多事情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联金灭辽,道君皇帝,修雷法不如修水利————还有影响深远的巡查黄河———— 这些东西跟他无关吗,看似无关,可是又有哪件事,没有他的引导? “他这是真想做道相啊!” 梳理完一切之后,童贯冷笑。 “他想做道相,让他做便是,可是这位似乎不愿意合作————” 合作,是蔡京的底线。 他这么多年虽然权倾朝野,可从不独断,梁师成,童贯,高俅————还有大大小小的利益代表,蔡京很愿意將他们纳入一个体系里边———— 但吴哗不是,蔡京想要將他纳入体系,可他用行动证明,他並不想与自己等人为伍。 “两位,本相今日將二位叫到此处来,目的应该已经很明確了。 谁是咱们得敌人,咱们应该心知肚明!” “一切以太师马首是瞻!” 梁师成和童贯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浓浓的敌意,也指向了另外一个人。 体系,已经稳定运行了十几年了。 吴哗这样的破坏者,不愿意接纳这个体系的傢伙,必须被消灭,赶出汴梁。 “太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梁师成沉声道。 “先观察一阵,找到他的弱点,务必直接抹了————” “不过在这之前,本官还有一些事,要找他帮忙!” “帮忙?” 翌日,东太乙宫。 吴曄和徐知常,林灵素正在討论道官制度的构建,虽然朝廷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道官制度,但是那是依附於原有的体系下的东西。 而吴哗如今想要建立,或者说皇帝准备让他建立的,是独立於政权外的道官体系。 管理道教,利用道教。 让道教成为自己传播某些东西的工具。 在三人的討论下,一个个命令被执行下去。 首先是天下道观,必须读雷经,学简体字,並且大量的道观,都会改拜神霄派为宗。 如今的神霄派,已经正式形成,拜九天真王南极长生大帝为主神,又因大帝歷劫,所以以雷祖作为主要崇拜的神祇。 雷部诸神的信仰,从吴哗这边开始了,隨著雷法的传播,正式形成。 新道门,这是吴哗对未来道教的期许。 儘量弱化仙神的虚渺,將自己心中的知识,以道法的形式传播出去。 所以,要培养人才。 所以,吴哗拿到的第一批度牒,都用在许多年轻的道人身上。 这些孩子眼神中,透著清澈的愚蠢,但有理想。 他们都是通过层层选拔,从各州府选出来的。 也是吴哗未来会播出去的种子之一。 “拜见老师!” 因为还没有自己的道场,吴哗自然而然借用了东太乙宫的地方。 弟子们为他执老师礼,吴哗正要训诫。 林灵素將他拉到一边,传达了蔡京的请求。 第146章 贪腐者死,专业坑皇帝 第146章 贪腐者死,专业坑皇帝 “林先生,太师的要求,让贫道惶恐! 您也知道贫道上次其实已经求过陛下,奈何那些人,太狠了!” 静寺中,吴哗似笑非笑,听著林灵素的请求。 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他代表蔡京,传达了一种不满。 那就是,你t娘的拿了钱,不办事。 但吴哗也有自己的说辞,將事情懟了回去。 林灵素的脸上,满是尷尬之色,作为道士,他和吴哗早就和解,也算不上敌人。 甚至吴哗算是他半个老师,关係还更密切一些。 但蔡京是他主子,从他通过蔡京进入皇宫之后,很多事情就不如他原来命运那般自在了。 他其实也听说过居养院一案的经过,確实皇帝被激怒的原因,就是下边的官员太过分了。 太师想要尽最大的努力保下更多的人,其实是一种傲慢。 是长期把持朝政,和对皇帝昏庸的轻视而產生的傲慢。 面对觉醒的赵佶,蔡京的傲慢刺激了皇帝敏感的神经,才引发更加惨烈的后果、 说白了,吴曄期望宋徽宗打破惯例,却越没想到他如此决绝。 这何尝不是一种应激反应。 “太师的意思是,求陛下別杀了!” 林灵素两边的爷都得罪不起,只能复述蔡京的请求。 吴哗頷首,道:“贫道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但受了太师的好处,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办?” “贫道答应下来了,但不能保证成功!” “好,那贫道就將先生的话,带给太师!” 林灵素刚走,徐知常来了———— “今天,言官应该要將陛下骂翻了————” 徐知常作为情报站站长,果然带来了第一手的消息。 他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不是对皇帝遭遇的幸灾乐祸,而是关於那些士大夫的。 每个人所处的阶级不同,利益不同,看待同一件事的角度也不同。 作为道士,也作为体系內的官员,他这个道官,可享受不到士大夫们的特权。 大家都是官。凭什么你犯罪能抵罪,能免死,其他人出了事就没有这个待遇? 现在这些士大夫倒霉了,吃瓜看热闹是人之常情。 “陛下如今怎么样?” “躲起来了,陛下从来不是一个能接受諫言的人————” 跟吴哗久了,他也知道吴哗的脾性,所以在他面前说起话来,並无遮拦。 吴譁笑了,这很符合赵佶的人设。 明君体验卡大概已经过期了。 想要打破惯例,要么脑子有病,要么有大魄力,大毅力。 因为开了这个口子的后果,必然是排山倒海的批评。 宋朝的言官,可是敢朝皇帝吐唾沫的。 在不杀士的舆论下,宋徽宗將要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反正杀都杀了了,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吴哗不怀好意地笑,赵佶这次估计要哭了,不行,还是得进宫安抚一下。 这货心態要是崩了,前边就白养成了。 吴哗三言两语打发徐知常,让徒儿伺候自己穿了法衣,然后朝著皇宫去。 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但还是按照规矩稟报。 得到许可之后,吴哗直接杀向延福宫。 延福宫外,赵佶在凉亭中,负手而立。 旁边,伺候著许多人,包括梁师成。 梁师成在,吴哗一愣,虽然这位平日里也在伺候皇帝,但作为日理万机的隱相,他其实很多时候都选择神隱。 对方见到吴哗,深深看了吴哗一眼。 那眼神中带著深意,让吴哗不由多看一眼。 “你们退下吧!” 皇帝按照以往的规矩,让其他人离开,梁师成深深看了吴哗一眼,转身就走。 赵佶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吴哗就知道这傢伙的情绪一定出问题了。 “陛下!” “爱卿,你说朕的行为,是否太过急躁?” 吴哗闻言微笑:“陛下从见到居养院那些孤寡的惨状开始,就已经为此准备,何来急躁? 许是陛下仁慈,见了血,所以有些犹豫!” 他给宋徽宗一个安抚自己的藉口,让他缓解心中的焦虑和恐惧。 宋徽宗闻言,点头道:“可是为何朕为民除害,却要承受如此多的骂名?” 然后他说:“这天下有两种民心!” 吴哗的话语,成功吸引皇帝的注意力,他自光落在吴哗身上,等待吴哗继续说。 “上等民心,乃是如圣人一般,爱民如子,眾生平等,凡有灵者,圣人以慈悲之心救度。 陛下乃是圣人下世歷劫,行圣人之道,见证百姓疾苦,以慈悲之心行杀戮之事,收穫的乃是上等民心!” “那下等民心呢?” 赵佶急忙问道。 “挟圣言以行己教,虽然名为奉行圣道,却以圣人之言,挟持万民之意,以抗天威。 此民心虽然为民心,实乃部分人利用自己手中教化的权柄,挟持民意罢辽。 然正因为能挟持民意,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他们也在挟持民心。 君子以私心代民心,此为下等民心!” 吴哗说得十分彆扭,並不敢真正將许多大逆不道的事情说出来。 但赵佶如何不知,作为皇帝,他的爷爷和文彦博那场爭论,正好印证了吴曄所言的下等民心。 士大夫遵圣人言,教化天下。 可士人皆有私心,所以常常以己意取代民意,以民意挟持君王。 久而久之,士大夫之心,即是民心。 因为百姓没有发言的渠道,无法上达天听。 这次赵佶的所言所行,正是因为他绕过这些人,而真正见证了民心。 吴哗將民心分了上下,一下子解决了赵佶心中纠结的问题。 在政治正確上,所谓的民心,当然指的是百姓的心。 可是从政治实践上看,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所谓的百姓之心。 士大夫和君王一起共同统治天下,大家默默遵守著一个潜规则,这个潜规则,在宋达到了巔峰。 也有了文彦博的口无遮拦。 可他赵佶是谁,道君皇帝,真王下凡。 他为何要跟其他皇帝一样,去行那下等民心,被人裹挟意志。 吴哗三言两语,便解开了赵佶的心结,让他更加坚定自己所做没错。 “先生果然是朕的左辅右弼,好好好!” 他热情地拍著吴哗的样子,远处的宦官们纷纷看在眼里。 梁师成看著宋徽宗高兴的样子,脸色却沉下去。 皇帝闷闷不乐的样子,他作为奴才的何尝不知,他刚才试图劝解过皇帝。 以他和赵佶亲密的性子,本来应该有帮助的。 但不知道是自己立场有问题,还是赵佶对他疏远。 反正梁师成的劝说,安抚,变得无用功。 作为一个太监,伺候不了自己的主子,无法为主子排忧解难,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號。 尤其是,在蔡京的提醒下。 梁师成发现自己做不成的事,吴哗却轻鬆做成了。 皇帝的思虑,在吴哗的开导下,居然一扫而空。 他默默將这件事给记下,並深深看了吴哗一眼。 凉亭边上,皇帝继续问道:“那先生,面对千夫所指,朕该如何自处?” “陛下看似被千夫所指,其实不过是在您的威权之下,某些人破了道心而已。 其实陛下您想一想,这些人咒骂您,他们恐惧什么?” “是因为我杀了那些官员!” “是,也不是,他们怕的事,陛下將这件事当成惯例!因为也许未来还会有很多人,会因为类似居养院的事情被陛下所查———— 他们害怕別人的今日就是自己的明日。 他们害怕免死金牌失效,从而拼命向陛下狂吠。 他们所求,不过是陛下保证以后不要再干同样的事情! ” “那朕如果不做了,他们会如何?” “他们会偃旗息鼓,但会在野史中,笔记中,记录陛下的暴行!” 吴哗这番话语,让宋徽宗的脸色越发阴沉,原来自己就算认错了,也不会得到原谅。 不对,他何须那些人的原谅? 但他又有些纠结和犹豫,对於文官如疯狗一般追著他咬,他防不胜防。 吴哗自然看出赵佶那一点软弱,所以话锋一转:“所以处理这件事,臣认为要威恩並施。 陛下打破了惯例,如果再原谅认错,等於这道君皇帝的威严都被他们绞得一塌糊涂,所以咱们要立个规矩。 这次陛下杀人,师出有名,大义是为了上等的民心,以平民愤,就算那些人心中不在乎,却没有人会反抗大义。 所以【贪腐者死】,这是陛下必须推行下去的原则,也是为我大宋后世留下一个救命的豁口!” 救命的豁口? 宋徽宗一开始还以为吴哗会说什么,可他居然將话题引导到他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爱卿,你说的救命是何事?” “陛下行圣言,印圣心,所行所得皆合天道,然因为破妄不全,却只知道自己做对了,而不知道其中道理! 臣可以为陛下解释一二,让陛下明悟本心!” “朕杀这些人,还符合天道?” 赵佶已经被吴哗的理论绕晕了。 “臣观当今官制,有违天道。天道盈亏,与时消息。今官员之数,只增不减,有盈无亏.长此以往,我大宋的经济必定不堪其重,崩坏矣~” “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然人人都想当士大夫,谁来供养二者?” 吴哗的问题,直指本心,赵佶瞬间跳起来。 他悟了。 如果吴哗用一些虚渺的道理去说服他,他心里也许会有一些疑虑。 可是吴哗给他说的道理,不是说教,而是利益。 第147章 流放美洲,道德高地 第147章 流放美洲,道德高地 如果没有靖康之难,北宋大抵不会亡在宋徽宗手里。 他父兄留给他足够的家底,赵佶挥霍到靖康的时候,哪怕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北宋也足够再霍霍一两代皇帝。 如果没有这么个坑货的话,政体继续运转下去。 大概率,冗官的问题,也会成为朝廷必须解决的问题。 等到系统报警的时候,那时候宋维持多年的惯例,也会迎来必要的改制。 其实从赵佶开始,或者从赵佶之前的皇帝开始。 冗官问题就已经存在。所以皇帝听到吴曄的话,就觉得吴曄说得特別有道理o “天道亏盈而益谦”,官场亦然。今之冗员,犹盛夏之繁枝,若不修裁,必夺主干之养分。官闕如壅塞之江河,唯决之使流,疏之使通,方能復其活力。是故,非以严法峻典,立淘汰之制,不足以效法天道,去冗存菁,使国脉如川流不息,生生不已。” 吴哗將他自己的说法,整理了一下,告知皇帝。 赵佶兴奋得在凉亭中踱步,他杀死那些官员,他行踪固然觉得自己没错。 可是面对千夫所指,赵佶其实已经退缩。 他不是真的长生大帝,他只是个昏君。 吴哗为他构建的身份认同,只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他需要支持,去更多的认同自己愿意认同的身份,若不然,也许靖康之难中那个的赵佶,会提前十年到来。 吴哗在最及时的时候,给他送来了足够的理论支持。 让他能重新回到道君皇帝的身份上,获得自我认同。 他没错!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这时候的他,已经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那些人。 只是勇气有了,手段他未必有。 “先生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吴哗默然,他转头,望向远处死死盯著他的梁师成,若有所思。 这是赵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请教他谋略,事关朝廷的政事,他可以踏入其中,也可以退缩归隱。 可眼前的赵佶,干分需要他的帮助。 赵佶並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没有足够的支持,他可能会崩解。 一个崩解的昏君,会让吴哗迅速失去香火的支持,同样的,身为妖道的他,也未必能逃过失去信任后的清算。 吴哗低头,想了一会,抬起头道:“陛下心中,还有杀心吗?” “杀倒是杀够了,暂时不杀了!” 赵佶在居养院门口装了一个大b,已经將心中那口怨气消除,也获得了足够的正反馈。 加上后边的反弹,其实他也十分忌惮。 既然杀够了,那就行! 吴曄道:“陛下,臣跟您说的道理,乃是天道之內密,虽然是君王行事之纲要,却不能公之於眾! 然您这次的行为,却还占著大义的名分,所以要解决其实也不难。 只要您让他们相信,您不会继续杀戮下去,此事就可暂时解决一部分。 但如果只是这样,您的威严不足以体现。 所以关於居养院的事,第一要立规矩,第二要占据大义的名分! 何谓大义,民心所向,便是大义。 虽然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是常识,但这种事不能放在檯面上说。 所以陛下死咬民心所向,任他们舌灿莲花,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占据道德高地这招,是未来网际网路上用烂的套路。 宋徽宗闻言,思索一会之后,发现吴哗的主意就是好。 宋虽然不杀士,但並非绝对不杀,过往官员如果激起民愤,也会有君王杀之以平民愤。 民愤这个东西,其实是不好量化的,皇帝说他激起民愤那就是民愤,谁能说不是呢? 文彦博那套理论是赤裸的现实,却绝不是能放在明面上堂而皇之说的东西。 儒家的教育,求的是张载所言的横渠四句那般的理想,而是这般的苟且。 而且如果利用得好,藉助这场风波,占据道德高地之后,至少可以改变某一部分惯例。 而且,从道义上,让任何言官无话可说。 文人仇视自然是免不了,吴曄阴搓搓地想,赵佶以后被丑化的野史应该会非常多。 但关他屁事,不对,吴哗想了一下,以后关於赵佶的野史里,自己恐怕也要占一个很重要的丑角。 那些文人恨起一个人来,他们笔下的故事,想必非常“精彩”。 “那先生觉得,孟昌龄和薛昂该如何处置?” 皇帝领悟了吴哗的套路之后,整个人心情好了许多,但他提起两人的时候,心中还有一股气。 相比起比较低阶的官员,两位尚书反而是他熟悉的,越是熟悉,他越有被辜负的感觉。 因为这两人他曾经十分看好。 “按照先生的说法,朕暂时不能再起杀伐,可朕又十分不甘心。 让他们官当,朕不可能答应,贬謫,朕也不想。 可是如果流放,发配————” 赵佶很犹豫,这些人的根基,只要不死,都是一种麻烦。 这场风波本质上不是杀不杀官员的问题,而是士大夫的很多特权在赵佶这里想要废除的问题。 可是废除特权,必然就和士大夫阶层產生剧烈的衝突,动摇了宋百多年来辛苦构建的基础。 毕竟宋尊文抑武的国策,其实算得上是宋的特徵。 北宋虽然军事贏弱,党爭剧烈,可因为某些惯例,北宋南宋加起来三百年的岁月里,內部却前所未有的稳定。 “其实,並不需要杀,咱们的传统,不也以贬謫边疆,作为报復官员最厉害的手段?” 在不杀士的背景下,將官员贬謫到海南岛,北方等边疆,其实也是皇帝和权臣间接杀人的手段,毕竟在古代,这些地方意味著高温,传染病,苦寒等恶劣环境,也意味著很多人会被上边人利用老天爷杀死。 除了苏軾这个大吃货,大概不会有人觉得流放是好事。 这就体现了士大夫们的底线,可以杀死你,却还要留下一线生机。 可,贬謫,毕竟和直接的死亡不一样。 那种震慑力,还有清除冗官的效率完全不同。 赵佶不满意吴哗是理解的。 此时,吴哗一脸坏笑:“那就换个办法,也不是不可,陛下觉得,如果將他们流放美洲,跟我们大宋的宝船一起出海如何?” “我大宋去美洲寻找神农秘种,总不会只去一次,如果能建立海外的殖民地,也不对,叫开疆拓土也行,总要有个基地。 那里沃土千里,还在我华夏之上。 但那里的土著不知教化,总要有人教化一方。 圣人之言,在异乡传承下去,这何尝不是一种美德。 让这些囚犯戴罪立功,送去美洲教化地方如何?” 吴曄心中其实早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先不说徐福留下三千童男童女建立了日本的政权这传说靠不靠谱。 但汉人殖民美洲,这事还是靠谱的。 反正歷代王朝,土地兼併几乎不可避免,百姓活不下去,如果愿意去美洲开枝散叶,未尝不是好事。 咱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汉人在大西洋的另一边,留下一支血脉,若人心凝聚,华夏当开疆拓土。 若人心涣散,美洲独立,那边的人,也是传承圣道教诲,血脉延续的汉人政权。 作为一个穿越者,吴哗並不在乎一国兴亡,他心向的是华夏这个文化符號本身。 赵佶目瞪口呆,他有些跟不上吴哗的思路。 因为在赵佶的心目中,他努力想去美洲,仅仅是寻回神农秘种而已,关於殖民这种事,皇帝压根没有想过。 可是吴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化开了他的危局。 以大义的名分,將那些想杀之人送到美洲,这个主意不错———— 琼州已是穷山恶水,那海外的日子,恐怕要十倍,百倍险恶。 隔著山海,这些人虽然不是死了,但也算死了,一个眼不见为净,倒是不错。 吴曄心黑在於,將这些人送往异土,还要给他们扣上一个道德的帽子,教化一方? 呵呵呵———— 这个帽子他十分喜欢。 “好好好,先生不愧为朕之心腹,此事甚妙!” “这处置的方式,朕准了!” “那陛下不如卖臣一个面子,將功劳送给臣如何?” 吴哗换了一副脸色,嬉皮笑脸。 他略显轻佻,但足够亲近。宋徽宗呵呵笑:“看来某些人是急了,这是第二次让您上来当说客?” 吴哗没有回答,笑而不语。 赵佶眼角的余光望向远处的太监,大声说:“那就看在先生面子上,朕免了那两人的死罪,不过死罪可免,余事先生可不能再有要求!” 梁师成等人远远候著,却恰好听到皇帝的话语。 他百感交集,自己努力想要做却做不成的事,吴哗跟皇帝一顿谈笑风生,居然给做到了。 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充斥他心头。 梁师成和吴哗本无利益衝突,就算吴哗再得宠其实他也不在意。 两个不同赛道的妖人,因为蔡京的话,梁师成意识到了吴哗对他的要挟。 一种名为杀意的情绪,在確定吴哗的价值之后,便不可避免的泛起。 吴哗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也不给其他人活路。 他必须死! > 第148章 道德绑架是个好东西 第148章 道德绑架是个好东西 宫外的风雨,並不曾因吴哗和宋徽宗一番对话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o 赵佶宣布赦免了薛昂和孟昌龄的死罪,这让人看到吴哗的影响力的同时,也让这些言官士大夫看到了他们的“力量!” 赵佶发了一篇解释性质的文字帝王训諭:“朕膺天命,统御万方,深惟刑赏之柄,实为社稷重器。近者诛戮贪瀆之臣,言官援“不杀士人”旧例以諫,朕岂不知其义?然此例所存,本为护持士节,非为奸蠹张目也。 夫士者,守道义、礪廉隅,与天子共治天下者也。今贪墨之徒,剥民膏以自肥,窃国帑以营私,其行已同寇盗,其心早悖士道。若犹以“士人”相庇,是使清流与浊秽同流,令廉耻共贪瀆並价,岂非悖离养士之本意乎? 朕所以断然用典者,正为存士林之清白,护国法之尊严。昔孔子诛少正卯,非不重士,实为绝害群之马;今朕之严刑,亦犹农夫芟稗,非伤嘉禾,乃为护良稼。使天下知:士节不可辱,而国法尤不可欺。 凡我臣工,但能守正奉公,自当优容礼遇;其有触刑网者,虽具士人之名,必依庶民之法。如此,则祖宗遗意得存,而四海亦知所做畏矣!” 文字中表明了他杀人的初心,还有对贪腐的绝不容忍。 这些文字占据了道德的高地,却没有让外人心服,或者说,这篇文字的出现,反而点燃了某些人战斗的怒火。 宗泽捧著抄录的皇帝的帝王训諭,陷入了沉思。 他看了一眼已经准备下班的林火火,没错,小林老师教导宗泽《禹皇经》,也是一种巨大的损耗。又將目光落在不远处悠然自得的吴哗身上。 这道人的影响力,如今朝野皆知。 皇帝想要杀的人,他可以生生夺回来。 可是作为吴哗唯一坦诚的人,宗泽却知道吴哗更多的想法。 他就如大道一般,很冰冷地,將自己的理想执行下去,那些人想要对抗的不是皇帝,而是吴哗。 可皇帝这份帝王训諭,宗泽內心是认同的。 他其实也想肃清乾坤,得一片清净。 但吴哗的算计,真的只到这一步为止吗? 宗泽走到吴哗面前,坐下,自从上次在居养院分开之后,两人虽然不至於闹掰,但也没有主动说过话。 宗老爷子每天来上水利课,却没有跟吴哗攀谈的意思。 吴哗见他过来,莞尔一笑。 然后,给老爷子倒上一杯茶。 “贪腐者死,这是一道口子,必须撕开,撕开才能让天道盈亏,道法自然! 不过陛下面临的压力太大,所以需要徐徐图之!” “如何徐徐图之?” 宗泽有些奇怪,吴哗这个傢伙似乎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难道他真的认识自己,或者说,自己真就是那什么玩意的武曲星君? 他自己也迷惑,因为这阵子跟何蓟混在一起,他好像发现自己对兵家事真就挺擅长的。 有时候他天马行空的一个想法,胜过何蓟千般推演。 “陛下打破了惯例,但罪不至【死】,居养院这场事件,胜在一个师出有名,也有大义的名分! 宗老您也好,其他人也罢,大家对於皇帝打破惯例这事,肯定是有忧虑的。 但每个人能接受的程度不同,就如陛下立下【贪腐者死】的规矩。 贫道相信先生是能接受的————” 宗泽点点头,人是一种情绪化的动物。 当赵佶杀了那些官员的时候,所有人都应激了。 应激的原因,是因为皇帝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但利益诉求这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皇帝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所以拼命去反对他。 生怕他丧心病狂,毁了所有人的利益。 可是皇帝这篇帝王训諭一出来,名为训諭,其实是解释自己杀人的动机,並立下规矩。 这个规矩是可控的,虽然依然会打破一部分惯例。 可朝廷中並不乏有正直的官员,认可皇帝的做法,只要他不做更多就好————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分化,从这一刻开始。 这种分化,在赵佶答应不再处死两位尚书之后,变得更加清晰。 宗泽也隱约感觉到,朝中反对的声音,一下子少了许多。 他想像中的惊涛骇浪,却在吴哗举手投足之间,变成和风细雨。 道相! 吴哗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身上虽然没有具体的权柄,但凭藉他对皇帝可怕的影响力。 他的意见以后没有人可以忽视。 事实上,吴哗的影响力,已经体现出来了。 东太乙宫观主李静观最近更加难受,宗泽有吴哗的关照,可以自由出入小院。 可是想要在东太乙宫【偶遇】吴哗的官员明显增多了———— 如果说吴哗以前別人还只觉得他在陛下面前有点影响力的话,那这次他捞下两位尚书,东太乙宫马上变得车水马龙。 正常的妖道,在这时候或者卖官鬻爵敛財,或者乾脆利用自己手头的关係,去安插,培养自己的势力。 但吴哗没有,他深居简出,对於自己手中的权力,他是非常谨慎的使用的。 就如一个道德高尚的有道之人,真正的道士。 “可是,依然会有一部分言官,想要陛下给出更多的承诺和保证!” 宗泽在京城待了一段日子,对於朝廷中的一切他冷眼旁观,也有自己的一些判断。 “对,但是,他们真当陛下没有办法对付他们?” 吴哗只是笑笑,否定了宗泽的答案。 皇宫,正如宗泽猜测的一样,这场风波並没有隨著皇帝出一个解释而平息下来。 朝中大臣分化十分严重,有一部分人確定赵佶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后,选择了沉默。 文人朝廷,他们总不能將皇帝拉下马,兴起兵造反那一套吧? 不说北宋的政治制度的设立,就是为了防止起兵造反的,大多数文官也没有什么权力去换掉一个皇帝。 所以达成妥协是必须的,人杀都杀了。 皇帝解释一下,並且承诺不再给薛昂和孟昌龄定罪,那就是好事了。 可是现在悬而未决的一个问题是,皇帝准备怎么给他们两个定罪? 流放,贬謫,赋閒在家? 这些处理结果也代表皇帝妥协的程度,这是某些人心中自己的评级標准。 所以关於两位尚书对居养院的事並不知情,应该官復原职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算不能,他们也想爭取一个相对能接受的结果,不是因为他们都是蔡京党人,而是两位尚书的处置,代表著他们的战果。 “上官若以一句不知,就將自己御下不严的后果推得干於净净! 尔等平日让朕罪己的时候,为何不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有了底气的赵佶,面对这种问题,直接一句话给懟回去。 “还是尔等平日里,只知说他人是非,却从未反思己过?” 皇帝前所未有的强势,横眉冷目,让言官们十分不適应。 赵佶的逻辑並不难反驳,可是如果皇帝决定不讲理,他们真难说这事。 “让人把薛昂和孟昌龄带上来!” 赵佶让人去传两人,不多时他们被带到百官面前。 两位曾经叱吒风云的大员,如今却银鐺入狱,满身狼狈。 “薛昂,孟昌龄,你们可知罪?” 孟昌龄和薛昂二人,已经被牢狱之灾搞得昏昏沉沉,听到皇帝的声音,他们赶紧跪下:“陛下,臣有罪! ” “尔等身为上官,却御下不严,纵容下官贪腐,罪不可赦————” 皇帝开口定调,其他人马上鬆了一口气。 皇帝终归还是服了,並没有给定太重的罪名。 “朕本应让尔等隨他们而去,奈何通真先生求情,朕勉强饶你们一命。 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罚你们贬謫异地如何?” “谢陛下隆恩————” 这个结果对於薛昂和孟昌龄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他们没有被流放,他们居然还只是被贬謫。 贬謫意味著,只要有人捞他们,他们隨时还能回来。 “身为士子,却不谋大义,只记得苟营小利,那朕就罚你们二人,去往一方教化如何?” 教化? 听起来並不是一个太苦的活,薛昂和孟昌龄赶紧点头,大声说:“谢陛下隆恩!” 但在场的老狐狸们,许多人已经看出事情不对劲。 “陛下,不知道两位大人————这两位要去往何处?” “朕闻先生说,那美洲大地乃是商人血脉所留,我们去寻神农秘种,总要礼尚往来,既然那边的人已经失了教化,就將咱泱泱华夏的教化,带到美洲去。 两位先生,等我大宋扬帆起航,你二人便乘风而去!” 赵佶笑语晏晏,在场眾人却如坠冰窖。 这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別? 別说美洲大陆天高地远,那全凭吴哗一张嘴所言,有没有那个地方都不知道呢。 赵佶好狠的算计,他哪是不想杀薛昂孟昌龄,他就是换个方法杀人啊。 “陛下————” 那些言官闻言怒了,正要反驳。 “朕並非只让两位卿家前往,去寻神农秘种乃是天大之事,自然会有其他人选!” “此乃我华夏之大事,若能寻回仙种,利益眾生不说。 就是传言那美洲大陆,土地肥沃更甚中土,尔等也可以为我大宋开疆扩土!” 一个教化,一个开疆扩土。 两个大帽子扣下来,所有人都禁若寒蝉。 宋徽宗若说送人去受苦,他们自然有千言万语反对,可是这大义的名分扣下来。 谁敢张嘴? “怎么,你们不想去?” 皇帝环顾,百官纷纷低下头。 废话,去琼州未必死,可去美洲几乎就是百死无生啊! 一时间,针落可闻。 > 第149章 赐美人 第149章 赐美人 自从吴曄预言所谓的神农秘种之后,许多人都只是觉得这就是一个妖道忽悠出来的传说。 造船造一段时间,忽悠一群人出海送死,十年八年不归,一个道士早就从卑微之身变成名满天下,再到失宠归隱了。 没人会记得那些出海而遭受苦难的人,皇帝也不会提起这段他並不光彩的日子。 这大概就是秦始皇留下来的剧本。 一想到自己会落到那种境地,再狠的人也不敢往前冲。 没办法,言官不怕死,但却怕被皇帝道德绑架,死得没有任何价值。 客死异乡已经算可怕了,死在海上,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 皇帝將一场政治风暴,成功化解。 但谁也知道,这並非真正的化解,而是將问题藏在水面之下,暗流激盪。 这跟吴哗无关,他终於要搬家了! 赵佶解决了事情之后,龙顏大悦,开始为吴哗张罗封赏的事情。 身为道教的最高话事人,神霄派祖师爷,又是皇帝最信任的道士。 吴哗再借住东太乙宫,已经明显说不过去。 他崛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造房子都赶不上他崛起的速度,通真宫自然不会那么快造好? 但在赵佶命工人加班加点的情况下,总算造好一个能住的主体。 虽然半成品的通真宫,不如东太乙宫面积大,但足够精致奢华。 就算吴哗拼命阻止,可赵佶却依然给了他很高规格的待遇。 跟通真宫一起建造的,还有在內庭的上清宝籙宫,对这两个宫殿建造的规格,是赵佶最后的妥协。 吴哗虽然不捨得皇帝浪费钱,但想到在他的影响下,那座劳民伤財的良岳皇帝没有提起了。 拿这点钱让皇帝挥霍也没事。 没有艮岳就没有花石纲的大规模开採,也就没有了方腊起义。 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吴哗默默地抹去了一场看不见的灾祸,当然———— 这未必抹得掉,赵佶的不確定性,还是非常多的。 一个通真宫,自然不会只有他和五位徒儿居住,道门第一人的排场,五小可支撑不起来。 更何况吴哗对於五小的期待,从来都不是给他撑场面。 他们是自己知识的传承者,也是未来会帮他將知识传播出去的最重要的伙伴。 当然,吴哗传承的对象,也仅仅只有五小了。 此时,他面前站著许多年轻的面孔,都在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 这些人大多十三到十五岁,属於在后世还是个小屁孩,但又能在这个时代做事的年纪。 少数十五六岁以上的道士,也是吴哗精心挑选,层层考核的。 这些人,就是他的班底,也是神霄派的第一批入门弟子。 “吾等,拜见恩师!” 通真宫內,宾客云集,但真正的主角,永远只有身穿法袍,法相庄严的吴曄。 上百名小道士,跪在一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小道士面前,恭敬行礼,比任何人都虔诚。 道观里,降真香的香气繚绕,然后逕自上青天。 “恭喜通真先生————” 除了新收的一批徒弟,朝中的许多官员也来了,他们虽然立场各自不同,却也想要靠近吴哗,获得一点机缘。 除了吴哗的弟子,还有道观里的帮工,正在上上下下忙碌。 吴哗十分得体的应对著各地的宾客,却在等著一个人。 “陛下驾到!” 吴哗入驻通真宫,赵佶不可能不来。 听说皇帝要来,吴哗赶紧带著眾人前往迎接。 赵佶盛装,出席了吴哗最重要的日子。 而且他几乎將朝廷上最重要的人都带来了。 蔡京,童贯,梁师成,杨戩,郑居中———— “陛下!” 见到赵佶,吴哗便要拜下,赵佶眼疾手快,赶紧扶起来。 “今日先生开道场,先生最大,免礼便是。” “恭喜先生!” “恭喜先生!” 其他人神色各异,也跟著皇帝朝著吴哗道贺。 吴哗矜持点头,一一回礼,並请眾人进入其中。 皇帝亲临,给足了通真宫面子,吴曄新收的徒弟们,纷纷探头张望。 他正要接待皇帝,皇帝却摆摆手,告诉吴哗:“先生想必要依法行科,就不用照顾真朕了!” 吴哗点点头,通真宫今天入驻,开光,请神,一套的道教科仪还是要走的。 他身为通真观的观主,大宋第一妖道,总要给些真东西。 其中最为重要的,自然是祥瑞,吴哗在看日子的时候早就知道今天有雨。 他转身,走向大殿中央的广场,依法行科。 弟子们各就其位,乐班演奏音乐。 吴哗在乐声中带头唱韵,高功法师的功底,一览无遗。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行神霄派的科仪,自是做得十分认真。 神霄派的科仪,也有別於其他门派,走出自己独特的路子。 庄严,肃穆,又不失表演的趣味性。 吴哗在演练这套科仪的时候可是下了苦功夫,对於时间的掌控十分精准。 就在恰当的时候,伴隨著他一声敕令。 濛濛细雨,在太阳下飘然落下。 太阳雨这种奇特的景象,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 尤其是一道彩虹跨过通真宫,犹如一座天桥———— “祥瑞,祥瑞————” 恰到好处的异象,正是祥瑞的象徵。 这场雨印证了吴哗求雨高人的身份,也让通真宫的开始多了喜气。 科仪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结束。 赵佶第一个起身,鼓掌叫好。 “先生求雨的本事,果然不同凡响————” 这场雨是细雨,既不会打乱场上的秩序,也能验证吴哗的神通。 吴哗面对皇帝的讚美,高声回应:“陛下,臣得罪天上那些老同事,他们可不会给臣好脸色。 今日高上神霄玉清真王在此,这彩虹桥看的可不是臣的面子!” 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这拍马屁的功夫就足以让林灵素默默拿出纸笔。 果然宋徽宗闻言,喜笑开顏。 吴哗和別的道士不同,別的道士展露神通,就只是为了在他面前露一手,获得他的关注。 而通真先生明明神通无量,却次次將功劳往他身上推。 先生真是不予余力,將他捧上道君皇帝的位置。 这就是外人和心腹的区別。 “爱卿,带朕逛逛这通真宫!” 皇帝兴起,让吴曄主动带他逛道观,这道观虽然是赵佶下令建的,可他还真没来过。 通真宫和原来为林灵素所建的通真宫自然已然不同。 除了常有的三清,四御之外,最主要的主神自然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也就是雷祖。 其实原来的神霄派,雷祖另有其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不过是雷尊。 林灵素推出来的雷祖大帝斗姆元君才是雷部最高神。 但在吴哗的干扰下,林灵素的造神计划被搁置了。 吴哗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哪个神只未来有流量,雷祖就是雷祖,不用改了。 为皇帝一一介绍诸位神祇,宋徽宗听得津津有味。 雷部乃是神霄派独创,虽然也吸收了诸如北帝派,或者以前道教就流传的神作为雷部诸神,可在神仙体系上,吴哗做了很大的改编。 其中有很多在王文卿,林灵素时代並没有完全整合的神,也被他弄出来了。 这让他刚刚创立神霄派,就已经拥有了完整的雷部体系。 但这还不够。 当走到最后一个大殿,这里本来是安置三清的,但被吴哗特意移动到前边。 这里没有任何神只,只有一个牌位,还是有人临时手写的。 “法主:高上神霄玉清真王长生大帝!” 宋徽宗看到上边的文字,念出声来。 他疑惑的看著吴哗,吴哗道:“真王不在天上,臣就不为大帝造像了! 可我神霄雷法,皆源自法主长生大帝,故不能不表示尊重,所以臣斗胆將一个牌位放在此处,以为尊重!” 皇帝闻言,龙顏大悦。 长生大帝就是他,吴哗將他放在三清之上,这就是绝对的尊重。 倒不是说长生大帝比三清高。 三清信仰在道教完成神仙体系的初步建立之后,已经是无可爭议的至高神。 但道教尊师重道,祖师爷特殊对待是正常的。 而长生大帝,就是神霄派的法主,祖师爷。 这已经是吴哗能给予的最高的尊重了。 一个小小的牌位,快把皇帝掉秤翘嘴了,隨行的官员瞠目结舌。 以前他们不屑一顾,现在恨不得马上拿纸笔,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君臣二人將通真宫都走了一遍,这通真宫和別的道观不同,还有一道隔墙。 隔墙那边,就是女眷所居,这是皇帝给吴哗的特殊的便利。 在全真道崛起之前,道教虽然没有出家人这个概念,理论上娶妻生子不限。 但因为职务的缘故,还是分成宫观道士和火居道士两种。 宫观道士,为了威仪也好,为了其他也罢,太祖明確禁止婚娶。 但对於高层道士而言,娶妻生子早就不是秘密。 可在皇帝这里吴哗不一样,哪怕潜规则上不管,皇帝也不允许吴哗有任何道德污点。 所以乾脆为吴哗开放了部分“许可”,也为了照顾林火火等女修行,將通真宫分出一处,公开示人。 最后,君臣二人进入吴哗的修行的小院。 这小院比他在东太乙宫住的可是大多了,小院中,有一个比较隱秘的小门能通往女眷的住处,这其中的含义,不问可知。 此时,吴哗和赵佶身边,只有少数几人。 赵佶朝著吴曄神秘一笑,让人带上来几个怯生生的女子。 这些女子生得甚美,虽然不如自己的女徒儿,赵福金那般,但也是少有的美人儿。 吴哗一看就明白了,这林灵素的福利,也到他身上了。 第150章 皇帝大撒幣 第150章 皇帝大撒幣 要不要接受这些宫女,吴哗犹豫半天。 倒不是说他有多饥渴,在白血病的压力下,吴哗对於情爱的需求其实很低。 再说就算他如今想要女人,这些女子他也看不上。 而且接受这些女子,害大於利。 接受这些女子,未来他在史书上肯定会留下浓重一笔,就是不守清规。 虽然神霄派压根没有戒女色这一说,但肯定会被士大夫们攻伐。 甚至,还会留下骂名。 但只是转瞬,吴哗看了不远处自己的女徒弟一眼,就决定收下了。 他就算不收,因为林火火的缘故,流言蜚语肯定不会少。 自己这个妖道反正是当定了,何必让自己的女徒几成为野史中的女主角? 他微笑点头,默默受之! 他现在的人设,太过装逼了,以至於神仙的逼格一直掉不下来。 如果一个人把自己架得太高,未来恐怕很难收场。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为自己留下一些污点。 林火火见吴哗收了,登时撅起嘴来。 神仙也有需求啊———— 少数在场的官员,纷纷会意,望向吴曄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轻视,却也多了一分亲切。 这就是人性的劣根,他们会崇拜遥不可及的偶像,却不会亲近这样的人。 皇帝送给吴哗的东西,自然不仅仅是美人。 这次通真宫入驻,赵佶一口气给了吴哗大量的田產,在封建社会,有田才算是真正的阶级跨越。 吴哗手握大量的农田和山林,这才是他养得起道观门徒的底气。 但只有田產肯定不够,金银、緡钱皇帝给起来也毫不犹豫,这算是赏钱,除此之外吴哗每个月还有巨额的俸禄。 搬家后,他才真正享受到身为妖道带给他的好处。 算得上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宋徽宗赏赐吴哗的时候,也不忘他册封的五个童男童女。 火火,水生等人,也分別被赐予了新的身份和大量的赏钱。 几个小孩哥小孩姐,迅速成为小地主,小富婆。 赵元奴站在乐师的队伍里,人都惊呆了。 她从小在青楼长大,又是汴梁名妓,也算得上薄有家资。 可是她存下来的钱,跟皇帝的赏赐相比,不值一提。 比不过吴曄也就算了,五小最小的十岁的孩子,皇帝赏赐下来的银钱都比她这些年努力积攒下来的多。 “难怪都想当妖道,原来这般赚钱!” 赵元奴低声嘟囔,她的身份很特殊,童贯將她送给吴哗,本质上是让她当吴哗的身边人,姬妾。 可是吴哗將她收了之后,不仅没有碰过她,还礼遇有加。 这些日子下来,她跟林火火都比跟通真先生熟。 一开始,从万人追捧到变成道士,赵元奴自然十分失落,尤其是她以为自己能伺候吴哗,吴哗也不理她。 她心中多少有些傲气,觉得吴哗不过如此。 可是如今,见识过权力带来的光环后,她的心越发火热起来。 龙茶、丝绸绢帛,名贵珠宝———— 皇帝给吴哗的东西,几乎全是按皇家的规格赏赐,但最让五个徒儿喜出望外的。 就是亲王级別的车马仪仗。 终於不用去找李静观借车了,大家泪流满面。 不过吴哗看著宋徽宗不要钱的將好东西往他这里塞,蹙眉。 这些东西的背后,可都是民脂民膏啊。 他倒没有那么矫情,或者道德力爆表,作为一个妖道,他深知皇帝是什么德行。 他愿意对自己好,自己没必要在现在去扫他兴子。 等到一切都告一段落,君臣二人,在吴哗私人居住的院子里,坐而论道。 宋徽宗神秘一笑,给吴哗引到一个密室,打开一个门户。 “地道!” 吴哗见到这个地道,多少有些无语,通真宫里有密室,有地道他是知道的。 可是亲眼见证,还是感慨,赵佶大概就是最喜欢钻地道的皇帝了。 他pc需要钻地道,微服出巡也要,现在连找他,也需要地道? 不过吴哗倒是明白赵佶的打算,他有很多事,確实不足以为人道。 “这个地道,通往宫內,有专人把守,若未来有急事,先生可以凭此入宫i ” 这个通道是赵佶给吴哗安排的秘密入宫的通道,如果深夜宫门关闭,他可以凭藉这个地道找到吴哗。 吴曄:———— 他有点怀疑通真宫的建造,大部分时间都放在挖地道上了。 皇帝又给吴哗聊了一番,依依不捨回了皇宫。 吴哗终於清閒下来,看著眼前宏伟的宫观,百感交集。 流浪汴梁这么久,总算有了自己的“家”了。 “师父!” 等到其他宾客散去,几个徒儿自然而然聚在自己眼前。 五个人脸上洋溢的喜悦,和吴哗没有什么不同。 相反,五小对於家的渴望,可能还在他这个穿越者之上。 “师父,如今我们神霄已立,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火火作为开门大师兄,第一时间就扮演好一个管家的角色。 吴哗如今虽然收了好多“弟子”,但那是为了神霄派发展的缘故,真正核心的弟子,也就是眼前的几个。 做什么? 吴曄首先问:“陛下赏赐了我们多少钱?” “金银合万两,赏钱十万緡!” 林火火报出数字,吴哗暗自咋舌,他还是低估了一个昏君的大方。 在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生活费可能不过几十贯的时代,十万贯是什么概念? 这还只是宋徽宗一次赏给他的东西,想必未来这样的的赏赐还有更多。 皇帝还是太有钱了啊,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吴哗並没有因为赵佶对他的赏赐而高兴,反而忧心起他大手大脚的习惯。 要知道,他花的每一笔钱,都是有来歷的! 北宋的財政收入峰值也就约6000万贯,一些不好的年份还达不到这个数。 整个国家的吃穿用度,会用去很大的一部分,只有其中的很少才是皇帝能够动用的財產。 修道需要的钱粮实在太多了,尤其是为了排场,皇帝对金钱的渴望更大。 但钱从哪来,总不能是从贪官嘴巴里抢的。 那就只能与士大夫共天下,一起霍霍百姓。 別看赵佶现在看著像个明君,也有了几分人君的样子,吴哗明白,赵佶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是玉霄真王的幻象中,模仿长生大帝的情况下。 他身上有很多坏习惯,不支持他成为一个明君。 其中和道教相关,並且很难处理的问题,就是他花钱的习惯。 钱不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是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 而且官员送上的钱財,最多只是他们搜刮来的百分之三十甚至不到,大多数在层层盘剥中,成了其他官员的家產。 赵佶他现在还没意识到,他目前討厌的贪官们,才是他的財神爷。 那么,当如果財源枯竭的时候。 这个皇帝还会为了所谓的道君皇帝的形象,去约束自己的欲望吗? 吴哗想到这个问题,低头思忖起来。 这是【养成】路上的一个大麻烦,也是未来必须弥补的部分。 这其中有两条路,一条是让赵佶在明君这个系统中获得足够的正反馈,激励他朝著明君路线走。 如果走得通,这条路成本最低,但也最难。 另一条路,就是吴哗做好妖道的工作,在满足皇帝当明君的愿望之余,还要满足他贪婪的欲望。 吴哗其实有一个思路,宋朝重商,贸易发达。 如果能通过神农秘种的事,研究出一条海上贸易的路子,也许海外的资源,足够皇帝霍霍一阵子。 但海上贸易,从造船开始,怎么也要一两年以后。 所以这件事暂时不想,得给皇帝找一条来钱的路子才行。 头大,不想了! “这些钱,大多来自於百姓的血汗,民脂民膏———— 它们上边的承负有点重,咱们沾染不得———— 就將它们用在有用的地方去吧!” “师父,何为有用?” “难道是施粥,还是行善?” “胡说,师父一定想要办学,教导简体字,过玉枢宝经,弘扬大道————” “大道不是数理化吗?” 最小的徒儿玄钧话音落,马上换来其他几个师兄怒目而视。 大好日子,提那个作甚? 几个小孩哥最为知道吴哗的性子,开始了自己的猜测。 吴哗想了想,摇摇头,既然他已经是天下道首,做事最好要让道教获益才行。 但如何让天下人获益? 又能將道教利在当下的理想能有效执行———— 吴哗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那就一起来吧!” 成年人才做选择,吴哗选择全部都要。 这些钱放在通真宫,並不见得是好事,吴哗选择將他们花出去。 要怎么花,自然是沽名钓誉的花。 他可没有忘记,他最初靠近宋徽宗,是为了攫取香火救命。 如今他香火其实不缺,虽然没有特意去记,但几乎每天都有香火虚影出现。 在妖道的名声下,是眾生念头的匯聚。 但吴哗想要更多,如今已经成道首,就要好好讲名声利用起来。 “对了,这汴梁城中,种痘之术成效如何?” 吴哗身居高位久了,对於市井的事关注就少了。 种痘术的效果他不用担心,但验证开来,却需要时间。 “说起来,最近大家开始抢痘苗了!” 水生作为情报站站长,马上回答吴哗的问题。 > 第151章 污名化 第151章 污名化 疫苗和別的东西不同,它真正起效需要时间。 而且它起效並不是救活一个人,而是默默守护有种过疫苗的人。 所以吴哗宣传了种痘法之后,真正验证疫苗有没有效,需要更长的时间。 在皇帝以身作则,朝廷推广之后,也用了很长时间,老百姓才发现种痘术真的有用。 被种过牛痘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天花的情况,这点在贫民区逐渐得到验证。 要知道天花乃是与人类共存的病毒,每时每刻都会夺走人类的性命。 在確定痘苗真的有效之后,汴梁城的人才逐渐意识到这玩意能救命。 吴哗公开了种痘术,一时间在哄抢之下,痘苗一苗难求。 首先是那些发现皇帝种痘確实没事,从基层反应也確定种痘术有效的官员,开始疯狂寻找能种痘的牛和行法的道士。 古人迷信,他们並不知道吴哗经文中的咒语,其实就是一种没有用的仪式。 但这种情况下,豪门和贵族將京城附近的资源全部聚拢起来,让真正有需要的平民反而寻不到种痘的资源。 吴哗听完水生的述说,这其实並不奇怪。 在这个时代,阶级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特意去觉察的存在。 天花已经存在了许多年,其实並不需要这么多人去抢夺种痘的资源。 等到顶层那些人种完痘之后,资源会逐渐向底层扩散。 但吴曄想要做的,就是给底层开一个口子,为他们中的一批人迅速种上疫苗。 其实比起那些锦衣玉食的官员,这些人才是每天生活在天花的威胁中。 尤其是孩子。 “水生!” 吴曄吩咐道:“你去找太医局的人,就说我通真宫需要痘苗五千份!” “五千!” 水生等人大吃一惊,吴哗要这么多痘苗作甚? 吴燁要一批痘苗他们可以理解,毕竟如今通真宫多了许多人需要一些福利。 但通真宫吴哗新收的弟子,还有需要不是弟子的道士,最多也就是不到三百人。 五百份痘苗,已经足够。 “师父您是想,帮助那些没有获得痘苗的百姓?” “可是这个时间並不是好时候,若是迟上一个月,您的面子估计想要多少要多少————” 火火是最先明白吴哗想法的徒弟,她第一时间明白吴哗的想法。 既然吴哗要那么多,肯定是为了別人。 可是水生也说了因为种痘术被验证之后,如今短暂的进去了抢夺的阶段,吴曄完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蹚浑水。 因为这会让人十分为难,不像是吴哗做事的风格。 “正是因为难,所以贫道才要去为难他们————” 吴哗见几个徒儿不解,解释道:“为师何曾不知,此事並非急事? 天花都与人共存那么多年了,也不差那几天。 就算晚些种痘,贫民百姓因此死上一些人。放在这个时代让人无奈的现实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人心就是如此,本来不急的事,因为大家哄抢它就变得急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我们收买人心的时候。” 吴哗在几个徒儿面前,从不讲什么仁义道德,而是最为核心的想法。 “你师父我是什么人?道首,天下第一妖道。 咱们平日里上奉君王,下也要收买人心。 百姓之心可用,神霄派才有正能的信眾基础。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沽名钓誉的表演!” 几个徒弟脸皮还是没有吴哗厚的,他这段不要脸的对话,大家都没法接。 只有火火撇撇嘴,想反驳却没反驳。 师父从某种程度而言,说得好像也没错。 沽名钓誉,本来就是吴哗的人设。 虽然他不必如此,因为道教从来不是一个普度眾生的宗教。 从诞生开始,它就是许多利益阶层的游戏,要不是有友教竞爭,恐怕许多针对底层的动作都不会有。 换言之,吴哗其实只要伺候好那些贵人,就是一个道士的本分。 可吴哗本人却有不同的想法。 一来,他需要香火,但香火的本质其实来自於百姓念头,君王只是他提升影响力的棋子。 二来,吴哗承妖道的身份,获取如此巨大的利益,他本身也想回馈这个出身本土,但后世发展实在不怎么样的宗教。 三来,道教本身也是吴哗用来实现自己目的的平台,他必须將这个平台做大做强,改变它底层的的逻辑,才会变得好用。 但他的话说出来,却变成:“神霄派的法统,不能只依赖皇权。它能不能传承下去,还要看它在民间的基础————” 吴哗说的也是事实,神霄派和神霄雷法虽然影响了后世整个道教。 但因为和皇权绑定太过,它后来隨著宋的没落迅速没落也是事实。 几个徒儿一起翻白眼,师父真的在意过过所谓的神霄派吗? 早知道作为他核心弟子的几个人,除了大师兄,大家符法科仪都学得稀烂。 不过既然师父坚持,他们自然也会坚定不移支持吴哗。 水生带著任务去跟太医局交涉,但很快带回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 太医局的太医对於吴哗是很有好感的,藉助《痘经》,这些日子他们这些太医的出场率前所未有的高,也被宋徽宗委以重任,享受一些大权在握的感觉。 痘经和种痘术的推广,在太医局和上属机构太常寺的手里。 皇帝十分重视这件事,太医局甚至能节制道士配合自己等人。 京城的关於痘疹的资源调配,早在很早之前就完成了。 也就是说汴梁附近的病牛,大概都在他们手中。 “师父,太常寺那边表示,最多只能给咱们五百痘苗。” 水生说话的时候,还有些愤愤不平,但这个结果却並不出乎吴哗的预料。 但吴曄没想到水生给他的量这么少? “师父,他们说虽然太常寺总管,太医局执行。但这些痘苗並非只有太常寺说的算。 和剂局、惠民局还有医学那边也要分走许多痘苗。 如今京城的情况,一苗难求。 所以请您担待一些。 还有————” 水生气愤的原因,並不是求不到痘苗,而是接下来的话。 “並且他们还说,因为陛下令他们节制道士配合,所以想要徵召通真宫的道士—— 单单只是不给疫苗,吴哗也没有多想,可是太常寺这个反应就不正常了。 痘经中需要道士配合的部分,本来並不需要一定是道士。官方为了表示郑重,也是为了提高道教的形象,所以调了很多道士配合。 正常情况下大家遇著这种能提升名誉的事肯定是是乐意的,但愿意的这部分道士,已经足以让官方满足。 通真宫是什么地方,是吴哗的私產,是道首的道场。 来通真宫要人,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挑衅了。 但人家偏偏说得冠冕堂皇,这又没法说理。 吴哗敏锐的感觉到,他又要被针对了。 “东太乙宫都没去要人,却来找我们通真宫要,人家分明是针对咱们!” 吴哗这么多年一直深居浅出,都是水生帮忙打理外边的事情,水生年纪虽然小,可心思一点都不比那些人差。 他能隱约感觉到太常寺的针对,所以很是不满。 “那你怎么回答?” 吴曄追问道,水生回答:“我说我要请示师父,才能决定!” “师父,这是为什么呢?” 火火聪明,却对政治不太了解,她询问,吴哗思索。 过一会他笑道:“大抵还是礼部那些事,人家嫌咱们太狠了!” “咱们不是帮他们说情了嘛?” “贫道估计,人家是忌惮咱们的影响力咯!” 一旦被针对,吴哗心里的雷达马上启动,他稍微思索一番,大概就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从梁师成那天的目光,再到最近林灵素很少出现,再到那天他看蔡京,童贯等人的表现。 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和宋徽宗凉亭论政,虽然避开了很多人的隔墙有耳。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吴哗在那些朝堂事件中出现的频率,迟早会被某些大人物重视。 就算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是自己影响的,只要他能影响皇帝本身,又不愿意纳入某个体系。 那么,自己被人针对,也在情理之中。 “师父,有证据吗?” 林火火沉声问道,吴哗摇摇头,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 可是想要验证这件事十分简单,那就是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做? “对了,痘苗,最近是不是有人在卖?” 一旦一个东西进入紧俏的阶段,黑市交易必然隨之而来。 牛痘的痘苗主要產生於牛,虽然刚刚种上牛痘的人其实也可以作为疫苗的载体,但吴哗並没有在痘经中体现出来。 所以如今汴梁附近,病牛会成为一种资源。 水生闻言一愣,他赶紧出去打听,回来给吴哗一个准確的答案。 没错,最近果然,有人在汴梁范围內,炒作痘苗。 神仙之术,永绝痘疹。 吴哗虽然將种痘的方法传播出去,却还是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人能炒作痘苗? “呵呵呵————” 吴哗突然明白对方想要怎么操作,用来对付自己了。 士大夫们想要整一个人,必须是从污名化开始。 第152章 什么钱都敢赚啊 第152章 什么钱都敢赚啊 牛痘之术,並不是一个值得操作的商品。 因为病牛,並不具备稀缺性。 可是为何本不应该炒作起来的痘苗却在汴梁开始被炒作起来,这大概和宋徽宗的推波助澜有关。 种痘术正常在民间流传,以古人信息闭塞的程度,也许需要几年,十年甚至几十年,才会逐渐接受和利用这个方法,去解决天花的问题。 可吴哗假借道术,又在皇帝亲自命令太医局推广的情况下,这等於官方背书,提前去消化了这个消息。 百姓和地主贵族们在短时间內知道了天花可灭,可预防。 自然都会寻找种痘的办法。 而一开始,朝廷就控制了汴梁周围的病牛资源,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资源已经形成一定范围的垄断。 垄断带来的稀缺性,和一些有钱的贵族商贾家庭想要儘快获得痘苗的焦虑,共同推动了这场荒唐的哄抢。 在吴曄解释之后,林火火等人变得十分无语。 这真的有必要吗? “焦虑是一种情绪,是不理智的! 你们已经种了痘苗,自然理解不了,可对於不缺钱的人而言,这种焦虑是正常的。 因为上至帝王,下至贫民。哪一家人没有死在痘疹里的老人和孩子? 他们晚接种一天,也许就会因为感染而死亡! 这种焦虑被放大,变成哄抢也不奇怪!” “可是师父,既然痘苗稀缺造成了垄断,那谁会製造稀缺,以此谋利呢?” 林火火马上明白吴哗的示意,提出自己的疑问,但不用吴哗回答,她已经想明白了。 “你是说,太医局,不对,太常寺————” “或者,整个体系!” 吴曄呵呵笑起来,太医局和太常寺,属於礼部,当然,在宋徽宗在位期间,太常寺有过短暂的独立,但大体还是属於这个系统。 可太医局到太常寺的这条体系,还不是推广疫苗链条中的全部。 负责为皇室服务的殿中省尚药局,皇帝特设的隶属於国子监的医学,还有隶属於太府寺的两个药局,都是参与者。 甚至,官府徵召的某些道士,也在这个体系之內。 只是水生的一场问询,吴哗隱约就感受到了一条官员自发形成的利益垄断链条。 这链条剥夺了平民百姓早日接种痘苗的权利,却將痘苗以商品的方式售卖出去。 他给气笑了,这也能行? 就在皇帝刚刚杀了那么多人,还流放了两个尚书的当口,还有人顶风作案。 不过吴哗转念一想,也就理解了。 古代可没有反腐倡廉这些东西,皇帝自己本身就是腐败这条体系下的最大获益者之一,宋徽宗一朝这些年形成的劣习,早就积重难返。 也许在某些人眼里,利用权力赚点钱,又不是动国库的银子,压根不算贪。 想通此节之后,吴哗对於这些人的操作手法,就已经明了了。 大抵是某些人,想要利用焦虑,发一笔財。 这种事他本身也懒得管,只要不妨碍自己的利益。 “你们跟我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兜售!” 师徒几人,换了一身衣服,出去逛街去了。 吴哗没有选择道观里的马车,而是租了一辆。 马车缓缓行过闹市,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是当车马路过太常寺。 吴哗看到了许多贫民正在排队接种。 这是宋徽宗命人设置的接种点,在痘苗还不確定有效的时候,就算是免费百姓也没有几个人愿意接种。 第一是因为贫民不作不食,来接种排队,意味著会浪费掉大量的工作时间,导致自己今天饿肚子,从而陷入恶性循环。 二来是当时疫苗效果不显,也没有人愿意相信疫苗的效果。 可在最近,神药,奇药的宣传,放大了人们对於死亡和天花的焦虑。 能从痘苗上获得的收益,大过工作带来的收益之后,许多人开始排队起来。 “这痘苗真有效啊!” 吴哗看似无意,用分寧县的口音询问赶车的车夫。车夫看他用外地口音,笑笑:“您大概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这痘苗的妙处吧?” “怎么说?” 吴哗眉毛一挑,露出倾听之色。 “这痘苗乃是道相爷吴道长求雨,老天爷赐下的神书所传,传言只要从牛身上取下痘浆,交给道士念咒语,將痘苗种入身体。 大概十几天后,这辈子都不会被痘疹所害。 这可是好东西啊,是老天体恤陛下爱民如子,才降下的福报。” “真有那么神奇吗?” 吴哗询问道。 “那可不,以前陛下推广,咱们不行,现在想要排个队,可就难了!” “为何这么说?” “客人您有所不知!” 车夫好不容易找个愿意聊天的,分享欲十足。 他在吴哗等人面前,开始秀起汴梁本地老炮的优越感。 “想说这痘苗吧,经书中说只要如法行使,就能免除痘疹,一开始大家都不信,有钱的老爷们都等著咱们这些穷人去试,可咱们这些穷人哪有时间去给他们试毒。 所以一开始太常寺可是门可罗雀,还是那些官员为了给皇帝一些交代,强行让一些人来钟痘。 当时咱们可觉得那些人是倒霉蛋,有些人种痘之后,回去还病了几天。 这一来一去,损失了不知道多少工钱,饿了几天肚子。 可是后来大家发现不对劲————” 车夫说故事的本事不错,还知道吊胃口。吴曄很配合:“怎么不对劲了?” “就是大伙发现啊,那些种过痘的人,真的不会发痘疹。 就说李老三吧,他们住的那个地方,其实前阵子发过痘疹。 他邻居都死了,就他一家人好好的————” 天花病毒一直和人类共存,因为许多人已经是经歷过天花的缘故,有一些天然的隔离墙存在。 天花病毒並不是每一年都会大爆发,可是在贫民区,小规模的爆发一直没有停过。 车夫说的就是一个小爆发的例子,也从这些例子中,佐证了痘苗的效果。 当这样的事情发酵之后,官方也收到了足够的回馈。 於是乎,在合適的时间,合適的地点,汴梁城的痘苗突然迎来了一个需求爆发。 就在这个关口,许多敏锐的官员,开始看到了其中的需求和利益。 “您看外边这些人,都是最近爆发痘疹,觉得恐慌所以带著孩子来接种的。 但这些狗东西,也配种痘? 老子排队都排不上,何况是他们!” 车夫毫不掩饰对比他更下层的百姓的鄙夷,並且讥讽道:“以前是官老爷们求都求不来他们种痘,现在痘苗贵了,可不是他们配用的东西。” “这位————老汉,那你可知道,如今要怎么搞到痘苗?” 他见车夫带著疑惑的目光,吴哗解释道:“您看我到处行商,见多了瘟疫之事,也想获一个保命的手段!” 听闻吴哗主动开口,那赶车的老汉马上咧嘴笑:“客官想要,自然好说,不瞒您说,这汴梁城中的痘苗,如今的流向,就是您这种客人! 您要是想要,我可以给您介绍门路。” “好说!” 吴哗从袖口中掏出几个铜钱,递给老汉。老汉咧嘴笑,露出里边已经没有几口的烂牙! “最近风声紧,想要痘苗,最好去御街廊下市场找胡三爷,他手里有痘苗的凭证,您拿著这个可以直接来太常寺种痘,老汉不白收您的钱,可给您说好了。 这痘苗哄抢,如今市场上龙蛇混杂,许多人就算花了钱,可得不到真东西。 您找胡三爷,给您的保准是真痘苗,他姐姐可是给太常寺某位老爷当妾,保准有效————” “那若我大量购买?” 吴曄似笑非笑。 “您还想当二道贩啊,这东西可出不了汴梁,不久就无效了! 不过您要是真的想要多,胡三爷那里应该有,不过老汉提醒您,东西一多,咱也不敢保证三爷会不会掺东西!” 痘苗的保存很不容易,有牛痘的病牛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病著。 没有官方的资源调动,別人很难找到靠谱的痘苗,市面上许多號称有痘苗的,也是鱼龙混杂。 在车夫老汉的解说下,吴哗也大致明白了这么多痘苗去了哪? 其实说白了,除了有权有势的人家,市场上的主要购买者,就是商人。 宋商品贸易繁华,汴梁城更是聚集了大量的商人。 他们没有权势去搞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但却有钱能买到。 官员截下资源,卖给商人,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还有一些商人见有利可图,也如吴哗一般,想要当个二道贩子。 一个小小的痘苗,却变成渔利的工具,吴哗在无奈感慨的时候,心中大概有了想法。 “请老汉引路!” 他又塞了几个铜板给车夫老汉,得了钱的车夫,马上带著他们绕过太常寺,朝著御街附近的廊下市场去! “你要买痘苗,三千苗?” 一刻钟后,吴哗带著水生,已经出现在一个看似泼皮模样的中年人面前。 对方狐疑地打量吴哗,眼前人位面也太过年轻了。 年轻到,他觉得对方是来找茬的。 直到吴曄让水生,从车里搬下来一些緡钱。 第153章 文人的笔,杀人的刀 第153章 文人的笔,杀人的刀 “你要这么多痘苗做什么?” 看在钱的份上,胡三爷放鬆下来,他挤出一些笑容,再次打量吴哗。 吴哗左看右看,都不像是一个商人。 他身上少了几分市井的气息,却多了一些出尘的味道。 “你怕不是商人吧?” 胡三爷眼睛眯成一条线,试探,询问。 吴曄闻言,笑道:“被三爷看穿了,其实我是道士!” “道士!” 三爷恍然大悟,他说吴哗身上的气质怎么这么奇怪,原来是道士。 “请三爷原谅贫道隱瞒身份,实在是有些钱,贫道想赚,但又不好明目张胆的赚!” 吴哗露出一副您懂得的表情,胡三爷哈哈大笑。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利益盛宴,链条上有许多人在分食。 道士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员,甚至是十分重要的一员。 虽然,他们大部分並没有分到多少好处,可是架不住有些聪明人,选择了更好的玩法,那就是自己去找痘苗,然后在道观兜售。 “可有证明?” 胡三爷还是十分警惕,吴哗想了一下。他身上还真有一些证明,是他手里还没发给別人的度牒,吴哗回头,朝著林火火使了一个眼色。 大徒弟会意,从中拿出一个度牒。 “玄道长!” 胡三爷仔细看过吴哗签发的度牒,是礼部出品没错。 他家里人就是太常寺的,对於这些东西十分熟悉。 確定吴哗的身份之后,对方逐渐放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我师父想要一批痘苗,然后自己种痘———— 他有自己常来往的缘主,所以————” 吴哗三言两语,给胡三爷说了一些自己的【故事】。故事逻辑十分合理,加上度牒的背书,对方很快相信。 “三千苗,那可不容易啊,你这点钱不够!” 胡三爷摸著吴哗带来的钱,似笑非笑:“如今市价,四贯钱一苗,但老弟你要的多的话,我可以做主给你两贯钱一苗,你看如何?” “两贯钱!” 吴曄倒吸一口气,他料到这些狗官会抬高物价,却没想到会这么高。 这个价格,一般的百姓还真买不起,要知道一贯钱按照官方的换算,大约等於770文,但这个兑换比例並不能反映市场上铜钱真正的价值。 一贯钱等於1000文钱大概是合理的。 这些傢伙只是从牛身上取下痘浆,就能卖一贯钱,可想而知其中利润多丰厚。 当然,这大概是不理性的情况下价格最高的时段,隨著时间推移,这个价格一定会稳步下跌的。 可就算如此,吴哗也被他们的胆子惊呆了。 这样的暴利,大概在美国卖酒的黑帮和在南美卖d的毒梟都没见过。 吴曄只是愣了一秒,笑:“六千贯钱么?” “不能便宜点么?” “小道长,您要便宜的痘苗不是不行,而是您敢用吗? 既然您敢为您的缘主出头,想来也要维护好跟他们的关係。 外边便宜的痘苗也有,但里边加了什么东西,可就不好说了1 至少我的东西,我敢保证是真的!” “三爷这么自信?” “我姐夫乃是太常寺卿,你觉得我没有把握?” “这太常寺,能保证汴梁周围的货源供应吗,如果我缘主另有渠道弄到痘苗,贫道这些东西可要砸在手里!” “道长放心,现在汴梁城,只要有一头牛打了喷嚏,他都是官家的,要是有人敢私藏,兄弟们手中的刀剑,也是无眼的!” 胡三爷面带杀意,信誓旦旦给吴哗保证。 吴哗做出放心的表情,又问:“何日能够交货?” “三千苗,怕道长你一天用不完,你若想要隨时可以隨时取用,最快一天,可以给你三千苗,若你执意要一天內用完,三千苗也可一併给你!” 三千痘苗,一天出货。 这背后的组织能力,已经达到逆天的程度。 吴哗呵呵笑,掏出一张交子。 交子上的票额,已经足够支付这笔费用。 “兄弟爽快!你准备怎么交货?” “还请胡爷给我一个凭证,我去跟那些缘主说好,再做打算!” “好好好,目前这市面上的痘苗卖四贯钱不成问题,如果小道友做得好,五六贯钱也不是不可以————” 胡爷嘿嘿一笑,按照吴哗的要求,给他开了一个凭证。 钱拿了,一切都好说。 吴哗也没將这六千贯钱放在眼里,转身就走。 “师父,咱们不去找他们麻烦,身为太常寺的官员,却將资源垄断之后,谋取私利————” 水生年纪小,所以义愤填膺。 可吴哗却带著笑容,又回到太常寺。 这次他亲自来,太常寺的少卿之一接待了吴哗。 “通真先生,真没有了! 这陛下让我们为百姓种痘,朝廷也要承担巨大的压力。 您这一开口就五千苗,哪来呀,除非您从百姓那里剋扣一些,方便先生————” 这位少卿见到吴曄,就开始倒苦水。 不正常,不正常———— 吴哗看他的语气和態度,明显能感觉到其中的猫腻。 “那就不用了,贫道就是想著通真宫初建,想拿一些痘苗,为百姓种痘,一来让那些徒儿熟悉熟悉痘经,未来贫道好派他们出去云游,济度眾生!” 吴曄的理由冠冕堂皇,那少卿大手一挥:“既然先生都说了,那本官怎么也要支持一番,毕竟没您也没有痘苗这件事,我就做主———— 给您匀出一千苗!” 若不是在黑市上轻鬆买了三千苗,吴哗等人还真当这痘苗不好找。 他没有看破,只是说明日里找人拿。 然后就离开太常寺。 “陈大人,这通真先生多拿五百苗,咱们损失多少啊————” “损失没事,就怕他不拿!” “你们回头告诉外边排队的穷鬼,就说他们的痘苗被通真宫的道士拿走了!” 陈少卿等安排好一切,满意转身,去自己办公区去了。 他打开奏状,开始给皇帝告状! “通真先生吴哗,仗势欺人,以夺百姓痘苗份额,以全自身利益————” 读书人手中的笔,想要针对某个人的时候,怎么写都行。 一番奋笔疾书,一篇弹劾吴哗的文章已经写成。 几乎同样的时间,汴梁城內,许多官员以各种理由,都在找通真宫的麻烦。 翌日。 赵佶的书桌上,多了许多奏状,他打开一看。 都是关於吴哗的。 说吴曄道心不净,才会收下皇帝赏赐的美女。 有人还將祖训拿出来,说皇帝和吴哗都不是好东西,公然违背祖训。 那言辞之犀利,让赵佶冷哼不已。 他是一个经不起批评的人,从来都是———— 这几个言官,被他默默记载心里,只等船造好———— 接下来的一份奏状,还是关於吴哗的。 皇帝皱眉,隱约感觉吴哗似乎捅了某个篓子。 “索痘苗,以谋私利?” 宋徽宗看到这篇奏状,冷笑不已,他们是不知道自己赏给吴哗多少钱吗? 怎么还能写出如此荒唐的文章。 不过想起痘苗的事,皇帝也记起来他他的这件政绩。 因为痘苗的好处,需要时间去验证的缘故,其实赵佶早就忘了推广牛痘的事。 他只是將自己的儿子们,还有关心的人,种上痘种,保证他们没事就好。 在百姓中推广的事,因为没有足够的情绪价值,他此时才想起。 太常寺为汴梁百姓推广痘苗,本就是吴哗建议,皇帝执行的是,说吴哗以痘苗中饱私囊,赵佶不信。 他隨手叫来太监,將这几份奏状抄下来,然后给吴哗送去。 赵佶不知道,他这种行为,惹得多少人眼红,也染多少人忌惮。 君臣之间如此的信任,已经是一个道士至高的荣耀。 但赵佶这种行为,本身也是不恰当的,或者说,是不守规矩的。 奏状很快被人送到通真宫,送到吴哗手中。 那份不重的奏状,却让吴哗感觉到无比烫手,他哭笑不得,皇帝做这事的时候就没过脑子吗? 这不是信任他,这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鸭。 打开奏状,里边的內容,果然不出吴哗所料,吴哗心里的某些想法,也得到验证。 这么多的奏状,还有各种理由的告发。 本身就代表著一件事,那就是文官集团开始对他的行为,进行了口诛笔伐。 吴曄从得宠到今天,也不是没有受过这种待遇,但以前不会集中,一起爆发。 这就是文人的手段,他们以手中的笔,化成杀人的刀,开始割著吴哗的皮肉。 吴哗看似金刚不坏,深得皇帝信任。 但这种持续的弹劾,等的就是吴哗脆弱的瞬间,一击必杀。 他的对手们一旦针对起来,一定有足够的耐心,去让吴哗看清楚这些手段后,吴哗反而笑了。 他將手中奏状,放在火力烧掉。 吴哗此时確认无疑,他想要在皇帝背后阴搓搓的出招,大概是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就更光明正大一些吧。 “火火,水生————” 吴哗喊著两位徒儿的名字,然后吩咐几个徒儿,准备提取痘苗。 然后通真宫发出一个消息,就是为了回馈圣恩,所以將免费为数千位平民百姓种痘苗。 以目前汴梁城痘苗的稀缺度,一口气放出几千疫苗。 通真宫真拿出几千苗免费种痘,恐怕会在汴梁城,引起不小的风波。 第154章 他的痘苗哪来的 第154章 他的痘苗哪来的 “太师,御史台的人已经在弹劾吴哗畜养姬妾,道根不净!” “太师,翰林院的陈大人,以通真宫男女混居,弹劾到陛下那边去了!” “太师,吴曄去太常寺索取痘苗,被太常寺少卿陈大人告了一状,与民爭利,非高道也————” “太师,如今民间的舆论,已经发酵了!” 太师府,蔡京接收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都是关於一个人的。 在某种默契下,属於文官集团的圈子,突然发动了一场针对通真先生吴哗的道德审判。 人们拿出放大镜,开始分析吴哗的一举一动。 各种各样的消息,都举报到皇帝面前去。 皇帝自然信任吴哗,不为所动,但这也早就在许多人的预料之中。 所谓弹劾,举报,无非就是藉助舆论的优势,將吴哗的名声长期打压住罢了这种打压,是体系在確定吴哗是敌人后,在体系內的官员对於敌人的本能反应,他们不需要特意去找能让吴哗的弱点,但只要发现就会自动检举,揭发,污名———— 读书人最强大的手段是什么? 就是利用手中的笔,一点点將一个人的声望瓦解,最后將他打入尘埃的过程。 这样的抹黑,打压和污名化,就连皇帝也未必能扛得住。 蔡京对这一套手段,已经习以为常,他也不指望吴哗能在短时间內被人扳倒,这方法的作用在於,只要吴哗和宋徽宗產生哪怕一点的裂隙。 今天的抹黑打压,未来一定会被用得著。 他还注意到梁师成送来的一个细节,就是宋徽宗居然將太常寺,御史台举报吴哗的奏状抄送一份送给吴哗。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道士干政】的污点,可以让人大书特书一番。 但这也证明了一点,那就是吴哗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真的很高很高,也不知道这次的脏水,是否能真的影响到对方。 道士的弱点在哪,就在他们身上的光环,能否被皇帝窥破。 皇帝对道士的崇拜,是建立在不理性的情况下,尤其是宋徽宗,对吴哗的崇拜已经算是盲目。 可越是盲目信任,他对吴哗的看法就越不理性,或者说,带著神性。 神,是不能犯错的。 这就是吴哗的弱点。 “他不是自詡济度眾生,那就让他跟百姓离心,以民心反噬!” 蔡京淡淡吩咐手下,所谓民心———— 在民智未开,那些不开化的愚民的信息渠道全部掌控在某些人手里的时候,能够操弄舆论的人,就代表著民心。 民心,从来不在百姓。 而是在士大夫手里。 汴梁城,痘苗的价格在未来的几天,不降反增。 这古怪的反弹,惹得许多人抱怨不已,而且城內,还流传著一个消息,那就是通真宫的通真先生,以权势压人,將本来应该属於老百姓的痘苗,拿去谋私利。 吴曄在民间的形象,属於传奇一般的人物。 虽然和老百姓距离很远,但总体而言名声还是不错,但舆论的发酵,很快影响了一部分人的想法。 尤其是,那些牺牲自己工作的时间,带著孩子辛苦排队的百姓,一时间怨愤不已。 此时,就连皇宫中,通过高俅,皇帝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舆论的发酵,一如吴哗所料。 他此时正在跟胡三爷確定痘苗———— 痘苗不可能一次性给吴哗,主要涉及一个保存的问题。 吴哗安排好之后,又去太常寺领取属於自己的痘苗。 紧接著,他就让人对外宣布,通真宫將为百姓免费接种痘苗———— 这个消息被宣扬出去后,满城震惊。 通真宫在哪,这是老百姓们第一时间想到的问题,因为作为吴哗的道场,这座道观平日里是很难跟普通百姓產生牵连。 然后就是,关於这个消息的真实性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怎么去。 但百姓们的疑问,很快得到解决,因为他们看到一些车马,在御街等街道上走著,敲锣打鼓,大声宣扬。 “诸位父老乡亲,施主,我师父乃是陛下亲封金门羽客,通真先生,因感念陛下仁德,得上苍赐下种痘之法,为解救苍生。 师父决定追隨陛下之圣德,特意寻得一批痘苗,免费为百姓接种! 接种者,从此不受痘疹侵害。 平民百姓优先,先到先得————” 水生,还有其他通真宫的道人,在大街上尽情的宣传通真宫的讯息,连带著地址,什么东西,都说得清清楚楚。 汴梁城哪有见过这种手段,平日里的道观高高在上,爱来不来。 虽然都说济度眾生,可大家都不渡无元之人。 “真的吗,通真宫,怎么听著熟悉?” “等等,最近不是流传通真先生从太常寺抢了一千痘苗,以谋私利吗?” “走,去看看!” 汴梁城的老百姓,很快就知道了通真宫会免费给大家接种痘苗。 种痘这种事,本来对於平民百姓而言並不是急事,可是在某些人的操作下,焦虑逐渐蔓延在所有人心里。 连带著底层的百姓,也跟著焦急起来。 可是一般人压根拿不到痘苗,太常寺,太医局那边,都是每天放出很少的痘苗,应付宫里的检查。 听说通真宫放痘苗,许多人第一时间赶往通真宫。 一开始大家还不信,等到到了通真宫门口,发现宫观里的道士,真的摆出摊位,准备为大家接种。 吴哗为了这次活动,也是下足了苦功。 他花了大价钱买了大量的病况,用来保存痘苗。 这些细节,都是痘经里后来补充的,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最先赶过来的,是一些汴梁城的商人,他们第一时间占据了队伍的前列。 可是他们很快被礼貌的请出去,通真宫的道士明確了他们的標准,就是以贫民优先,买不起痘苗的人,成为最被照顾的人。 开始那些商人骂骂咧咧,道士们不管,等到开始有平民靠近的时候,他们的声音逐渐弱下来。 “通真先生到了!” “师父!” 吴哗穿著一件青色的道袍,从道观里走出来。 那些贫民看见他,纷纷跪下来。 走到通真宫门口,他们已经確定吴哗並不是作秀,这位道人本来以神通在民间闻名,隨著他的出现,一切谣言已经消散在风中。 跟吴哗一起过来的,还有后边弟子们忙碌的身影,热气腾腾的炊饼,被徒弟们扛过来。 吴曄走到前边,看著有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他喊了一句:“乡亲们好!” 没有叫施主,而是乡亲们。 他简单的一句话,瞬间拉近了眾人的距离。 “道长好!” 大家七嘴八舌,给吴哗打招呼,吴曄开门见山说:“前些日子去太常寺,给弟子们討要一些痘苗,才知道这京城里痘苗紧缺,百姓求而不得。 贫道不才,也跟陛下一起感受过天恩慈悲,想要效法天道。 所以这些痘苗就暂时不给观里人用了,先平给诸位老乡! 东西少,诸位要是轮不上也別怪贫道啊!” 他就如邻家的孩子一般,跟大家嘮著家常,吴曄虽然是江西人,可这时候河南话说得也不错。 那些平民百姓,何曾见过这样的道长,大家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起来。 “道长慈悲嘞————” “道长慈悲!” 百姓们感恩戴德,纷纷称讚吴哗。 那些炊饼被架在桌子上,吴哗继续道:“俺也知道,很多老乡为了孩子,来这边排队耽误了手里的活计,大家不要担心,等种完痘苗,回头领一些炊饼回去,多领一点,多吃几天————” 他这番话下去,很多百姓的眼泪便是止不住落下来。 吴哗不但考虑到了他们种痘的问题,连带著他们的苦难也被觉知。 这种发自內心的认同感,深深打动了许多人。 “道长慈悲!” 类似的声音不绝於耳,吴哗亲自上阵,教导徒弟们怎么帮人种痘。 这虽然並不是一个难活,却有许多技术细节。 吴哗在给老乡们种痘的同时,还给他们祝福可能会出现的发烧的情况。 “要是发烧没气力干活,记得过来领炊饼吃————” “道长,您破费了!” “没事大爷,皇帝赏赐了贫道很多钱,贫道拿出来给大家做点事,也等於陛下给大伙发福利了!”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赵佶因为居养院事件,在民间的声望正是最高的时候,此时吴哗提起皇帝的恩德,老百姓们自然感恩戴德。 这场突如其来的免费种痘事件,处理得十分完美。 纵然一开始有几个想要占便宜的商人心存不满,但很快被吴哗的做派压下来。 纵然沽名钓誉,但君子论跡不论心。 人群中,还有一些有心人,正在看著吴哗的表演。 “大人,一千苗,真的一个不留,全部发下去了!” “小的数了一下,不仅仅一千苗,通真宫种下去的痘苗,足足有一千二百多!” “不对呀,太常寺的痘苗只有可能剋扣,不可能给多!” “这大概是,他从別的地方买的吧!” 下人想到了一个可能,低声道:“咱们这边不是有人———— 这位通真先生,大抵是从市面上卖苗,为百姓接种了!” 闻言,一直倾听的大人神色动容,外边的痘苗是什么价格,他这个官员如何不知? 自费购买,然后给百姓用。 关键是吴哗半句话都不提这件事,也没有任何邀功的想法。 他再看那边跟百姓打得火热的吴哗,眼神登时不一样了。 在许多人的渲染下,吴哗早就成为一个妖道,但他在看来。 他跟圣人也差不远了。 就在这位大人想从吴曄身上看到一些什么的时候,对面的吴曄抬起后,似乎不经意朝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位大人瞬间想逃,但想到自己目前卑微的身份,对方似乎也不该认识自己? 他强忍衝动,果然吴曄只是不经意,他很快又投入跟百姓们打成一片的火热中。 第155章 赖帐?带皇帝討债去 第155章 赖帐?带皇帝討债去 “吴曄还在放苗?” “他的痘苗哪来的?” 通真宫的一举一动,本来都在那些諫官注视之中。 翌日,吴哗继续为百姓种痘,朝中已经有很多人坐不住了。 都说通真先生吴哗仗势欺人,以势压人將痘苗中饱私囊,以谋私利。 可是吴哗第一天就放出一千多多痘苗,第二天居然还有。 这一天时间,已经足以將所有的谣言粉碎,並且將吴哗这位道教道首的名声,提高到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步。 他不但种痘,还考虑到百姓的苦处,为百姓施食。 不是灾年之时那寡淡的白粥,而是能让人吃饱的炊饼。 一时间吴先生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汴梁。 汴梁城的痘苗垄断,本来只是一个【小生意】,这么多免费的东西出来,直接衝掉了不少人的焦虑。 连带著那些盗卖痘苗的人,利益受损不说。 放在太常寺中,那些参与的官员都嚇得半死。 太常寺,少卿陈大人,在房间里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 吴哗昨天一天放出去的痘苗,比太常寺放出去三天都还要多。 但就算如此也没事,但是吴哗的痘苗到底从哪来的? “陈大人,是您家里人的生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终於有知情人告诉陈大人事情的真相,他一听,差点昏过去。 “赶紧通知那个畜生,不能再卖了————” 知道是自己家后院起火,老陈气得捂著胸口,赶紧让下人通知去。 此时,通真宫。 门口依然大排长龙。 “师父,今天的痘苗要用完了————” 老百姓的热情,远超吴哗的想像,连带著痘苗都紧缺起来。 吴曄道:“去通知胡三供货吧————” “咱们定了四千苗,应该能解决汴梁城的燃眉之急。” “也应该能將痘苗的价格,打下来!” 有时候,哄抢並不是因为稀缺,而是人为的製造焦虑。 吴哗一口气放出这么多的痘苗,无形中已经將这种焦虑打破,他估摸著城中想著靠痘苗来赚一笔的很多二道贩,这次要恨死他了。 但吴哗做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看著水生远去,他玩味一笑。 此时,林火火一路小跑著,贴在吴哗耳边说起话来。 吴哗眉头一挑,转身回了通真宫,却见赵佶摇著扇子,风度翩翩。 他怎么来了,来的正好! 吴哗看到皇帝的瞬间,呵呵一笑,他走过去,躬身作揖。 “臣,见过官家!” “先生,朕听说你又干了件了不得的事!” 赵佶有高俅通报,早就在宫里吃了一天瓜,他知道吴哗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只想看看他如何破局。 皇帝心里推演了吴曄几种应对的方法,但唯独没想到吴哗居然会搞出这么一出。 別人说他以势欺人,但他转手一分不去,將自己仗势欺人的东西,全部送给平民。 而且半点不居功,全部把功劳让给自己。 皇帝憋了一天,今天迫不及待来享受自己的“成果”! “若陛下说的是门口的事,那臣不敢居功,臣本来只是觉得,陛下赏赐臣这么多,臣也用不上。 所以寻思著,要不推广痘苗,顺便施粥放饭,泽润苍生。 只是臣也没想到,这汴梁痘苗如此紧缺,所以又去外边买了些————” 他话音未落,赵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买,什么买? 太常寺这边不是跟朕说,他们已经向民间徵集病牛,统一为百姓种痘? 还有谁能卖那么多的痘苗,先生昨日种出去的痘苗,朕就觉得不对劲了,你说说,你的痘苗哪来的?” 果然吴哗话音落,赵佶跟吃了枪药一样,明显赵佶怒了。 高俅本来在一边赔笑,此时笑容也僵在脸上。 通真先生真不是故意的,怎么他隨便两句话就能点了皇帝的情绪? 吴曄此时,做出一副犹豫的表情,赵佶命令道:“先生赶紧说!” “陛下,臣是从一个市井泼皮那里,得来的渠道,至於他的痘苗从何而来,贫道並不確认。 不过根据贫道这阵子打听,市面上確实有痘苗买卖。 贫道以二贯钱一苗买入,如果愿意的话,放在市面上可以卖四贯钱,甚至五贯钱————” 他也不再隱瞒,將自己所见,所闻,都告诉皇帝。 此时赵佶脸上,已经布满了怒气。 他杀居养院的刀还没擦乾净,居然还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若是在別地也就算了,可是种痘之事,同样也是他养功德的领域。 坏他功德,就是皇帝最为在意的地方,而且出现在太常寺。 “礼部的人,没杀乾净!” 赵佶当皇帝这些年,凭他心意,朝廷的机构变更十分频繁,太常寺有时候属於礼部,有时候又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大多数的时候,大家都將太常寺当成礼部的体系。 礼部,又是礼部———— “陛下,不如咱们去前边看看?” 吴哗打断了赵佶愤怒的思绪,总算將他拉回现实。 他寒著脸,默默頷首。 在吴哗的带领下,走到宫观门口。 通真宫本来並不是一个面向大眾的道观,但门口此时车水马龙。 赵佶看到了许多衣衫槛褸的人,排著长龙,等著接种痘苗。 另外一边,同样的人,在种完痘苗之后,开始排队领吃的。 那一个个粗製的炊饼,被装起来,送到百姓手中。 “陛下天恩!” 百姓们接过炊饼,都会自发的感谢皇帝。 这发自內心的感恩,让赵佶有种別样的温软感,但这些百姓在眼前,又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因为他们的存在,同样让赵佶意识到,自己並没有管好这个天下。 “如今痘苗还有一百多,但这队伍看起来,还有五六百人————” “这些日子,有些人为了食物,也为了种痘,晚上都不回去。” “臣跟高大人和巡检司打过招呼,就让他们暂时如此————” 吴曄给皇帝介绍他自己组织的这场临时的活动,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皇帝有些错愕,他没想到通真先生居然有执政的本事,要知道管理才能,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种稀缺的能力。 吴哗在皇帝面前,小小的秀了一把他的能力。 “先生全才啊!” 皇帝由衷讚嘆,他初时宠幸吴曄,只是因为大家在政治上能互相利用,后来被吴曄忽悠,他对吴哗的神通和前世经歷深信不疑。 如今吴哗展现出来的能力,越发跟他所言印证。 吴曄上辈子,可是总摄雷庭使相·九天侍宸,这样的人能没有能力吗? “陛下谬讚了,不过总算不辱使命,臣这番行动下来,汴梁城的痘苗价格,应该能下去一些了!” 就在赵佶的怒火,因为听到痘苗买卖而重新燃起的时候。 水生从远处跑来,一路小跑到吴哗面前。 他认出皇帝,正要行礼,赵佶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別动。 水生转身作揖,朝著赵佶行礼,然后带著焦急之色道:“师父,咱们的货,胡三不给了————” “怎么?” 吴哗挑起眉头,却没有太多的惊讶,他闹得汴梁城沸沸扬扬的,若是太常寺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那才是不正常。 所以胡三已经接到通知,不给自己供货了吗? 其实想也知道,当太常寺那位陈少卿知道自己居然在他的人那里进货,估计早就嚇破了胆子。 双方本来无仇无怨,可是那位写了一本奏状告自己以势压人,以权谋私,那自己就要好好跟他算帐了。 “他说要將银钱退给咱们,生意不做了?” “不做了,可是觉得这痘苗奇货可居,要提价?” 吴哗揣著明白装糊涂,只是给赵佶演戏。 “师父,不是,是他们知道咱们是通真宫的人,就不敢卖了,那胡三爷还说您骗了他————” “为何通真宫的人,他就不敢卖?” 赵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水生心直口快:“官家,因为胡三爷,是陈少卿他们家妾室的弟弟!” “好胆!” 赵佶闻言,勃然大怒。 他刚才已是压著心头火,去跟吴哗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吴哗三言两语,赵佶也勾勒出事情的大概真相。 大抵是痘苗变得紧缺之后,太常寺,太医局的某些人,利用手中的权柄,去垄断了痘苗的来源。 然后將痘苗都交给自己身边人去经营,获取私利。 而太常寺这边,只用了很少的一部分,用来跟皇帝交差。 这些利益,自然被利益链条上的人给瓜分了。 又是一个以权谋私的案子,但主事的大理寺少卿,居然还倒打吴哗一耙。 这样的人,他赵佶不杀,还有谁能杀? 对於这件事本身,赵佶其实並无居养院那般生气,因为他当初推广痘苗的时候也没有重视。 可是不重视,不等於能任由被人挑衅。 所以赵佶冷笑,对著吴哗说:“先生,他不给痘苗是吧,这可由不得他———— 高俅!” 高俅闻言赶紧躬身,道:“官家,有何吩咐!” “你带好人,朕今天就跟先生亲自走一趟,朕倒要看看,这位胡三爷手中的痘苗,都是从何而来!” 皇帝怒气冲冲,將给吴哗討债的事情,直接揽下来。 第156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第156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市场,胡三爷左右踱步,心情十分复杂。 自从知道自己的痘苗,居然是卖给通真宫之后,他变得十分焦虑。 通真宫的吴曄,那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这意味著他们做的事,可能会被皇帝知道。 虽然姐夫曾经跟他说过,就算皇帝知道,他们也有应对的法子。 那就是將这件事给扛下来,不要跟官府扯上关係。 胡三是个江湖人,这点义气他还是知道的。 只要他將口供咬死了,皇帝也奈何不了姐夫他们。 就在他焦急纠结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属下去报告,说那天的道人又来了。 胡三爷脸色阴晴不定,人来都来了,他只能让人进来。 吴哗带著一个不认识的爷,还有几个人走进来,今日的他只穿著一件简单的藏青色的道袍,但道袍和他的气质相互辉映,终於有了胡三传说中的印象。 他硬著头皮,走过去打招呼:“这位爷,不知道如何称呼?” 虽然知道痘苗流向了通真宫,可他並不知道吴哗的身份。 但又因为痘苗流向通真宫,他也明白眼前的年轻道人恐怕不简单。 吴哗呵呵笑:“上次已经跟胡爷自报家门,胡爷何必明知故问? 咱们也閒话少敘,就问胡爷,通真宫那边还需要痘苗呢,您这么停了我的货,是不是不太仗义?” 他不说通真宫还好,胡三爷闻言火冒三丈。 “你也没告诉咱,你的痘苗去往通真宫啊! “去通真宫不行吗?” 吴哗故意板著脸,道:“我好不容易有一个巴结上通真先生的机会,你可不能让我丟人!” “我管你,痘苗没有!” 胡三爷在吴哗半是解释,半是爭辩的话语下,也算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吴哗是某个想要走通通真宫路子的道士,从自己这购买痘苗之后,供应给通真宫,想要攀附那位先生。 他“明白”之后,胆气也壮了不少。 “痘苗没有就是没有,滚一边去。好你个道士,坏我生意,还差点让我丟了身家性命! ” 他话音落,一直没有说话的赵佶,饶有兴趣:“你若做的是正经生意,何必怕人害你性命?” “咱做的怎么就不是正经生意,人家需要痘苗,咱们去收病牛,提供痘苗,怎么就不是正经生意!” 他应激的模样,嚇了赵佶一跳,赵佶脸色煞白。 那几个守护赵佶的便衣禁军,闻言差点上去將胡三爷扑倒,不过皇帝在来之前已经嘱咐过,这些禁军还是能压下衝动。 赵佶那边,他也算是经歷过事件,很快平復下来。 “几日前,太常寺已经奉命將病牛都搜集起来,为百姓种痘,这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你们哪来的病牛。 病牛都在太常寺,就算偶有一两头流向民间,那也够不上您胡三爷卖痘苗的。 所以是不是您那姐夫,给你谋利?” 经歷过居养院事件,赵佶对於许多官员的套路,已经有些了解。 但这次太常寺的做法,他也算是长见识了。 这些狗官,为了一点银钱,真的就是不要命了。 吴哗在路上已经给皇帝解释过,这些人的做法。 从职务上而言,这些人並没有沾痘苗的钱,居养院的余波还是有些震慑力的。 可是对於已经习惯了贪污的官员而言,种痘这一笔钱从手里流过,他们怎么可能不动,也许他们掩耳盗铃的以为,只要不贪墨公家的钱就可以。 所以太常寺收上来的病牛,很快以各种方式流向了与他们亲近的人手里。 这些人藉助官府垄断,大发横財,这一来就能保证了官员表面上的清白。 这也是,陈少卿敢写奏状蛐蛐吴哗的原因,因为他自认为並无把柄落在吴哗手中。 可是一旦吴哗真的接触到胡三爷,这才是他们真正惧怕的地方。 因为胡三爷他们的曝光,等於皇帝也知道了他们的把戏。 赵佶的质问,正好就在胡三爷的软肋上,他闻言恼羞成怒,这书呆子是哪来的祸害? “你敢侮辱朝廷命官,侮辱我姐夫?” 胡三爷心一横,准备给赵佶一个教训,反正这件事之后,他也准备离开汴梁躲躲风头,也免得连累姐夫。 他本来就是市井的泼皮,一声令下。 周围的泼皮蠢蠢欲动,就要揍赵佶,赵佶何时经歷过这等阵仗,已经抓住吴曄的衣袖,惊恐万分。 不过吴曄倒是很淡定,他直接迎上了胡三爷。 那些泼皮想要推搡,赵佶身边的禁卫要拔刀,不过有个人比他们更快。 吴哗的身形化成一道残影。只见他也没有什么动作,地上已经倒下了好几个冲得快的泼皮。 他几乎不似人类的体力和速度,让保护赵佶的几个禁军也目瞪口呆。 要知道禁军如今虽然已经军纪废弛,但能保护皇帝的人,还是万里挑一的,是禁军中少有的还有战斗力的那批人。 可吴哗,已经不是人。 其实吴哗也早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白血病还没好利索。 但他的身体素质,隨著香火的沐浴,已经超出普通人类太多。 虽然达不到话本小说中那些英雄的程度,但吴哗感觉自己迟早能达到。 只要他能继续抱紧宋徽宗,获取更多的香火。 有时候吴哗感觉到,他修內丹术未必能成仙,但这些香火,却隱约能让他【 封神】。 封神的事也许还需要验证,可身体带来的好处,已经实实在在帮助到他。 道士动手打人,是一个十分毁形象的事,所以吴哗后期已经很少去动手了。 可如果实力能绝对碾压,又能表现自己忠君爱国,那就不一样了。 看著地上惨叫的手下,还有禁军没来得及拔出来的刀。 胡三爷登时面色惨白,连连后退,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飞快往外边跑。 但是,从外边鱼贯而入的禁军,却让他心如死灰。 他再没眼色,也不会不认识那些经常欺男霸女的禁军的甲冑———— 胡三腿一软似乎想要跪下去,但突然咬牙,他拔出刀,飞速朝著禁军杀过去。 “倒也仗义!” “留活口!” 吴哗一眼就看出,这位胡三爷是准备豁出去性命,也要保全自己的姐夫了。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样的市井泼皮虽然心黑狠毒,但確实是个好的白手套,他不怕死,可吴哗偏不要他死。 胡三爷一人一刀,不要命的冲,有吴哗留活口的命令,这些禁军一时间还真奈何不了他。 当然,他想要衝出去,是绝无可能的,。 胡三爷发著怪叫声,绝望的看著四周。 看见陈岸,他气打不到一处来,他本来是指望著靠著太常寺的姐夫能发笔財,却被吴哗给打断了。 胡三爷提起刀,朝著吴哗杀过来。 “保护————” 禁军们急了,就要大开杀戒,保护皇帝。 吴哗再次站在胡三面前,默默注视。 在他眼中,胡三爷的动作,仿佛有某种程度的延迟,这种延迟恰到好处,吴哗空手白刃,朝著刀抓过去。 他想要空手入白刃,这让周围的人大吃一惊。 所谓空手入白刃,別看后世的武侠小说和影视剧都写烂了,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动作。 一个训练有素的成年人,都未必能夺下小孩挥舞的武器而不受伤。 更何况胡三爷本身就是练家子。 空手入白刃,只有在绝对压制另外一方的情况下,才能用的有点表演性的技术。 可是吴哗的动作,却仿佛就跟胡三爷配合好了一般,恰好抓住胡三爷的刀。 “放开!” 胡三爷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吴哗的手。 他咬牙,弃刀,朝著吴哗抓过去。 “想跟贫道相扑————” 吴哗呵呵笑,在拳脚格斗术还没有真正发展起来的宋,相扑是一个相当普遍的徒手技能。 可是跟吴哗比相扑,那就是班门弄斧。 吴哗想都不想,直接抓住对方的衣服,一个过肩摔。 胡三爷只觉得这道人好似什么都没做,自己却莫名其妙飞了起来。 等到他落在地上,重力带来的巨大衝击力,让胡三直接失去战斗力。 “官家,您没事吧!” 高俅被皇帝命令在外边守著,听说里边有事,赶紧衝进来。 胡三本来还没昏迷,但因为“官家”两个字,他登时两眼一翻,虚脱在地,没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这人倒是个汉子,想要一个人扛下所有,好给他那姐夫脱身!” 吴哗见赵佶稳下心绪还好奇凑过来,他默默点头。 皇帝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倒霉,经歷过类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人经歷多了,胆子多少大了些,所以赵佶的表现远比以前好。 他给皇帝说明了胡三拼命的理由,赵佶冷笑:“他当人家姐夫,但他姐姐不过是的妾室罢了,人家认不认他还说不定!” 高俅过来补刀:“对呀,要是本官向那那位討要她姐姐,想必那位不会拒绝,那要是这样,本官不成了他姐夫! 哈哈哈!” 高俅这一刀是又准又狠。 躺在地上的胡三爷,登时留下悔恨的泪水。 他不怕死,但官家两个字,足以让他明白,他的所有坚持,都是徒劳无功。 “你也听到了,你所谓想要护你姐姐周全,不过是痴人说梦。 你若能戴罪立功,贫道还能为你给陛下求情!” 吴哗蹲下身来,在胡三最最迷茫的时候,给他一个保证。 胡三冷冷看了他一眼,虽然已经隱约猜到,但还是想確认一下。 “你是谁?” “贫道吴明之,陛下垂爱,赐通真先生之名。!” > 第157章 贪狼星君 第157章 贪狼星君 “你愿不愿意招供是一回事,但你先把欠贫道的痘苗交出来! 贫道立下誓言,要为五千百姓种痘,胡三爷,您可別还贫道大道!” 胡三知道吴曄的名字后,绝望的闭上眼睛。 任由其他人怎么恫嚇,纹丝不动。 不过对付他,吴哗自有手段,他没有询问其他事,只是询问疫苗的事。 此时胡三爷所有的属下,早就被控制起来,哀嚎声一片。 胡三闻言,登时心如死灰。 他冷冷看著吴哗,不说话,吴哗道:“你有江湖义气,贫道佩服,就是不知道一会我让高指挥去討要你姐姐,他是否若你一般义气?” 胡三爷脸色马上变了。 妾,在这个时代只是一个人的物品,可以隨时送人的。 胡三说太常寺那位是他姐夫,纯粹就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太常寺並不是一个有油水的部门,责任大,事务繁重,却不会產生太多的利益。 要不然也不会看得上痘苗这点钱。 姐夫一直想要一笔钱走动,让他去別的更好的地方。 “还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担下罪名,就无法追究其他人的事。 事实上,朝廷部门,各司其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相应的职责。 你不过是市井泼皮,却拥有如此大的权柄,能够垄断汴梁城的痘苗。 比你有本事的人尚且做不到,你凭什么? 这是只要追溯源头,自然会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贫道劝你是想省心,而不是说非你不可。 你自己考虑考虑————” “大人,我说————” 胡三还没回话,那边已经有泼皮受不住压力,开始大声招供。 面对属下的背弃,胡三脸上的坚持逐渐瓦解。 “大人你想知道什么?” 他死死盯著吴曄,吴哗道:“贫道只关心痘苗,去了哪里?” 半个时辰后,当禁军根据胡三的招供,找到了他们製作痘苗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病牛和健康的牛混在一起,然后形成了庞大的產业链。 皇帝也跟著去了,看到这眼前的场景,深有感触,他自己都没见过这么多牛。 牛,是古代的生產工具,跟欧洲不同,华夏几乎不產奶牛,也没有那么多的畜牧业。 这么多牛集中在一起,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 只有朝廷的权柄,才能假借种痘的名义集中那么多的牛。 看到牛,吴哗不禁想起一个问题,牛痘牛痘,牛会得天花,自然也能好。 这些好掉的牛,官府或者胡三会怎么处置? 或者说,他们当初徵召这些牛的时候,是怎么从百姓手里收来的。 当吴哗將这个提问提出来,赵佶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只是傻白甜,並不是不懂其中的逻辑。 如果以官府的尿性,这些牛可能没有给原来的百姓半毛钱。 而这又牵扯到一个问题,就是当百姓们被夺了牛,他们如果伸冤,这件事落到具体的府衙,是谁將这些事压下去? 吴哗彻底无语了,他並不是真的神仙,很多事一开始真没想过。 只是等到看到这么的牛,一下子就明白了。 “带人过来————” 赵佶让人將胡三的一个手下叫过来,问:“这些牛没有用了,你们会怎么处理?” 胡三的手下顿时变得支支吾吾,不敢吭气,赵佶已经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抢夺百姓的牛,却將牛卖掉中饱私囊。 这门生意的性质至此早就变了。 “也怪朕考虑不周,一头牛,已经是一家甚至几家百姓的私產,却被贼子坏了好事,此事彻查,並將相关人等都给朕抓起来————” “陛下,这城里应该不止胡三一人如此操作!” 皇帝被吴哗提醒,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一场好心,居然会对汴梁的百姓造成如此大的灾难。 赵佶的怒火,也在看到这些牛的时候,变得越发高涨。 “彻查,彻查,这些病牛都登记好,回头物归原主,高俅————” 宋徽宗习惯性要將高俅找来,却又摆摆手:“你不行————” 高俅的笑脸僵在脸上,白高兴了一场。 “爱卿,要不你帮朕把这件事做了?” 皇帝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吴曄,吴哗闻言一愣,却默默点头,这未尝不是一个,展示自己能力的契机。 “可是臣毕竟是外臣,还请陛下找个人协助微臣,也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吴哗一如既往,並不想完全出头。 赵佶乐了,隨口打趣道:“宗泽外调在即,已经不可能帮你,你还想找哪位星宿,朕给你提拔————” 吴曄嘿嘿笑:“还看不详细,但颇似故人!” “他在哪?” 宋徽宗来了兴趣,赶紧追问吴哗。 吴哗呵呵笑:“贫道为百姓种痘的时候,倒有一人一直在监视贫道,一开始贫道还以为是谁的耳目,谁知道跟他对上一眼,发现对方气运非凡!” 气运非凡,那是有福之人啊! 宋徽宗最听不得这种言语,他篤信道教,更相信有福之人必能助他。 “朕这就看看,你说的那人是谁?” 他將高俅叫来,让人去打探打探。 高俅命禁军前去,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是李纲在监视你?” 赵佶得到对方的名字,又是愣了一下。 他没好气地看了吴哗一眼,道:“他就是先生说的有福之人。” 吴哗闻言暗笑,他明白赵佶为何如此生气。 因为在去年,也就是政和五年,李纲因为上疏言事,抨击朝政弊端刚刚触怒宋徽宗,导致罢去諫官职事,改任尚书比部员外郎。 “他跑去监视先生作甚?” 赵佶有些疑惑,尚书比部员外郎隶属刑部,主要负责財政收支的审计与监督工作,如果按照吴哗后世的说法,是审计署副长官。 这个职位如果后世人只看权柄,好像也还不错。 但其实比起李纲以前的言官,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官员最重要的权力,话语权。 赵佶贬斥李纲,单纯就是因为討厌他,李纲是政和二年的进士,进入这官场也就三四年的功夫。 他想著压一压此人的气焰,可李纲似乎就算在尚书比部员外郎的职位上,也不打算消停。 但赵佶想不明白,吴哗有什么值得他盯著的地方。 道官並非体系內,李纲如果还是言官,倒是能弹劾吴哗什么的。 “所以,陛下,也许李大人监视贫道,一开始就不是因为贫道————” 吴哗呵呵笑,他在发现李纲盯著他的时候,就已经去查过对方的底细,李纲在此时还不是那位东京保卫战中大放异彩的抗金英雄,自然想不到吴曄会认得他,並且重视他。 “你的意思是,李纲在查太常寺的帐?” “贫道觉得也是,这位大人似乎是个閒不住的人———— 李纲的性格,吴哗最是清楚不过,他在未来会不停的得罪人,最后被逼远离京城。 这种性格的人,哪怕吴哗这只蝴蝶改变了许多歷史的细节,却改不了他【作死】的心。 所以吴哗有八成把握,李纲一定是盯上了痘苗事件,才会监视自己,也监视太常寺,说起来有些好笑。 未来的李纲,还会成为太常寺的少卿之一。 “有趣,有趣,不对————” 比起宗泽,宋徽宗对李纲的厌恶犹有过之,因为宗泽从未真正得罪过皇帝,但李纲有。 “他又是天上哪位?” 皇帝没好气地询问道。 “贪狼!” 吴曄很不要脸的报出北斗七星中的一位,贪狼星君,名为天数北斗七星之首,,有枢纽、开端之意,常被视为政治、方向的象徵。 它的寓意和吴哗一生的经歷也算重合,吴哗並不觉得贪狼星君这个身份被李纲辱没。 赵佶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北斗七星之首,贪狼星君。 “朕將他找过来,好好问问!” 赵佶迫不及待,就要叫人去找李纲过来问一问,吴哗一把拉住他。 “陛下,这次也许您等李纲自己来找您,说不定更好!” 李纲和宗泽的性格不一样,李纲今年虽然已经三十三岁,可他依然只是一个刚刚进入官场没几年的初哥。 而且他的性格,比起宗泽更加不知变通,宋徽宗將他召过来,未必能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赵佶一开始不明白,但见吴哗坚持,也就没说什么了。 他冷冷看著眼前的病牛,转身就走。 通真宫! 一行人再次回来的时候,吴哗已经带够了痘苗。 百姓们欢天喜地,感受著皇帝的恩典,讚颂圣恩。 赵佶在满足了极大虚荣心的时候,將种痘的权柄全部交给吴哗,然后回到皇宫。 表面上看一切未变,但某些人其实已经心急如焚。 譬如,太常寺某位少卿,此时已经发现自己的妾室的小舅子失踪的消息。 他想要去探查,但太常寺实在不是什么实权部门,他也走不动某些威权人士的关係。 在焦灼中,等到了第二日。 一个名叫李纲的愣头青,將一份奏状告到皇帝面前。 奏状的內容,正是太常寺的官员利用皇帝颁布种痘的命令,假皇权之威严,谋自己的利益。 其中列举了官员强召耕牛,更將疫苗售卖给有权有钱之士的例子。 並且,李纲附上了一串很长的名单,將朝中贵人向別人购买痘苗的行为,查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满朝文武皆惊。 人们才想起那个一年前得罪皇帝和宦官集团,被贬斥到刑部的李纲。 再次挥舞自己手中的笔,战斗,战斗! > 第158章 以退为进 第158章 以退为进 ”这个李纲,如果放在后世,一定是个好调查记者!” 吴哗很快得到了关於李纲的奏状,在通真宫自顾欣赏起来。 朝堂上,李纲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一口气拋出去的东西,几乎得罪了所有人。 一场所谓的痘苗案,生生被李纲变成一场掠夺百姓资產的大案。 他的这本奏状,自然会得罪许多人,尤其是整个利益链条上的一串官员。 宋徽宗赵佶看到奏状,勃然大怒,命令彻查。 一时间汴梁城,属於礼部的系统,再次被清洗,那些强召病牛,然后当成好牛再卖出去敛財的人,全部被抓起来。 汴梁城的痘苗,一下子失去了来源。 唯有一个地方,每天依然雷打不动,供应痘苗。 通真宫的名声,隨著太常寺许多官员的倒台,逐渐为別人所熟知。 他们宣传皇帝的慈悲,还有提供稳定的痘苗。 而且通真宫的痘苗,变得越来越多了—— “通真先生,官家请您入宫!” 吴曄等来了皇帝邀请他进宫的消息,他收拾好自己,赶往皇宫,在出示金牌之后,吴哗顺利进入宫內。 垂拱殿。 百官皆在。 “臣拜见皇上!” 吴哗行过礼后,宋徽宗高兴招手:“先生过来坐!” 皇帝对他和对別的朝臣的態度,明显看出区別。 等到吴哗站在吴哗旁边,並不坐下,皇帝知道他不想出风头,转而研究正事 o “將人带上来吧!” 皇帝一声令下,很快有许多官员身穿囚服,面如死灰,被带到皇帝面前。 大殿里气氛极为压抑,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这一次没有人主动跳出来,为太常寺这些官员辩护。 一来是有居养院的案子在前,百官们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其实还高於居养院的事。 因为痘苗一事,是体现皇帝天人感应的重要事件。 它是上天对皇帝的认可,也是赵佶证道君皇帝的一个重要的祥瑞。 可是就算这样,底下的官员依然敢利用皇帝的祥瑞,中饱私囊,搞得民怨四起。 这样的蠢事,谁沾谁死。 赵佶早就用他的行动说明,他敢杀人的。 二来,这次爆发的事件,只在太常寺,太医局和少数几个药局之间爆发,这些衙门的官员,大多数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官员。 既然不重要,就没必要为了他们而去得罪已经暴怒的皇帝。 官场上,一切都是那么现实。 太常寺一眾官员,走上前来的时候,也看到了皇帝身边的吴哗。 尤其是陈少卿,他脸色变得煞白。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陈大人一定很后悔去招惹皇帝身边的这位红人,他本以为自己能凭藉自己的態度,获得蔡京等大人物的另眼相看,作为自己升迁的资本。 谁曾想到,这位道人只是转眼间,就让自己梦境破碎,还沦为阶下囚。 皇帝看到眼前的大理寺前少卿,冷哼一声。 他將一本奏状丟到对方面前。 “这奏状是你写的?” 陈大人颤颤巍巍,打开奏状,不敢说话。 皇帝环顾四周,又看看吴曄,道:“朕前段日子,可是收到不少关於先生的奏状,都说先生谋私利,现在尔等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將话题从陈大人转移到所有人身上,眼神中带著一种讽刺的味道。 “结果呢,正义凛然的人,却主导了一场搜刮百姓的行动,而你们口中以谋私利,妖言惑眾的道人,却自费购买天价的痘苗,以全百姓? 你们的眼睛呢,都瞎了吗?” 皇帝的声色逐渐凌厉,百官瞬间低下头,不敢应对眼前的事情。 “御史台呢,諫院呢?” 赵佶进一步,將目光投向言官的主要两个部门,御史台的御史们和諫院的諫官们,面红耳赤。 他们平日里懟天懟地,但面对皇帝的责难,也十分难堪。 赵佶今天要的就是他们难堪,好给吴哗出头。 “成天將百姓掛在嘴边,却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朕赐尔等监察,弹劾之权,尔等不去想著为百姓做事,却將目光都放在好人身上。 以权谋私,朕看尔等才是以权谋私!” 他话越说越重,在场的官员面沉如水,他们算是看出来了,合著皇帝在痘苗的事上没生多少气,这纯粹是给通真先生出气来著? 皇帝这做法十分任性,也足以说明吴哗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百官不服,可这次確实是他们踢到了铁板上。 谁能想到,吴哗居然真的是自掏腰包,为百姓种痘。 在他们心里,这样的道士压根不存在,吴哗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 可是就算沽名钓誉,他能掏出真金白银来做事,证明这位先生也算狠人。 那些弹劾吴哗,尤其是跟著太常寺的风波弹劾吴哗的官员,已经面色铁青。 皇帝毫不犹豫的骑脸输出,让他们十分难堪。 “一件小事都做不好,朕对尔等十分失望。 朕决定,从今日起,痘苗的事由通真宫全权负责。 太医局暂时受通真宫节制,还有各大药局,除已经犯法入狱者,其余人等,皆听先生差遣!” 皇帝突然下了一个命令,让百官大吃一惊。 “陛下,不可!” 一直没有说话的蔡京,郑居中等人,纷纷出言阻止。 他们望向吴哗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忌惮,赵佶对吴哗的宠幸,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吴哗是道士,他决不能真正站在台前,插手政务。 这可是所有人的底线。 道士干政,这可比太监干政要严重的多,更不会被士大夫接受。 宦官再得势,他也只是皇帝身边的忠犬,他会因为得宠鸡犬升天,也会因为宠幸他的皇帝升天,而迅速没落。 可道士不一样,道士如果从个体而言,跟宦官的性质其实差不多。 可道士有一个比宦官更加可怖的属性,是他们背后的意识形態。 “陛下,绝对不可!” 蔡京脸上出现一丝后悔之色,马上站在前台,主动反对皇帝。 “为何不可?朕看通真先生做的挺好的————” 蔡京张了张嘴,一时间没了言语。 有些事其实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说,他望向吴曄,发现吴哗低著头,似笑非笑。 一种危机感,在眾位士大夫心中,油然而生。 在三教合流的宋,其实儒家已经走到一个瓶颈期。 老庄和佛学的玄学,助力了佛,道二门的迅速发展。 儒家注重现实,却少有在形上学的玄学上有多少建树,而这些形上学的东西,恰恰又是士大夫们喜欢討论的东西。 逐渐的,谈佛论道,反而成为思想的主流。 將儒家这个事实上统治思想,变成一种边缘化的学说。 道门和佛门在这个时期,就是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这也导致了他们这些士大夫多少会有一些危机感,尤其是遇见了宋徽宗这个崇道的皇帝,百官心中的危机感越发深重。 因为他真有可能干出让吴哗干政的事情啊! “陛下,於礼不合!” “何谓礼?朕奉天承运,破妄合真,未尝不合礼仪。 更何况朕如今合真奉道,通真先生又是朕天下的道相。 与他一些权柄,朕觉得很轻合理!” 他倒是觉得合情合理,可是百官们彻底慌了。 他们慌的不是吴哗这个人,而是这个口子千万不能开。 赵佶估计是早有让吴哗干政的想法,只是借了这个由头,將吴哗抬起来。 “不行!” “陛下,三思!” 这次更多的官员站出来,不管彼此之间是否属於一个派系,纷纷反对。 他们可以接受一个如梁师成一样,站在背后藉助官员去达到自己目的,可绝不接受除了士大夫意外的人,走上前台,执行政务。 皇帝再次感受到,来自於士大夫的压力。 他面沉如水,难道他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成? 他是道君皇帝,扶持道门的人,是他天然的想法,吴哗又有本事,自然是皇帝想要扶持的对象。 皇帝正要再说,此时吴哗开口了。 “承蒙陛下错爱,不知臣可否说两句?”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哗身上。 “爱卿,请说!” “陛下,臣乃方外之人,承蒙陛下抬爱,才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虽然昔日臣在九天上,也曾伺候过陛下,但人间不比天上,自有其规矩在此。 陛下愿意相信臣,臣自然会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可臣还请陛下,派个大臣辅佐微臣,以全礼制!” 他这番话,让大家都鬆了一口气,本来宋徽宗这次顺水推舟,他还真有机会干涉朝政。 可如今吴哗退了一步,至少让大家维持表面上的平衡。 郑居中,蔡京等人望向吴哗的目光,多了一分暖意。 宋自太祖以来形成的惯例,已经被打破一次了,可不能再破例了。 “找个人辅佐你,不知道先生属意谁?” 皇帝再次將选择权给了吴曄,这等於间接告诉別人,吴曄拥有选择亲信的能力,虽然不如直接干政,这也是一种莫大的权力。 可是这一次,百官出奇的安静。 吴曄和宋徽宗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笑容。 果然你摆出要將整个体系都砸了的决心,他们就就会让步,这是吴哗和宋徽宗之间的默契,也算是皇帝开始让吴哗干涉政务的开始。 “臣选择————” > 第159章 多杀一杀,就习惯了 第159章 多杀一杀,就习惯了 “李纲,为何是他?” 当吴哗说出李纲的名字的时候,赵佶故作惊讶。 其他文官听到吴哗选择李纲,也是愣住了,他们本以为皇帝跟通真先生这场表演,是为了让吴哗掌权。 可是吴哗偏偏选择李纲,这是最不可能被吴哗收买的官员。 李纲政和二年进入官场,虽然资歷浅,可是他搞出来的风风雨雨不少。 去年的风波不说,今年这场风波,他几乎得罪了所有汴梁的官员。 这样的人才,难道吴哗真以为自己能收服对方不成? “贫道倒也听过那位李大人的过往,这位大人为了抓住贫道的把柄,可是在通真宫门口盯了贫道许久。 可是发现贫道没问题,这位大人也没有因为贫道的身份,而故意污衊贫道。 此人,心存浩然之气,乃是真正的君子!” 吴哗看似夸李纲,却將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骂了一遍。 百官何尝没有听出吴哗的画外音,这位童真先生虽然神通过人,但毕竟也不是没有脾气。 大家都是老狐狸,只要吴哗不干政,他们被吴哗骂一句又如何。 吴曄继续说:“此人既然百折不弯,心性正直,和贫道一起做事,也能安天下人心!” 他说完还不忘看了蔡京的人一眼,眾人恍然。 比起吴哗,其实他们这些人更不喜欢李纲。 李纲的寧折不弯,处处得罪人的性子,最先也是最能得罪的就是他们这些官员。 如果放在平时,他们大概率会弹劾,污衊,攻訐李纲,然后將他赶出汴梁这个权力中心。 可是如果这样的人,能够监视吴哗,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李纲是不能被收服的,他天生就是一个刺头。 这个刺头放在吴哗身边,说不定还能让他们狗咬狗,搞出一些事来。 “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赵佶转头,询问百官。 “臣等,没有意见!” 赵佶搞出这么一出,只要吴哗不直接参政,一个李纲算什么? 百官自然不敢有意见,那关於李纲提拔的事情,自然而然就过去了。 赵佶想了一下,封李纲太常寺少卿一职,刚好顶上原来的职位。 吴哗看到这个封赏,觉得有些好笑。 太常寺少卿,合该是李纲的,反正按照他原来的命运轨跡,对方在宣和年间,也会担任这个职务。 “陛下英明!” 一场任免顺利通过,眾人的心思此时,又回到太常寺的这些官员上来。 大殿內,又是一场诡异的沉默,因为皇帝的决定,很有可能又是一场破坏惯例的事情。 “上苍怜悯我大宋百姓,方才赐下种痘法,以绝天花之患! 尔等强抢耕牛,以为私用,乃是逆天之举。 真若不杀尔等,上不能对上苍交代,下愧对百姓之期许! 死罪,不免!” 皇帝以苍天和社稷为理由,给太常寺这些人定下死罪。 大殿一片寂静,很多人想要反驳,求情,可是皇帝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他们没有立场。 最重要的是,刚才皇帝恰好对他们有过一次妥协,作为交换,他们似乎也不能反对。 反正太常寺的这些人,並不重要———— 而且他们確实也在顶风作案! 在各种心思的纠结下,这件事居然就定下来了。 “太师,救我————” “陛下饶命,臣不想死————” 死亡这件事,在大宋的庙堂上,属於已经多年不见的事跡。 可是最近在的眼前,死亡似乎变成了一种常態。 大小便失禁的大人们,被禁军从大殿中拖出去,在场的人们纷纷用衣袖遮掩口鼻,只觉得晦气。 他们不免升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还有对规则的敬畏。 死亡未必能压制贪婪,但大宋的士大夫太久没有见证死亡了,这些自詡犯了事也能无法无天的士大夫们,也算得到一些教训。 但吴哗看到的,想到的远远不止如此。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当这些士大夫们在宋徽宗第二次挥舞屠刀的时候,他们没有选择坚决的反对那么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个新的秩序,迟早会在一次次杀戮中逐渐诞生。 吴曄並不期望改变大宋尊重文人的习惯,宋朝重文带来的社会开放,也是他所喜欢的,拥护的。 他本可以享受这份开放带来的便利,但他也明白,这份开放在逐渐侵蚀,毁灭他所喜欢的朝代。 必须立一个规矩,在不牺牲开放性的同时,也要给宋续命。 “先生说得没错,当朕摆出要將屋顶都掀了的態势,他们就愿意朕重新开一扇窗!” 送走百官,垂拱殿里,太监们正在清理地上的污秽,宋徽宗跟吴哗已经走在去往凉亭的路上。 左右无人,君臣二人就如朋友一般聊著。 宋徽宗重复著吴曄昨天告诉他的故事,这个故事来源於数百年后一个叫做鲁迅的先生,故事的名字叫做《无声的中国》,而里边的故事折射出来的,是一个叫做开窗理论的道理。 在鲁迅先生的指点下,宋徽宗成功完成了一次推进,將【贪腐者死】的规矩,定了下来。 有一就有二,有二,必然有三。 一个惯例从宋徽宗开始產生,至於这个惯例会不会引发人心动盪,导致北宋內部不稳? 吴哗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並不会。 因为在一部分惊恐惯例被打破的同时,会有另外一部分人,其实等待规则被打破,已经很久了。 不杀士,堵住的还有上升通道。 而且,这何尝不是皇帝对於百官的一种【养成】? “有李纲相助,贫道自信能把痘苗推广一事给办好,陛下,这是臣关於道教改革的路子,请您看看————” 吴哗从搬进通真宫开始,他属於道官第一人的身份,也逐渐激活。 关於道教改革,吴哗早有自己的想法。 除了一开始的推行简体字,简化科仪,让底层道士有吃饭的傢伙。 吴哗还规定了关於道士的培训制度,爭取让每个道士都有技能傍身。 还有就是消息的传递,神霄派內部也立下规矩。 作为道士,散落於天下道观,他们享受权利的同时,也有各种义务。 皇帝最为关心的,就是在皇城司外,想要再定一套情报班子,神霄派就是皇帝选择的眼睛。 吴哗手中的奏状,或者说应该叫做计划书。 吴哗为宋徽宗构建了一个以道门为基础,利用天下遍布的道观,搜集情报的可行性。 这个情报机构,並不是皇城司那种专业的情报机构。 但这件事存在的意义,就是让皇帝多了一双眼睛,不至於被蒙蔽。 从吴哗的角度而言,这也是一份不小的权柄,退可以搜集情报,进可以———— 影响舆论。 “好好好!” 皇帝只是看了一眼,就十分满意,想都不想就批下去了。 自从上次之后,他对於皇城司起疑之后,这件事就一直是他的心结。 提起皇城司,想起前线的情报,吴哗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北宋的使团,应该已经走到边境了吧。 他期待的那件事,会不会发生呢? 童贯的低调,差点让吴哗忘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高俅与童贯的赌约,似乎也要到了。 “先生,朕想將《道德经》纳入科举,您觉得可行?” 赵佶摆出请教的姿態,询问吴哗。 吴曄闻言,点头:“可!” 赵佶註疏的《道德经》进入科举,本就是他成为道君皇帝的一个必然选择。 这个选择在歷史上出现过,也没有遭遇太大的反弹。 其实说白了,就是士大夫们也不在乎赵佶是否能改变科举取士的標准,只要不动了根本就行。 “太上乃是圣人言,有何不可?” 得到吴哗的肯定,赵佶的心才安定下来,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对吴哗越发依赖。 “可是,朕总觉得不够,朕应该再做点什么?” 赵佶陷入了某种程度的迷茫中,他以道君皇帝自居,却又发现了自己其实並不是一个明君的事实。 一种莫名的焦虑,侵蚀著赵佶的心灵。 吴哗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態,或者说,赵佶的心魔。 只要他放下所谓的成仙,放下所谓道君皇帝的责任,一切都迎刃而解。 “其实,陛下学会不做什么,才是大道无为!” 吴哗吐槽,赵佶如果只是个平庸的君王,他大抵还能守著祖宗留下来的遗產,好好的混完一生。 德不配位,志大才疏,才是他让北宋亡国的根源。 可吴哗也明白,他將赵佶带入了一个特殊的境界,就必须满足他提出来的要求。 他对赵佶的养成,远远没有成功。 不是说吴哗非要整出一个明君来,而是赵佶这货如果发现他其实不是当明君的料,他倒退之后恐怕更会变本加厉。 “陛下,慢慢来,不急! 陛下乃是奉天承运之人,前方会有许多磨难,但也会有许多收穫,足以让陛下青史留名!” 吴哗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语气中带著强大的自信。 这份信心感染了赵佶,赵佶十分期待吴哗的承诺。 这是来自於他们在天上无数岁月磨合出来的默契—————— “请先生教我,该如何做?” 皇帝起身,朝著吴哗作揖。 吴哗神色动容,赶紧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的太监纷纷转头,当做没看见。 还真会自己惊喜啊! 吴哗哭笑不得,赵佶这一拜,恐怕要给他拜出不少政敌。 > 第160章 奉旨敛財,殖民地模式 第160章 奉旨敛財,殖民地模式 “臣送陛下四个字,开源节流!” 被赵佶问道,问到这个份上,吴哗也只能摸著鼻子,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开源节流!” 赵佶脸上多了几分尷尬之色,他除了当皇帝蠢,其他方面绝对算是聪明人。 开源不说,节流就是暗指赵佶花钱太多了。 “陛下,大道不在外物,只在心中!” 吴曄一句话,算是挑明了赵佶目前身上存在的问题。 享受,是一个昏君必备的品质,赵佶对自己的生活要求也非常高。 他崇拜道教之后,更是想尽办法,去完成自己所谓的功德,宫观,园林,还有各种祭祀,都在疯狂消耗著国力。 哪怕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之后,但他依然改变不了自己的习惯。 所谓由奢入俭难,更何况他是一个没有人能约束的皇帝。 若是换成別人说这话,赵佶应该已经记恨在心,可是吴哗不一样,他只能认笑。 但不管如何,当吴哗亲自指出自己的缺点,赵佶心中还是颇为不爽的。 他收敛笑容,道:“朕知道了!” 吴哗一看,就明白这货是心生芥蒂了,他转头一笑:“所谓节流,想必陛下心里有数。 开源才是关键————” 提起开源,赵佶可就不困了,他最近自觉,何尝不知自己花钱如流水的问题,但有些事自己知道,並不等於能马上改正。 赵佶是个软弱的人,意味著就算他知道自己有错,也绝没有毅力去改变这一切。 而作为【养成】他的人,吴哗也明白,指望他节流是不大可能的。 他只能將皇帝引导到,儘量把钱花在正確的地方上,然后少祸害这个国家。 “先生可有开源之法?” “陛下有没有想过,其实出海寻找神农秘种,本身就是开源之法————” “美洲大陆,地广人稀,物產丰富,土地肥沃。 若我大宋能在那处落脚,发展海贸,这其中的利润就能给大宋带来多少税收? ” 吴曄给宋徽宗科普未来世界殖民地的模式,虽然大宋不一定要发展殖民地,可面对一块无主之地,岂能仅仅是寻找。 將圣人的规范,带到蛮荒之地,然后形成新的华夏文明。 此乃,传道。 此乃,教化! 这份功德的背后,还带著几乎无穷无尽的利益。 “可是,这份利益並不能解燃眉之急!” 见吴哗把话说开了,赵佶很不好意思的说出自己的窘境。 他之所以还依仗某些人,就是因为对方能给他搞钱,哪怕赵佶知道他们搞到的钱,大部分都没有进入自己的口袋。 可是路径依赖,这些人的钱,总会有一部分是供养自己挥霍的。 艺术、修道、享受,哪个不需要钱? 可正如吴哗暗示的那般,他也知道这些钱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的。 以前的赵佶可以不想,不看,不关心,但他现在是“明君”啊,总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陛下未必不能获取利益————” 吴哗嘿嘿笑,笑得十分狡诈。 “出海迎回神农秘种的事,乃是何等荣耀之事,美洲大陆广袤的土地,也需要有人经营,才能成为我大宋的飞地。 陛下完全可以对外宣传,然后卖出海收益的股份! 每个投资出海的人,都会获得一份收益,然后等到神农秘种回来,再进行分成!” “还有就是美洲的土地,陛下也可以封给一些人,让他们拿钱来买。 您承认他们的地位,並且可以適当给个爵位!” 皇帝闻言,瞠目结舌,吴哗提出的办法,对他而言十分震撼。 还能这么做? 宋朝虽然商业发达,可是毕竟还是个君权为主的社会。 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可吴哗却让皇帝公然卖官鬻爵。 封爵,在这个时代可是非常慎重的事情,多少文人武將,位极人臣,也没办法弄个爵位。 可是吴哗轻鬆几句话,好像就將问题给解决了。 “这不好吧?” 宋徽宗结结巴巴,有些不確定吴哗的想法。 吴曄笑道:“陛下,那些土地,还是无主之地呢!” “美洲隔著山海,能占下多少土地,咱们大宋说了都不算。 一个虚名,一份收益,相信很多人会来买的!” “真的有人买?” 皇帝还是不確定,继续询问。 吴哗点头,说:“只要陛下允许商人买卖,一定可以的————” “而且臣建议,不要给钱就卖,陛下可以如此这般操作————” 吴哗將自己的想法和计划说出来,皇帝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听先生这么一说,好像可以试试。 反正根据吴哗的说法,这其实卖的就是一份利益,和一份虚名。 利益先不说,因为赵佶在见到神农秘种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吴哗为他描绘的东西是真是假。 可虚名部分,只能说通真先生简直就是个天才。 美洲都没影子呢,就买美洲的爵位? 这个爵位到底有没有人买,赵佶也在心里打鼓。 可是经过吴哗解释,他才明白其中的逻辑。 对於某些有钱,却缺乏地位的人来说,一个名誉上的爵位,足以让他们趋之若鶩。 这些人,就是商人! 宋虽然谈不上说重商,但商品贸易十分发达,大商人也无数。 在这个环境下,大商人固然可以通过子孙科举,结交权贵和联姻等方式获得社会地位的提升。 但依然改变不了士农工商这个等级分明的歧视链。 如果有个虚名的爵位,能够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那么大家会趋之若騖。 这就是吴哗赚钱的核心计划,赚有钱的人的钱,不坑穷人。 但这个计划本身,最让人病的一点,就是有卖官鬻爵的行为,可是吴哗將这件事找了一个合理化的理由。 那就是,投资入股。 这是一个商业行为,就如大航海时代,那些为航海进行投资的商人一样。 虽然欧洲的情况和大宋完全不同,但敛財嘛,没必要在乎那么多细节。 “这是独立於朝廷之外,独进內库的財富!” 吴哗给这件事定性之后,赵佶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首先,要切分股份,还有宣传,一系列的工作需要进行。 这件事自然又落在吴哗身上,谁让他是【神农秘种】的发起人! “陛下,神农秘种只是短期开源,贫道回去想一想,为陛下找一条长期开源的路子————” 他告辞皇帝,回到道观,马上喊来自己的大徒弟。 林火火看著师父写下的计划,有些震惊。 “师父,您这是骗人啊,您良心不会痛吗? 您真的確定,大海那边有个美洲,有神农氏留下的宝贝?” 这世界上最信任吴哗的,就是他们这些徒弟,但最不信任吴哗的,也是这些徒弟。 “为师確定,而且那里的富饶,你无法想像! 当文明的火种落在那片土地,蛮夷就没有登陆的可能————” 吴曄的的信念感,很是强大———— “公司,股份,股权———— 我很难想像皇帝会遵守这份契约,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些人只凭钱就能买到土地和爵位?” 火火终究还是这个时代的人,对於吴哗的很多想法只能说支持,却不会理解。 尤其是吴哗提出来的分红结构,就是后世东印度公司或者其他殖民者早期的分红模式。 这套模式適合散装的欧洲,却未必適合这个时代。 但没关係,其实吴哗卖的不是股权,而是爵位,只不过他相信隨著美洲大陆的开发,这些人会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对了,我让你们种的东西,怎么样了?” “师父,很成功!” 林火火等人除了学习之外,吴哗一直在让徒儿们去做一些事。 见吴哗终於想起自己等人的作业,拼命点头。 师徒二人出门,回到了当初蔡京送的小院子,小院子如今依然还在使用。 不过没有人居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对小院子进行了改造。 此时,玄青在院子里忙活,他最喜欢鼓捣这些玩意。 “师父!” 见到师父过来,小青还是非常高兴的。 “看看————” “师父,还差一些时日,但也差不多了————” 师徒二人进入一个阴暗的房间,潮湿的气息,首先让人不太適应。 但房间里,密密麻麻的放著草袋和麻布袋,袋子上,或者布满了菌丝,或者,已经长出了大大小小的蘑菇和平菇。 没错,吴哗让小青他们种下来的,就是后世很常见的蘑菇。 这在五小眼中,是很稀鬆平常的技术,吴曄在江西那边的时候,没少靠著这些东西补贴家用。 如今来到汴梁,不用吴哗吩咐,玄青自己就鼓捣出適合种蘑菇的环境。 这些蘑菇———— 吴曄仔细查看吗,很好———— 这就是他真想想验证的技术,小青作为五小中的老四,平日里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他对於草药,化学,还有种东西是罪有兴趣的,是道观里最接近炼丹的那个人。 “很好————” “师父,我发现汴梁城的蘑菇卖的挺贵,咱们这大有可为!” 小青眼中放著光,小孩子对金钱没有太多的概念,却渴望夸奖。 吴哗闻言哑然失笑:“这些东西可不是为了卖的,而是————授人以渔!” 第161章 蘑菇和精盐 第161章 蘑菇和精盐 ”师父,您要將这些东西传出去?” 吴哗的决定,让徒弟们大吃一惊。 他们从小跟著吴哗,虽然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吗,但观念上,还是逃不过这个时代的束缚。 吴哗传的东西是什么,是不折不扣的秘方,是吃饭的傢伙。 要知道如果有人掌握这样的方法,足以养家餬口,甚至发家致富。 古代的学徒制,如果有人想要学这门秘方,先在师父家里当十年奴僕,那都是少的。 因为吴哗种植蘑菇的方法和外边完全不同。 华夏古人早有吃菌子的传统,但菌子的產量其实一直没办法保障。 老百姓早在唐代之时,也有研究出种植蘑菇的方法,他们將原木作为培养的基材,需要砍伐大量的树木作为培养蘑菇的基材。 这样的培养方式,不但產量受限,就连培养时间也长达两三年。 但吴哗的方法,却是用稻草和麦秆作为基质,米糠、麦麩,石灰等材料,做出一个远胜原木的培养环境。 加上师父发明的菌包培养法和流程化的消毒方法。 在蘑菇的產量上,目前市面上流传的方法压根不能比。 而且,同样是蘑菇,吴哗的方法最快八十天,最慢一百二十天左右,就能完全种出来。 如果是平菇,四十天左右,就能收割一波。 这是什么概念,这放在古代,绝对是传家宝,摇钱树的技术,吴哗要免费放出去? “师父!” “钱財乃身外之物,我等修道之人,当以推动天道演化为己任,而非谋一点私利。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事你们应当高兴才对!” 吴哗对於自己的前程,目的一直明確。 他是为了收集香火救命来的,提升自己的威望,有助於提升香火数量。 另外一点,他承了道教的因果,就打算要为道教做点事。 利益苍生,利在当世。 这就是吴哗为道教留下来的財產。 “你好好养著,这些东西可是师父改日拿来装逼的资本!” 吴哗拍拍小青的肩膀,小青的小脸变得兴奋起来。 他不在乎钱,但师父的认可不容易得到。 而此时,吴哗给林火火使了个眼色。 林火火去厨房,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些雪白的东西,这些东西,其实道观里早就用惯的东西,可是放在这个时代,却也是了不得的玩意。 精盐,在这个时代,是属於十分贵重的宝贝。 从唐代“垦畦浇晒”法发展以来,精盐因为產量的缘故,一直只能是达官贵人所能享用的奢侈品。 可吴哗有方法,在提升两三倍效率的同时,將纯度更高,杂质更少的精盐提炼出来。 这才是他真正要送给宋徽宗赵佶的“开源”,採用石灰乳沉淀等化学方法提纯的精盐技术,赚钱的速度,压根不敢想。 但吴哗暂时还不想將精盐的提炼之法,交给赵佶。 他倒是想看看,自己搞出来的大宋版的东印度公司,究竟会有引起什么风波。 皇宫的圣旨,很快来到通真宫。 皇帝不好意思直接卖官鬻爵,却冠冕堂皇,让吴哗督工出海海船的製造。 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工部的事,可皇帝却让一个道士监督。 虽然美其名曰寻找神农秘种,乃是通真先生所提,似乎合情合理。 可是落在有心人眼里,是吴哗的权柄,逐渐染指世俗的政权,这是许多人並不乐见的事。 尤其是皇帝这个看似无意的事,又不声不响的抢了太师的生意。 朝堂上,自然有反对的声音,但吴哗也没有理会,他拿到圣旨之后,马上去巡视船厂。 造船这个工程,一直有条不紊的进行,吴哗突然插足,让许多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毕竟这位杀神去哪里,好像哪里就要出大事。 礼部,户部还有太常寺,都留下这位通真先生的影子。 但这次吴哗去转了一圈,却没有找茬,而是给皇帝上书,说造船进度不够快。 要求皇帝追加银钱,加速造船进度。 这件事,毫无意外,卡在了郑居中,蔡京这里。 “陛下,岂能因为一虚渺传说,浪费那么多银钱?” 郑居中作为太宰,首先站出来反对吴哗加钱的计划,他看了一眼蔡京,发现对方不言语,就气打不到一处来。 蔡京是这次造船事件的受益者,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宋徽宗高坐龙椅,看著吴哗低眉顺目,小道士道:“陛下,神农秘种和美洲之行,乃是关係我大宋乃至华夏国运,还请陛下准允!” “可是国库確实紧张!” 蔡京一直没说话,此时却突然插嘴一句,算是站在郑居中身边支援对方。 在面对一个道士越发彰显存在感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舍自己部分利益,然后以全大局。 “陛下,寻神农秘种虽然好,可毕竟劳民伤財,此事微臣认为可以缓缓!” “確实如此,造船的进度並不算慢,通真先生何必求快?” 有蔡京开口,很多官员马上附议蔡京的意见。 太师的號召力,远不是別人能比,面对排山倒海的詰难,吴哗面不改色。 他只是淡淡道:“贫道说了,神农秘种乃是改变华夏国运之神物,绝非等閒,臣还请陛下再考虑!” 一直不张扬的吴曄,在这件事上却莫名坚持起来。 “先生张嘴就是国运,先生莫不是忘了,你还说明年天降灾殃,坏我大宋! 为了先生一句话,今年拨下去修河堤的银子不知有多少? 这工程如何不比寻秘种重要? 若是明年真如通真先生所言,那可是百万灾民流离失所。” 蔡京在吴哗话音刚落的时候,懟上了吴哗。 吴哗愕然,却也莞尔一笑。 看来自己,让某些人是真急了。 蔡京话音落,其他官员很快跟上。 “若银子花在河堤上,洪水来了便罢了,就怕洪水也没来————” 这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充斥朝堂。 赵佶於心不忍,道:“先生说得有道理,但朝廷確实也有朝廷的难处! 这样吧,朕从內帑补充一部分银钱,支持先生一番,梁师成————” 皇帝的內帑,是属於皇帝私人的財库。 除了用於享受之外,还有赏赐,部分军需和补贴朝廷的等作用。 宋徽宗本来就是个花钱得主,这次居然捨得用內帑给吴哗支持,其他朝官多少有些震惊,惊嘆於吴哗受宠的程度。 只是此时,梁师成低头躬身,道:“陛下,內帑也没有多少钱了————” 皇帝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这太监也不给他面子? “怎么会没多少钱?” 皇帝急了,他记得以前自己內帑应该不缺银子才对,不对,就算最近缺了点,可是应该也没那么缺才对。 梁师成早就料到皇帝要问这个问题,他隨身似乎带著帐本。 將帐本递给皇帝,他悄悄说。 “陛下,最近进项少了!” 进项少了———— 赵佶瞬间沉默,因为確实如此。 以前,他內帑很大一部分的收入,其实来自於他和官员们的分赃。 蔡京就是箇中好手,因为敛財有功的缘故,赵佶才一直捨不得换掉蔡京,可是如今蔡京进贡的银钱也少了不少。 而且宋徽宗还怪不得蔡京。 户部,礼部,汴梁府尹,这三个部门都有来钱的路子,可是皇帝將它们换成其他人。 那这部分的財源,自然也要由其他人贡献。 可是其他人敛財的能力,未必比蔡京好,所以这一来一去,本来应该財政丰裕的內帑,也变得捉襟见肘。 吴哗闻言,低头,不让人看到他脸上的笑意。 这是整个【体系】在给宋徽宗脸色看他,其实宋徽宗的进项变少,何止是蔡京一脉。 梁师成,杨戩,童贯,这些人通过各种手段吸国家的血,然后分润不分给皇帝。 以前大家合作愉快,相互分赃,可是你老赵偏要去当什么明君,那让不让兄弟们活了。 这未尝不是一次警告,或者说,是要挟。 蔡京在前两次逼宫皇帝之后,又一次联合他的盟友们,去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大殿一时间寂静无声,赵佶这次本来是跟吴曄唱双簧,却变成他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危机感。 此时,吴哗站出来说:“陛下有心,臣惶恐。 然既然如梁大人所言,內帑亏空,臣自然不忍陛下思虑。 这样吧,陛下,如果您允许臣便宜行事,臣保证可以以陛下的名义,获得修船所用的费用,並且给內帑一些进项!” “当真?” 赵佶露出异动之色,其他人也很惊讶。 通真先生居然敢在皇帝面前胯下海口,他是得意忘形了? 要知道宋徽宗一朝的內帑,和別的皇帝还不同,因为他个人原因,內帑在他手中扩张了许多。 国库亏空是正常的,因为除了基本的运营,其他的財富都被皇帝搜颳走了,有时候国库缺钱,还要去找皇帝借。 在赵佶这些年的经营下,內帑就等於国库,所以如果吴哗无法给赵佶带来太多財富的话,他今日夸下的海口,只能会让皇帝失望。 对於妖道而言,皇帝的每次失望,都是他们失宠的倒计时。 所以听到此言,那些官员们,反而不反对了,只是冷冷看著吴哗。 这位莫不是以为,求雨厉害,就能治国吧? 第162章 大宋的长生法 第162章 大宋的长生法 “先生准备怎么做?” 赵佶虽然早就知道答案,却也表现出第一次知道的表情。 吴哗將昨天说过的话,和盘托出。 隨著他侃侃而谈,周围的官员瞠目结舌,还有这种手法去敛財的。 吴哗的方法,就是通过入股的方式,让一些人参与进来,承担前往美洲的成本。 这其中包括了造船的缺口,还有训练士兵,航海士的成本,吴哗一开口,就有一套完整的成本清单,还有大概需要花费的银子。 在他的介绍下,关於造船的成本,清清楚楚。 造船的成本明显比一般官员报上去的数字要少了许多。 这些官员对於吴哗的数据,充满了敌意,因为吴哗的做法,等於间接告诉皇帝,他们以后送上去的数据有问题。 作为道人,吴哗似乎並不知道官场的潜规则。 可是他接下来的操作,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臣以为,陛下可以许以美洲未来的土地,一街一亭,售卖爵位! 此爵位在大宋不尊,不享受任何实质的权力,却可以在那边拥有虚名!” 他这番说辞,在场文武百官,实在是没想到。 他们虽然没有底线,但至少还是要脸的,可是放在吴哗这个妖道身上,他连脸都不要了。 卖官鬻爵,卖官鬻爵。 这个成语一般是用来咒骂权臣和贪官的,可谁能想到,吴哗居然堂而皇之,就这么说出来。 “不行!” “陛下,这不合礼法!” “陛下,万万不可!” 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出来反对,一时间吴哗又变成风口浪尖,千夫所指。 他神色不动,因为在想到这个办法前,吴哗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千夫所指,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臣觉得万万不可————” “祖宗礼法不可废,我大宋岂能因为一些银钱,去卖官鬻爵!” “臣以为吴曄妖言惑眾,陛下当责罚之!” 蔡京有些惊怒,居然主动开口,斥责吴哗。 他怒目而视的样子,吴哗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只是淡淡回道:“贫道卖的,可不是大宋的利益!” 他这话没有半点菸火气,可是听在有心人耳朵里,却十分刺耳。 蔡京冷哼一声,吴哗分明说他们才是卖大宋利益的那批人。 卖官鬻爵,大家都在干。 只是大家悄悄的干,都还维持著朝廷的一个体面。 而吴哗的做法,不合礼,不合法,连脸都不要了。 “而且说不定,贫道这是在给大宋留一条续命之道,也是一条长生之道————” 就在眾人要反驳的时候,吴哗一句话,却说得大家一愣,这妖道也太能扯了。 连给大宋续命这话都说出来了。 “我大宋盛世昌明,陛下英明神武,何须续命?” 他们仿佛抓到了吴哗的错漏,正要攻訐吴哗。 吴曄道:“那诸位可见过不败的王朝?” 他这么一懟,眾人登时哑口无言。 吴哗转身,询问太师:“那请问太师,就算陛下英明神武,太子仁德宽厚,谁敢保证后续的皇帝就能如当前两位? 且王朝兴衰,不由皇帝,而在党爭和兼併。 此事不可避免,所以贫道才想出这续命之法!” 吴哗一番话,是赵佶都没想到的,赵佶本来只想藉机敛財,多找个路子。 可赵佶却不曾想,吴哗为了敛財居然还能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愧是自己的心腹,贴心人。 既然先生要表现,赵佶自然要捧哏。 “请先生明示!” “贫道回忆起昔日在天上,与玉清真王,长生大帝观人世沉浮————” 吴曄一开口,就是天上的事,顺便带到了宋徽宗的【前世】。一听说有自己的参与,皇帝明显高兴许多。 可是朝中官员,却暗骂吴哗不要脸。 这道士动不动就玉清真王,长生大帝。 一开口就將宋徽宗拉来扯虎皮,著实难以对付。 “大帝问臣,说这人间王朝,为何少有过三百年?” “臣当时语塞,想了很久,才说出帝王昏庸,官员腐败,导致天下民不聊生,所以百姓才揭竿而起!” 眾人听到这,不少人微微頷首。 他们能想到的答案,其实大抵如此,可是既然吴哗拋出自己的观点,肯定还有別的说法。 甭管他是自己说的,还是那个所谓的玉清真王说的,吴哗已经成功勾起他们的好奇心。 “真王陛下闻言笑,告知微臣臣只看到表,却不知里边的门道。 其实天下王朝兴衰,根源在土地!” 吴哗这句话,让在场的许多大臣,身躯一震。 土地,他们隱约抓到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到。 吴曄继续说:“陛下以神通演法,告诉臣天下是怎么亡的。 初时,一个王朝在废墟中建立,开国皇帝登基,此时天下百废待兴,皇帝决定休养生息,以恢復生產。 那时候,臣看到天下土地荒废,百姓只要肯做,开垦荒地,便能获得足够的粮食。 他们卖了粮食,娶妻,生子,子子孙孙,日夜忙碌。 於是天下兴起,盛世来临。 当年那些跟著皇帝的功臣们,称为门阀,贵族,也有通过科举考上功名的的士子,成为士大夫阶层。 皇帝为了封赏功臣,开始將土地分出去,同时那些门阀贵族,他们通过买卖,抢夺等各种手段兼併土地,土地逐渐集中到大地主手中。 《汉书·食货志》记载:“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便是贫道所看到的景象!” 吴哗的声音十分磁性,百官不由听得入神。 他短短几句话,带著眾人便览一个皇朝兴衰。 “当土地兼併到一定程度,王朝就进入末期,虽然那时候的君王有所觉察,但土地兼併已经不可逆转。 这时候,官府往往收不上税,因为掌握土地的人,也掌握了免税的权力!” 吴哗说到这里,已经有人头冒冷汗,因为吴哗说的东西,分明已经隱射了现实。 北宋虽然还没走到这个份上,但也初见颓势了———— “至此,就算有明君出世,也没有力挽狂澜的方法,而此时大多数出现的君王,只是习惯了在这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厦上,继续挖著跟脚。 为了维护王朝的秩序,朝廷会在还能赋税的百姓身上,继续加税。 一直加到百姓受不了,开始造反为止————” “陛下言,王朝兴亡,乃是盛极必衰的天道,是人祸,也是天道的必然。 土地就那么多,当人口增长的时候,土地总会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那时候不管明君还是昏君,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此时天发杀机,杀戮四起。 天下眾生投身於乱世中,以求改天换命。 从此十室九空,当新的王朝从废墟中重新建立的时候,天下又有了许多无主的荒田。 陛下言,这一切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土地承载的能力,才是王朝能存续的必然。 假设土地承载能力在六千万人,那人数超过此数,乱象必生———— 这就是王朝灭亡的真相! ” “当时臣问,如何为王朝续命?” “陛下言:一者,提高土地的產出,若以前天下一亩田地能產三百粮,让其產粮变成五百,自然能延续国祚。 上天垂怜,当年给人间留下神农秘种,就是王朝续命之法! 其二,更为简单,就是开疆扩土! 以更大的疆域,更多的耕地,养活更多的人————” “可我大宋周围,能拿下的耕地已经都拿下了,如今就算夺回幽云,也不会改变如今的格局,大宋往北,是荒原冻土,大宋往东,是茫茫大海。 往南,同样被海水隔阻,往西,也没有种粮食的条件!” 吴哗说到此处,环顾四周,继续说道:“咱们的老祖宗,早就將能种的土地都占下来了,周围已经没有別的出路。 所以这天下王朝,在此情此景下,最多三百年。 这才是王朝兴衰的真相! 而贫道奉玉清真王之令,出海寻找神农秘种,就是给我大宋续命。 也是给天下续命!” 他强大的信念感,一时间震慑了所有人,连宋徽宗这个知情者,都差点被吴哗忽悠了。 “而除了神农秘种,海的那边广袤的土地,也是未来缓和我大宋国运的关键若我大宋在美洲另开一朝,將多余的人口迁徙到美洲去,我大宋的国祚至少还能续命数百年!” 当吴哗將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一时间大殿寂静无声。 倒不是说他一番忽悠,真把朝中这群老狐狸给忽悠住了。 而是吴哗假借玉清真王说的那番道理,著实让这些老狐狸震慑住了,因为他们確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歷史的局限性,让他们从未以这个角度去思索。 他们想反驳吴哗,可是吴哗的道理,逻辑上完整无缺。 这是经歷了人口史、环境史、社会史多方面研究,在马列思想的指导下形成的歷史史观。 放在后世,这不过是一种稀疏平常,老生常谈的论点,可是放在这个时代,足以石破天惊。 就连蔡京,也用震惊的眼神看著吴哗。 普通人,如何能以这种视角,去看天下兴亡的问题? 难道真如他所言,他这番见解,是仙神之说不成? > 第163章 士大夫,你们没那么重要 第163章 士大夫,你们没那么重要 吴曄其实也没想到,他自己的一番说辞,已经足以让许多人正视他的存在。 道士,不管多神通广大,毕竟都是方外之人。 歷史上偶尔有妖道祸国,可妖道毕竟是妖道,儒家的士大夫们一直骄傲的认为,道士不会,也不能涉足到现实领域中来。 哪怕儒家发展到北宋的时候,佛教和道教的玄学思想步步紧逼,已经將儒教逼到一个临界点。 但世俗的权柄,还是牢牢掌握在士大夫手里,是他们唯一骄傲的资本。 可是如果一个道士,他也能展现出干分出色的治国能力,至少他的眼光,格局,已经远超一般人。 那又如何? 不少人对吴哗刮目相看,也有不少人的眼神中,越发忌惮起吴哗来。 亡天下的根本,不在於君,不在於臣,而在於土地的承载能力。 这番思想,如果硬要往道教里套,似乎也说得通。因为拋去鬼神之说,道教的思想源头,道家本身就是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 土地的承载能力才是根本,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这就是隱藏在兴衰背后的大道。 吴哗指出了问题的根源,也指出了他解决的办法。 那就是想尽办法,提高华夏的承载能力,让大宋儘可能延长王朝的寿命。 这个方法冷酷,但有效。 可眾人却不愿意接受,因为这是异端,哪怕他有道理,也不该去接受。 “歪理邪说!” 蔡京冷哼一声,率先否定了吴哗的想法,他张了张嘴想多说几句,可是发现自己並无论点去反驳吴哗。 因为他自己也相信,吴哗说的可能就是真相。 其他人也大抵如此,但这些官员绝不会允许吴哗在大殿前【开宗立派】。 没错,用这套理论去解释天下兴衰,本身已经是足以开宗立派的言论。 没有人希望一个道士,在整天研究天下兴亡的士大夫身上碾压过去。 “理论看似有道理,却毫无用处!” “美洲有没有,尚是未知数!” “以虚渺的传说,去欺瞒君王,通真先生这番,倒是有几分徐福的影子!” “怕不是跟徐福的长生药一样,最后没了踪影!” 攻訐隨著嫉妒而来,然而吴哗早就已经免疫了这些詰难。 他本身就不需要这些士大夫的认同,只要专心忽悠好皇帝就够了。 赵佶在百官攻訐吴哗的时候,早早神游物外。 他想了许久,才吁了一口气,感慨道:“先生高见啊,这王朝兴亡三百年的秘密,被先生说透了!” 皇帝主动为吴哗扛下攻击,为吴哗的说辞下了定论。 漫天的责骂,戛然而止。 吴哗的表现,远远超出赵佶的期望,並且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他这番理论,符合道家道法自然,盛极必衰的內核,对於道教理论的补充,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你们记下了没有!” 皇帝突然回头,望向背后几个官员,那些拿著纸笔,记录起居的官员,连忙点头。 “回头抄录下来,朕要反覆研学!” 皇帝这句话,是给吴哗抬轿,也是真的喜欢这套理论。 王朝三百年定律,以这样的方式,被古人所熟知。 但赵佶也知道这並不是今天他叫吴哗来的关键。 “先生说的美洲一事,虽然並未验证,但朕相信先生,也相信山海那边,有我华夏先人。 既然先生愿意为朕赚钱,谋那出海的的费用,朕舍几个在大宋用不上的【爵位】又何妨? 这事朕准了,不过先生。 若美洲迟迟寻不到,今日之事,您可就无法收场了!” “若寻不到,贫道五雷轰顶,大道远离!” 吴哗当场立下毒誓,赵佶道了一声好。 在其他官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君臣二人,已经十分默契的將事情定下来。 有吴曄那套皇朝三百年的理论在前,文武百官一时间也拿不出更好的理由反驳吴曄。 “爱卿,你给朕解释一下,为什么是三百年?” “陛下,这其中涉及到一些数学计算!” “没事,你跟朕回去,慢慢聊!” 皇帝连给百官阻止的的机会都没留,直接拉著吴哗一同跑路了。 看著二人离开,百官这时候才真正反应过来。这卖官鬻爵的勾当,通真先生和皇帝应该早有默契。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许多言官的战斗力爆表,准备好好弹劾吴哗,劝諫皇帝。 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因为吴哗留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威胁。 “大人,这可怎么办?” “你们別急,虚空索利,君子不为! 本相就不信了,难道还有人真的相信那美洲存在不成。 朝中没人信,外边更不会有人信!” 蔡京几句话,暂时安抚了人心。 可他心里始终有种不详的预感,经歷过人世沉浮,他如何不知道这个办法背后,能吸引多少人。 他有些不放心,回头將蔡絛找过来。 “你去警告那些盐商,不许掺和进去!” 蔡京掌握天下盐铁专权,也將那些盐商拿捏得死死的。 他想要谁破產,那就是一句话的事。蔡絛闻言点头,带著父亲的嘱咐离开。 等到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眼中的担忧,才毫不掩饰的展现出来。 “此人,必死!” 吴哗今天的表现,已经给了蔡京足够的危机感。 “若你敛財的本事能让陛下满意,岂不是显得老夫没用了?” 吴哗可求雨,可以祸国,但唯独不能敛財。 敛財这种本事,就是蔡京跟皇帝维繫关係最后的纽带。 他深吸一口气,让人去找童贯和梁师成。 这位通真先生的表现,已经威胁到他作为体系主导者的身份。 通真宫,依然大排场—长龙。 吴哗得了节制汴梁痘苗的权柄后,通真宫前的人不减反多。 从皇宫回来后,吴哗很快投入了他的工作中。 除了盯著造船和疫苗的发放,他还要教导弟子们神霄派的理论经文和雷法。 雷法,儘管吴哗並不太放在心上。 但对於道教的宗教实践而言,却是非常重要的內容,它重要到对於道教而言,完全可以划分成雷法前时代和后雷法时代。 雷法出现之前,道教的理论也好,实践也罢。 內炼和符籙的统合,还有道士本身在在科仪中的地位完全不同。 雷法之前,道士更倾向於巫的角色,以自身祈求上苍,身份是天与人沟通者o 雷法內炼,更注重修行体內的先天一,然后召炼神將,以自身之气感应天地之气。 召神役鬼,呼风唤雨! 后世所谓內炼为本,符籙为用。就是雷法的核心。 其实一直到雷法出现,道教將內炼体系完善(以前也有,但相对不如雷法出现之后重视),道士才逐渐符合后世网络小说中那种修行的道人的形象———— 所以林灵素儘管在歷史上存在爭议,但在道教內部,都要尊他一声真人。 如今吴哗將这份荣誉,揽在自己身上。 他也有责任將这份传承传出去。 他和別人不同,大抵是因为不太信的缘故,他没有敝帚自珍,而是广开教门。 许多道士带师学艺,拜在吴哗门下,本还以为要经歷一番磨难,才会得到真传。 可吴哗很快,就让他们见识到什么叫做胸襟,什么叫做速度。 他可不想留下这批徒弟太久,而是早点將他们给送到全国各地去。 施恩,展示自己的威权。 道士不比文人,吴哗一番手段之下,这些人不管是因为利益也好,因为感恩也罢。 很快宣誓效忠吴曄。 宗泽一直冷眼旁观,他在观察吴哗御人的手段。 等到吴哗讲课结束,走到他身边,发现他已经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在汴梁的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宗泽一直在学水利技术,虽然速成班也学不到多少,但老爷子的认真,还是让吴哗感动。 不过笔记放在一边,今天他看的是另外一本书。 吴哗走过去一看,发现居然是关於他皇朝三百年的理论。 这是宋徽宗记录下来,让人发给百官研习的书卷,里边有宋徽宗自己的理解和注释。 儘管这份注释多了许多画蛇添足的內容,但吴哗的这个理论,也在汴梁城的学术圈子里,引起轩然大波。 “宗老您对这个理论有兴趣?” 吴哗自然而然坐在宗泽身边,宗泽冷哼一声,颇有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 这套理论很冰冷,其实也间接否定了关於人的作用———— 在儒家的理论里,士大夫和君王的作为,是决定一个王朝兴衰的关键。 可吴哗这套理论,摆出的冰冷数据,告诉他们其实谁也没那么重要。 这对於一个坚定的儒家人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可是,它確实,有几分道理。 “我还是,小瞧你了!” “昔日在天上,您也是这么说的!” 吴譁笑嘻嘻的,还不忘给宗泽套武曲的身份。 宗泽又是冷哼,这傢伙不说武曲星君会死吗? 吴哗轻鬆的哼著小曲,对於宗老爷子的不满,丝毫不在意。 宗泽看吴哗,越看越觉得他真的很神秘,越是跟吴哗相处,越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 但他渐渐已经相信,当初吴哗对他说的话,也许他真的想要做到。 只是,吴哗的手段,未必是他想要的。 哼! 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定是的———— 就在此时,吴哗有徒弟来报,说是新任的大理寺少卿李纲前来请教。 吴曄闻言,朝著宗泽笑道:“这可是贪狼星君来访,宗老要不一起见见?” 第164章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第164章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李纲?” 宗泽最近也听说过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以一己之力,硬抗几乎所有的权臣,他的刚烈,还在当年的自己之上。 他毕竟长李纲很多岁,岁月虽然没有磨灭宗泽心中的火焰,却也抹平了他的稜角。 这让他在做事的时候,却比李纲柔和一些。 可是,他们是一种人,在奸妄满朝的汴梁,能够遇见这样一位年轻人,宗泽自然不会拒绝认识。 吴哗没有等宗泽回答,因为他知道宗泽一定想认识李纲。 他挥挥手,让徒弟带李纲过来。 果然过了一会,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龙行虎步。 李纲和那天在外边偷窥的时候不一样,此时的他身穿官服,多了几分威严。 见到吴哗,李纲躬身作揖。 “太常寺少卿李纲,见过通真先生!” 和吴哗猜想的不太一样,这位著名刺头,大宋未来的名臣,却对吴哗多了几分恭敬。 吴曄起身回礼,道:“李大人,又见面了!” 李纲闻言一愣,旋即明白吴哗在说什么,他老脸微红,再次抱拳。 他一开始调查吴曄,是带著恶意来的,直到见到这位先生和皇帝合力破了痘苗案,对吴哗的无私心生敬佩。 “前几日监视想什么,是下官失礼了!” 李纲並非固执之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主动选择道歉。 “不碍事,李少卿一心为公,不惜得罪满朝文武,这份勇气贫道十分佩服。 且你明明討厌贫道,却在奏状中公正评价贫道,这份品质已经超过庙堂上大多数人!” 吴曄笑了笑,继续说:“如今许多人,只讲立场不讲是非,人心不古啊!” 吴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既夸了李纲,又说了自己的委屈,倒让李纲放下心来。 他很想做些事,但是奈何不管自己如何愤愤,也无力改变任何东西。 直到意外参与痘苗案,李纲才发现眼前的天地宽了,他终於见到了他梦想中的公正应对,还有皇帝的回应。 一开始他也觉得是皇帝认可了他,但从皇帝三言两语中,他才明白是通真先生吴哗举荐了他。 李纲不解,作为大宋过去几年一直在懟人的李懟懟,其实吴哗也没有逃过他的他弹劾。 只不过每次对吴哗的弹劾,都是百官齐出,奏状如雪片,他人微言轻,在其中显得没有分量罢了。 他不相信,皇帝和吴曄不知道这件事。 可他们依然选择重用自己,这就是吴哗的胸怀。 他並不是討厌道人,而是討厌妖道,当吴哗所做的事得到他的认可,加上对方的举荐之恩,李纲对吴哗心存感激,並不奇怪。 “下官的原则,一向是对事不对人,如果未来先生所作所为下官觉得不对,也会弹劾先生!” 李纲摆正了自己的態度,主动跟吴哗划清界限。 吴哗呵呵笑,他对此並不在意。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宗泽宗大人,陛下封的黄河使,在贫道这里学习《禹皇经》————” “末学,拜见宗大人!” 李纲面对宗泽,脸上出现欢喜之意。 宗泽的事跡,早就隨著他被皇帝重用,而广为人知。 这位的经歷与自己相通,都是因为直言不讳而得罪上官,最后仕途不顺。 不过最后也是通过吴哗的举荐,才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 在这庙堂中,正直的官员太少了,难得遇见一位,李纲自然十分欢喜。 “李大人,久仰大名!” 宗泽对於这个叫李纲的后辈,也很有好感。 两人交换过姓名,吴曄说道:“咱们进去说!” 等到落座,弟子送上茶水,吴哗才饶有兴趣地问:“不知道李大人对於我最近言行,可有不满的地方?” 李纲一愣,他没想到吴哗这么直接,饶是他衝动的性格,当著恩人的面说恩人的坏话也有些为难。 不过既然吴哗问了,李纲直言不讳:“道士参政,不合礼法,本官一定会参先生一本!” “这是小事!” 吴哗摆摆手,弹劾他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在乎李纲一个。 “还有吗?” 吴哗继续追问,李纲窘了,哪有人这样去追著人找骂的? “最近先生关於卖官鬻爵的事,本官坚决反对———— 但是,先生关於王朝不过三百年的论述,倒是让本官受益匪浅。 本官细细研读,虽然有失偏颇,但也隱约揭示了部分真相。 先生之才,本官佩服。 只可惜先生入了道,若是能能读圣贤书————” “那本道大概就只能如二位以前一般,抑鬱不得志了!” 吴哗打断了李纲的话,且十分扎心。 李纲被吴哗懟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口有点疼。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李纲和宗泽难得陷入沉默,因为他们两个人,就是吴哗口中的主角。 在这个世道,正直和清廉不但不能独善其身,还要付出代价。 李纲当然觉得读书人才是最高贵的,可这个世界真的欢迎他们这般有理想的读书人。 反而是吴哗,以妖道之名入宫,却得皇帝重视。 要他认可读书人高人一等,实在是自取其辱。 李纲訕让,场面一时间尷尬下来。 “若是道爭,贫道自然要和李大人论一论道,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爱国的责任。 强分道士,读书人,未免著相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宗泽和李纲闻言,神色动容。 这句被顾炎武写出,被梁启超提炼的话,在华夏歷史上有著重要的意义。 当他提前数百年被吴哗说出来,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有绝对的震撼性。 “好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末学门户之见太深!” 李纲被吴哗的一句话,深深折服。 他是士大夫,天然的以为天下兴亡的责任,全在文人手中。 可是吴哗却告诉他,这个国家的兴亡,和每一个人有关,他是道士不假,可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爱国。 李纲想起来这位通真先生过去种种,他虽然表现出很多妖道的特质。 但你不得不承认,吴哗仔细说起来,並没有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甚至,他连享受都没好好享受过。 在入住通真宫之前,吴哗长期住在东太乙宫,连车马出行借的都是借別人的。 说享受,他似乎也没有太强的物慾,反正大多数时候,对方都深居简出。 他求雨,求到了不说,【天上赐下】的经文,也是劝勉皇帝不要依赖鬼神之道,而是行人道,效仿大禹,兴修水利治水兴邦。 《雷祖训》,还掛在很多士大夫的书房里,並被他们常常引用。 就不用说《痘经》的出现,吴哗间接活人无数,有万家生佛的名声(虽然他是道士),这样的大功德,已经足够他青史留名。 李纲自认为,一个人只要做到以上的事情。 就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士大夫太多太多,更何况是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硕鼠。 想到此处,他已经没有刚来的傲慢,而变得十分谦虚起来。 这么一个刺头,居然三言两语,就被吴哗忽悠了。 宗泽很是佩服吴哗的嘴皮子,他不去当和尚可惜了。 “这次前来,还想请教先生一些,关於如何为推广痘苗的事情————” 李纲寒暄过后,很快进入工作状態。 “知道李大人要问,贫道早就准备好了!” 吴哗呵呵笑,让人去他书房拿著一份资料过来,李纲打开一看,是一份执行计划。 这份计划写的格式,和目前的政务格式完全不同。 但计划书写的简单明了,而且条例分明。 吴哗早就预料到《痘经》的传播,必然会让宋徽宗全国推广。 皇帝推广过的东西,上次还是居养院,这次吴哗对於痘苗的推广,也准备从居养院开始。 居养院和道观,一个做为执行的地点,一个做为教学的地点。 以封建王朝的执行能力,指望他们迅速推广痘苗的普及是不可能的。 吴哗的做法是,以传播《知识》为主,让百姓们都知道如何种痘,比指望地方官府將事情执行下去容易多了。 至於咒语这部分宗教的部分,吴哗当初早就做好准备,他设置的咒语简单。 而且咒语这部分只是顺便为道教送的福利,有没有其实不影响。 在传播的过程中,老百姓迟早会发现这个道理。 李纲对於吴哗这份计划,爱不释手,他自认为自己写不出这样一份东西。 也就是说,吴哗虽然是道士,但他对於政务其实一点都不陌生,甚至,是个好手。 他继续翻,神色逐渐变了。 因为这后边是一份关於卫生防疫,还有大瘟大疫之后的处置方法。 从微虫开始,吴哗阐述了瘟疫诞生的原理,然后如何应对瘟疫。 其中隔离、消毒,粪便处理和水的卫生问题,说得有理有据,次第分明。 这份东西並不是写给李纲的,而是宗泽的,只不过吴曄想著反正太常寺管著太医局,药局,这些东西给朝廷备份,推广也不错。 李纲是个认真的官员,他在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上,本来就想著有所作为。 有了这份东西,他確实可以,给皇帝好好说道说道。 不是心繫天下之人,写不出如此详细的计划。 吴哗以他的行动詮释了,什么叫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先生大才!” 李纲起身,拱手作揖。 第165章 天命人:岳飞 第165章 天命人:岳飞 “有用便好,贫道整理道学,后头也会让天下道士学习此书。 以后若是遇著大灾大疫,官府可以徵调道士,去帮助灾民! “贫道未必能调动其他门派的道士,但神霄派道士,必须无条件听命————” 吴哗参政的话,可能还有人病,但如今他已经是天下道门之首,对於道教的改革也是刻不容缓。 “让道士配合?” 李纲和宗泽面面相覷,能行吗? 道士跟和尚,在这个时代可从来不是穷人的象徵,尤其是道士,一般没有点家底是当不了的。 虽然隨著宋徽宗崇道,也有一些穷人出身的道士,可是並不能改变这个阶层其实並非底层的事实。 尤其是刘混康代表的上清茅山,还有江西龙虎山的天师道,那都是雄踞一方的地主豪强。 地方官府平日里对他们可能都要好生伺候著,徵调,可能吗? 但看到吴哗肯定的態度,李纲和宗泽恍然大悟,大概这位通真先生,要统合道教了。 这本来也是吴哗未来要努力完成的目標,道教和佛教不同,佛教有个统一的教主,道教其实是很多名为宗派的教派散装组合成的宗教,平日里互不隶属。 譬如张道陵名义上是道教的创始人,可其实其他教派並不认这个祖师爷。 吴哗创立了神霄派,也推出自己的神仙体系,同样不太鸟以前的宗门。 这样一个散装的宗教,带来的必然是思想的混乱和相互內耗。 这是道教的基因,吴哗不认为他能改变,但以行政的命令,去儘可能的统合道教的资源,吴哗自认为还是能做得到的。 他並不打算从一开始就对同门开刀,而是从整合神霄派开始。 从绑定赵佶开始,神霄派註定是未来的国教,吴哗也是事实上的国师。 他虽然心思並不在道教上,但有赵佶推波助澜,至少在未来的十年內,神霄道必然是天下第一道。 就赵佶的性子,未来天下州府,一州一县必然会有神霄派的道观。 这就是吴哗有信心能够统合好道教的原因。 歷史上的林灵素,真正得宠的时间只有三年不到四年,他那时候也没有真正將神霄派的框架搭建起来。 这导致了林灵素和王文卿之后,神霄雷法虽然融入了各派,成功改变了道教的格局。 但神霄派本身,却迅速式微,成为道门中的路人甲,甚至查无此人。 但吴曄相信,在自己手里,未来的神霄派,一定会是道门中最为重要的门派之一。 哪怕自己的立场有问题,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留下的传承,成为一粒微尘。 广收门徒,就是吴哗整合神霄派的开始。 他拥有发放度牒的部分权柄,將度牒给予能被他掌控的人。 他的这些徒儿,固然也有富贵之人,可其中大部分都是中等人家,算不上人上人。 而且通过教导,立誓,还有各种宗教方面的禁制。 他大概可以保证整个神霄派十几年来的宗风不会走歪。 道士,既然享受了神霄派,乃至於朝廷的政策倾斜,想躲在一边当老爷可不成。 “道门整风,诸位看著便是!” “若是道长能做到,道门可胜佛门!” 李纲由衷讚嘆一句,虽然皇帝崇拜道教,可是道教在民间的影响力依然不如佛门。 佛门本身有教无类,在基层工作上做的比道士好太多了。 加上净土宗这个大bug,在吸收信徒上,道教加起来都未必有一个净土宗能打。 佛门之赎圣,在於给人来世之希望。 道教唯一能做好的,就是立在当世,泽润世人。 “此书,我一定好好研读!” 李纲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同样的话语,足以见得他对这份计划和资料的喜欢。 他翻看了许久,才放下东西,请教吴曄:“末学还有一事不懂,从宫里传来的消息末学也听过,为何先生却现在卖官鬻爵,以充內帑?” 李纲刚才旗帜鲜明的反对吴哗的做法,如今因为其他事,態度倒是好了许多。 他没有直接给吴曄定罪,而是想要听听他的想法。 吴哗不答反问:“那李大人可以说一说,如何才能填补內帑,满足陛下消耗? ” 李纲闻言冷声:“內帑亏空,不在进项,而是陛下消耗太多,若是陛下能节流,內帑自然充盈!” “那李大人是准备劝諫陛下,让陛下少花点?” “纲正有此意!”李纲神色严肃,道:“虽然先生是道人,但我也直话直说。 陛下內帑中的银钱,很大一部分都花在道教事上。 若是一般崇道,也就罢了。 可是劳民伤財,却是动了国本————” “那李大人认为陛下会听吗?” 吴哗並不因为李纲的直言不讳而生气,只是询问李纲。 李纲正色道:“不听,难道就不说了吗?” “说完,李大人再次被贬斥,以全清名,並引以为傲。 可是这太常寺的少卿,大概又要换成另一个人了。 那人也许如你前任陈大人一般,以权谋私,坑害百姓! 但这和李大人应该没有什么关係,毕竟李大人获得清名————” 吴哗的声音中,带著些许讽刺的意味,李纲闻言脸色涨红,就要生气。 可是他想了想,又坐下来,默默嘆气。 吴哗的嘴巴虽然毒,可他说的道理何尝不是如此? 陛下是什么样子的人,李纲难道不清楚。 “然后陛下没了財路,只能另寻他法。他依赖的那些人,以什么方式敛財,难道李大人不知?” 吴哗又將李纲问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若不知道,他怎么会劝諫皇帝,落得被皇帝针对的下场? “那贫道就是牺牲了一点点小名声,却能为陛下赚来钱財,而且赚的都是有钱人的钱,並不损害百姓一分一毫,难道就如此大逆不道?” “可是————” 李纲想要反驳吴曄,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可是,真的会有人买嘛,他们会花多少价钱?” 宗泽主动开口,化解了李纲的尷尬。 “那就看,我大宋的商人,究竟有多少实力了!” 吴哗说完,起身:“贫道有事告辞,李大人如果没事,不妨陪宗老坐坐————” 李纲闻言赶紧起身,拱手作揖。 吴哗转身离开,他走远的时候回头,发现宗泽和李纲相谈甚欢。 此情此景,让吴曄莞尔一笑。 李纲这个刺头,到此算是被他纳入阵营了。 此时的他和宗泽不同,是標准的理想主义者,却缺乏一些岁月和磨礪带来的圆滑。 吴曄从不打算靠自己说服,降服李纲,而是通过宗泽,让他明白自己的理想。 宗泽虽然也是刚烈之人,但他有岁月带给他的智慧,让他能明白如何避开锋芒,默默做事。 果然半个时辰后,他回来,李纲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对方起身告辞,带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倒將我当成说客了————” 宗泽对於吴哗的那点心思,心知肚明,却不反对。 因为吴哗对他说过,高地如果自己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李纲是个好官,是如今妖人奸妄横行的庙堂上,难得的一股清流。 这样的官员,如果没有一个人庇护,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既然如此,不如让这妖道庇护他一二。 “此去河北,我想带水生走————” 宗泽放下他的禹皇经,对吴哗提出一个要求。 “他跟著你,可惜了————” 宗泽这阵子,日夜跟几个徒儿在一起,对吴哗手下几个孩子,除了林火火,都十分喜欢。 林火火机灵,懂事,但身上吴哗的影子太重,加上是女孩,宗泽了解不多。 其他四个孩子,在宗泽看来,都是被吴哗耽误了的孩子。 他们每个人都十分聪慧,是那种先生会主动追著收徒的天赋。 但其他人太小,唯有水生的年龄,能跟他这个老年人聊起来。 水生本来就是那种见人熟的性子,宗泽喜欢他,怜惜他,也不奇怪。 “也好!” 吴哗頷首,答应了。 “你这就答应了?” 宗泽一愣,他却没想到吴曄答应得如此之快。 吴譁笑了笑,说:“让宗老一个月学会禹皇经,还是太难了,那小子在路上陪你做做伴,路上教你也好!” 水生的年纪,放在后世还只是个初中生,但对於古代而言,穷人的孩子已经快要当家了。 吴哗本就有心让徒儿去歷练一番,自然不会反对。 当然,他也知道宗泽的意思,宗泽是想让水生走科举这条路。但吴哗也明白,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广阔之后,他们这几个徒儿,未必瞧得起科举这条路。 如果水生能被宗泽劝说,那他走一走科举也无妨。 因为,带著他思想烙印的水生,註定不可能是一般的官员。 如果那时候北宋还在,將他安插在庙堂中,又何妨。 “宗老就別忙著跟贫道抢徒儿了,你若真有心,还不如去寻找您自己的天命人!” “哦!” 宗泽来了兴趣,他见吴哗身边有几个好徒儿,心里不羡慕是假的。 吴哗的神异,宗泽也有体会,故对他的提示,十分好奇。 “此去河北西路,你若有缘,可去寻一个叫做岳飞的少年———— 他才是您命中的天命弟子,未来的將星,帅才!” 吴譁笑眯眯的,泄露天机。 第166章 送上门的肥羊 第166章 送上门的肥羊 为什么自己的弟子,会是未来的將星? 宗泽满脸鬱闷之色,他是文人啊,文人啊—— 他期望的弟子,是继承了他的衣钵,然后在庙堂上大放异彩的那种人。 可不是一般的武夫而已。 吴哗补充了一句:“他也许是未来北伐的关键人物!” 吴哗这么一说,宗泽浑身一机灵。 北伐,夺回幽云十六州,这是刻在每一个大宋人骨子里的念想。 不管是赵佶这个昏君,还是蔡京这种奸臣,他们心中何尝没有名留青史,弥补遗憾的想法。 童贯虽然主要是为了私利,可是他也想建功立业,夺下幽云十六州。 这是妥妥的,青史留名的机缘啊。 宗泽恍然,自己的徒儿居然是未来夺取幽云十六州的关键人物。 那这个徒弟他可一定要收下了。 等等,自己凭什么能收徒? 他突然想起来,他也不过是一个纸上谈兵,现在还在跟著何蓟学习兵法的老文人而已。 吴哗在宗泽面前跟个话癆一般,继续说道:“岳飞的年纪跟水生差不多,应该是14岁左右(虚岁),相州汤阴县人,他此时应该在跟陈广学习刀枪等武艺,未来他还会有个师父周同,本来他跟您的缘分不会那么早,但这等人才早日纳入麾下,对您对大宋都有好处! 你若教不得,也可以送给贫道!” 吴曄三言两语,便將岳飞的生平告诉宗泽。 宗泽见他如此重视,也变得重视起来。 吴哗少有预言,但预言几乎必中。 这就是他通过求雨等事件,一步步建立的公信力。 他的生平隨著成名早就人尽皆知,以吴哗的生活轨跡,他肯定没有去过河北西路的汤阴县,也就是说,他不可能知道那里有个叫做岳飞的少年。 看吴哗的表情,这少年似乎十分重要。 重要到他脸上的表情,都多了几分郑重。 宗泽本来还想著隨缘一见,可是就冲吴哗的態度,他一定要將那个叫做岳飞的少年找来,好好培养。 “好,若他真是一块璞玉,我当好好培养!” 关於岳飞的事,吴哗从趁机安排下去,也算聊了一桩心事。 “说起来,跟童贯童大人的比试,陛下还没表示?” 宗泽提醒吴哗,吴哗才想起一个月已经到了,关於童贯和高俅的赌约,很多人都记不得了。 原因是这个月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血染庙堂的事件,冲淡了人们对这个热闹的期待感。 但这件事终究不远了。 他看了宗泽一眼,老先生跃跃欲试,想来是他也想见证一下自己大半个月的努力,会是什么结果?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出了通真宫,门口种痘苗的人依然车水马龙。 吴哗仿佛能看到无数香火,朝著自己扑面而来。 通真宫种痘苗,不但可以护命,而且可以领到吃食,这对於一般的老百姓而言,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吴哗並没有像別的地方一样,施粥,而是给实实在在的烙饼,带著油水的饼子,可比粥水好多了。 许多种过痘的百姓,也会浑水摸鱼,过来领食物。 一开始宫观里的道士还要呵斥,但吴哗马上制止了行为,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通真宫钱多,赵佶送给吴哗的钱,只要吴哗不乱花,天天送烙饼都没事。 一时间通真宫的名声隨著烙饼和痘苗,声名远扬。 只媚上,神霄派是不可能存续千年的。 吴哗在开创神霄派的时候,也在为神霄派打下坚实的民意基础。 “师父,我怎么感觉汴梁的百姓都跑咱们这来了,那天路过大相国寺,那里都门庭冷落了————” 林火火作为负责种痘的道人,过来跟吴哗抱怨道:“忙不过来,根本忙不过来———— 您再这样下去,我怕汴梁城的和尚道士,都要没饭吃了————” “没事,炊饼一断,信仰退散! 因为炊饼聚起来的信仰,会因为炊饼退去!” 吴哗对於眼前景象,有清醒的认知,此时林火火继续说:“师父,还有,就是有些商人,想要捐输,共襄善举!” 汴梁城如今流量最好的地方,就是通真宫,作为皇帝赐予吴哗的宫观,这里本应该是清净地,百姓平日来不得地方。 可吴曄硬是靠著自己的实力,將汴梁城的百姓,都聚集到这里来。 而且让不少小商贩,在附近经营。 有些头脑灵活的商人,自然也闻著味道过来了,他们对吴哗也是感激的。 当初太常寺垄断痘苗,其实精准收割的就是他们这些外地的商人。 吴哗突然打破了这个局面,也让这些商人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就能种痘。 他们中许多人也许出於感激,想要跟捐输居养院一样,给通真宫的善举尽一份力。 也有想要凭藉这个机会,跟吴哗混个脸熟,获得庇护的。 不管这些人出於什么目的,吴哗都乐见他们靠过来。 “有捐输的人?既然有人想要共襄盛举,咱们自然不能寒了人家想做善事的心!” “你记下那些捐钱多的商人,回头师父亲自接见他们。 对了,马上去找人刻功德碑,让他们的善心被人看见————” 做慈善,不管发心如何,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的缘主爽到。 吴哗吩咐林火火做的,都是给他们提供更多的情绪价值。 林火火领命去了,过阵子,她带著一群人,进入通真宫。 这些人大多体態丰满,却神色谨慎。 宋贸易发达,连带著商人其实地位也不如后世那般低,但在封建社会,商人依然是不可撼动的社会阶级的底层。 道人社会地位虽然好不到哪去,不过作为大宋目前最被宠幸,又神通广大的道人。 吴哗在民间无论是神仙之名,还是世俗的权柄,都让这些商人十分敬畏。 “贫道吴明之,见过诸位大德!” 吴哗选择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是通真宫东侧的一个偏殿。 他放下手中的道德经,起身朝著眾人恭敬行礼。 那一番刻意表演的姿態,迅速收服了这些商人。 他们走南闯北,见过的道士不少,有稍微穷的,也有名声在外的高道。 但不管如何,这些人大抵没有通真先生地位高,却也没几个人比通真先生更加亲和。 “不敢当神仙一句大德,小的吴有德见过先生,说起来咱们都姓吴,也算是本家————” 商人中有很多胖子,但有一人尤其胖。 他就走在人前,吴哗刚开口,他敢接將话接下来。 “能发善念,救度眾生,便是大德!” 吴曄马上记住这个胖子,温和一笑,回答了他的问题。 “见过通真先生!” “见过吴神仙!” 其他商人们各自跟吴哗打过招呼,吴哗温和回应。 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很快就有弟子送来蒲团。 这么简陋的招待环境,实在不像是一个贵人的做派,但放在道人身上,却又显得合情合理。 没有人对吴哗的安排有任何不满,哪怕大胖子吴有德坐上蒲团的时候,还因为行动不便,差点跌倒。 周围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吴哗却一把扶著对方。 他的行为,很快获得眾人的好感,望向吴哗的目光,还有几分警戒之意。 等到吴哗让人奉茶,眾人抿了一口。 咦~ 这茶之好,哪怕他们这些商人也见识过。 “这是皇帝送来的新茶,平日里也少喝,也不知道诸位习不习惯?” 皇帝赐下的茶? 许多商人的手一哆嗦,差点將茶叶打翻。 这可是好东西啊,难怪喝著和平时不一样。 这些商人虽然富有,可是在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他们有许多东西是买不到,也享受不起的。 所有人被吴哗的大方折服,但这些人心中更加惴惴不安。 “好茶!” “先生这茶太好喝了,不愧是陛下御赐的茶品。 今天能喝上一口,以后老吴回去可以跟人好好吹一吹了———— 吴有德放下茶杯,继续拍著吴哗的马屁。 吴曄莞尔一笑:“只要有德施主不要背后蛐蛐贫道就好!” “为何要蛐蛐道长,我对道长尊重还来不及呢!” 吴有德刚要说话,吴哗打断他:“譬如,诸位现在一定在想,贫道无事献殷勤,是不是在谋算什么?” “不敢————” 吴哗直接点破了这些商人心中的答案,他们赶紧否认! 但吴曄又道:“其实诸位看人真准,贫道还真在谋划诸位口袋中的银子!” 他直白的画风,说的大家一下子沉默下来。 这些商人们也算八面玲瓏,可是却没见过吴哗这么出招的。 他直白的说想要谋他们的银子,是什么意思? 难道———— 每个人都打了一个寒颤,不会又是宫里那位藉助吴道长的身份,再扒他们一层皮吧? 这年头,当个商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光是一个蔡京用新旧盐票,就不知道弄死多少商人。 这年头商人被官府盘剥,连新闻都算不上。 吴哗这条大腿,他们虽然做好了纳投名状的准备,可见他郑重其事的时候吗,这些人很害怕。 害怕这位通真先生,或者说他背后那位。 又相出什么名目,去盘剥他们。 就连吴有德都笑不下去了,笑脸仿佛被冻住。 “诸位,应该也知道朝廷要造船出海吧?” > 第167章 虚名是价格是最贵的 第167章 虚名是价格是最贵的 完了! 提起造船的事,这些商人大抵还是知道的。 宋徽宗早就將关於神农秘种的传说,搞得天下皆知。 这算是吴哗为数不多的,被民间当成笑话去看的预言。 因为关於商的传说,早就没有多少靠谱的史料了———— 而所谓商人迁徙,神农赐种,按道理这种事就算商人把秘种带走了,也应该留下传说故事才对。 可以华夏延续这么多年,关於神农秘种的传说,是一个都没有。 这就很让人怀疑,吴曄是不是想学徐福,忽悠皇帝带著童男童女,出海去另寻一方国土。 皇帝造船,这是要他们【自愿】出资吗? 希望这位通真先生的胃口不要太大。 “这陛下造船,自然是希望快一些好,可是朝廷目前已经这样,所以缺了点钱钱!” “先生,陛下造船遇见点困难,咱们这些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是不知道陛下的缺口大不大,要不由我们几个————” 吴有德试探性询问吴哗,就想摸清楚这个道人,这杯茶作价几何? 吴哗对他们的担心心知肚明,暗自好笑,却没有道破。 “倒也不是,就是陛下本来想从內帑中为贫道出钱,但他內帑中的银子,早就为明年的水患做准备,所以贫道斗胆跟皇帝求了许可。 这钱由贫道来化缘,当然这缘不白化,贫道將以未来出海,带回来的神农秘种和一段时间的收益作价,分成股份若干。 尔等若是想要投资出海,当可以获得未来的股权收益!” 股权? 倒是说得轻鬆。 商人们在心里已经將吴哗骂了一遍,这道士还真说得出口。 要知道所谓的出海寻找神农秘种,压根就是一种虚无的概念,为这个不靠谱的概念买单,谁愿意啊?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但亏本的生意可没人做。 “我出,我出,就是不知道需要多少?小的家资微薄,比不得其他东家,先生还请明示!” 吴有德就好像是吴哗请来的托,飞速答应了吴哗的要求。 其他人想要推脱,诉苦,一切都来不及了。 “吴有德————” 几个跟吴有德相熟的商人,想要骂这傢伙丟人,可是他们似乎想到什么,忍气吞声。 “这个嘛,其实我还没算好,毕竟神农秘种带回来的东西作价几何,我也说不清楚。 但贫道可以告诉你们,我们会带回来什么? 一般而言,会有玉米,土豆,没有改良过的番薯,还有———— 这些作物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种出远胜稻米的產量的粮食,当然,正因为它们长得很快,所以如果转移种植,应该会迅速掉价! 但如果诸位能得到第一批种子,奇货可居,未来可期!” 吴哗简单地说了说关於神农秘种的事情,商人们听得如痴如醉,如果真有这种作物那就好了。 可是这些商人们心知肚明,他们脸上的表情,大多数都是装出来的,包括吴有德那个死胖子。 谁要是相信,有东西能种在地里,长出几千斤的產量,那就真的见鬼了。 还不如说美洲有长生药,吃了能让人长生不死。 生意模式是这套生意模式,吴哗也很有诚意的推销,但在场的人听得心不在焉,只想迅速跳到掏钱环节。 反正这一刀,从他们喝下那口茶开始,大概是跑不掉的。 区別就在於,吴哗这次胃口是大。 “贫道需要算一算一个股份的价值,诸位请坐,我去找个方便的纸笔!” 他起身,离开原地。 故意给这些商人留出交流的空间。 “好你个吴有德,你要媚上,你也別把我们都带上!” “有德兄你这就不地道了,你第一个开口应承,反倒显得我们小气了,大家出著一样的钱,凭什么你这么跳脱?” “吴有德,你说说,一会怎么办?” 吴有德被眾人指责,只是撇撇嘴。 “你们说老吴有什么用,难道你们还想拒绝?” 他一句反问,问住了在场所有人,大家都沉默以对。 吴有德继续道:“咱们这些人,面对这些贵人,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如此,为何不表现得积极一些? 至少能落点人情,虽然也不多!” 他这么一开导,眾人一想也是啊! 反正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就当用钱敲开通真宫的大门好了,至於他们背后的那位,如果他们表现得好,也未必不会留下印象。 皇帝对於商人而言,还是非常神秘且让人敬畏的。 有吴有德的劝说,等到吴哗回来的时候,所有人换了一副態度,变得兴致勃勃。 吴哗若有所思地看了吴有德一眼,没有说话,而是亮出一个对方没有见过的笔,开始在空白的宣纸上计算。 “贫道准备將第一批回国的物品作价,然后拿出其中一半,作为分红! 而这些股份,暂时分成一千份!一千份中,定个价格,然后诸位自行买卖! 等到诸位確定买卖,贫道会给诸位一份契书,这份契书不可转让,只有你们自己和自己的后人,能够拿来分红———— 首先,我们先计算一下,大概会带来的收益,当然这是潜在收益————” 吴哗拿出纸笔,开始计算。 吴哗计算的成本不提,许多商人注意到他手中的纸笔。 这笔看起来很怪,但在吴哗手里,写字的效率高了不是一星半点,比起其他,他们对於这笔的兴趣更大。 而吴哗对此毫无所知,他將整个美洲的收益做个大概的评估,然后保守的计算出了50%的价值。 再將这些股份分成一千份,这样人人都能负担得起。 吴哗得出来的结果,大抵是这门生意的50%,大抵值四万五千贯钱。 一贯钱约一两银子,也就是四万五千两银子。 这些钱除以一千股,得出45贯钱或者45两银子一股。 这个价格出来,大家都鬆了一口气。 如果非要比购买力,尤其是大米的购买力,政和六年左右,这一贯钱大约能抵后世的几千块。 也就是说,一股大抵是20万到二十多万块钱左右。 虽然看起来很多,但对於这些汴梁的商人而言,並不算多。 古代的贫富差距,让人无法想像。 “不坑!” 在场的商人们,大多数都鬆了一口气。 四五十贯钱,他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买十股,您看如何?” 有商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吴哗,生怕惹得吴哗不高兴了。 吴曄頷首,道:“本就是自愿,一股也行,不买也行!” 不买大家是不敢买的,人情世故这一块总要做足,於是这些商人们纷纷表態,你十股,我五股,大家根据自己的財力和意愿购买。 来到这里的商人大概有二三十人,很快的,一百七十多股被卖出去了。 但这相对於一千股的股本来说,还有大量的差距。 “老吴买一百股!” 吴有德突然喊了一句,眾人震惊,他买这么多作甚。 一时间,所有人都用看叛徒的眼神,看著吴有德,这老小子偷家是吧? 一百股,如果放在后世,相当於两千万了———— 吴有德就差把抱大腿写在脸上。 要知道,今天吴哗宴请的这些商人,並不算是真正的大商人。 能拿出四百多贯钱来,他们也咬咬牙,毕竟商人的资產,並不等於流动资金o 吴哗看了一眼胖子,对於他的上道,记在心里。 吴有德是个很有心机的人,他把要巴结自己的想法,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 有吴有德一百股在前,其他商人在犹豫著要不要多买几份。 终於有商人咬咬牙,加了钱。 吴曄手中的一千股,转瞬间卖了三百七十五股,这已经是这群商人的极限了。 他转眼赚了一万六千贯钱。 这些钱对於皇帝而言,真就是杯水车薪。 毕竟赵佶给他打赏的钱,就超过二十万贯。 但所谓的股份,对於吴哗而言,並不是真正的赚钱的手段。 他只是通过这个,立下一个规矩。 那些没卖出去的股份,吴哗並不著急。 等到商人们將等额的交字交到吴哗手中,吴哗继续道:“贫道在这里多谢诸位,对了,诸位施主,其实陛下还给贫道一个权限! 就是我大宋前往美洲,除了寻回神农秘种,还有在异域开疆扩土,建立据点的想法。 美洲不止神农秘种,还有诸多物產,皆是华夏所无。 若是能在美洲种上一些,运低华夏,应该能赚不少———— 诸位手中的股份,就是美洲航路开放后,第一批前往美洲的船票!” 吴哗说这些话的时候,商人们其实听著还好。 他们並不认为这船能到达所谓的美洲,对那边也没有所谓的期待。 只是吴哗接下来说的话,却让这些商人不淡定起来。 “诸位皆是有功之士,所以陛下给予贫道一个权柄,就是有功者,可在美洲获得封地若干,赐爵位!” 爵位二字,让本来还吊儿郎当的商人们,顿时脸色凝重起来。 “爵————爵————爵位?” 吴有德这个专业捧哏,听到爵位二字,也惊得目瞪口呆。 “没错,爵位!” 吴哗微笑回应,眾人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爵位,爵位———— 皇帝对美洲的事情,居然如此重视? 那些商人们,开始躁动起来。 吴哗见此情此景,反而低下头,他早就预料到眼前的一切。 有时候,虚名,对於某些人而言,才是最贵的。 > 第168章 赚钱的速度 第168章 赚钱的速度 “通真先生,陛下真的要给爵位,只要我们买————” “不是买,是开疆拓土有功!” 吴哗眯著眼,打断了吴有德急促的询问。 “老吴的错,我掌嘴!” 吴有德看著吴曄眯起来的眼睛,吴哗虽然表情温和,笑语晏晏,但眼中一丝凌厉,带著警告的意味。 这位通真先生並非没有崢嶸,只是隱藏起来。 吴有德神魂俱冒,嚇得一哆嗦,赶紧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他这般表態,吴哗才满意点头。 也是因为如此,其他商人看到吴哗的態度,已经相信这是真事。 “通真先生,这爵位该如何获取?” 吴有德打了自己几巴掌之后,忙不迭继续追问,其他商人也眼巴巴地看著吴哗,就想知道其中的关蹺。 封爵,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就算是文臣武將,想要得到一个爵位,也是千难万难。 他们这些商人更不用说,那是平日里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吴哗居然说,只要配合陛下【开疆拓土】有功,就能获得。 管他有没有所谓的美洲,只要皇帝给爵位,他们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拿下。 不说爵位带来的隱形福利,就是这个名字,都值得他们拼命。 光宗耀祖,这就是光宗耀祖的机会啊! “这个嘛——如果说刚才的买卖股份,是属於投资海上贸易本身,那爵位的获取,自然是支持我大宋在异域开疆扩土。 诸位也知道,朝廷因为澶渊之盟,財政一直紧缺。 所以这开疆扩土的大事,却因钱粮不够,变得很困难———— 若是有人能支持一二,陛下许诺在美洲大陆,必有他一块封地。 有封地,自然有爵位。 就是这么个道理!” 吴哗一番话,迅速解释了所谓爵位的来歷,这些商人哪个不是人精,一听就明白皇帝在卖官鬻爵。 美洲在哪都不知道呢,那里有什么也全凭吴哗一张嘴。 卖没有见过的土地,宋徽宗也算是开天闢地第一人。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这卖的是土地吗,不是。 他皇帝卖的就是爵位呀,只不过皇帝要脸,许了个虚渺的理由。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爵位怎么买? “重点是,贡献————” 吴哗已经把要钱写在脸上了,但身上道骨仙风,丝毫不减。 他信念感极强,而且整个世界也只有他知道美洲之事,绝不是自己忽悠別人。 可是在其他人看来,就是吴哗这个妖道,真真就不要脸到极致。 “老吴再买三百股!” 吴有德咬咬牙,准备继续【贡献!】 “老吴,你这可不地道,都让你买了,我们怎么办?” 其他商人也开口,纷纷要多买一些股份。 吴譁笑语晏晏,看著他们爭斗。 这个爵位的虚名,对於某些人而言並不重要,可是落在商人这个群体头上,却完全不一样。 他们有钱,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可是天生的阶级,让他们一直处在社会鄙视链的底层。 他们也许可以通过子孙读书,成功改变阶级。 可就在封建社会这个比清北都难考的科举制度下,谁家敢说能能稳步出进士,出举人? 许多人倾家荡產托举,都未必能托举出一个秀才来。 没有庇护,商人被盘剥的隱性成本干分高。 所以面对一个所谓的爵位,这些人绝对会付出让人难以想像的代价,去获得这个虚名。 毕竟,就算家里有读书人托举家族,也和他们本人没什么关係。 但爵位,可就是自己的啊! “诸位別急————” 吴哗拦住了想要將一千股全吃下去的商人们,道:“这一千股,可和爵位无关。 出海是出海,开疆拓土是开疆拓土。” 有吴哗提醒,这些商人们才意识到道士骗了他们买股份之后,又准备用另个方法骗他们。 他们暗骂吴哗不地道,可是表面上却还要逢迎。 “那请先生指个路————”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著吴哗,想要知道获得爵位的法子。 吴哗並不急,只是继续说道:“这爵位的事情,贫道必须说清楚,这爵位是美洲的爵位,不是华夏的爵位o 这可是不能免税的,在华夏也没有食实封————” 吴哗一解释,其他人的眼中的神光,登时暗淡下来。 北宋延续到宋徽宗的时代,其实封爵的事情已经变得相对容易。 赵佶不愧是昏君,为了他的个人喜好,他其实打破了许多惯例,其中非赵氏不封王的惯例,就被他打破了。 王安石、韩琦等已故重臣也被追封为王,其他文武官员,只要到达一定品阶,得到爵位的机率也大大提升。 可以说在某个阶层內,爵位並非特別稀罕的事,也谈不上有多荣耀。 而且,这些爵位大多数是虚的———— 但爵位带著某些隱形的福利,还是多少能用的。 其中最实用的自然是食实封,这是真正的给钱的做法,朝廷会根据食邑补贴一部分金钱,虽然不多,但这最为代表爵位本身的权威。 还有就是荫补子弟、起步优势,以及司法和礼仪方面的优势,都是吸引別人的点。 可在吴哗的介绍下,这个特殊的爵位大抵有几个特点。 第一,大宋没有封地,但美洲可以有! 第二,不能免税,但可以有不多的税收优惠。 第三,萌补子弟等权势没有,司法的优势没有,但礼仪方面,却能適当放宽。 也就是说,对於生活在大宋的商人们而言,这就是一个阉割版的,特供他们这些群体的爵位。 东西是阉割版的,可在吴哗说完之后,吴有德他们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一开始的失望是正常的,但听完吴哗介绍,这些商人的担心反而落下了。 如果皇帝真给一个跟那些大老爷们一样的爵位,这些商人才不敢相信是真的。 相反,给个阉割版的,不那么特殊的爵位,他们才真的认为这属於自己等人。 他们不图啥,一个名头,就足以让他们满足。 封地在美洲,那就不用念想了。 税收免得不多,可毕竟也免了一些。 真正让这些商人在意的,是礼仪方面的优待,他们有爵位,意味著他们的身份地位会提高许多许多。 爵位带来的影响,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是实实在在的,意味著他们会在被官员盘剥的时候,下手会轻一点,意味著他们去外地的时候,那些吏为难他们的时候,会忌惮一些。 这一些,那一些,背后都是巨大的利益被节省下来。 “先生,您一定要告诉我们,怎么获得爵位!” “倒也不是想要获得爵位,就是想为美洲开荒做点贡献————” “求先生指一条明路!” 这些商人眼巴巴地,等著吴哗给一个答案。 吴哗微笑,他行踪早有想法,只是说道:“其实今日请诸位前来,是因为另一件事,诸位捐输通真宫,为外边的百姓济度,贫道想要立一个功德碑,將诸位的名字刻在上边,以供纪念!” 你倒是说正事啊! 商人们哪有空听这些,只想知道获得爵位的方法。 可是吴哗他们是万万不敢催促的,只能让笑点头。 刻功德碑的做法,他们还是十分高兴的,人做善事,除了本身发行之外,装逼也是一个核心需求。 功德碑,就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曝光方式。 能在皇帝宠幸的高道通真先生道场留下一个名字,对於他们这些身份卑微的人而言,依然是不错的选择。 他们纷纷抱拳作揖,谢过吴曄。 等到这件事事了,吴哗才施施然说起获取爵位的规则。 “陛下以为,爵位可授,却不能轻授,只有三个名额给到贫道。 贫道左思右想,这三个名额给谁都不对。 所以乾脆也想效仿功德碑,立下碑文,以诸位贡献高低牌位,贡献的前三位可得————!” 商人们呆住了,吴哗虽然笑得很温和,但落在这些商人眼里,他跟魔鬼差不多。 这样的竞爭方式,不是逼著大家都往里边投钱嘛? 而且对於他们这些人而言,吴哗的方法也让他们没办法近水楼台。 要知道他们今天之所以能在这,是因为他们捐输百姓,不是因为他们属於最有钱的那批人。 真正的大商人,尤其是那些盐商,茶商,或者从事海外贸易等行业的商人。 那些人隨便从指缝里漏出一点,都不是他们能够匹敌的。 在懊恼之余,有个不和谐的声音道:“先生,老吴的三百股————” 不是说,买股份跟贡献度无关嘛? 其他商人有些疑惑吴有德的坚持,但都没说什么? 吴哗看了吴有德一眼,只是默默记下他的份额。 这场会面,在商人们心事重重的情况下结束了。 吴哗一千份的股份,一共买了六百七十股,净赚三万贯,也就是三万两白银。 这钱看起来不多,可用来解决造船的成本,给皇帝和百官一个交代已经够了。 他没有犹豫,马上入宫,將东西当著皇帝的面,入库內帑。 这消息马上传开来,在朝廷中引发不小的轰动。 三万贯钱並不多,可吴哗赚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在皇帝狠狠长脸出气的时候,有些人,真的心慌了。 > 第169章 谁也挡不住 第169章 谁也挡不住 宋徽宗身边的权臣,不管是以何种身份在皇帝身边停留的。 他们都要具备一个特质,才能长期受宠。 这个能力就是,他们必须为皇帝提供稳定的收入,以供皇帝挥霍。 皇帝將他们提拔起来,放在重要的岗位上,他们是皇帝敛財的经手指,是皇帝昏庸的背锅侠。 蔡京,梁师成,杨戩,童贯,乃至於王黼,蔡攸等人,都是这样的属性。 蔡京在这方面做得最好,所以他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最长。 能敛財,也算是待在皇帝身边的核心能力之一。 可是皇帝最近偏偏以道君皇帝,玉清真王自居,沽名钓誉,非要学人当个明君。 他彆扭的做法,让很多人的財路,变得不如以前稳固。 而如今吴哗的做法,却好像为宋徽宗开启了另个世界的大门。 说白了,蔡京他们以前霍霍钱粮的办法,主要来自於霍霍底层百姓。 有权,有钱的人,大抵都有各种手段逃税,漏税。 可百姓们却逆来顺受,被盘剥一次一次。 皇帝现在要面子了,要当圣君了,这些方法逐渐被皇帝所牴触。 而吴哗的方法,在不搜刮百姓和压迫商人的情况下,却让人心甘情愿,送上三万贯钱。 这笔钱,清白得烫手。 至少梁师成是这么认为的。 他从吴哗手中接过交子,却半点笑不出来。 “先生果然不凡,一出手就先解决了经费的问题!” 宋徽宗欢声笑语,带著吴哗去了他们熟悉的凉亭,坐而论道。 梁师成黑著脸,转身去了宫外。 “吴曄那小道人,给陛下赚了三万贯!” 梁师成找到蔡京,告诉他这个消息。 蔡京手一抖,却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態度,只是低头,默默沉思。 “太师,若是这样下去,你我迟早要被陛下疏远。如今那通真先生势力未成,但已经有威胁我们的意思。 再不动手,恐怕他日想要除他,就不容易了。” 蔡京看了梁师成一眼,动手,他何尝不想动手? 只是他前几次动手,都被吴哗化解於无形,朝堂上的爭斗,並不是真刀真枪的明斗,而是污衊,陷害,构陷对手,藉助皇帝的手段去除去政敌。 他们的武器,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可是皇帝如今对吴哗的宠幸,蔡京自认为他很难找到机会。 可是吴哗的威胁,已经变得实实在在,无论是插手政治,还是他表现出来的敛財能力,都和自己等人的立场衝突。 如果他愿意纳入体系还好,可是他的態度若即若离。 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敌对的信號。 “三万贯,对於陛下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陛下光是他通真宫入驻,就赏赐了他二十万贯———— “太师,这不一样,这才过了几天,吴哗已经给陛下找来三万贯,你说如果十天,一个月,三个月———— 他又如何? 关键是,您不觉得陛下这些日子,找您和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吗? 以前我记得太师三日必有一日入宫,可是你这两个月去了宫里几次? 又有几次是陛下叫您去的?” “还有本公,陛下跟我说贴心话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现在陛下跟高俅混在一块的日子,都比跟我多————” 梁师成也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赵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他的態度变得冷一些。 一开始他也没有觉察,毕竟作为大宋的“隱相”,梁师成在伺候皇帝的同时,他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忙碌。 等到意识过来,想要弥补的时候,皇帝已经回不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是赵佶表面上依然跟他客气,亲昵。 赵佶给他的权力,似乎也不曾收回。 可是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就是梁师成最大的恐惧。 一个太监,在宫里,不管如何权势滔天,只要他在皇帝那里逐渐失宠,他的权力肯定会土崩瓦解。 梁师成就处在这个一个状態中,进退失据。 所以他的態度,比蔡京还要著急。 “说起来,童贯最近过得也不好————” 蔡京提起童贯,这位体系中的军方第一人,已经低调很久了。 如果不是仔细想起,谁都忘了他还在京城的事情。 说起来,无论是蔡京还是梁师成,还是童贯———— 他们三个人最近的不好过,背后都隱约藏著那个人。 吴哗,他的存在,夺去了属於其他人的生態位。 换成比较中二的说法,就是他占了其他人的道。 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大道之爭。 “我从別人那里听到的消息,他这三万贯钱是將前往美洲的收益的一半,分成一千股售卖给那些商人。 价格倒也算公道,但就算卖了所有的股份,也不到十万贯钱,倒是不足为惧! 不过我听说,那位还有一个敛財之道,就是以美洲之土地,分封功臣。 呵呵,所谓的功臣,不过是贡献价值多者。 以虚无之物索利,名为贡献,实为卖官鬻爵————” “此事必然为言官弹劾,只是不知陛下能护他多久————” 梁师成听著蔡京说起吴哗敛財的手段,虽然他並不是第一次知道,但依然心有感慨。 他们这些人辛苦搜刮,顶著骂名,背著风险去给皇帝谋利。 而人家虚空造牌,却比他们还不要脸。 “他立功德榜,公然宣称价高者得————” “这样赤裸裸的敛財,也不怕伤了皇家体统!” 梁师成提起吴哗,气的浑身颤抖,蔡京想了许久,道:“那就让他做去吧!” “太师,您还鼓励他去做?” 梁师成实在不明白蔡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有做事,才会留下把柄,暴露弱点! 若是他什么都不做,你我如何寻到破绽,將他一军? 如今他愿意去为陛下敛財,必然会留下污名,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不迟!” 污名谁都会有,但如果想要利用对方的污名打击对手,就需要庞大的势力。 梁师成闻言,若有所思点头。 他反问:“那太师就不怕,他將这件事做成了?” “他凭什么做成?” 蔡京反问梁师成,梁师成错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天下大商人,莫过於盐、茶、利、贸、还有伺候贵人的那批人。 盐和茶在本官手中,那些靠著本官吃饭的人,哪个敢去掺和这件事? 梁大人你手里也有相熟的商人吧,打个招呼,他们自然不敢靠近通真宫。 难道大人以为,一般的小商人,真的能托得起那么大的盘子?” 梁师成恍然大悟,他朝著蔡京抱拳:“还是太师看得远!” 他心中的担忧去了几分,然后转换成怨毒的眼神:“那等他做成事,少不得要弹劾他————” 污名化吴哗的事,绝对不能停下来。 在宋徽宗事实上推动自己成为道君皇帝的当口,吴曄本来应该不能动。 可再不动,他们这些人就要危险了。 所以就算冒险,他们也必须要让吴哗倒台,至少也要將他在钉死在妖道的身份上。 “先生准备以功德榜的名义,让那些大商人们价高者得,竞爭爵位的名额?” 皇宫,赵佶听完吴哗的计划,目瞪口呆。 敛財还能这么做的,他其实完全没想到。 赵佶是个正统的皇帝,他所以为的敛財,无非就是假借各种名义,变相税收。 吴哗居然能用这种办法,將他手中的权力变现。 虽然有些羞耻,可是这方法至少不用劳民伤財,动他修行的根本。 这套方法,还能满足他自己的私慾,让自己有钱可花———— “可是,这能卖上好价钱吗?” 皇帝接受了吴哗的说法,却又对效果患得患失。 吴曄呵呵笑:“前边效果肯定不好————” “先生不是说,为了这个虚名,有许多人寧愿变卖家资,也要求得一个名声!” “是臣说的没错!” “那先生为何又说,效果会不好?” “因为,有些人会被胁迫,不敢出手,没有那些大玩家的参与,这个爵位自然卖不上价!” “陛下可別忘了,盐、茶、布这些大商人,跟朝中的大人物们,可是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他们的一言一行,很多时候已经是身不由己。 纵然他们想要参与,没有人点头,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赵佶眼中多了几分思索,他纵容手下贪官敛財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谁控制著盐茶等商人。 皇帝有些不高兴,他对蔡京等人又依赖,又不满,但终归还是留著一些香火情。 可是如果蔡京他们敢坏他大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断人財路,可是生死之仇啊! “那爱卿准备如何?” 吴哗闻言笑了笑,跟皇帝报备,本身就是准备之一。 梁师成和蔡京的做法,一开始要破解其实不可能的。 但吴哗相信,人心不可控,尤其是他有皇帝配合的情况下,爵位对於一般商人的吸引力,简直不可想像。 蔡京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別人却给到了。 这带来的诱惑,几乎没有人能阻挡,就是蔡京也不能。 但这其中,还需要一些手段才行。 吴哗脑海中,浮现出吴有德那个肥厚巨大的身躯。 就在君臣二人聊得兴起的时候,梁师成略带狼狈的身影,小跑过来。 > 第170章 太子赵桓,完蛋了 第170章 太子赵桓,完蛋了 “辽军袭击了我大宋的使臣?” 凉亭中,赵佶低沉的声音中,带这一丝颤抖。 他身躯微微震动,胸口迅速起伏,想来是在强硬压制心中的愤怒和震惊。 “陛下,確实如此,耿大人,不幸遇难!” 梁师成呈上一份军报,递给皇帝,眼神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佶用颤颤巍巍的手,接过手中的军报,一看之下,直接摔在地上。 他眼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整个人的脸色也涨的通红,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o “你退下,让诸位大人进宫议事————” 梁师成领命,深深看了吴哗一眼,转身离开。 宋徽宗赵佶负手,在凉亭边站了好久好久。 吴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赵佶,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这货的承压能力,变得越来越强了。 承压能力,或者说所谓的胆气,是赵佶最为缺乏的东西。 徽钦二宗最大的问题,就是胆气不足,昏庸无道。 其实十年后那场靖康之难,金人南下,如果不是这货胆子实在太小,偏要將皇位让给自己的儿子,也不至於產生。 北宋如果只看国力,其实还能任由这些昏君霍霍几代。 可是赵佶,赵桓,实在不似人君。 如果现在的赵佶,面对十年后的劫难,大概不会干出退位保平安的蠢招了吧? 吴哗心中思索著,真是如此的话,他保住北宋延续的想法,大概已经完成了。 只要赵佶不慌,哪怕再签一个颤源之盟,北宋也能苟活多年。 但是,那种结局,未免也太过憋屈。 “先生以为,这是不是童贯乾的?” 赵佶等了许久,才问出这句话。 吴哗頷首,这货终於带脑子思考了。 他斟酌字句,回:“臣不敢乱猜!” “先生,难道看不到?” “陛下,臣已经下凡了,很多事情並不能直接预知! 然只从情理推测,童大人有嫌疑!” “可他领军的方向,是西北,北方盯著辽国的————” “所以,童大人更有嫌疑!” 吴曄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件事一定是童贯插手了,童贯在军队中的影响力,远比赵佶想像中更大。 找一批人,假扮辽军,然后袭击使团。 这看似荒唐的计划,在信息闭塞的古代,却是十分有用的手段。 比这更严重的杀良冒功,偽造军功都能做得出来,袭击一个小小的使团,又能算得了什么? 童贯甚至不需要去找太过高级的將领。 只要他安插的人里,能带著一支军队偷偷出去就行,甚至,不需要军队。 宋辽边境因为澶渊之盟的关係,长期处於和平的状態,边境上宋辽军队甚至会有某种利益的纠葛。 他们甚至可以悄悄买通对面的军队,做出这次行动。 但这些都只是推测,就算赵佶有吴哗提醒,也只能半信半疑。 而吴哗敢確定,是因为他知道辽国根本不会有进攻北宋的想法。 “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赵佶心里其实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是童贯,他对於童贯最近虽然有些厌恶。 但十几年的相处,多少还是有些君臣之情和信任的。 但明显吴哗在他心中,分量更重一些。 “陛下只需要谨记一个字,拖————” 吴哗想了一下,给赵佶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拖————?” “没错,既然使团被袭击,那对方想要迅速完成他的目標,因为他就算袭击了使团,宋辽之间若无战事,假的也变不成真的。 唯有利用陛下暴怒的心態,將这件事做成事实,才算是谋划成功。 若陛下不急,急的就是某些人————” 吴哗的话,让赵佶焦虑的心態,逐渐平稳下来。 他默默点头,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聊天的兴致:“先生不若跟朕一起去?” “陛下,臣若再参政,恐怕————” 吴哗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委婉拒绝皇帝。 皇帝恍然,他也明白吴哗的难处,所谓眾口鑠金,言语如刀。 吴哗身上身上值得非议的事情不少,倒也不好再给他找麻烦。 不过赵佶临行前,还是深深看了吴哗一眼,先生的才智,不能浪费啊———— 等到赵佶离开,吴哗才鬆了一口气。 他低头思索,越发觉得童贯胆大包天。不过这也符合童贯的尿性,他本来就是一个习惯兵行险招,杀良冒功的人。 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青史留名的机会。 他干出这种事其实很正常。 说白了,就是古代的生產力导致的信息闭塞,边疆的信息源,大多数掌握在边军的手中。 朝廷虽然也想办法制约,可效果有待磋商。 尤其是,即使有消息传回汴梁。 汴梁城中,存在著一个庞大的【体系】。 蔡京、童贯、梁师成这些人,也许在利益上会有衝突,爭斗———— 可是面对体系外的人和事,他们却不约而同选择合作。 这就是,宋徽宗即使挣扎,他也依然逃不出外边那些人为他编织的信息茧房。 皇帝已经去议事,自己自然也不必留在皇宫。 吴哗在宫里来去自如,也不用宦官引导,他自己就朝著延福门去。 路上,他遇见了匆忙赶往赵佶处的太子赵桓。 赵桓神色忧惧,带著浓浓的悲伤之意。 见到吴哗,他远远朝著吴哗点头示意,算是回了吴哗的行礼。 “太子殿下,想必已经知道消息了,节哀!” 吴哗在太子面前,表现十分恭顺。 这也是他在许多人心中形象正面的原因,宋徽宗崇信过很多道士,那些道士大体分成两种人。 一种是如龙虎山天师道第三十代虚靖天师,或者茅山上清派的祖师刘混康,他们虽然也得皇帝信任,但更守道士的本分,在皇帝挽留后,依然转身回山,並不愿意在皇帝身边享受富贵荣华。 另外一种,就如林灵素,王仔昔这种道士,因为长期处在权力中心,不免会被权力迷惑双眼。 权力的熏毒,让他们甚至面对太子赵桓,都显得不太尊重。 赵桓这个太子,在成为宋钦宗之前,其实地位一点都不稳。 宋徽宗赵佶一直想要用赵楷取代他成为太子,就连朝中许多权臣也对他颇为不满。 在原来的歷史时间线里,林灵素当眾给过他羞辱,想来其他道士,也好不到哪去。 这样一个地位和存在感相对弱的太子,遇见吴曄这种明明得宠,却依然谦恭的道人,好感十足。 “多谢先生关心,本应该和先生多说几句,但父皇那边————” 赵桓一开口,声音中带著些许哽咽。 耿南仲的死亡,对於赵桓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赵桓身边虽然聚集著一些人,这些人看似以东宫为皈依,却为赵桓谋划未来。 但其实说白了,现在能围绕在太子身边的人,都是被主流体系排挤,没有去处的混子和愤青而已。 赵桓有,且只有一个信任且可靠的人,那就是耿南仲。 他死了,赵桓的主心骨也没了。 “殿下,国事为重,但您身体也要保重! 臣就不打扰陛下了,请殿下自便!” 吴哗拱手躬身,目送赵桓离开,他眼中闪过一些明灭不定的光芒。 赵桓完了,吴哗在心里做出自己的判断。 没有了耿南仲,赵桓在未来的皇位爭夺战中,几乎不可能再胜出。 除非,自己拉他一把———— 可是作为一个穿越者,他为什么要拉这个比他父亲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的昏君一把? 要知道,虽然北宋亡国的虽然祸根是宋徽宗埋下的,可亲手將北宋送入地狱的就是赵桓那个大聪明。 要不是他听信道士郭京的鬼话,相信什么对方能够召唤天兵天將,还让人自己打开汴梁的城门,这北宋有没有靖康之难还未可知。 要知道,以当初北宋的实力,其实大概率是可以守下汴梁城,赔点钱了事的。 所以———— “童贯这老小子,还是有点手段的————” 吴哗不自觉哼著小曲,一路出宫。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回到通真宫,绕过依然车水马龙的门口,吴哗小门入,又躲开了毛遂自荐的 许多官员和道士。 他成名之后,这样的烦恼始终围绕著他,尤其是入住通真宫,事情反而越演越烈。 道士不提,在官员方面,因为宗泽和李纲的缘故,人们已经见识到了吴哗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 两个人一个被权臣陷害,一个被陛下厌弃,但在通真先生的推荐下,居然都起死回生,甚至飞黄腾达。 这极大刺激了那些想要谋求仕途的官员,拼命想找跟吴哗邂逅的机会,主动靠近吴曄。 可惜吴哗並非真的想要打造自己的派系,或者说,他本身看不上这些人,都给婉拒了。 回到通真宫,宗泽和李纲二人,正相谈甚欢。 李纲甚至跟宗泽学起《禹皇经》中的水利技术。 这二人真就是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见到吴哗走过来,李纲赶紧起身迎接。 “二位聊什么呢,是研究禹皇经吗?” 吴曄半开玩笑,跟李纲打招呼,宗泽教导李纲学习禹皇经的行为,一直被火火老师称为菜鸡互啄。 “倒不是,我们二人在討论,外边那些官员!” “一些趋炎附势之辈,不必討论!” 吴哗在他们两个面前,並不掩饰对那些人的轻视。 別人以为他结党,但李纲和宗泽却知道吴哗的心態。 李纲闻言,露出心善之意,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道:“道长,如果您想要提拔真正的栋樑之材,我倒是有一个人推荐,他是政和五年的进士————” “等等,政和五年的进士?” 吴曄警觉,李纲这是要推荐谁呀? > 第171章 热血青年秦檜 第171章 热血青年秦檜 “不知道李大人想要推荐的人是谁?” 吴哗不动声色,等著李纲公布他的答案。 果然,李纲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秦檜!” 吴哗只觉得喉咙有点痒,仿佛卡著一口千年老痰,想要喷涌而出。 秦檜这个名字,对於后世的华夏人来说,可太有衝击力了。 “先生,怎么了?” 李纲一脸不解,平日里一直风轻云淡,喜怒不形於色的通真先生,怎么听到这个名字反应那么大。李纲感觉,吴哗好像有一口痰想要吐他脸上,虽然感觉十分荒谬,但他本能退了一步。 “没事————” 吴哗用了很大的气力,才將自己那口痰给化了去,他有些幽怨地看著李纲。 你说老李你提谁不好,提秦檜? 政和五年出的进士不少,你要北宋最后一个宰相,饿死以全名节的何桌也行啊———— 为什么偏偏是秦檜,他记得史书上,李纲和秦檜也没什么交集啊? 不过吴哗一想也就明白了,作为去年的新科状元,何桌虽然此时没起来,但仕途应该不用李纲操心。 反而是秦檜,如今应该已经去密州了。 秦檜的家庭出身並不好,父亲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他早期的职场生涯,一直是中规中矩。 可是吴哗记得,李纲应该和秦檜没有什么交集才对? 他对此投以疑惑的目光,李纲也感受到吴曄的疑惑,笑道:“我有老友在密州,一直说密州州学教授秦檜有浩然气,是个好苗子————” 吴曄:———— 你好友看人真准!问他眼睛卖不卖? 不过李纲兴致勃勃的推荐,吴哗也是理解的。 现在的秦檜,还只是个查无此人的小透明,密州的一个小官。 他真正崭露头角,是十年之后的靖康了,靖康之前,秦檜是標准的主战派,他先是反对割地求和不成。 北宋灭亡。金兵欲立异姓为中原皇帝,选中了张邦昌,但御史中丞秦檜和监察御史马伸要求保存赵氏江山,给金兵元帅上书,“乞立赵氏为帝”,结果被金兵抓走,押入俘虏营中。 至此,一个烈臣的形象,本应该青史留名,但秦檜活了下来。 他的忠肝义胆和一身浩然气,却在被俘北迁的过程中,消磨得荡然无存。 这是嚇破了胆,就如宋徽宗一般,露出了自己真正的形状,还是因为对未来绝望,所以道心用在別的地方。 李纲现在对秦檜的看中,吴哗是知道,他一定会后悔的———— 未来的秦檜和李纲,可是有过交锋的政敌啊。 所以用此人也不是不可以,但隨时要准备將他当成耗材,用得好便是罢了,如果用得不好,他也不介意让他成为下一个耿南仲———— 反正对於他,吴哗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想到此处,吴哗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除了想要养成秦檜之外,第二点,就是李纲难得主动推荐一个人,他也不好驳了李纲的面子。 “若真是可用之才,我可以向陛下举荐!” 吴哗满口答应下来,李纲大喜。 “这种有用之才进入中枢,乃是大宋之福。” 他虽然对於吴哗还有一些防备,但真心觉得吴哗是大宋的福星。 吾道不孤,若是吴哗能在皇帝面前举荐可造之材,让更多正直,热血的官员进入庙堂,一定能改天换地。 可惜李纲却忘了一个道理,哪个官员留在朝堂中,决定的人永远是宫里那位。 不是正直的官员不能留,而是留不下来。 不过,吴哗並不打算揭开这个真相,宗泽,李纲他们是什么人物,如何不懂其中的道理? 但在儒家忠君爱国的思想影响下,他们很多时候寧愿给自己洗脑,也不会面对现实。 “道长,似乎还有心事?” 宗泽一直没有说话,却注意到吴哗和其他时候不同。 吴哗闻言愣住,旋即笑道:“確实发生了一些事!” “何事?” 宗泽知道吴哗如果承认,那这件事就是可以问的。 吴哗果然回答道:“耿南仲死了————” “耿南仲?” 李纲和宗泽一开始还没想到耿南仲是谁,毕竟他作为太子的老师,在徽宗朝中存在感太低了。 可是他们也没有用多少时间,就想起耿南仲的身份,因为对方正是前阵子皇帝派出去的使臣。 一国使臣,死了,为什么? 两位大人收起脸上的笑容,都在盯著吴哗看。 吴曄道:“如果按照战报,应该是辽国的士兵,攻击了使团!” “不可能!” 宗泽和李纲异口同声,反对吴曄的猜测。 宋辽在澶渊之盟后,关係缓和,连带著边境的兵马,都算不上多。 双方和平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主动出兵击杀一个正式的使团。 就算辽国想要对宋国用兵,都不必如此。 宗泽第一时间说:“这其中一定有人想要挑事————” 他在用兵上的直觉十分敏感,不愧是那位最后的守护神。 吴哗暗自点头,他从上帝视角能猜到许多事,可是宗泽只是一个没有多少消息源的,刚刚被提拔上来官员。 他们困在这个时代的信息茧房里,能想到前线有猫腻,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宗老以为呢?” 吴哗不动声色,只是询问宗泽的看法。 “有人希望宋辽之间发生战爭————” 宗泽淡淡回应,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在场的人都知道。 童贯於宗泽,曾经是不可直视的权贵,他连正眼都不需要看自己一眼,只要一个命令,他就被贬斥,赋閒。 对方让他见识过了权力的恐怖。 也让宗泽好好研究过这位朝中的巨头。 如今,他对於童贯本人的行事风格,已经十分熟悉。 作为坚定主战派,和联金灭辽的推动者。 童贯的立场,朝堂中人尽皆知,如果真有人挺而走险,那只有可能是童贯。 但他怎么敢,他真以为自己的布局没有人看出来,或者找不到证据? 宗泽脸色阴沉,李纲已经破口大骂:“因私利,却想拖著朝廷一起与他冒险,贼人也!” 关於联金灭辽的声音,其实在朝堂上的议论就没停过。 虽然皇帝改变后压制了一些,但依然是大家私下討论的话题。 从利益来说,联金灭辽真的很有吸引力。 因为金国大家没见过,辽国却给北宋带来了多年的屈辱。 不过隨著辽国和金国的大战胶著,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前线传回来,大家对於吴哗所提的那套理论也越来越接受。 金国乃是无信之国———— 这个观点深入人心。 而比起冒险与金国瓜分辽国,显然那大辽去当沙包,让宋国励精图治,还是更好的办法。 李纲是急性子,他跃跃欲试,就要去弹劾童贯。 但宗泽制止了他。 “你没有证据————” 朝堂之上,让皇帝猜疑不需要证据,正如吴哗所做的一样。 可是要定罪,尤其是定童贯这种权臣的罪名,却需要扎实的证据。 童贯名义上並不是北方军队的首领,他的根基在西北。 所以这件事,哪怕眾人心知肚明,但在找到证据链之前,就算是赵佶也没办法给童贯定罪。 “吴道长心里,一定有別的想法!” 宗泽最为了解吴哗,这傢伙一肚子坏水,既然他对这件事的看法风轻云淡,就是他压根不在乎。 吴哗看了宗老爷子一眼,也不知为何,这老爷子跟他就是投缘,也了解他。 他点头:“这次不管如何,童大人大概率没事! 不过所谓的没事,指的是他会不会被定罪,贬斥。 但不等於他的作为,不会让宫里那位留下阴霾! 所以李大人若是听贫道一句劝,你这次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 “难道任由他胡来?” “就,就是任由他胡来,若他不胡来,陛下怎么会对他死心?” 吴哗的笑容中,带著一丝渗人的诡秘。 第172章 看似贏了,其实输了 第172章 看似贏了,其实输了 垂拱殿,百官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军报,震惊得无以復加。 身为皇帝的赵佶,阴沉著脸,什么话都不说,大家都在等著一个人打破沉默。 童贯在人群中,显得十分低调。 赵佶眼角的余光在他脸上扫过,这位的低调,越发证明了他的不正常。 皇帝很想质问,甚至训斥童贯,可是他不多的政治智商,阻止了他的行为。 哪怕心中確定是他,他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质疑童贯。 因为这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反噬,甚至会让他威望受损。 见眾人不想开这个口子,他压低声音,主动开口:“诸位怎么看?” 百官面面相覷,此时童贯主动站出来说:“陛下,此事已然明了,辽国就是准备对我大宋用兵,方才斩杀我国使者。 臣请陛下准允联金灭辽之计,联繫金国,共灭辽国!” 他声音洪亮,就如过往一般,意气风发,百官此时才注意到童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出现了。 童贯挟著这份军报,重提联金灭辽之计。 他没有注意到,宋徽宗眼中多了几分失望,还有几分阴霾。 “臣觉得,还是从长计议!” “这件事发生太过蹊蹺,我大宋和辽国因为澶渊之盟,已经和平已久。 就算辽国想要入侵我大宋,应当也不至於去斩杀一个使者。 以言语稳住我朝,然后突然袭击,才符合兵法之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有一人从人群中站出来,反对童贯的意见。 童贯看著那人的脸,脸上已经布满阴霾。 因为这个人,正是邓洵武,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手下,居然主动站出来反对他的意见。 邓洵武的出场,不但童贯吃惊,就连蔡京也神色动容。 他这番言行,已经等於彻底跟童贯翻脸,他哪来的胆子? 比起童贯,蔡京隱约感觉到情况不对,他猛然望向皇帝,心绪起伏。 如果说对方愿意主动站出来对抗童贯,只能说邓洵武有了一个更大的靠山。 这靠山,不言而喻。 “邓大人放著事实不看,却相信自己所谓的推测?” 童贯阴沉著脸,质问邓洵武,他试图以官威压制,可邓洵武却怡然不惧。 “童大人,此事蹊蹺,本官只是想要陛下多多彻查,万一有人想要挑起爭端,我们岂不是被人利用?” “你的意思是,本官主张联金,就是勾结外人?” 枢密院的两个大人,突然爭锋相对,为了这份所谓的军报开始撕扯起来。 矛盾瞬间被激化,同样的,邓洵武的声音,成功引发了另外一种思考。 其他人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童贯身上,带著一点疑惑。 军报初来的时候,朝中文武官,確实担心至极。 可是仔细分析之后,又觉得不可能。 “倒是不敢,只是希望陛下少安毋躁,切勿急躁!” “急躁,事情都这样,若是耽误军情,你担待的起?” 童贯不怒而威,直接逼近邓洵武,以他高大的身躯,邓洵武一时间也觉得窒息。 “我大宋尊颤源之盟,在辽国边境一直少有军队,如今辽国兵马异动,咱们最该做的事,就是马上调集兵马,朝著边境移动! 若是敌人突然南下,我大宋一路下来至汴梁城,毫无防守的余地。 难道,这就是邓大人的少安毋躁?” 他这一番话,说得赵佶都脸色微变。 从军事角度而言,童贯这番话不无道理。 辽国如果真的扛不住金国的进攻,起兵南下攻占大宋。 这一路上,大宋確实没有多少守军。 如今大宋用兵的方向,大抵是朝著西北的西夏用兵,辽国这边,几乎没有防守。 “陛下,臣以为不管此事真假与否,我大宋应该调兵遣將,防守辽国可能得进攻!” “可是,如果我们调兵北上,辽国怎么想?” 有官员在这个时候,终於能插上嘴,童贯回头,冷冷看著对方。 这个官员的说法,同样也是其他人的想法。 辽国和大宋之间,因为和平已久,双方在彼此的边境其实早就没有多少兵力。 虽然防护没有少,可力度相互降低许多。 如果大宋派兵前往,难免不会让辽国起了警戒之心。 让他们以为大宋想要背弃盟约,趁机进攻辽国。 “辽国背信弃义在前,尔等还要犹犹豫豫? 究竟是谁在耽误国事————?” “尔等久居庙堂,却不知道兵贵神速,从前线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今也早是几日前的情况。 也许在尔等討论之时,前方辽国就已经用兵。 若是耽误了军情,影响到陛下安危,尔等受得起?” 童贯最为了解赵佶,他以皇帝的身家性命作为筹码,在大殿中说出来。 眾人闻言,登时不说话了,纷纷望向赵佶。 赵佶心发颤,就算有吴哗鼓励在前,听到辽国军队可能入侵,他还是有些害怕。 不过经过吴哗这段时间练胆,总算他没有丟人现眼。 赵佶想起吴曄说的拖字诀,变得犹豫起来。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蔡京,主动站出来,说:“陛下,先不管耿大人的事是不是有猫腻,但童大人说得没错。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真是辽国人做的,那我们確实需要防著点!” 赵佶本来就有点害怕,听到蔡京的说法,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一点。 他默默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件事。 童贯和蔡京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赵佶不管再什么表现,想要当好一个道君皇帝。 但他底色,依然是一个色厉內荏的货色,作为陪著他十几年的权臣,他们太了解赵佶了。 皇帝答应这一条,等於童贯今天大闹,就算成功一半。 但赵佶话锋一转:“但前线的事,依然要让人排查,不能隨便和辽国產生误会,以坏了两国盟约! 此事必须彻查,邓洵武————” 赵佶將目光转向邓洵武:“朕命你为特使,负责此事查验————” 他突然提拔跟童贯对立的邓洵武作为查验的对象,让百官错愕。 其实,朝堂上,已经有人敏感的发现,皇帝对童贯的態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但如今这般,公然指派一个跟童贯不对付的官员去查这件事,似乎意有所指。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不是傻子,他们也许受限於惯性思维,一时间想不到。 可等到反应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玩味起来。 “臣领命!” 邓洵武以为皇帝听了童贯的话,本来有些失望,可是等到皇帝指派他去负责查询,他喜出望外。 自从投靠皇帝之后,老邓豁然开朗。 他本是蔡京的人,却在童贯这里处处受欺负。 本著忍一忍就过去的心態,他其实也能熬到自己告老。 但忍一时越想越气,等想通了,他也不打算忍了。 说白了,老邓也许投机,但心里还是有点忠君爱国的心思,就当是发挥余热了。 他抬头,冷冷和童贯对视一眼,看著童贯的笑容僵在脸上,邓洵武莫名觉得出了口气。 童贯的目光,从邓洵武身上收回来,再看皇帝的时候,已经多了一些危机感o 但让皇帝答应调兵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他的目的。 赵佶———— 终归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百官见皇帝已经做下决定,拱手躬身,领命。 “陛下!” 定下这件事后,赵佶心事重重,正想要让百官退却。 此事,童贯拦住赵佶,躬身道:“臣记得一个月前,陛下对我大宋儿郎战力颇有微词,臣惶恐,这月练兵不停。 臣下边的儿郎都憋著一口气,只想给陛下证明自己,並非孬种。 不知陛下以为,臣和高太尉一个月前的赌约,是否还作数?” 赵佶:———— 童贯身上,明显有一股压著的得意。 他主动寻求兑现一个月前的赌约,也印证了这一点。 皇帝深吸一口气,只是冷冷看著童贯一眼,默默点头。 “择日比试!” 皇帝留下这句话,便不再言语,官员们有序退出大殿,蔡京,童贯二人,联袂而出。 二人自然和邓洵武碰了个面,邓洵武还朝著蔡京行礼。 “邓大人前程无量,好自为之!” 蔡京留下一句话,便逕自走远。 他的表现,已经算是失態。 “哼!~” 童贯冷哼一声,追上蔡京。 “小人而已,太师不必介怀!” 他试图安抚蔡京,谁都知道老邓这次出现,等於彻底改换门庭。 蔡京看了童贯一眼,童贯看似安慰,其实也没安好心。 他分明是怕自己念著旧情,所以故意刺激自己。 不过老狐狸看破也没说破,只是对童贯道:“大人这次看似贏了,却也输了!” 童贯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何尝不明白蔡京的意思。 皇帝对他的信任,正在一点一点的丧失,这对於一个宦官而言,是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赵佶从来不是一个明君,他不会懂得隱忍,或者大局为重。 他的喜好,决定了他用人的態度,也就是说,童贯虽然看似占了上风,却失去了皇帝的宠幸。 他必须,重新获得赵佶的信任。 “这点,本官心里有数!” 童贯淡淡回应。 第173章 黑红也是红,流量为王 第173章 黑红也是红,流量为王 “只要皇上同意调动军队,一切都不重要!” 童贯一句话,点醒了蔡京,也让蔡京明白对方的算计。 一旦军队调动过去,辽国和宋朝之间,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当猜忌从此產生,童贯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將局势推动到谁也阻拦不了的程度。 这就是他很有信心,也不在乎皇帝暂时对他有意见的原因。 只要他童贯能取得胜利,皇上难道还会责罚他不成? 就算无法取得胜利,当辽国和宋国之间的关係被他挑动,那他所做的事,也就遮掩下去。 蔡京看了童贯一眼,这阉人心狠手辣,做事没有底线。 为了所谓的功业,宋辽之间多年的和平,於他而言隨时可以捨弃。 “你不担心,邓洵武查出点什么?” 蔡京忍不住询问童贯,童贯呵呵笑,却没有回答。 两人是政治盟友不假,可也不是什么推心置腹的好友。 童贯自然不会让自己的把柄,落在蔡京手中。 “赵佶还是靠不住啊————” 通真宫,吴哗早早收到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吴哗暗自嘆息。 他虽然有预感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但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感触。 童贯还是了解赵佶,用著一个莫须有的消息,他成功让皇帝调动了军队。 哪怕理由是“以防万一”。 当军队调动前往北方边界的时候,辽国和宋朝相对脆弱的信任一定会被打破。 这就是童贯需要的结果,一个不是阳谋的阳谋。 “师父,怎么说?” 他身边,火火,水生二人,正在伺候著。 听到吴哗的话语,疑惑询问。 吴哗对於自己几个徒儿,自然是知而不言,言无不尽。 “因为,杀一个耿南仲,並不能阻断辽国和宋国之间的信任。 如果皇帝沉住气,再派使者,或者將事情闹大,难道辽国的高层就是聋子不成。 指望靠杀使节去瞒天过海,那是不可能的。 童贯打的就是速战速决的路子,他指望利用这次杀使团的消息,成功挑起皇帝的怒火和舆论。 再利用这种舆论,坐实辽国和宋国之间的仇恨。 此事联金灭辽就有了舆论的基础,他趁机推动这件事,就可以压下他找人杀人的事实。 到时候,战爭的车轮被他推动,真相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为师给皇帝的建议是拖———— 越拖童贯会越急,越急他就会做更多的动作去掩盖他的谎言。 人也会因为做了太多的事,露出破绽! 可是————” “可是陛下胆子太小了————” 林火火对於赵佶,基本上没啥好感。 她说出了问题的关键,对,是赵佶太胆小了———— 哪怕他明白童贯是在忽悠他,但赵佶一点都不敢冒险,这就是宋徽宗的底色。 吴哗有些无奈,却又很欣慰。 因为这样的赵佶,已经算是炼胆之后,有些骨气的赵佶。 他总不能要求一个怂货,一下子变成英雄? 但吴哗一开始的计划,隨著赵佶调动军队的命令发出去,充满了变数。 不过这就是人生,哪有什么东西是事事顺利的。 “童贯如今掌握主动,也证明他对皇帝一些细微的观察和了解,远不是我这个【新人】能比,但我也有我的优势,这场养成的爭夺战,还未分胜负!” 对於宫中的消息,他一笑而过。 联金灭辽的事其实早成定局,任由童贯如何腾挪,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吴哗不可能让童贯,真的影响了宋辽之间的局面。 而宗泽和何蓟,他们两个也磨刀霍霍,准备会一会那位军方第一人。 翌日,吴哗没有入宫。 他在通真宫中,等待著一个人的到来。 不多时,吴有德带著兴奋之色,在吴哗的徒弟的带领下,来到吴哗面前。 “原来是吴施主,请坐!” 吴有德眼中,全是对权力的渴望和攀附吴哗的野心。 在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也发现了吴有德的潜力,所以这次他主动求见,吴哗也顺水推舟,让他进来会面。 “不知道吴施主来找贫道,有何指教?” 吴有德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些交子,递给吴哗。 吴哗拿过来一看,笑了。 “道长看不上老吴这些银钱也是正常,但这是老吴的一片心意!” “道长,您关於爵位和功德碑的事,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的商人,都跃跃欲试! 老吴自知没办法跟那汴梁城中的大商人竞爭,但也想为我大宋开疆扩土,尽一份心力i 您莫嫌少,这可是老吴我砸锅卖铁的家当!” 吴有德脸上满是认真之色,看著诚意满满。 吴曄眼睛扫过交子,这些交子的价值,大概有五千贯。 五千贯钱,对於一个商人而言,比身家也许不算多,可是如果说是流动资金,已经足以让吴有德的生意陷入周转困难的境地。 但这老小子却將银子送给自己,可见他图谋不浅。 “贫道会让人记在功德榜上————” 吴曄眯著眼笑:“吴道友倒是不用这么悲观,也许,会有意外惊喜!” 他说的意外惊喜,吴有德並没有放在心上。 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本意就是靠拢吴哗,甚至有所图谋。 不然,以功德榜的规则,他如果拿不到爵位,基本上就等於扔进去的钱白打水漂。 在確定自己拿不到功德榜的情况下,吴有德捐出这么多钱,图啥? 他这是在给功德榜当托,立一个標杆在,哄抬物价。 也是在求吴哗,给他一个机会。 吴哗却轻描淡写的拒绝吴有德,还將他凑出来的五千贯钱留下。 吴有德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吴哗只是跟他聊了几句,他便告別离开。 翌日! 一个功德榜在通真宫门口贴出来。 上边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吴有德。 一人五千贯,还是送给皇帝去美洲开疆扩土的———— 这么不靠谱榜单,自然很有话题度。 吴有德的大名,却隨著这份榜单开始流传开来。 他並不是什么大商人,而是一个从身居扬州,来汴梁行商的布匹商人。 因为这个名单,吴有德还被同行取笑一番。 原因很简单,因为谁都知道,涉及爵位的事,他们这些小商人是不可能获得任何机会。 可是,一旦没有成功获得爵位,他们的投入会变成没有回报的投资。 大家本来以为,吴有德很快会被人超过,汴梁城那些大商人会出手。 可是,明明是一次改变社会地位的事,可功德榜除了老百姓討论之外,其他商人仿佛死了一般,压根没有人去关注这个榜单。 而作为孤零零的独苗,大家在取笑吴有德的同时,免不了一个疑问,那就是,他是谁? 一个商人,经营著一家並不算大的布行。 布行! 要不去看看? “掌柜的,咱们家的存货又没了!” “东家,您要不出去看看,咱们家这几天的生意,比往日翻了三番!” “东家,您要不去別的店家那里调点货————” 吴有德从吴哗那里回来之后,一直深居简出。 原因无他,因为太特么丟人了。 他的名字孤零零的放在通真宫门口的功德榜上,早就成为同行的笑柄。 大家都知道他在做无用功,他不可能因此获得爵位。 但———— 结果往往出人意料,当他发现自己的生意变得异常火爆之后,他自己也懵逼了。 作为一个从异地杀到汴梁,想要在汴梁站稳脚跟,且也知道自己並不会有机会成为大商人的吴有德,对这变化一脸懵逼。 “怎么回事?” 他略带迷茫地看著掌柜的,掌柜的无奈道:“东家的名字,最近常被人提起,大家都好奇,您张啥样————” “所以呢?” “您一开始只是一个名字,后来通真宫將您的身份和店铺標在功德榜上,大家都想来看您,看著看著,就顺便买点东西回去————” “所以,你说,老子店里的生意,都是那个榜单带来的!” 吴有德猛然跳起来,这也行? 他捐钱的时候,本意是想要靠近吴哗,抱上吴哗的大腿。 可那天吴哗收了银子,却没接收他的信號。 他本来小道士贪得无厌,自己的钱也打水漂了。 谁知道,谁知道———— 原来通真先生说的惊喜,就是这个啊! 啪! 吴有德先给了一巴掌,然后咧嘴大笑。 他是个聪明人,突然明白了自己店里的生意为什么好了。 如今整个汴梁城,通真宫门口的位置,可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每天都有大量的百姓,去通真宫领炊饼和种痘苗———— 那个功德榜上他孤零零的名字,就是汴梁城如今最大的话题。 大家在取笑他傻的同时,他的曝光度也前所未有的高。 所以,很多人因为功德榜,寻到了他的店。 “老吴真傻,老吴真傻————” 古人未必明白【流量】这个词的含义,却不至於连gg是什么都不懂。 吴有德反应过来之后,才明白吴哗当初的说法。 就因为他傻,被人取笑,所以他才会有如此高的话题度,话题度为他带来了客流。 这些客流,也將他的生意推上了另一个台阶。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胖子泪流满面,他被迫从扬州转来汴梁经营,本就是背水一战。 谁曾想到,真正的转机,居然出现在这里。 对於自己被討论,被非议,胖子毫不在意。 被取笑咋了,只要能为自己带来客流,黑红也是红啊—— “店里还有多少钱?” 胖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开始找掌柜的要钱。 第174章 看你们能忍到几时? 第174章 看你们能忍到几时? ”东家,您这是要做什么?” 掌柜见吴有德又要钱,升起不好的预感。 “自然是,去投给美洲开疆拓土————” “东家,您何必如此?” “你懂什么,咱们家现在的人流,都是那个榜单给咱带来的,多投入一些,来的人会更多!” “可是东家,就算咱们生意好了许多,也赚不回来您投的钱!” 掌柜的还想劝说吴有德不要疯狂,可吴有德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人只能成为掌柜,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冒险家。 掌柜的只看到,即使他们的生意好了好几倍,依然填不满吴有德捐出去的钱。 可是他却看不到,这些人流量只要他们能留下几成,对於他们布行长期的好处。 扩大规模,站稳脚跟,才是吴有德的当务之急。 被別人说傻,有什么关係? 生意人最怕的不是別人骂他傻,而是说他精明。 “你別管,给钱就是!” 不多时,掌柜的將店里的钱交给吴有德,吴有德带著钱从铺面走出去。 云锦庄! 这是他店铺的名字。 “这就是那个吴有德啊,长得倒是憨厚!” “掌柜的,你们东家来去匆匆,这是去哪?” 店里的客人,终於见识到传说中的吴大傻子,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有人见他行色匆匆,又打听起来。 掌柜的早就得了吴有德的嘱咐,故意大声说:“我们家掌柜的,又去通真宫捐输去了————” “他还去啊!” 店里响动著欢快的笑声,人们对吴有德的【傻】投以同情的同时,也不免增加了他的话题度。 然后,大家在获得八卦,准备出去分享的同时。 也不免在店里带走一些布匹。 一个不怎么【精明】,甚至有点【傻】的商人,在他店里卖的东西,肯定不会有问题吧? 一种名为口碑的东西,却在这些人心中生根发芽,甚至会主动帮吴有德传播出去。 至少,在吴有德这里,他们获得足够的情绪价值。 “多谢先生!” 吴有德再次见到吴曄,倒头就拜———— 饮了一口茶,吴哗呵呵笑:“施主这次又来做什么?” “一来是谢过先生给老吴的惊喜,老吴愚钝,如今才明白先生说的惊喜是什么?” “二来,老吴是想多卷一些银钱,为我大宋开疆拓土做点贡献!” 吴有德抬起头,眼神中多了几分恭敬,也多了一些疯狂。 吴曄:———— 他只能说,有些人天生就是网红圣体,这傢伙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所以自己遇见了一些他会得到的好处,也推波助澜一番。 可是能这么快领悟到【流量】这个词的真意,又马上学会打造【人设】,只能说这货十分厉害。 没错,吴哗其实也在关注吴有德,而且將他们的店铺名字放在功德榜上,也是他的主意。 流量这个名词,古代也许没有,但不等於不存在。 通真宫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在领炊饼,也有大量的人在种痘苗。 因为想要巴结自己的缘故,那些来京城述职,或者抑鬱不得志想要走通自己门路的官员,都会聚集在通真宫附近。 这里有著汴梁最大的流量之一,也有著底层,中层,乃至上层的消费群体。 他们最近口中最大的热闹,最大的话题,就是功德榜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 人们在嘲笑,或者说很多官员嘲讽吴哗的功德榜变成笑话的同时,也会顺便提起那个叫做吴有德的名字。 傻子,就是吴有德的標籤。 这个標籤,却给吴有德带去了足够的流量,也让他迅速变现。 可一般人,到此就戛然而止了。 而这个死胖子,很快意识到了这个標籤带给他的好处,然后迅速加码。 看著对方呈送上来的交子,吴哗已经可以想像,本来已经吃透了第一波流量的吴有德,马上会因为他的加码,迎来第二波流量。 这就是,妥妥的话题度啊! “两千贯,吴掌柜的,日进斗金啊!” 吴哗拿著交子,似笑非笑,老吴老脸难得一红。 他不信吴哗看不透他心中的那点算计,通真先生虽然什么都不说,可是吴有德十分確定。 吴哗肯定预见了这个后果,因为他最初的功德榜,是没有標註吴有德的身份的。 等到后边换了榜单,他才特意给自己引流客户。 “好吧,去吧!” 吴哗將银子收起来,也没有跟吴有德多聊。 吴有德多少有些失万,通真先生的大腿,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抱的,但他这次没有上次那般失落,只是躬身行礼,转身告退。 等到他走了,李纲和宗泽从里边走出来。 “你就逮著一个傻子薅?” 宗泽看不惯吴哗的做派,冷眼嘲笑,吴哗乐了。 “宗老,贫道明明是千金买骨,您却说我苛责对方————” “千金买骨?” 李纲有些不解,他这几天经常来通真宫,倒不是为了吴哗,而是跟宗泽十分亲近。 刚才三人本来在聊天,因为胖子求见,吴哗才让两位先迴避。 胖子和吴哗的对话,二人其实听在耳中。 关於吴哗卖官鬻爵的事,就算李纲不反对了,可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功德榜推出去之后,除了那个胖子,居然连一个捐输的人都没有,这本身也不正常。 大家都想看吴譁笑话,事实上这件事也成为笑话。 当整个功德榜,只有一个胖子吴有德在的时候,这本身就代表吴哗的行为並不被认可。 作为儒家人,士大夫,李纲是乐於看热闹的。 但他也明白,吴哗所做的事,就是为了填平宫里那位的胃口,也是制止那位將手伸向普通百姓的努力。 从他们的对话中,李纲已经明白了吴哗的一部分计划。 吴有德在这场看似荒唐的闹剧中获得好处,而且会独享通真宫流量给他带来的好处。 这似乎,就是吴哗的算计。 他突然明白了,好处,吴有德能获得的好处,就是吴哗希望看到的。 “先生是想通过吴有德,去刺激其他人? 这功德榜之所以没有人愿意参与,主要是因为性价比不高,大家都是衝著三个爵位去的。 可是爵位正常而言,绝不会落入普通人手中。 既然得不到爵位,意味著给功德榜捐钱,並不是一个有性价比的事。 可是吴有德的事情证明,功德榜带来的好处,並不仅仅是爵位本身! 这就是您的千金买骨?” 李纲似乎理解了吴哗操作的手段,他以吴有德作为千里马骨,告诉別人名留功德榜,不是只有爵位才能获得好处。 他相信,吴有德的变化,很快就会被有心人看到。 到时候,愿意前来捐款的人,会趋之若鶩。 “如果只是盘活一个布庄,算什么千里马?” 宗泽最是了解吴哗的阴暗面,所以他看吴哗最准。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小道士已经准备將其中一个爵位的名头,內定给那个胖子了!” “什么?” 李纲大吃一惊,虽然十年后,他是一代名臣,可如今的他初入官场,其实还显得稚嫩。 “你不觉得这功德榜很诡异吗,都出了几天了,一个大商人都没有。 若是吴哗没有被抵制了,打死老夫都不信。 我相信这小子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一点都不急!” 宗泽性格虽然刚烈,但却比李纲多了几分岁月磨礪后的圆滑和通透。 汴梁城,商人云集,功德榜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任何大商人对此表示关注,却任由一个吴有德成为全城的笑柄。 这笑的是吴有德吗,他们笑的是吴哗,笑的是宫里那位。 长此以往,这足以让吴哗失去威信,也会让宫里那位对吴哗的能力產生怀疑。 可是吴哗一点都不急,本身就代表有问题。 宗泽回头想了一想,大概就明白吴哗的心思,他就是要以一个爵位为钓饵,让那些观望的人,追悔莫及。 甚至,让那些因为某些原因而不敢下场的大商人们,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 如果他们出手,那吴哗顺水推舟,盘活这个局面。 如果他们不出手,呵呵———— 那他们估计会后悔莫及。 又几日。 汴梁城,傻人吴有德的名声越传越广,他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人傻,钱多。 在这层表象下,有些人逐渐笑不出来了。 最为敏感的,就是吴有德的同行和同乡们。 他们本是和吴有德一起捐输,並且认购股份的那些人,作为吴有德亲近的人,他们见证了吴有德迅速在汴梁城站稳脚跟。 甚至因为功德榜的事,他还成功打通了几条汴梁城路子。 一开始,人们只觉得他走运,但很快,这些人意识到是通真宫门口那张榜单的作用。 “不对,被吴有德那傢伙给欺瞒了,这货闷声发大財,也不带著兄弟————” 最先反应过来的那批人,纷纷带著银钱,前往通真宫。 等吴哗收到徒弟通报的时候,笑了。 终归还是忍不住了吗? 吴哗这次没有选择接见这批人,而是让徒儿去处理。 翌日,人们发现,榜单上,又多了几个人的名字。 然后,变成十几个,几十个———— 一时间无人问津的功德榜,开始有人在竞爭排名。 汴梁城的百姓,很快从吴有德是不是傻子这个话题,跳转到另外一个话题。 那就是,谁会获得那个所谓的爵位。 吴有德? 还是其他人———— 当这个话题被炒起来后,一直隱藏在后边,蠢蠢欲动的某些人,变得更加焦虑。 第175章 十万贯,等来的大鱼 第175章 十万贯,等来的大鱼 功德榜上的爭夺,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虽然依然没有大商人参与,但吴有德和跟他差不多的商人们,开始积极寻求曝光的机会。 李明道、田所真、张吉、李顺———— 一个个名字上了榜单,然后发现,果然自己的生意,因为功德榜提升。 毕竟通真宫之前,有著太多的吃饱没事干的人,將功德榜的八卦,看成连续剧。 这些人一开始只是衝著曝光去的,发现有用之后,人们很快发现功德榜的曝光,跟排名有关。 原因无他,人只会记住第一名,而其他皆是余者。 已经投入了银钱的商人们,开始刷榜。 吴有德的七千贯,很快被人用八千贯顶掉。 然后又有九千贯,一万贯———— 大家爭夺,不亦乐乎。 在娱乐匱乏的年代,这种涉及天家爵位,又是炫富刷榜的行为,大宋的百姓们如何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兴致勃勃,每天都等在通真宫门口,准备得到第一手消息。 吴哗很快注意到这个情况,开始有意无意,引导舆论———— 他先是故意放出去几个小八卦,让这些热门的【选手】们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这场榜单的爭夺,突然变成全民追捧的热潮,一群小商人,在通真宫的榜单上,获得了极大的曝光。 可以说,他们这些人,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大人物的眼中。 甚至他们就是跪在那些贵人面前,人家也未必能抬一下眼皮。 可是十分魔幻的是,在当今的汴梁城,这些人却莫名其妙的成为明星的角色。 胖子的云锦庄、田所真的玉器行、张吉家的豆腐和李顺家的百年老字號,都让人耳熟能详。 吴有德毫无疑问就是流量吃得最饱的那一个,他以傻子的人设,获得了一个傻人有傻福的名声。 这货乾脆装疯卖傻,真以憨厚形象示人。 一时间,云锦庄多了一个憨憨的老板,看著十分老实。 而他,也成为了许多人心目中,最希望夺取最后胜利的角色。 “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我支持老吴————” “我是吃张吉家的豆腐长大的,乡亲们,让咱们將童年的记忆,捧上最高————” “真没人看出来,吴有德的憨厚是假的,他本人其实坏的很————” 通真宫,水生等小孩子鬼鬼祟祟,从后院跑到吴哗的独家小院。 吴曄將今天的话术写下来,让水生他们去传播! 没错,最近搞得满城风雨的谣言,大多数都是吴哗弄出来的。 作为前世经过选秀,追星,wb各种网络信息洗礼的人,对於这种套路简直就是顺手拈来。 “师父,您的心是黑的————” 水生看著吴哗的罪行,不对,最新语录,整个人都无语了。 吴哗已经开始挑起矛盾了。 这让几个人开始出现饭圈化的趋势,当然在这个时代,脑残粉是很难產生的,但並不妨碍吴哗製造对立。 对立的结果,就是那些支持某个人的,会用自己的行动表示。 其中最大的行动,就是去他们家疯狂买东西。 虽然看不上师父的手段,但水生不得不承认,师父他老人家真滴厉害。 反正一开始功德榜的榜单榜首也就是七千贯钱,如今已经涨到了两万贯。 两万贯看起来不多,可也是这些小商人相互抬价,步步廝杀的结果。 虽然榜一看起来不多,可是这个榜单上,却也不知不觉多了上百人。 吴哗无意间打造的流量池,却成了这些商人刷存在感的地方。 截止目前为止,这个榜单上的人,为吴哗创造了约十六万贯钱的收入,这个收入不可谓不多。 但如果比起他心里那些爵位的价值,这个肯定不值。 但吴哗並不缺乏耐心,只是默默等待。 他相信,当利益和好处到达一定的程度,终会有人破开那些人为他编织的网。 “听说宫里,有人弹劾咱们了,说您这么做有辱斯文————” 水生依然发挥著情报站的作用,给师父说著汴梁的八卦。 他跟赵构早就是好基友,有时候也会跟大师兄进皇宫去玩。 其中火火会去找赵福金,水生则是给几个皇子当点子王。 他在民间,见过,玩过的东西很多,稀奇古怪的游戏知道不少,赵构和几个年龄相近的朋友,很快被水生给折服了。 “师父您真厉害,现在宫里的皇子,都知道外边有人在爭夺三个爵位的事———— 您这些谣言,也太抓人了。 就连帝姬们也在猜谁能成为爵爷!” “据说汴梁城,已经有人开出盘口,赌他们中谁能进入前三————” “这个有什么好赌的?” 吴曄闻言哭笑不得,他卖官鬻爵,讲究的就是一个价高者得———— 谁有钱谁上,这个盘口太容易被影响了,没有赌博的价值。 可是就算如此,据说汴梁城的百姓依然热情。 如今,通真宫门口的榜单,毫无疑问已经是汴梁如今的第一娱乐项目。 打造出这个“节目”,吴哗自己也没想到。 毕竟大火靠命,他预期中的操作,远远达不到这种成果。 “宫里,陛下支持您的做法,也被官员諫言了,不过大家其实看得都挺高兴的————” 对於没有利益衝突的人,这场全民狂欢的闹剧,本身只是一个乐子。 但对於讲究礼教的某些人,吴哗这套手法带来的影响,毫无疑问可以用动盪来形容。 言官弹劾? 这对於一个妖道而言,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来说,也是妖道的勋章。 毕竟,你都当妖道了,没几个【正直】的官员弹劾你,有些说不过去。 水生他们就要带著吴哗的新语录离开,火火带著一些银钱回来。 “等等,这是宫里的东西?” “你好闺蜜的?” 吴哗愕然,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著林火火。 对方横了她一眼,说:“公主殿下让我去云锦庄买点布匹回去————” 吴曄初时愕然,因为一国公主,不可能看得上云锦庄的任何布匹,除非———— 哈哈哈! 吴哗没心没肺地捂著肚子笑起来。 他仿佛看到一个小赌狗,慢慢地將自己的赌注,压在吴有德身上的情景。 不管如何,吴哗用自己的方式,影响了一座城市的人。 这种方法,想来某些老学究,恨不得杀了自己。 可是他是妖道,並不需要满足那些言官的想法,妖道只需要让皇帝不要对自己失去信心就够了。 而此时,宋徽宗明显挺开心的。 这几日,他甚至从密道中来了通真宫,以赵乙的身份,看了一回热闹。 “师父,您打算什么时候截止,让事情有个结果?” “本来打算到年底,但这事弄成这样,反而不能慢慢结束!” 吴哗一开始的想法,是立一个功德榜吗,让那些有心捐个爵位的人,慢慢推高爵位的价格。 后来隱约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之后,他又想推出吴有德来做一个局,让人参与进去。 可是他也没想到,功德榜的戏剧效果会这么好。 现在关於这些东西的爭夺,话题度已经明显超出他的预料。 但將错就错,反正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如好好维护它的能量。 吴哗有预感,同样的方案,他明年可以再搞一次。 想要维护好流量,就要在流量最高的时候,及时让这场全民狂欢结束在最开心的时候。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千金买骨,却还没等来那匹【千里马】。 汴梁的那些大商人,跟朝堂上的大人们牵扯太深了,有某些人的制约,他们压根不敢参与到这游戏中来。 不然以那些盐商,茶山和高利贷的人的实力,这个场面不至於小打小闹。 可也是这份小打小闹,却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有趣起来。 吴哗摆摆手,让水生他们离开。 此时有个熟悉的陌生人,却款款走来。 赵元奴,吴哗有日子没见过她了,自从她被童贯送给自己之后,她就在通真宫女眷那边修行———— 这位昔日的名妓,身穿道袍,褪去了几分艷色,却多了几分出尘的气息。 赵元奴望向吴哗的目光,多了几分幽怨。 就算一开始对吴哗没有想法,但从童贯送她来到吴哗身边开始,这位花魁多少明白自己的定位。 可是吴哗却从未碰过她,甚至连说话都没有多说几句。 他倒是正人君子了,可也把赵元奴打击得不行。 不过让她唯一欣慰的是,皇帝赏赐的两个美人,吴哗也不曾动———— “赵道友,有何指教!” 吴哗见到赵元奴,依然客客气气。 赵元奴道:“主持大人,我有个昔日的恩客,那日在街上遇见1 他是外地的商人,常年做海贸的生意!他有心想要捐输,不知道主持大人能不能行个方便!” “他打算捐输多少?” 吴哗一开始也没將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等赵元奴说出数字,他自己也惊了一下。 “十万贯!” “十万贯?” 吴哗倒吸一口凉气,如今京城的功德榜还是在菜鸡互啄的阶段,两万贯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突然有个人將这场爭斗,变成了十万贯的级別。 这特么的,太刺激了。 吴哗心头狂喜,他千金买骨的计划,终於等来了他心目中的千里马。 没错,此人一定是他的破局之人。 > 第176章 合作,出海提前 第176章 合作,出海提前 ”此人名为薛公素,福建商人,他本来少有出行,但————” 赵元奴大概给吴哗说了一下来人的身份,吴哗听这名字耳熟。 他肯定此人必然不是什么歷史上有名的人物,但肯定在史书上留下过痕跡。 “福建商人,难怪!” 吴哗也明白了对方敢掺和进来的原因,这个叫做薛公素的商人,是福建的商人。 且是以海上贸易为主的商人。 虽然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但海上商人这个群体,半海盗,半商人。 在岸上是良民,在海上,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所以这些人,向来是不服管的,加上福建天高地远,蔡京和京城中那些贵人的影响力,还辐射不到薛公素。 但他在汴梁这么多年,见过的福建商人还是相对较少。 古人出一趟远门,都是生离死別。 开封相对而言,还是太远了。 也不知道这人为何前来汴梁,但毫无疑问,他就是吴哗想要的破局之人。 只要有人能打破吴有德等人菜鸡互啄的阶段,他不信那些人忍得住。 “有人愿意捐输,贫道自然求之不得!” “还请赵道友为我引荐!” 赵元奴歷练红尘,见识过的恩客不知道有多少。 她既然能留下印象,而且还是外地商人,想来这位的实力不错。 总不能是他长得特別帅吧? 赵元奴闻言点头,说:“他其实就在通真宫外!” “劳烦道友了!” 吴哗让徒弟去沏茶,然后坐在原地等赵元奴去找人。 不多时,她带著一个略显瘦小的男人,走过来。 对方虽然形貌不显,但眼神坚定,吴哗观察他进来第一时间就是环顾四周,警觉心非常强。 但在见到吴哗后,又放鬆下来,然后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跟吴哗打招呼:“薛公素拜见先生!” “施主好!” 吴譁笑著跟对方打招呼,薛公素闻言一愣,因为吴哗跟他说的並不是官话,而是闽南语。 一个明显不是闽南人的道士,居然会说闽南语。 薛公素登时对吴哗,升起很大的好感。 “先生去过闽南?” “倒是没去过,不过贫道在语言的天赋上还行,我们分寧那边也有走南闯北的商人,跟他学得————” 吴哗的那个类似系统的神通,时不时会送他一本书,只要他能看懂,他就能迅速学会0 所以他脑子里,多的是没有用过的知识,一门方言对於他而言一点不难。 赵元奴瞪大眼睛,因为语言不通的关係,她这个介绍人已经被晾在一边。 看著两人用闽南话交流,赵元奴愤愤不平,看吴哗的表情,越看越可恶。 “先生,想必这次我的来意,赵大家已经跟您说了!” 薛公素看出赵元奴的窘境,主动切换语言。 “嗯,薛施主想要做捐输————?” “这次来汴梁,本来有其他的事,但来了之后发现汴梁居然还能买到爵位,本人很有兴趣。 咱们这些人虽然有点钱,却没人看得起。 若是有个爵位,嘿嘿,总算能长点面子!” 薛公素说得十分直白,加上他官话不好的关係,言辞显得十分直接。 吴哗咳咳两声,这卖官鬻爵的事情做就可以了,不用那么直接的。 但他也知道福建人说河南话,能言辞达意就了不起了,也不能要求太多。 “只是我就是不明白,这汴梁城比老薛有实力的人多了去了,怎么都对这个没兴趣? 我觉得不对,但这汴梁城的老朋友並不多。 那日恰好在街头看到赵大家,就上前请教了———— ,他说起跟赵元奴联繫的过程,眼睛一直打转。 吴哗感觉他说话似乎藏了一些,若有所思。 他给赵元奴一个眼神,赵元奴马上觉察到吴哗的意思。 “你们男人聊的事,我一个女子也不爱听,不如两位自便!” 她起身告辞,转身离开。 薛公素的身体,微微放鬆下来。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这爵位,真的没有什么猫腻?” 他认真询问吴哗,吴哗哑然失笑,他摇摇头。 “没有!只不过————” 吴哗也显得十分坦诚,將自己目前遇见的苦难,告诉薛公素。 薛公素听著,整个人也沉默下来。 他们福建人距离中枢山高地远,对於皇权和那些士大夫的权力,並不太清楚。 如今有吴哗解释,他才明白其中的一点门道。 原来,某些人的默契,真的会让那些大商人噤若寒蝉。 吴哗的坦诚,也让薛公素放下心防,他嘿嘿一笑:“那既然如此,薛某就跟先生交个朋友,这个局,让薛某人来搅!” 他说完,將一份十万贯的交子,递给吴哗。 十万贯! 哪怕吴哗已经知道对方要捐输的数目,但真正拿到钱,他还是要感慨还是这些海上贸易的商人有钱。 大宋巔峰的时候,一年的岁入也就是六千万贯而已。 十万贯,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巨款。 可薛公素拿出来,一点都没有心疼的感觉。 “先生这阵子的手段,让薛某十分佩服。 有薛某搅局,相信先生一定能钓上大鱼!” 薛公素又主动,跟吴哗说了一条敏感的话题,吴哗看了他一眼。 这个商人看起来,真的不简单。 对方找自己,绝对不是为了捐输,或者抢一个爵位。 他看著对方那十万贯的交子,陷入沉思。 十万交子,一个大商人想要拿出来很正常,可是一个福建的商人,带著交子跑到汴梁来,就不正常。 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汴梁城需要用到大量的金钱。 功德榜最近才刚开,他不可能一开始就带著钱衝著功德榜来。 所以这位来汴梁的目的,恐怕也不简单。 “薛老大居然看出来了!” 吴哗突然用闽南语,对他说了一句。 薛公素闻言一愣,吴曄没有叫他別的称呼,而是老大。 这个名词,在岸上他很少听到,却只在海上会用。 当看到小道长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想起对方传说中的神通,登时心惊。 古人信神,福建人尤为如此。 作为在海上討生活的人,薛公素岸上是老爷,海上自然是另外一层身份。 吴哗道出他的来歷,证明对方至少观察能力非常强。 薛公素苦笑,朝著吴哗抱拳。 “吴道长神通广大,骗不过你! 这次我来汴梁,其实就是衝著道长而来,或者说,衝著神农秘种的传说而来!” “我行商至扬州,偶然听过有商人说起神农秘种之事,当时之事听说皇帝在海边造船,准备去往另一个大陆! 老夫一开始,本是嗤之以鼻,因为比起其他人,我们是出过海的,海上风浪巨大。 若无海图,岂能穿越那茫茫大海,去往未知之地! 只是老夫在听完这个故事之后,回去就夜梦神祇妈祖,指点我来汴梁,支持出海! 这个梦境十分真实,老夫醒来之后,就找朋友打听去日本的水路————” 薛公素给吴哗说了一个十分玄妙的故事,还有关於妈祖林默的信仰。 妈祖信仰,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在福建一带流传,不过距离国家层面的承认,大抵还需要七八年后,宋徽宗赵佶赐予“顺济”庙额开始。 此时的妈祖,应该还属於地方的神灵,不被国家承认。 眼前这个薛公素,毫无疑问是一个妈祖的信仰者,遵从神諭,然后认真考虑过,所以才来找自己。 他虽然对美洲大陆的存在半信半疑,可依然决定冒险,来汴梁寻找消息。 这世界上有没有神,吴哗並不清楚,他本来是个无神论者,现在大抵也是。 可是他能在这个地方,与歷史上的人物交互,本身就是一种玄学。 所以吴哗对於冥冥中的神明,还是存在一点尊重。 当然,他並不认为薛公素是个狂信徒,他看到的是吴哗所言带来的利益。 福建人从来不缺乏拼命和冒险的精神,薛公素也是如此。 在薛公素的讲述中,吴哗明白了这个人的目的。 一来,他想为妈祖求一个出身,也就是为自己的信仰正名。 这件事不难,也就是吴哗一句话的事,作为后世之人,妈祖是那个时代少有的还有流量的正神,甚至超过许多道教的神灵。 薛公素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本身有点忐忑,因为吴哗是道士,现在的林默娘娘,可跟道教不是一路。 不过隨著吴哗默默点头,这件事算是定下来了。 二来,薛公素的私心,吴哗也是知道的。 不管有没有美洲,他参与这件事,都有巨大的利益,他以前的贸易多以东南亚和阿拉伯一带为主,日本和高丽虽然也有涉猎,但却相对无力。 这傢伙心头的打算是,想要资助大宋出海並加速其进程,有美洲自然好,他可以跟朝廷一样很快掌握这条海路。 如果没有,他好像也可以藉助朝廷的力量,去为自己打通新的航路。 主动提出跟朝廷合作,在这个士农工商阶层分明的世代,这个想法简直胆大包天。 只能说,薛公素真的就是將福建人爱拼才会贏性格,发挥得淋漓尽致。 合作,让出海提前? 吴哗发现薛公素的出现,带给他的惊喜太多了。 第177章 拉拢人心,册封妈祖 第177章 拉拢人心,册封妈祖 赵佶是个昏君,哪怕吴哗【养成】至此,结论也不会变。 作为一个妖道,吴哗也无法保证,他对赵佶的养成能不能成功,甚至他能得宠几年,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所谓昏君,意味著吴哗给赵佶编织的梦,隨时可能因为赵佶心態崩溃而崩溃。 那时候的自己,对皇帝有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还是未知数。 所以吴哗心里其实一直有种危机感,他必须在自己失宠之前,在完成活命的任务之外,儘量促成更多对后世有影响的改变。 其中发现美洲,对於华夏,乃至整个天下的影响,都是风暴级別的。 物种大交换带来的改变,足以让华夏变得更好,大宋是否存在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按照林灵素的歷史轨跡,他这位可以算是歷史上最被宠幸的道士,也就得宠三年多而已。 三年多,换算在造船出海上,时间並不算多。 一般如果按照朝廷如今的动作来看。 造船一两年已经是最快的速度,培养训练有素的水手,也需要一两年。 还有道教,作为大宋的国教,必须有一批传道者,一起见证神农秘种的回归。 这些东西从零开始,都需要培养的———— 也就是说,顺利的话,在政和七年尾到政和八年,大宋的船队能出去,已经算是快的。 可是出海旅行,哪怕吴哗有详细的海图提供,能不能一次性到达美洲,也是未知数。 远洋航行,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就算去到美洲,探索,战斗,然后带著战利品回归。 这最快也要一年吧,甚至两年多三年。 一来一去,就是五六年了———— 五六年对於华夏渊源的歷史而言,只是转瞬。 但对於一个妖道而言,可能吴哗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 如果运气不好,吴哗可能都没办法见证那些作物回来。 可是如果有薛公素加入,那就不一样了,这傢伙手中应该有可以勉强应付远洋航行的船和人手。 只要他人品还算靠得住,有朝廷作为后盾。 他应该可以让自己省却大量的时间。 “干!” 思索片刻之后,吴哗心里已经同意了薛公素的计划。 这傢伙是怎么想的,可以慢慢观察。 可他却为自己提供了一个思路,可以让自己將其执行起来。 大不了他靠不住,吴哗完全可以绕过薛公素,去找別人合作。 但目前来看,他还是靠谱的。 “道友福缘深厚,信仰前程,贫道佩服! 你若想为妈祖娘娘正名,贫道可以帮你! 吾昔日於天上,也见证过这位成神的过程,她乃福缘深厚,机缘广大的神明,他日必然造福一方!” 吴哗讚嘆妈祖,乃是真心实意。 妈祖在后世无论是流量,还是关於她的传说,都是一个没什么黑点的慈悲神明。 听到吴哗讚嘆自己的信仰,薛公素大为欢喜。 要知道现在的妈祖信仰,如果严格来说,只能算是野神而已。 薛公素有心推动自己的信仰被朝廷承认,眼前的吴哗毫无疑问是最有影响力的人。 他求雨的事情,薛公素虽然没有见过。 可是通真宫门口大排长龙,却是吴哗神通的验证。 上苍赐下永绝痘疹之法,这放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大功德之事,足以让吴哗和宋徽宗赵佶,后世被捧为瘟疫之神或者药神的功德。 有他验证自己的信仰,薛公素总有种想哭的感觉。 “先生若是能给陛下美言几句,我————” 他正要承诺给吴哗的好处,吴哗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不用说了。 “以交易之心去做这件事,岂不是褻瀆神灵?” “此事无论以后如何,贫道都会给陛下说一声,这不是为了施主,而是为了妈祖!” “多谢先生!” 吴哗这番义正严词,说的薛公素十分感动。 他本来有些机心,可是此时却消失无踪,而是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给吴哗拱手作揖。 这一拜,拜出了他对吴哗的尊重和信任。 接下来的事,也才有了谈判的基础。 “至於你说的另外一些事,贫道也是可以考虑的,第一次出海———— 应该找一些熟手,但你確定,你找的人靠谱?” “先生放心,我薛公素虽然只是区区一个商人,但这么些年下来,还是有些兄弟的。 他们或者出身,或者运气不好,不然绝不会沦落到跟我成了————商人! 其中有几个兄弟,在海上的本事比朝廷的那些水军军官要强———— 还有————” 提起自己手下的兄弟,薛公素滔滔不绝,讚不绝口。 吴哗相信对方的说法,大宋的水军,大抵也跟其他地方的军队一样,已经如朽木,腐败不堪了。 “如果他们真是可用之才,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出身!” 吴哗眼中闪过明灭不定的光芒,对薛公素说道。 “啊————” 薛公素来找吴哗合作,或者说投靠他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的人也能进入体制。 大宋向来重文轻武,这种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若是如此,薛某就替兄弟们,提前谢过先生了!” 薛公素再次抱拳,就要再次谢过吴哗。 吴曄摆手:“空口无凭。你且等贫道做了再说!” “你先回去吧,十万贯也先放著,贫道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出来!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出海的股份,要不你都卖了吧!” 吴哗第一批出海的股份,作价並不高。 对於薛公素而言,这不过是小事,他闻言按照吴哗的指示,將出海的股份全部买下。 薛公素带著吴哗的嘱咐,离开了通真宫。 翌日,吴哗早早进宫,教导宋徽宗修行內丹术。 內丹术,作为道教从外丹转向內丹的產物,为自己的理论和系统打上补丁的修行方法,对於后世意义十分重大。 作为一种传统的养生法,修行法,其中的內密很多。 但这並不能难倒吴哗,他为了活命,早就研究过內丹之术。 他验证过內丹术成仙有些困难,但修行本身,他的造诣却十分深厚。 赵佶得他指点,果然进步不小。 “先生他日,一定能白日飞升!” “朕若是能有先生的造诣就好了————” 赵佶十分羡慕吴哗,吴哗在道法上,无论是內丹,符籙,理论,功德,都完美无缺。 相反他这个玉清真王,还经常被魔念困扰。 吴曄闻言一笑:“陛下本就是真仙,何必纠结成仙的事? 且这成仙之事,又不是只有白日飞升一条路,就是积累功德,一样可以成仙。 不知道陛下还记得当年你我在天上见证,那位叫做林默的女子封神的事?” “林默?” 赵佶自然不可能记得林默的事跡,於是吴哗將妈祖娘娘成神的故事,告诉宋徽宗。 “林默农历三月廿三出生於福建莆田湄洲岛一个林姓家族中。她自幼聪慧异常,不仅熟习水性,更洞晓天文气象,能预测天气变化,常为渔民指点出海吉凶。她立志终生行善,矢志不嫁,將全部心力用於救助海难、为人治病、驱灾解厄,因此被乡民亲切地称为“神女”或“龙女”。她也因为积累功德,逐渐生了神通,也懂了修行。 传说她十六岁时,父兄出海遇险,她在家中神游海上,奋力施救,虽救回父亲,却痛失兄长。此事使其声名大振,人们相信她拥有元神出窍、庇佑海上的神通。雍熙四年九月初九,二十八岁的林默在湄洲峰顶羽化升天,当地百姓不愿接受她的离去,更愿意传说她已登仙成为海神,並在同年在湄洲岛上为她建庙祭祀,这便是第一座妈祖庙。 陛下当年见证了她成仙的故事,不久便转世去,您当时还说,您当效仿林默,以功德之道,再次登真!” 吴哗將民间的传说故事中靠近道教的版本告诉宋徽宗。 事实上,妈祖从不属於道教或者佛教,但因为她影响力实在太大的缘故,佛道都【蹭】过她的流量。 佛门中有传林默是修秽跡金刚法而成就,那也是另外一种说法。 作为道士,吴哗自然挑选了符合道教版本的故事,说服宋徽宗。 宋徽宗闻言,果然大喜,他心里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好似前世真的记得林默一般。 “善,善,善!” 皇帝一连喊了三个善字,妈祖林默的故事,让他十分欢喜。 “先生怎么好好提起这个故事?” 赵佶也明白,吴哗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故事。 吴曄笑道:“陛下,想必也关注最近功德榜的事!” “没错没错,爱卿这事做得有趣!” 提起功德榜上的pk,皇帝登时来了兴趣,吴哗组织的那场娱乐活动,十分精彩。 钱不钱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娱乐属性实在太好了。 皇帝都沉迷其中。 “那事虽然热闹,可是因为某些关係,汴梁城中的大商人,却不愿意涉足其中!” 吴哗说完,赵佶冷哼。 他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何尝不明白所谓的大商人不愿意涉足,是因为哪些人的影响? “臣本来也想顺其自然,等著破局的机会。 却没想到林默娘娘的信徒,却带来了她的神諭!” 他將薛公素的梦还有他寻求合作的事,告诉宋徽宗,並无隱瞒。 宋徽宗一开始蹙眉,很快,他喜出望外。 “这妈祖娘娘,是来助朕的!” “嗯!” “陛下破妄还真,诸神拥护,林默娘娘不过是其中之一! 她为海神,所以来为陛下出海开路————” “善,善,善!” 赵佶一下子跳起来,他瞬间对这个妈祖娘娘好感大增,恨不得现在马上册封这位妈祖娘娘。 第178章 杀死比赛 第178章 杀死比赛 在封建社会,民间的信仰,如果得不到官方的承认,是属於淫祠的。 妈祖娘娘虽然后世神格无双,但在她的信仰形成的最初,还属於这个范畴。 毕竟她出现的时间实在太晚,比赵佶也没大几岁。 在她的信仰形成之后,她的信徒们,也在努力推动她被官方承认。 薛公素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吴哗的出现,赵佶对妈祖娘娘的承认,提前了七八年。 “那先生认为应该如何册封这位林默————妈祖娘娘?” 赵佶虚心请教吴哗,吴哗低头沉思。 妈祖娘娘林默在后世,册封的等级为【天后】,是属於封建王朝对神祇,尤其是女神册封的最高等级。 可一个还没有被朝廷承认的神明,这个封號明显是不合適的。 赵佶作为第一个將妈祖信仰纳入官方体系的皇帝,他最初给妈祖林默的册封,仅仅是承认她进入官方体系,连封號都没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后来宋高宗赵构,给了一个灵惠夫人的名號,属於“夫人级別,。 后来经过歷代皇帝册封,妈祖也从妃到天妃,最后在清朝被册封天后。 所以皇帝给妈祖一个“夫人”的名號,对於妈祖而言都算是高封。 可是这明显不符合吴哗收买人心的计划,薛公素带著私心和信仰前来,若要迅速威慑他,就要对他展现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 “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 吴曄想了一下,將明成祖朱棣给妈祖的封號,提前告诉宋徽宗。 妈祖从赵佶这里开始,走到天妃这个称號,经歷了北宋,南宋和元三个朝代。 吴曄並不愿意用元朝的称號,所以只能挑选明成祖朱棣的称號。 妈祖於元朝確立海神的地位,朱棣的称號,是伴隨著郑和下西洋,进一步强化海神的地位。 这对於目前他们要做的事情,有十分重要的象徵意义。 “天妃?” 饶是赵佶喜欢册封神明,看到吴哗居然给这个妈祖娘娘如此高的封號,十分犹豫。 要知道,神明册封,朝廷也有它的法度。 这一下子提高这么多级別,可不是什么正常行为。 “当年林默得陛下一撇,见证她得道成仙,此为机缘。 今日她主动前来,为陛下破局,並加速陛下出海寻找神农秘种的计划,此为续上昔日之缘,也是了却因果! 她本为海神,封一个天妃,她受得起。 我大宋出海,妈祖娘娘当庇护大宋的船队,乘风破浪,到达美洲!” 当明白妈祖的意义之后,赵佶也不再坚持。 “来人啊————” 皇帝让人找太监过来擬旨意———— “陛下,臣建议,走中书舍人的路子,以显得正式!” 吴曄拦住宋徽宗,给他一个新的建议,宋徽宗一愣,虽然没有明白吴哗的意思,却点头答应。 这件事,算是成了。 “陛下,说起来,关於高太尉和童大人那场赌约!” “哼!” 吴哗等宋徽宗吩咐太监,开口询问起来。 当初高俅和童贯约定一个月后比试一场,但时间其实早就过去了。 这场必然的战斗,却是皇帝赵佶拖下来。 赵佶闻言冷哼。 他对於童贯的不满,已经越来越明显,但提起这件事,他又有些心虚。 因为他终究因为怕死,同意了调集军队前往前线的要求。 毕竟,小命要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面对吴哗提的问题,皇帝有些心虚,但吴哗只当没有发生过一样,神色平静。 “你对他们训练的那些人,有信心?” “如果只是何蓟,应该只是五五之数,加上宗泽宗老爷,七成吧!” 吴譁笑呵呵的,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但对於胜捷军,吴哗並不算太害怕。 童贯本质上是个权臣而不是將星,虽然他在方腊起义和西北战场的表现,证明了他並非没有能力的人。 但他的缺点,也十分明显。 “既然如此,朕就给他一个机会————” 皇帝见吴哗如此信心,答应下来。 吴哗也打算早点了结这件事,最近童贯的势头有点猛,大有要乘胜追击,將联金灭辽的事定下来的趋势。 他甚至听徐知常说,童贯已经找人打听如何通过海路前往辽国的计划———— 足以见此人志在必得。 一切,都和皇帝同意他调兵有关,这展现了宋徽宗软弱的一面,还能被他拿捏。 所以,他要一场胜利,跟皇帝证明自己和大宋的实力。 呵呵~ 带著皇帝一份手諭,吴哗走出皇宫。 路上,他看到梁师成的目光,一直追隨自己而来。 那位大宋的“隱相”,对自己的敌意已经难以掩饰了。 不过说起来,梁师成还没有真正对自己动过手。 “先生,如何————?” 吴哗回到通真宫,命人將薛公素叫过来。 薛公素焦急,紧张,小心翼翼询问吴哗。 吴哗没有说什么,只是將一份皇帝亲笔的手諭,交给对方。 “这是陛下写给我的!” 手諭上,宋徽宗熟悉的瘦金体,跃然纸上。 寥寥数百字,只是称讚薛公素信仰虔诚,並讚嘆了妈祖娘娘的功德。 並且承诺,给妈祖娘娘的册封。 “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 薛公素看到这份手諭,手在不停的颤抖。 他想过吴哗的影响力,一定能帮他把事办成,却没想到吴哗对皇帝的影响力,居然如此之大。 夫人,妃,天妃,天后———— 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妈祖从宋徽宗开始,一直歷经了北宋、南宋、元、明,一直到清朝才將神格推到顶点。 薛公素最乐观的想法,也不过是娘娘能获得一个夫人称。 天妃———— 这已经远远超过他期待的极限。 “薛某,谢过先生!” 扑通一下,薛公素直接在吴哗面前跪下来,朝著吴哗重重磕头。 他如何不知,没有眼前的道人,这个称號压根不会有。 “先生以后有所求,薛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福建妈祖信徒,也必记得先生恩德!” 薛公素口中发著誓言,十分认真。吴哗的恩德实在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报答。 “先別高兴太早,圣旨颁下来,是要走程序的————” 吴哗提醒薛公素不要高兴太早,事实上圣旨的颁布,一直有一套自己的手续。 所谓权归人主,政出中书。 圣旨要经过中书舍人起草和审核,然后送到门下省等机构再审。 如果圣旨不合法度,群臣是能反对这个圣旨的。 当然其实如果皇帝坚持,也不是不行。 因为这套制度,隨著十年前蔡京的怂,御笔手詔的制度,早就將这套制度破坏得面目全非。 但皇帝这次走的是比较正统的渠道,並非御笔手詔。 这是表现对册封程序的尊重,却也给这件事平添变数。 当然,吴哗如今说出来,主要和卖人情有关。 薛公素闻言,再次作揖:“劳烦先生了!” 他也知道吴哗在施恩,如今就是他报答吴哗的时候。 “这是十二万贯钱,请先生准允老薛我夺一夺爵位。 不瞒您说,咱们家往上数十代,都没有人跟官方扯上什么关係。 这次若是能拿上一个,也算光宗耀祖!” “十二万贯钱!” 吴哗也被薛公素的钞能力震惊道,他頷首,將这份心意收下来。 “还有,老薛有些老乡,也是妈祖的信徒,也想尽一份心力!” 薛公素给吴哗的礼物不仅仅如此,他还继续加码。 翌日。 汴梁城的百姓们,已经早早聚在功德榜前,看看有什么变化。 作为如今汴梁城最大的乐子,通真宫门口並不缺乏乐子人。 虽然这个乐子,目前也有降温的趋势。 可是架不住这个时代的娱乐项目实在太少,所以依然保持很高的热度。 “这次,吴有德那傢伙能不能杀回来了!” “还是李顺————” 人们正在议论的时候,贴榜单的道人,带著新榜单走过来。 “来了,来了————” 只见道人拿著一张红色的榜单,贴在墙上。 “是谁?” 人们第一时间往第一名看去。 “薛公素,他是谁!” “十二万贯?” 在人们还疑惑薛公素是谁的时候,一个亮瞎双眼的数字,跃然於榜单上。 人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数字確实太大了。 他们本能朝著第二名看去,一个叫做李秉公的人,捐了八万贯。 他又是谁? 大家已经彻底懵逼了。 他们看到第三名,胖子吴有德的名字还在上边,但捐款的数字只有两万一千贯,显得十分寒酸。 所以,游戏结束了吗? 人们其实也在討论一个话题,就是这阵子一直热热闹闹的功德榜,其实一直没有大商人参与。 现在终於有大佬进场了,也杀死了比赛。 他们看到了,薛公素的介绍,仅仅是一个海贸商人罢了。 这个消息,迅速点燃了汴梁城。 许多茶馆,人们议论纷纷。 “突然感觉,没那么好看了————” 人们被十二万贯的数字,搞得意兴阑珊。 他们之所以投入进来,是因为吴有德的意外走红,导致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可是当这些大商人的出现,用冰冷的数值碾压比赛。 他们的参与感,也变得可有可无。 “是啊————” 同样的感觉,在茶馆里蔓延,大家对这个功德榜的关注,一下子没了兴趣。 可是,似乎有人早就料到了这种变化。 茶馆中,有人阴阳了一句。 “咱们汴梁无人啊,一个榜单上,都是那些外来人在?” 茶馆瞬间安静下来,一种莫名的愤怒感,取代了原来的参与感。 > 第179章 福建人杀疯了 第179章 福建人杀疯了 对啊! 人们好像发现了一个盲点,好像这功德榜折腾了这么久,汴梁城真的没有什么大商人参与。 是汴梁城没人吗,自然是不可能的。 作为大宋的首都,“八荒爭凑,万国咸通”的汴梁,这里日进斗金的商人,多如牛毛0 船厂的王家,开酒楼的孙家,这些人不比吴有德他们有钱十倍? 而且王家也好,孙家也罢,比起那些烟茶酒商,都算不上巨富,还有那些贵人们的代理人,那些人哪个不是富可敌国。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在这场盛宴中,汴梁城的商人,似乎以一种诡异的默契,都没有参加这场游戏。 这份寧静,很不正常。 “怎么,咱们汴梁城的商人都死了,任由这些外乡人胡搞?”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人们登时感同身受。 为什么诺大的汴梁城,却没有人主动出手,却让几个外地人在这搞风搞雨。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挑起矛盾的人,在大家群情激奋的时候,迅速离开原地。 这个发现,很快隨著通真宫门口汹涌的人流,传遍汴梁城。 当舆论形成,那些沉默的人,就不能视而不见。 “老爷,外边人都在传咱们家怂!” “老爷,他们说我们汴梁无人!” 外界的流言,化成强大的舆论,犹如波涛汹涌,拍打在某些人的心上。 汴梁城中,许多大商人家族,憋著一口气,却差点吐血。 吴哗仿佛什么都没做,可却又利用某些外人和舆论,一步步將这些袖手旁观,让那些准备难堪的人如坐针毡。 別说那些商人,就是他们背后的始作俑者,也变得十分难受。 他们倒不是怕所谓的民心所向,以百姓所代表的民心,对於这些大人物而言,不过是刁民的胡言乱语。 他们真正怕的,是宋徽宗。 那个喜欢钻地道,微服出巡的皇帝。 你永远不知道赵佶会出现在汴梁城的哪个地方,但居养院之后,人人都知道皇帝喜欢溜达。 万一他从百姓口中知道这个猫腻,再想一想,就明白有人在针对他。 针对其他什么也许皇帝不在意。 但如果挡著皇帝修行大道,那可真就是大逆不道的事了。 汴梁的居养院门口,血腥气可还没有完全散去。 “大人,请您帮我带句话给太师,这事可大可小,咱们自然不敢违背他老人家的命令,但要是陛下————” “请您一定要將我的话,转述给梁大人听!” “吴大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一句汴梁无人,便如一块大石头,炸开了看似平静的水面,让里边的暗流,暴露在阳光下。 —— 人们在议论,为什么汴梁城的那些大人们,却没人对这个爵位感兴趣。 他们的不约而同,是真的因为没兴趣,还是因为他们在故意针对某人? 某人是谁? 是通真先生,还是另有其人? 城中,似乎总有人恰好“提起”这些事,然后引发人们的思索。 等到蔡京他们感受到,似乎有一道枷锁,正在往他们脖子上套的时候,为时已晚。 通真宫,吴哗身边,坐著薛公素,还有从別的地方赶过来的薛公素的老乡。 福建人抱团,这些人也都是那位林默娘娘的信徒。 妈祖信仰,此时虽然还十分粗糙,但最初愿意尊奉这位娘娘的信徒,都是十分虔诚之人。 他们也许不相信吴哗,但確定吴哗能够帮他们推动妈祖信仰被官方承认之后,他们散尽家財,也要抬举吴哗一把。 这是为了心中的信仰,也是为了利益。 当吴哗表示他可以藉助这些人的力量,作为第一次出海的补充的时候。 他们其实並不需要那个有名无实的爵位,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出身。 “先生希望我们怎么做?” “加一把火!” 吴哗的笑容温和,声音却响动著衝锋的號角。 福建人杀疯了。 翌日,新的功德榜上,前十,已经没有吴有德他们的身影。 一个个新名字,出现在功德榜上。 他们的名字各不相同,但备註上却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处。 福建路! 这个在整个大宋帝国中,並不算太出彩的地域,此时却仿佛將汴梁人的骄傲,踩在脚下。 汴梁城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低调的福建佬惊人的財力,还有他们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挑衅。 “岂有此理!” “欺人太甚!” 薛公素这些人,他们仿佛什么都没说,可榜单就是一个巨大的巴掌,拍在每一个汴梁人的脸上。 此时已经没有吴有德他们什么事了。 这是一场事关帝都人民尊严的挑战。 可是,面对民间的呼声,那些被百姓们投注目光和希望的存在,却跟死了一般寂静。 於是乎,一些更加离谱的流言,开始在汴梁城流传。 “该死的,这些福建人是哪来的?” “爹,外边都在传,是咱们让那些大商人不要支持功德榜,咱们是在挑衅皇帝的威” 蔡絛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在蔡京面前来回踱步。 太师的脸色並不好看,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看似游刃有余的命令,居然会引来如此大的反噬。 那些福建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为何要配合吴哗,投入巨量的財富,却推动一个虚渺的目標。 蔡京眼神阴寒,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还能被几个商人给欺负了? 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最近,陛下有个圣旨,走的是正规的路子!” 皇帝颁布的圣旨,从崇寧五年开始,在蔡京等人的怂恿下,已经很少走正规的路子让人去审核了———— 可是偏偏有一道圣旨,却走的是这条路子。 蔡京灵光一闪,瞬间明白那些福建人为何要给吴哗拼命的原因。 没错,妈祖———— 一个山野邪神,却在那个妖道的影响下被陛下册封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 且不说天妃这两个字的分量,皇帝册封的许多神仙,包括道教神仙,都未必有这么大的名头。 就是护国这两个字,那个叫做妈祖的神灵,也配拥有这等封號? 这是一场交易! 也是吴哗破局的依仗。 蔡京顿时明白了吴哗的想法,他分明是以妈祖为要挟,让那些福建人成为他手中的刀。 想通了吴哗的手法,蔡京第二个想的是,自己要怎么破了吴哗的局? 是妥协,还是选择———— 硬刚? 吴哗在这件事上,有没有得到那位的支持? 他想到皇帝那道圣旨,走的是正规程序,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去找李大人,找到那张册封妈祖为天妃的圣旨,拦下它!” “一定要竭尽全力,不让这个圣旨通过!” “爹爹。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 “照做!” 蔡京给蔡絛一个狠厉的眼神,蔡絛心神颤抖,赶紧领了父亲的命令,跌跌撞撞而去。 “以陛下的性子,若是他真心诚意,必然是御笔手詔,可陛下这次走了正规的路子,证明陛下心中有疑虑。 也是,突然將一个非道神明,还是山野之身封为天妃,就算是陛下,心里也要考虑再三———— 所以,此事————” 蔡京自认为很了解赵佶,赵佶既然用正规手段去走册封妈祖娘娘手续,本身就是不愿意的標誌。 所以,破局之法,就在妈祖身上。 等到蔡絛回来,蔡京耳授面议,很快蔡絛带著蔡京的意见离开。 翌日。 不出所料。 言光开始上书弹劾,说吴哗妖言惑眾,私立野神。 一个小小的妈祖林默,不当封为天妃。 不止如此,连纳入正统神系,这位神祇也是不配———— 一时间夹杂著对妈祖和吴哗的反对,奏状如雪花一般,飞到赵佶的书桌前。 赵佶一脸懵逼,他只是封个神祗而已,虽然直接封天妃似乎太过重视,但考虑到后边的利益交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为什么,百官如此齐心合力的反对册封林默。 赵佶想得头大,如果一开始他就御笔手詔,压根没有那么多事。 程序,程序,他不就是为了加强自己的权力,才发明出御笔手詔的做法。 等等! 被吴哗忽悠多了,赵佶也长点脑子了。 他想起是吴哗特意让他走正规的程序,难道先生早就预料到今天的局面。 先生这是给谁挖坑呢? 赵佶的心態瞬间转变,带著吃瓜的心態,他压下了这些奏状,想要去找吴哗问清楚。 而几乎与此同时。 宫外,一股流言在汴梁城流传。 那就是,福建路某些商人,为了抬举自己信仰的邪神入体系,贿赂道教首,通真先生吴哗收了对方的银子,所以卖官鬻爵,为这些人开路。 这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汴梁的百姓遇著突然天降的大瓜,吃都没吃饱。 这官府的人,突然就动了。 清风楼,薛公素和一群老乡,正在一起议事。 突然有人闯进来,提著刀,就要抓捕。 这些商贾,迅速抄起身边的傢伙,朝著闯入者杀过去。 轰隆隆,砰砰砰。 清风楼中,一时间惨叫连连,引得围观者们纷纷驻足看热闹。 只见一群穿著官服的人,被那群福建人打得抱头鼠窜。 这些官差平日里除了欺男霸女,並无操练,却被这些看似商人,其实半是海盗的官差,却被一群老百姓给反杀了。 “反了天了你们,居然敢反抗官府?” 为首的官差,大声尖叫起来。 > 第180章 街溜子赵佶,坏人好事 第180章 街溜子赵佶,坏人好事 薛公素等人拿著棍子,站在大庭广眾之下,看著官差在大叫。 “你们是哪里的人,为何要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合法商人?” 他寒著脸,大声质问那些来歷不明的官差。 对方闻言,叫到:“大理寺!” 薛公素等人闻言一愣,大理寺的人,为何要抓自己? 大理寺乃是中央司法与监察机构,是大案要案审判之所,平日里他们虽然有侦查权,可是很少会动用。 而且最关键的是,就算自己等人犯了事,也压根轮不到大理寺来抓捕自己等人。 薛公素突然,用闽南语说了一句话。 他们这些老乡中,有个人悄然退回房间里。 “这位大人,你们大理寺的人,为何要抓捕我等,我等自认为没有犯错,乃是本分的商人。 “对啊,我们还捐输陛下出海事业,尔等为何这般对待我等?” 这些商人们,大声叫喊起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人们,尤其是许多汴梁百姓,瞬间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和吴有德他们不同,薛公素等人並不经营实体店铺,所以导致他们的大名虽然口耳相传,知道他们的人却不多。 “原来他们就是那些福建商人!” “他们怎么要被抓捕了,听说他们买通通真先生,勾连邪教————” “勾连邪教,好大的罪名,通真先生是天下道教领袖,何必勾连邪教?” “是不是城中某些贵人玩不起?” 百姓中议论纷纷,那些抓捕的官差,脸上逐渐掛不住。 他们朝著薛公素大喊:“你们这些刁民,让你们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周围的官差直接拔刀,指著薛公素等人。 民不与官斗,他们这些福建人也第一次见到汴梁的老爷们的手段。 “不要动手,一切听先生的————” 这些在海上討生活的汉子,从来过的都是山高皇帝远的生活。 看到这些狗官含血喷人,许多人抓著手中的东西,正要反抗。 此时薛公素用闽南话喊了一声:“不要动手,一切自然有先生替我们出头。 还有,为了妈祖娘娘,忍一时之气!” 有他这句话,他身边那些老乡们,此时才放下手中的武器。 “哼!” 见这群福建人终於放弃抵抗,官差们上去將所有人都抓著,压在地上,狠狠抽了几巴掌。 “刚才你们不是很厉害吗,都带走!” 带著薛公素等人,离开了清风楼。 功德榜上的前十,都被大理寺抓走了———— 这消息一时间传遍汴梁。 当消息传到通真宫的时候,吴哗眼前跪著一个气喘吁吁的福建人,他名为张侠,是功德榜上排名第八的人。 “先生,他们抓人了! 薛老大和我们的同伴都被抓走了————” 张侠眼中带著愤恨之色,告诉吴哗薛公素等人的消息。 吴哗脸色凝重,但似乎对此並不意外。 “岂有此理,就算抓人,也应该是开封府去人才对,为什么是大理寺?” “” 宗泽不在,李纲倒是恰好在吴哗身边,听到大理寺抓人,他登时横眉冷目。 不是说大理寺不能抓人,作为中央司法与监察机构,大理寺一样拥有侦查权。 可是就算薛公素等人真的勾连邪教,也不应当是大理寺出来抓人。 “看来王革被办,很多人难受了————” 吴哗自然明白为什么,因为如今的开封府,並不在某些人的控制中。 他能感受到,蔡京在办这件事时候的束手束脚。 他这只笑笑,然后扶起张侠,用闽南语说:“对不住了,他们应该是因为贫道而被捲入其中————” “此事因为贫道而起,贫道自然会解决此事,请万万放心!” “咱们的妈祖,不是邪教,也不是邪神!” 张侠抬起头,咬牙切齿。 “自然不是,贫道保证,妈祖娘娘,会被朝廷承认!” “你先住在通真宫,没有人敢来这里拿你怎么样!” 吴曄给林火火一个眼神,林火火点头示意,带著张侠离开。 “这些人太过分了,本官一定要参他们一本!” 李纲气愤不已,他其实並不喜欢吴哗搞出的功德榜的动作,认为那东西有辱国体。 可是在吴哗一番闹腾之下,这位未来的名臣,如今的愣头青,却也隱约看到了其中的暗流涌动。 吴曄將文官们对他暗中的地址,以一种荒诞的表演形式,將它们公之於眾。 李纲才意识到,这场看似闹剧的事件,其实也是他和蔡京,梁师成等人,在进行一场看不见血腥的战斗。 如今那些人要输了,决定掀桌子,利用权力將赌局破坏。 在汴梁这座名利场,蔡京一旦张开獠牙,就要一击必杀。 不过吴哗却也不是能束手就擒的人,相反,他大抵是朝堂中唯一可以抗衡那些人的存在。 有宋徽宗的宠幸,这让吴哗立於不败之地。 他不相信,蔡京他们真的敢让大理寺上通真宫拿人。 当然,也不是不能,那就是如果薛公素等人,能找出什么东西来的话———— “李大人不用掺和,这件事贫道能处理!” “先生,本官掺和是因为他们违法,而不是因为你,您且去忙吧,我也走了!” 李纲看了吴哗一眼,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虽然也知道朝廷中,別人將他当成吴哗的党羽,但他在吴哗面前,总要强调自己的態度。 吴哗可以是他的同行人,可绝不会是他的领导者。 李纲朝著吴哗抱拳,逕自离开。 他会以自己的方式,来表达的政治诉求。 吴哗耸耸肩,沉思,其实说句没良心的话,他有些预料到今日的遭遇。 蔡京和他背后的体系,早就和自己渐行渐远。 在合適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对自己出手。 而现在,他们认为的【机会】到了,却不知道,那压根就是触碰皇帝的逆鳞。 “自以为了解皇帝,你还是太傲慢了————太师大人!” 吴哗却没想到,当初自己隨手设的一个陷阱,却真有人跳进去了。 童贯,梁师成,蔡京,他们跟了皇帝很多年,他们自认为了解赵佶。 他们以为他们能控制赵佶。 赵佶昏庸,无能,他的底色让人不堪。 也让他们在了解赵佶的时候,其实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但他们却没有看到,赵佶假借修行,他真的在一点点改变。 人性想要完全逆转很难,可有些改变也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模式。 “师父,要进攻找官家吗?” “来不及了————” 吴哗看了看天色,对方抓人的时间配合得很好。 此时的天色已经黑了,想必对方在行动前就已经算好时间。 吴哗虽然有自由进宫的权柄,却也不至於晚上也能面圣。所以对方一定是想利用一个晚上,撬开薛公素他们的嘴。 如果吴曄晚上找不到皇帝,这个晚上,薛公素他们一定很不好过。 吴哗还是让火火准备马车,迅速朝著皇宫去。 但正如吴哗所料,当吴哗马上接近皇宫的时候,那大门正在缓慢关上。 看到吴哗的车马前来,守门的太监,还催促禁军,赶紧关门。 轰! 大门紧闭,代表著今天晚上,吴哗是见不到皇帝了。 站在皇宫门口,火火正和守门的禁卫,企图带个消息进去。 但正如吴哗预料的一般,他的消息肯定是带不进去的。 吴哗甚至能隱约看到,那些宦官们带著些许敌意,若有若无观察自己。 体系在发力的时候,他这个看似权柄很大的道士,被排除在体系之外,毫无办法。 “师父,咱们要不要去大理寺?” 火火询问吴哗,吴哗摇头。 他以什么身份去大理寺,去自寻其辱? 如果吴哗是一百的妖道,也许去闹一闹也行,但他的人设,不允许他处在一个控不了的局面中。 “咱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陛下,除此毫无办法————” “师父,这皇宫都关门了,难道我们还有別的办法?” 林火火抱怨起来,皇宫一旦关门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这套基於《监门式》等法规的严密门禁制度,其执行之严格,几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仁宗时期,即便宫中夜间失火,宰相吕夷简率眾臣赶到宫外,也因无皇帝詔令不敢、 也不能“斩关而入”,只能等到天亮宫门开启后才进去灭火,导致部分宫殿被焚毁都没有破禁。 更何况,几个小小的商人,更不可能让人打开宫门。 可是真的见不到皇帝吗? 吴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未必———— 赵佶这个街溜子,应该不是个老实睡觉的主吧? “咱们去找高俅!” “高太尉也不敢擅自打开宫门吧?” 林火火不解,吴譁笑道:“不是,我想確定这傢伙在不在家————“” 二人又往高府,高尧辅接待了吴哗,但表示老子不在,而且他也没有在皇宫当差。 听到这句话,吴哗哈哈大笑。 这下稳了! 他抱拳告辞,然后对火火说:“好久没有见过故人了,去李师师那里————” 镇安坊。 李师师的宅邸门口,没了平日里等待主人的僕役,吴哗一看这种情景,就知道稳了。 他主动上前,却见隱藏在暗处的两个禁军,带著刀摸过来。 “通真先生!” 见到吴哗,那两人马上停手。 “陛下还没来吧?” 吴哗温和一笑,算是跟两人打了招呼。 “嗯————” 两位禁军摸著鼻子,看了看里边。 吴哗算是自己人,也不是第一次跟著陛下来李师师这里。 见两人暗示过了,吴哗清了清嗓子,喊:“赵官人,贫道叨扰了!” 门內,传来一声冷哼,但很快化成一个惊异的咦字。 “是先生————” 赵佶的声音,从里边传来。 > 第181章 总有刁臣想害朕 第181章 总有刁臣想害朕 门,咿呀打开。 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婢女亲自开的门。 “官人说,先生赶紧进来!” 吴哗闻言点头,逕自进入门內。 那两个守门的禁军脸上显出羡慕的神色,能坏了陛下的好事,却还能没事的,大概也就只有通真先生一人。 “怎么了?” 高俅不知道去哪偷懒了,闻到动静赶紧跑过来。 听手下匯报,他嘿嘿一笑。 今天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太想管,却没有告诉皇帝。 毕竟虽然跟吴哗关係不错,但他跟蔡京也是多年的老交情,就算如今关係差了些,可高俅面前也是体系內的一个人。 吴哗虽然好,谁知道他能得宠几年,大家差不多就得了。 在蔡京他们找吴哗拼命的时候,他可不想站队。 但如今吴哗已经找上门,找到赵佶,高俅乐得看个热闹。 他嘱咐手下:“你们看好了,別让人进去!” 然后,他又找个理由,迴避离开。 小院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热闹。 李师师今晚的温柔,独属一人。 只是那人见到吴哗的时候,眼中还带著几分幽怨,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本来想成其好事,却被吴哗给破坏了。 “臣,深夜不得已来寻找陛下,实在是没了办法!” 吴哗知道赵佶的心思,上来就先请罪认错。 “先生说的是什么事?” 赵佶也知道吴哗不会平白无故来寻自己,做出一个认真倾听的態度。 “是这样的,今天有一人来寻我,告诉贫道,薛公素等人都被抓捕了。他们的罪名是信奉邪教,买通本道,其他贫道帮他们將邪教转正————” 吴哗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给赵佶说明。 关於妈祖信仰和其中的利益,吴哗早就跟赵佶知会过。 赵佶治天下不太行,但对宗教却十分在行,妈祖的潜力,还有妈祖背后代表的控制力,是皇帝十分重视的。 尤其是事关他证道的美洲行,寻回神农秘种,也是赵佶功德成道的一部分。 那些福建人突然被抓,等於在坏了赵佶的大道。 这是皇帝赵佶为数不多的逆鳞,所以正如吴哗猜测的一样,赵佶的脸色马上变得焦躁起来。 “好大的胆子!” 赵佶怒火中烧,一把將手中的杯子给摔了。 李师师站在一边,花容失色,却没有言语,吴哗继续说:“看他们的意思,恐怕连微臣也想带走,所以微臣只能半夜来寻陛下,请陛下定夺!” 吴哗声音淡淡,言语中虽然表示恐惧,想要寻求赵佶庇护,但语气却没有任何害怕的意思。 赵佶听到这句话,更是怒不可遏:“他们敢?” “为何不敢,以莫须有之罪,却將朝廷功臣拿下。 他们定在日落之前动手,就是想要陛下不过问此事。 等到一日一夜,屈打成招,后半夜他们便可带著口供来拿微臣了———— 到时候陛下醒来,恐怕已经见不到臣了!” 吴哗知道蔡京他们並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却不妨碍他大大方方將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这番说辞,越发激怒赵佶。 现在这个关头,要是谁敢动吴哗,那就是跟他过不去。 “此事不慌,一切有朕给你做主!” 赵佶脸色阴晴不定,埋在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他就想不明白。 他都给那些人一个面子了,为什么他们三天两头要折腾自己,要害自己? 但暴怒到极点,赵佶反而冷静下来。 只是那份冷静,如万古冰川,凝聚不散。 吴哗明白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可以了,他拱手作揖,转身就走,也不去问什么结果。 “师父,薛公素他们有救吗?” “不知道!” 吴哗上了马车,等在外边的林火火,马上询问吴哗。 吴哗只要也摇头,这件事他决定不了。 他说破了天,也就是个道士,他不能命令宋徽宗怎么做,只能用言语影响他。 吴哗的马车,回到了通真宫。 通真宫门口,早就在监视的人,见消息传回太师府。 “吴曄无功而返,可惜他没有去大理寺,本来我已经准备好了好好招待这位先生!” “爹,要是那些人招了,我们要不要,直接拿下————” 蔡絛很兴奋,一直在蔡京边上转悠,他眼带凶光,只想一劳永逸,解决吴哗。 蔡京听著儿子的建议,也颇为心动。 这次要不要连吴哗也一起宰了,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一想到这个问题,当初吴哗呼风唤雨的形象,让他有些心颤。 虽然在政治上,双方彼此已经势不两立,可是吴哗会雷法的传闻,多少让人感觉忌惮。 而且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果他们真的弄死吴哗,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谁敢承担。 吴哗背后站著的是赵佶,也是他登基道君皇帝的希望,虽然他们有一个林灵素可以替代吴哗。 但在信任度上,林灵素和吴哗一直不能比。 吴曄弄死没关係,可是———— 一定会有一个人跟他一起陪葬,蔡京吁了一口气,终归还是怂了。 他不想成为那个陪葬的人,只能用常规的手段,来对付吴哗。 既然陛下不太信任那些福建人,想来对吴哗这个推荐是不高兴的。 不高兴意味著有心结,也意味著这个心结可以化成矛盾的种子! “不用,找到那些罪证,明天交给陛下就是! 不管陛下信不信,当眾口鑠金,这位先生终归要给些交代!” 蔡絛闻言点头,带著父亲的命令,转身去往大理寺。 大理寺,灯火通明。 这场精心策划的抓捕,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官人!” 蔡絛进来的时候,大理寺卿赶紧过来行礼。 “人招了吗?” 蔡絛阴沉著脸,询问审问的事宜,这次兵行险招,要的就是兵贵神速,將一切做成铁案定下来,他们明天就能交差。 不管皇帝愿不愿意,当一件事有了定论之后,他自己同样不能反对。 而且,根据蔡京对皇帝的了解,他心里未必不愿意。 蔡絛还没走近牢房,就能听到有人的惨叫声。 他听著声音,脸色沉下来。 因为如果对方招了,是不需要再审问的。 “你们连几个商人的嘴巴都撬不开?” 蔡絛低沉的声音,压著怒火。 大理寺卿额头冒汗,只是將蔡絛请到牢房,他们隔著一个小窗口,看著里边的情景。 房间里,几个汉子,正被人严刑拷打。 他们身体精瘦,身上却布满许多疤痕,疤痕是老伤,虽然谈不上星罗密布,却也让人触目惊心口蔡絛一下子明白了大理寺卿的意思,因为这些商人,压根不是普通商人。 “闽人好斗,这些人都是在海上逃过生活的,背景十分复杂。 他们在岸上是良民,老爷,可是在海上谁都说不清楚。 不是下官不努力,而是他们確实嘴硬!” “嘴硬!” 蔡絛狠狠看了对方一眼,转向牢房中。 那几个福建商人,確实都是好汉,明明已经血肉模糊,却还是咬紧牙关。 莫看他们每一次被折磨,都发出惨叫。 可是真正让他们招供,他们或者装疯卖傻,或者牙关紧咬,就是不开口。 而且,他们彼此间喉咙中,说著一些让人听不懂的乡音,似乎在交流什么。 狱卒一见这样的情景,直接一人一巴掌。 “加紧时间,天亮前,本官需要一个结果!” “可是官人,如果万一,没有结果呢?” 大理寺卿忙不迭答应的时候,带著忐忑的心態,问蔡絛一个问题,蔡絛陷入沉默。 他们冒了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想要一个针对吴哗的结果。 可是如果没有的话,那岂不是白忙活。 不能这样,他看著这些人的伤疤,灵光一动。 “如果不能,天亮前就將他们打成海盗,都给我废了————” 蔡絛声音阴沉,这些人从被弄进来开始,若不合作,他们就不可能再或者出去。 “他们应该都有些家底吧,回头抄了家,还能给陛下贡献一点银钱!” 没有达成想像中的目的,蔡絛的心情並不太好。 按照他的想法,父亲应该更加激进一点。 想到通真宫那位,他干分惋惜,如果能將他拖下水,甚至今晚找个机会打杀了,也是好的! 但是蔡京已经不敢了,因为蔡家如今的局面,容不得他再犯一点错。 “但至少,破了那个妖道的局面!” 蔡絛冷笑,不管今天审没审出东西,至少也要给这些福建人,乃至於吴哗一个教训。 汴梁城,可不仅仅只有繁华,还有森严冷酷的规则。 “要是开封府没有被拿下,这做事何必束手束脚!” 这边蔡絛还在感慨的时候。 “你们不能进来————” 一群身穿甲冑的禁军,在高俅的带领下,走进来。 他们身前,还有一群想要阻拦,却不敢阻拦的官差。 “高太尉!” “蔡官人,您也在啊!” 高俅皮笑肉不笑,见到蔡絛,就抱拳行礼。 蔡絛看到他,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官人得罪了,这可是陛下亲下的手諭!” 高俅走到蔡絛身边,低声跟蔡絛说了几句,他声音温和,完全没有要得罪蔡絛的意思。 “手諭,怎么可能?” 蔡絛从高俅手中接过手諭,確实是宋徽宗亲笔没错。 可是,可是———— 为什么会如此?宫门不是已经关上了吗? 蔡絛用询问的眼神追问高俅,高俅咳嗽两声,他就懂了。 想起居养院,想起痘苗世间。 蔡絛惨笑一声,差点吐血。 a 第182章 天妃妈祖 第182章 天妃妈祖 皇帝喜欢溜达,尤其是出宫溜达。 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上次居养院之后,就有言官上书劝諫皇帝。 不过赵佶却以污衊君王的名义,將这个言官贬斥了。 也许,大概是想要维护皇家威严,或者维护皇帝的安全,这件事大家很默契的不再提。 赵佶也因此消停了一些,不会明目张胆出行游荡,只会去见李师师。 但就算这样,他的行为依然给百官造成巨大的压力。 文官的本质,就是沟通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桥樑,並且从其中获取足够的信息差,將信息差转化成利益。 可是如果皇帝在民间,他能听到,看到,感受到的东西,却和官员说的完全不同。 这对於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绝对的灾难。 可是赵佶偏偏就是一个喜欢溜达的皇帝,这让百官无可奈何。 而且蔡絛从高俅那里得到一个暗示,那就是吴哗也能隨时隨地,找到微服出巡的宋徽宗。 “蔡特製,这些人,本官接管了!” 高俅拍著蔡絛的肩膀,笑语晏晏,十分客气。 可是蔡絛却觉得浑身冰冷,他猜错了,或者说爹爹猜错了。 陛下並没有对那些福建人有意见,或者对妈祖存在看法。 或者说,吴哗对陛下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他们的想像。 “大人,这件事不应该是让皇城司的人过来吗?” 蔡絛有些不甘心,还想跟高俅问清楚。 高俅回头,似笑非笑,但眼神明显冷了几分:“蔡家郎君,要不你明天上奏一本,告知陛下该怎么做?” 蔡絛闻言,才知道他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迷了心智,以至於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低下头,赶紧说:“不敢!” 此时,禁军已经將几个福建人都救出来了,高俅看著他们浑身是伤的身体,蹙眉。 “这人是陛下指明留活口的,死在这里可不行! 你们將人送到通真宫去,通真先生通医术,应当可以处置!” 高俅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前脚別人以吴哗勾结妖人的名义將薛公素等人抓过来,高俅后脚就给人送回去。 蔡絛惨笑,高太尉这是生怕他不知道就是吴哗在背后使劲骂? 他们所谓的出其不意,却仿佛成了笑话。 “得罪了,高某回去復命!” 高俅留下一句话,转身带著禁卫军们离开。 “公子————” “別跟我废话,马上回太师府————” 蔡絛略显狼狈,匆忙坐上马车,飞速朝著家里奔袭而去。 而在寧静的夜晚,通真宫门口,同样迎来了鲜血淋淋的薛公素等人。 他们离开大理寺的时候,已经做过简单的止血和治理,然后吴哗也收到通知,知道这些人要来。 通真宫门口,他带著徒儿们迎接薛公素等人。 “老哥们,受苦了!” 见到一个个从车上被抬下来,吴哗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薛公素麵前。 他一声老哥,显得真情实意。 见通真先生居然真的救下自己的人,薛公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用闽南语说:“我和这些老兄弟没丟人————” 吴哗闻言心领神会,让人迅速將他们送进去。 火火,玄青等人,已经备好了药物。 他们迅速查看几个人的伤势,確定了伤势的类型。 “师父,还行,但也要观察观察————” “大多都是皮外伤,少许內伤,只要伤口不化脓,没什么大事!” 林火火翻看了这些人的身体,对吴哗说道。 吴哗点点头,將人送到通真宫中。 宫观很大,吴哗找了个客房安置几人,然后让人找来药物。 高俅在一边,饶有兴趣的看著吴哗抢救,这几个人的做法,似乎和传统的医学不同。 通真先生通过观察几个人的伤口,让人拿来一些酒气十足的酒类液体,倒在他们身上。 刚才还硬气的几人,登时疼得哇哇叫。 “这是给尔等消毒,忍忍!” 做完这些,吴哗先是找来一把刀,挑去一些烂肉,他让小青拿来一些特殊的金疮药,洒在伤口附近,又小心翼翼,用一些布匹,將他们包扎起来。 一番动作后,吴哗开了个药方子,让人去熬药。 熬完,又一一给他们灌下。 好几个人,在服下药物之后,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只有薛公素,似乎还有说不完的话。 “先生,为了妈祖,这点苦难我们可以忍,但我想知道,我们的谋算,是否已经功亏一簣?” 薛公素梗著脖子,死死盯著吴哗,想要一个答案。 “必然可成!” “好!” 薛公素闻言,此时才彻底放鬆下来。 “我相信道长!” 说完,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吴哗走出房间,却发现宫观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赵佶负手而立,仰天望月。 “官家!” 吴哗却是没想到赵佶会出现在晚上的通真宫,赶紧过去迎接。 “先生对今晚之事怎么看?” “他们急了!” 吴哗一句话,说出了目前那些人的心態。 “也许那些人一开始,只是想通过孤立臣的方式,想要看臣笑话。 他们倒不是针对陛下,而是不想让自己在陛下面前失去价值。 若臣真的能为陛下找到开源之法,这钱又来得光明正大,虽然手段有些不成体统,但钱至少干赵佶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吴哗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也知道自己以前那些钱的来路。 以前的他可以装成鸵鸟,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可如今这个是办不到了,他只能默默点头。 “所以,当臣在汴梁折腾的时候,哪怕吴有德他们爭得热乎,他们最多冷眼旁观,因为这些人撼动不了他们的地位,陛下也不会看得上那份利润。 可是薛公素他们不同,他们带著解决问题的態度和財力而来。 他们真的能给臣,给陛下提供一条稳定收入的路子,这才是他们翻脸的主要原因!” 吴哗三言两语,便说明了这件事背后的逻辑,赵佶陷入深深的沉默中。 “此乃,道爭!” 吴哗一句话,让皇帝醒醐灌顶。 但他少有的没有发表意见,因为不敢。 这件事说白了,其实是映射他以前的无能,纵容贪官腐败,欺压百姓。 他看似无辜,但其实何尝不是这链条中的一人?只不过他作为最后的分赃者,故作无知罢了。 他才是始作俑者,吴哗和那些人之间的矛盾,说白了就是爭取为他敛財的机会。 这就是今日这场风波最核心的原因。 可是———— 赵佶眼中的火焰,再次燃起。 就算如此,他们的手段依然过了,吴哗至少给他提供了一条,他良心不会那么不安的花钱的方法。 为什么那些人不有样学样,或者,至少支持才对。 “朕明白了!” 皇帝脸上不见喜怒,只是默默点头,朝著通真宫的密道口去。 今夜的汴梁城,註定是许多人睡不著的夜晚。 翌日,皇帝一纸詔书,一辆马车缓缓驶入皇宫。 按照朝廷规定,无论是谁,进入宫门本都应该下地行走,可这辆马车却得到特赦,前进无碍。 今日,皇帝没有在平日的垂拱殿,紫宸殿等地方招待,而是选在文德殿召见百官。 这地方,本应该是皇帝日常主要的政务活动场所,可视为“正衙”但赵佶平日里少用。 百官侍立左右,忐忑不安。 皇帝高座龙椅,沉著脸不说话。 此时,马车停下,就在文德殿外,从车上,首先下来一个道人。 金门羽客,通真先生吴哗。百官少有不认识此人。 吴哗今日身著法衣,却和平日不同。 他下马之后,回身,却做出恭请的动作,只见一个穿著乾净,却满身伤痕的人,从车马里下来。 他身材瘦,小,却足够精干。 特殊的容貌,一眼就能认出是南方人。 对方出了马车,一见到眼前的阵仗,眼睛里多少出现慌乱之色。 但他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 吴哗自然而然,扶著薛公素,在他耳边说:“你今日代表的是妈祖娘娘,你不能失了礼仪!” “多谢先生!” 薛公素的声音在颤抖。 他来京城的时候,考虑过自己可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从未想到吴哗居然把他搞到皇宫里来。 福建那地方再山高皇帝远,他再无法无天,但皇权在前,他也免不了紧张。 但紧张之余,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吴哗真的能带著他,完成自己的理想。 “草民,薛公素,见过陛下!” 进入文德殿,薛公素强忍身上的伤痛,给皇帝结结实实的行了一个大礼。 “身下,可是天妃妈祖娘娘林默的使者?” 皇帝的声音威严且温和,当听到天妃二字的时候,薛公素登时泪流满面。 他从吴哗那里得知了皇帝的態度,可是真正听到皇帝说出天妃二字,他心態彻底崩了。 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哪怕是做梦,薛公素在进入汴梁之前,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 “草民夜梦妈祖娘娘找臣,让臣入京辅佐陛下出海,臣不敢自称为娘娘使者,但確实供奉妈祖娘娘!” 他说到这里,却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一时间,大殿里,百官脸色精彩,神色各异。 赵佶一句天妃,便是定了妈祖娘娘的身份。 那些借著官府威权迫害薛公素等人的官员,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 第183章 公开翻脸 第183章 公开翻脸 “爹爹!” 蔡京神色恍惚,猛然朝著后边一个趔趄,还好蔡絛急忙扶著他。 但这位心机深沉的老臣,此时却露出震惊的神色,皇上不是不喜林默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那就是太过於自信对赵佶的了解,他以为皇帝走正规的程序,便是不喜欢那位叫做妈祖的神只。 大意了,大意了! 蔡京难得露出懊恼的神色,他一个理所当然的想法,却造成了他这次鲁莽的出手。 “朕欲顺应玉清真王预言,去美洲寻回神农秘种。 然此去海外,风波汹涌,朕虽心急,却也知道此去凶险。 所以一直犹豫不决,只想等到万无一失之时,方促成此事。 然在朕思虑之时,便夜梦女神林默,她自称乃是在仁宗时期成道,如今乃是海神,庇护一方—— —— 她昔日成神之时,感念朕前世护道,所以特来还此因果。 朕醒来本还不信,却见薛公前来,却正好应上了!” 赵佶哈哈大笑,站起来,居然朝著薛公素走去。 他这番做派,哪有什么討厌薛公素,討厌妈祖的想法。 这分明就是和当初吴哗抱著赵佶大哭,一模一样的剧情。 赵佶在捧妈祖的同时,也强调了自己前世的身份。 玉清真王,南极长生大帝。 薛公素被赵佶亲自扶起来的时候,还神色恍惚,他怎么也不信这皇帝居然这么好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陛下,天机不可泄露!” 吴哗的声音,此时適当提醒。 赵佶闻言一愣,却赶紧咳嗽几声。 直娘贼! 在场的官员们,差点忍不住爆粗口,你们俩倒是配合默契。 不泄露,不泄露你说出来干嘛? 百官满是凌乱地看出宋徽宗赵佶在那表演。 薛公素没有吴哗提醒,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不过他也是八面玲瓏的商人,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角色。 他瞬间感激涕零,再次拜下。 “原来是玉清真王在上!小民有礼————” “不可言,不可言!” 赵佶爽翻了,自从上次求雨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强调过自己玉清真王的身份。 如今在百官见证下,又有一个叫做妈祖的神只为自己背书。 这简直就是天赐的机缘。 他咳嗽一声说:“昔日种种不说,但妈祖林默,毫无疑问是位正神。 她昔日捨身救父,此功德感应上天。 如今既然她已经登真成仙,又得百姓喜爱,香火封神。 朕若不能有所表示,便辜负了那场因缘。 朕心意已决,封妈祖林默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妈祖为海神,沿海州府县城,当兴建妈祖宫观,以为纪念! 皇帝这话说完,薛公素都傻了。 他本来只想求一个为妈祖正名的机会,却不想为妈祖娘娘求了个天妃的封號。 但这还不算,赵佶对乾妈祖娘娘的封赏,还更进了一层。 凡沿海州府县,必有妈祖庙。 这可是將妈祖娘娘从一个地方的野神,直接提拔到全国都要信仰的神祇。 对於他们这些第一批信仰妈祖的商人而言,这荣耀,他们自己做梦都想不到。 “臣,谢过陛下恩典!” 薛公素顾不上自己满身是伤,在地上三跪九叩。 末了,他趁机提出来:“草民乃是愚钝之人,本不该得娘娘垂青。 但娘娘託梦於我,让我来京城寻找通真先生,助力出海。 草民此时才明白草民的使命,陛下,请允许草民为出海贡献一份心力!” “哦!” 赵佶故作好奇,却等薛公素说话。 “草民等人,世代在海上做些贸易,也算有些积累。 前些年,因为老船破旧,刚好打造一些新船! 草民算是想明白了,臣打造的这些船,就是为了陛下出海的使命而造。 所以草民斗胆,请陛下允许我献出船舶若干,供陛下早日出海,寻得神农秘种!” 赵佶哪怕早就知道答案,闻言也大喜过望。 因为他这好大喜功的性子,恨不得今天知道神农秘种,第二天就將它们迎回中原。 只是就算他再急,他也不能违背物理规律。 大宋军队的腐败和衰落,早就体现在方方面面。 出海的宝船,朝廷自然是没有现成的,大宋的船队大多数时候也不会有远航的需求。 所以他只能用几年时间慢慢造船,然后训练水手,培养人才。 这损耗掉的时间,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折磨。 如今薛公素愿意捐献几条船,那可是省了他很多的时间。 宋徽宗登时觉得眼前这福建商人,面色和善,很是顺眼。 他道:“船可否能出入深海?” 薛公素闻言犹豫了一下,望向吴哗。 他造的那些船的参数,他跟吴哗说过,具体能不能走,只有吴哗知道。 吴哗想了一下,点点头。 宋朝海贸发达,最远可是去过日本的。 这些船的质量方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要航路正確,准备充足,一定能够过去。 赵佶得到吴哗的肯定,知道事情可行,这就更高兴了。 他拍著薛公素的肩膀,薛公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皇帝才想起对方昨晚遭遇了什么。 他冷哼一声,道:“远在福建的商人,尚且知道为朕分忧,也不知道咱们汴梁城那些人,干什么去了? 这功德榜,本来求的就是自愿,虽然日前汴梁城有传言,说汴梁无人。 朕听著,也就当个笑话听。 可是若是有人既不愿意做事,也见不得他人做事。 那就该死了!” 他话音落,也有几分杀伐果断的威严。 “这件事,朕必然严查,绝不姑息! 大理寺何在?” 赵佶怒喝一声,大理寺从大理寺卿开始,一於人等,硬著头皮站出来。 “若他们真的勾连邪教,为什么不是开封府出来管,而是你们大理寺出手? 难道我大宋的大理寺,真就已经无事可做,非要连一点小事也需要你们管?” 皇帝的言语,句句诛心,说得大理寺一眾官员,冷汗直冒。 他们本能想要朝著一个方向看去,却连这个动作都不敢。 蔡京寒著脸,低眉顺眼,不敢说话。 这一次他大意了,却连遮掩都没有遮掩,如果宋徽宗真的追究下去,还是能追到他身上。 赵佶的目光,从蔡京身上掠过。 “你说说,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商人,能请得动你这尊大佛?” “陛下,臣知罪,臣只是不喜他们的做派,想要故意收拾他们。 是臣一念之差,还请陛下恕罪!” 大理寺卿突然咬牙,跪下,將所有的罪行都承担下来。 他的果断,让在场不少人,都鬆了一口气。 赵佶看了他一眼,冷笑,却没有言语。 他的目光,又落在蔡京身上,久久不言。 大殿里,瞬间针落可闻,百官连呼吸都不敢。 “蔡太师,你看薛公素等人,应该如何处置?” 赵佶开口询问蔡京,蔡京瞬间感觉到,那彻骨的冰冷,落在自己身上。 “其一,严查其中的门道,还薛先生一个公道。 其二,臣以为既然薛先生是天妃娘娘神眷,又有心皈依朝廷,如今朝廷於先生有亏。 咱们也別让先生去爭那美洲的爵位了,乾脆封赏一个如何?” 蔡京一席话,说得周围的人颇为震惊,这老头见风转舵的本事,他们可是望尘莫及。 既然打压不成,乾脆送个顺手人情,成全对方一把。 赵佶只是静静地看著蔡京,沉默半晌,他回了一声:“可!” “薛公素听封!” 赵佶话音落,薛公素马上跪下来。 “朕绍天明命,统御万方,凡有功於社稷、利泽於生民者,必旌以殊礼,授以显爵。咨尔薛公素,起自闯阎,秉性忠纯,通商惠工,而能虔奉神明;献舶输诚,克赞远謨。前者妈祖林默,昭显灵应,佑我航路,尔能体天心以达民隱,航海致远,厥功懋焉。 夫爵以驭贵,职以任能。今特颁纶紼,用申褒宠: 特授尔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永绥厥祉。尔其益励忠勤,毋替朕命。加授“承信郎”,差遣“提举市舶司事”,赐银鱼袋,俾尔专司海舶,通译远夷,懋迁有无,以实廩庾。赐钱五千贯,绢三百匹,新铸“航海宣恩”钱范一式,用彰殊渥。 於戏!尔克效忠忱,不避险远,斯得膺此显秩。尚其敬事勿怠,谨守市舶之司,茂对海波之靖。尔惟懋哉,光我宠命。” 皇帝郎朗百字,却重若千钧。 薛公素神色恍惚,尚不敢相信皇帝居然会如此优待自己他本只是为了利益而来,想要跟吴哗合作搞点好处。 谁知道一番折腾下来,他得到的好处,已经超过了当初吴哗许诺的更多。 首先他得到了爵位,不是所谓的美洲爵那种没有好处,连虚名和社会地位都有阉割的残次品,而是真正的爵位。 虽然大宋走到宋徽宗一朝,朝廷的爵位早就已经泛滥。 各种徒有虚名的爵爷,满朝廷都是。 但这种所谓的泛滥,也只是在高官身上才会体现,对於平常的老百姓而言,依然可遇不可求。 而且赵佶不但给了他一个虚名的小爵位,也给了他一个“承信郎”为从八品武阶官,也算是將他纳入体制內。 虽然献上了大半身家(船),却换来一个光宗耀祖的机会。 薛公素登时泪流满面,一时间呆立当场。 “还不谢恩?” 吴哗的声音,总是在合適的时候响起。 薛公素赶紧磕头谢恩。 本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吴哗,因为发声,瞬间引起眾人注视。 蔡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阴冷怨毒。 吴哗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在这一刻,他们,算是正式的撕破脸了。 > 第184章 功德榜?那是赎罪券 第184章 功德榜?那是赎罪券 皇帝册封薛公素毕,又册封没有在场的几个福建商人。这些人皆是贡献了巨额的財富,也愿意捐献出自己最大的船只。 不止船只,还有熟门熟路的水手,一系列的后勤保障。 薛公素他们常年来往於日本,琉球,东南亚等地方经营,他们的航海知识,可比只会沿著海岸线巡逻,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巡逻的大宋水军多得多。 如果正常要靠朝廷的力量训练出海的水军,就算有吴曄的帮助,两年时间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d 可是如果薛公素他们加进来,最多半年一年,大概率美洲之行,就应该成行了。 薛公素得了封赏,叩拜谢恩。 他身子骨虚弱,拜谢之后,皇帝主动让他退下,回通真宫养伤去了。 而这件事解决后,皇帝才转向吴哗。 “通真先生,训练水军,出海的海图,就靠你了————” 出海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远洋航行,更是如此。 这需要详细的地图,海图,洋流图,还有预测季风的走向,还有营养的管理。 目前大宋,在航海方面虽然领先於天朝之外的所有地方,但相对而言还是很差的。 至少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北宋为了联繫金国走了海路,一开始也是挫折连连。 这就是军队平日里疏於训练的后果。 如今薛公素带著他们的人投入体制,混上编制,也许能带来一些改变。 但他们依然没有真正远洋航行的经验,需要吴哗补充。 尤其是吴哗心里已经打算,这次出海美洲,必然有他徒弟一起走。 如今他徒弟里边,大概只有火火与水生合適。 火火是女孩子,並不適合远洋出行,所以这个责任,大概率要落在水生这里了。 水生很忙,作为吴哗手下最大的男弟子,也是跟在他身边最多的弟子。 受限於时代,火火在某些方面,註定不能帮到他。 而水生陪著宗泽前往河北路巡查黄河,等到合適的时间,就该回来准备出海事宜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有自己人要走,前期的准备怎么做都不过分。 吴哗頷首,有些地图他也应该画出来了。 地图,尤其是自己脑海中的高精度的地图,对於这个时代而言,就是无价之宝。 军人也好,商人也好,乃至於对於一个王朝而言,这也是属於高度机密,且珍贵无比的物件。 吴哗虽然给赵佶画过地图,但那份地图赵佶也珍而视之,一直没有拿出来过,可见就算是皇帝昏君,也明白一份地图的重要性。 更何况如果出海,吴哗手中的地图,精度比赵佶手中那份,要高出好几倍,十几倍。 在百官忐忑的等待中,皇帝的责罚並没有马上落下,他只是轻描淡写的革了大理寺卿的职位,然后换了一个郑居中的亲信上去。 蔡京沉默不言,只是默默地看著那个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皇帝。 他伺候赵佶十几年,却也感慨赵佶这两个多月来,变化太大了。 两个月前,面对自己的逼宫,赵佶想要使用帝王术削弱自己,却因为自己当面而显得羞涩,要面子———— 他会因为面子,因为在意別人的想法,而做出许多违心的事情。 蔡京也好,梁师成也罢,乃至於童贯,都利用过赵佶的虚荣,成功拿捏他。 可如今的他,只要抓住一个机会,他就不经意削去自己一点势力。 在不知不觉中,那个被他孤立的郑居中,似乎逐渐有了太宰的威严。 帝王心术啊! 这种赵佶不该有的东西,偏偏他有了。 皇帝越是轻描淡写,他没有落下的刀子,才真正让人觉得恐惧。 因为谁都明白这件事对於皇帝而言十分重要。 赵佶有个特性,你贪污受贿不一定死,可你坏他大道,这个小心眼的皇帝一定会想办法弄死你。 居养院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而迎回神农秘种这件事,可比居养院严重多了。 当消息传出后,汴梁城里睡不著的人,变得更多了。 城中,那些平日里仗著自己的关係,作威作福的大商人们,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皇帝在文德殿中淡淡的一句话,落在他们身上,可是重若千钧。 他们惶恐,惊惧,他们纷纷派下人去靠山那里,想要求个答案。 只是大家都十分默契的闭门谢客,这些商人们吃了个大亏。 “老爷,太师府不见咱们?” “老爷,杨大人只让给您带回来一句话,说是好自为之!” “老爷,陈大人將咱轰出来了,礼物都没要————” 当他们的僕人带著坏消息回去的时候,这些大商人脸上,再无血色。 而汴梁的老百姓,却沉浸在吃瓜的喜悦中。 这个月的大瓜,真的一波又一波,根本吃不完———— 在福建人大杀四方,惹得某些神秘力量出手之后,他们以为这件事已经达到了高潮。 可是皇帝出手,將这些封爵,封官之后,汴梁的老百姓才真正意识到功德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口而且今天,大家也知道了来自於福建的海神妈祖娘娘。 这些消息,换成以前可是能整整吃上半个月的大瓜。 “话说,薛爷他们都封爵封官了,功德榜上,他们还抢不抢那个美洲爵了?” 茶馆,酒肆里,百姓们很快期待下一个瓜的诞生。 “笑死了,汴梁城那些老爷们,要是他们不故意孤立吴道爷,也不会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別说捞到好处了,他们不被抄家都不错了!” 百姓们的欢声笑语,茶余饭后,却是某些人的惶惶不可终日。 有一辆马车从闹市走过,正好听到了类似的言语。 坐在车马中的人,心头堵得慌,差点气背过去。 他虽然是商人,地位卑贱,可是因为財富惊人,他平日里见的也是高官,交往的也是贵人。 外边那些狗腿子,也敢议论自己。 可是现在能咋办? 人家说得没错,他们这些人,现在都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中。 “老爷,通真宫到了!” 车里的人还在思索著,外边的僕人提醒他,通真宫已经到了。 他拉开帘子,这里依旧是人山人海,吴哗为百姓种痘和施食的行为,还是没停。 那商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说真的,虽然通真先生也算富有,可財富比其他来还是不如的。 但让他像吴哗这般施食,他是心疼的。 所谓救济,给点带肉糜的米粥,已经是万幸,吴哗送的炊饼虽然同样没有多少肉,可是有油水———— 那些洋溢著幸福笑容的贫民,就是刺在他们心口的刺。 “哼!” “谁让你走正门的,赶紧去偏门!” “咱们还有脸走正门么?” 老爷见到门口的情景,心情没来由烦躁起来。 他大手一挥,车子很快转入通真宫边上的一个小巷子。 这里是通真宫的侧门,平日里少有人走动,老爷子下了车,才吁了一口气。 只是他走进侧门,却马上尷尬起来,跟他一样尷尬的,还有许多人。 这些人他都熟悉,因为在汴梁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甄老六,你也来了!” “柳三,你也在?” 甄老爷还没把人认全,已经有人跟他打招呼。 打招呼的人並不是他朋友,相反,大家平日里在生意场上还有些竞爭。 他们俩都是做盐茶的商人,没少因为配额和经营权私下暗斗。 但是那人喊了一句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却没有心情冷嘲热讽,大家嘆了一口气,都看出自己心中的恐惧和无奈。 他们如果不解决眼前的麻烦,身家性命都不保,何必为了昔日的小矛盾明爭暗斗。 “这位道长,先生还没起来吗?” 和老甄,老柳一起的许多人,时不时会问一下把门的道长。 那道长脸上掛著玩味的表情,只是淡淡回答:“还没醒!” 明明已经日上三竿,吴哗却还没起床,对於熟知吴哗风格的人而言,都知道吴哗说谎。 传说中那位通真先生,即使在最受宠的时候,也每日卯时起床,坚持早晚课。 就算是入住了通真宫,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变,。 没睡醒是假的,他就是要给自己等人一个下马威。 换成以前,这些商人哪怕表面恭敬,但心里多少有些愤怒,但今天他们不敢。 吴哗的怠慢他们可以不怕,可是吴哗背后那位爷已经说话了。 那可是真正代表天威的存在,容不得他们有半点侥倖。 许多人手中,都攥著大额的交子,他们手心的汗,慢慢浸透纸张。 那些代表財富的特製墨汁,坚强的抵抗著汗水的侵蚀。 但却阻止不了,他们的主人被恐惧侵蚀。 “我发现你挺小心眼的————” 道观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吴哗和宗泽路过,恰好看到这个场景。 宗泽淡淡看了吴哗一眼,这小子果然一副暗爽的表情。 在老爷子面前,吴哗並不会特意维持自己的人设。 “他们对付贫道的时候,就应该想过后果,商人应该当墙头草,而不是选边站队,贫道这是教他们道理!” 吴哗冠冕堂皇的话,宗泽选择忽略,他只是询问道:“他们是来买功德榜的?” “不,他们是来买赎罪券的!” 吴哗脸上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神也变得冷冽几分。 第185章 敛財有「道」 第185章 敛財有“道” “赎罪券?” 宗泽又从吴曄口中听到一个新鲜名词。 “这是欧洲那边因为十字军东徵发明出来的玩意————” 吴哗给宗泽科普了一下关於赎罪券和欧洲的文化背景。 赎罪券诞生於欧洲的中世纪,虽然起源大概就是眼前的时间线,大概是现在往前推到几十年。 而中世纪前后延续一千多年,其实吴哗口中的赎罪券,在明朝的时候才会形成。 但吴哗就欺负宗泽不懂,提前说了关於赎罪券的事。 宗泽听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华夏人,他无法想像在遥远的欧洲,居然是宗教控制了世俗的王权,成为事实上的领导者。 这样的世界,对於宗泽而言是十分可怕的存在。 更可怕的其实是吴哗说的对方的教义,人生来有原罪,所以要赎罪。 教士们藉助这个教义来敛財,这样的行为,让他这个士大夫十分不齿。 “蛮夷就是蛮夷,这样的世界,令人窒息! 若我汉土变成如此,简直不敢想像!” 他说完还看了吴哗一眼,如今皇帝崇拜道教,又以道君皇帝自居,让他十分警觉。 吴譁笑了笑,道:“贫道也是这么认为的!” 吴哗从来不认为一个被宗教控制的国家,会是什么好事情。 关於欧洲的经歷,也就是隨口一聊。 宗泽却被吴哗所言的世界震惊到了,他默默记下吴哗口中的世界,想要验证一番。 跟吴哗相处久了,从他口中听到的事情,都不可思议。 吴哗的出身很清白,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家的孩子,后来机缘巧合当了道士,从他家庭出身来看,都算是跨越阶级。 这样的人,不可能知道远在欧洲的消息,虽然也有阿拉伯的商人在北宋经商,可毕竟不一样。 他想了想,道:“难怪你说赎罪券,这些人想要通过买功德榜上的排名,向皇帝证明自己的態度!” “没错,而且,他们需要扒一层皮,才能证明! 陛下那人小心————,心思细,可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先晾他们一个时辰,再放进来!” 吴哗找来道人,去吩咐一二。 然后带著宗泽回去议事了。 “陛下还没定下比试的日子,是想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其实没有必要,该做的,何蓟跟老夫都做了,左右不会给禁军丟人!” 宗泽莫名其妙被困在汴梁,他恨不得马上出发河北路,去巡查黄河。 吴哗也意识到,关於高俅那场赌约,其实已经太久。 童贯最近十分高调,只是因为自己的风头被盖下去了。 赵佶因为怕死,將一部分军队调往宋辽边界,这是一个昏招,也等於给了童贯一个机会。 “別说你在汴梁待不住,大概他也不想待了! 只是他如今后院不稳,所以要些时间处理!” 耿南仲看似不重要,但其实他的死引发了许多混乱,並且会影响深远。 “童贯最近,好像跟三皇子走得挺近,毕竟他以前就跟三皇子不对付————” “大概是他发觉了陛下对他的疏远,所以想要走嘉王殿下的路子!” 宗泽这些日子,也算交了一些朋友,他给吴哗说的信息,也逐渐涉及一些內密。 嘉王赵楷,吴哗若有所思,在宋徽宗的孩子中,此人確实是惊才绝艷的存在,也是宋徽宗的最喜欢的孩子。 如果不是皇帝尚且年轻,而且靖康之难来得太早。 太子赵桓能不能成为钦宗皇帝,还是未知数。 只是伴隨著国破家亡,他的才华只能成为悲剧的註脚。 赵楷距离他隱姓埋名参加科举並取得状元,如今还有两年时间,他也还没被赵佶封为王。 吴哗以前从未想过靠近这位皇子,他跟自己也谈不上多好的关係。 盖因为吴哗以为,如果靖康能来的话,赵楷没有出场的机会。 而如果靖康来了,赵构才是气运之子。 但命运就是如此奇怪,他顺手將耿南仲推荐出去,却改变了歷史的走向。 没有了他的赵桓,大概率撑不到靖康了———— 但吴哗也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正如他想的那样。 赵佶的身体好得很,在留学的生涯中,他被百般折磨都活了五十多岁,如果没有靖康之难,活到七十以后七十没什么问题。 赵楷好也好,坏也罢,都与他没有太大的关係。 侧门那边,汴梁城一眾商人,就在门口罚站。 守门的小道士,那是一点都没有给他们面子,他们平日里虽然社会地位低,可也真没有受过委屈。 如今被一个道士给故意为难了,逐渐的,也有人逐渐起了火。 “老爷,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甄老爷身子骨不太好,站得摇摇欲坠,身边的僕人提醒,他连忙摆手。 “要不老爷,咱们先坐一下?” 僕人护主心切,又出了另外一个主意。 此时刚好有人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看门的小道士马上掏出一个小册子,用一根古怪的笔在记录什么? 在场的老狐狸,纷纷一激灵。 这道记什么,肯定没有好事。 就连那个坐下来的商贾,也马上跳起来,噤若寒蝉。 这是吴哗故意的报復,他们知道,可是面对抄家灭族的恐惧,他们毫无办法。 “我还能坚持!” 甄老爷夏日的阳光,逐渐变得毒辣起来。隨著午时靠近,这些商人们又多了许多许久不曾有的感受。 甄老爷等人,额头冒汗,在原地罚站。 他们心中叫叫苦不迭,却还是只能罚站。 终於在某个时间点,许多人快要昏迷过去的时候,此时一个小小的道士一路小跑进来,说了一声:“师父醒了!” “醒了,他醒了?” 那小道士的一句话,听在这些老爷心中,简直如天籟之音。 他们或者露出兴奋的神色,或者一副释然的表情。 还有一些人,因为前边的苦痛,精神放鬆下来之后,直接昏迷过去———— “老爷您没事吧!” “救人,救人————” 侧门这边,登时乱成一团,僕人,商人,大家手忙脚乱。 此时又跑来一个坤道,大喊:“中暑了,还不救人?” 她年龄不大,但道观里很多年龄比她大的道士,见到她却跟猫见了老鼠一般,这些道人纷纷从怀里掏出一些液体一般的药物,给那些中暑的人灌入。 药很难喝,但效果却意外的好。 服了药之后,很多人勉强爬起来,总算没有因为昏迷错过了这次行动。 “家师在里边等著诸位!” 林火火笑起来极美,可惜这些老爷们早就无心欣赏。 他们浑浑噩噩的,跟著火火在通真宫里穿行,终於在一处水边,寻到了吴哗的身影。 这位传说中的通真先生,比他们想像中要年轻许多,他道骨仙风的样子,飘渺若仙。 只是如今这些老爷们,已经不敢再小瞧他了。 想到自己等人受到的教训,所有人都恭恭敬敬,行礼。 “见过通真先生!” “诸位莫怪,今日睡得晚了一些! 让诸位久等,贫道十分惭愧!” 吴譁笑语晏晏,和顏悦色,但这些老爷们却丝毫不敢拿大,纷纷行礼。 “先生日理万机,咱们等一等是应该的!” 大家七嘴八舌,生怕说晚了会得罪吴哗,甄老爷率先开口:“道长,我们此次前来,乃有正事!” “什么事?” 道人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只是静静地看著诸位大商人。 这些人也许社会地位不显,可是平日里关於他们炫富的传言,也是汴梁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如眼前的甄老爷,吴哗就听说他从南方找了一颗珊瑚树,送入太师府中———— 吴哗也曾见过他们其中的两位,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富。 这些人攀附权贵,享受著特许的经营,说富可敌国,都不为过。 吴哗的问询,反而让一群见多识广的老狐狸变得扭捏起来。 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前阵子他们对吴哗所谓的功德榜嗤之以鼻,现在却趋之若鶩。 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老狐狸,犹豫了一会之后。 甄老爷主动开口:“道长,听闻陛下欲出海寻神农秘种,我等有心助力,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他说完,咬咬牙,直接拿出一叠交子。 “这里是三十万贯,还请道长帮帮忙!” 三十万贯,眾人倒吸一口凉气,有必要这么狠吗? 要知道薛公素等人將功德榜推到十万级別,已经是汴梁城最大的话题。 三十万贯,就算是这些大商人,也是扒了一层皮。 “老夫三十五万贯!” 柳老爷站出来,在老对手面前,他不可能输了场面。 “三十六万贯————” 甄老爷把调子起得太高了,后边那些实力稍微差一些的,脸都毁青了。 他们有些人待了十五万前来,有些人也只是带了二十万。 面对这些盐茶商人不要命的投钱,许多人发现自己十几万丟进去,连脸露不了———— “四十万贯————” 一场无声的斗富,突然在吴哗面前上演,吴哗也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些所谓的大商人,究竟有钱到到什么地步。 这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功德榜上,已经多了数百万贯的捐款。 这可是数百万贯啊,大宋一年的岁入,最巔峰的时候,也不过六千万贯啊! 不但吴哗吃惊,一直藏在暗处的宗泽,也见证了这荒诞的表演。 数百万贯,吴哗敛財的速度,比起蔡京他们,都要恐怖了。 关键是,这货並没有从老百姓中折腾,而是单纯的劫持富人。 “真是生財有【道】,这些钱,应该够陛下折腾一阵了————!” 宗泽又好气又好笑。 吴哗这个妖道,要是让他当官,他说不定还真能取代蔡京。 成为皇帝身边的敛財第一人。 > 第186章 大宋病了,自己的道 第186章 大宋病了,自己的道 通真宫,成为了一场大型的炫富和爭斗的场所。 商人们彼此竞价,在功德榜还没出之前,已经要爭个你死我活。 这不是爭夺那个所谓的美洲爵的爵位,而是爭他们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谁都知道,陛下在宫里的那段话,代表著他要找人开刀了。 他们这些商人,当不起贵人们任何的恶意,別说蔡京,梁师成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就是应天府尹,六部尚书,乃至侍郎这些级別的官员,都可以决定他们的兴衰,更何况,这次他们得罪的人,是天,是这个帝国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老甄和老柳两人杀红了眼,作为汴梁城里最有钱的那批人,他们架起来,给功德榜贡献了超过一百万贯钱,已经超过了功德榜以前募捐的所有总和。 其他人虽然不如二人,但也纷纷倾尽所有。 等到一个时辰后,眾人爭累了,爭怕了。 眾人才用惴惴不安的眼神,看著眼前一直微笑的年轻道人。 数百万的银钱,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天量。 可是吴哗不为金钱所动,依然风轻云淡,他越是如此,这些人越是害怕。 因为眼前的道人已经用无数次的行动证明,他有影响那位陛下对谁动手的权力。 他甚至,能让那位已经在汴梁叱吒了十六年的太师,吃了好几次瘪。 “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善举,贫道一定稟告陛下!想来,诸位的拳拳之心,必能让陛下感同身受!” 吴哗这么一句话,让所有人提著的心,都放下来。 他们倾尽身家,不就是为了这句话吗? “诸位明天可来通真宫门口,看看新的榜单!” 吴哗起身,送客,连一口茶都没给他们准备。甄老爷等人抱拳,带著惨笑的容顏,转身离开。 这次他们勉强保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却也给皇帝送上了小半,甚至大半身家。 这何尝不是一种花钱买命,但好歹也能给自己留点。 “师父,算出来了!” 等到其他人一走,林火火已经算完了这些人贡献上来的钱。 “一共六百三十七万贯钱!” 林火火將帐本交给吴哗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 吴哗赚钱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就连抢劫都没有那么快。 六百多万贯,已经是北宋朝廷一年岁入的十分之一,甚至超过了十分之一。 而这些钱,不过是区区十数个、数十个大商人咬咬牙拿出来的身家。 这就是大宋最有钱的那批人的实力吗? 吴哗听著林火火报出来的数字,並没有觉得多高兴。 这些人越有钱,从某种程度上说,越是代表北宋不可避免的走在衰落的快速路上。 就算没有靖康之难,就赵佶和士大夫的吃相,北宋估计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 也许他之后的一两个皇帝,马上就要迎来亡国的危机。 宗泽从暗处走过来,不知何时,连李纲也来了,他和宗泽一起见证了这场闹剧的下半场,整个人都是懵的。 六百多万贯,李纲自己也傻眼了。 这种银钱,居然是几十个商人凑出来的? “通真先生你这前世是財神吧!” 宗泽一开口,尽显老阴阳师的风范。 吴哗没有应他,李纲见场面冷场,赶紧找补。 “能在不惊扰百姓的情况下收到这笔钱,也算是好事!” 他话音落,吴譁笑著摇头。 “怎么,先生是觉得下官说错话了?” “其一,这笔钱虽然是从那些富豪手中收上来的,但他们也是从百姓身上一分一文赚来的,今日他们损失惨重,他日必然会通过抬价,压迫,获取更多的利润,所以最终的成本,还是会转嫁到老百姓身上。 只不过这种行为不见血腥,略显仁德!” 吴哗这番话,引发了李纲和宗泽的思考。他们想了一会,点点头,这代表他们已经理解了吴哗背后的意思。 “其二,————,能从他们身上搜出这般財物,贫道也是吃了一惊! 二位可还记得贫道说的王朝三百年的定律,其实三百年只是虚数!” 哪怕是吴哗,也不敢將话说得太直白,但他说出来的內容,已经足够李纲和宗泽思考。 吴哗那套理论,讲的是天下的土地有数,而少数人集中了大多数的土地,最终导致老百姓活不下去,然后引发改朝换代的大乱。 土地,可以理解成財富。 也就是说,当一些商人能做到富可敌国的时候,那代表这个天下的財富集中,已经十分严重。 要知道,商人只是表面上的有钱,他们也许会蓄土地,但他们营生的方式,註定了最多的土地並不在他们手中。 而这些土地在谁手里? 李纲和宗泽其实心知肚明,除了皇家占据了许多土地,更多的土地其实就在士大夫和他们的亲眷手里。 他们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中枢。 然后衍生出一个个攀附在他们身上的家族。 这些人或者汲血自肥,或者纵然亲属仗势欺人。 宗泽在地方上,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土地兼併,只是他当时並没有將这种行为和【天下】联繫在一起。 他很想骂上两句狗官,话到嘴边又显得十分无力。 按照吴哗的说法,这其实是一种规律,而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宋徽宗和他的大臣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大宋才两百多年不到啊!” 李纲的心头,堵的难受。 从知道王朝三百年的理论开始,他其实一直在研究,吴曄给出来的数字很冰冷,也不符合儒家人理念。 但李纲也好,宗泽也罢。 甚至他们之外的其他人,李纲相信,只要是还有理想的人,一定研究过这套理论。 不管他们嘴上承不承认,都清楚吴哗所言,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朝堂上也不是没有言官对这份理论嗤之以鼻,或者畏之如虎。 所以著书立作,批判王朝三百年理论的大儒也不少,可是基於数学和观察得出来的理论,想要靠道理和伦理去批判,其实十分无力。 这套理论甚至可以说,已经动摇到王朝统治的根基。 因为每一个君王,都不能接受老百姓知道土地背后的真相,或者剥削的真相。 除非,吴哗提出解决的方法。 出行美洲,是为了迎回据说能亩產数千斤的神物,用来给王朝续命。 而美洲广袤的土地,也是为北宋续命的关键。 宗泽抬头,见吴哗的眼神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哀伤。 此时他才算真正相信,吴哗是认真的想要拯救这个即將衰败,不对,是已经走向衰败的王朝。 回想起他过去两个多月的种种行为,似乎都在为了这个目標而努力。 在妖道的外表下,吴哗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目標。 名为妖道,雷祖训却明示修雷法不如修水利,並且引发了巡查黄河的事件。 痘苗,出海,这些都是吴哗在以他的方式,尝试去缝补这个国家。 他为陛下敛財,但他何曾將一分一毫据为己有。 摊上这么一个皇帝,吴哗想要做事,就要討皇帝欢心。 他的做法,宗泽姑且不论对不对,或者自己认不认同。 但宗泽却被吴哗的发心感动,默默点头。 宗泽和李纲对视一眼,彼此默默点头。 当吴哗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其实北宋早就病了,甚至已经得了重病。 他们这些有志之士,总不能让一个道士专美於前。 “土地啊!” 李纲不比宗泽,相对於宗泽早就已经固化的世界观,他虽然年过三十,却还略显理想主义。 吴哗的三百年的理论,对於李纲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 他相信吴哗的理论,但吴哗的理论其实隱约指向了他所在的阶级。 也许,儒教早就应该改变了。 就如它如今其实早就被佛道二门的思想,逼到一个十分尷尬的境地。 李纲知道,有个叫做理学的学派,尝试过重新构建儒教的世界观,但因为这一代的理学代表人物程颐兄弟被打为元祐党人,这场变革似乎停滯了。 李纲本身就是理学的支持者,理学大家杨时更是他多年的同乡挚友,他本以为自己未来的路,应该是效仿程先生,往理学的方向深入研究,努力进取。 可是自从听了吴哗的那套说辞之后,他总是忘不了“天道”的冰冷和对这个世界的影响。 比起构建一个对抗佛道在形上学上侵蚀的儒家新学派。 去入世,去適应那套道理,將儒家改造得更加务实,也许才是自己想要的道。 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李纲再望向吴哗的时候,眼神中多了一丝崇拜之色。 “嗯!” 吴哗回过神,发觉宗泽和李纲的状態都不太对,尤其是李纲,感觉他要把自己吃了。 他打了一个寒颤,他们这是怎么了? 算了算了,不管他! 吴哗让火火將这些交子都收起来,並且写好榜单。 確认数字没有错之后,吴哗让火火准备明天的功德榜,相信汴梁的百姓一大早起来,就能吃到一个惊天大瓜。 而他,將要带著这些该死的钱,第二天一大早,找皇帝邀功去了。 第187章 气急攻心,太师破防了 第187章 气急攻心,太师破防了 皇宫的禁卫,验证过吴哗的金牌之后,將他放进皇宫。 很快有机灵的宦官见到吴哗走在皇宫里,迎来来伺候。 “官家在哪?” 吴哗隨口问了一句,赵佶今天居然在议政?这可是少有的事情。 赵佶勤政的频率,其实是越来越多了。 在扮演一个明君这方面,他越发乐此不疲。吴哗知道了皇帝所在,自然而然去垂拱殿等他。 他也不让人通报,只是静静地在原地等著。 不过就算他不想通报,可是总有眼尖的宦官想邀功,主动上报了。 垂拱殿。 皇帝冷冷看著孟揆,从求雨那天开始,都水监今天才交上来一份关於黄河歷年情况,包括工程修缮,还有决口记录的文件。 赵佶强忍怒火,场面却十分压抑。 孟揆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知道皇帝对他不满,可是这么晚才把资料交上去,可不是他故意拖延。 而是其中门道实在不足以为外人说,更不能对皇帝说。 赵佶放下手中的文卷,环顾四周。 下方站著文武百官,还有一个少有出现的人物,那就是宗泽。 作为还没出汴梁的黄河使,赵佶对这位又是期待,但又是忌惮。 倒不是说宗泽有多可怕,而是昏君对於这类人的感应,宗泽放在身边,一个不好隨时都能被他蛐蛐。 不像先生,虽然偶尔也有劝諫之语,但说话可比他们好听多了。 “宗爱卿,给你! 这些东西你已经跟朕说了好几次了,总算给你追来了!” 赵佶没好气的,將这些资料递给宗泽。 这份文卷,其实也是宗泽多次催促都水监不成,才找皇帝告状的。 看在武曲星的份上,宋徽宗捏著鼻子帮了宗泽一把,这次当著宗泽的面將资料给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支持。 別人看到宗泽与他的互动,至少明白这位跟皇帝的关係也还不错,不是只因为吴哗,才有联繫。 宗泽虽然被封了个黄河使,但在这汴梁城中,他想要调用一些资料,却也寸步难行。 汴梁官场,就是一个已经僵化的系统,任何系统之外的人,都隱约被人排斥。 他將这份资料收在手中,淡淡看了孟揆一眼,对方登时汗流浹背。 此时刚好宦官进来通报,说是童真先生在外边候著。 赵佶一听吴哗来了,什么正事都顾不上了。 “还不赶紧將先生迎进来!” 赵佶赶忙让宦官,让吴哗覲见。 “拜见陛下!” 吴哗走进来,朝著皇帝拱手作揖。 “先生不必如此!” 赵佶亲切地走下来,拉著吴哗的手,表示亲近。 “不知先生今天入宫,有何事?” 赵佶知道吴哗如果没有正事,应该不会在他议事的时候,主动找到自己。 吴哗低头,道:“陛下,昨日,汴梁城中多位商人找到微臣,愿意捐输功德榜。因为数额实在太大,臣不敢久放这些钱粮,所以一大早就入宫,想要请陛下过目!” “这些人,突然又瞧得起朕的功德榜了?” 赵佶闻言冷笑,有些人不收拾,就真把自己当盘菜。 他说话的时候,还看了百官一眼,许多人闻言低眉顺眼,当做没有听到皇帝的讽刺。 “说吧,多少钱?能让先生都放心不下————” 赵佶闻言心情大好,乾脆让吴哗说说数目。 “六百三十七万贯!” 吴哗低头,报出数字。 “六百三十七————万————等等————” 赵佶一开始也自以为平常,直到他听到六百三七十万贯这个数字,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六百三十七————万?” 皇帝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吴哗,不敢相信。 其他官员也是满面震惊的表情,六百三十七万贯,吴哗確定自己没有听错? 这个数值,对於任何人来说,甚至一个王朝而言,也是非常恐怖的数字。 要知道,澶渊之盟,大宋每年给大辽的岁幣,折算成铜钱大概也就五十六万贯左右。 也就是说,吴哗在短短一段时间內,通过功德榜,给朝廷,给皇帝,赚了超过澶渊之盟十年的收入。 这合理吗? 有人本能想要质疑,包括宋徽宗。 但吴哗此时,呈上一叠厚厚的交子。 宋徽宗接过来,喊:“梁师成!” 负责管理皇帝內帑的梁师成,带著一脸震惊之色,走到皇帝面前。 “数!” 赵佶没有废话,指著这些交子和吴哗呈送上来的帐本,让梁师成工作。 “来人!” 梁师成自然不可能自己数,他马上喊来小太监,去承担这份工作。 忙碌的工作,马上开始。 可是数钱的太监很快发现,其实自己等人压根不用努力,因为吴哗在呈送上来的帐本和交子,都是已经整理好的。 分门別类,数额早就按照大小的顺序分好。 所以他们只需要简单对过一遍,就已经十分明了。 “陛下,六百三十七万贯钱,一分不差————” 当宦官將对好的帐目交给梁师成,梁师成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尤其是他看著手中的名额,许多人其实他都认识,这些人以前也曾巴结他,或者就是他靠著他的威权生存。 可是他也从不知道,原来他们那么有钱,或者说,吴哗和皇帝的一番手段,能让这些人拿出那么多的钱。 他的脸色有些扭曲,这些钱从某种程度上,也有他一部分啊。 为什么,为什么———— 梁师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翻腾的情绪,逐渐平復下来。 六百三十七万贯,赵佶再次確认了数字,他自己也傻眼了。 他虽然喜欢花钱,可是这么多钱,也足够他花好久好久了———— “爱卿,究竟还能给朕多少惊喜?” 人欢喜到极限,反而不会表露出太多的肢体动作。 赵佶只是淡淡的笑容,望著吴哗。 吴哗只是拱手,低头不语。 赵佶的话语,对於那些官员而言,也是同样的感受。 不过他们对吴哗的看法,不是惊喜,而是惊嚇。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別的妖道是攀附在皇帝身边,从皇帝身上汲取养分,以肥家润身。 可是吴哗却反其道而行,皇帝给他的银钱,他几乎每天都在通真宫门口撒了去。花起钱来,他大手大脚。 可赚钱,他同样可以为皇帝赚到百万金银。 这样一个完美的人物,却只是一个道士。 要是他是士大夫多好! “臣並不占寸功,功德榜上的人,都是瞻仰陛下功德,自愿捐赠!” 自愿? 眾人面色古怪,就连赵佶都不例外。 別人他们不知道,那些汴梁的商人,可太自愿了。 这种捐款力度,差不多要將他们小半个身家捐进去了,许多人可能还要卖些產业,才能凑出这些钱。 吴哗的自愿,可比他们这些人平时吃拿卡要黑多了。 “自愿?” 赵佶城府不够深,不由自主问了一句。 “对,自愿!” 吴哗闪著他的卡姿兰大眼睛,意志坚定,做人要有信念感,这一向是他的座右铭。 “对对对,就是自愿!” 赵佶感受到了吴哗的信念,龙顏大悦。 不管对方出於什么决心,反正最后肯定是【自愿】的。 “这些善士,当为榜样!” 在皇帝的欢笑中,许多人被勾落死名,成功从赵佶的小本本中划掉。 “梁师成,你將这些银子入库吧! 还有,你们没事没事,就退去吧! 先生,走,朕刚好有个丹道上的问题想要问你!” 吴哗一出现,赵佶瞬间切换到昏君模式,国事也不管了。 宗泽:———— 百官:———— 只要有吴哗在场的地方,他都能清楚的跟所有人表明,他对皇帝的影响力。 “爹爹!” 蔡京毫无徵兆地倒下。 他突如其来的病变,打乱了皇帝的节奏。 大家手忙脚乱,赶紧去救治蔡京。 “传太医!” 赵佶回来,赶紧让人传太医救治,此时吴哗走出来,毛遂自荐:“让贫道来吧!” 他从未展现过自己医术惊人的一面,人们却不由自主的相信吴哗。 就连对吴哗有敌意的蔡絛,此时也主动让开,让吴哗把脉。 “太师没啥大事,就是气急攻心罢了,回头让人开一副调理的方子吃一下就好!” 吴哗过了一会,將手放下来,告诉眾人结果。 听到气急攻心,他马上感受到周围人古怪的目光。 他心知肚明,却故意装傻:“太师还是太操劳国事了,约之————” 吴哗抬头,蔡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旋即他知道吴哗在跟自己说话,赶紧点头。 “以后还是要多分担一些,你父亲身上的责任太重了,別让他太操心!” “多谢先生提点!” 蔡絛嘴角抽了抽,吴哗是真的不知道爹爹是为什么气急攻心? 他见蔡京没事,勉强压下心里的情绪,拱手作揖。 “陛下,先生,请允许臣送我爹爹回去!” “好,朕会让个太医相隨,约之去吧!” 赵佶大手一挥,让人进来。 “尔等抬著太师出去,一定要好好照顾太师!” 皇帝没有幸灾乐祸,虽然最近跟蔡京有些衝突,但他对这位陪了他多年的权臣还是有些旧情的。 蔡絛低头,谢恩。 然后赶紧带著父亲,出了皇宫。 马车早就等在外边,蔡絛將蔡京抬上去。 车马往太师府走,他有些忧心地看著沉睡的蔡京。 这是太师府的顶樑柱,却不能有三长两短啊,如果他真的走了,那太师府的天,也要倒了。 此时,突然,他的手被蔡京狼狠地箍住。 虽然是七十的老人,但蔡京的气力,却抓得蔡絛生疼。 “爹爹!您醒了————” 蔡絛看到蔡京睁开眼,惊喜交加,只是他很快感觉不对劲。 这位老人睁著眼,不说话,只是狠狠地抓著自己的儿子———— 爹爹被那道人搞魔怔了。 蔡絛嘆气。 > 第188章 【水军】总教头 第188章 【水军】总教头 爹爹一直说,他能够伺候陛下十几年,虽然陛下对他有所防备,甚至官场起伏。 但他一直能牢牢和宋徽宗绑定的原因,绝对是因为他比別人有用。 皇帝的吃穿用度,一般人还真满足不了。 在填满皇帝的胃口之时,还能让自己吃得盆满钵满,这就是蔡京真正的本事o 可是吴哗,他在蔡京最得意的领域,做出了一样的贡献。 这意味著,蔡京最值得傍身的资本,被吴哗取代了。 这就是这位太师破防的原因,他不再是独一无二。 蔡絛理解父亲的苦闷,也感受到了笼罩在蔡家天上的乌云。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在他全身瀰漫开来。 此时,父子二人都不约而同对吴哗產生不可遏制的杀意———— 通真宫,许多人在领炊饼的时候,顺便会看看今天的功德榜。 但功德榜却比平日里晚出来了许多。 终於在靠近午时的时候,有道士带著功德榜的红纸走出来。 人们纷纷围上去,想要窥视今天的功德榜排名,以成为后边几日的谈资。 这次的功德榜,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 “这————” 功德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多了数十位。 而且人们发现,这功德榜上,几个福建人早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汴梁城里许多耳熟能详的名字,比如盐商甄老爷,还有柳老爷———— “五十五万贯————” 榜首五十五万贯的排名,让这些老百姓们懵逼了。 如果说十万贯,已经是他们对財富最大的想像,这眼前的一个个数字,简直衝击眾人的三观。 五十五,四十,三十———— 榜单上,汴梁,或者长居汴梁的几个大商人,纷纷贡献。 可是他们的贡献,却也大的可怕。 人们这才发现,薛公素他们,已经被顶到了二三十位去了。 至於胖子吴有德他们,连人影都见不到了。 这才是大商人的实力吗? “咱们汴梁还是有人的————” 有人忙不迭为这些商人歌功颂德,却有人嗤之以鼻。 “得了吧,要不是逼不得已,这些大老爷们捨得出手?” “说来听听!” 通真宫门口,本来就是个八卦场,一听说有八卦,所有人都静心倾听。 “我家舅舅家的哥哥就在宫里当差,听说是有奸臣故意陷害通真先生,想要让先生丟人,谁知道天妃娘娘可怜咱们,派了薛老爷他们过来。 结果这群狗官看先生不过眼,才找薛老爷他们麻烦。 陛下圣明,火眼金睛。 那是看出了他们是在算计先生,所以点了那些人。 你们看吧,大理寺卿都被拿下了! 这榜单上那些人啊,跟狗官都是一伙的,怕陛下报復,才不得已花钱保命! ” 说话的人,朝著功德榜前的地面狠狠唾了一口唾沫,表示不屑。 其他人听得半信半疑。 “你们要知道,陛下为啥会出海,劳民伤財的? 那是因为当年老天爷给咱们华夏子孙的神农秘种留在那边了。 那种子可好了,据说种上之后,咱们老百姓就不用挨饿了!” 说话的声音很有蛊惑力,一说到不挨饿,人们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就算是如今世界上最发达的城市,大宋的首都汴梁,不挨饿三个字,对於老百姓而言依然拥有很大的吸引力。 汴梁城的百姓,比起大宋其他地方,已经算好,可就是这样,首都依然每天有饿死人的情况。 若是有能帮自己不挨饿的神物,那可是太好了。 在此人的诉说下,大家已经开始美好的畅想。 然而,在畅想的同时,万恶的官僚主义和黑心商人,成了他们批判的对象。 赵佶和吴曄成为英雄。 香火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凝聚,朝著通真宫匯聚过去。 吴哗眼前,出现三炷香,他深吸一口气,香火没入身体。 “您倒是找的好托,这次的口才不错————” 林火火从外边进来,对师父冷嘲热讽。 不过她脸上带著的笑意,表明她其实没有什么恶意。 “那叫,水军!” 吴哗莞尔,找托这事,本来就是每个神棍基本的技能,就算是在大宋,手艺也不能落下。 他记得自己上辈子因为病急乱投医的原因,也见过不少道长。 道长们每天发著各种法事灵验的回馈,感觉这天下的妖魔鬼怪都被他遇上了o 后来吴哗接触久了,也不小心见证某些道长翻车。 反正大家带著两部手机,自己跟自己说话,编造所谓的回馈,也是业务需求。 前世吴哗对这种行为痛恨非常,现在却有样学样,而且效果真好。 古人信息闭塞,虽然也不乏聪明人,但大家的智商都被封印在信息的收集中,所以水军的效果,比吴哗想像中更好。 而且,作为在网际网路上衝浪许久的人,吴哗在水军的话术和手段上,对於这个世界的信息管理而言,是碾压级的。 “可惜,汴梁那些商人钱给了,连名声都落不著一个!” “难道你还同情他们不成?” 吴哗冷笑:“他们从贫道这里失去的,迟早也会从百姓那里夺回来。你且看著,未来的日子,汴梁城的物价恐怕要高上许多了! 这些人不值得同情,他们能捐献这么多,並不是他们悔过了,而是他们知道他们要死了!” “终归还是老百姓扛下所有!” 林火火耸耸肩,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走到吴哗身边,自然而然给吴哗捏著肩膀。 吴哗则是拿著纸笔,在认真写著日记。 对於师父这个习惯,林火火其实一直不解,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而且师父对於他的日记十分重视,从小到大,他一直分门別类放好,小心保存。 她走到身后,吴哗恰好將日记写完,藏在一个小盒子里。 然后吴哗放出另外一本书,开始奋笔疾书。 “水军,公关,信息收集和信息管理————” 林火火看著上边的文字,她这些年也跟吴哗学过很多东西,但是都偏向於自然科学的理科,对於吴曄这门知识一知半解。 “这本书是给你看的!你熟读之后,就是未来的水军总教头————” 吴哗开著玩笑,將书本交给林火火,林火火愣住。 “陛下欲以道门,另立皇城司,我道门神霄一脉,既是道士,也是细作。 如何管控舆论,收集信息,为师有些许心得,你且记好,以后这个由你负责!” 你哪来的心得? 林火火翻了个白眼,大家日夜相处,她有时候真不明白师父脑子里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也许他真有神仙眷顾,梦中传授。 但这货压根就是天底下最不信鬼神之说的人。 林火火手碰书卷,心里还是感动的,她心比天高,自认为女子不会不如男。 可是她也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中,很难施展拳脚,哪怕师父在她身边,为她护持,她也会逐渐跟水生,乃至小青,闰土他们拉开差距。 水生他们会隨著年龄长大,带著师父教导的知识,翱翔天际。 她纵然有万千理想,却很难一展抱负。 这是女子身在这个时代的悲剧,不以她的意志转移。 可是师父却始终记得自己的价值,也给足够的空间去施展。 这是林火火一直对吴哗死心塌地的原因。 “都水监交上来资料有问题!” 宗泽找到吴哗,將一卷卷资料,放在吴哗面前。 他脸色十分难看,显是被气得不轻。 吴哗看都不看这份资料,只是笑笑。 “我说我去找都水监要文卷,他们为什么会推三阻四,就连陛下催促,孟揆也用了好久才肯交出东西。 结果老夫一看,其中刪改,遗失的纸张,不计其数。 这分明是把老夫当傻子耍?” 也难怪宗泽会如此生气,他其实对地方上的猫腻干分熟悉。 可是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的刪改。 黄河治理,乃是歷代皇朝重中之重,因为只要黄河决口,那就是万千良田沦为泽国,饿殍千里的下场———— 宗泽不是料不到这些人会贪,他是料不到他们居然贪到这种程度。 “本来陛下和你委託我巡查黄河,我还觉得有些夸张,毕竟预言之说,虚无縹緲。 可是这文卷看下来,老夫越发觉得,这黄河河堤问题非常大。 这已经不是天灾不天灾的问题,是人祸,这是人祸! 你看这里,朝廷拨下钱粮二十万贯,购买砂石等原料修补黄河河堤,可是从户部拨款出去开始,这帐目就面目全非。 这做派,分明就是一开始就层层卡要,层层盘剥。 要是到了地方,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地方官再贪一贪,有没有五万贯用用在黄河上,都是未知数!” 宗泽越说越气愤,已经手舞足蹈。 “没那么多!” 吴譁笑了,还顺便跟宗泽开了一个玩笑。 黄河之患,歷朝歷代,都是天灾与人祸並行,朝廷也好,官员也罢,都是心知肚明。 只是贪多少,做多少事,都是看当时官场的潜规则而定。 王朝越到后期,这个利益链条上的官员就越大胆。 宋一朝,到宋徽宗时期,官员的胆子早肥了。 在没有杀官员的惯例下,只要黄河堤不是造成明年那样的灾祸,他们连性命之忧都没有。 事实上,在原来的时间线。 明年的黄河决口,百万人的伤亡,代价也不过是孟氏父子被罢默而已。 上百万人的伤亡,连三条人命都换不到。 这就是吴哗十分討厌所谓的不杀士的惯例,真正的原因。 第189章 烦人精宗泽 第189章 烦人精宗泽 北宋尊重文人,这本非陋习。 相反,也是因为这份尊重,让宋朝百年以来,政治局面前所未有的安稳,也为宋朝带来了宽鬆的政治环境和繁荣。 如果只说生活在这个时代,也许凭著吴哗的本事,他能过的很好。 在上下五千年的封建朝代中,宋朝还真適合穿越者生活。 至少这里丰富的夜生活,足以让吴哗每次漫步在夜市中,还能回想起前世的种种。 可是,如果想要保住这份“美好”。 又不得不在整顿吏治上下功夫,尊重文人虽然好,可惜如今距离大宋开国,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这一百年里,党爭,利益集团和冗官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 这些问题化成这个帝国身上最沉重的负担之一。 当文彦博说出君王与天子共天下,这言语虽然赤裸,真实,可也表明了士大夫阶层的傲慢,已经到了装都不装,无需顾虑君王感受和粉饰太平的程度。 “二十万贯,能有五千贯变成砂石落在河堤上,都是谢天谢地!” 吴哗说出自己的答案,宗泽张了张嘴巴,想要反驳,但最后却化成一声嘆息。 还真有可能如此! “孟揆之所以交不出帐本来,是因为他要修改帐本,他的老爹已经被皇帝处置了,皇帝念及旧情,並没有处置他。 可是大宋水务,这些年都把持在他们家手中。 其中过手和输送的利益,不知凡几。 他要活命,就得为那些大人物遮掩好这个帐目,甚至牺牲自己的前途,也要保下人来。 若不然,孟家以后在不在,都不好说!” 吴哗直言不讳,说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 皇帝突然勤政,对於整个官僚系统而言,是个不小的麻烦。 因为宋徽宗长期不理朝政,所以在许多利益链条上,这些人连做帐都敷衍。 等到皇帝册封宗泽这个黄河使,而宗泽又正准备做事的时候,他们变得手忙脚乱,也是正常。 而且,因为宗泽这个始作俑者,大概率也被整个系统恨上了。 “不行,老夫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少不得要跟皇帝报告一番!” 宗泽站起来,逕自转身,回去了。 他这个黄河使还没开始巡查,已经磨刀霍霍。 当日,一份奏状,告到皇帝那里。 奏状里,宗泽洋洋洒洒,明说了歷年黄河堤坝的拨款和修缮情况,虽然没有实地走过,可是只从数据上查验,已经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钱款流向不明的地方,宗泽已经尽力找寻出来,这十年的记录中,被他找出整整十三处破绽。 宗泽言明,这些只是他能找到的,因为都水监交上来的帐本,许多压根就是故意遗失或者刪改的———— 皇帝看到这份奏状的时候,不出意外,震怒非常。 宗泽点燃的一团火,却在庙堂上遇冷了。 本应该群情激愤的场面,並没有如预想一般发生,而是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份沉默,却让宗泽更加意识到朝廷这趟浑水,深不见底。 他向皇帝上书,求皇帝让他彻查都水监过往所有工程帐目记录!。 “这个叫做宗泽的人,也是那个道人的羽翼吧?” 太师府,阳光正好。 夏日清晨的阳光,还没有正午之时的毒辣。 太师蔡京,在蔡絛的扶持下,嗮著太阳。 他的脸色已经好了一些,看起来状態不错。 不过他身前,站著奉命而来看望蔡京的梁师成,还有许久不露面的童贯。 京城的三位巨头,如今聚在一处。 而他们面前,跪著瑟瑟发抖的孟揆。 “太师,您一定要救我一命,我爹爹已经那样了,我们孟家————” 孟揆对著太师,哭声哀求,他很怕———— 若是换成以往,他目前犯下的罪行,大概也就是个流放的下场。 可是皇帝最近已经杀了不少的官员,天上有一柄屠刀,隱约架著,让孟揆十分恐惧。 尤其是,他爹孟昌龄已经伏法的情况下,他们孟家经不起查。 不过孟揆还有个念想,那就是他们孟家这些年把持河务,那份钱財也不是只有孟家自己吞噬。 眼前三人,哪怕是主管军务的童贯,也拿过他们的好处。 而眼前的蔡京,更是孟家的靠山———— 他们可不能看著自己死。 蔡京听著孟揆的哭声,心有戚焉。 这一个一个的官员倒下,都是他势力范围內的人,蔡京仿佛已经看到,蔡家这座大厦轰然倒塌的模样。 “孟揆,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蔡京提起精神,勉力安抚孟揆。 孟揆得了蔡京的保证,脸上的恐惧感去了一些,不过他还带著犹豫,似乎想要多说什么,但看到蔡京垂垂老矣的模样,又嘆了一口气,拜谢而去。 他这番做派,如何能瞒得过几个官场的老狐狸。 梁师成和童贯看了蔡京一眼,都带著一些担心。 这位太师爷,真的老了。 加上他最近的表现,已经让人十分怀疑,他能不能为他们遮风避雨。 “那个叫做宗泽的,当年就是个麻烦,早知道我就寻个由头,弄死他!” 童贯主动说话,打破了现场的尷尬气氛。 他提起宗泽的时候,眼中也带著一点怒气。 当年他没有弄死的螻蚁,如今不但被启用,还成了噁心他的存在。 不说宗泽被启用本身就是对他威权的挑战,就只是宗泽整天跟何蓟混在一起,训练那支禁军,就让他厌烦。 关於高俅练兵的事情,童贯一开始並没放在心上。 可是隨著时间推移,这支禁军每天绕著皇城跑,喊著忠君爱国的口號。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如此諂媚皇帝。 宋徽宗每天隱约听著宫外传来的口號,人都被钓成翘嘴了。 在童贯看来,那种练兵方法並没有什么作用,只是单纯为了諂媚陛下而存在。 他倒是很想马上完成自己跟高的赌约,就是皇帝一直拖著,迟迟不能完成o 如今已经到了他不得不走的时候,做为大宋的第一人,他在西北军务繁忙,不可能一直在京城。 童贯只以为,是皇帝护著高俅,不想高俅丟人。 可是越是如此,童贯越是想要证明自己———— “当年若是將他贬斥边疆就好了,可惜老夫还是会心善,只是让他赋了閒职!” 提起宗泽,童贯还有几分惋惜,宋不杀文人,可不等於他们没有办法对付政敌、。 如果想要一个人死,最好的办法莫过於將他送到类似海南岛之类的瘴气丛生之地,在那里,身体差的官员大概率活不回来。 蔡京和梁师成淡淡地看了童贯一眼,这货的话有一些表演的成分。 不过既然他起了头,蔡京也说道:“如今,吴哗受宠,他身边也逐渐聚集起来一批人,这些人为他所用,干涉朝政。 若是一般的结党也就罢了,想必诸位也看出来了,人家是准备將他们一网打尽! 二位也不要说本官挑拨离间,童大人也好,梁大人也罢,乃至那位杨大人,都应该感受到那位道人挑拨是非的能力。 若他还在,恐怕在场诸位,未来都会寢食难安! 所以,诸位若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 “现在最现实的问题,就是那位黄河使,他连汴梁都没出,就已经开始搞风搞雨。 诸位可想而知,如果他巡查黄河,这一路上有多少问题,可以让他借题发挥。 所以怎么对付他,將他从位置上弄下来,诸位也要想想办法。 不然,诸位真以为这些事,跟你们二人能脱得了干係? 童贯和梁师成脸色有些难看,本来他们的职务,应该不能和黄河河务扯上关係。 童贯敛財的手段,主要是虚报兵额、剋扣军,甚至將朝廷拨付的巨额军费直接拉回家中。而梁师成的敛財手段,主要是卖官鬻爵,操纵科举。 但两人的爪牙,可不仅仅只限於自己的职权范围。 而孟昌龄也没少给他们送银子。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这就是蔡京的意思。 而且那位通真先生带给他们的压力,確实也实实在在的。 “他得宠,才两个多月,三个月不到啊! 若是让他养成羽翼,咱们还有活路?” 蔡京见童贯和梁师成还没有表示,笑道:“二位莫非以为,这朝中还有人能比老夫更能与二位合作无间? 你们觉得王黼可以,还是郑居中行?还是邓洵武?” 他一句话,將两个准备观望的人,拉回现实。 蔡京跟他们虽然並非亲密无间,但却不能否认,这么多年以来,蔡京確实是最好的合作者。 王黼是皇帝本来准备推出来,取代蔡京的存在。 尤其王黼对於梁师成,也是积极巴结。 可是梁师成却不看好王黼能取代蔡京,他们这套体系,本就是由蔡京居中协调,才能保证平安无事。 换个人,很麻烦。 除非大势已成,迫不得已。 “童大人,可有什么办法?” “他身边的赵元奴,我可以利用一次!” 童贯说完,望向梁师成:“想必以梁大人的手段,那些道童里边,也有皇城司,不对,有梁大人您自己的人————” 蔡京和童贯同时望向梁师成,对方意味深长的笑了,却没有说话。 作为皇帝最为宠幸的宦官,梁师成之所以让人忌惮,除了他代擬詔书的权柄之外,还有就是他掌握著很多东西。 比如本应该直接对皇帝负责,宋徽宗却一直没怎么搭理的某些情报机构。 这位阴险的宦官,面对吴哗大规模收徒的情况,真没有安插进去一些人? “童大人,还是先想想,怎么利用比武,给宗泽一个教训吧!” “官家同意了?” 童贯闻言,直接跳起来。 > 第190章 吴曄的弱点 第190章 吴曄的弱点 此次京城之行,虽然不够完美,可是童贯也不是没有收穫。 宋徽宗將军队集结在宋辽边境,已经算是完成了童贯目的的一部分。 只要军队还在那边,宋和辽的猜忌就会存在,只要猜忌存在,他就有机会挑起双方的纷爭。 但这並不是童贯想要的,宋辽要战,前提是必须联合金国。 若不然,大宋真的去攻打辽国,等辽国灭亡之后就要独自面对金国。 他毕竟只想建立不世之功,外加获得利益,而不是要將大宋拖下水一同覆灭。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最重要的就是让宋徽宗相信两件事,一件事就是金国可靠。 第二件事就是辽国怀有敌意以及大宋拥有一战之力。 金国的事急不得,后一件事,至少他可以努力努力。 “我会让那个叫做宗泽的人,狠狠丟人一番!” “但想要將他弄下来,还要看太师二位了!” “尤其是梁大人,您也要出点力!” 童贯望向梁师成,梁师成闻言沉默,然后点头。 他能影响皇城司,也就间接影响了皇帝的耳目,想要对付宗泽,必须污名化对方。 官场上的爭斗,无非就是污名化、栽赃陷害和扣帽子,这些东西童贯他插不上手,但能介入朝政的梁师成和蔡京,却能很好的配合。 当然,他也知道皇帝对宗泽的信任,是建立在吴哗的基础上。 宋徽宗一点都不喜欢宗泽,他是因为对吴哗的崇拜,才勉强信任宗泽。 那个妖道的弱点在哪,在於他说过的话必须是真实的。 如果他的话不准呢———— “要对付那个妖道,就要明白他的弱点在哪,二位久在朝堂,本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但本官在想,这个妖道为什么能获得陛下信任?” 梁师成和蔡京对视一眼,各自思考。 “道君皇帝!” 蔡京直接说出吴哗被信任的原因,这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核心问题。 吴曄以宋徽宗乃是天上玉清真王,南极长生大帝的名义,將宋徽宗送上道君皇帝的位置。 他能得宋徽宗信任,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將自己的利益和宋徽宗绑定在一起。 在宋徽宗完成道君皇帝这个身份的构建之前,他的位置就足够稳定。 “神通广大,预言无双!” 梁师成想了一下,给出自己的答案。 宋徽宗之所以如此信任吴哗,很大程度上跟他求雨的神通有关,在利益绑定之外。 吴哗做了许多事,同样让他跟其他人不一样。 皇帝宠信过的道士多不胜数,从远方的茅山上清刘混康到江西龙虎山的虚靖天师。再到他身边目前其实也有许多道士盘绕。 不是只独宠一个吴哗。 但吴哗能带给宋徽宗的体验,跟其他道士完全不一样。 这导致了无论是林灵素,还是其他道士,在皇帝面前都差了吴哗一筹。 “还有,他能帮陛下解决问题!” 蔡京又补了一句,眼中带著浓浓的怨气。 虽然大家都没说他能帮上什么忙,但想到前阵子的功德榜事件,大家也知道蔡京的意思。 他们这些人,每个人能被皇帝长期信任,多少都有一些不可或缺的作用。 童贯能领兵打仗,能打胜仗,他能给好大喜功的赵佶带来很强的情绪价值。虽然很多时候,童贯的所谓战绩是通过杀良冒功或者谎报军情得来的,但不管如何,至少他在军队这个体系里,他有他不可替代的价值,也有真本事。 梁师成主要是跟皇帝兴趣相投,他投其所好带来的好处,就是皇帝赋予了他出外传宣皇帝詔旨的权力,这个权力让他逐渐获得了掌管中枢的能力,他也用这个能力反哺皇帝,让皇帝逐渐离不开他,甚至赋予他更多的权柄。 梁师成不可或缺的点,就是在太监这个生態位,没有人跟他竞爭。 而蔡京呢,毫无疑问,就是敛財———— 这並不是说他其他能力不强,而是在敛財这方面,皇帝用他最为顺手。 可是吴哗却给了皇帝另外一个选择,在敛財这方面,他展现出来的天赋和正义性,让天然有道德压力的宋徽宗更为青睞。 这就是为什么已经混跡官场多年的蔡京,在吴哗敛財六百多万贯之后,会破防昏迷的原因。 “道君皇帝,自从求雨之后,其实陛下已经完成了法统上的准备,吴哗的重要性相对而言已经降低,如果他有事,林灵素可替!” 童贯一点点分析吴哗如今的优势。 这一点蔡京和梁师成其实不太认同,但说法也勉强过得去。 “其三,敛財,若只看这次功德榜,那道人毫无疑问是成功的,可是这次的买卖,他已经跟大多数的汴梁商人结仇结怨,也不可能每次能从这些人手中攫取那么多的財富,毕竟固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陛下缺的並不是一笔钱,而是一个长久进项的买卖。 这一点太师其实不用担心! 一锤子买卖长久不了,太师道士可以利用这点,將担子推到吴哗身!” 童贯一语惊醒梦中人,蔡京的眼神也变亮了。 他是局中人,很多事情看不明白,当童贯提醒他的时候,他瞬间明悟了。 “童大人,老夫承你一个人情!” 蔡京行动不便,只是朝著童贯拱手行礼。 他被童贯提醒之后,心中有万千想法,能针对针对吴哗,蔡京发现,他以前因为心中的焦虑,却忽略了自己跟皇帝真正的相处方式。 他前边的做派,等於是故意將优势让给吴哗。 但既然调整过来了,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整个人也放鬆下来。 “爹爹,您怎么了?” 蔡絛一直坐在边上旁听,看到老爹仿佛悟道一般,不再言语,忍不住询问! 蔡京嘆了一口气,他终归还是老了,所以难免糊涂一时。 可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他老了,但他的下一代却还没完全成长起来。 童贯看出蔡京的心事,故作不知,他继续道:“关於其二————” 眾人登时坐直身子,侧耳倾听,童贯故意將其二放在最后,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那妖道所谓的神通真假与否,就算真的又何妨? 这些年来,咱们看过的擅长神通的道士不少,龙虎山的天师,茅山的先生,还有那些號称各种术法的道士,不也逐渐在陛下面前消失? 他们或者戏法被揭穿,或者惹了皇帝,逐渐失去信任。 所以按照老夫的看法,要破那道士的局,可以对症下药。” “可以捧杀!” 蔡京插嘴,引起两人的注意。 “他既然神通广大,那不妨事事都由他做,做不到,总会露出马脚————” 这位混跡官场的老狐狸一旦打开思路,便很快想到对付吴哗的办法。 梁师成和童贯露出恍然的神色,蔡京这种方法毫无疑问极好。 求雨也好,或者其他什么的也罢。 如果事事让吴哗去做,总能露出马脚。 “太师的办法,跟本官想说的,其实异曲同工! 不过本官的办法却不是等他犯错,而是主动让他犯错!” “怎么说?” “本官听说,宗泽之所以被重用,就是因为吴哗跟官家说,宗泽乃是武曲星降世。 这武曲星三个字,就是本官想要破他局的关键!” 童贯这么一提醒,蔡京等人,马上领悟。 这妖道说什么不好,居然说宗泽是武曲星降世。 宗泽是不折不扣的文官,虽然从古至今,文官成为军神者不胜枚举,其中最有名的莫过於传说中的诸葛武侯。 所以如果一个文官有武功在,说他是武曲星转世,或者进入武庙,也是自然而然。 可是细数宗泽的过往,可从未真正跟武事扯上过关係。 总不能说他在地方练过乡兵,就算是精通兵法吧? 若要这么说,那大抵基层上的县太爷们,也都精通武事了,所以这件事大概率是吴哗为了推宗泽上位,而选择忽悠皇帝的说法。 “童大人想要好好教训宗泽,让吴曄难堪?” 梁师成迫不及待,说出自己的答案。 蔡京哈哈笑:“若是如此简单,童大人如何会跟咱们说出来,童大人大抵是想请你我二人帮忙了!” “没错,太师终於想通了!” 童贯眼里也满是笑意,大回答:“太师刚才说捧杀,正是本官所愿! 本来跟高俅那些事,本官並不放在心上,那些禁军的本事,本官难道不知? 这样的军队,胜了也没那么值得高兴的。 若非因为陛下以话激我,我不得不找陛下证明,老子还懒得去搭理高俅那浑货。 可是既然他们想要跟本官玩,这动静不如闹大一点。 既然吴哗那道人说宗泽是武曲星,不妨让人將他的身份和故事传播出去,如此这般,將事情炒起来,等到我胜捷军胜了。 一来可以打压吴曄的气焰,而来也能在陛下面前,显得我本事!” 童贯这一番话,说得其他几人频频点头。 “此事可行!” 童贯这套做法,有他自己的私心,但也符合二人的利益。 尤其是蔡京,最近这汴梁城沸沸扬扬的留言,对他而言最为不利。 他也需要新的声音,掩盖这些消息。 “好!” 梁师成思索了一下,也答应了童贯的要求。 第191章 信息战祖师爷 第191章 信息战祖师爷 作为一个宦官,梁师成本不应该拥有如此高的权力。 可是他这些年代传圣旨,加上对朝堂的渗透,隱藏的权力並不比蔡京差多少。 而且他影响了皇城司,虽然对外收集情报一般,可是做一些情报的工作,也是可以的。 既然梁师成答应了出手,那么关於舆论的操纵,他们就不用发愁了。 “有梁大人一句话,此事可成!” 童贯得到梁师成肯定的回覆,十分高兴。 他十分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重新奠定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形象,只是打败一支谁都知道已经腐朽不堪的禁军只能算是欺负小孩子。 唯有將对手抬起来,让他高高在上。 让他万人敬仰,然后在他最高光的时刻,让他一败涂地。 蔡京和梁师成也看透了童贯的想法,他们乐见其成,可是梁师成还有一个疑问:“童大人,你確定你能打败那支禁军?” “梁大人,高俅手下的人是什么德行,你难道还不知道? 我手下胜捷军虽然不是当世的百战之师,但也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劳。 若连高俅下边的禁军都打不贏,老子还带什么兵?” “难道你们还真以为,一群废物练兵一个月,就能练出百战之师?” 蔡京和梁师成闻言,感觉也有道理。 虽然吴曄教的那套方法,看起来確实有点成效,可是除了每天看到他们绕著皇宫跑圈,似乎也没做什么? 高俅的兵,只是笑话。 这点三人都是共识,所以三人很快將这件事拋到一边,继续研究如何对付吴哗去了。 第二日。 宗泽的奏状內容,开始就成为汴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坐落在天子脚下,老百姓们对政治的討论度,远高於其他地方的百姓。 而宗泽这件事的背后,还藏著通真先生吴哗的一个预言,更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那位叫做宗泽的黄河使,居然敢上书痛骂同僚,满朝文武,他起码骂了一半吧?” “多少夸张了,不过起码有三成官员,都被他骂进去了!” “到底骂了啥呀?” “还不是因为黄河的事,这位黄河使据说是通真先生的党羽,武曲星下世,通真先生將他推荐给陛下,陛下封了他黄河使的身份,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啥,赶紧说啊!” “那是因为通真先生预言啊,明年黄河会决堤!” “黄河哪年不决堤!” “明年不一样,据说会很大很大————” 汴梁城的早市,跟夜市一样热闹非凡。 刚刚出门的力工们,已经开始为自己一天的活计准备。 一碗碳水和油水充足的早餐,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顺带能听到一些八卦,能跟工友们分享,也算能为苦闷的日子增添一点乐趣。 “不至於吧?” “咋不至於,要不通真先生能將天上的武曲星找来,亲自去巡查黄河? ,“不应该是文曲星吗?” “你这就不懂了吧,黄河使可不是什么好活,你们想呀,那些地方上的贪官,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年黄河河堤,这些人愿意看到有人来巡查吗? 所以咱们的宗大人,是带著军队下去的,要斗智斗勇————” 吴哗已经很久没有逛早市了,他今日难得空閒,带著五个徒儿脱了道袍,在集市上行走。 关於宗泽的消息,时不时会从百姓的口中听到。 “谁给宗泽上水军了?” 吴哗凭著自己的敏感性,感觉到这些舆论有些不对。 宗泽並不是一个可以当成话题討论的人,因为他古板,低调,虽然最近有个轰动朝廷的奏状,但绝不是市井有兴趣的问题。 吴哗听到了许多人嘴里的关键词——武曲星! 所以他乾脆询问自己的女徒弟,是不是上水军了。 关於信息管理,收集这门课程,林火火一直在学习,所以她有时候散布点小谣言,也是正常的事。 但果然林火候摇头,表示这不是她乾的。 吴哗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作为一个操弄舆论的好手,他能分清楚哪些是自然流传的流言,哪些是被人特意引导之后的谣言。 很明显,关於宗泽的话题度一下子变高了,是人为影响的结果。 “宗大人听说训练了一支铁军,要跟童大人的胜捷军比试!” “对啊,武曲星对上当代第一武將,想必能打得十分精彩!” “我压童大人贏!” “我也觉得胜捷军可贏得比赛!” “我倒是觉得,既然宗大人是武曲星降世,恐怕一般的凡夫俗子,不是对手————” “走,咱们去凑凑热闹!” 吴哗乾脆不走了,带著几个徒儿坐在集市中茶铺中,让茶博士上茶。 他听著周围的议论,饶有情绪的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引导舆论的人。 这样的场合,肯定有人刻意引导舆论,宗泽才会形成如此的声势。 果然,吴哗发现渐渐地,关於宗泽的呼声越来越高。 “果然不能小瞧古人!” 在吴哗看来,这番引导舆论的话术虽然粗糙,可是效果倒是干分的好。 虽然吴哗也轻鬆从人群中,找到了那几个引导话题的人,他们或者看著跟一般的市井百姓一样,或者穿著像是来汴梁行商的商人。 但在吴哗看来,他们演得其实並不太像,因为很多人的装扮,其实带著淡淡的疏离感。 “这水平不过如此!” 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水军,或者说跟水军相似,却更高的存在,吴哗饶有兴趣。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专门散布谣言和引导舆论的水军。 这些人只有可能是一种人,那就是所谓的细作,或者说情报人员。 在汴梁城中,敢公然引导舆论,这些人的身份应该能被划分到很小的一个范围,或者是敌国的,或者是自己人。 敌国细作,不是吴哗瞧不起这个时代的情报水平。 就说大宋皇城司,作为皇帝直属的情报机构,连邻国辽国是否有兵马调动都查不清楚,可想而知隨著国运衰败,皇城司这类的情报机构也跟著文官和武將集团一起衰败了。 辽国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宋大声密谋联金灭辽,辽国不也一样反应迟钝。 所以吴哗很快否定了这些人是敌国细作,他们没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会吃饱没事干去將宗泽炒作起来。 从谣言的內容,还有他们隱约指向的目的,吴哗大概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你看看人家,效率多快!”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还有心思逗弄火火。 “师父,他们也不怎么样吧,好吧我承认咱们的水军其实也不咋地————” 火火是反应最快的,她同样看出了吴哗看到的问题。 “他们是皇城司的人————” 她先一步说出了吴哗心里的怀疑,然后又变得十分篤定:“一定是,师父,有人起心不良啊!” “那你说说,他们想要做什么?” 吴哗想要考教一下自己徒儿的本事。 “这个嘛————” 林火火思索了一会,说:“看他们所引导的舆论目的是什么?从目前来看,他们在抬高宗老头的身份,强调他武曲星的身份。 看似捧宗老头,但其实居心不良。 一般来看,捧高宗老的人,应该是宗老的朋友或者盟友,可是那老头的臭脾气,他没有几个朋友。 有也是李纲这种二愣子,所以不可能是他的朋友在捧他。 结合徒儿刚才猜到这些人的身份,那他们的目的就不难猜了。 他们不是捧,是在捧杀!” 林火火学东西非常快,她以前虽然也算聪明,可是没见过世面,对於人情世故这一块她其实是欠缺的。 但是来到汴梁,开始为吴哗处理一些事后。 她也以一种吴哗感受不到的方式,迅速蜕变。 “捧杀,总有个目的!” 吴譁笑语晏晏,继续鼓励徒儿。 可是林火火似乎陷入了思维盲区,她一时间没办法將那件事串联起来。 吴哗也不急,他吃了一碗茶,对几个徒儿说:“今天的作业是,你们分散去各方茶铺酒楼,去看看是不是整个城市的信息匯聚之处,都有人在引导舆论!” “等今晚回来,希望你们能想明白对方的目的!” 吴哗说完,掏出一些铜板,付了茶钱。 顺手给徒儿们布置作业之后,吴哗率先离开了茶铺。 他看似漫无目的的行走,不知不觉,却隱约听到了有人喊口號的声音。 只见何蓟带著禁军在跑步,因为那场比试迟迟没有;来临,所以训练一直没有停止。 宗泽不好跟著跑步,他却在后面驾著一辆驴车。 吴哗就在路边带著笑意,看著何蓟他们跑过,没错,因为不穿道袍,何蓟没有认出他来。 而宗泽,却停下了赶车的鞭子,盯著何蓟。 吴哗没皮没脸,直接坐在宗泽身边,嬉皮笑脸。 “今日道长有空微服私访?” 宗老头对吴哗,总没有个好脸色。 吴哗也已经见怪不怪,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 “今天吃了一天武曲星的瓜,恰逢武曲星路过,所以上来蹭蹭喜气!” “怎么?” 宗泽莫名其妙,吴哗这是唱哪出? > 第192章 提前屯粮,外妖內圣 第192章 提前屯粮,外妖內圣 吴曄也不卖关子,將最近汴梁城中流传的关於武曲星的传说告诉宗泽。 宗泽脸色发黑,狼狠瞪了吴曄一眼。 就是眼前的妖道,非要说自己是什么武曲星转世,搞得他现在出门都觉得丟人。 这传言在皇帝那里流传也就罢了,可闹得满城皆知,他如何见人? “你又给我做了什么?” 宗泽的眼中带著浓浓的怨气,吴曄哈哈笑,摆手:“我可什么都没做,正因为贫道什么都没做,所以贫道才觉得奇怪。 似乎有人想要將宗老捧起来,举高高呢!” “谁閒著没事干?” “如果不是朋友,那一定是敌人了!” “敌人?” “宗老不会以为,你现在人见人爱吧,你一封奏状告的是孟揆,可得罪的人却海了去了。 这个利益链条之下,孟家人是吃不完全部的利益的。 政策从两府定下,从户部出,需要经过多少利益链条才能到河堤上。其中孟家还要孝敬某些大人物,换取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揆为啥迟迟不肯交出皇帝要他交的东西,不就是因为以前搞出来的事情太多,所以一时间处理不掉?” “你举荐我来当这个黄河使,不就是为了得罪人?” 宗泽冷笑:“而且真正得罪人的事还没做呢,虽然老夫没有走出汴梁,可已经能想像到河北路一带,黄河河堤会成什么样? 到时候,老夫倒是想看看,陛下他如何自处? 是杀得血流成河,还是轻轻放下!” “其实杀不杀倒是其次,反正这满朝文武,没几个乾净的。 但最重要的,就是做好黄河决堤的灾情预案。比如修补河堤,灾民转移,灾后重建和疫情防护,这些都是您应该考虑的事! 钱这方面您暂时不用担心,贫道既然预言了此事,贫道自然会找来钱银和物资,为那场灾情尽力做点事!” 提到明年的灾情,吴曄难得认真起来。 关係到上百万人的性命,由不得他不重视。 前世在史书上看到那段记录的时候,上百万人不过是他微微感慨的数字。可是真的身临其境,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上百万人对他而言,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其实吴曄一直明白一件事,就是哪怕宗泽能完成巡查黄河的任务,朝廷上下一心,修补河堤,以那些贪官蛀虫歷代贪腐下来,黄河的事肯定已经干分严重,到了没办法一年內解决的程度。 所以尽力而为,儘可能的救下更多的人,才是比较理性的目標。 水利之事,绝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更何况,他们还在一个昏君治下,那更是千难万难。 “从今天开始,贫道会想办法屯粮,歷年以来,灾情之后必然伴隨著奸商屯粮,百姓饿殍千里,从来都是人祸,所以如此这般————” 吴曄十分详细的说明自己的计划,这份计划他需要宗泽去帮他实现。 所谓屯粮,可不是说在汴梁买点粮食就好,而是做好在各地建立仓储的准备。 趁著现在灾情没来,吴曄可以通过宗泽,或者跟著宗泽一起去的水生,去走遍黄河河北路一带。 通过对实地的探查,找到合適屯粮的地址,然后建粮仓,买粮食,等到灾情到来。 宗泽闻言大吃一惊,其实吴曄不是第一次提醒他明年必然会来灾祸,黄河决堤的严重性也超过以往。 其实宗泽对於这件事,一直半信半疑。 但他相信巡查黄河,本身就是好事,而且,他也相信如果朝廷能够重视起来,就算吴曄所言的水患是真的,他也能提前做好准备,消灾化难。 可看到吴曄认真的表情,宗泽就知道这事情不简单了。 “那水灾,真有那么严重?” 宗泽脸上带著几分认真的怀疑。 “车上可有纸?” “没有!” 吴曄说到兴头上,正想给宗泽演示一番,宗泽摇头道:“正经人谁练兵的时候带纸呀”。 吴曄也不说话,默默撩起宗泽的衣服衣角。 他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支铅笔,直接在宗泽的衣服上画起来。 宗泽:———— 你礼貌吗? 不过他很快被吴曄的地图吸引,铅笔在布料上写字本来就很难,但好在也勉强能看。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画图,只见吴曄在转瞬间,已经勾勒出了黄河的形状和沿著黄河的行政区。 其中河北路,被吴曄重点標註出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边一大片,都是灾区!” 吴曄虽然也不知道具体哪里灾情严重,但黄河决堤后大概的覆盖范围他是知道的。 而且知道了范围,黄河哪一些地方会决口,也能推测出来。 可是这並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因为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宗泽堵住了一些口子,以明年灾情的严重程度,它们同样会在別的地方决口。 所以如果堵不住,不如先提前预设好战场,做好万全的准备。 宗泽神色凝重的看著吴曄侃侃而谈。 不但是粮食,石灰,药物,还有安置灾民的地方———— 这些东西吴曄早就做好了预案。 甚至,在粮食的准备上,他也很实用的准备找一些陈米,老米,以降低物资的成本———— 面对他巨细无遗的预案,宗泽终於明白了吴曄的决心。 “灾情到来之前,肯定要提前从远方调集物资,若不然压根无法及时处理现场的情况! 尤其是粮食,一年的准备,只能勉强!” 为什么灾情之后,粮食必然涨价。除了因为黑心商人屯粮抬价之外,客观上也是因为粮食减少,而导致物价提高。 古代的物流效率,实在是太差了。 当一个地方遭遇水灾之后,就算別的地方粮食充足,一时间压根也运不过来。 朝廷所谓的开仓放粮,一来放不了多少,二来里边有多少粮食,恐怕朝廷自己都不知道。 硕鼠偷粮,实在太正常不过。 说白了,想要调集那么多粮应对未来的灾情,那是不折不扣的大宗商品交易。 时间,物流,还有要考虑到价格,这里边需要的工作,足以让许多部门的官员熬到崩溃。 可是吴曄,却已经轻轻鬆鬆,將所有的预想都做好了。 宗泽看著自己下摆被写满的文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让薛公素他们开始去做这件事了?” “没错,想要儘可能的以正常价格搜集到足够多的粮食,就只能藉助商人的力量,而且要慢,要持续很长时间,然后高买低卖,將粮食如蚂蚁搬家一般运到特定的地点!” “这需要很多钱!” “陛下这不是给了我二三十万贯嘛,暂时花不完————” “就他对我信任的程度,我给他赚了六百万,他怎么也会再赏我二三十万—— 二六十万贯不少了,如果咱们小心翼翼的做大宗商品买卖,现在外边的粮价是每石粮食两贯半钱,咱们以批发价去谈,大概能节省10%。灾情最难的应该是第一个月,所以咱们的目標是要在一个月內,养活更多的人———— 所以贫道算了一下,如果一个人一个月能吃48斤粮食,咱们这些钱(六十万贯)大约能养活五十六万人一个月。 再说咱们只买陈米,价格还能再下来10%~15%,这样又可以多养活6万人到9万人。 再来,灾情时期,也不要求能让人吃饱,活著就行,咱们把每个人每天消耗,只按七成计算———— 这些钱虽不够百万人活命,但也足够救下八九十万人了! 如果加上朝廷自己本身的賑灾力度,应该足以让大多数百姓活命了!” 面对吴曄真心的笑容,宗泽只觉得眼前恍惚。 他认真计算的样子,仿佛带著一圈看不到的光芒。 什么事人间神佛,如今吴曄的样子,便胜过宫观,寺庙的泥塑或者金身许多。 不管来年灾难有没有来,单宗泽至此才真正认同吴曄的理念。 比起那些求虚渺的长生,虚妄的净土的道士和尚,吴曄的表现,更像一个务实的儒家人。 不,比起那些只会贪腐的苟且之辈,吴曄的理想主义,显得如此刺眼。 妖道为表,內藏圣心。 宗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结算结果虽然粗糙了点,但应该大差不差————” 吴曄也知道,如果按照他的计划,六十万贯其实远远不够,粮食的运输需要成本,救灾的物资也绝不是只有粮食———— 但他求的是无愧於心,尽人事听天命。 其实这件事如果朝廷做得好,完全不需要他插手,可是大宋如今的现状,一百万贯下去,能有五万贯到灾民手中,都是谢天谢地。 他想做事,就需要一个官面上的人物为自己保驾护航。 宗泽就是那个执行者,负责得罪人的人。 “別吵!” 正在认真计算的吴曄,听到老头大笑,瞪了他一眼。 “算上运输,还有其他物资,一百万贯差不多了!” 吴曄放下手中的笔和宗泽的下摆。算出一个大概的数字。 一百万贯,如果对於朝廷而言,其实並不算太大的数字。 可是放在个人身上,哪怕是吴曄,也算是天文数字。 但宗泽看吴曄的表情,似乎一百万贯对他而言,只是等閒————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你举荐老夫当黄河使,分明就是给你护持的。 你要当人间圣贤,得罪人的事都让我做了!不过————” 宗泽话锋一转,在车上他不便站起来,却挺直腰扳,朝著吴曄恭敬作揖。 第193章 吹牛逼的代价 第193章 吹牛逼的代价 黄河会不会决堤,宗泽不清楚。 可是吴哗愿意去践行他的预言,真心投入去帮助百姓,值得自己一拜。 “当不起武曲星一拜,贫道为了自己罢了!” 吴哗呵呵笑,拱手还礼。 他这么说倒也没错,自从抱上宋徽宗的大腿后,吴哗的香火旺盛。 以前他三个月都未必能收到三炷香,到后边一个月能见到一次,到现在其实天天都有香火供他治病。 他的病很奇怪,一直处於要好不好的状態。 吴哗一直想再加一把劲,看能不能把白血病彻底治癒。 那么,他就需要更多的香火,给他的身体来个刺激。 怎么提升香火,如今的吴哗,已经是天下第一道人,名声达到了道士的顶峰了。 想要再更进一步,就是利用宋徽宗赵佶给他的平台,做更多的让百姓们记住他的事。 明年的黄河决堤,是天灾人祸,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不管是出於慈悲心也好,出於功利心也罢,这个机会值得吴哗倾家荡產,为百姓力挽狂澜。 而明年的预言如果成真,意味著吴哗的威望,在他求雨之后,要更进一步了。 “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就在宗泽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吴哗果断將已经跑了十万八千里的主题拉回来。 “武曲星!” 宗泽无奈,他对吴哗那点感动,隨著吴哗的插科打浑消失无踪。 “对对对,就是武曲星的事,宗老爷子,有人想要踩著你的身子上去啊!” 吴哗嘿嘿一笑,成功转移话题。 “哦?” 宗泽点头,愿闻其详。 “最近关於你武曲星的流言,並不符合传播学的自然规律,明显是有人散布的,特意引导的情绪。 我让他们几个去验证了,如果今天汴梁城各大茶铺酒楼,乃至镇安坊那些地方都有关於你的事。 那就证明有人要故意捧你起来,然后捧杀你!” “目的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因为老夫告了皇上关於理念都水监水务帐本的事,他们不应该如此对我?” 宗泽不解,也没有想到吴哗心中的答案。 吴哗嘿嘿一笑:“如果搞你的人,是想要將你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来呢? ” 他见宗泽依然不太明白的表情,只是用手指指了指前边正在跑操的禁军。 “此事与我何干?” 宗泽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吴曄指的是童贯和高俅赌约这件事? 他蹙眉,不怪他想不出来,因为他在这件事中其实是一个边缘人的角色。 高俅才是和童贯立下赌约的对象,而不是其他人。 就算没有高,他也不是这支禁军的主要训练者,何蓟才是这支禁军的头领,而他只是一个跟著何蓟学习兵法的老人罢了。 可是转念一想,宗泽也就明白了。 正因为他什么都不是,所以对方才要给他造势,让他成为这场比试的主角。 “童贯?” 宗泽试探性询问,他想到了那位得意洋洋的童大人,他上次虽然没有完全说服宋徽宗联金灭辽,却也鼓动了皇帝將军队调往辽国边境。 童贯接下来,应该是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向皇帝证明他手下的军队並非如禁军那般不堪。 等皇帝有了足够的信心,他的目標还是会回到联金灭辽的计划上来。 “童大人,可调动不了皇城司的人,给他干私活!” 吴哗见宗泽已经猜出来了,也不卖关子:“咱们汴梁城,除了贫道和水军,也就皇城司的人,可以大摇大摆操弄民意不过这事是衝著您去,也是衝著贫道来。 在外人看来,宗老您可是跟贫道绑定在一起的!” “贫道给皇帝赚钱之后,那位太师和贫道应该势不两立了。 您老最近又风头正起,所以他们先连您一起收拾了!” “可老夫与这场决斗无关!” “所以需要通过谣言,將您推到前台,变得跟您有关。 您武曲星的身份,正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藉口,將您抬起来,等到童大人以摧枯拉朽的方式打败您。 也算小小的打压一下贫道的气焰! 毕竟,贫道以神通预言擅长,您这个武曲星也是贫道封的! 作为妖道,最容易破金身的,就是预言不灵! 所以他们以为只要把宗泽狠狠打压下去,就能打压吴哗在皇帝心里的分量。 想到此处,宗泽彻底明白了。 “那本座明日就请辞,离开京城————” 宗泽冷笑,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受激將法的人,他確实很想给童贯一些教训,可他也明白自己目前的的状態,不可能打的贏童贯。 既然如此,那就避其锋芒。 离开汴梁,他就能破开童贯他们的布局,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晚了!” 吴哗嘆了一口气,一脸无语地看著宗泽。 其实一开始他也想过这样的破局手段,对於吴哗而言,这场比赛的胜负,其实对他而言並无多少利益。 但如果宗泽被架起来,输了,对他还是有些小影响的。 正如梁师成分析的一样,妖道这个身份,起於预言,必然也要小心亡於预言皇帝的心思捉摸不定,可能一件小事就能让你失宠。 童贯抬高宗泽的身价,看似是针对宗泽,但肯定是针对自己。 而对方如果连这个都捨得用出来的话,想必皇帝那边,他们已经做好工作了o 这也不难其实,因为不管是童贯,梁师成还是蔡京,想要让喜欢看热闹的赵佶同意这件事,太容易了。 赵佶並不是什么事情都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至少,想要知道宗泽这个武曲星的含金量,赵佶一定也很好奇。 在这件事上,他跟赵佶並不是一伙的。 “陛下必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而且贫道有九成的把握,陛下已经同意这件事了!” 果然吴哗话音落,只见前方有宦官拦住了正在跑操的何蓟等人。 “诸位大人,陛下召见!” 那宦官盯著吴哗的脸看了半天,认出了不穿道袍的吴哗。 “原来先生也在,那正好,咱就不用跑通真宫了————” 吴哗跟宫里的宦官大多数很熟,他也不会因为对方的品阶高低而区別对待,所以人缘不错。 “贫道这样,可怎么去见陛下?” 吴哗看著自己一身便服,哭笑不得。 “別人也许陛下在乎,可道长不用,若道长实在介意,我可以让人回去取您法衣?” “算了!” 吴哗也就那么一说,本身他也不见得多尊重赵佶。 既然事出有因,能解释的通就行。 “嗯————” 他看了宗泽一眼,宗泽无奈回应。 果然最为了解赵佶的,就是吴哗———— 虽然还没见到赵佶,但宗泽大体知道是因为什么。 “通真先生!” 何蓟也看到了吴哗,赶紧过来行礼。 一行人奔赴皇宫,进了门,逕自往垂拱殿去。 果然,吴哗等人候召的时候,里边隱约传来赵佶的笑声。 “朕也想见识见识,那位武曲星的厉害之处————” 得,不用求证了! 宗泽和吴哗同时嘆了一口气。 “先生来了?赶紧请进来————” 赵佶话音落,宦官大喊:“请通真先生吴曄,黄河使宗泽,禁军指挥使何蓟覲见!” “臣等,见过陛下!” 吴曄三人,进入大殿,先拜见皇帝。 他眼角余光扫过,发现梁师成侍立在旁,大殿里倒是没有童贯,梁师成淡淡地看了吴哗一眼,报以微笑。 他这友善的態度,可是许久不见了。 吴曄刚想还礼,宋徽宗大惊小怪:“先生今天便服出行?” “陛下恕罪,今日带几个小徒儿出去,却忘了穿道袍,就被宫里的大人给叫过来了————” 吴哗拱手,诚意十足。 “不碍事,以前也见过先生穿便服,但今日却不一样!” 他上下打量,失去制服加持的吴哗,此时少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但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俊俏。 赵佶本身也是美男子,但吴哗站在他面前,丝毫不逊色。 这样的少年郎,当道士可惜———— 赵佶忍不住多想,却马上制止自己的念头。 但他还是忍不住可惜,要是吴哗是哪个世家的子弟,而不是有道人的身份。 这样的人正好配得上自己家的姑娘们。 “陛下,饶了臣吧!” 吴哗故意示弱的態度,打断了赵佶的胡思乱想,他哈哈大笑。 目光从吴哗,落在宗泽和何蓟身上。 尤其是宗泽,皇帝打量了他好几眼,老实说这位臣子宋徽宗用得心惊胆战。 他的性子,本不喜欢宗泽这样的官员,可是理性又告诉他,宗泽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栋樑。 通真先生將他夸出花来,宋徽宗其实也很像见识见识宗泽的成色。 “宗大人,你这一个月跟何蓟一起练兵,可有什么心得?” 宋徽宗果然將话题引到宗泽身上,宗泽蹙眉。 “回官家,臣不过是给何大人打打下手,帮何大人忙罢了! 此去河北,臣有节制地方军队的权柄,若是不熟兵法,恐怕会被人笑话。 这一个月也多亏了何大人悉心教导,让臣多少能学到一些东西。 不过比起何大人,臣不算什么!” 何蓟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宗泽谦虚。 他赶紧回答:“宗大人您何必谦虚,最近咱们分兵比试,我已经输多贏少————” “遭了!” 何蓟这个实诚人,压根不知道这场对话背后的门道。 吴曄和宗泽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宋徽宗闻言,大笑:“要不然,下边这场比试就当成宗大人赴任前的考核如何?” 宗泽闻言,脸色微白,儘管吴哗已经提醒过他,可当皇帝真的下命令的时候,他还是瞪了吴哗一眼。 这货吹的牛逼,为什么要自己承担后果。 宗泽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於是拜下,应了皇帝的要求。 “臣领命!” 他答应的瞬间,梁师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 第194章 胜利的幻觉,攻心为上 第194章 胜利的幻觉,攻心为上 从皇宫里出来,何蓟还是一脸莫名其妙。 他怎么都没看懂,为何皇帝会让宗老成为那场比试的主角。 他对宗泽抢了他风头,倒是没有所谓,宗老品阶本就比他高,而且为人正直,是何蓟尊敬的对象。 吴哗看出他的疑惑,低声解释一番。 何蓟顿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同时,他对宗泽的遭遇也担忧起来。 要知道,虽然经过一个月的训练,他们所带领的禁军已经有了几分令行禁止的味道,可是说他们有多大的战斗力,何蓟自己也不敢保证。 毕竟吴哗那一套训练方法,主要还是在体能和听话上做功夫。 战术训练,他们耗费的时间很少。 最主要的是,宗泽和何蓟两个人,都算是战场上的菜鸟。 何蓟虽然从小研习兵法,也立志成为一个好的军官,但在禁军的这段时间里,他其实並没有多少实战经验。 而宗泽更不必说,他学兵法,纯粹是被吴哗pua的。 两个人一开始对那场比试最大的期待,也就是输得不那么难看。 如今改变目標,要贏下比赛,是不是为难人了? 吴哗自然看出两人的担忧,这是可以理解的事。 但吴哗其实並没有二人那么绝望,因为他知道,宋朝的军队没有想像中那么强。 童贯你要说他没有本事,那肯定是有失偏颇,可你若说他真有大本事,其实也算不上———— 宋朝在后勤大好的情况下,確实跟西北的战爭中,有打出不错的胜仗,甚至明年还会有个不错的胜利。 但前线的战爭,並不能说全是童贯的功劳,种师道,刘法、察哥这些名將才是战爭中具体执行战术的主力。 童贯固然有他好的一面,但他贪功冒进和错误指挥的事情其实不少。 数年后,他利用自己的威权,逼得刘法孤军深入,最后兵败身亡,就是最经典的例子。 童贯在具体的战术指挥上,其实有他的短板。 而如果將战场放在只有一百多人的演习上,这个短板会更进一步暴露。 而且,作为大宋军方第一人,童贯自然不会作为指挥亲自下场,他手下的胜捷军没有他的指挥,还有几分战斗力,不好说。 胜捷军的名头也许大,但作为童贯的亲兵。 以童贯贪功和惜身的性子,这只他的直属亲兵,在西北军里,绝对不可能是战斗主力。 所以,他们真正的战斗力,未必能强多少。 主將不下场,兵也不见得多强,那没有什么好怕的———— “先生,您在笑什么?” 何蓟注意到吴哗,依然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追问他。 这些日子,吴哗早就通过各种事跡,得到了何蓟的尊重和信任。 “其实二位没必要这么焦虑,我大宋的军队没那么强,而童贯的胜捷军也没有你们想像中那么可怕————” “若说令行禁止,也许他们还不如咱们训练的这支军队!” 吴曄话音落,两人脸上露出不太信任的神色。吴哗早就料到他们是这副表情,解释道:“咱们大宋的西北军打得不错,贫道也不会小瞧西北军的实力,比起在西北战场上的禁军和西北军,咱们手底下这些人確实差了些。 可胜捷军,是亲兵!” 吴哗在亲兵两个字上咬字很重,宗泽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可是何蓟还是有些不懂。 “以童贯的性子,他手下的亲兵也许经歷过战场,但大概率打的都是顺风局一苦战,硬仗,交给別人去打,自己的兵马就等著捡胜利的果实! 宗老,您看我说得,符不符合您的猜想?” 宗泽闻言,默默点头。 吴曄想继续道:“所以,当胜捷军踩著百战之师的战果闻名的时候,其实他们本质上也只是一支缺乏实战经验,至少逆风局经验的军队。 如果对上咱们以前的禁军自然碾压,可是二位如今训练过的军队,就不好说了。 所以就算他们想要拿下咱们,也不是容易的事。 如果咱们再努力努力,胜利其实不难!” 吴哗鼓动人心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宗泽跟何蓟本来心事重重,被他一说马上认真思考起来。 他並非忽悠宗泽,吴哗相信,如果真的让何蓟和宗泽练兵,不要一年,只要半年———— 他们这一百人的队伍绝对会超过大宋大部分的队伍。 倒不是说他所谓的《天蓬兵法》有多神奇,而是大宋的军队,哪怕是目前的西北军,天花板实在不高。 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宋精心准备,用了多少年去联金,然后默默准备灭辽的计划。 挟著西北大胜的所谓战绩,整个朝廷都沉浸在大宋即將崛起的美梦中。 可是面对已经獠牙掉尽,早就没有昔日荣光的辽国。 大宋精心准备的北伐,居然被人打得屁滚尿流,有金国牵制,宋也没本事独立拿下幽云十六州。 最后还是金国帮忙,然后占据了大部分的好处,施捨了几座空城给宋朝。 所谓的盟友,变成了彻底的笑话。 也让大宋的底裤,彻底暴露在金国人面前。 西北军尚且如此,一个小小的胜捷军,又能如何———— :“你这张嘴还真是,老夫居然觉得,咱们有胜利的可能?” “宗老有信心,那胜利就指日可待!” “呵呵————” 宗泽笑了笑,他自然不会相信吴哗的鬼话,他性格坚毅,既然皇帝的命令已经压在头上,他就认真去思索和面对这个问题。 “首先需要动员!让士兵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 宗泽进入角色之后,马上回想起吴曄《天蓬兵法》里边的名词。 这些稀奇古怪,平日里很少有人用的名词,却莫名的有力量。 在宗泽看来,吴哗那本天蓬兵法,真正的精华並不在於如何练兵,而是在繁琐的练兵的章节中,时不时会提到的一些理念。 比如关於军魂的阐述,比如说到一支军队军队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是为生命而战。 他曾经和吴哗討论过这个问题,吴哗举了个例子。 那就是歷代王朝更替的时候,那些农民起义,或者从宗泽的角度叫做农民造反。 为何那些平日里丝毫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农民,会在一个领袖的带领下,迅速成为一支摧枯拉朽,横扫四方的铁军。 其实说白了,就是他们没有退路,也有逼到绝境之后就只能是为了活命而战o 哀兵必胜,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种明白为何而战的例子。 在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情况下,再去训练,令行禁止就变得理所当然。 可是,在为什么而战这个问题下,想要让宋军明白,却十分难。 因为朝廷长期重文轻武,加上军纪废弛。 当兵这件事,早就变成一种活计,官员剋扣军餉,皇帝昏庸。 这样的朝廷,確实很难让人產生为之而战的理想。 但吴哗坚持让何蓟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至少在忠君爱国这方面,是刻在老百姓骨子里的。 所以这一个月下来,总算也有点成效。 但不多。 “不妨如此!” 吴哗看出宗泽的为难,主动出谋划策。 “宗老你希望的理想状態,只能徐徐图之,而如今想要调动士气,不如从庸俗之处下手。 这其中的手段,无非就是赏罚分明,让他们明白,如果这一仗输了,他们將失去目前所有的一切。 而如果贏了,贫道保他们必然有个不错的前程!” “好!” 吴哗一行人回到校场,他其实已经有日子没过来了。 校场上,一百多人,分成不同的小团体训练。 这些人虽然不如后世那支铁军那般,永远充满著朝气和斗志,但吴曄感受到他们的气势,却马上生出一种他们可以战胜胜捷军的幻觉。 没错,这支军队有军魂,这是因为极致的纪律產生的一种特殊的感应。 “宗老和何大人做得比我想像中好啊!” 吴哗对这支军队,多少有了一些期待。 “老夫有一些想法,可以试一试————” 宗泽在回到校场之后,已经进入了状態,他开始认真研究如何战胜对方。 突然,宗泽的目光落在何蓟身上,便再也离不开。 “宗老,怎么了?” 何蓟被宗泽看得发毛,吴哗也愣住了,但他转念一想,却似乎明白什么,於是呵呵笑。 “宗老这是想,攻心为上!” “你小子很机灵!” 吴哗和宗泽一问一答,倒是把何蓟绕得更晕了。 他们俩说的是什么事啊,什么叫做攻心为上? 吴哗看到充满斗志的宗泽,仿佛看到了十年后面临国难,觉醒自己能力的那位北宋战神。 他此时已经確定,自己奢求的那场胜利,也许真的不是幻觉。 “宗老给何大人解释吧,贫道回去了,贫道也想想,能不能帮上忙!” 吴哗见此间事了,转身回走,將所剩不多的时间留给宗泽和何蓟。 此时,城外。 童贯骑著马,往胜捷军所在的驻扎地去。 “大人来了!” 校场上,胜捷军的士兵们正聊天,远远看到童贯的马屁,赶紧集结。 “拜见童帅!” 童贯看著所有人都在校场训练,十分满意。 “你们可有信心战胜对方?” 童贯下马,沉声询问。 “童帅,您莫不是在羞辱咱们,那些软脚虾,值得我们看他一眼?” 胜捷军的官將兵,纷纷大笑起来。 童贯闻言,眼中多了一丝阴霾,大喝:“闭嘴!” > 第195章 不和 第195章 不和 童贯在胜捷军心中就是天,看到他生气,胜捷军登时噤若寒蝉。 “这场比斗虽然事小,可却事关我大宋北伐,重新夺回幽云十六州的的大事,本帅为了此事,不惜得罪高也要为尔等爭取这一次比试的机会,尔等可知其中的关键? 若是水搞砸了本帅的事,你们也別跟著我回西北丟人现眼了,都自己给自己挖个坑,留在这里吧!” 童贯少有如此愤怒,他声音如雷,胜捷军的士兵们纷纷低下头颅。 “童帅放心,兄弟们绝不可能给您丟人,就禁军那德行,咱们想输也输不掉!” 有两个军官走到童贯身边,安抚童贯的情绪,童贯看了二人一眼。 “辛企宗、辛道宗,本帅要的不是贏,是贏得漂亮,贏得摧枯拉朽! 你们若是胜得不爽快,便是输了! 懂吗? 就算是再小心,童贯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输,他本就是领兵打仗的將领,分得清楚军队水平的高低。 皇宫那些禁军是个什么情况,他身为宦官出身,难道不知道。 虽然高俅也请来了何蓟练兵,还有那个叫做宗泽的人去帮忙。 可何蓟算什么东西,他父亲都在自己手下,他一个月能鼓捣出什么? 至於宗泽更不用说,本来就是个文人,却被吴哗以私心,借著武曲星的名头推上这个位置。 哪怕心里同样不以为然,但童贯依然將態度摆出来。 辛企宗、辛道宗兄弟,赶紧过来赌咒发誓,一定会贏得漂漂亮亮。 面对自己这两个心腹,童贯点头。 “七天后————” “这几天,別喝酒了,一定要加强操练!” 他也知道自己这支亲兵的德行,因为是自己人的关係,胜捷军在许多关键的时候,捡了不少胜仗打。 在长期的顺风顺水中,养出了胜捷军的自信的同时,同样他们也多少有些骄傲。 所以童贯少不得要敲打一下这些小兔崽子。 “你们也听到了,这可是关係到大人前程的大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辛家兄弟得了命令,大声呵斥这些官兵。 “得令!” 胜捷军的士兵们,听到主官训斥,哈哈大笑。 他们很快整兵列阵,开始训练起来。 童贯看到那整齐的方阵,多少有些欣慰。 隨著军中旗语挥动,军阵也开始变化起来。 胜捷军毕竟是童贯亲手带的兵,也许战绩有水分,但素养绝对不算弱者。 童贯看了一会,点头频频,不过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这方阵,似乎差了点意思。 他猛然意识,他的印象来自於哪里,虽然没有特意去打听过禁军那边的消息,但童贯记得有次自己入宫,看见过那些禁军跑操。 那些人绕著皇宫,喊著忠君爱国的口號,只把拍马屁三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当时的童贯是看不起这些人的嘴脸。 可是那惊鸿一瞥,他隱约记得,对方那整齐得过分的方阵,就算在跑操的时候,依然没有变形。 那是什么样的纪律,才会形成如此具有美感的队伍。 一想到这个画面,童贯隱约生出些许不安。 “不行,回头也要找人看一看,那些人练兵如何?” “宗泽,何蓟不足为奇,可是传说那道士给了一本兵书给宗泽,难道————” 提起吴哗,童贯终於明白自己不安的来源,吴哗是他心中的敌人,是必须除去的对象。 面对绝对的利益,不肯纳入【体系】的吴哗,哪怕他是天上的神仙,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也必须除去。 可是这並不等於,他们对吴哗各种诡秘的神通没有忌惮。 “难道那本兵书,真有过人之处!” “辛道宗!” 童贯喊来自己的心腹:“你们兄弟俩一个人盯著就行,你跟我去办一件事!” “童帅,您要做什么?” “去看看那些禁军的深浅!” “童帅,您这没必要吧?” 辛道宗没想到童贯居然如此重视这场比试,有些不敢置信。 童贯冷冷看了他一眼:“如果对方是咱们的敌人,难道你不该派斥候去打探虚实?” 他这上纲上线,辛道宗马上重视起来。 童贯如此重视,他也不敢怠慢。 “你们兄弟二人跟著我忠心耿耿,本帅也看在眼中。 本帅一直想找个机会给你们提起来,独当一面。 不过相比起刘法,种师道,你们兄弟二人的资歷太浅,这次的比试,与我重要,对你们何尝不是? 这次若是在陛下面前长了脸,陛下记住你们日后有得你们的好处!” 童贯一番话,说得辛道宗激动不已。 他们身为胜捷军的人,平日里没少被童贯餵功劳,但那些功劳不足以让他们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將军。 既然大人要给自己兄弟二人爭取机会,那他肯定也不能让大人失望。 “大人放心,就算他们如以前那般废物,兄弟们当全力以赴!” 辛道宗又道:“想要探听他们的消息不难,童帅您等著下官的好消息!” 见兄弟二人跟打了鸡血一样,变得干劲十足,童贯略微欣慰。 他也明白,自己有些紧张过度。 可是这件事很大程度上关係到他的前程,他不得不小心。 不行,他也要亲自去看看才行! “走,回城!” 童贯吩咐手下,策马回城。 翌日。 童贯得到属下提示,早早在皇宫周围的一处,坐等。 “大人,他们每日都会跑过这里,无论风雨,从不落空! 您就安心在这等候就是!” 属下给童贯打了个包票,童贯頷首,默默等候。 一刻钟,两刻钟———— 伴隨著时间流逝,他眼神中的淡定,逐渐变成了一丝质疑,冷冷看著自己的亲兵。 “不对啊,童帅,属下跟多人打听过,这些人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绕城跑操,这是他们雷打不动的习惯————” “大人恕罪,属下这就去打听打听————” 看见童贯的脸色,已经带著淡淡的怒意,他的亲兵汗流浹背,赶紧找补。 可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有气无力的口號声,打断了一场即將掀起的风暴。 “他们来了————” “忠君爱国————” 童贯精神一振,目光落在那从城墙转角跑过来的禁军,那整齐的队伍,让他蹙眉。 果然跟印象中一样———— 他多少升起一点危机感,只是短短一个多月,那个叫做何蓟的指挥使,居然將这支队伍带到这种程度。 不对———— 童贯马上感觉到今天的这支禁军,跟他上次惊鸿一瞥的有些不同。 虽然队伍还是十分整齐,可是今天的这支队伍,却没有那种让他震撼的精气神———— 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疑惑,一直等到对方跑操,离开他的视线,消失在城墙另一角。 “有些不对啊!” 童贯不明白,难道是他自己看错了? 他带著疑问,回到自己的府邸,此时辛道宗也回来,朝他稟告。 “报童帅————” “属下也去见了对方操练,確实有几分不同了————” 辛道宗回来之后,眼中少了几分轻视,却又多了几分笑意。 重视是因为只要明眼人,都能看出经歷一个月的训练,那支禁军確实看起来颇有战力,至少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可是笑意,却也不是空穴来风。 “何蓟和宗泽,似乎有了裂隙。 根据属下回报,陛下突然让宗泽为主,去和咱们演练。 何蓟白白辛苦了一个月,却失去了指挥的权柄。 虽然他明面上没说什么,可是今天早训,却明显变得出工不出力。 当时宗泽在校场,还说了他两句,结果被他阴阳了。 两人虽然明面上没有撕破脸,却也因此闹出一些小动静。 连带著禁军的士气,也变得不稳起来!” 辛道宗说著对手的八卦,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童贯也跟著笑了,他终於明白今天看到的不对劲来自於哪里。 皇帝临阵换將,对於对方而言,比他想像中还要有效。 他不放心,继续问:“那何蓟可曾大闹?” 辛道宗摇摇头:“根据咱找的人说,那何蓟虽然不满,却忍了下来。 只是他的態度,和以往完全不同,与宗泽也颇有矛盾,但宗泽明面上是皇帝陛下指派的,何蓟就算再不满,也会听他命令。 就是————” “就是被人摘了桃子,却只能怨愤在心!” 童贯哈哈大笑:“老天爷都助我!” 他却是没想到,一个挑拨离间,效果居然比他想像中更好。 辛道宗也许看不懂其中的问题,但混跡官场的童贯如何不懂。 何蓟和宗泽都是被吴哗提起来的人,但一开始吴哗將他推荐给高俅,对何蓟许以前程和希望。 他是带著过往被打压的憋屈,还有振兴家门的心愿去训练那些士兵的,可是明明已经有了光耀门楣的机会,却被另外一人给抢走了。 换成他是何蓟,也要气出心魔。 可如果何蓟表现跟宗泽翻脸的姿態,他反而要怀疑其中有猫腻。 可是何蓟的反应,却完美符合了他对於何家人的想像。 有理想,有志气,却是个不懂变通,只懂逆来顺受的蠢货。 不满归不满,却还要执行皇帝的命令。 这样的老实人,才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第196章 决胜在战场外 第196章 决胜在战场外 ”大人,既然那个何蓟不满,咱们要不要找人去接触他?” 辛道宗见童贯十分在意这件事,开口问询。 他补充道:“虽然下官觉得咱们胜捷军完全没有必要理会那些人,可是您也说了,既然要斗,就按照战场上的规矩来!” 所谓战场的规矩,就是任何手段都可以用。 包括离间,收买———— 不过童贯摇头否定了对方的想法。 “你应该也见过何灌?” “下官见过,也有些印象!” “你觉得那人如何?” 童贯继续问,辛道宗知道童贯想考教自己,他想了一下说:“迂腐!” 迂腐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约等於正直,不懂变通,不通人情。 童贯呵呵笑:“那何蓟你可曾找人查过?” “倒也做过一些工作,传闻他乃是靠著家里的关係,进了禁军,一开始倒是升得挺快。 但是他很快因为不满禁军內部军纪废弛,开始想要著手改变,他也跟高俅反映过,也举报过。 尤其是高尧辅经常动用禁军欺男霸女,何蓟对此就非常不满。 所以一来二去之下,高俅对他也不太喜欢,另外几位禁军的头目大抵也是如此。 所以他就被孤立了,渐渐沉默下来,只等禁军轮换,出京前往前线———— 辛道宗一口气说出何蓟的事,童贯十分满意。 他手下的心腹,以辛家几兄弟为主,其中有两人跟他过来,还有一人在前线帮他坐镇。 这些人是他真正的身边人,有空童贯都会好好提点。 作为这次胜捷军的领兵人,辛道宗的表现直接关係到童贯对他的信任,见他並未因此轻敌,童贯是欣慰的。 “后来童帅您跟高俅约定,高俅练兵不成,由通真先生举荐何蓟,才有他如今的好日子。 他倒是有几分將才,先让高俅补了兵餉,又许以重金,倒是把那些废物带起来了!” 辛道宗提起禁军,眼中还有几分鄙夷。 虽然见过禁军的训练成果,但他还是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吴哗那套方法在他看来,训练出来的士兵也就是为了做给皇帝看的,比起他们这些真正见过血的老兵,压根不值一提。 “既然你查过何蓟,也知道他的为人,你觉得他可以被收买吗?” 童贯等辛道宗说完,反问。 辛道宗想了一下,摇头,这样迁腐的人他见得多了,確实不是利益能收买。 就如在前线上,童贯虽然是主帅,可底下对他有意见,或者阳奉阴违的將军同样不少。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童贯才不予余力培养胜捷军和自己等人。 有什么好的功劳,都紧著自己人投餵。 辛道宗相信假以时日,他们也能如种师道和刘法一样,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將。 但在这之前,他们还要抓住童贯给他们製造的每一次机会,比如这一次。 作为童贯的心腹,童贯带著辛道宗去往各处的时候,很多事並不避讳。 他也明白这次比斗的重要性,如果自己做得漂亮,他可以同时获得皇帝,童帅,乃至於那位老太师和隱相的青睞。 “何蓟这样的人重虚名,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屈服。还是童帅想得周到,下官还得跟著您多学习————”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才能达到咱们想要的效果?” 童贯再次询问,辛道宗低头思忖,他灵光一闪,道:“散布流言,捧一踩一!” “孺子可教!” 童贯得到满意的答案,喜笑顏开,他拍了拍辛道宗的肩膀。 “好好做,他日本帅马踏北地,夺回幽云十六州之日,也是尔等加官进爵之时!” “以后,还要多谢童相提携!” 辛道宗马上躬身,对童贯諂媚至极。 “最近,禁军內部,关於我的流言和何蓟的留言,开始变多了! 有些平日里不来的【同僚】,却开始流连在校场外嚼舌根————” 通真宫,宗泽已经有日子没来了,这天在比试没几天的时候,却来休息休息。 他和吴哗二人惯例下棋,不过老头很快被吴哗的ai棋路打得满地找牙。 但老爷子並没有往常那般生气,而是主动和吴哗分享军中的信息。 “何指挥一定忍得很辛苦!” “倒也是,他本来就不擅长演戏,但老夫告诉他,这也是比试的一部分!” 宗泽看了一眼吴哗,虽然平日里没少懟他,但他不得不承认,跟吴哗交往是一件让人十分舒適的事情。 因为他的那点心思,跟別人去聊天还需要解释一番,吴哗却秒懂他的算计。 那场比试,从皇帝定下以宗泽为主的时候,爭斗就已经开始了。 宗泽在领兵方面,確实让吴哗看到了他的天赋。 几乎没有任何前摇,只因为吴哗几句话,他已经开始为自己的的爭斗布局。 这场爭斗,毫无疑问禁军这边是弱势一方,他们虽然有所进步,但是胜捷军明显更有经验。 所以想要胜利,必须无所不用其极。 宗泽几乎就马上就从自己和何蓟的关係转变中,找到了攻心为上的陷阱。 敌人既然想通过散布谣言,抬高他武曲星的地位,从而达到打压他和自己的目的。 宗泽也马上有样学样,利用谣言,散布他和何蓟不和的消息。 这份敏锐,绝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至少何蓟在知道他要和宗泽【不和】的时候,是直接懵圈的。 因为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化,他不管再如何老实和无私,心中多少还是不舒服的。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將这份【不適】转化成更多的情绪,宗泽已经找上门了。 这下好了,他就算想悄悄有情绪,宗泽也不乐意了,宗泽要的就是他公开不乐意———— 一番交流下来,何蓟自己也很无奈。 因为他发现自从宗泽让他不乐意之后,他心里那点小心思也被抚平了。 取而代之的,就是他对宗泽的心服口服。 因为能够迅速把握战机,定下策略,並且以勇敢进取的心態去面对接下来的考验。 宗泽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何蓟理解的范凑,也让他微微有些妒忌的心態,瞬间解离。 人不会妒忌超越自己太多的人,何蓟对自己有著清晰的认知。 所以从一开始,两人所谓的不和,都是宗泽为童贯准备的陷阱。 童贯並不好骗,作为一个掌控军方多年的將领,他虽然没有別人吹的那么神,但至少也是一个合格的主帅。 宗泽与何蓟想要示敌以弱,就必须把握好衝突的尺度。 若是他们真的当场干起来,反而会让童贯起疑心。 宗泽很好的把握好其中的尺度,何蓟在他的调教下,成功將一个老实人憋著一股火,却因为责任感而压下来的情况演绎出来,並且成功骗过所有人。 而且这几天,两人一点点的加戏,让矛盾逐渐升级。 但又因为何蓟的“本分”而將矛盾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內。 宗泽的手段,既有文人的政治斗爭的智慧,也有身为將帅运筹帷幄,诱敌深入的谋略。 吴哗在这场爭斗中,选择了袖手旁观,他也想看看宗泽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將童贯一举拿下。 当然作为被捲入的其中一员,吴哗也会给予足够的帮助。 他的帮助在於,將一些后世的兵书,化成天蓬兵法,送给宗泽。 吴哗並不会利用自己对兵书的理解,去干涉宗泽的决定。 因为他也明白,自己並不是所谓的军事天才,何必画蛇添足。 “宗老的对手,是辛道宗两兄弟,此二人倒是不难对付,只要小心不让童贯介入!” “这是我委託高俅找的东西!” 吴哗將一份资料,推到宗泽面前。 宗泽打开这些资料,越发觉得吴哗的判断是对的。 胜捷军,也许是一支合格的军队,却觉不如传说中那般恐怖。 他们的所谓军功,大多数不如类似种师道,刘法那般实在,而是建立在抢夺別人功劳的情况下,去积累的战绩。 带著水分的战绩,让胜捷军的人对自己其实並没有一个合理的判断,包括童贯在內,都高估了胜捷军的实力。 这份不理智,也许是可以利用,成为决胜的关键。 童贯跟辛道宗他们对何蓟进行心理战,宗泽何尝不是? 宗泽將这份资料合上,然后放到自己的袖口中。 “下次再见,应该是对决之后!” 他跟吴哗做了个简单的告別,专心准备战斗去了。 “师父,师父————” 等到宗泽离开,林火火一路小跑进来。 “他来了,等了您有些时候了!” “行,你带他过来吧!” 林火火得了吴哗的吩咐,转身去寻人。 过一会,吴有德胖胖的身体,从远处走来,他没有平日里的笑容,是故意板著脸以示尊重。 但这货就算不笑,也带著天生的笑顏。 也许正因为这样,这傢伙才会在功德榜初期,获得巨大的人气。 就算是如今,它们这些小商人已经成为功德榜的陪衬,可吴有德依然被人惦记著。 他的布行生意,从此在汴梁城站稳脚跟。 “先生大恩,没齿难忘!” 吴有德满面凝重,跪在吴哗面前。 他眼睛红肿,手中还握著一封家书。 > 第197章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 第197章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 “贫道知道你靠近贫道,別有居心,所以派人去查了一下你的背景。 你实力雄厚,本应该在家乡有稳定的產业,不该背井离乡,来汴梁发展。 果然回去查验之后,贫道也知晓你如此拼命的原因! 你是想让借贫道的影响力,去为你化解冤屈!” 吴有德默默点头,只是跪伏在地上,脸色凝重。 发生在吴有德身上的事情,其实並不新鲜。 他本在家乡有自己的產业,也算是富甲一方,只是因为跟地方上的一个望族起了衝突,就被逼得差点家破人亡。 自古以来,官员欺压商人的事情並不罕见,也没有多少人值得关注。 吴有德的遭遇在吴哗看来,只是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罢了。 而且吴有德还属於幸运者,因为他至少保全了自己的性命,还能带著家產来到汴梁,重新开始。 而不知道有多少商人,在权力的倾轧下,化成枯骨,无人问津。 然而话虽如此,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却如一座高山压下。 胖子在那场衝突中失去了很多很多,他心里也有一股怨愤,想要一雪前耻。 他来到汴梁,想要攀附权贵,可是汴梁那些贵人的高墙,远不是他这种小商人能比。 所以他在通真宫的世间后,看上了吴曄的路子———— 从一开始,他就居心不良。 吴哗一句话,便仿佛將吴有德扒得乾乾净净,一个心机深沉的汉子,却摸著眼泪,只是点头。 “贫道看中你的能力,想要你帮忙,不过我並不喜欢你一个没有兑现的承诺去要挟你,所以先帮你把问题解决一半!” 吴哗指著吴有德手中的家书,笑而不语。 吴有德闻言,跪在地上磕头。 “既然是男人,另外一半你可以自行解决,而且贫道保证,你未来可以凭藉自己的力量,解决此事!” “道长,老吴这条命是您的了!” 吴有德瞬间明白了吴哗的意思,乾脆利索的给吴哗磕头。 吴哗一瞬间,有种被权力包括的喜悦,他有些理解为什么人要去追求权力。 他自从成为妖道之后,他对於自己的身份的使用,始终在服务自己治病这个核心要点上。 当他的诉求开始朝著外边延伸的时候,吴哗才明白权力的可贵。 以他如今的身份,想要干预一个小人物的命运,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以通过皇帝,高俅,乃至於在他门外不得其门而入的官员,就能隨意改写一人命运。 让吴有德背井离乡,挣扎不得的人物,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螻蚁。 甚至那个所谓的地方望族,他们背后的人,也许只是来连自己的面都见不得一面的官。 这就是吴哗小小使用一次权力之后,才体会到道理。 权力是男人的春药,这是他最大的体会。 难怪林灵素在得势之后,会一步步迷失在权力之中,最后连太子都敢嘲讽,得罪。 可见修行人,想要守著道心,究竟有多难。 可想而知,没有任何人去制约,提醒的赵佶,想要让赵佶守著他的道心,又有多难。 想到此处,吴哗心中的野望逐渐退却,回归了道人应有的清净。 “贫道要你做的事,倒也不需要卖命,而且说不定能让你进入体制,甚至加官进爵!” “先生有事儘管吩咐!” 吴有德闻言一愣,旋即大喜,赶紧听从吩咐。 “你应该知道贫道关於明年黄河决堤的预言!” “回先生,小的知道!” 吴哗关於黄河决堤的预言,隨著最近宗泽武曲星的传言,又传遍汴梁。 宗泽作为有心靠拢吴哗的商人,自然研究过他的言行。 “贫道需要你帮贫道管理好贫道手中的生意,尤其有一件事,就是配合薛公素等人,帮贫道將粮草运到该去的地方———— 这件事是贫道要你做的第一件事,相比对你而言不难!” 吴哗將自己的计划,告诉吴有德,吴有德瞠目结舌,言毕,他眼中多了一抹红色。 他从未想过,居然真有一个妖道能倾家荡產,只为了他语言中的百姓和灾民。 捐输他见过,修桥铺路的事情吴有德也不是没干过。 可是他从没想过像吴哗这样,几乎倾尽所有。 “先生乃是真修行人,有德愿意追隨先生————” 吴有德也是识趣之人,正要呈上家產,做为投名状。 “这是贫道一人的修行,与你无关! 你在功德榜初期已经做了大贡献,贫道接下来应该让你赚钱,而不是竭泽而渔!” 吴有德张了张嘴,想要再次表忠心。 “贫道说一是一,你不用揣摩贫道的心思,更不用特意去討好贫道!” “是!” 吴有德还在努力適应自己的身份,吴哗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在帮助吴有德之后,他事实上已经成为自己的主子。 当然,这和那些卖身成奴的人还是有些区別。 但很显然,吴哗需要他去帮他做事,而且是一些不方便放在檯面上的事。 “贫道需要一百万贯,去做那件事!” 吴哗一句话,让啊吴有德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万贯。 也许那些叱吒风云的大商人,大地主有,但他敢相信就是整个汴梁,也没有多少人能拿出一百万贯的现银。 这笔巨大的財富,吴哗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捐出去? 这是何等伟大的胸怀,这才是真正有修行的方外之人。 “但贫道应该有將近四十万贯的缺口,不过这是小事———— 咱们有足够的时间赚到这笔钱!” “先生,您是说要一年內赚到四十万贯?” 吴有德的声音有些哆嗦,他以为银钱是大白菜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异想天开,想要一年內赚到四十万贯。 他还不如期待皇帝打赏他好了。 但吴有德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传说通真先生乔迁通真宫,皇帝就打赏了白银十万两,铜钱二十万贯。 但就算是皇帝再怎么信任吴哗,这种打赏都不应该是常態。 吴哗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也许会从宫里领导一笔固定的,非常多的俸禄,但也就仅此而已。 所以就算是指望皇帝,也指望不上。 吴譁笑了笑,他何尝看不到吴有德的表情,但他也懒得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以后你会知道,对了,你准备一下,一会可能要见一个人!” “谁?” “陛下!” “啊!” 吴有德嚇得腿脚哆嗦,他今天刚投靠吴哗,非要来这么刺激的事吧? “咱们要入宫?” 吴有德哆哆嗦嗦,试探吴哗。 “不,是陛下要来通真宫,与贫道讲经论道,顺便贫道这里吃顿饭!” 吴有德听完,更懵逼了,陛下居然还会专门来通真宫论道? 他自己新拜的主子,面子可真够大啊。 从来都是道士上门给皇帝演道,却哪有人坐在家里,等皇帝上门。 吴哗看了吴有德一眼,也不解释其实赵佶愿意出来,纯粹是因为他是个街溜子,要不是皇帝,这活估计一个月里能有几天归家就不错了。 赵佶要过来,也是通过地道过来。 通真宫里真正知道的人也只是少数,吴哗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让林火火去准备几个小菜,就算是招待皇帝了。 今天,他可是带著目的去接待皇帝,自然早有安排。 而吴有德,他之所以放在身边,也是因为这傢伙人气挺高,赵佶都过问。 “你去帮忙安排吧!” 吴哗將吴有德交给林火火,自顾前往通真宫地道入口,这里地处偏僻,而且只有少数人知道。 地道口並非双向,只有皇帝可以从里边进出。 吴哗寻了个清修的由头,禁止他人入內之后,果断闭关修行。 丹道修行,虽然成仙不能,也无法救治自己的白血病。 可是吴哗修行多年,也早就习惯了这些修行的法门。 他內炼半个时辰后,听到一声异响。 等睁开眼,赵佶和几个禁军,出现在吴哗面前。 “陛下!” 吴哗就如当初梁师成一般,担任著守门和迎接之人的责任,躬身行礼。 “爱卿,听说你今日有东西要给朕看?” “陛下,这件事容臣先卖个关子,一会谜底就该揭晓了————” 吴哗今天请宋徽宗过来,自然有他的自的,他卖关子,皇帝也愿意配合。 那些护身的禁卫,在二人话题步入正题的时候,已经转身出去。 而吴曄留下宋徽宗,二人开始討论道法。 內丹,符籙,法术———— 道教的东西,並非只是单纯的谈论玄学方面的问题,而是有具体的实操手段。 先不管这些东西有没有用,至少修起来很有参与感。 但所有法术科仪的背后,又有相应的经文支撑。 吴哗此时给皇帝传经,传法,时间流速很快。 到了林火火来提醒,这场修行才逐渐结束,皇帝自觉受益匪浅,精气十足。 “今日学经,陛下,就吃斋如何?” 赵佶点头,他本来就是虔诚的道教徒,吃斋也是常事。 二人出了门,前往设宴之地。 赵佶一眼就看出今天多了个陌生人,此人面色看著挺和善,就是太胖了。 他低头,显得十分紧张。 “这位是————” 赵佶觉得对方有些面熟,却一时间认不出对方。 “陛下,他叫吴有德!” “吴有德,是你啊,朕认得你!” 皇帝一声笑,却笑得吴有德差点腿软跪在地上。 他平日也算八面玲瓏,可见圣顏,却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 第198章 骗经费 第198章 骗经费 “草民见过陛下!” 吴有德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给皇帝来了个三跪九叩。 他惊恐的模样,惹得宋徽宗哈哈大笑。 他並不是一个关在宫里的皇帝,功德榜上的乐子,皇帝也吃过不少。 功德榜早期,就是这个胖子支撑起了功德榜大半的热度,才撑到薛公素他们插手,將功德榜的热度彻底炒起来。 可以说自己那六百多七百万钱的收入,也有这胖子一份功劳。 “起来吧!”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吴有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朝著皇帝望过去。 他第一次面见圣顏,却见眼前的皇帝容貌绝佳,风度翩翩,真真是天上謫仙的模样。 吴道长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皇帝的容貌也丝毫不差。 赵佶也在打量吴有德,这次他认真注视这个胖子。 吴有德虽然长得一般,但一张脸颇有喜感,倒是惹人喜欢。 “容貌看著像是福气之人,就是不走运!” 宋徽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吴有德热泪盈眶,他从话语中听出,其实皇帝知道他的事。 但看对方语气淡淡,想来並不在意他的苦难。 他现在突然明白,通真先生並非通过皇帝去帮他,他也不用去记著皇帝的人情。 赵佶看了吴有德一眼,很快將目光转到吴哗身上。 “先生今日留下他,想必有事要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贫道发了个大愿!” “哦!” 赵佶一听来了兴趣,正想追问,却见吴哗低头垂目,马上明白。 “你们出去候著!这里是通真宫,没有什么宵小会来!”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帝一挥手,身边的禁卫马上出去,现场只留下吴有德,吴哗两人。 吴哗等人一走,才笑道:“就是贫道想要为明年的水灾,做点什么? 虽然微臣泄露天机,陛下也开始行动起来,可是臣总觉得这天灾不会那么容易解决。 所以多做点准备准没错!” 他大概將自己准备悄悄屯粮的事情,告诉赵佶,赵佶跟胖子一般,听得瞠目结舌。 吴哗居然想要干这么一件大事,绕过朝廷屯粮,然后等待灾情到来。 “先生对朕没有信心,还是对朝廷没有信心?” 赵佶听完五味杂陈,反问吴哗。 吴譁笑了:“臣怎么会对陛下没有信心,若真无信心,臣岂会跟陛下摊牌? 其实陛下应该也明白,明年那一劫乃是您入世的大劫,岂能那么容易过去? ” 赵佶一想好像也是如此,自己下世歷劫,老天爷哪有那么容易让自己过去。 他捫心自问,虽然破妄之后,他也经歷过一些苦痛和心灵折磨。 可是真正的大劫,似乎还没出现。 除了吴哗预言的十年后的劫难,想必明年的黄河水患,也是自己要遭遇的劫难之一。 “臣对陛下之心,天心可鑑,陛下破妄求真,与臣一心。 然陛下虽然有心力挽狂澜,但朝廷的问题也是积弊难返。 臣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语,就说这黄河河堤吧,如果真的发现大量问题,陛下如何处置?” “自然是杀了那些硕鼠,那些狗官!” 赵佶眼中杀气腾腾,自从他研究了那个所谓的王朝三百年定律之后,对於背后的道理印象深刻。 从三百年定律,回到大宋目前的问题。 赵佶不难发现,关於朝廷官制只进不出的麻烦。 老赵家对官员是不错的,朝廷官员在宋朝,大多数情况下活得都很滋润。 可是这份滋润的背后,是朝廷巨大的財政压力,还有因为阶级跨越,落在地方上的种种暗流。 那些士大夫和他们背后的家庭,就如一个个黑洞,疯狂吞噬著朝廷真正的基石,百姓。 眼前这个吴有德,不就是这种背景下的一个牺牲品。 只不过他运气好,还能留著一条狗命,背井离乡,但很多无权无势的百姓,就真的被吞噬殆尽。 明白士大夫只进不出,已经为天下灭亡埋下伏笔,赵佶杀人的动机很是明显。 “杀了那些狗官,然后呢?” 吴曄神色平静,只是慢慢引导皇帝。 “接下来,自然是修补河堤————” “陛下,可是这需要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留下的隱患,又岂是能一月,两月三月修补完成? 这天灾不知道何时降临,但一定没有时间让朝廷安心准备! 臣请陛下巡查黄河,只是为了找出问题,却不敢说能解决问题! 或者说,这问题不该在明年的黄河水患之前解决。” 吴哗的话语直白,说的宋徽宗心头堵得慌。 他突然明白吴哗的想法,他对朝廷没有信心。 或者说,自己破妄太晚了,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想要挽救却没有太多的时间。 所谓巡查黄河,无非就是查漏补缺,儘量弥补。 可是如果按照先生所言,明年的水患,恐怕乃是前所未有。 这样的压力下,吴哗准备粮食,为迎接大灾做好准备,似乎也是理智的想法o 只是这份想法,却为好大喜功的赵佶排斥。 他闭上眼睛,用了许久,才接受了吴哗所预言的现实。 “可是这件事,也不该让你来做,朝廷————” 赵佶平復心情,带著一丝责怪的目光,望向吴哗。 就算他对朝廷没有信心,可是賑灾这种事,毕竟是朝廷的事。 吴哗若是真的把他想的事做成了,那岂不是显得朝廷十分无能。 赵佶虽然昏庸,可总隱约感觉这件事不对劲,所以心情不悦。 他想不明白,吴曄这个从后世穿越而来的穿越者,又岂能不知道皇帝想什么? 说白了,如果他处置不好,这件所谓的大功德之事,对於他而言不但不是好事,而且是杀生之祸。 吴曄想起后世一个传说,明初,沈万三稟告皇帝,想要以他的名义,犒赏三军。 当时的皇帝朱元璋勃然大怒,差点將沈万三全家抄斩。 明明是好心,却为何让君王如此动怒。 这个故事背后折射出来的道理,后世人大多都懂。 说白了,有些事情,有些权柄,乃是朝廷神器,若以凡身而动神器,自然会被当权者警戒,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赵佶不如朱元璋,他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吴哗这么做其实僭越了。 可他身为皇帝的直觉,他还是闷闷不乐。 赵佶之所以没有表现出不满,是因为他突然明白吴哗这么做的意义。 还是那句话,他不相信朝廷。 或者说,他不相信朝廷拨出去的钱粮,能够足额发到百姓手中。 所以吴哗舍了全部家財,也要提前布局,也是为了能救下更多的人。 想到此处,赵佶心中的不安去了几分,可是还是觉得不对劲。 “好吧,朕承认,如果让朝廷拨钱出去,恐怕能有十之一二落在灾民手中,已经是万幸!” “陛下挺乐观的!” 吴曄笑了笑,赵佶:———— 道长的话,有时候挺伤人的。 “贫道算过一笔帐,如果以陈米賑灾,囤积足够的米粮,还有药品及救灾物资,需要一百万贯! 其中臣有陛下赏赐,手里也积累了几十万贯,准备委託吴有德还有薛公素他们,去民间收集陈米,悄悄送往臣预见之地。 若是水患不破河堤,那这些米臣就亏本出手。 可是若如臣猜测的一般,黄河决堤,这些米应该能挽救许多人的性命!” 吴曄侃侃而谈,皇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心绪复杂,既有对吴哗的讚赏,也有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此时,赵佶意识到不对,通真先生说的是他只有三十万贯,怎么去办一百万的事? 他猛然醒悟,却见通真先生带著一些不怀好意的笑容,朝著自己笑。 “好你个吴道人,在这里等著朕是吧?” 赵佶突然意识过来,这傢伙跟他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討赏来的。 好傢伙,第一次见到有道士缺钱,直接来找皇帝要的。 不过赵佶却十分高兴,当吴曄在谈论著他的计划的时候,他仿佛是一个被拋弃的旁观者。 “陛下,臣这缺口有点大,实在是填不平,所以只能斗胆跟陛下討下封赏,请陛下共襄盛举!” “你这一討要,就是七十万贯钱,你好大的胃口!” 赵佶声音都让带著一丝怒意,旁边一直看戏的吴有德,嚇得浑身颤抖。 只是他见童真先生神色不变,又听皇帝大笑:“先生给朕赚了六百多万,给先生七十万又何妨?” 一口气花了七十万,赵佶也有些肉疼,可是还是大手一挥,同意了吴哗討要经费的行为。 吴有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都同意了? 他震惊万分,都说通真先生跟陛下好,可谁曾想到,他们关係这么好? 在外人看来,赵佶和吴哗之间的交流,压根不是正常的君臣之间的交流。 而是更像朋友,知己,没轻没重,却十分融洽。 吴哗对赵佶的大方,倒是没有那么意外。 赵佶的心思,大概只有自己能懂。 赵佶不见得真的爱民如子,关心那些百姓的存亡,而是这件事在赵佶看来,毫无疑问是一件大功德之事。 既然是大功德,如果不让他参与进来,甚至让他成为主角。 君王的猜忌,会在未来的时间,始终成为吴哗最大的麻烦。 现在把赵佶拉下水,等於说自己又要將主要的功劳都让给他。 让不让的无所谓,反正哄好这个昏君,百姓能得到实惠就行。 “陛下,要不了这么多,臣要三十万贯足矣!” “才三十万贯?” 赵佶有点意外,自己明明能为他补全差额,他为何还要拒绝自己? > 第199章 这秘法值二十万贯吗? 第199章 这秘法值二十万贯吗? ”陛下,您还是留点功德,给微臣修行!” “毕竟,臣下世也有臣的路要走!” 吴哗的说辞,惹得宋徽宗哈哈大笑。 “倒是朕失误了,朕这是给先生抢功德啊————” 他心里某种警惕,却在吴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再次放下来。 看他的表情,吴哗眼中带著笑意。 人性如此,他肯定不能让赵佶把钱全出了,若不然赵佶事后回忆,总会有他故意占他便宜的感觉。 作为混在皇帝身边的妖道,吴哗跟別人不同,他知道赵佶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气倒是不小气,但人最为小心眼。 他现在宠幸你,所以看似某些手段他不在乎,但这並不等於赵佶傻逼,他看不透你的手段。 每一个妖道,都是趴在皇帝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如果吴哗这次让皇帝全出了,他潜意识里多少会留下吴哗套路他的印象。 而自己坚持要自己继续出一部分,自己去想办法。 这就显得他跟別的道士不一样了。 吴哗立下的人设,或者说他的核心竞爭力,就是他和其他的妖艷贱货,绝不相同。 果然赵佶回头问:“先生去哪找四十万贯的缺口,不行,朕可不能让先生吃亏,这样吧,朕出五十万贯,剩下的先生再去想办法如何?” 从三十万贯到五十万贯,吴哗一路以退为进,却多骗了二十万贯的经费。 赵佶是当局者迷,可旁边的吴有德却被吴哗的手段给惊呆了。 倒不是说吴哗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他和皇帝之间相互信任的状態,令人震惊。 “这个————” 赵佶愿意塞钱,吴哗还表现出一副我不太乐意的表情。 “先生,五五分你都不乐意了?” “行吧,臣遵旨!” 两人这么一番推辞,吴哗五十万到手。 这既显得吴哗什么好事都不忘皇帝,又显得吴哗並没有套路他。 吴有德恨不得一帧一帧学习吴哗的手法,但他也明白这种手段大概只有他本人能够做到。 尤其是,虽然道长有忽悠皇帝的嫌疑,但这笔钱,却是他为未来的河北路的百姓给忽悠的。 “陛下,事以密成,此事若成,再做宣传可否?” 吴哗拿到钱后,再跟赵佶说起保密的事。赵佶神色复杂,他也明白吴哗为何如此小心翼翼。 因为如果他们提前走漏消息的话,恐怕朝中那些大臣,少不得要弹劾吴哗和他。 说白了吴哗做这件事,就是因为他不相信朝廷。 而朝廷如今乌烟瘴气的样子,也有他赵佶一份功劳。 大宋病了,可想要治病,却如抽丝剥茧,急躁不得。 河北路的百姓等不得赵佶去改过自新,重振朝纲,所以这个权宜之计,还是应该做的。 “回头朕寻个由头,將钱送过来!” 赵佶点头答应了,反正吴哗这事如果做成了,那真正代表他所不看好的朝廷,或者说大宋的官僚系统,真如他所言十分拉胯。 到时候,至少自己参与的【股份】,也算是为自己挽回一点面子。 “对了,先生,剩下的二十万贯,您如何赚取?要知道,只有一年时间了—— ” “不,其实可能连一年都不到!” “臣虽然能窥天机,知道明年有灾劫,只是一来贫道道行不够,二来这天灾,也是天机,绝不会允许贫道窥视十之八九。 所以政和七年一整年,从春天的春汛开始,都有可能引发决口。最快明年三月,最慢也是明年夏天,应该就能见分晓了!” 此时,时间已经踏入六月,也就是说吴哗最快只有九个月时间去准备自己的计划。 赵佶能感受到吴哗对於百姓的真心怜悯,对他印象很好。 但他还是好奇,九个月时间,吴曄去哪找二十万贯? 要知道他身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给的。 一个道士想要化缘二十万贯,也不是容易的事。 “陛下,臣想赚二十万贯,还是有把握的,要不咱们先吃饭,臣再跟陛下说明此事?” “好!” 赵佶本来就是踩著饭点来的,他也没有后世皇帝那么矫情,吃个饭还要各种检查,试毒。 就他街溜子的习惯,要是能被毒死,早就毒死在外边了。 而且北宋的政治局面十分稳定,一百多年来,也没有什么人有动机去搞死一个皇帝。 “今日传法,吃斋就好!” 吴哗让吴有德出去找林火火,不一会,几个徒弟带著做好的饭菜走进来。 赵佶也不是第一次在通真宫吃饭了。 他看著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十分欢喜。 在宋一朝,隨著生產力的发展,铁锅也逐渐成为一种比较常见的炊具。 而铁锅的诞生,也催生了炒菜。 所以通真宫的炒菜,对於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古人而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但是一种新事物的出现,並不等於它的进化已经停止。 事实上,宋朝人对炒菜的开发,还停留在相对原始的状態,加上很多后世的调味料並没有因为物种大交换而传入中国。 而人类追求的【鲜】味,是一种十分珍贵体验。 在没有味精的时代,吴哗自己托人从海边带回来的东西,就是他掌握皇帝味蕾的秘密。 “今天吃菌子啊!” 赵佶看到桌子上的饭菜,食指大动。 在鲜味珍稀的时代,菌子也是一种能提供鲜味的食材。 华夏人吃菌子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很早很早,但大规模吃菌子的行为,大概从前朝开始,才逐渐流传。 並非老祖宗们不知道菌子好吃,而是这玩意实在太少了。 只靠去山上採摘的数量,可能连镇子都出不去,就被吃个乾净。 后来,种菌子的方法逐渐被发明出来,老百姓可以有意的利用一些倒塌的树木去作为基床种菌子。 这样的方法虽然將產量提升上去了,但依然有限。 就是赵佶本人,也不见得能时时刻刻吃上菌子。 其他人自然不敢跟皇帝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只有吴哗才有这个待遇。 赵佶等吴哗坐好之后,他夹起来一筷子菌子,放在口中。 那种特殊的鲜味,让他十分满意。 不过吃惯了好东西的赵佶,还是微微蹙眉。 因为这菌子相比起宫里的菌子,还是差了不少。 但吴哗的的厨艺弥补了其中的一部分。 “陛下可是觉得,这菌子比不上宫里的菌子?” 吴曄早就料到会有这事,主动挑明。宋徽宗点头,道:“回头朕让人给先生送一些出来,让先生品尝品尝!” 吴哗闻言摇头:“臣今日请陛下吃菌子,並非为了口腹之慾,而是臣想知道如果这样的菌子,就跟白菜一般出现在市场上,可有前程?” 赵佶闻言一愣,他並非那种不出门的皇帝,虽然五穀不分,四体不勤,但对於一些基本常识还是懂得。 菌子怎么可能像白菜一般出现在市场上,哪怕是如今有人工种植的方法,可那方法同样依赖地方和时间,就是一年也產不出多少。 “先生莫不是开玩笑?” 赵佶迟疑,忍不住出声质询。 吴譁笑了笑,说:“陛下,那咱们先吃饭,请允许微臣回头带您去一个地方!“ “不吃了!” 赵佶隨后拿起一个炊饼,咬了一口。 通真宫的炊饼,同样是汴梁有名。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吴哗卖了关子的东西。 吴譁笑著点头,让火火准备好车马! 他们出了通真宫,一路朝著种蘑菇的宅邸去。 等到了地方,赵佶认出:“这不是蔡京送你的宅子?” “秘密就在此处!” 吴哗给皇帝引路,几个人一路走到蘑菇房。 当赵佶和吴有德,看到那房间里密密麻麻的蘑菇菌包,还有长出来的平菇,香菇,整个人都傻眼了。 赵佶还好,吴有德可是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的。 他也不是没见过別人种蘑菇。 一般而言,百姓种蘑菇,都是等山里的树木倒了之后,以树木为基床去种植,这究根究底,也就是一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手段,跟种田还不一样。 可吴哗这个蘑菇和那种方法完全不同,他居然在房间里种蘑菇,而且那数量。 吴有德头皮发麻,一间不大的房间,里边勉强能供人出入,其他地方全是菌子。 这些菌子,若是拿到市场上卖,可是一笔不小的財富。 “菌子跟白菜一样,菌子跟白菜一样————” 吴有德跟著了魔一般,口中呢喃自语。 赵佶闻言,再看眼前的情景,突然也明白了吴哗的说法。 这一个房间才多大,可密密麻麻的长了这么多的菌子,可不就是跟菜地里的白菜一般吗? “先生,这是————” “这是贫道研究出来的种菌子的方法,比市面上的產量大几倍,生长时间提升两三倍罢了!” “產量大,生长时间快?” “有多快?” 吴有德顾不上失態,赶紧追问。 “平菇40天,香菇80~120天————” “啊————” 吴有德已经拼命高估吴哗了,可当吴哗报出这种方法的速度之后,吴有德差点疯了。 “所以,原本是多少?” 死胖子频频失態,宋徽宗本有些不高兴,但看到他的表情,皇帝意识到不简单。 “回陛下!” 吴有德总算意识到皇帝在场,赶紧跪下来请罪。 他自己其实也不太懂,但不妨碍他有个大概的认知。 “如果按照別人的方法,平菇需要数月,香菇起码要180天,乃至三百就算数学再差的人,也意识到了吴哗这个方法的恐怖之处。 產量肉眼可见比平常手段多了数倍,甚至可以说十倍以上。 如果生长速度还能提升一两倍,这岂不是———— 有吴有德送上的数据参考,宋徽宗彻底疯狂了。 “陛下,如果臣以此秘法出售,可值20万贯?” 吴哗面带微笑,拋出一个问题。 第200章 先生大义,皇商吴有德 第200章 先生大义,皇商吴有德 “值不值?” 赵佶看了看这满屋的菌子,还在思索的时候,吴有德赶紧说:“值,值,值! 先生,我知道这等秘方,非我能染指。 可如果先生真的有意出售,又无人接手,我老吴就是砸锅卖铁,將我的店卖了,也要买下这个方子!” 吴有德红了眼,这可是发大財的好机会啊。 莫看菌子並非贵重的物资,可是因为產量的缘故,价格还是不错的。 如果他能大量出货,他绝对有把握將这二十万贯赚回来,当然,前提必须是,秘方———— 赵佶也意识到这个秘方的价值,他反应过来之后,也颇为惊喜。 “值不值,朕把握不准,可是看到吴有德的反应,应该是值的!” 赵佶是皇帝,自然不太可能对一个种植蘑菇的方法心动,不过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蘑菇,他也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通真先生的本事,真就是层出不穷。 自己每每以为他不行的时候,他总会给你个惊喜。 “二十万贯,果然难不倒先生。看来先生还有好多压箱底的东西,难怪对凑够一百万贯胸有成竹!” 吴曄这番做派,又进一步消解了赵佶的心中的疑虑。 原来从一开始,吴哗真没打算拿朝廷的钱,通真先生的本事,赚钱並不难。 所以他跟其他的道人不一样,他並不需要跟在自己身边谋取利益。 只是真心想要辅佐自己。 得臣如此,自己何愁大业不成? 赵佶看著那些蘑菇,越看越喜欢。 “速成的代价是,风味会差了一些,但將菌子变成白菜,臣以为可以接受!” “太能接受了,朕虽然不缺菌子,但也知道这东西相对少有! 若能如白菜一般,也是一桩美事! 先生这次,可要把吴有德掏空了!” 皇帝看了吴有德一眼,这傢伙很难让人產生恶感。 他一口一个吴有德,让吴有德与有荣焉。 他陪笑道:“还要感谢陛下,若非通真先生带陛下来此,臣也————” “且慢!” 吴哗打断了吴有德渐入佳境的拍马屁:“臣只是问询,这秘法值不值二十万贯,却没说过要卖————” 皇帝和吴有德愣住,后者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先生是准备將这门生意,自己经营吗?” 他马上反应过来,吴曄既然垄断著这种蘑菇的生產方式,他应该能轻鬆赚到更多的钱。 当然,这必须吴哗亲力亲为,下场经营。 而且资金回笼的时间,会少上很多很多。 吴有德已经打算,如果吴哗准备自己经营,那他就跟吴哗求个股份,帮助吴曄经营。 虽然钱会少赚一些,可是———— 吴有德看了一眼皇帝,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近皇帝的。 这么大的靠山,吴哗若是不能把握,他也不是吴有德了。 “贫道也不打算经营!” 吴哗摇摇头,否认了吴有德的猜测。 “不打算经营?” 这个答案,无论是皇帝还是吴有德,都没有料想到。 如果吴哗不打算经营,他拿著这个东西想要作甚? “贫道曾跟陛下说过,若是济度眾生,友教以净土之殊胜而求来世,而我道门应当立足当下,利益今生。 这个方法,贫道会在合適的时候,將它传播出去,以利益天下百姓!” 吴哗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二人的预料。 当有吴有德背书,这个方法值得二十万贯的情况下,吴哗却打算將方法免费教给百姓,这是何等胸怀? 这是何等大义。 赵佶和吴有德,看吴哗的目光,都变得清澈起来。 “是老吴小人之心了!” 吴有德赶紧朝著吴哗行礼,道歉。 “吴掌柜不必如此!” 吴哗赶紧將他扶起来,道:“贫道手下並信得过的人去运营这件事,斗胆请吴掌柜帮忙,还欠你一份人情。 陛下————” 他转身朝皇帝行礼,做了个请求的姿態。 “关於这吴有德,臣有一事想请陛下准允!” “什么事?” “吴有德乃是第一个支持出海,买下股份的商人,也是第一个支持功德榜之人。 若无他早期支持,恐怕这功德榜却是玩不下去。 如今虽然已经不需要吴掌柜,但贫道觉得欠他一个人情,想要帮衬他一把! 这件事,还要麻烦陛下!” “有先生举荐,朕自然不会推辞。更何况啊,这吴掌柜朕看著也觉得喜欢,要不朕给他一个————” 既然吴哗开口,赵佶肯定会卖吴哗面子,他刚要说话,吴哗却主动打断对方o “陛下,还记得臣给您做过的铅笔配方吗?” “记得,朕前几日还画画来著!” 赵佶自然不会忘记,事实上他最近特別喜欢素描类的画法。 光与影中自有阴阳,这素描之画,如今早就成为道教独特的技法。 自詡道君皇帝的赵佶,有时候一画画就要画上一天,耗费的铅笔不知有多少? “臣想著,那铅笔製作繁琐,不若找人专门设置工坊,將製造铅笔的事情,交给吴有德执行,他以后为皇家供笔,且经营的收益分皇家一部分。 这门生意虽然不是什么赚大钱的生意,可也算细水长流!” 铅笔? 吴有德此时並没有意识到自己要做的生意是什么? 可是赵佶闻言,却十分欢喜。 这铅笔的製作虽然工艺不算复杂,可是他需求量太大,宫里的太监和工部的人,有时候很难满足他的需求。 其实说白了,就是在大多数人眼中,铅笔不过是一种古怪的画画的工具,没有人想要將它商业化。 大家机械的做出足够的铅笔,供养皇帝使用,仅此而已。 吴曄却打算將它当成一种工具,像毛笔一般传播出去。 事实上,硬笔在相比起毛笔,传播的好处要多很多。 其中入门简单,这个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优点。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便捷,硬笔不需要带著墨汁,光是这一点就比毛笔方便许多。 可是硬笔也不是没有它自己的缺点,至少铅笔而言,它对於纸张的破坏性,没有墨水那般强大。 这导致铅笔的痕跡很容易消失,比不上墨水。 虽然可以通过增加笔芯中黏土的比例,来达到附著的目的,或者用特殊的材料,在纸张上进行痕跡保留。 但不管如何,铅笔有铅笔的缺点,也有他的优点。 吴哗相信一个东西被发明出来,它肯定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仅仅是方便这一点,就足够在很多地方得到应用———— 而且吴哗在找到吴有德之前,其实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先生想做就去做!” 赵佶对这门生意不置可否,小小的铅笔里边,能有什么大生意? 可吴哗並不这么看,在他坚持要求下,皇帝允许了吴哗的所有要求,包括坚持將一部分利润上缴內帑。 这门生意,就算是皇帝的生意了。 吴有德自己出资出成本,只需要缴纳一部分比例的利润到內帮里边。 这利润赵佶看不上,所以定得还算合理,而作为配方的发明者,吴哗的通真宫也得到了一点利润。 吴有德莫名其妙的,就成了皇帝的白手套,皇商。 这皇商虽然不算太过正式,但已经足够让吴有德光耀门楣了。 “谢陛下,谢先生!”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赵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又和吴哗聊了一会,转身回宫去了。 “这是不同的铅笔的製作工艺和配方,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吴哗目送皇帝离开,直接將早就准备好的资料,交给吴有德。 吴有德神色激动,將配方好好收起来。 “先生,真不需要我预付————” “不用玩那些弯弯绕绕,让你正经做事,你就去做!” 吴哗打断了吴有德想要示好的建议,反而转问:“將这个配方交给你经营,你可有头绪?” 吴有德看吴哗递过来几支铅笔,然后让他自己试用。 他將铅笔的优缺点都告诉吴有德,然后问他:“你现在说说看,怎么把这铅笔给卖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它,使用它? 並且,儘快回笼一笔资金?” 虽然从未卖过铅笔,但商业这东西其实是相通的。 通真先生突然丟来一个考题,吴有德额头的汗珠登时冒出来。 这份考题,让他甚至比面对皇帝的时候还紧张。 他想了一下说:“此笔使用方便,此为它最大的卖点,咱们可以从这点入手,应该能增加它的使用场景,譬如在货物上做標记,或者远游做记录,或者可以让斥候用来做绘图和记录的工具————” 吴有德很快把握了铅笔的使用场景,方便,快捷,这东西肯定有自己的市场。 只是吴哗闻言笑了,他摇摇头:“这確实是未来咱们要开发的市场,可是它並不能快速赚钱————” “这个————”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琢磨,吴有德相信自己能琢磨出更好的办法。 可是吴哗的临场考试要马上出答案,吴有德还真没有什么头绪。 “贫道倒是有一法,可以快速回笼一笔资金,也好摊平成本————” 吴哗神秘一笑,笑得十分诡异。 “先生请说!” 吴有德迫不及待,请教起来。 > 第201章 海航手册 第201章 海航手册 “想要快速回笼资金,咱们要做的,就是赚有钱人的钱————” “这铅笔最大的卖点是什么你知道吗,是皇上?” “皇上发明了炭画素描,独成一家,君王所好,难道下边的臣子不想学? 可是学画需要什么,需要工具啊,铅笔,尺子,橡皮,这些工具咱们都可以卖。 关键是,你培养客户和市场的路子没错,但那些都需要时间沉淀,才有人能接受! 可以咱们皇帝作为招牌,以学画做手段,应当可以收割一批人———— 就好像那在通真宫门外徘徊的落魄官员,他们仕途虽然不顺,但敢在我家门口徘徊的,哪个不是准备好银子的? 他们的钱不赚,难道还真要等老百姓的觉悟高了? 老百姓里有几个读书的?” 吴有德听吴哗侃侃而谈,整个人都蒙圈了,皇帝,先生居然敢拿皇帝来当卖点经营? 若说胆大包天,非吴哗莫属。可是胖子低头思索吴哗的话,好似真有道理。 首先笔这个东西,买它的人认字是前提。 一开始自己就不该先衝著打开市场去,而是要利用有钱人的市场。 可是他也不是想不出类似吴哗的主意,而是压根没有吴哗胆大。 就比如说用皇帝来做宣传,谁敢? 可如果真的不在乎,吴哗的主意毫无疑问就是最优解。 宋徽宗独开一宗,创造以炭作画的写实一派,取道家阴阳之道,悟光影之法,这事早就成为一时美谈。 此派画术,也称道画,意为从道教中领悟的画法。 皇帝开宗立派,百官自然趋之若騖,想要模仿,学习这门画法。 宋徽宗一朝,有的是因为钻营画艺而得皇帝青睞的例子。 可惜这门画术,另闢蹊径,无论是绘画工具,技法和理念,都和当前的画术完全不同。 这导致许多人就算想要靠这门技艺靠近皇帝,也无从下手。 吴曄的意思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学习画画,顺便推销铅笔的销量。 只有让人先把笔用起来,才会有人思索著將这铅笔用在其他地方。 越想,吴有德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但还有些必要条件还没有解决。 “先生,陛下的画法,別人都不会,我上哪去找合適的老师?” 吴譁笑而不语,只是用手指指了一下他自己。 “贫道会,火火也会,回头让火火客串一下老师,再多传几个学生。 这素描之画,合阴阳大道,取光影为用。 贫道正想在道门中推广,顺便照顾一下你的生意————” 素描被和道教扯上关係,这点甚至超乎吴哗的预料。 他一开始只是想要忽悠宋徽宗,但那忽悠的效果意外的好。 既然被强行绑定,吴哗也乐见其成。 吴胖子听吴哗连老师都有,他瞬间明白,这就是吴哗一开始准备的计划。 铅笔这门生意,毫无疑问是吴哗付给他的报酬。 他不但要经营好铅笔的生意,先生说的屯粮的计划,也绝对不能耽搁。 “先生,我明天就先去探听一下米价,爭取早日將粮食运到您想要的任何地方!” “不急,等宗泽宗大人出发,你再考虑运输的事情不迟!” 粮食在封建社会,约等於金银,同样属於硬通货。 若没有强力的人物护持,这些粮食的调动,恐怕免不了会被人惦记。 虽然时间紧迫,可是吴哗的计划执行的前提,必然是宗泽先下去,然后杀几个人立威,將河北路控制住再说。 吴有德闻言,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还是点头答应。 “那我就研究下这配方,然后开始生產!” 铅笔的製作工艺並不算复杂,主要是配方问题。 吴哗给了宫里人铅笔的配方,但吴有德手里的配方更全,因为除了石墨之外,根据粘土的比例不同,铅笔可以是很多种不同的型號。 而且吴哗还给了一些可能做出来的彩色铅笔的配方,这些当然不是以石墨做成。 这些彩色铅笔,一样可以发展出很多可能。 但吴曄的思路不变,就是在读书认字的人只属於少数人的时代,先把少数人的钱赚了,才是王道。 而底层市场,只有以后慢慢开发,尤其是识字率上去了,才行。 吴曄发明硬笔,本身也有迎合简体字的推广,老百姓读书写字,硬笔毫无疑问比毛笔更加亲民。 但必须有一个前提,就是硬笔的价格,必须比笔墨纸砚的成本低才行。 吴有德能不能做得到这点还是未知数?但他不准备在问题出现前,就跟保姆一样提醒他。 “好,你去吧!” 吴哗结束了今天的话题。 吴有德从通真宫离开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今天的际遇。 他成功抱上吴哗的大腿,解决了家乡的问题(一半),还莫名其妙见到皇帝,成为皇商。 这际遇,別说他落魄远离家乡,来到汴梁。 就是土生土长的汴梁大族,也撞不见这等机缘吧? 这一切,都是因为吴道长。 吴有德回望通真宫,心里只有敬畏。 翌日,吴哗带著吴有德入宫,皇帝打著好奇的名义,召见了吴有德。 君臣几个人在宫中耳目的见证下,完成了【初次】见面。 皇帝心血来潮,吴哗推波助澜。 皇帝一个圣旨,吴有德正式成为皇商。 除了可以贩卖铅笔之外,赵佶给了吴有德一个特权,那就是可以为皇宫进贡布匹。 对於布商而言,这个特权赚不赚钱不说,那荣誉可是拉满的! 吴有德感激涕零,跪拜谢恩。 出宫之后,薛公素等几个福建老哥,正巧过来跟吴哗道別。 京城一行,妈祖成为国家认可的海神。 薛公素等人此行,早就功德圆满,他们归心似箭,本想將这个好消息带回家乡。 奈何在大理寺受过酷刑,他们只能养伤几日。 有吴曄的神秘粉末,他们的伤口癒合也算快,这伤是刚刚好了一些,大家马上来辞行。 “通真先生,回去我马上就將船捐给朝廷————” 薛公素知道吴哗关心的是什么,临走前重新提起捐船的事。 他如今也是一个八品小官,回到福建还要找上级报到。 吴曄点头,道:“薛先生此去,必定前程万里!” “前程不敢奢求,但求妈祖娘娘保佑,我等能迎回神农秘种。先生————” 薛公素犹豫了一会,突然扑通跪在地上。 “朝廷的恩义是朝廷的恩义,薛某人在此发誓,先生的恩德,我永世不忘!” 吴哗闻言一愣,旋即笑了。 薛公素这是单独对他表示效忠啊,说效忠也许过了,或者说,他们从某种意义上,形成了一种超越体制的同盟。 他赶紧將薛公素扶起来。 “大家都是兄弟,好说!” 跟薛公素这类人交往,不能见外,吴哗一声兄弟,倒是让薛公素放鬆下来。 “薛公此去,一定会影响到出海的准备,我这里有一本书,是准备未来训练的时候交给朝廷的,但在这之前,可以先给先生一本副本!” 吴哗別的东西不多,这些年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书,著实不少。 他匯集,编撰,然后写成书,只等合適的时候再交出来。 而给薛公素的这本,算是一个刪减的版本,是关於远洋出海的一些后世人总结的经验。 有些对他而言是【常识】的事情,对於这个时代的人,却是用认命填出来的血泪教训。 比如最著名的那个关於黑死病的解法,就是多存储天然的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蔬菜,就是其中一个。 薛公素虽然也有航海经验,但大部分都是近海航行。 他翻开书籍,当看到关於白血病,还有洋流,补给方面的知识,浑身一震。 这书若是给赵佶看,估计也就看个寂寞。 可是他们这些人是海上討生活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吴哗这份东西的价值。 尤其是,吴哗手绘的周边的海图,薛公素发现他居然看不太懂。 但是仔细研究之后,他发现上边標註的地貌,洋流和许多信息,远远超过他们自己手里掌握的海图。 在这个时代,这张地图的价值,几乎就是万金不换。 除了朝廷之外的一般人,压根不配拥有。 直到看到这份地图,薛公素对吴哗,彻底心服口服。 “妈祖娘娘保佑,先生一定是妈祖娘娘的使者————” 薛公素脱口而出,吴哗闻言也就笑笑。 对於信徒而言,这大概就是对吴哗最大的信任。 反正吴哗也打算推动將妈祖纳入道教体系的计划,位列真灵位业图,在友教蹭流量之前,先把流量锁死了。 这样一来,妈祖娘娘成为祖师爷之一,他就是神灵座下打工仔,也算没错。 “有这本书,训练起来就事半功倍了!” 薛公素如获至宝,將书籍珍而重之放好。 他抱拳,告辞吴哗。 “下官位卑,就不去皇宫跟陛下请辞了,还请先生代我跟陛下交代一句!” 薛公素等人离开了,带著吴哗的期许。 “出海之事已了,就静等明年了!” 不管吴哗多心急,他知道船队成行最快也要到下半年了。 除了训练需要的时间,还有就是要利用下半年的西北季风,助力完成航行。 如果错失今年的机会,就要等明年的十月份。 “只有四个月————” 吴哗呢喃自语,这时间哪怕有船,有现成的航海班底,也太极限了。 不过不管如何,此时总算了却一桩事。 接下来,就看准备工作如何。 吴曄转身,去皇宫找皇帝———— 第202章 莫名其妙升官了 第202章 莫名其妙升官了 “先生是说,咱们只要错过十月,就要再等一年?” “陛下说得没错!” “因为每年起什么风,洋流是什么样的都是固定的————” 吴哗给宋徽宗讲述了关於海洋的知识,航海术这个东西,背后有一套十分复杂的体系,吴哗其实也只是纸上谈兵。 可是他教的东西,是百分之百正確的,至少宏观的理论是如此。 吴哗以上帝视角,將东亚这一带的气候说得清清楚楚。 皇帝身边还有一个人,频频点头,脸上多了几分震惊之色。 他穿著常见的公服,吴哗却能看出他武官的身份。在吴哗进来的时候,宋徽宗並没有特意介绍他的身份,只说是邓州知州派过来的指挥使。 但吴哗却大致猜到了对方是谁。 呼延庆! 一个能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毁誉参半,却还没遇见自己转机的中层军官。 登州为何会让这么一个人过来,大抵和他水军的经歷有关。 呼延庆能在史书留名,主要是因为跟联金灭辽的事情掛鉤。 作为那个国策的执行者,他因精通外语、辩才无碍而被选中成为出使金国的使者之一,並在金国被扣押长达半年,面对生命威胁仍每日寻找机会与金人斡旋,最终完成初步沟通使命。这是一个出色的外交人才,只可惜金国和宋国的“海上盟约”被后世认为是引狼入室之策,也导致了后世的靖康之耻。 呼延庆因为这个职业污点,也被许多人当成歷史罪人。 但有意思的是,在官方的定论上他颇具爭议,在民间,他却拥有极高的人气。 在民间评书和小说的《呼家將》故事里,呼延庆被塑造成一位出身忠良、武艺高强、为国为民的完美英雄形象,与岳飞、杨家將等齐名。 呼延庆此时的表情,是一脸震惊。 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中层军官,他是被登州知州派过来匯报工作的。 宋徽宗想要出海的心,人尽皆知。 尤其是前阵子联金灭辽的计划,又闹得沸沸扬扬。 作为一个登州的中层官员,他没有资格参与到那场討论,但是关於如何前往美洲,大宋漫长的海岸线,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登州作为能一路向北,可去日本,金国,甚至可以成为去往美洲备选的地方,皇帝开始加强了对大宋海防的摸底和过问。 呼延庆只是被派来汴梁匯报的其中一个官员,並不特殊。 但是他今天运气不错,恰好遇见吴哗入宫,听了一番吴哗的理论。 所谓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作为常年负责管理船只、巡查海上走私、徵收船税等沿海防务技术官僚,他比宋徽宗更明白吴曄这番言辞的含金量。 呼延庆默默多看吴哗两眼,其实在地方上,这位传说中通真先生名声並不好。 大抵是因为得罪了文官集团的原因,关於他妖道的传说不绝於耳。 而他在汴梁做的其他事,却被特意淡化。 作为技术官僚,呼延庆对吴哗也谈不上喜欢,他在基层,能感受到这个国家一点点的往下走,大宋的海上防务,其实一年不如一年。 只有在联金灭辽的呼声越来越大的时候,朝廷有了出海的需求,作为投靠宋国的辽国官员,他的上司王师中的政治倾向,也影响了他的选择。 安静的当个透明人,默默听吴哗说完。 宋徽宗在称讚吴曄的时候,吴曄却转身问:“这位是————” “下官登州登州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见过先生!” 呼延庆看宋徽宗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皇帝大概没记住他的身份,所以赶紧自报家门。 吴哗虽然不是【体制】內的人,但身份地位確实比他高多了。 吴哗闻言点头,果然是呼延庆。 他笑著指著对方说:“此人身上有贵气,也有浩然气,是个有福之人!” 呼延庆闻言,如遭雷击,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为何这道人第一次见到自己,就给自己如此高的评价。 宋徽宗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古怪,第一次没有附和吴哗的说法。 吴哗说一个人有福,就相当於当著皇帝的面举荐这个人了。 要知道有有福之人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从某种程度上说比什么才学更受宋徽宗这个迷信道教的皇帝喜欢。 有这四个字,几乎代表只要他不作死,未来的前程绝对不会差。 “你先下去————” 宋徽宗带著古怪的神色,让呼延庆离开大殿,去外边候著。 “先生认识他?” 宋徽宗询问。 “第一次见!” 吴曄回答! “先生可知他是谁,为何而来?” “大抵是联金抗辽的事吧!” 宋徽宗本想卖个关子,却不想吴哗直接说出来了。 他愕然,按照常理,吴哗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他刚刚见呼延庆的时候,此人因为口才不错,皇帝还跟他聊了一些。 但他劝说自己的內容,却被皇帝厌弃。 这才有了吴曄走进来,皇帝连介绍都懒得介绍的前提。 可是吴哗明明知道对方的政治立场与自己相背,却为何举荐对方。 “世间种种,於贫道无碍,贫道只想陛下好,所以举荐人才只看对陛下是否有好处! 此人福运不错,能力也可以,正合为出海做贡献! 不过此出海,並非前往金国,而是为出海保驾护航,陛下可將他调往泉州————” “出海需要从泉州走吗?” 宋徽宗闻言一愣,他对於航海知识属於纯正的小白,他总以为从北方走,似乎更好———— 毕竟比起太平洋,看起来没有沿著海岸线走安全。 可是吴哗却为他解释了关於季风的说法,成功说服皇帝。 “先生,您確定那人可用?” “自然!” “好,那朕就任命他知泉州水军事————” 吴譁笑了,这个泉州知水军事,虽然是算得上是泉州水军的一把手,可从平海军调任到这个职位,从外人看来恐怕並不是什么好事。 平海军属于禁军系统,属於中枢的军队,而泉州水军,属於地方的厢军,从中枢前往地方,虽然品阶和权柄是提升了。 但是在朝廷重北轻南”的国防策略和“重禁军、轻厢军”的军事体系下,这样的调动也可能被视为一种明升暗降的安排。 “希望他能明白贫道的苦心!” 吴譁笑得幸灾乐祸,宋徽宗也觉得好笑,跟著笑起来。 “先晾他一晾!” 吴曄跟宋徽宗聊了起来,隨著高俅和童贯的赌约逐渐靠近,那场比赛不免被皇帝拿出来说。 “朕听说,何蓟对宗泽有些不满?” 皇帝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还带著些许玩笑的意味。 连皇帝都知道了吗? 吴曄眉头一挑,看起来宗泽和何蓟之间配合还真不错。 通过层层的关係,將自己二人的矛盾控制在一个不爆发,却人尽皆知的情况o 这种尺度,恰好能骗过所有人。 不得不说,宗泽在领兵方面,確实有些天赋。 他没有说破,只是故作神秘。皇帝心有偏向,还问吴哗:“要不要將何蓟调走?” 在宗泽跟何蓟两个人上,皇帝选择了宗泽———— 可是吴哗摇头,道:“陛下,您且看著就是!” 他的话,让宋徽宗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朕就好好看看,你说的武曲星,能给朕带来什么惊喜?” 吴曄跟皇帝这一聊,就是半个时辰。 在垂拱殿门外,呼延庆左右踱步,实在没想通为什么? 那位通真先生难道不知,自己的政治立场与他完全不同? 不说他的上司王师中是比较坚定的联金抗辽支持者,就是他自己,对吴哗的出海政策其实非常不满。 寻找传说中的神农秘种,这种话一听就是荒唐言。 但在妖道的荒唐言语之下,不仅仅是大量钱粮被消耗,在呼延庆看来,还有大量同僚会葬身大海。 大海的恐怖,只有真正上过船的人才知道敬畏。 呼延庆上过船,巡过海盗,他们的水军大多数的时候,只会沿著海岸线行走。 可是就算如此,他也敬畏大海,敬畏海神。 而那个妖道一句话,却要让成百上千的人,去往大海的深处,寻找那不知道有没有的所谓美洲。 他们这些人,都是吴哗为皇帝描绘虚构幻想的牺牲品。 这让呼延庆很难对吴哗心生好感。 就在他烦闷之时,里边的谈论声似乎小了许多。 不多时,吴哗从里边走出来,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吴哗只是报以一个温和的笑容,转身离开。 “呼延大人,陛下有请!” 宦官走出来,重新召见呼延庆。 呼延庆带著忐忑的心情,重新面见宋徽宗。 “呼延————庆,朕记住你的名字了!” 宋徽宗对他的態度,明显好了许多,只是他不经意的话,却让呼延庆苦笑。 王师中就是看中他的口才,才让他前往京城,看能不能说动皇帝。 可是皇帝却连他名字都没记住,要不是有吴哗说一句有福之人,大抵宋徽宗不会正眼看他。 “朕考考你!” 宋徽宗突然严肃认真起来,开始询问呼延庆问题。 这次他问的,都是关於军务方面的事,突如其来的考试,让呼延庆始料未及,不过他是能臣,口才也好,很快应对如流。 又过了一会,皇帝满意頷首。 “虽然先生举荐你,但朕对你的能力本来还有疑虑,可一番交流下来,朕看爱卿確实是有才之人! 爱卿,听封吧!” 皇帝话音落,呼延庆赶紧跪下。 “朕就任命他知泉州水军事————” 皇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呼延庆有些恍惚。 他道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升官了? > 第203章 吴曄的五指山 第203章 吴曄的五指山 皇帝的口封,很快变成詔书,再变成圣旨。 呼延庆从皇宫里谢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逼的。 在领旨之后,他连平海军那边都不必回了,直接就被皇帝派往福建泉州报导。 等回到驛馆,呼延庆才有机会好好休息一下,思索自己目前遭遇的一切。 首先是这个职位,皇帝已经清楚说明呼延庆此去的职权,就是配合薛公素等人,开始组织和训练出海的队伍。 因为事出紧急,这第一批出海的队伍,大多数都由官府收编外边的水手进行。 也就是说,里边有很大一部分人,以前可能是海贸商人,甚至海盗。 可是因为神农秘种的原因,他们被收编成为正规军。 但朝廷的威仪,面子,却不能由这些人去替代,所以官方的水军,也会抽调很大一部分。 关於这些人的培训,其实是落在薛公素等人的手中。 由那几位朝廷新册封的爵爷进行培训。 呼延庆对此倒是没有太大的反抗,一来如果从外边抽调大量的水手,意味著这场十死无生的旅行,不用死太多朝廷的人。 他一开始就对这次的出海,不抱任何信心。 说白了,朝廷为什么会派他过去,就是为了配合薛公素他们。 薛公素只领了一个八品的官,却有爵位在身,皇帝在保证他们地位的同时,却也担心他们会被地方官刁难。 毕竟商人被收编,加上出海这件事,並不见得人人都乐见其成。 呼延庆,就是被皇帝安排过去为他们保驾护航的,可是呼延庆想不明白,为何皇帝,或者说那位通真先生相信他愿意为他们保驾护航? 他想不明白,却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呼延庆先找人拿来纸笔,给自己的上司王师中大人写了一封信,信里告诉王师中,他已经被皇帝发配到泉州搞出海的项目去了。 他估摸著,王大人见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会气得吐血。 但这也无可奈何。 从呼延庆自己的角度而言,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趟远行,是好是坏。 皇帝確实给他升了官,让他从一个中层的军官变成地方水军的统领。 可是被踢出中枢军队的系统,又远离北方,这何尝不是一种流放? 呼延庆想到此处,他又怀疑,自己真的不是因为得罪了吴哗,被他明升暗降了? 他带著这个疑问,沉沉睡去。 第二日,让僕人去找人送信之后,他踏上了前往兵部的路程。 作为一个新上任的官员,呼延庆需要先去兵部做签发,拿到自己的委任状,然后核对“告身”,確认之后,他就必须在规定好的时间,去泉州报导了。 和宗泽不同,宗泽虽然被封了黄河使,却因为宋徽宗的特殊照顾才能长期留在京城。 从兵部出来,已经接近午时。 “老爷,咱们是去宫里跟官家陛辞,还是去查阅资料?” 身边忠诚的老僕人,低声询问呼延庆。 呼延庆其实还是晕晕乎乎的,他对自己的走马上任,还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想了一下,说:“去查阅资料,既然官家命令我做的事,並非我心之所愿,可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咱们做臣子的,尽力做好本分就是!” “先去查阅资料吧!” 官员,尤其是京官下放之前,一来都会去求见皇帝,跟皇帝请辞並接受皇帝训诫,小官员自然不用走这套程序,因为皇帝也没那功夫搭理你。 但在自己这个岗位上,呼延庆这步是跑不了的。 二来,官员调任之前,也会前往各个部门去查阅资料,任职地的人口、赋税、档案等资料,做到心中有数。 有些东西,兵部就可以查了,事实上呼延庆待了这么久,也跟查阅资料有关。 但有些东西,却需要去別的部门查阅。 “走吧,不急著去,咱们先好好看看这汴梁风华————” 呼延庆算了下时间,自己赴任的行程並不算太紧,他心中始终留著一个疑问,想要求个答案。 他漫无目的的在汴梁城里走动,却发现人们都在朝著一个地方走———— 这来来往往的人,有说有笑,还有人从远处归来,他们手里都带著一张或者几张饼。 这情景,让呼延庆多了几分好奇,他顺著人流,来到了一座道观前。 道观金碧恢弘,就算在道观林立的汴梁,也算是其中翘楚。 但和那些皇家道观不同的是,这里一直密密麻麻,聚集著各种人。 道观门口,商贩在叫卖,儼然形成一个自发的市场的样子。 “通真宫!” 呼延庆从道观的名字,认出了这是吴哗的道观。 可是这道观前的场景,却让他想不通。 作为皇帝崇信的道士,吴哗身为道教首,他的宫观一般而言是没有香火的需求的,或者说一般的老百姓,可能连进他宫观烧香的资格都没有。 但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门庭若市,实在有损威仪。 呼延庆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直到他看到有人排队。 “你去打听一下,他们在做什么?” 他给老僕人下了一个命令,老僕人马上上前询问。 “老爷,通真宫的道人正在给百姓发炊饼,並且免费种痘苗!” 老僕人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著几分激动之色。 种痘。 他们在登州的时候,有一种能解决痘疹的方法,已经从汴梁流传到那边来。 不过以这个时代信息流通的程度,老百姓对这个消息还不是人尽皆知。 可是隨著皇帝命令,天下州府县城都要建设神霄派的道场,那本痘经也开始流传。 当时呼延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半信半疑,如今看到种痘的人群,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这是,免费?” “是的老爷,通真先生大发慈悲,配合朝廷免费给百姓种痘,其中费用由朝廷负担一部分,通真宫负担一部分,还有后边有商人捐输,一起做功德!” “那边是通真宫发放的炊饼,通真先生说百姓不易,排队种痘会影响干活,所以连一天饮食都一起发放了————” 老僕人脸上全是激动之色,汴梁不愧是大宋的首都,居然有这等好事? 要知道,虽然种痘法已经传到登州,可是官府压根不会如汴梁一般大规模推广。 老百姓一日不做,便要饿肚子。 就算知道种痘法,也没时间去种痘,在汴梁,通真宫居然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考虑好了。 “听说,已经执行了快一个月了,这其中耗费的金钱海了去了!” 呼延庆有些意外,他知道关於种痘的事,但是以他的资歷,居然没有听说过吴曄有这等善举?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从王师中王大人口中得到的消息,是经过筛选的。 “老爷,您没有得过痘疹吧,要不排队种痘?” 僕人提醒呼延庆。 虽然天花病毒主要祸害的人,多以孩子为主,可是也有不少的大人同样会迎来天花的考验。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僕人,满脸麻子,显是经歷过痘疹的考验。 但是按照僕人的说法,呼延庆也有得天花的风险。 “老爷,正常得痘疹,就算熬过去,脸上也会有这种疤痕,人活了也破相了,择日不如撞日,就排队一下也好!” “嗯!” 鬼使神差下,呼延庆默默答应下来。 他走到人流中,默默排起队。 在队伍中,他看到了平民,也看到了一些文人秀才,显见著排队种痘,人人平等,並无优待。 呼延庆排在一个穷秀才后边,突然听到远处隱约传来的讲故事的声音。 那故事很快吸引了呼延庆,因为讲的是关於一个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 “兄台没听过这故事吧?” 那秀才看出呼延庆是外地人,且是读书人,主动搭。 呼延庆神色不动,默默点头。 “这是通真宫流传出来的故事,是奏天童子讲演的《西游记》!您是外地人没听过,不过咱们这些汴梁百姓,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 “西游记?” “对!” “听说这是通真先生小时候讲给徒弟们听的,但目前流传出来的,只有大闹天宫部分————” “你听,马上要到如来镇压孙悟空了————” 有秀才提醒,呼延庆认真听起故事来。 说故事的人技巧一般,但这故事却莫名的好听,当呼延庆听到如来镇压了孙悟空的桥段,开启了西游的故事。 他才意识到,这是將前朝玄奘法师西游的故事,以神话故事的方式写出来————。 宋朝並不流行话本小说,这样的文字载体毫无疑问十分新奇。 等到听完。 那多嘴秀才犹自说:“这位通真先生也是妙人,他是道士,孙悟空是菩提老祖的弟子。 一个道士写自己被和尚镇压,有趣,有趣————” 呼延庆闻言,也深以为然,不明白吴哗写这段故事的意义。 尤其是那五指山的桥段,將如来佛祖描写得神通广大,似乎不应该啊!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来到通真宫门口。 通真先生回来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傢伙纷纷朝著马车望去。 吴哗从马车上下来。 “见过通真先生!” 在场的百姓们,纷纷朝著吴哗打招呼,作揖行礼,却没有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 呼延庆观察,这种状態,居然是一种常態。 汴梁的百姓,对吴哗是真心实意的尊重,那种发自內心的喜悦,骗不得人。 吴哗下车之后,也跟周围的百姓打了声招呼。 他突然,看到一个略微熟悉的人影。 “原来是呼延大人————” 吴哗走过去,跟呼延庆打了声招呼,呼延庆十分尷尬,微微点头。 “呼延先生排队种痘啊!” 吴哗看著站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呼延庆回了一个嗯字。 “那就不打扰先生了,贫道就在通真宫里,先生若有空,可以进去坐坐!” 吴哗说完,直接转身,去往通真宫。 他就这么走了。 呼延庆有些意外,因为按照【常理】,吴哗不应该给自己一点小小的特权,让自己插队种痘吗? 为什么? 他明明在不认识自己的情况下举荐自己,让自己突然调任到千里之外的泉州,配合执行出海的准备。 可是,为何他对自己的態度,却和其他人不同。 呼延庆很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却捨不得好不容易排了半天的队伍。 他苦笑,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也如那孙猴子,被一座无形的五指山牢牢困住。 第204章 世界很大,我想出去看看 第204章 世界很大,我想出去看看 “我本以为出海至少也要两年之后,你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但如今突然提前,时间已经衝突了。 你是愿意跟宗老去巡查黄河,还是做徐福,第一个出海?” 通真宫,吴哗面前,水生跪著,听著师父的训诫。 一种名为离愁的东西,在师徒二人之中瀰漫。 水生低下头,眼中带著纠结和不舍,可是面对吴哗拋过来的问题,他毫不犹豫抬起头道:“师父,徒儿愿意出海!” “你可想好了,出海虽然为师有详细的计划,但这毕竟是我华夏第一次远行,路上的一切,不可验证。 你这番出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可是如果跟著宗泽出去,有你辅佐他,你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你若愿意读书,退了道籍,未来必能进入官场,有人给你引路———— 你若道心坚固,你必然也会在青史上留下你的名字。 可如果你葬身大海,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係。” “师父,徒儿愿去,万死不辞!” 水生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名为理想的光芒。 “自从听师父说过,我们华夏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世界一隅,徒儿就一直想要出去走走———— 师父给徒儿描绘的远方,是徒儿嚮往所在。 尤其是您说的美洲,还有迎回神农秘种的事,徒儿想要参与其中。 师父说徒儿做徐福,但徐福只是为人间帝王寻长生药,徒儿去迎回来的,却不是一人之长生之药,而是天下万民的长生药,这般成就,徒儿想想就激动。 还请师父成全徒儿!” 水生说完,朝著吴哗三跪九叩,一边,林火火带著几个小师弟,眼中满是不舍。 吴哗当年培养他们的时候,已经明说了自己的目的。 他们就是吴哗改造世界的抓手,每个人都有自己必然的使命。 只是在相处的过程中,吴哗和徒儿们早就形成一种家人的关係,家人远行,总会伤感。 可是大傢伙都没说话,因为他们也拥有同样的“野心”。 吴哗带著他们睁开眼看见了世界广阔,他们就不可能再碌碌无为。 “师父,在华夏,等到徒儿长大,您该做的事情应该都做了,哪有別人的活路————?” 林火火很了解自己的弟弟们,帮著水生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吴哗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他看似隨和,其实心中自有傲气,別人看不透吴哗的骄傲,但他这些徒儿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是他也忽略了,他这些徒几何尝不是憋著一股气,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如此。 “好,你且去吧!等回头我给你开个小灶,有些知识暂时还真不能告诉別人————” 水生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对困难的畏惧,而是对远方的嚮往。 吴哗其实还是有些不忍心,但他不能去阻止水生这个梦想。 在这个时代,如果是穷苦人家,他已经是当家的年纪。 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算虚岁的风俗,水生在十月份的时候,也是十五岁的年纪。 “师父,有个叫呼延庆的人求见!说是过来谢谢您!” 此时,一位弟子过来,稟告吴哗。 吴哗听到呼延庆的名字,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他跟弟子说:“让他进来吧!” 那弟子闻言一愣,旋即应下,赶紧去找呼延庆。 通真宫外,呼延庆等在一边,他看著周围的人,才知道原来通真宫的门口不好进。 站在门外递上拜帖的人,大多数虽然没有穿著官服,可身上那股官味大家一眼就能认出。 这些人无一不准备好礼物,仅仅是贿赂门口接拜帖的道士。 道士也是颇为倨傲,只是接了拜帖,却应付几声。 偏偏那些官员也不生气,只是赔笑著脸,就在一边等著。 甚至,有些人还熟门熟路跟其他人聊起来。 呼延庆暗暗称奇,这吴曄的权势,果然远超一般的妖道,自己这番求见,倒是显得唐突了。 周边的人,明显品阶比自己高了不少,可也要老实候著。 由此可见,自己能不能见到那位通真先生,问上自己好奇的问题,还是未知数。 就在呼延庆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有个道人一路小跑回来:“呼延庆,谁是呼延庆?” “我是!” 呼延庆像个学生一样举手,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进来吧,师父要见你!” 那道人多看了呼延庆一眼,这些日子,能进入通真宫的官员可是屈指可数,为何师父要见此人? 要知道从通真宫开门以来,京城的,外地的,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徘徊在通真宫门口,就为了见吴哗一面。 吴哗虽然受士大夫討厌,可是他点石成金的本事也是有目共睹。 只要被他美言几句,那就是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的命。 所以不少官员,尤其是落魄官员,都喜欢等在通真宫门口,求得一见的机缘。 呼延庆这个名字,眾人並不太熟。 可是偏偏这个天选之子,却得通真先生青睞。 “呼延庆,他是什么人?” 那些官员们纷纷猜测他的身份?呼延庆虽然出身將门世家,但走到宋徽宗这一代,其实也算是式微下来。 加上他被封泉州,也不算是太过明显的提升,所以不如宗泽那般引人注目。 在隨著道人踏入通真宫的时候,呼延庆突然十分后悔。 他意识到,在別人眼中,可能他已经成为吴哗的门客,也是他派系里的人。 带著一丝懊恼和忐忑,他跟著道人在通真宫中行走。 此时白天,通真宫中隱约还能听到有人施工的声音。 传言这位通真先生崛起实在太快,快到连皇帝给他造一个行宫都来不及。 这通真宫还是皇帝让人赶工先完成一部分,先让吴哗住进来,然后宫观的其他部分,目前还有人继续施工。 呼延庆看著周围恢弘中不失精致的宫观,百感交集。 在雷祖殿,呼延庆见到再次见到了通真先生,他此时身边只有一个弟子,正在背诵什么? 吴曄的戒尺打在弟子头上,那看似只有十三岁左右的弟子,捂著脑袋,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你既然嚮往诗和远方,就要明白我教你的东西,在关键时刻能救你命,也能救其他人的命。 你若学不好,出海的事情就算了!” “师父別啊,我学,我学————” 水生和吴哗的对话,恰好被呼延庆听到。 他心绪顿时翻涌,吴哗和徒弟的只言片语,却透露著一个信息,那就是这位准备將自己的徒儿,也送到海上去。 这位对他自己的预言真那么有信心? 脚步声惊醒了吴哗见缝插针的教导,吴哗转头,与呼延庆四目相对。 他莞尔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態。 呼延庆並不敢真的坐著,他对於眼前这个道人实在太忌惮了。 “呼延大人,痘种上了?” 吴哗看出呼延庆的尷尬,主动打开话题。 呼延庆闻言赶紧点头,並朝著吴哗拜谢:“多谢通真先生,给我一次种痘的机会,说起来,还是汴梁百姓有福,可以得此机缘!” 吴譁笑道:“算不得机缘,这痘苗若说一开始还算奇货可居,其实如今过去这么久,百姓早就可以自己种痘。 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无非也是为了大门口那几张炊饼!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贫道不敢居功!” “汴梁百姓的举手可得,可是外边百姓的翘首以盼,至少在登州,百姓们还不知种痘法的功效!” “就算有些许人得知,也是先紧著自己和家人种痘,等到百姓如汴梁百姓一般,不知要到何日?” 呼延庆描述的现象,吴哗並不意外。 虽然种痘法已经隨著《痘经》公开,人人皆可有样学样,但古代的知识和信息传播,远比吴哗想像的闭塞。 加上估计有些人有心隱瞒,不愿为他宣传,所以导致工作进展缓慢。 但放在一个时代的背景下,其实这种慢是无所谓的,种痘法的流传,也不需要马上全国普及,所以他並不著急。 反正神霄派的基层构建还没完成,天下州府县的神霄道观也没有马上配置完全。 等到神霄派的基层结构补充完整,很多事推进上会变快。 “登州乃是海贸发达之地,也是军事重镇,如果別地贫道可以理解,如果是登州————”吴譁笑了笑:“看来比起百姓的利益,面子,义气之爭,甚於一切!” 他毫不留情的嘲讽,让呼延庆脸色微微泛红。 他是武將,但也算读书人,自然明白吴哗的讽刺。 王师中大人也好,还是地方上的许多读书人,文官,都不太喜欢吴曄这个妖道。 但吴哗偏偏又做了许多事,还是利益百姓眾生的大事。 他已经不算底层人,可是很多事来到汴梁,他才明白吴哗的所作所为。 由此可知,那些知道內幕的人,並不希望主动为吴哗宣传。 这般样子,倒是符合士大夫们的习惯。 士大夫阶层,作为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桥樑,利用知识的垄断,掌握信息的传递,就是文人这个阶级最强大的力量。 哪怕是依仗皇权的吴哗,他的影响力出了汴梁,也会被限制起来。 “不知道呼延大人寻我,所为何事?” 吴曄將刚才的问题轻轻带过,转问呼延庆。 呼延庆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低下头:“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先生为何要举荐我?” > 第205章 我怎么就成神仙了 呼延庆一直不理解,为何吴曄会举荐他。 人做某件事,总要图一个利益吧? 他和吴曄素未谋面,属於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人。 一来,自己並没有资格在朝堂上发声; 如果这位先生了解自己,应该明白他的立场是偏向於童贯,偏向於联金灭辽。 吴曄就是朝堂上反对这个政策的主导者,皇帝也因为他而改变了原有的想法。 他想不明白,就算吴曄想要提携一个人,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吴曄闻言,嗬嗬笑了起来。 如果他说自己只是心血来潮,想必呼延庆是不信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那能如何呢? 吴曄作为一个妖道,他在干涉国运的同时,其实並没有太强烈的想要结党营私的想法,自然也没有培植势力的热情。 提拔呼延庆,主要是因为他的名声和他的能力。 这位是“联金灭辽”的关键人物之一,在原来的时间线中,他登上歷史的舞台,就是因为被选为从海路前往金国,跟金国谈论结盟的使者之一。 金国初时並不信任北宋,所以还扣留了当时大宋的使者。 呼延庆作为被扣留的使者之一,面对生命的威胁,充分发挥了擅长外语和外交的优势,拼著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劝说金国和宋朝接触。 这场出使,成为他一个人的表演,也让他成功推动了海上之盟的签署。 金国和北宋联合,最后一起灭了辽国。 如果北宋的军队能给力一点,能夺回幽云十六州的话,呼延庆也绝对能成为史书上的名臣之一。 只可惜事態並没有按照他们所期望的来写,北宋的军队的拉胯实在超出人类的想像,面对已经衰败的辽国,依然被打得屁滚尿流。 金国窥见了大宋的虚实,並且占据了辽国原本的位置。 大宋成功换爹,並且为后来的靖康之耻,埋下了伏笔。 当靖康之难出现后,海上之盟的促成,註定会成为呼延庆一生的污点。 虽然吴曄也明白,作为中层军官的呼延庆,並没有主导政策推动的能力,他只是尽忠职守,完成自己的本分而已。 可歷史,终归是以成败论英雄,好在这货的能力人品,民间却莫名认可。 以他为核心的《呼家將》的话本,在民间拥有极高的人气,甚至还超越了后世人尽皆知的杨家將系列...... 足以见,百姓还是认可他的为人。 这也是吴曄隨后会將他提拔起来的原因。 薛公素等人,在泉州献船,开始了出海前的准备和训练。 时间紧迫,除了需要皇权的干预之外,吴曄也需要保证地方上水军能够完全配合。 一个人品信得过的將领,能给吴曄省很多事。 但这些,都算是不能说的秘密,面对呼延庆灼灼的目光,吴曄想到了一个理由。 “因为,你是破军转世!” “將军是带著任务而来......” 当神棍有个好处,那就是凡事都可以往神秘学上扯。 呼延庆:...... 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吴曄提拔的一些人,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宗泽武曲星名声在外,因为某些原因,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而李纲贪狼星的名头,也在小范围流传。 不是神仙下凡,都不好意思被通真先生关注,这是老百姓们普遍的看法,也是刚才呼延庆排队种痘的时候,那个多嘴的秀才告诉他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转头就成了破军星转世? 这特么事啊? 破军星,北斗七星的第七颗星,五行属癸水,又传天蓬元帅乃是它的化身。 呼延庆啼笑皆非,这是哪跟哪啊? 他现在总算知道宗泽他们的星君之位是怎么来的了。 合著他是平海军出身的身份,就给他安一个破军星的地位是吧? 这位通真先生,倒是將陛下的心思摸得很准。 天蓬为水,如果他主持出海的工作,正好符合皇帝的预期。 但是他有没有想过,其实自己就是出海最大的反对者? 呼延庆暗自冷笑,想要听吴曄怎么说。 “呼延大人一定在想,你自己的立场与我不同,所以不明白贫道为什么会推荐你?” 吴曄一眼看透了呼延庆的想法,让他大吃一惊。 这是神棍常用的手法,只要知道呼延庆的生平,他大约还是能推断出对方的想法。 他之所以敢用呼延庆,並不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事,而是算准了呼延庆的责任心。 身为臣子的,不管他愿不愿意,认真执行君王的命令,才是一个武將,或者说有责任的官员的本分。 作为一个外交人员,呼延庆在金国展现的协调能力,才是他需要的。 “来京城之前,呼延大人对贫道的想法,跟来到汴梁之后,可有不同?” 吴曄没有解释,反而是询问呼延庆。 呼延庆张了张嘴,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吴曄一个答案。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吴曄的偏见,和刚才在通真宫门口排队的见闻。 吴曄在民间,拥有很高的声望,是得民心之人。 世人提起皇帝宠信的其他道士,大多数都是说对方极尽奢华,或者欺男霸女,少有好话。 可是吴曄,却能在满朝文官武官谩骂的时候,在民间拥有如此高的声望。 你说他收买民心也罢,可真金白银的拿出炊饼放在宫观门口发了这么久,城里有多少富户能做到? 而且他在汴梁做下的几件事,呼延庆捫心自问,都是大功德。 所以他隱约已经对自己的上级王师中对吴曄的评价,產生了一些怀疑和动摇。 吴曄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呼延庆的內心波动。 他刚才遇见呼延庆,並没有特意照顾他,而是让他跟老百姓一起排队,存的就是打压的想法。 呼延庆这样的人,聪明,勇敢,坚定,想要说服他,其实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他並不需要对他示好,也不需要去说服什么? 这种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不是別人所说的...... “確实,有所不同......” 呼延庆含糊其辞,並不愿承认自己深受震撼。 如果吴曄跟他说道理,他会分析,会怀疑,可外边的百姓,还有那个多嘴的秀才,他们口中的吴曄,却让呼延庆不得不信。 不管神通也好,德行也罢。 吴曄除了当初抱上皇帝大腿痛哭,將皇帝推上道君皇帝这个污点外,似乎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汴梁城是个好地方,呼延大人可以多走,多看...... 至於你心中所惑,贫道给你个建议,你不如將它放在心里,等待三年! “ ”不管你信不信,南下泉州,可让你名留青史,东去金国,却是你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给大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二徒儿,法名玄水,但贫道更喜欢叫他水生!” “小道长!” 呼延庆赶紧朝著水生拱手作揖,有外人在前,水生也是毕恭毕敬。 “他们从小跟著贫道,名为师徒,但实为兄长,刚才他跟我说,他想去外面看看世界,为我华夏寻找长生种! 贫道已经答应了! “ 吴曄先是说明了水生与他的关係,又说明这少年会隨第一批求种之人出发。 呼延庆张大嘴巴,有些吃惊。 如果对方真如吴曄所言,乃是他心腹弟子,吴曄肯派心腹弟子出去,却应该不是为了一个虚渺的传说而骗人。 大海有多危险,只有真正出过海的人才知道。 呼延庆对於吴曄出海这件事,又有了更多的认识。 如果吴曄不是那种大奸大恶,能牺牲自己的弟子而不眨眼的妖人,他所谓的出海寻找美洲,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我正在教水生一些出海的知识,大人左右也要去泉州赴任,不如一起听听吧......” 吴曄话锋再转,直接拉呼延庆听课。 呼延庆晕晕乎乎的,不知不觉被吴曄带了节奏。 他坐下来,摆出学生的態度,但等到坐下,他又后悔了。 因为他也发觉,自己从进入通真宫开始,就被吴曄带著走,丝毫没有自己的主见。 可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呼延庆只能勉强摆出听课的姿態。 他对於道教兴趣並不大,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大道理。 “ ”刚才咱们讲到哪了,对了,季风......“ 吴曄的讲课,一点没有废话,直接上乾货。 地理知识虽然属於文科,但绝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知识,但绝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知识,其中蕴含的力量扑面而来。 呼延庆满面呆滯,听著各种季风洋流的信息,看著水生认真地学习。 他一开始还硬著头皮听,但很快在吴曄讲到地理知识的时候,听懂了一点。 一旦听懂,他便疯狂的汲取这些陌生,但对一个海军非常有用的知识,呼延庆再也没有怀疑过吴曄的决心和能力。 因为这些知识,对於每一个上过船的人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老爷,您在里边待了这么久啊......” 在外边等待的僕人,赶紧过来迎接呼延庆。 “老爷,咱们要不要继续去別的地方,查阅......” “不过,我这几天就在通真宫,学习一些东西,咱们不急!” 呼延庆的眼中,全是对知识的渴望,还有僕人很久没有见过的嚮往之情。 “回去!” “你去准备一些纸笔,我要將道长说的东西,全部记下来!” 老僕人看著迫不及待离开的老爷,有些无语。 老爷在走进通真宫之前,对那位道人还带著些许的敌意,可是这通真宫里有什么迷魂药? 怎么一趟下来,他连称呼都变了。 第206章 何蓟的把柄 “那个叫做呼延庆的人小官,是什么来路?” 呼延庆从通真宫的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有有心人將他记在心里。 吴曄从入住通真宫以来,他是除了李纲和宗泽之外,第三个能自由进出的官员。 走入这里的人,一般会被当成是吴曄的党羽。 虽然吴曄特意避免,但还是有人担心,他会结党,成为这庙堂势力中的一极。 蔡京、梁师成、童贯三人聚在一起,当蔡京提起这个人的时候,梁师成主动回答他的问题。 “是一个上京为王师中匯报的小官,却因为吴曄看他顺眼,顺便举荐给皇帝。 皇帝见他不错,就將他调任泉州,成为当地的水军统领! “ 梁师成的话,让蔡京和童贯两人,有点吃惊。 他们也为皇帝举荐过不少人才,可是吴曄如此隨意提拔一个人,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因为吴曄一句话提拔一个人,这並不算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可怕的是,吴曄摆明了就是隨手点了一个看不顺眼的人提拔,皇帝居然也陪他胡闹。 这背后代表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它代表著宋徽宗对吴曄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程度。 这样的信任,是他们三个从未拥有的,这才是吴曄真正让人害怕的地方。 “你確定他们不认识吗?” 蔡京追问梁师成,梁师成默默点头。 他补充道:“我已经让人去查过呼延庆的底子,他出身將门,先祖是我大宋名將呼延赞,他这一支虽然如今並不算太显赫,但好歹也是世家子弟。 他在平海军担任指挥使,平日里算得上中规中矩。 此人和吴曄,绝不可能有交集,就像当初的宗泽和李纲一般...“ 梁师成將呼延庆的背景经歷,一一道出。 在场几人,听著眉头紧皱,吴曄推举过三个人,好像都跟他並不认识。 “此人比宗泽,李纲更为不同,李纲和宗泽从某种程度上说,属於落魄之中,被吴曄捞起。 这位呼延大人虽然並不算多了不得的人物,但至少也是稳扎稳打。 童大人前阵子不是一直推动联金灭辽,登州作为海军驻扎之地,你也安排过寻找联合金国的人选? 那登州王师中,想必童大人並不陌生,他跟你关係不错! 那呼延庆就是王师中的人,他也颇得器重。 如果联金灭辽成了,他应该是使团中的一员。 他这次来,也是声援童大人的计划...... 可是就是这个反对出海,支持联金灭辽的人选,吴曄他居然就提拔起来,然后送到泉州。 要知道,宫里刚刚来了消息,说去寻找神农秘种的计划,从泉州出发! “ ”泉州?” 在场几个人都不熟悉远洋航行,他们理所当然的以为,既然要往东走,应该是从登州或者寧波之类的地方出发,然后前往日本才对? 从泉州走? 泉州,虽然也是大宋的贸易重镇,但在朝廷重北轻南的大背景下,那边多少是他们影响力不及之地。 从泉州出发。 眾人不免想起吴曄最近的动作,无论是扶持妈祖娘娘,或者薛公素,或者呼延庆,似乎他早就做好一切的计划。 “但为什么是呼延庆?” 蔡京沉声询问,眾人不免摇头。 吴曄挑选人才的方式,他们早就已经猜不透了,也懒得去想。 “那呼延庆,如今是什么立场?” 蔡京提起第二个问题,梁师成道: “他今日从通真宫里出来,在里边待了一个时辰...... 恐怕那位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又说服了一个对象! “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毕竟呼延庆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武官,吴曄这一次虽然將他调出禁军的系统,可也算给他升了官。 如果他能做好出海的的事,皇帝未来肯定会重用於他。 他成为平海军的领袖,也不是没有可能......“ 梁师成说著,还不忘看向童贯。 童贯的脸色黯黑,因为出了京城,地方上的军队,都受到他的影响。 包括王师中,作为登州知州,他虽然属於文官系统,却和蔡京,梁师成等人並无多大交集。 大抵是因为登州为水军重地, 反而是身为武官的童贯,对此人颇有影响力。 这约等於,童贯自己这一派系的人,来到京城直接被吴曄几句话提拔,然后被策反,成为他自己的部下。 这多少让童贯,感觉有些丟人。 “隨他.........” 童贯的脸色,比以前还要黑上几分,也多了几分凌厉。 “倒是忘了,那场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童大人的心思,恐怕也不在这里......” 梁师成似乎想到什么,笑道:“不知道童大人对这场比试,有没有信心? “ ”辛道宗他们,本官信得过,只要他们不轻敌,绝无失败的可能!” 童贯低下头,眼中不知道算计著什么? 梁师成和蔡京对视一眼,並没有在这里纠缠。 他们理所当然的以为,童贯必然是这场比试的胜利者,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贏得不够漂亮。 当日他不惜得罪高俅,也要挑起这场爭斗。 他求的就是,打破皇帝对大宋士兵武力不行的印象,让皇帝对大宋军队多几分信心。 如果可以,童贯也很想在前线打一场大胜仗,用军功提振皇帝的信心。 但他所期待的胜利,多少要带点运气的成分。 所以,还不如在皇帝面前,给皇帝一个直接的震撼。 他心中,其实並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因为这场胜利,他需要的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大胜,而不是一场焦灼,却只能勉强的胜利。 可是不管童贯再怎么藐视对手,他也见过被宗泽训练过的禁军士兵。 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绝不是他以为的禁军。 “童大人,喝酒!” 梁师成举起一杯酒,敬童贯。 童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本官还要回去盯著那群兔崽子训练...” 童贯喝完酒,站起来,蔡京和梁师成露出瞭然的神色。 相比起呼延庆这件事,童贯目前最大的问题,就在马上到来的那场比试上。 可以说童贯所做种种,皆在那场比赛。 如果那场比赛贏得不够漂亮,他在宋徽宗面前说得天花乱坠的那些事,都会成过眼烟云。 “我二人在这里预祝童大人旗开得胜...... 另外,还请大人去信王师中,嘱咐他一番,说不定我们还能利用这个人......“ 蔡京站起来,说出自己叫童贯来到这里的目的。 童贯頷首,这件小事对他而言也是举手之劳。 他走出太师府,上了马车,然后吩咐手下往皇宫的方向走。 他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停下来,不多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口號声。 何蓟带著禁军跑,每日必围著皇宫跑,童贯只是死死盯著略显颓废的何蓟,还有跟在禁军后边,骑著驴车的宗泽。 宗泽比他童贯,还要老上许多,他悠然坐在驴车上,口中不知道念叨著什么? 那支禁军在宗泽的口號下,也变幻著口號。 童贯脸上的阴霾,多了几分。 和对方的风轻云淡相比,他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焦虑。 童贯明白,其实比起宗泽,他更没有退路...... 如果不能大胜,就等於失败,可眼前的军队,却让他多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童贯当然不会觉得自己会失败,可是想要贏得漂亮,却没那么简单...... “走吧!” 就在宗泽朝这边投来一个目光的时候,童贯吩咐车夫赶车离开。 他临走前,却不忘朝著何蓟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离开皇宫附近,童贯朝著城外的胜捷军驻扎营地去。 他刚下车马,就听到胜捷军嬉闹的声音,声音隨著他下车马上停止,眾人赶紧集结。 童贯脸上的阴霾,又浓重几分。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怎么还有心思玩闹? “哼!” 童贯冷哼一声,辛道宗兄弟,马上变得噤若寒蝉。 没有训斥,童贯逕自走进营帐。 过一会,外边练的声音,才继续传来。 “这些臭小子,一天不盯著,他们就敢给我胡来!” 辛道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营帐,恰好听到童贯抱怨的声音。 “大人,您不能怪下边的人,毕竟咱们得对手,实在让人提不起劲!” 他嬉皮笑脸的模样,让童贯的目光冷冷投射过来。 辛道宗打了一个寒颤,赶紧拿出保命的东西。 “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辛道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童贯面前。 童贯的注意力,果然被这封信吸引,信的外部,是北宋信件標准的封卷封皮。 外封皮上写著:面呈父亲何灌大人亲启。 蓟谨封的字样 这是何蓟写给何灌的家书,童贯抬起头,目视辛道宗。 这封信已经开了封,他连忙將封卷打开,起来。 看到信的內容,童贯的眉头蹙起,但很快舒展开来。 “大人,这是何蓟最近通过马递送往兰州的书信,他父亲正是在古骨龙城立功,被朝廷调任提拔为吉州防御使,並出任兰州知州的何灌,据属下了解,他们父子经常通过马递书信来往,何灌对这个儿子十分上心,何蓟对他父亲也十分尊重。 童大人,请原谅属下这次自作主张截下这封信,您看,把柄不就来了? “ 辛道宗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得意。 童贯本来想训斥他自作主张,可是看到何蓟信上言语,却舒展眉头,默认下来。 第207章 路径依赖,阉人的弱点 何蓟与宗泽不合,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但放在明面上,两个人却又好像配合得亲密无间,童贯生性多疑,一直对何蓟的事情选择不管,不看,不问。 辛道宗倒是对这件事十分上心。 他著人看著何蓟,若不是是童贯不许,他早就派人去离间何蓟。 可是童贯始终认为,何蓟那种家风教育下的孩子,是不太可能被离间的...... 反而一个不好,他还会陷入舆论的被动,虽然他不怕,却也不想再这个时候惹下麻烦。 但是这封信,却仿佛打开了童贯最后的心理防线。 信件中,何蓟对自己的父亲何灌,倾诉了他的苦闷。 他抱怨命运不公,奸臣当道。 抱怨高俅掌握禁军,却飞驰军纪,打压忠良......... 他长期被打压,想要效仿父亲报效国家,却最终落得抑鬱自守...... 接下来话锋一转,何蓟提到了自己意外得到通真先生的提拔,从此获得发展的机会。 他这段话中,对吴曄极尽讚美,因为吴曄让他获得了施展自己才能得机会。 可是接下来他话锋一转,却大骂起吴曄来。 吴曄给了何蓟希望,却又让宗泽取代他,他本来满心希望可以在陛下面表现,却又被吴曄亲手打断希这种高高捧起,又狠狠砸下来的动作,终於触发了何蓟心中最大的心魔。 所以他失態了,跟自己最信任的父亲抱怨起一切...... 童贯看到了一个老实人的愤怒,还有一个逐渐被权力污染的人......... 他嗬嗬一笑,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任性】。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童贯见多了许多初入官场的热血青年,他们有理想,有抱负......... 可是在这个大染缸里污染之后,却变得比他更加卑劣,更加算计。 他瞧不上所谓的忠良,他认为这些人只是背叛的筹码不够。 果然看到何蓟的模样,再想到他过往的经歷,他就明白,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因为,他已经被所谓的名利污染,却自认为自己是报国无门。 墮落的第一步,就是从为自己的墮落找藉口开始。 “童帅,他这封信可是將不该骂的,该骂的,全部都骂过了...... 有这封信的內容,咱们足以让何蓟死无葬身之地! “ 辛道宗脸上写满了得意,童贯看了许久,也是默默点头。 没错,这封信在手中,何蓟个人的前程不管如何都已经完了。 如果信件交出去,他同时会得罪吴曄,宗泽,高俅,乃至於宫里那位。 这已经不是他前程有没有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保住自己身家性命的问题。 別说他爹何灌,就是比他爹再高几个级別的人,也別想保住他的性命。 “你做得很好!” 童贯一直焦虑的信,隨著这封信的出现转变了。 他站起来,狠狠拍著辛道宗的肩膀,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此事若成,本官向陛下举荐你,独领一军!” “童师,您答应了?” 辛道宗听到童贯的回答,喜出望外。 “这次比试,本来以你为主,你便宜行事!” “好,您放心,一切交给咱们兄弟!” 辛道宗得到童贯的允许,拍著胸脯保证。 “那本官,就不用在这里守著了,好好干,咱们爭取早日回西北,为我大宋开疆拓土。” 说完,童贯起身。 他盯著营地里的亲兵,本来就是因为心情焦虑。 可是如今问题解决,他马上离开。 辛道宗得到童贯的准允,亲自將童贯送到军营门口。 等目送大人远去,他召来心腹,然后带著几人,也迅速进城。 汴梁,校场內。 宗泽正进行著最后的动员。 何蓟站在队伍前边,显得无精打采。 他蹙眉,冷冷看著何蓟,何蓟感受到宗泽的目光,马上变得精神起来。 这番微妙的变化,却让正在训练的禁军士兵看在眼中,彼此心照不宣。 自从宗泽反客为主之后,谁都能看出何指挥的心態有所转变。 不过两人始终维持没有撕破脸的默契,何蓟也没有耽误平日里士兵的练。 禁军们虽然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却当看不见。 北宋的兵將分离的制度,意味著眼前两个人都不会长期成为自己的领导。 大家一起走过这段时间,也就分道扬鑣,他们自然谈不上效忠谁,亲近谁。 但在一个多月的训练下,何蓟宗泽大多数情况下与他们同吃同住,也算是有了些许香火之情。 所以面对命令,这些人也能做到令行禁止。 除了最早的跑和训练正步等动作,禁军士兵们也开始了刀兵的演练,这些他们本身有些基础,但宗泽教导的天蓬兵法,却又有不同。 他们演练这古怪的兵阵...... 兵阵的作用士兵们並不知晓,不过长期训练下来,他们对於命令的执行,已经刻在骨子里。 宗泽將命令化成几个简单的口號,大家只要遵守命令就好。 这般动作下来,倒也有几分精兵的气势。 宗泽看著眼前百来人的队伍,多少有些触动。 若是他能长期执掌这支军队,想来可以將他们训练成百战之师。 可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他眼角余光,却见角落有人窥视他们训练,而训练场上的何蓟,显得心不在焉。 “宗泽”蹙眉“,指著何蓟,面色不善: ”何指挥若有不適,可以先休息......“ 他话音落,何蓟想都不想,直接放弃手中的责任,转而去一边休息去了。 那消极怠工的动作,又惹得宗泽面露不虞。 不过二人始终没有撕破脸,只是维持著表面的和平,继续演练军队。 而何蓟一路朝著校场外边走去,不多时,有个昔日禁军的同僚走过来,要套近乎。 “何大人,您这混得不怎么样啊!” 他幸灾乐祸的语气,惹得何蓟怒目而视。 不过何蓟没有理会对方,只是继续朝前走。 对方也不管不顾,只是跟著何蓟,冷嘲热讽。 “谁让您不是什么北斗七星下凡呢,比起星君转世,你这肉体凡胎,自然不如......” 他这话仿佛触动了何蓟最敏感的神经,他转身,朝著自己昔日的同僚抓过去。 何蓟一下子拽住对方的衣领,將对方拎起来。 他气力极大,远不是少有训练的同僚能比。 “钟则,你想找死!” 何蓟斗大的拳头,就要朝对方的头颅砸去,只见对方笑语晏晏,道: “父亲大人尊鉴: 儿自离膝下,戍边数载,每望北雁南飞,未咽不心摧肺裂。 昔年隨父执戈卫社稷,常恨不能裂甲沙场,以全忠孝。 然今观朝堂魑魅横行,高俅掌禁军而纲纪溃散,忠良如草芥弃市。 儿虽怀报国之志,竞如困兽囹图,纵有擎天之力,难破奸佞之......“ 他看似平常的一段话,何蓟一开始没当回事,可是细听话中內容,他却猛然瞪大眼睛。 何蓟的脸色,瞬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你们截了我的信......” 何蓟的血色,瞬间恢復,整张脸变成猪肝色,眼晴瞪大如铜铃,似乎要將眼前人撕碎。 他惊恐的表情,让钟则十分满意。 “何大人,这里太引人主意了,要不今天晚上,去清风楼聚一聚?” 何蓟放下对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 钟则没有等到何蓟的回答,却知道他已经答应了。 对方拍了拍何蓟的肩膀,得意离去。 “何大人......” 此时,倒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何蓟如见了鬼一般,看著从外边走过来的吴曄。 通真先生吴曄,已经有日子没来校场了,却偏偏在这个时间过来。 “先生!” 何蓟神色复杂,拜见吴曄。 吴曄道:“过两日就是比试,何大人可准备好了? “ 何蓟神色复杂,只是道:”一切都听宗大人安排,先生,打人就在那边,我身体不適,今日先告退! “他说完,抱拳,离开。 吴曄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逕自去寻宗泽。 两人十分默契,却朝著高处的看台去。 等到上了看台,吴曄笑语晏晏道: “宗老下的鉤子,有鱼儿咬勾了......” 吴曄看著何蓟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宗泽问道。 他本来就是这个计划的发起者之一,宗泽自然不会否认。 “童贯生性多疑,並不好骗,何大人这次的表现,超出我的预料!” “不知道您如何让他相信,何蓟可以利用?” 宗泽想来一下,將自己的计划告诉吴曄,吴曄听著,眼中神光焕发,宗泽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居然这么快想到针对童贯的方法。 正常情况下,这支禁军想要战胜胜捷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能“攻心为上”,他们还是有不小的胜算。 但这个攻心的前提,是要知道童贯的弱点。 显然,宗泽研究过童贯,对於那位和胜捷军,他有足够清晰的认知。 童贯多疑不好骗,这是他们想要玩谋略的阻碍。 可是童贯也有一个他很难改变的弱点,或者说,是那些阉人共同的特点。 他们喜欢寻找捷径,也习惯於去寻找捷径。 所以哪怕童贯多疑,他也不会放弃寻找一个看似稳妥的捷径去获得胜利,而不是相信手中的实力。 而宗泽,通过与何蓟的配合,给了童贯一个机会。 第208章 胁迫 “技不如人,所以只能用点小术!” 面对吴曄,宗泽並不隱瞒自己的算计。 兵不厌诈,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正经的武官出身,不在战场外寻找一些手段,如何能谋取胜算? 吴曄闻言笑道: “童贯需要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场一边倒的胜利。 显然宗老练兵的情景,让他心生动摇了...... 他虽然有把握能大败禁军,可是他很怕贏得不够好看。 毕竟,咱们一开始训练这支禁军的时候,目標就是让他们贏得很难看。 大抵是咱们做到了,所以那位心里很不爽! 但凡童贯只要有一分没把握,他就习惯寻找別的手段,去完成自己的目的。 何蓟与您的不合,哪怕他一开始怀疑,也不打算入套。 当人在焦虑的时候,就不免会开始想要寻找突破口。 他如此,他的胜捷军也是如此......“ 吴曄脸上带著讽刺的笑容,他承认胜捷军肯定比目前只训练一个月的禁军强,可习惯了”捷径“的胜捷军,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或者说,北宋的军队,都有个共同的毛病。 他们缺乏效忠的对象,也缺乏真正的军魂...... 这些东西,也许在太祖,太宗时代还会有,但隨著宋朝对武將和士兵在制度上分离,这个问题就一直存在。 胜捷军的许多军功,还是建立在抢功的基础上。 他们太习惯利用別的手段去获取胜利。 “就是,太为难何大人了!” 宗泽挤出一丝笑容,望著何蓟消失的方向。 两人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何蓟本来是个老实人,却承担了一场不该他承担的表演。 要不是这场战斗实在太过重要,大抵那位绝对不会如此。 夜,清风楼。 何蓟失魂落魄,按照约定前来。 这是他少有的几次踏入清风楼的机会,作为武將世家的子弟,何蓟一直洁身自好,严於律己。 他面无表情,走到钟则说的雅座包房,敲门。 钟则给他开了门,一把將他拉进去。 包房里,有几个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何蓟。 为首一人,却让何蓟感觉有些熟悉。 那人看到何蓟望向他,哈哈大笑。 他起身拱手,道:“这就是何公子吧,果然长得跟何大人一般像,上次路过兰州,还得何大人招待......... 对方自来熟的模样,只换来何蓟的怒目而视。 “我叫辛道宗,两日之后,咱们应该会站在彼此对面,一决高下!” “只要我贏了,荣华富贵,尽皆归我。 你若贏了,只是为別人做嫁衣! “ 辛道宗开门见山的一句话,不但说表明了他的身份,还狠狠给何蓟心口插了一刀。 何蓟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说起来,你父亲何灌也是我西北军的人,我就见不得咱们西北军的人被欺负。 若后天的爭斗以你为主,就算输了,贏了,都是咱们自己人的本事。 可是你辛苦练兵,却被那道士和老头抢了去,白白给人做嫁衣。 这事你过得去,兄弟我都看不过眼! “ 辛道宗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的事,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何蓟面容呆滯,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方的话。 他过了一会,咬牙吼道:“你们偷我家书,卑劣无...” 他那声狂怒,却让雅间里的眾人,一时沉寂。 但过了一会,轻轻的笑声响起,虽然不大,却还是让何蓟难受万分。 “憨货就是憨货,本给你台阶,你不下!” 辛道宗面色不变,嘿嘿笑:“你看你若认了亲,咱们心照不宣多好? “ 他脸上顿时变幻另外一种顏色,只是冷笑道: ”何大人,非要本官跟你说得那么明白?” “你们想要什么?” 何蓟咬牙切齿,恨不得將眼前人撕碎。 “何大人,我不过是想让你在后天比赛的时候,放放水......” 何蓟道:“放水,我等倾尽全力,尚且不敢说能贏你胜捷军,你们本就是强者,何必我们放水? “辛道宗回: ”贏我们肯定能贏,但如果贏得不太好看的话,影响本官的前程,也影响大人的谋划! 你本来就被人夺了功劳,相信你也不想看到那宗泽拿你训练的成果,去获取皇帝的赏赐吧? 咱们这也算互利互惠......“ 何蓟闻言,又是沉默。 他脸色又青又红,阴晴不定,就是不给一个回復! 他突然跪在地上,却朝著辛道宗磕头: “算我求你,放过我,我不能当那背信弃之人,我父亲教导我......” 辛道宗见他居然还不肯答应,有些恼羞成怒。 “何蓟,你真当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辛道宗给气笑了,冷声嘲讽: “你写给你父亲的信,可是將所有人都骂了一遍,吴曄对你有提携之恩,你却恨他不重视你,宗泽事视你半师半友,你却因自己心中妒忌反目。 你骂你上司无能,还隱约冒犯天威,你何蓟可厉害了,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你都得罪了。 你以为没你配合,我就弄不了你? 只要我將这封信交出去,你的那些良师益友,都要离你而去。 你父亲因你蒙羞,陛下会给你降下罪罚。 到时候,你一样上不了场,也帮不了宗泽。 你当我怕你不成,今日邀你前来,只是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看,也想给你一条活路。 “ ”那是我酒后胡言乱语......“ 何蓟涨红脸,继续狡辩。 “酒后真言吧,你既然觉得是酒后胡言,那我將这內容公布出去如何?” “不要!” 何蓟驀的跳起来,就要去抢辛道宗手上的纸张,可是辛道宗冷笑,早有人死死將何蓟按住。 何蓟抢夺不成,脸上早就没了血色。 辛道宗看火候差不多了,转念道: “何大人,你若想要前程,何须靠那道士? 我家大人乃是军方第一人,你父亲都在我家大人麾下。 你左右也算是个自己人,为何执迷不悟。 你后天只要放个水,谁能说你半分? 事后若是我家大人事成,建功立业的机会,难道还会少吗? 你投桃我报李,到时候北伐之战,有你何蓟一席之地! “ 何蓟在绝望之下,被辛道宗描绘的未来,说得有些触动。 辛道宗一看有戏,继续道: “难道你还真指著那道人能帮你多少? 而且他也不是真心帮你,他看不上你,他更看得上宗泽! “何蓟闻言,低下头,此时他彻底沉默了。 “你们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告诉我宗泽的安排,还有你在关键时刻给我放水,让我贏得好看一些!” “你真能保守秘密?” 何蓟再次確认。 辛道宗道:“自然,等到比试结束,到时候会將你的家书还给你! “ ”好,我可以告诉你宗泽的战术,还有我在里边的作用......“ 何蓟深吸一口气,起身。 他没有废话犹豫,开始说起自己等人的计划和作战思路。 “你们想贏,但我们从来的目標,都是让你们別贏得太容易,所以我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守...... 但若是一味死守,未免会不给陛下面子,所以我们准备.........“ 何蓟走到桌子边,將一桌子好酒好菜直接扒开,地上劈里啪啦的声音,惊得眾人心跳加速。 眾人心疼那一桌饭菜都来不及,何蓟已经用手指沾酒水,在桌子上讲解起来。 他没有废话,说的都是乾货。 辛道宗也是行家,很快明白宗泽的战术意图。 他脸色颇为难看,正如何蓟所言,宗泽所作所为,一切的目的都只是为了让他贏得不是那么容易。 宗泽並没有被外边武曲星的传言绑架,只是一板一眼的执行自己原来的计划。 看到何蓟这般解说,连辛道宗都脸色难看起来。 贏倒是能贏,可就是贏得不好看。 要知道童贯当初不惜得罪高俅也要挑起这场比赛,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踩著禁军证明大宋前线军队的能力。 不是大胜,等於大败。 辛道宗深吸一口气,十分庆幸自己找到何蓟的把柄。 “战术我已经跟你说了,如何破解,你们自己看著办。 回头我会想个法子,卖你破绽,但却不能让別人看出来! “ 何蓟说完,冷冷看著辛道宗,辛道宗还要再说,何蓟沉声道: ”我不要你许的荣华富贵,我只要我何家不为我蒙羞,你若觉得可以,咱们可以合作一次。 但你若逼我,我引刀自尽,但在这之前,老子一定带你走! “ ”成交!” 辛道宗没有废话,直接同意了何蓟的要求。 何蓟冷哼一声,转身,开门,逕自离开。 这次没有人阻拦他,何蓟的背影,佝僂著,显得死气沉沉。 “你们也回去吧!” 辛道宗看著满地狼藉的饭菜,对身边的其他人说道。 钟则等人,默契离开。 等到其他人都走了,辛道宗才恭敬走出房门,去了隔壁雅间。 雅间內,童贯闭著眼睛,空气中多了几分凝滯。 “童帅,想必您也听见了,不知道这何蓟所言,您觉得靠谱吗?” 辛道宗小心翼翼,询问童贯,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惹他发怒。 童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闭著眼睛继续思索。 第209章 神霄祖师亲临 童贯生性多疑,虽然说將事情交给辛道宗办,可是事到临头,还是选择在边上监督一把。 他脑海中浮现出关於何蓟的反应,过了许久,才呼一口气。 “可!” 辛道宗的威逼利诱,从头到尾何蓟都没有顺从。 最后击溃他心理防线的,其实是他不想为家族蒙羞的羞耻感。 这般人物,符合童贯对他父亲何灌的刻板印象,也符合何蓟的人设。 何蓟一生皆以父亲为荣,以家族荣耀为荣,这样的人也许会扛不住人性的某些黑暗,而选择墮落。 但他们巨大的道德感,会让他们又显得十分彆扭。 如果何蓟最终选择同流合污,童贯大抵心里还会有几分怀疑。 可是偏偏是何蓟这般表现,让他心中疑虑尽去。 一个因为一时阴暗而选择发泄的老实人,却在自己的引导下,一步步墮落。 这个过程,恰好是童贯他们这种人最为喜欢的。 既然站在黑暗中,他对於人性的光明,显得嗤之以鼻。 “童帅,那咱们就按他说的情况针对性练了?” “好!” “另外你避著人,再给此人送一些好处!” “若他不接,你就告诉他,他不接也得接,不然咱们不放心! 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一步步心甘情愿,为咱们卖命! “ 童贯出声指点辛道宗,引人墮落,他这辈子干了不知道多少? 人心从来不是单纯的善与恶,因缘际会,许多所谓的热血青年,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父亲何灌,虽然算不得刺头,但本官能看出来,他其实不想与本官同流合污。 这般人物,令人厌憎,本官倒要看看,他儿子给本官当狗,他会是什么反应! “ 放下心结,童贯的语气態度,逐渐恢復到以往的自信。 辛道宗见童贯开怀,也跟著笑起来。 “但不管如何,还是小心为上。 那个宗泽本官本来看不上他,但如今看来他倒是个人物。 被流言架著,依然不骄不躁,而不是去追求虚渺的胜利,这样的人就已经算是合格的將领了。 武曲星的名声,於他而言太过。 可一个没有领过兵的文官,能做到这个份上就证明他真有几分本事。 你別阴沟里翻船了! “ ”童帅放心,都知道他们的战术了,咱们翻不了船!” 辛道宗应完,主动提出告辞,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他虽然出不去,却也不敢在童贯面前流连。 毕竟在老板面前晃悠,显得自己好像无所事事。 童贯頷首,他率先起来,离开酒楼。 “辛將军,左右出不去了,练之事您也不用费心,不如去镇安坊欢乐欢乐如何?” 等辛道宗离开酒楼,刚才已经离开的钟则等人,去而復返。 眾人心有默契,拉著半推半就的辛道宗,就往镇安坊去。 “第一批出海的人,少说也要有三千眾。 去除水手和兵將,官员不提,道士起码要去一二百,这是礼仪! 不过如水生一般主动愿意的,大概没有多少。 可如果有主动的,能活著回来,必然前程无量......“ 通真宫,许久不见的徐知常和林灵素难得聚在一起,討论道教事。 神霄派立派之后,宋徽宗已经下了旨,天下州府县城,必然有神霄派的宫观。 这突然增加的巨大的体量,让吴曄產生了一个幸福的烦恼,就是他手下的道士还不够填满这些宫观。 马上培养肯定来不及了,所以接纳许多改换门庭的道士,成为最现实的选项。 可是选谁,如何选? 这里边有巨大的利益,虽然有穷道士,可穷人当道士却相对而言只是少数。 当然吴曄说的道士,是有度牒的道士,许多名为道士却拿不到度牒的,只能算游魂野鬼。 吴曄根基浅,吃不下这么大利益,分赃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分赃归分赃,神霄派的思想和路线斗爭,必须要跟著吴曄走。 吴曄身为道教首领,隨时可以替换任何不听话的人。 作为吴曄在道教里边的盟友,徐知常和林灵素毫无疑问是能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 三人中林灵素跟吴曄一样,没有多少根基,而徐知常平日里比起道士更像一个官员。 吴曄主动邀请他们分好处,两人对吴曄是感激的。 尤其是林灵素,他是蔡京举荐的道士,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蔡京的人。 虽然身为道士,他跟官员不一样,蔡京对他的控制力相对差一些。 可他的身份其实有些尷尬。 当吴曄分好势力范围,每个人都能获得一些好处的时候,林灵素是感激的。 因为他自认为在吴曄的位置,他自己做不到吴曄那般无私。 可是分好处的时候不提,当吴曄提出派道士出海的时候,他们就犹豫了。 林灵素本来就没几个人,怎么捨得送人出海? 而徐知常更不用说,他自己无意在道教內有更多的发展,而是想要在朝堂上维持自己的影响力。 他就算想支持也拿不出多少人。 吴曄蹙眉,这齣海一事,涉及的不仅仅是探索和殖民本身,还有一个重要的礼仪,就是寻回神农秘种。 他毕竟是套著道教这层皮去做大航海的事,如果不能找到一个人代表道教行事,未免有些丟分。 吴曄不怀好意地看著林灵素,这傢伙送到美洲去应该是可以的。 不过想来林灵素是绝对不肯去,那应该派谁去? 水生是自己信任的人,他代表自己可以,却不能代表道教,因为他年龄太小了。 林灵素见吴曄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心里发毛。 第210章 填鸭式教育 兄弟,你跟史书上的形象不一样啊! 吴曄有点无语,王文卿跟他想像中的那位大祖师爷一点都不像。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 王文卿和林灵素这个老狐狸不同,他正年轻,也是对道教信仰最为热忱的时候。 难怪入宫之后,他並没有陷入权势和贪婪之中,而是不慕荣利,在正史普遍对道士存在意见的情况下,还能留下一个相对不错的评价。 这就是心诚之人的赤子之心的状態。 “王老弟.........” 林灵素也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料不到王文卿居然提出这般要求。 他与王文卿早就相识,年纪相差也挺大,但王文卿有大本事,林灵素一直铭记在心。 可是这个有大本事的王老弟,对吴曄居然如此推崇? “先生,不行吗?” 王文卿能被林灵素推荐,自然早就有了师父,有了传承。 按照道门的规矩,人只能有一个【师父】,其余人等,皆是“先生”,是“师傅”! 吴曄震惊之后心中顿时瞭然,这王文卿是想拜自己为先生啊! 先生和师父不能比,但这也算是一种特殊的联繫和纽带。 “道友为何非要拜贫道为师?” 吴曄满是好奇,王文卿別看他年轻,此时的他必然也是一位修为深厚的道长。 “先生说的许多理念,道理,贫道是认同的,对於玉枢宝经,我也十分喜欢。 按照咱们道门的规矩,想要学习,必先拜师。 我已有师门传承,却依然想要拜您为先生。 您说的神霄雷法,不知道为何,我听闻之,便生欢喜,不能自持! 而读雷祖训,也合我心中大道......“ 王文卿相对而言,却也是个赤诚之人,他洋洋洒洒一大堆话,说白了就是认同吴曄的理念。 吴曄成为道教首后,对於道教的一系列改革,还有他说的一系列言论。 虽然相比起他在庙堂上做的事,这些改革看起来没有任何水花。 但这只是因为道教相对小眾而已。 其实对天下道教而言,玉枢雷经和雷法理论的出现,对於如今的道教而言,约等於掀桌子一般的变革。 道教其实一直是一个修行和理论体系不断变化的宗教。 北宋皇帝的崇道,再加上三教合流思想的影响。 丹道和符篆的融合,形成了独特的雷法学说。 就如吴曄说王文卿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一样,其实吴曄取代了林灵素和王文卿之后。 他其实就是王文卿和林灵素的集合体,然后放大好几倍的程度。 也难怪,王文卿会如此推崇他。 甚至,他请他捨命出海,他居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我也沉吟一番,隱约觉得这也算是因果循环之理。 他窃了王文卿和林灵素的命,总要回馈他们一些。 王文卿和林灵素不同,林灵素热衷於政治,而王文卿相对而言纯粹一些。 他默默点头,反正他虽然是雷法的推动者,但他也好,他心腹的五个徒儿也罢,都把雷法当成一种掩饰自己目的的手段。 不管自己信或不信,自己手中的东西,不应该被埋没。 雷法在他手中,肯定会被埋没的...... 既然自己继承不了道教的东西,不如將它们归还给需要的人。 “行!”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拜!” 双方也是乾脆之人,一个说拜师,一个马上同意。 吴曄找个人过来,让人去准备。 反正是带艺投师,拜师也没那么麻烦。 简单进行一番仪式之后,吴曄就开始传法。 “这么快......?” 吴曄態度之爽利,连王文卿也大吃一惊。 他虽然崇拜吴曄,却不代表他没有城府,从林灵素將他请到京城,又送往蔡京府邸,想要引荐他一起入朝。 王文卿见过蔡京之后,並不喜欢,所以今日才故意来了这么一出。 他本只是为求法而来,对於是否见皇帝,或者见了皇帝能得到什么,並不关心。 相反,如何拜访,求见吴曄,才是他求林灵素的地方。 林灵素跟他推心置腹,也说了汴梁如今波诡云譎的局势。 王文卿並不喜欢这地方,所以决定以乾脆利索的拜师,来绝了林灵素拉政治盟友的想法。 所谓出海,他其实无所谓,只要能求到法,出海正好让他离开汴梁这个大染缸。 修道人,朝闻道,夕可死矣。 更何况寻神农秘种,未必不是一种歷练。 但他却没想到,吴曄比他想像中还要乾脆果决,两人拜师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吴曄就將他拉到密室,开始传习雷法。 “所谓雷法,非召唤天地之雷,而是阴阳激盪律动,乃是先天一......” 吴曄从雷法的理论开始,说到具体的实,內密的修行方法。 从服悉,密咒,手印,说到传说中的雷法內丹。 不拘符法科,他巨细无遗的讲解,一点藏拙的想法都没有,许多连徒弟们都不知道(徒弟们没兴趣学! )。 王文卿何曾见过这样的先生,他就是拜师,师父传法,也是根据心性,机缘慢慢传。 哪有跟吴曄一样,生怕王文卿学不会,跟填鸭子一样填得他痛不欲生。 哪怕一心向道,王文卿也受不住吴曄的填鸭式教育。 他从一开始的喜悦,到呆滯,到苦痛,到麻木。 太多了,太多了,压根消化不了...... 不过王文卿又不敢让吴曄慢一点,所谓道不轻传,有道传你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吴曄亲眼看著王文卿眼中的光消失,暗自窃笑。 等过了一个多时辰,王文卿已经脸色煞白了。 吴曄的填鸭式教育,终於结束。 倒不是说他心软放过王文卿,而是他关於雷法的传承真的教完了。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道教的许多內密,其实就是一两句话的事。 就如丹法,许多人读遍丹书,自我修行,不得其门而入。 若师父指点一句,告诉他丹田在哪,这一句话便能胜过十年苦修。 吴曄本来就没將雷法当成秘而不宣的珍宝,所以传起內密毫不迟疑。 王文卿经歷过一段痛苦且快乐的填鸭式教育,终於坐在一边消化自己所得。 “道友,传好了!” “好了!” 吴曄走出来,林灵素已经等待多时,他有些羡慕地看著里边的王文卿。 都是当道士的,虽然林灵素也学过雷法,可他碍於自己的地位,並没有真正拜吴曄先生。 王文卿没有什么身份上的压力,所以学到的东西肯定比自己多。 此时的林灵素,对权力的渴望多过於对道法的渴望,只能说选择各自不同。 两人简单聊了一会,王文卿从里边走出来,眼中已经恢復到往日的神采。 “先生乃是天上真仙,传道之恩,永不忘却! 日后但凡先生有所差遣,贫道绝不推辞! “ 王文卿走到吴曄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师礼。 林灵素看到这种情景,不由苦笑。 他请王文卿入京,本来是想让他来帮自己。 林灵素其实明白,他如今对吴曄已经没有怨憎,且十分敬佩吴曄为人。 可是吴曄和太师的矛盾深重,迟早要翻脸。 林灵素虽然不完全听命於蔡京,但毕竞立场在那里。 两人迟早会因为政治上的问题,变得渐行渐远。 如果蔡京能斗倒吴曄,林灵素就是接替吴曄,將神霄一脉的道法继承过来的人。 可是吴曄在神霄道上,几乎將后人的路都堵死了。 他一个捡现成的,不但將神霄派的雷法全部【创造】出来,甚至后世进一步发展的清微雷法,吴曄也手到擒来。 林灵素本来想要將王文卿带到京城,两人合力对抗吴曄,走出一条新的路子。 谁知道,王文卿浓眉大眼的,一来到汴梁,直接投了吴曄。 这下好了,他拜了吴曄为师,不管他未来的立场如何,蔡京都不可能再信任他了。 这大概就是王文卿想要的结果。 “王道友,你......” 林灵素看了王文卿一眼,知道他道心所在,也只能摇摇头。 曾几何时,他也很纯粹的,心里只有大道,但名利还是让他陷入泥潭,不得脱身。 他起身,转身,也不言声,直接就走。 这乾脆利索的劲头,倒是有几分高道的做派。 “你这个忘年交,是真心朋友!” 吴曄对身边的王文卿说道,林灵素这么离开,並不是生气,而是祝福。 “当年初见林道友,他乃是我良师益友,只是他有他的执念,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他道心是否如当初那般清净? 我知他目的,但彼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能如此! “ 从王文卿的话语中,吴曄才真正见识到这位神霄祖师的智慧,他其实並不是不知道,而是装疯卖傻。 果然,能开宗立派,將道教带入另一个时代的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师傅,您可知道我为何寧愿冒著得罪林道友的风险,也要靠近您!” 王文卿等到林灵素离开,才为吴曄袒露胸怀。 吴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静静等待王文卿的答案。 “林道友跟贫道书信往来,说过许多师傅的理念。 学生於民间弘道,其实也遇见过许多问题,师父的理念让学生醍醐灌顶。 学生觉得,只有师父才能带著道教,真正走向正轨! “ 王文卿眼中又泛起初见的狂热。 吴曄闻言默然。 其实他才是道教中最大的邪修啊! 第211章 不会有宋钦宗 吴曄不理解王文卿的狂热,但他尊重一个人的信仰。 信仰纯粹的人,只要不妨碍到別人,他们身上的品质,终归还是属於美好的范畴。 更何况,吴曄一直觉得,自己欠道教一层因果。 他和他的徒儿们,註定不会真正將所谓修行放在心上,那他还不如將自己心中所学,託付给真正一心向道的人。 这样的人,在改革道教的时候,会做得比他更好。 吴曄看著王文卿,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真有冥冥中的註定的话,王文卿也许就是他用来还自己欠他和林灵素的因果的。 他的徒儿们太小了,也另有他用。 此人如果出海不死,回来一定能帮自己管理好道教事务。 “你跟我走一趟!” 吴曄收拾行装,然后带上王文卿,直接前往皇宫。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按照道理也没人这个时间点进宫,但吴曄是例外。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留在皇宫不走,皇宫也有他一席之地。 稟告过后,两人在延福宫,见到了赵佶。 赵佶的身体素质还是很强的,刚刚跟高俅打完蹴鞠,脸上微微泛红。 “先生来了............” 赵佶见到吴曄,满心欢喜。 他身后跟著的高俅,却带著一丝忧容...... 高俅见到吴曄,也拱手作揖。 吴曄有日子没见高俅了,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一会再说。 “陛下!” 吴曄拱手作揖,王文卿赶紧有样学样。 他虽然初见皇帝,有些紧张,可是態度上总体上还是不卑不亢。 这样的祖师级人物,很难不引起喜欢道教的宋徽宗的注意。 而且吴曄从得宠以来,似乎这是第一个为他引荐的道人。 能被吴曄带进宫里来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这位是......” 赵佶好奇地打量王文卿,他首先惊讶於王文卿的年纪。 所谓道不言寿,一般人在道士面前,是不会询问他的寿元。 如果蓄鬍,过了五十岁,大抵装个六七十岁也是可以的。 所以一般而言对於追求长生的道士来说,年纪是一种天然的资歷。 相反只有二十多岁的王文卿,並不具备这样的资歷。 “这位道友名为王文卿,乃是林灵素林道友的好友,不过他见贫道之后颇为投缘,所以拜了贫道为先生王道友道法深厚,与贫道印证下来,也让贫道受益匪浅。 尤其是內丹之法,王道友有许多独到的理解。 贫道记得陛下最近勤修內丹,觉得王道友对陛下应该有所裨益,所以特意將他举荐给陛下! “”王文卿,朕好像听过你的名字,对了,林灵素以前跟朕聊天的时候,一直有提到你!” 赵佶想起王文卿的身份,自然高兴。 他最喜欢结交各种道教高人,更何况是林灵素和吴曄一起推荐的。 赵佶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曄一眼,他对於朝堂的掌握,早就不是以前的赵佶能比,朝堂下的暗流涌动,皇帝何咽不理解? 林灵素虽然不能说完全是蔡京的人,但肯定也有自己的立场。 吴曄居然將林灵素的好友收为学生,这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原来是王道长!” 赵佶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文卿身上。 “陛下!” 王文卿经歷过最初震惊之后,態度已经不卑不亢,他这份淡定,天然就是道家高人的形象。 “王道长,朕刚巧有一些丹道上的內容,想要请教一番!!” 吴曄说王文卿丹法了得,赵佶自然要考教一番。 他跟吴曄和高俅打了个招呼,自顾带著王文卿去往最近的一座大殿,所谓法不传六耳,这是规矩。 吴曄和高俅目送二人离开,高俅此时才嘿嘿笑: “先生果然心胸宽,”......“ 他刚才也听到了王文卿的来歷,故有此言。 吴曄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他居然引荐一个林灵素的好友过来,成为自己的竞爭对手。 要知道在宋徽宗身边的道士,彼此也要爭夺资源的。 道士若非真正的好友,很少会引荐同道给皇帝。 除非他自信能压住对方,或者有利益交换,可吴曄很明显,並没有依仗王文卿的地方。 吴曄笑笑,回: “王道友道心坚固,还有一颗赤子之心,贫道初见就很喜欢。 而且將他引荐给陛下,其实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他愿意出海,为我华夏寻回神农秘种......“ 说起出海,高俅恰好有个八卦分享。 “若说出海的话,倒是有件事,可以跟先生说一下!” 吴曄闻言哦了一声,静心倾听。 “太子殿下,日前举荐一名僧人,说佛门也可以出海一行!” 吴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自从耿南仲死后,赵桓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怎么一出来就搞出这么个事? 这傢伙果然是作死小能手。 作为崇拜道教的皇帝,宋徽宗对於佛教虽然谈不上打压,但肯定也谈不上好感。 佛教在民间拥有深厚的根基,就连皇帝这种一心向道的人也承认,至少是比道教好的。 佛门的理论,天然能吸引底层百姓的加入,不像道门,道门从立教开始,本质上就是一种政教合一的军阀教派。 只是从张鲁开始,歷代的统治者一遍遍收拾道教,才將道教的【造反】属性打压回去。 后来道教出现了寇谦之和陆修静两位天才祖师,又进一步剥离了道教属於军阀兴致的属性,改编成一个相对纯粹的宗教。 但虽然如此,道教的底色,也从来不是一个亲民的宗教。 只是后来面对佛教的竞爭,它又一点点做出改变。 而佛门,一开始在吸引底层信徒上,还没有跟道教拉开距离。 但自从净土宗出现之后,可以说在信仰上爭夺底层百姓这件事上,净土宗已经杀死了比赛。 净土宗不但杀死了比赛,也杀死了其他佛门宗派。 所以歷代崇道的皇帝和他身边的道士,都倾向於用权力去打压佛门。 就如如果不是他的话,林灵素就会鼓动皇帝打压佛教。 你说就在这里是这么个背景下,皇帝成为道君皇帝的当口,你赵桓亲近佛门是什么鬼? 真嫌自己的太子之位坐得太稳吗? 还是病急乱投医,想要另寻靠山...... 吴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便灵光一闪,这货不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別人也许不可能,但赵桓这货还真有可能。 宋钦宗赵桓,可是干出过在金兵围城的情况下,自己打开城门,让一个叫做郭京的道士出去,企图召唤天兵对抗金军的愚蠢勾当。 这般蠢事,连土木堡战神都做不出来,赵桓就算是在史书上,也算是独一份。 另外一点,就是赵桓对於佛教还是有一定好感度的,他虽然不至於说篤信佛教,但和父亲宋徽宗不同,他出面反对过林灵素灭佛。 所以佛门对於赵桓的態度,十分友好。 甚至佛门的史料中还提到,他赵桓是某位高僧转世。 在举国皆道的情况下,太子对於佛教的宽容,很容易让佛门中人找上门来。 但赵桓不应该去主动干涉这件事。 他是嫌弃自己的太子之位,还不够动摇。 吴曄冷笑,他虽然对於佛门和道门之爭並无所谓,可自己这辈子毕竟是道士,神农秘种这条路线,是他为道门开发出来的自己的蛋糕。 佛门想分蛋糕,那要问问他同不同意。 所以吴曄说赵桓,自己本对他没有多少恶意,可他偏偏要送上门噁心自己。 他可不是林灵素, 如果他愿意,歷史上绝对不会再有宋钦宗登上皇位这件事。 “其实也是你们道门不爭气,陛下询问过好几个汴梁的高道,愿意出海的人,却几乎没有......”高俅看出吴曄的慍怒,却继续拱火道: “您准备让自己的徒儿远行,这点陛下是知道的。 可是代表道门的总不能是神霄一脉吧,所以陛下也询问过许多德高望重的道人,想要让他们出一个领导出海的人物,可是这些老道人却都拒绝了。 也是因为这个缘由,太子那边的佛门蠢蠢欲动,却有几个僧人,乃至高僧愿意出海! 这就让陛下的面子掛不住了,十分生气。 这几日,林灵素也好,徐知常他们也好,乃至於李静观等人,都绕著陛下走...... 倒是您自己送上门来了! “ 高俅跟吴曄关係不错,所以可以开略微过分的玩笑。 但吴曄也是怒其不爭,確实在这件事上,他那些同道很掉链子。 如果皇帝让他出发,他也是无所谓的,但吴曄明白自己肯定不会是出海的人选。 而水生等人,还没有足够的威望领导道门队伍。 所以一个地位相对高的高道,个个都珍惜自己的性命...... 但这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很多高道,本身就是一个地方势力的领袖,他们也很难以身涉险。 还好...... 吴曄看了一眼王文卿和皇帝消失的方向,总算有个高道愿意承下这份荣耀。 王文卿出海,假设他能活著回来。 他得到的歷史评价和教內的评价,绝对远远高於一个神霄祖师。 自己也算是还了他因果。 “高大人,贫道看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吴曄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主动转移话题。 果然提到自己的事,高俅的幸灾乐祸变成了一脸苦相。 “还不是被童贯气的......” 第212章 佛门的挑衅 “高大人,应该很久没有去校场了吧?” 吴曄笑容中带著深意,声音却温和如春风。 高俅这个鸡贼的傢伙,在宗泽被皇帝点明掛帅之后,突然神隱了。 吴曄其实明白这傢伙的小心思,就是想要借著宗泽成为风口浪尖,而故意將自己给摘出去。 他其实都想好了,如果那场比赛大败了,高俅一定会將所有的责任,顺其自然的推到宗泽身上,反正宗泽已经被皇帝点明,死道友不死贫道。 甚至,他也不介意踩上自己两脚,说自己识人不明。 这就是他和高俅之间脆弱不堪的友谊,绝无共患难的可能。 但吴曄也没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当做閒聊。 高俅闻言,脸色微红,却没有接话,自顾说道: “道长是不知道童贯有多囂张吧,本官今日入宫的时候,恰好遇见他给皇帝建议! 本就是一场比赛,不过是游戏之作。 却对禁军和本官极尽嘲讽。 “ 高俅想起今日之事,便气的浑身颤抖。 其实若是论关係,童贯和高俅没有矛盾,甚至有时候还能合作一把。 作为皇帝的宠臣,虽然比童、蔡、梁三人差一些,可高俅也算是体系中的一员。 在面对外人,尤其是类似宗泽这种正直的官员,他们其实是一体的。 但在体系內部,也有利益之爭。 当童贯要维护自己利益的时候,高俅毫无疑问就是被牺牲的那位。 所以高俅对於童贯的怨愤很深,却又无能为力。 “他说了什么?” “他提议立下赌约,如果本官贏了,他愿意辞去目前的职位,而如果本官输了,则是一样!” “真的,那您答应了?” 吴曄眼睛一亮,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 在別人看来,童贯敢发出赌约,是他有必胜的把握,可在吴曄看来,却是难得的机会...... 面对吴曄的询问,高俅眼神闪烁,吴曄顿时明白,这怂货並不敢答应。 想来皇帝当时念了旧情,所以当时打了圆场。 “吴曄心里暗道一声可惜,笑道: ”胜捷军就算胜了,也是理所当然,只要不是大胜,童大人便无法取笑高大人!” “那就看宗大人的本事了,他是武曲星,本官可不是!” 高俅本能一句话,表明了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这货还没开始呢,就已经甩锅了...... “也许,会有奇蹟呢......” 吴曄冒出一句话,高俅正想追问所谓的奇蹟是什么? 此时皇帝跟王文卿,已经从大殿里走出来。 宋徽宗心情显然很好,脸上笑容不断,王文卿依然如过去一样,神色平淡,不卑不亢。 “先生果然是朕的福星,王卿这种高道,朕差点错过......” 很显然,王文卿本身的道法修为,折服了这位皇帝。 道不言寿的另外一层意思是,只要你道行足够深,就算你是三岁小儿,一样能获得足够的尊重。 “那是王道友的福分,贫道並无寸功!” 王文卿虽然拜了先生,可吴曄並无意以他的师父自居。 他转问:“不知道陛下,觉得王道友可有资格代表道门,前往美洲? “ 赵佶闻言一愣,旋即转头,他看向王文卿的目光,又惊又喜。 王文卿並没有告诉他自己有意去往美洲的想法,这属实是让赵佶欢喜。 他已经找了很多道人,想要表明让他们去美洲的想法。 可是为了吴曄一个口头之言,却要背井离乡,追寻虚渺的大陆,这是许多人都不敢的。 前程凶险,客死异乡,这对於华夏人而言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所以大部分被皇帝暗示过的道士,都婉言谢绝了皇帝。 当然,如果赵佶以圣旨的名头压下,他们也不得不去。 不过在有选择的情况下,那些人確实让皇帝伤心了。 如今有王文卿这么一个道人愿意前往,赵佶如何不惊喜? 要知道,王文卿的道行,德行,比起汴梁城很多所谓的高道,可强多了。 “王爱卿听封!” 王文卿闻言,赶紧躬身行礼。 “朕封你为【通微显化先生】,领道眾前往美洲,寻我华夏之机缘,显我道教之慈悲” “另赐赐下印綬、、法剑、道藏等物,钱......” 皇帝册封道士,以先生为尊,而字数的多少, 却决定著此人的身份地位。 王文卿获得通微显化先生六个字,跟吴曄一样达到了先生这个称號的最高水平,足以见皇帝对王文卿的喜爱。 吴曄对此,乐见其成。 无论是六字先生也好,金门羽客也罢,对他而言並不如香火重要。 “臣,谢过陛下!” 被封了先生之后,王文卿也可对赵佶称臣。 他虽然不喜欢朝廷的氛围,却也知道法侣財地,自己想要修行,想要弘道,靠近统治者这一步不可避免加上吴曄为他描绘的景象,是王文卿十分嚮往的仙缘。 能为华夏寻回神农秘种,於他个人而言是莫大的功德,於道教而言,也是一种弘道的法子。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王文卿的事情刚刚告一段落,此时宦官来报。 赵佶听到太子赵桓的名字,眉头蹙起。 他抬头看了王文卿和吴曄一眼,吴曄顿时瞭然。 看来赵桓又要找宋徽宗聊佛门上船的事了。 宋徽宗犹豫了一下,没有避著吴曄,直接让人请赵桓上来。 “儿臣见过父皇!” 吴曄再见赵桓,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许多,显是从耿南仲死亡的打击中走出来一些。 他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和坚毅,跟以往有些细微差別。 吴曄暗自頷首,果然苦难能使人成长。 “太子来了!” 宋徽宗见到赵桓,脸上也掛上几分微笑。 他最喜欢的儿子就是赵桓和赵楷,虽然相对而言,他对赵楷更为上心,但赵桓这个儿子他还是满意的。 不过在满意中,他也多了几分疏离。 尤其是赵桓见到吴曄的时候,还有几分亲近。 “原来先生也在,正好......” “真是个没有眼力劲的啊!” 吴曄心里吐槽,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行礼。 只可惜赵桓压根没看出吴曄的淡漠,打过招呼后,向宋徽宗说: “父皇,这次我带来了一份状,是永道大师写的关於佛门请求上船....” 赵桓將一份类似奏状的东西, 呈给皇帝。 皇帝面色不虞,態度明显也冷下来。 宋徽宗虽然崇道,但其实並不反佛,对於佛门这个已经在华夏经营了许多年的存在,每一个皇帝基本上都给予足够的尊重。 当然林灵素曾经鼓动过皇帝收拾佛门,皇帝也心动过。 可是在吴曄阻止之后,这件事变得不了了之。 吴曄阻止灭佛的逻辑,主要落在团结之上,虽然歷朝歷代,多有灭佛之事。 但皇帝灭佛,一般而言是因为当时的佛教发展实在太过,已经动摇了王朝的统治基础,才会被皇帝出手限制。 这个灭佛的基础,是佛教和佛教的僧侣本身已经威胁到王朝的生存和百姓的安居。 是有民意基础的。 可宋朝佛教都被打压得不行了,剩下的那点根基,真心就是靠著民意留下来的。 皇帝若是动了这份根基,不就是逼著老百姓信仰更加激进的教派吗? 要知道民间巫蛊法教不绝,朝廷都要以法律的手段禁绝。 让他们信佛,总比去信巫蛊好吧? 可不反对是一回事,主动上门爭抢利益,属实是了。 吴曄当初为道教定下策略,济度眾生,利在当世。 大航海的功德,本身就是他为还道教的因果而量身定做的。 佛门不但不念著他为佛门求情的功德,反而主动上门来切他蛋糕。 真当道爷是泥塑的神像,没有火气是吧? 这对於吴曄而言,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那位永道大师,吴曄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不择不扣的高僧,在这个以道人为主的时代。 而且,他在属於佛门的史料里,也是和林灵素一般精通法术的大师。 当然所谓的神通,在吴曄这里只当等閒,他自己就是【大神通】者,能不知道所谓的神通是怎么来的? 林灵素鼓动皇帝压制佛教,这位就是站在最前线的反对者,而且他因为言辞激烈,还被皇帝刺字发配,留下自己的传奇。 如果说別的僧人,还属於標准模板,这位就是佛门的护道者,有点脾气的存在。 吴曄在那份太子没有打开的状里,看到的不是什么慈悲和拥护,而是富贵险中求的利益。 有一说一,友教之中,並不缺乏这种真正的狂信者。 吴曄也从不觉得这种人非修行人,大道好爭,若佛门不爭,难道后世的“天下名山僧占多”是道教自己让出去的不成? 这位僧人在史书上的评价十分正面,並不是什么妖僧之类的人物。 换个立场,吴曄对他也十分佩服。 可是佩服虽佩服,想要在自己口里夺食,他少不得要跟这位大师过过手了。 谁让自己是一个妖道呢? 永道大师的那份状子,宋徽宗面无表情地接过去。 他打开状子,认真观看,並没有想像中的暴怒。 皇帝將状子合上,然后递给吴曄! 第213章 火药味,中土在哪? 吴曄恭敬的,从宋徽宗手中接过那位永道大师的状子,打开。 “臣僧永道谨奏: 伏惟陛下圣德昭彰,道化广被。 今闻吴曄真人奉旨出海,寻访神农秘种,以济苍生。 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臣虽方外愚僧,敢竭鄙诚,陈情三事,乞预斯役,以效微劳。 其一,佛门亦华夏血脉,岂可置身事外? 释教东传千载,已与华夏文明血肉相融。 自白马驮经以至禪林鼎盛,佛法深植中土,护国佑民。 今遇千秋大业,佛弟子愿为君分忧,共赴海外,显我华夏同心同德之志。 其二,佛法度十方界,当化商裔遗民於未萌。 闻海外有商朝遗民,未沐王化,犹存蛮俗。 佛门以慈悲为舟筏,以智慧为灯炬,可宣陛下仁德,化其剽悍,导其向善。 昔玄奘西行取经,鉴真东渡传法,皆以文化播远为功。 今效先贤,使殊俗归心,亦彰陛下怀柔天下之量。 其三,僧伽本有渡海传统,善涉风涛之险。 自晋法显浮槎南洋,至唐鉴真六蹈鯨波,沙门涉海,夙有渊源。 佛门有僧习密教咒术,可祷风平浪静,护佑舟航; 更通医方明,能疗疾疫,以备不虞。 若得隨行,既可助船队避险,亦能广传陛下德泽於异域。 然臣尤有言:道法自然,佛性圆融,二者皆导人向善。 陛下崇道,实为苍生; 而佛法殊胜,亦堪辅弼。 愿假此机缘,示三教和融之象,使海外知中华文明之博大连绵。 臣永道顿首再拜,谨状。 “ 里边洋洋洒洒地说明了佛门想要参与寻回神农秘种的理由。 理由其一,乃是佛门也是华夏一员。 其二,佛度十方界,永道大师想要度化十方眾生,度化那些流落在外的商朝遗民。 其三:又说前朝之时,佛教的僧人鉴真大师就已经渡海传法,佛门有出海的传统什么的...... 状子里,永道大师也指出了,虽然皇帝崇拜道教,但佛门同样殊胜云云...... 但说一千,道一万,这状子写得再有道理,也没说清一个关键问题。 他也没有说明一个问题,这齣海寻真,乃是吴曄自己做的蛋糕,他凭什么来咬一口? 吴曄嗤笑,倒不是说他对佛门有什么意见,而是笑永道大师吃相难看。 佛门东传千年,若说早就融合在华夏文明中,其实也没错。 万事万物都是发展的,哪怕宗教也不例外。 佛教也好,道教也罢,虽然都號称纯粹,可隨著歷史的演变,很多东西其实也在演变。 在岁月的长河中,各种经典被【造】出来,假託佛说,太上说,然后適应这个时代,推动宗教的发展。 华夏佛门,同样被三教合流影响。 从禪宗的出现,就代表著华夏彻底完成了对佛门本土化的改造,所以如果只从文化角度而言,汉地的佛教本身可以算是中华文化的產物。 但...... 凡事逃不过一个但是,不管这些宗派如何本土化,如何为华夏文明做出贡献,在標籤上,那毕竟是外来的东西。 就如不管过去多少年,佛门眼中的【中土】永远不可能是汉土,只能是天竺。 而且这位大师的状子虽然表面客气,但挑衅意味十足。 其说要度化美洲那些商朝遗民,又说佛门有渡海的经验,密咒可以平风波,护船舶。 可是,华夏之种,何须佛门救度? 又密咒可平风波,难道妈祖娘娘就不能平,他吴曄的道门神通就不能平风波吗?? 傲慢,挑衅! 那位大师仿佛是一个张牙舞爪的狮子,扑面而来。 吴曄笑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先生,您看如何?” 赵桓带著一丝期望,询问吴曄,但他也明白佛道之爭自古有之,心中还是忐忑。 吴曄淡淡看了他一眼,赵桓真就是取死有道。 但他也理解赵桓为什么会和佛门走在一起。 他是太子,但这个太子之位並不稳当,如今的宋徽宗虽然还没有將他换掉的心思,可是赵佶更疼赵楷是不爭的事实。 赵楷和童贯走得近,朝中也有许多人支持他上位。 这让略显平庸的赵桓,处境变得十分不利。 他以前有耿南仲在身边,给他出谋划策,安抚他的情绪。 可是耿南仲被童贯弄死了,这在加剧赵桓和童贯的矛盾的同时,也加剧了赵桓的不安。 此时,有些人,或者说有些势力,想要填补耿南仲留下来的空缺,也是自然而然。 而其中有不少臣子,就是佛门弟子或者亲近佛门。 皇帝崇道,在宋徽宗一朝佛门註定无法出头,可是朝廷中信佛的臣子其实不少,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官至宰相的张商英。 虽然这位为官正直,官声不错的名臣因为政治斗爭而被贬斥,但以他为代表的信奉佛门的臣子,也想找个靠山。 谁都知道赵桓风险大,可是佛门就算想投靠赵楷,人家赵楷也不让靠。 所以赵桓身边,自然而然会有一批佛门臣子会影响他,帮助他。 这也是为什么林灵素反佛,太子赵桓会坚决反对的原因之一。 而自己改变歷史的轨跡,让耿南仲提前领盒饭之后,赵桓变得更加依赖这批人。 这也有了永道大师会出来爭取上船机会的事件。 若是没有赵桓的举荐,佛门压根没有发出声音的资格。 吴曄笑了,赵桓和佛门的绑定,他其实无所谓。 可是手伸到他碗里,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他將这份状子放下,见赵佶和其他人都在看著他,吴曄道: “永道大师这份状子写得,十分有道理......” 见吴曄没有否定状子,赵佶有些意外,但又有些理解。 他虽然崇道,其实对於佛门並无打压,削弱之心,相反那位永道大师,赵佶同样照顾,在去年,他还赐予那位大师宝觉大师的称號,足以见他对佛门同样带著一份尊重。 难道先生,並不反对佛门上船? “可是,贫道就想不明白,如果佛门度海在先,又神通无量,为何不自己去,为我华夏迎回神农秘种,是因为不知道吗? “ ”.........“ 吴曄话音落,大殿中,年轻气盛的王文卿率先笑出声,但很快被他压回去。 赵桓本来欢喜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吴曄从得宠以来,虽然略有崢嶸,可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平和的模样。 他对於敌人也好,朋友也罢,胸怀气度无可指摘。 尤其是林灵素跟皇帝提出过反佛,却被他主动化解的事情,宫里也早就流传出去。 这是一位有容乃大的道教领袖,但胸怀广大,却不等於没有手段。 当吴曄重新展露出自己崢嶸的一刻,赵桓登时面红耳赤。 他有些恼怒地看著吴曄,吴曄这是在坏他好事。 “哈哈哈......” 赵佶愣了一会,哈哈大笑起来:“先生说得倒是没错,这永道大师,言语过了! “ 他此时才反应过来吴曄生气的点,永道大师的言辞,確实没有將道教放在眼里,惹得吴曄生气了。 赵佶对这件事本来就不置可否,如今天平更加倾向吴曄。 他刚要说话,赵桓急了: “可佛门毕竞也是我华夏一份......” 他话音未落,吴曄只是高声打断:“太子殿下,你可將贫道的问题带回去问那位大师,看他如何回答? “既然佛门是我华夏一份子,你就问大师,【中土】在哪?” “我道门之中土,乃是泱泱华夏,佛门虽然融入汉土,但他们心中的【中土】,可与我道门一般? 若不是,这事佛门就別掺和了......“ 吴曄这句话,已经带著火药味了,赵桓也能清晰感受到吴曄的怒意。 他脸色青白交加,作为宋徽宗最喜欢的几个儿子之一,赵桓在读书上绝对不是草包。 他未必信佛,但对佛教肯定有好感。 这个问题不用去问永道大师,他自己就能回答。 佛门毕竟是天竺传来的教派,说一千,道一万。 在佛教眼中,佛陀出生弘法涅槃之地,才是中土。 不管再如何投机取巧,也没有哪位佛门大师,敢更改这个名词的定义。 吴曄一句话就將永道大师“佛门亦华夏血脉”的说辞,撕开一个口子。 赵桓张了张嘴,一句话应不上来,他用眼神求向宋徽宗,宋徽宗却笑道: “先生所言,让朕茅塞顿开,佛门虽然流传千年,但毕竟不是我华夏骨血...... 既然是迎回神农秘种的大事......“ ”太子,此事就算了吧!” 他瞬间变了另一幅脸色,眼神中已经带著责备的意思。 赵桓脸色煞白,他此时根本不敢忤逆皇帝,只能拱手低腰。 “你回去吧!” 此时大殿內的气氛有些凝重,皇帝一挥手,让太子这个压力源赶紧离开。 赵桓嘆气,深深看了吴曄一眼,转身离去。 怎么,还想主动跟自己找麻烦? 吴曄也感受到了赵桓的敌意,暗自冷笑。 赵桓恨他,倒也不是没有原因,其实在耿南仲死去之后,面对童贯的挑衅,这位太子殿下其实想过拉拢自己。 可是吴曄並没有接他的橄欖枝,反而用精妙的“太极拳”给挡了回去。 惊恐焦虑的赵桓,才被佛门找上並绑定。 一切都是童贯的锅,嗯,是的...... 吴曄將责任甩得乾净净。 第214章 妖道的花期很短的 “许久没见过先生如此这般生气!” 赵佶等太子走出大殿,才开口调侃吴曄。 吴曄闻言,躬身行礼。 “实在是佛门太过了!” 吴曄淡淡回答,但语气中的不满依然十分明显。 “也是,那位永道大师,对佛门如今的地位十分不满,哪怕在朕面前,也劝说朕好多次。 朕本著佛门也是华夏一脉的传统,虽然不信仰,却也尊重。 但这位大师有时候许多话语,却让人不太舒服! “ 宋徽宗,或者整个宋朝,总体而言氛围还是十分宽鬆的,皇帝被言官懟惯了,所以整体而言对於违逆之言的忍耐度比很多朝代的皇帝要高。 哪怕是以小心眼著称的赵佶,在这方面也是如此。 他提起那位永道大师的时候,还是苦笑连连,却也没有怎么样他。 甚至林灵素所谓的灭佛,无非也就是改了佛门的称呼,抢了佛教的寺庙罢了。 比起前朝的武宗灭佛,那也是温和了许多。 而永道大师的风格,属於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类型。 在宋徽宗推动限制佛教政策的时候,他直接一纸状书將宋徽宗骂的狗血淋头。 其中还有诅咒威胁宋徽宗,说三武一宗灭佛,最终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以此来恐嚇皇帝。 也是把皇帝给惹急了,皇帝才將他刺字发配道州。 而如今还没到那种程度,他的言辞虽然激烈了些,但还在宋徽宗的忍耐范围內。 “先生最近是不是写了一本《西游记》?” 吴曄闻言一愣,旋即点头。 严格来说,西游记並不是他传出去的,而是他的徒弟们在与那些新收的弟子们聊天的时候,断断续续讲出去的內容。 所谓的西游记,吴曄也只说了大闹天宫的部分,他並不热衷於將后世的玄奇故事,当成谋生的资本。 不过西游记变成通真宫前的保留节目,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既然老百姓喜欢听,他也乐见其成,可是大闹天宫跟这个有什么关係? “上次太子带永道大师来见朕,那位老和尚还说,您看孙悟空最后还是我佛如来,才镇压下去......”吴曄闻言,气笑了。 那位大师也是人才...... 他讲的西游记版本可是原版,不是86版那个玉帝被孙悟空嚇得趴到桌子下的版本。 要知道玉皇大天尊的信仰,在宋朝才逐渐形成。 以后玉皇大帝会逐渐取代昊天上帝,完成对於天帝的替代...... 在西游记原版中,玉帝可是孙悟空高不可攀的存在,事实上孙悟空只在殿外就被三十六雷將和王灵官困住了。 86版本,抬高了佛祖太多,这被佛门利用上也就算了。 可看原版看出如来佛祖技高一筹,那就...... 让人无语。 这般,就有些过分了。 但吴曄也明白,这是大家立场不同。 如果他是佛教高僧,以他的性格,大抵也会这么做。 佛门也好,道门也罢,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净地。 大家彼此要爭夺信仰的资源,爭夺生存的空间,没有一点手段,没有一些激进的人物去推动教派的发展,那怎么可能? 佛门如今处於一个相对弱势的地位,就註定了佛门的手段会显得更加激进一些。 这不是遍地佛门,换成道门如果处在劣势,也是一样的。 “陛下对西游的故事,有何看法......” “先生写这本书里,好多神仙朕居然不认识......” 赵佶最关心的就是天上的神仙体系,他属於当皇帝业余,当道士合格的那批人。 一下子问到问题关键,吴曄暗笑。 西游记是明朝成书的,那时候的道教神仙体系早就发展成熟了,和如今当然有些不同。 比如雷法三十六將,就是在神霄派,神霄雷法成型之后才会有的神仙体系,好在这个体系他已经完成了,倒也不显得突兀。 就是王灵官...... 这位道教第一护法神,按照原来道教的传说,他现在还没有成灵官呢。 那位传说中的西河神霄的萨祖萨守坚都没出现,自然没有人度化王噩成为王善,再成为王灵官。 不过这些都是小细节,並不是什么问题,反正给王灵官提前出世就行了。 但关於玉皇体系的构建,这件事比较麻烦。 但好在玉皇大帝的信仰,此时已经逐步形成,解释起来不难。 吴曄为赵佶解释了后世的神仙系统,又要將九霄理论和天庭理论融合,著实费了一番功夫。 这说白了,还是道教的神仙体系太过杂乱,因为道教本身就是散装的。 做完这些,吴曄道:“说起来,那本西游记当初贫道只讲了个开头,陛下想看的话,贫道可以给陛下写下来! 其实贫道这些年已经写了一部分,只是一直没拿出来......“ 西游记左右也没有多少文字,对於后世已经习惯了动不动几百万字的网文而言,八十多万字的西游记最多算一本中篇。 不过就算如此,这也不是吴曄能用手写能马上写出来的。 宋徽宗闻言大喜,北宋时期,这种文学载体並没有流传开来。 其中的原因很多,除了这个时代的观念,士大夫人对文学创作的理念,还停留在以诗文为正统,以文载道的观念上之外,其中深层次的原因,也是因为话本对印刷条件的需求很高。 文人放不下架子创作,而创作出来也很难流传,这两个因素导致了没有传播的土壤。 这也是吴曄迟迟没有当文抄公,抄的原因......... 可是不好传播,不等於故事本身不受欢迎。 西游记的故事从徒儿们口中流传出去之后,早就成为汴梁城,通真宫的一大特色......... 人们非常热爱孙悟空,热爱这个故事,但这个时代缺乏创作的土壤,也没有人尝试去续写故事,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人压根没有受过的训练,也不知道如何写起。 吴曄此时,灵光一闪......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帮老吴卖铅笔的点子。 而且,他们完全可以人为的打开北宋的话本市场...... “朕期待爱卿能早日写完......” 宋徽宗对於西游记这种稀奇的文学载体十分喜欢,在这个时代,就如后世的短视频一样,你知道他上不来台面,可是他就是很吸引人...... 答应皇帝之后,吴曄带著王文卿离开。 儘管风轻云淡,可是王文卿对於自己突然成为六字先生的事情,还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是不是有种得道飞升的感觉?” 吴曄打趣,王文卿本来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权势和名利,果然能乱人心!” 他不愧是这个时代道教的气运之子,道心稳固无比。 “先生得罪了太子,难道就没有一点在意?” 王文卿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让吴曄愣住。 王文卿的洞察能力,远比他想像中要高得多。 赵桓作为太子,而且从原来的歷史轨跡上看,他还是一个必定会成为皇帝的太子,任何人都要忌惮他以后的影响力。 得罪这么一个人,多少都让人头疼。 可是根据王文卿观察,吴曄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想法,难道是通真先生,觉得那位太子不行? 吴曄闻言,洒然一笑。 如果赵桓在这个时间线还能当上皇帝,就代表著他对北宋的改造,肯定已经失败了。 但回头,看到王文卿略显稚气的询问,吴曄嘿嘿笑: “咱们当妖道的花期很短的,等他当了皇帝,贫道也许已经成为一抹黄土,也许已经云游天下,何必在意他...” 见他自称妖道,王文卿不但不恼,反而眼前一亮。 吴曄严格来说,比他还年轻几岁, 可是他身上的通透,正是自己一直求而不得的超脱世间的解脱。 “先生似乎觉得,自己会不得善终?” 王文卿听出吴曄言语中的无奈,他若有所思。 宋徽宗並不是一个英明的皇帝,跟在这么一个帝王身边,失宠可能就是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的事。 吴曄能保持这份警戒,证明他比林道友好,在王文卿心中,林灵素已经沉溺在权力的漩涡中,暂时无法自拔。 “不得善终,倒不至於!” 吴曄耸耸肩,他这个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动作,却意外的契合他的气质。 “与其去担心这个问题,不如趁著还有机会,多爭取一线天机!” 吴曄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王文卿闻言,若有所思。 他虽然崇拜吴曄,但真正接触吴曄也不过是一日,可吴曄的所言所行,却让他真心敬佩。 吴曄出了皇宫,让王文卿自便。 他跟以前的吴曄一样,暂时没有皇帝赐予住所,所以也安排在通真宫。 通真宫虽然名为吴曄的宫观,但產权本质上还是皇帝的。 吴曄对这种安排並不不满,將王文卿送走之后,他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那场爭斗,决定去找宗泽。 而此时,几乎同一时间,太子殿下也回到了东宫。 “太子殿下!” 周围的宫女僕人,能感受到太子殿下的委屈和不甘,大傢伙行礼之后,纷纷避开。 赵桓最近心情值糟糕,是个人都看得到,所以大家对他能躲则躲,以避免被责罚。 不过也有躲不过的,只能硬著头皮去稟告。 “太子殿下,永道大师在等您!” 赵桓听说永道和尚等自己,脸上的怒意去了几分。 他赶紧道: “还不带本宫过去!” 第215章 佛祖不如炊饼,不给人活路 永道大师,衣著朴素。 他坐在大殿里,却与这金碧辉煌的东宫显得格格不入。 在等待赵桓的时间里,宫里的僕人送上了精美的点心和茶水,可是这位大师却丝毫不动,显是佛心坚固。 赵桓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如此这般的景象,心生敬佩之心。 这些年他看父亲身边来来往往,不知道有多少道士, 比起那些只会敛財的道士,这位大师显然更像一个修行人。 他在道门中,也就只见几位道士,有这般风范。 龙虎山那位,茅山那位,还有...... 虽然赵桓不愿意提起,但他又不得不將吴曄也放在这个名单里。 他进来,永道法师起身,不卑不亢,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永道大师,本宫无能,並未能完成託付!” 赵桓见到永道大师,面带羞愧,赶紧回礼。 永道大师闻言,神色不变,似乎对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 “太子殿下尽力便可,想那道门中人,可不愿意分出这么大的利益!” 永道大师反过去安慰赵桓,赵桓感动不已。 他正处於心无定处,惊慌恐惧的阶段,是永道大师主动前来,为他牵桥搭线,弥补了自己失去耿南仲的迷茫。 如今他在身边,自己颇有老师还在的感觉,对这位大师依赖不已。 这位大师也厉害,却从中帮他联繫上许多朝中大臣。 要知道东宫以前,哪怕耿南仲在的时候,太子东宫的班底,也从来没有真正染指过朝中那些有权柄的大臣。 而永道大师做成了耿南仲没有做到的事,让他如何不依赖佛教,为佛教发声。 拥有一部分信仰佛教的大臣的支持,是赵桓对抗童贯和老三的底气。 要知道皇帝虽然崇道,但佛教在民间依然拥有极大的市场。 在儒教理论式微,佛教和道教的理论几乎统治士大夫的精神世界的时代,信奉佛法,却因为皇帝的喜好而不得重用的大臣,同样很多。 他们就是自己的班底,也是自己的依仗。 “其实都怪那位通真先生吴曄,要不是他,也许父皇看了大师的状子,就答应了!” 赵桓想起吴曄,便心神怨愤。 吴曄昔日对他的一点小【恩惠】,却也隨著这件事烟消云散。 永道大师看到赵桓的表现,低下眉眼,却十分满意。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子殿下,此事不急,唉......... 若是张商英张大人在,就好了......“ 永道大师提起一位故人,赵桓也跟著唏嘘。 如今他得佛教支持,自然也想念那位被贬謫的宰相。 如果他还在朝中,想必自己的太子之位,一定稳固无比,只可惜他得罪的人,却是朝中最不能得罪的那位。 蔡京的身影,就如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庙堂上的每一处地域。 赵桓和童贯不对付,他巴不得童贯去死,但赵桓却从不敢主动去招惹那位太师,虽然他如今已经不是宰相,可是他的权柄,却足以架空郑居中。 “殿下想要坐稳太子之位,张大人那边,还请殿下想想法子!” 永道大师的话,赵桓不置可否。 他也想让张商英回来,可是这势必会得罪蔡京。 “殿下,蔡太师可是,支持那位......” 永道大师一句话,刺痛了赵桓的心。 太子之位不稳,就是赵桓最大的心病。 朝堂上,童贯、蔡京、王葫这些人,大多倾向於宋徽宗更加喜欢的弟弟赵楷,这种倾向虽然没有形成明目张胆的支持,但作为当事人的赵桓,冷暖自知。 他被永道大师说中之后,心猛然刺痛一下。 过了许久,赵桓眼中多了一点坚定:“大师,本宫会尽力而为。 “ 永道大师见目的达到,躬身,行礼,告辞。 “殿下其实可以放宽心,您如今还是太子,这就是您最大的优势!” “多谢大师指点!” 永道大师转身离去,赵桓亲自送到门口。 他的弟子们连忙跟上,並跟太子告別。 等到了没有旁人之处,永道大师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仿佛隨著这口气吹出,肉眼可见的变得萎靡起来。 “师父不喜欢这庙堂中事,何苦插手进来!” 他身边两位弟子,都是跟著他的心腹,见到师父如此,十分心疼。 他们是知道的,师父其实对於政治並无兴趣,只专心修行显密佛法。 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想走出来主动护法,去为佛门爭那一线生机。 “还不是怪那妖道!” 其中一个弟子忍不住抱怨,怨气直指某吴姓道士。 “他从开始为百姓种痘开始,这汴梁各大寺院,香火起码少了五成” “师兄,没那么少......” 两个小和尚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中的嗔怒连佛祖都压不住。 吴曄在通真宫门口,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况。 那就是靠著种痘苗和发炊饼,將汴梁城几乎所有的信徒,虹吸到通真宫门口。 道教不是没有香火旺盛的宫观,可是不管如何旺盛,哪怕在皇帝推崇道教的汴梁,佛门的信眾在人数上,依然比道教多。 正如吴曄一直反覆说的那般,道教其实从来不是一个亲民的宗教,哪怕在跟佛门爭夺信仰的数百上千年,它一直在做亲民化的改革,可终归还是差了一筹。 没办法,毕竞道教从创教开始,它的底色其实是带著一丝军阀的意味。 很难做到所谓的眾生平等。 就是皇帝崇信了这么多有多渠道,却从未有人想过改革的原因。 而在亲民这方面,佛教天然吊打道教。 可是最让永道法师,或者说汴梁城的高僧们恐慌的是,当吴曄出现的时候,他连亲民这一点,也要爭夺歷代崇佛的皇帝有,崇道的皇帝也有。 宋徽宗崇道,佛门的高僧们其实並没有太大的牴触,或者说已经习惯了缘起缘灭。 不是高僧们大度,而是不管君王如何崇拜道教,只要他们不发动灭佛这个运动,佛教在民间一直有足够信徒基础。 尤其是被吴曄认为是大bug的净土宗出现之后,在爭夺信徒方面,只要不是遇著灾年,只要不是那群打著弥勒的口號的傢伙出现。 佛门在这方面是无敌的。 佛教的大师们不是没有看见吴曄试图在这方面努力。 当玉枢宝经出现的时候,佛门內部的高僧们也有討论。 玉枢宝经和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毫无疑问是一位亲民化的神仙。 可这又如何,净土宗已经杀死了比赛,虽然它还没有达到数百年后的家家弥陀的状態,可也不给其他任何信仰活路。 哪怕是佛教內部,也要承受净土宗带来的蚕食和压力。 高僧们一致认为,也许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会使道教方面在亲民化方面做出努力,但只是挣扎罢了...... 可是,可是...... 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出现在汴梁求雨的故事中。 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降下雷祖训,道出:修雷法不如修水利的时候。 一种和以往完全不一样的暗流,搅动汴梁城。 一开始,佛门的高僧们只当等閒,可等到痘苗一出,吴曄自掏腰包发放炊饼和免费种痘的行动,忽然虹吸了大量的信眾。 比起净土的殊胜,一口热乎乎的炊饼似乎更能抓住人们的心。 而一剂疫苗,也能让自己的孩儿们免於阎王爷的打扰。 当现实的利益变得触手可及,来生的殊胜只是沙滩上的城堡,一吹就破。 等到高僧们回过神来后,他们发现自己香火鼎盛的大门,变得门可罗雀。 大家都涌向一个地方,通真宫。 他们在通真宫获得饱腹的食物,获得能活命的希望,获得了功德榜上的笑料和对生活的窃喜,也获得了彼此相互取暖的认同。 最让永道大师伤心的是,有几个他认为信仰虔诚的居士,也將他们的钱財捐输给通真宫,然后变成了百姓口中的炊饼。 当炊饼一出,佛陀和净土似乎变得无关紧要。 一开始,那些主持们以为是暂时的,炊饼总会有发完的时候。 可是吴曄搞钱的手段,还有他家底之深厚,居然將这件事做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这时候,佛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通真先生,压根不打算给佛门活路。 其实就算没有那些信徒,佛门也不至於活不下来。 寺院最主要的的收入,其实还是皇帝赐予的田產和他们后期兼併的田地。 可是作为一个宗教,信徒没了,香火没了。 佛门本身的影响力,也没了.........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信號,佛门能在道教强势的情况下保持淡定,就是因为他们无论经歷什么,都能拥有坚定的信徒基础。 可炊饼一出,永道大师发现这信仰其实也没那么坚固。 他也曾经去往通真宫门口,观察那里的一切。 那里欣欣向荣,虽然通真宫从未强迫过任何人去信仰道教,但念十字天经(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名號,刚好十个字,所以叫做十字天经)的老百姓,是越来越多了...... 两位徒儿还年轻,不明白他心中的忧虑。 “师父,咱们走后门吧,这里边近!” 回到道场的时候,在徒儿的建议下,三人走了近路。 可是走到半路,他却发现几个和尚,鬼鬼祟祟。 “你们作甚!” 大师看到寺院里的弟子,居然穿著俗家的衣服,且衣衫襤襤,登时气打不到一处来。 “师父!” 被永道大师发现,几个和尚赶紧跪下来。 “尔等舍清规戒律不守,却传俗装出门,你们这些破戒的......” 身为高僧,他最见不得弟子犯戒。 他真要训斥,责罚弟子。 几个和尚磕头不止: “师父莫怪,贫僧几个並非故意如此,我们也没有破戒!” “弟子几人,只不过是去通真宫种痘罢了!” 一听到通真宫三个字,大师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第216章 左右为难 永道大师看著做错事,缩著头的几个弟子,一时间沉默不语。 “师父,前几天秀明师弟死了...... 他都二十一岁了,还是没有熬过痘疹......“ 徒儿们见他迟迟不说话,慌忙解释。 永道大师听到弟子们的解释,心中更为悲凉。 在这个时代,痘疹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一劫。 只要还没得过痘疹,管你小孩、少年还是老年,都有机会遭遇这一劫。 熬不过去,那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若是以前,他永道大师可以宽慰弟子,说这是“缘法! “ 每个人的缘分不同,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也不同。 可是如今,有个人告诉天下所有人,没有所谓的缘法,只要来通真宫种痘,就永远不会得痘疹。 看著那几个羞愧的弟子,永道大师又重新认识到吴曄这个对手的可怕。 死亡中有大恐怖,惧怕死亡乃是人之常情。 可是將弟子们从恐怖中脱离的,不是佛法,而是一本道经上记载的方法。 这对於一个人的信仰是毁灭性的打击。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种痘之法在汴梁城本已成为最流行和最公开的方法。 可是面对这种救命良药,佛门却莫名的陷入沉默了。 吴曄当初的计划就是,既要公开种痘法,以传天下,普度眾生,也要打上道教的標籤,还道教一个人情。 明明是医术,可因为出自《痘经》的缘故,大家都將种痘法当成一种法术,並小心翼翼,按照规矩去做。 要让和尚去念道士的经书,咒文,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知不觉,汴梁城许多百姓已经种上痘苗,並且免疫痘疹。 可汴梁城里的和尚,却默默隔绝了这个“友教”的法子。 但疾病不会因为你的立场而放过你,以前不是没有佛门中人感染痘疹,但反正大家都对这东西没办法,大家也就不说什么? 可一旦友教的人平平安安,你这里死个和尚,对比就出来了。 永道法师病死的那个弟子,他就悄悄入了土,並没有声张。 但在寺院內部,弟子的死成为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师父,佛祖慈悲,为何不传一部救世真经!” 终於有弟子忍不住开口,询问永道这个问题。 永道大师默然,纵然舌灿莲花,他又如何能回答这个问题。 虚渺的来世,肯定抵不过人间真实。 宫里没有秘密,而吴曄跟赵佶的许多对话,其实早就在某些圈子里流传。 包括吴曄想要振兴道教,他开出的药方叫做,济度眾生,利在当世。 当时永道法师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以为吴曄只是吹牛,利在当世如果真能那么容易做到,哪位高僧,哪位高道不想做? 这不是做不到,大家才將希望寄托在更加虚幻的事情上吗? 可那位道人,做到了...... “你们回去,都在佛前跪香!” 知道事情的原委,永道大师很难再重罚眼前的弟子,他意兴阑珊的挥挥手。 几个弟子如获大赦,赶紧跑进寺院。 这期间,有人慾言又止,但很快被其他师兄弟用眼神制止,对方嘆气,决定什么都不说,然后跟著走进寺院。 “师父,以后会不会还有別的师兄弟,悄悄去通真宫种痘?” 这事算是过了,可是身边徒儿提出来的问题,却让永道大师更加焦躁起来。 没错,当有人去做了一件禁忌之事,却没有任何严重后果的时候,这件事一定还会发生。 痘疹之事,关係到一个人活命的机缘。 就算是方外之人,有几个人能將生死置之度外。 “徒儿肯定不会去......” 见师父的目光中带著一些质疑,他身边的弟子赶紧赌咒发誓。 “若是没把握,就不要乱发誓......” 永道大师留下一句话,快步走进寺院。 两个徒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师父的话里有话,他们何嚐听不明白。 他们都是看著秀明师弟在痛苦中死去的人。 如果有一个能不用付出多少代价,又能让他们获得利益的办法,他们真的能忍住不去通真宫门口排队吗? 想到师父的回应,两个徒弟羞愤交加,师父其实早就看透了他们的心。 “师父,难道我佛门就不能有那么一部经?” 徒儿一路小跑,拦住了正在往前走的永道大师,他眼中闪烁著明灭不定的光芒。 永道大师一愣,他看懂了徒弟眼中的光。 徒儿在暗示,佛门可以“有”这么一部经典,只要恰好有人【翻译】一般来自於天竺的关於治疗痘疹的经书,然后恰好流传就行了。 佛门【翻译】的成本可比道教【神授】一本经书可靠多了。 永道大师低下头,认真思索徒儿的问题。 过了一会,他摇摇头。 这件事不可信,並非他反对【翻译】本身,而是《痘经》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佛门和道门在近千年的信仰爭夺中,相互影响,相互借鑑。 道门突然会多了一些来歷不清的神仙,跟佛教的神祇高度相似。 佛门也会恰好有人【翻译】一本经书,符合当时的时代发展。 在这些潜规则下,佛门【翻译】一本《痘经》其实也不是不行,问题在於,吴曄版本的《痘经》可是皇家印证,皇帝推广的。 如果在这个当口,就算佛门恰好翻译出一本,也会被雷霆震怒的宋徽宗焚毁,並且迁怒整个佛门。 虽然永道大师颇为心动,可是他还是摇头拒绝了徒弟的想法。 大道之爭,凶险无比,他可以不介意为了信仰传承做一些事,但前提是必须保护好自己的信仰。 “不可妄言!” 永道大师瞪了弟子们一眼,转身去了自己修行的禪房。 禪房里边很简单,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里边只有一些佛门的经典和一个简单的坛城。 永道大师乃是个显密双修,皆有成就的高僧。 他不仅精通显宗唯识、天台二派,对於前朝从西天竺传过来的、以《大日经》《金刚顶经》等经典为根基的密法,也有传承。 大师坐在坛城中,想起吴曄种种。 一股淡淡的敌意,逐渐变得浓郁无比。 佛非只以慈悲之相示人,面对敌人,佛也可以金刚怒目...... 吴曄吃了个闭门羹,他没有见到宗泽。 这位【武曲星】为了准备比赛的事宜,彻底將他拒之门外。 最后的两天,宗泽將校场封锁起来,开始为比赛做最后的准备,吴曄只能回去。 回到通真宫,却吃上了一个八卦。 他前脚刚入,却见几个徒儿围著王文卿追问著什么? 吴曄目前收下的弟子学生其实不少,可是真正算得上门內人的人,依然只有五个徒儿。 如今却算多了半个,王文卿带艺投师,他渊博的道学知识还有吴曄明显不同的態度,让五小很快意识到了他的不同。 双方正在激烈的交流,都被彼此的修行震惊。 五小震惊的是王文卿的道学修为,还有雷法的造诣,居然高过他们许多。 吴曄在培养五小的时候,除了林火火是绝对的天才,什么都都能一学就会,其他人大抵还是偏向於科学教育的。 而王文卿同样震惊的是,吴曄在教导自己真正心腹弟子的时候,居然没有传授正经的雷法和內丹术。 或者说,师傅对於他真正的徒儿,有另一套体系的东西。 道法自然,了解自然的运转规律,名为悟道,而將自然的力量復刻出来,为道法自然。 吴曄对道的理解,有点特別。 但王文卿对於吴曄的道法並不反感,反而跃跃欲试要学。 作为这个时代道教的气运之子,王文卿毫无疑问是天才。 不过他的学习计划,隨著吴曄的归来,不得不打断。 “师父师父,今天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水生作为门內的情报站,消息播报员,第一时间要跟吴曄分享八卦。 吴曄想要问询王文卿的动作,被水生打断。 “你想说什么?” “今天,有几个和尚,好像是左街香积院的和尚...” “和尚有何奇怪?” “他们混在人群中想要种痘,本来这也正常的,师父跟咱们交代过,门前种痘,只要是大宋百姓,不管僧道儒还是贫穷贵贱,咱们一视同仁,並且不准有任何附加要求。 但咱们好像还真没见过和尚来咱们这里种痘,今天倒是第一次! 不过他们並不是以和尚的身份来的,而是做了乔装打扮......“ 水生讲故事的水平,在汴梁的三年早就锻炼出来了。 他三言两语,就位吴曄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一件小事。 无非就是一些佛门的和尚想要来通真宫种痘,却因为自己身份的原因,乔装打扮。 奈何作为大寺的和尚,他们很快被信徒认出来。 自觉得丟人的几个和尚,落荒而逃,中途还推到了几个信徒。 事情不大,却也反映出某些现象,吴曄莞尔一笑。 他从这件小事上看出来自己坚持的济度眾生,利在当下的策略,初步成功了。 道教跟佛教比理论,那是比不过的。 可是在自己的影响下,將关注点从来世放在现世,果然取得巨大的效果。 “左街香积院,这不是那位永道法师的道场吗?” 吴曄正要说些什么,王文卿的声音响起。 第217章 二创歷史,挑拨离间 吴曄经过王文卿提醒,也一下子想起来那位永道大师的道场,还真是左街香积院,这座寺院同样是大宋官家管理的寺院,永道大师的身份其实有些类似李静观。 师父一边用西游记来向皇帝证明,佛比道殊胜,可弟子却悄悄瞒著师父跑来种痘,这太有意思了。 不过吴曄也理解,毕竟比起净土的虚渺,痘苗可是实实在在的救命药。 “不知道那位大师发现自己的弟子居然为了活命如此,该如何反应?” 王文卿因为皇宫里的遭遇,对於永道大师谈不上好感。 但吴曄其实对那位和尚反而没有多大的意见,他明白大家各自立场不同,谁都想为自己所在的势力添砖加瓦。 在壮大教派的时候,一些手段是必须允许的。 其实一个教派的扩大,最大的功臣反而是这些有心眼,有算计的祖师,而不是那些恪守戒律,却远离政治的苦修士。 就如林灵素,他在史书上虽然有污名,但对於道教而言,他就是一个无法被绕开的人物,是跟王文卿一起,將道教带到另一个时代的人物。 他吴曄也是这般,未来的史书中也许会骂他妖道,但道士们一定会感激他的。 “那位大师,应该能自圆其说!” 吴曄耸耸肩,他不必为一个佛门大师担心这些问题,作为以辩论为主要核心手段的教派,佛门有一套能自圆其说的哲学观,可以解决任何內耗。 “那些和尚最......,师父,你说他们会不会恰巧【翻译】一本痘经,然后宣说他们的佛千年前就说过种痘之法?” 林火火跟吴曄最近,也听吴曄以前吐槽过不少佛门的事,她一句话,惹得在场眾人都笑了。 王文卿瞪大眼睛,初是愕然,然后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火火这般形容,倒是贴切!” 佛道二教在歷史上为了爭夺信仰资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道教直接一个老子化胡经,连人家祖师爷的家都要偷。 佛教也好不到哪去,矮化,吸收道教的神灵,让给菩萨们打工,比如后来二十四诸天中的紫薇大帝之类的,反正就是各自打压对手。 唐、宋,突然出现的经书也不少,为了適应时代的发展,总要出现一些符合时代主流的东西。 吴曄手中的《玉枢宝经》算是一个,但佛门同样也有不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不说后世满书急急如律令和符篆的某本秽跡金刚的经文,就是后世被公认的许多佛经,在这个时代也属於不被承认的经典。 比如讲孝道和超度的地藏经,从唐朝出现以来,佛教內部的高僧大德对它的怀疑就没停过,並打成疑似二创的经典。 唐、宋、元,三朝官方都不承认这部经书,直到明代,官方才第一次將这本经书收录到正统的佛藏中。 可见歷史就是人人打扮的小姑娘,时间也能抹平一切痕跡。 当然,並不是吴曄是道士,他就站在道教这边。 其实在这件事上,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佛门比道门有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就算佛门里出现二创內容,大多可以假託【翻译】,完成一本书的溯源工作。 反正古代信息传播闭塞,我说三哥那有,你也没办法验证。 但道士就惨了,华夏是一个喜欢记录歷史的民族,在这个皇帝哪天便秘都可能被记录下来,供后人仔细揣摩研究的国度。 依託於华夏文明而诞生的道教,在这个有歷史的国家,想要二创的难度可想而知。 你说神仙在那天下降,天降甘露来著? 不好意思,根据史料记载,那天没下雨...... 其实吴曄的《玉枢宝经》、《痘经》等经文,被佛门质疑的声音也没断过。 大家都有二创的黑歷史,火火说的故事,真的很有可能发生。 “不会,至少陛下在位的时候,没人敢!” 吴曄自然考虑过这个问题,信仰的爭夺,远比想像中残酷。 他只能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皇权压制一切的国都,不然自己高低都会有生命危险。 “济度眾生,利益当下!” “先生的理念,正是文卿的追求,只可惜文卿道行不如先生,做不得先生这些事...... 但先生於道教,乃是比肩寇、陆等祖师的人物,不对,寇陆二祖恐怕也差先生许多......“ 王文卿越了解吴曄,越是对吴曄心生敬佩。 吴曄对於道教的贡献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创造出雷法,改变了道教的修行格局。 而第二个方面,恐怕是要將整个道教,带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了...... 想要利益当世,不是想做到就能做到的。 只有如先生一般,直接天降神诀,改天换地,才有可能。 虽然王文卿不是没有怀疑过吴曄的《痘经》可能是某种二创,但他终归是篤信神灵之人,只是想想就算了。 而且就算是二创又如何,这更加证明吴曄的本事,已经可以比肩神明。 要知道,完全消灭痘疹,这带来的功德也足以让吴曄什么都不做,直接功德成仙。 “你先修好雷法,关於【法自然】的內容,以后可以请教水生!” 吴曄很喜欢王文卿相对纯粹的性子,就如他对永道大师並无多大的恶感一样。 立场归立场,纯粹的人总比那些被污染的灵魂来得有趣。 王文卿闻言,躬身作揖。 这场佛道之间的爭斗,暂时告一段落。 吴曄便是专心等待那场比赛的来到。 时间很快过去,一日。 宫里早早就派人过来,接吴曄前往校场...... 来迎接吴曄的,居然是许久不见的杨戩,这位大太监同样日理万机,忙於敛財。 他见到吴曄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不过杨戩对待吴曄,同样还是笑脸迎人。 吴曄对於杨戩微妙的態度,心知肚明,杨戩,同样是【系统】中人。 只不过有梁师成占据了他的生態位,又蔡京跟他有利益之爭,他对自己的敌意並不太深。 不过自己的改革,註定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翻脸是迟早的事。 “先生,高大人和童大人之间的比试,在城外举行,皇上怕先生不认识路,特意让下官过来接您!” 杨戩一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模样,吴曄默默頷首。 “有劳杨大人了!” 他回头,看著也要跟他一起去看热闹的几个徒弟和王文卿,让他们上另一辆马车。 吴曄自然而然,跟杨戩坐上一辆马车,以示亲近。 杨戩见他如此,多少浮现出一些善意。 他是看著吴曄从一个不名一文的小道士,成为如今权倾天下,陛下最为信任的道士。 虽然利益上彼此有些不同,可是吴曄並没有產生跟他和蔡京一样的利益之爭。 他还是愿意靠近,拉拢吴曄,所以自然而然也坐上了马车。 “先生怕不是还没意识到,这次的大比,对於先生而言,十分重要!” “童大人和梁大人,为了將宗大人捧起来,这次可花了不少气力!” 杨戩笑眯眯的,给吴曄卖好。 吴曄心中嗤笑,你若真的关心,早干嘛去了,何必到如今已经事到临头,才提醒一句? 说白了,杨戩是想两边都不得罪,吴曄知道这些事,对於结果而言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他的事先提醒,却能卖个不大不小的人情,顺便阴一下童贯和梁师成。 “梁大人?” 吴曄故作不解,杨戩表情夸张: “我的好先生哟,您这是一心修行,却不知道这外边有什么动静吧? 您真以为那满城风雨的关於武曲星的传言,是空穴来风? “ 吴曄嗬嗬笑,装傻道:”还请先生指教! “ ”怎么说呢,本来我也不想得罪人,毕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係。 但谁叫我和先生相交莫逆,不忍先生蒙在鼓里,我就开门见山吧,其实城里流传的关於宗泽的传说...... 杨戩將吴曄早就知道的故事,说给吴曄听。 吴曄早就猜到了来龙去脉,只是却当成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杨戩费了一番功夫,终於將梁师成和童贯的算计说完。 “说起来,一个宗泽怎么样,其实並无所谓,可是宗大人若是输得太难看,难免会让陛下觉得您不靠谱...... 杨戩笑眯眯的,仿佛真的就是为吴曄著想的样子。 吴曄闻言,却似笑非笑: “如果说,宗大人真能贏呢?” “不可能!” 见吴曄依然抱著希望,杨戩大喊: “老夫虽然不知道先生有什么把握,可是我太了解童贯了。 “童大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在陛下面如此张狂......” “要知道,您的存在,在过去的一个月,可是他让童大人十分难忘。 可是你见他一开始对您跋扈,后边可曾再出来过? “ 吴曄这才想起,好似真的如此。 一开始童贯以为自己好拿捏,所以在赵元奴那里处处针对自己。 可是一旦发现自己不好糊弄之后,那位確实直接消失了。 吴曄经杨戩提醒,也逐渐摸清楚童贯的性格。 此人看似粗放,实则就是一条阴毒的蛇,他有把握咬死你的时候,就吐著舌头彰显存在感。 可是一旦觉得自己不行了,他又缩在阴暗的角落,等待暗算你的机会。 所以,童贯的张牙舞爪。 代表,他真的信了? 吴曄嗬嗬嗬地笑起来! 第218章 信任危机,妖道的宿命 “先生莫不信,算了,不信就不信吧,杨某將话说到了,也就尽力了......” 吴曄並没有预想中的感激涕零,杨戩见卖人情的效果並不好,有些情绪。 吴曄转念,拱手:“多谢杨大人,不管结果如何,贫道记杨大人一个人情。 “ 他虽然知道杨戩这般提醒,肯定没安好心,但还是要维持表面的功夫。 吴曄甚至明白杨戩为何要这么做。 他和梁师成和童贯,都属太监出身,童贯走了一条跟別人不一样的路,领军打仗去了,自詡跟一般的宦官不同。 而他,跟梁师成留在皇帝身边,皇帝各有重用。 其中梁师成掌握代天行詔的权柄,自己偽造了不少詔书,假借皇帝的名义不知道办了多少事。 这般权柄,说杨戩不眼红是假的。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和梁师成利益上並没有多大的衝突,甚至面对共同的敌人的时候,二人还会联手。 可是这並不等於梁师成跟他没有利益衝突。 在梁、童、蔡三人的体系下,杨戩只是一个边缘人,而且面对蔡京的打压,杨戩有时候也颇为难受。 在自己越发受宠,而且隱约和那个体系敌对的情况下。 杨戩並不介意煽风点火,坐山观虎斗。 如果吴曄能让蔡京等人难受,杨戩乐见其成,如果吴曄能斗倒其中一两个,他更是能跟在吴曄背后,攫取更多的利益。 但让他在吴曄危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吴曄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杨戩就满意了。 人情卖完了,一路无话。 车马缓缓出城,朝著城外一个校场去。 皇帝亲自出巡,主持武事,路上,禁军戒备森严。 吴曄掀开帘子,感受著外界肃杀的氛围。 在皇帝面前,周围的禁军列阵,看起来十分威严庄重。 但吴曄往往能从密密麻麻的军阵中,看出其中的凌乱和虚有其表。 按照道理而言,宋朝军队的训练强度其实一点也不低。 可是奈何,在军纪逐渐废弛,兵餉得不到保证之后,这个国家军中的魂早就没有了。 维持著一个虚有其表的庄严,就是北宋军队最大的遮羞布。 当靖难来临的时候,不...... 当赵佶决定联金灭辽,发动所谓的北伐的时候,一切都成为笑话。 皇帝被保护在千军万马之中,意气风发。 当吴曄见到赵佶的时候,他沉浸在大宋威武的军容中不能自拔。 赵佶从来都是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吴曄就知道他受不得这宏大敘事的场面,嘴角都快笑到耳朵边上了。 只能说,童贯和高俅,是懂皇帝心中所思所想的...... 这傢伙,本质上还是昏君啊! 吴曄远远望去,在赵佶身边的童贯,仿佛恢復到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自信,跋扈,隱约有种藐视眾生的感觉。 但他转身,面对皇帝,马上又变得諂媚的模样,吴曄只能感慨这货果然很灵活,不愧是六贼之一。 “陛下!” 当吴曄缓缓走到皇帝面前,躬身行礼。 宋徽宗见吴曄来了,喜笑开顏。 他走上前几步,扶住正要拜下去的吴曄,一副亲近的表情。 这细微的动作,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嘴角抽了抽。 皇帝对吴曄的宠信,体现在方面,如果两相对比,大抵没有任何人受过如此容宠。 这样一个妖道,凭什么? 那些曾经也被皇帝信任过的大臣们,多少有些怨憎。 宋徽宗將吴曄带在身边,吴曄自然而然跟童贯对上眼。 童贯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威压,那日在赵元奴处咄咄逼人的態度,再次出现。 “先生,好久不见!” 童贯和吴曄也確实有一段时间不见了:“自从先生去了通真宫,倒是没机缘拜见,也不知道赵家娘子先生可还满意? “ 他故意將赵元奴搬出来,周围的大臣驀地,窃窃私语。 童贯將赵元奴赎身,送给吴曄的事,其实並无多少人知道。 知道的人没有声张,因为当时是童贯向吴曄示好。 可如今他却在吴曄面前说出来,似乎有暗讽吴曄道根不净的样子。 吴曄蓄姬妾,这点本应该是百官攻击的点,可是皇帝为了维护他亲自赐了两个美人,这事倒也没人说了如今童贯明晃晃的挑衅,代表著这位连表面的友好都不打算维持了。 吴曄嗬嗬笑,童贯很傲。 他被自己的一系列动作,搞得一直憋了一口气没有散出来,如今扬眉吐气在即,终於还是忍不住。 “多谢大人,元奴如今专心修行,他日若是飞升有望,必定记得大人功德!” 吴曄清清淡淡地,並不被童贯左右,反而言语中带著刺,懟了回去。 “童贯也不在意,只是笑道: ”刚才正和官家聊著,道长擅预言,不知道今日这场比试,您觉得谁会贏?” “听闻想说所言,那位宗泽宗大人乃是武曲星下世,童某何等幸运,居然能与天上仙真过手...... 就是不知道一会在宗大人手下能走几个回合? “ 他再次用言语挤兑吴曄,吴曄嗬嗬,儘管早就有心理准备,可吴曄还是成功被童贯挑起怒火。 童贯这是要逼他跟自己赌一把,然后狠狠扫自己的脸面? 如此赤裸裸的挑衅,宋徽宗却来了兴趣。 “宗泽虽然为仙真转世,可毕竞初学兵法,这还真不好说!” 赵佶这个大聪明,反而掺了一脚。 吴曄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童贯,看来童贯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比起自己,他跟赵佶的时间更久,更了解这位皇帝玩主的性子。 他们两个人的暗流涌动,对於赵佶而言,这就是个不错点子。 赵佶的话虽然有些为吴曄开脱的意思,可是童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星君便是星君,若他不行,岂不是辜负了先生赤诚推荐?” 赵佶在此,终於听懂了童贯的画外音,他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吴曄一眼。 童贯在针对吴曄,从情感而言,他站在吴曄这边。 可针对这件事,他却没有帮吴曄说话。 吴曄能得赵佶信任,究其原因只有两条,第一条就是道君皇帝这个身份的构建,符合两个人的共同利益。 第二条就是吴曄展现出来的神通,本事,对於赵佶而言,也是他信任吴曄的基础。 自从求雨之后,礼部那边虽然还没完全推动赵佶道君皇帝身份的构建,毕竞想要完成这一步,需要非常繁琐的准备...... 但自从吴曄在祭台上那一跪,赵佶其实已经完成了道君皇帝身份的转化,所以在道君皇帝这个身份上,他们二人虽然彼此绑定,却也不是非有吴曄不可了。 而另外一点,才是赵佶真正信任吴曄的地方。 就是吴曄自述的身份,还有赋予赵佶的价值。 他信任吴曄的基础,是相信吴曄所代表的身份,而吴曄所代表的身份的真实性,来源於他所表现出来的能力。 一个妖道的能力,自然包括神通和预言。 想到此处,赵佶的態度变得微妙起来。 他本身就不喜欢宗泽,是吴曄大力推荐,他才会重用此人。 而他重用宗泽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武曲星】三个字。 “童大人说得有理,那朕就好好期待一下宗大人的表现!” 在赵佶说出此言的瞬间,吴曄暗自嘆气,他也明白这就是妖道的宿命。 道人以神通示人,就註定会被神通反噬。 皇帝可以容他胡闹,却时刻保持对他神通之事的怀疑和考验,这是人性,无法避免。 所以就算早就有准备,他还是成功被童贯架起来,放在火上烤了。 在场的文武百官,终於看清了童贯的算计。 童大人对他手下的兵,有绝对的信心,所以才出言挤兑吴曄。 吴曄今日必须给个说法,他若坚定站在宗泽那边,就可能会面临预言不灵的风险,这会极大削弱皇帝对他的好感。 而如果他选择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虽然皇帝一开始不会对他如何。 可预言不坚定,约等於预言不准。 皇帝同样会对他有看法。 左右都是坑,吴曄只能选择一个跳。 至於宗泽会打败胜捷军这个选项,压根没有人会选。 就算是不懂兵法,难道这些文官大臣还不懂禁军吗? 那些玩意在高俅的带领下,成了什么样的行,官员们是心知肚明的。 只靠训练那短短一个月,能成什么大事。 別说宗泽大概率只是个普通人,就算他是武曲星又怎么样,战爭从不是一个將领的事,他指挥再好,兵不行也没用。 “本官,也期待宗大人的表现!” 太师蔡京突然开口,其他官员仿佛开窍。 “武曲下凡,本官也想看看......” 郑居中突然开口,附和蔡京。 “父皇,若宗大人真是武曲星君,这必然是一场龙虎斗!” 太子赵桓也主动开口,接下来,赵楷,王酺,诸位大臣和皇子,一齐开口讚美宗泽。 在一声声讚美中,吴曄仿佛成了一块巨大的肉,被放在架子上烤。 人们都心照不宣,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见证吴曄遭遇的信任危机。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幸灾乐祸。 林灵素,徐知常等道人,一来跟吴曄有交情,二来他们也能感受到来自於四面八方的恶意。 这种恶意,不单单是针对吴曄,每个只要想站在吴曄这个位置的妖道。 这就是他们必然经歷的宿命。 而人群中,小赵构也看明白了吴曄遭遇的窘境,暗自心急。 他身边的赵福金,也带著一丝担忧之色...... 她倒不是对吴曄有什么別样的情绪,单纯就是看在火火的面子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捧杀,汴梁这多日以来流传的流言,终於变成一把匕首,刺进吴曄的身体。 “先生,您还没给陛下一个答案呢!” 童贯不怀好意的,催促吴曄表態。 第219章 小小的冒险,比试开始 吴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朝著自己扑面而来。 他眼角环顾,四周之人,皆是不怀好意。 不管立场如何,大家仿佛都多了一种默契,一起將吴曄和宗泽抬到一个非常高的位置。 一切都是为了,等到吴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吴曄笑了,此时下方,两支队伍从场外走进来,诺大的校场,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支队伍的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童贯的胜捷军,作为童贯的亲兵,童贯在这支队伍上灌注了不少心力。 他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涨。 辛道宗兄弟骑马,带著士兵走进校场,不可一世。 而另外一边,大臣们望向那支禁军,眼前也是一亮。 他们虽然也知道高俅为了对抗童贯,临时抱佛脚,仓促练兵。 大家对这支军队的印象,只停留在每天绕著皇城跑,给天子拍马屁的事情上。 可是当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眾人瞬间改变了固有印象。 宗泽为主帅,何蓟带著士兵进场,他们都以步兵为主,气势上差了对面许多。 只是这支禁军整齐到的方阵,还有几乎完全一致的步调。 依然让皇帝和其他文官大吃一惊。 他们也从未见过大军踏著正步进场,那种整齐划一带带来的震撼。 不知为何,他们竞然生出禁军入场比胜捷军还要更胜一筹的想法。 “陛下,您看......” 高俅刚才一直没说话,此时他敏锐捕捉到大家的震惊,赶紧出来邀功。 “咱们禁军的军容,章法也不差,没给陛下您丟脸!” 宋徽宗是见过被他霍霍的禁军,高俅有机会赶紧找补。 皇帝看到如此整齐的军容,脸上也好看许多。 “这阵容是真正好,可见高大人用心了,就是不知道打起来怎么样?” 三皇子赵楷接过话,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心。 但他话里话外,却在质疑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高俅也看出,赵楷在给童贯找补,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童贯,蔡京等人,对於他的关注,远远多於太子殿下。 面对赵楷讽刺禁军虚有其表的说法,高俅本能慍怒,可是想到对方的身份,他又敢怒不敢言。 一时间眾生百相。 吴曄在短暂的瞬间,反而从主角变成配角,他有些深意地看著赵楷,这位三皇子平日里看似不显山露水,但立场非常明显。 尤其是,赵楷看似好奇,却对著吴曄说道: “听说通真先生也参与了这禁军练兵,还贡献一卷兵书名为《天蓬兵法》,不知是不是真的?” 赵楷帮助童贯,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吴曄身上。 吴曄面对表情无辜的赵楷,默然一笑。 他无声点头。 “原来那位武曲星学的还是天上的兵法,那这次我麾下那些小兔崽子,可要吃苦了!” 赵楷给童贯递过来一把刀,童贯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他看似在夸吴曄,但其实进一步將吴曄放在火焰上烤制。 吴曄迟迟不表態,本身就是一种怯懦的反应,童贯决定加一把火,他转身朝著高俅道: “高太尉,要不咱们小赌怡情,各自拿出一万贯钱,谁贏了给小的们吃酒?” 一万贯钱对於高俅和童贯而言,都是小数目,但放在皇帝面前也算拿的出台面。 高俅听童贯只是赌钱,人也鬆了一口气。 他应下:“好,咱们就各自拿出一万贯钱,来给將士们吃酒! “ 两人说合之后,童贯转身询问吴曄:”要不先生也下个赌注,助兴助兴? “ 吴曄不肯表態,他就用另外一种形式逼著吴曄表態。 感受到周围满满的恶意,吴曄洒然一笑。 他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禁军,他自从被香火薰陶之后,身体素质早就和別人不同。 別人也许看不见站在主帅位置上的宗泽,在吴曄眼中却清晰可见。 宗泽面无表情,神色淡然。 吴曄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淡淡的自信,他的目光从宗泽身上收回来,道: “天蓬兵法,乃是练兵法,並非兵书,场上胜负皆是主帅之功!” 他话音落,人群中出现几声轻笑,人们仿佛听出吴曄甩锅,推卸责任的意味。 “但吴曄话锋一转,再道: ”宗大人虽然觉醒夙世记忆尚短,但身为昔日同僚,贫道对他有信心!” “贫道拿出一万贯,押在禁军上!” “好好好,朕也凑个热闹,加一万贯!” 转瞬间,这场赌约已经有四万贯钱尘埃落定,场中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四万贯对於某些人不算多,可对於有些人,那是一辈子也难以获得的財富。 此时,蔡京用颤颤巍巍的声音笑道:“本官虽然不如诸位,但也跟一万吧! “ 五万贯! 並不是这场赌约的结束,但蔡京跟上的时候,其他人好似也坐不住了。 郑居中说:“我没有诸位那般实力,就加两千贯犒劳將士! “ ”一千贯!” “五百贯!” “八百贯!” 官员们开始参与进来,变相给胜利者捐款。 后期,就连太子,三皇子,帝姬赵福金都拿出私房钱凑了个热闹。 五万贯的金额,最后变成了七万多贯,皇帝大手一挥,补齐了差额,將最终的金额定在八万贯上。 八万贯,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若按照一品官员如蔡京和童贯这种人的年俸折成铜钱的话,也是相当於十几年的收入。 如果换算成一般禁军士兵的军餉,也是他们將近十年的收入。 这份奖赏,已经算是不折不扣的重赏了。 童贯亲自主导了这场赌约,效果他十分满意。 “儿郎们,陛下和我等诸位大臣,出钱八万贯,犒赏胜利的勇士!” 胜捷军的將士们,听到童贯的喊声,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喊: “必胜,必胜,必胜!” 而对面,那些禁军的士兵,却陷入了沉默之中。 士气高低,一目了然。 童贯看著明显有区別的双方,登时放下心来。 他回头,用挑衅的目光看著吴曄,其他官员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大家摆明了,就是想看吴曄不好过的模样,不过吴曄脸皮厚,一点都不受影响。 “诸位爱卿,先落座!” 赵佶此时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赶紧缓和这场中诡异的局势。 但正如吴曄猜测的一样,在別的事上赵佶可能会维护吴曄,但又有一些事,他其实也想看看吴曄的表现。 吴曄没有如往常一般,坐在赵佶身边,而是按照安排好的位置落座。 “师父,宗老......” 等吴曄坐好,火火等徒儿,带著担忧之色,询问起吴曄来。 军国大事,胜负不由人。 吴曄被所有人架起来的事,徒儿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吴曄自然读懂徒儿们的焦虑,他身为师父,此时却要稳定人心。 “没事,宗老早有准备......” 吴曄的声音仿佛定海神针,暂时安抚了所有人,但谁也不知道,吴曄心里同样没有底。 妖道又不是神仙,如何能事事把握? 可是他相信宗泽的能力,那位力挽狂澜的北宋战神,当他认真起来,岂能是童贯这种跳樑小丑能比。 宗泽若胜,自是万事皆休。 可若不胜,吴曄相信,他一定有办法让胜捷军轻易贏不了。 “陛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请陛下主持......” 当百官坐定之后,童贯起身,请宋徽宗开场。 赵佶站起来,走在台前,开始说话。 就跟千年后的领导废话一样,赵佶的讲话同样又臭又长。 不过好在人们没有等待太久,在伴隨著皇帝一声令下,这场已经拖了一个多月的比赛,还是开始了。 两军缓缓走入场中,集结阵法。 胜捷军这边,轻鬆自若,却阵法不乱。 而何蓟所带领的禁军,却略显紧张。 双方在士气上,完全不在一个概念,在场的军伍老手,看著也鬆了一口气。 “开始!” 伴隨著一声令下,辛道宗谨慎观察对面的情况,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双方演武的场地,只在校场还长地,並没有腾挪,谋算的空间。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之...... 胜捷军在军令起的时候,马上变了一副顏色,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意,开始瀰漫。 甲冑金属碰撞的声音,形成一种特殊的律动。 反观禁军这边,虽然也马上排兵布阵。 宗泽指挥身边的士兵,以旗语开始排阵。 禁军如童贯和辛道宗的人所料,一开始就布下防御的阵型。 这让想看一场热闹的观眾,十分失望。 “那位武曲星,倒是有自知之明!” 太子赵桓却率先笑出声,並且声音大小,刚好传到吴曄耳边。 吴曄只感觉,似乎四面八方,各处来人,都对他带著淡淡的敌意。 所有人都等著看他,或者宗泽的笑话。 “冲!” 辛道宗两兄弟,一人退到后场,成为这场比赛的指挥,辛道宗手持长刀,举刀衝锋。 在校场比武,並不比战场,可以有更多谋略算计的空间。 军队决胜负,大抵上靠的就是主帅的细微的指挥和士兵的素质。 老兵的优势很快体现出来,当辛道宗一马当先,带著军队衝锋的时候,胜捷军上下士气高涨,化成一股洪流,朝著禁军去。 禁军初期的阵法,直接被这波衝击给冲溃! 正在观望的皇帝和文官们,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禁军会不堪一击,却没想到如此稀烂。 但此时,还带著一点紧张的吴曄,却笑起来。 第220章 菜,就是原罪 “不对......” 人们以为禁军会被胜捷军冲得稀烂的时候,有些人已经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高俅,宋徽宗,一些对宗泽抱有希望的人,脸色瞬间簸黑。 宋徽宗有些不解,或者说略带责问的目光,本能落在吴曄身上。 他瞧见了吴曄脸上的欢喜,耳边听到有人喊著不对的声音。 宋徽宗转头再看,却见许多人站起来,目视校场中央。 在校场上,两支军队短兵相接,却是交战起来。 禁军这边,居然挡住了胜捷军的第一轮衝锋,让整个局面变得十分胶著。 而几乎与此同时,他们看到了一些后边的禁军,开始抓起手中的武器。 手中弓弩,朝著空中放去,没有箭头的弓箭,划著名拋物线朝著敌军队伍落去。 “散开,散开......” 辛道宗虽然有种预感这场战斗没那么简单,可是当禁军挡住胜捷军第一波攻击的时候,脸色还是有些难看起来。 隨著弓箭雨的出现,他赶紧让人防备。 禁军身后,在宗泽的命令下,彩旗飞扬,下方的禁军接收到旗语,一支二十多人的小队,突然从侧翼发动进攻。 这突如其来的进宫,嚇得辛道宗一跳。 紧接著,旗语再变。 那禁军的军阵,也墓的散开来。 看似毫无章法的阵法变化,带动了士兵的变化。 胜捷军的士兵发现,他们似乎失去了战斗目標,禁军的士兵高速移动,从侧翼,发动攻击。 辛道宗在不查之下,迅速被带走七八个人。 “收缩,防备。” “后军,衝锋......” 禁军不按常理出牌,从原本以为的防御姿態,变成一波反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却让胜捷军变得措手不及。 看台上,其他官员却被宗泽这一手漂亮的指挥给震惊到了,胜捷军短暂的露怯,也让看台上的童贯脸色煞白。 他驀的站起来,死死盯著场中的军队。 他不敢相信,这些人居然是他认为了如指掌的禁军。 跟他一起站起来的,还有高俅,皇帝等人。 虽然所有人都期待一场好戏,可是没有人能料到禁军会一度压制胜捷军。 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朝著吴曄看过去,他们发现吴曄始终掛著淡淡的微笑,逼格拉满。 吴曄其实同样震惊,但他能装。 宗泽在他心目中是属於把握大局的那种元帅类型的武將,严格来说校场上的较量,用不到那般功夫。 校场上分胜负,一看士兵的素质,二看领军將领的隨机应变,三看主帅纵览全局,做成应对的指挥。 宗泽的指挥毫无疑问已经合格,他利用了对方轻敌的特性,打了一波让对方措手不及的攻击。 这固然体现出了他洞察战场態势的敏锐,但也让吴曄看到了这一个多月,士兵们走正步,跑带来的好处。 所谓军队的战力,除了士气之外,还有禁行令止四个字。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远比想像中更难,可是他做到了,或者说,来自於千年后的训练方法,吴曄用实践证明它在冷兵器时代,依然有效。 不过宗泽能打出这么漂亮的一波攻击,其实跟胜捷军也有关係。 在这一波攻势中,胜捷军也暴露了他们的短板。 他们只会打顺风局...... 作为童贯的心头肉,童贯对於胜捷军的期待很高,但也是因为他太过重视,导致了胜捷军在一些苦战,硬仗的时候,往往是缺席的。 只见校场上一时混乱的局势,就足以让吴曄笑出声。 童贯苦苦经营,造势,就宗泽这个瞬间打出来的局势,已经足以让他顏面扫地。 不过,爭斗並没有结束,胜捷军也没那么好战胜。 辛道宗终归是个老军官,他很快稳住局势。 隨著后方的彩旗挥舞,胜捷军很快收拢阵型,开始朝著对方衝锋。 禁军战斗力不如胜捷军的短板,也很快暴露出来。 不过宗泽再次选择了防守的姿態,阵型收拢。 虽然胜捷军稳稳压制禁军,却一时间奈何不了对方。 童贯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他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结果,居然是如此。 他站起来,朝著校场大吼: “辛道宗,你作甚?” 童贯原本的得意忘形,却重新化成焦虑,此时他也顾不上淡定,只朝著校场给辛道宗施加压力。 此时胜捷军的將士,都被禁军这一波打得有些有些懵逼,但他们反应过来之后,毕竟还是占了上风。 可是正如一开始那般,当你迫切想要找回场子的时候,本身就是乱了方寸,而宗泽只需要收紧防线,就可以拖住节奏。 场上寂静无声,刚才那些取笑宗泽的人,此时已经完全没有言语。 这场比赛不管禁军会不会胜利,宗泽已经用一段小作,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要知道,他在被吴曄强行安上一个武曲星的名头之前,就是个单纯的文人。 一个文人第一次指挥禁军,与两位经歷沙场的老將爭斗,你还想要他怎么样? 但是明眼人也看得出,胜捷军和禁军之间还是有差距的,虽然场面有点难看,但胜捷军正在一点一点,蚕食禁军的人手。 禁军这边,不停有人被判定为死亡,离开战场。 可是那胶著的模样,却不是童贯想要的场面。 童贯乐极生悲,此时气得浑身颤抖,胜捷军这样的胜利,对於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的是摧枯拉朽的胜利,提振皇帝的信心。 而不是如此这般,去成全对方的名声。 “宗泽真的是第一次领兵?” 赵佶惊喜的声音,在童贯耳边响起,赵佶正如他了解的那样,果然对宗泽提起兴趣。 赵佶不喜欢宗泽,但他喜欢【武曲星】,当宗泽武曲星的属性被確认之后,宗泽给他的欣喜,也变成皇帝的信任。 没错,虽然胜负未分,但宗泽的表现已经足够惊艷。 而同样惊艷的,是那些以前不堪,可是如今却能表现出足够战斗意志的禁军们。 “回陛下,根据吏部的记录,宗大人確实没有领兵的记载,此为第一次!” 吏部尚书见皇帝问询,赶紧出来为宗泽背书。 “好! 好! 好! “ 赵佶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满意至极。 这三个字,却如刺在童贯心中的三把刀,扎得他血淋淋的。 他的手,紧紧攥著,皮肤发白。 “那些禁军,有几个人朕有印象,他们一个多月前,还只是欺男霸女,连孩子都打不过的废物,如今却能有模有样站在那里,跟童贯的手下亲兵爭斗一番,已是难得......” 赵佶並不需要顾虑任何人的面子,只有有话说话。 就如他刚才並没有袒护吴曄一样,现在他也没有顾虑童贯的感受。 童贯瞬间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顿时,如坐针毡。 明明胜局面有利於胜捷军,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童贯在焦虑的时候,却和吴曄的眼神对上。 吴曄是笑语晏晏的,仿佛一切都不在意,可是他的眼神中的漠然,却仿佛羞辱到了童贯。 童贯的呼吸,也跟著暴躁起来。 菜,就是原罪! 吴曄的目光与童贯对视,却带著一丝讽刺的意味。 当童贯无法顺利拿下爭斗的时候,他的金身就破了。 童贯纵然有千般委屈,此时他也要承受自己的反噬。 这一缕羞辱的目光,吴曄本不必送出,但他並不介意小小报復一下,还有就是...... 送给宗泽一个助攻! 宗泽贏不了,在正常的情况下,就算是他对军事半懂不懂,也明白胜捷军和禁军终究有差距。 宗泽在领兵上的天赋不错,可作为主帅,在校场上的爭斗。 更多考验的是將才,而不是帅才。 经验,是宗泽最欠缺的东西,也是对面的优势。 只见在场面上,禁军其实已经是苦苦支撑,败局已定。 宗泽用自己的天赋,为自己爭取了一场让人惊艷的表演,可是並不能改变这场爭斗的结局。 除非...... 他在场外的那个场外的布局,能达到目的! 吴曄的眼神,无疑是童贯怒火最大的催化剂,他心中的焦虑和暴躁,此时已经肉眼可见。 他站起来,给皇帝拱手之后,迅速朝著坐在主帅为指挥的辛企宗走去。 辛企宗同样在校场內,童贯並不能直接进入。 但他站在校场边缘,已经足够让人呢感受到他的怒火。 “为何那个底牌,你们不用?” 童贯脸上的乌云,仿佛已经染黑了整个校场,辛企宗看著择人而噬的眼神,心在疯狂颤抖。 “那个何蓟,好像有顾虑......” “你给道宗发令,让他马上配合咱们,如果他不做,就他身败名裂。 还有你们两兄弟,这次若是没把事情做好,你们自己想想后果吧! “ 童贯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辛企宗目视他的背影离开,擦了一把冷汗,跟在童贯身边这么久,他如何不知童贯已经动了真怒。 他不敢怠慢,连忙让传令兵挥动旗语。 辛道宗看到自己兄弟的命令,也看到了童贯在场边阴冷的表情。 他咬牙,朝著何蓟杀过去。 “何蓟,你若还给老子拿架子,老子让你身败名裂,让你那个死鬼老爹,身陷囹圄! 敢还童帅大事,你自己知道后果? “ 辛道宗明显也急了,他低声威胁何蓟。 何蓟低下头,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嘲讽。 他抵开辛道宗,默默退回军阵中。 辛道宗举刀,朝著何蓟负责的那一块,发起猛攻。 “他们溃了......” 看台上,眾人看到本来能苦苦坚持的禁军阵型,突然溃了一角。 第221章 绝地反杀,气晕童贯 “怎么会这样?” 禁军上一刻明明还表现得很好,此时却突然崩溃了。 所有人一时间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们的心情,隨著场面高低起伏。 高俅本来得意的脸色,却变得铁青起来。 而远远望去,那位稳居高台不动如山的宗泽宗大人,也料不到这样的场面,他猛然站起来,大喊一声:“何蓟,你......” 宗泽这一声怒吼,仿佛將两个人压在暗流处的矛盾,一下子爆发出来。 “是何灌的儿......” 人们马上意识到,这场溃乱的来源。 何蓟在最关键的时候,身为场上的主將,却在辛道宗的衝击中,莫名其妙的溃了。 他的溃败完全出乎其他人预料,却让整个队伍的节奏方寸大乱。 胜捷军衝散了对方的阵型,等於將本来就在苦苦支撑的禁军,打得士气大乱。 场面的胶著,变成胜捷军对禁军的单方面收割。 宗泽神色阴冷,却还不忘让传令兵摇动旗语。 他企图重新整顿阵容的努力,变成了勉强支撑的徒劳无功。 因为作为主將的何蓟,此时却变成咸鱼的角色,开始出力不出工。 看台上的文武百官,许多人精已经明白了这场溃败的原因。 “这何蓟,不成大器啊!” 郑居中率先开口,眼中儘是惋惜之色...... 在皇帝面前,本应该是这些人尽情表演的好机会,可是却功亏一簣。 “据说,那位本应该是掌帅位的,但陛下一纸命令,却变成他给宗泽打了下手,也许他憋著一口气吧?” 有官员知道宗泽和何蓟之间那点恩怨,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好像何蓟,也是通真先生引荐的?” 有人不怀好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將另外一个事实说出来。 吴曄再次成为眾人的焦点。 如果按照庙堂上的潜规则,宗泽和何蓟,都算是吴曄的人。 如果在朝堂上存在一个以吴曄为核心的利益集团,他们毫无疑问都是吴曄的班底。 可是何蓟和宗泽,却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做自毁长城和內訌。 不但后知后觉,领悟到其中真意带著慍怒的宋徽宗,其他人对於何蓟的行为,也颇为不满。 但这种不满中,也有一丝幸灾乐祸,瞧向吴曄。 宗泽给吴曄长的脸,又在何蓟身上丟回去了。 童贯此时已经回到座位,看著场上的局面,心中多少生出一些欢喜。 吴曄能吃痌,他就高兴。 但在高兴之余,校场上的场面却依然不能让他满意,不得不说,宗泽確实算是一个人才,他居然在溃败的情况下,还能苦苦坚持。 这样的场景,童贯並不满意。 这依然离他想像中的大胜,相去甚远。 或者可以说,童贯开场之初想要的胜利,已经成为不可能达到的目標,如今他所求的,就是贏得漂亮一而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只能有一种生理的方法。 当童贯看到辛道宗策马,朝著宗泽而去的时候,露出欣慰的笑容。 没错,只有快速拿下宗泽这个帅,迅速结束战斗,才是他挽回面子的唯一方法。 对方士气溃散,慢慢收割就是。 就在辛道宗一支骑兵直奔帅营的时候,果然禁军的队伍变得慌乱起来。 童贯站起来,道了一声好。 成功將眾人的目光,从吴曄身上重新转回校场。 辛道宗成为这校场上最耀眼的將领,一骑绝尘。 伴隨著童贯的叫好,其他人也激动站起来,等待这场决胜负的一击。 禁军虽然给了看客们不少惊喜,但胜捷军註定是最后的胜利者。 而且,辛道宗似乎也给了人们,一场还算完美的落幕。 在此时,童贯回头,盯著吴曄。 他想要欣赏吴曄的笑容僵在脸上的瞬间,不过看到吴曄笑得更加灿烂,童贯隱约產生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他身后传来人们的惊呼声,让这位登时心头一颤。 他回头,瞳孔猛然缩放。 就在转瞬间的功夫,场面上的局势再变。 当辛道宗脱离自己的队伍,变成一支孤军朝著宗泽而去的时候,禁军的队伍突然变化,猛然合拢。 一直装死的何蓟,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力,他领著自己的小队,朝著辛道宗杀过去。 辛道宗的队伍,被早就准备好的阵法,冲得支离破碎,而且他突然发现,宗泽身边,並非只有他一人。 “何蓟,你骗老子!” 辛道宗也是战场上的老手,如何不知道自己中计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何家儿郎,真任由你威胁不成......” 何蓟一改往日的憋屈,勇猛无比。 他手持一桿长枪,朝著辛道宗刺过来。 多日的屈辱,化成枪上的龙吟。 辛道宗很愤怒,但他的胆气也泄了,他转身就走...... 看台上,童贯看到这场景,喉咙一甜,一股血腥气从喉咙里灌出来。 童贯用尽气力,好不容易將那口血给吞下去,却死死盯著逃走的辛道宗。 胜捷军的底裤,在辛道宗突然后撤的动作中,暴露无遗。 他手下这支军队,因为有他照顾的原因,打的大多数都是顺风局。 辛道宗面对这般景象,居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一走,校场上胜捷军的士气,也跟著崩溃了。 童贯身体冰冷,胜利和溃败的转换,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辛道宗,你大概不知道,我何家人真正拿手的本事,是什么......” 何蓟一扫前耻,笑声如洪钟,他身后一把他从未动用过的弓,被他拿在手中。 吴曄也站了起来。 何灌以射术名留史书。 辛道宗將背影留给何蓟,等於是將自己的小命送给何蓟。 何蓟满上弓箭,射出。 那弓箭如同一道虹光划破天空,当... 没有箭头的箭,精准射在辛道宗的头盔上,弓箭自然没有破防,可是巨大的衝击力,却让辛道宗瞬间头晕目眩。 他失去平衡,直接从马上跌落。 周围的士兵衝过去,你一枪,我一枪。 没有开锋的枪扎在辛道宗身上,也扎掉了他所有的希望。 “敌將已死,兄弟们给我冲......” 何蓟大声喊:“八万贯钱,拚一拚少干十年.........” 跟胜捷军不同,禁军的士兵们,一直跟著旗语在走,他们对自己的胜利都有点莫名其妙。 突然听到原本不属於他们的八万贯钱,居然自己有份。 大家跟打了鸡血一般,开始衝杀。 “兄弟们,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后知后觉的禁军士兵,开始对著胜捷军追杀起来。 胜捷军在辛道宗【死】的时候,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失去斗志。 虽然战斗是假的,可士气的溃散却是真的。 面对跟恶鬼夜叉一般的胜捷军,他们就算有人想要反抗,却也无济於事。 何蓟抽出腰刀,一马当先,在队伍的最前端带著大家衝杀。 有他鼓励,他身后的禁军更加卖力,很快一边倒的屠杀开始了。 看台上,鸦雀无声。 一场看似漫长的反转,其实就发生在短短十分钟之內。 人们还来不及消化禁军的转败为胜,童贯呆滯地看著自己手下的儿郎,被人撵著到处跑。 他这一次,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一口血从嘴角渗出来。 败了,怎么就败了? 在这场比赛开始之前,童贯有过焦虑,可他想过的最为焦虑的结果,其实也就是胜捷军没有办法大胜,无法说服皇帝。 可失败,是童贯想都没想过的结果。 他败了,可他死都想不到自己是怎么败的。 不对...... 看著如猛虎一般开路的猛將,何蓟在这场比试中,彻底展露了属於自己的天赋。 童贯眼睛变得赤红,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中计了,中计了......... 何蓟从一开始就是在哄骗自己的。 他没有投降,他跟宗泽没有矛盾。 这两个狗东西,他们从一开始就给自己设套。 噗! 想明白一切的童贯惨笑,再次吐了一口血。 “童帅!”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身边的亲兵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他。 周围的人,此时才发现童贯的异常,目光从校场转移到他身上。 刚才意气风发的童贯,此时人却仿佛被抽去了魂魄,整个人瘫倒在亲兵怀里。 “童大人!” “枢密使!” “童爱卿!” 眾人或者关切,或者幸灾乐祸,纷纷呼唤著童贯的名字。 童贯从未如此害怕眾人的注视,他恨不得找一条地缝给钻进去。 在气急攻心之下,童贯两眼一翻,就要昏迷过去。 真昏迷也好,假昏迷也罢。 他就希望,自己不用去面对这眾目睽睽。 童贯晕倒之前,还不忘朝著吴曄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看到吴曄依然风轻云淡,似笑非笑。 他一口气没上来,真的晕了过去。 看台上登时乱作一团,童贯毕竞是朝廷重臣,他昏迷之后,皇帝马上让人传太医。 整个看台,因为他变得混乱无比。 但许多正在看戏的人,却也欣赏到一场足够有趣的闹剧。 蔡京看著人来人往,混乱不堪的场面,不由將目光转向吴曄。 只见那位先生还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没来由汗毛倒竖。 吴曄又贏了! 从今以后,恐怕有人想要怀疑他的预言能力, 都会想想童贯今日的下场。 第222章 兵不厌诈,借假修真 乐极生悲,未必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但也绝对是其中之一。 童贯退场,可胜捷军跟禁军的战斗却还未结束。 何蓟【宰】了辛道宗之后,又继续屠杀剩下的胜捷军,胜捷军一开始还想负隅顽抗。 可是当听到,看到看台上,童大人居然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的人,包括主持大局的辛企宗,也没了士气。 “投降,我等投降......” 辛企宗站起来,带著悲凉的语气,宣布胜捷军认输。 胜捷军还能站著的士兵,仿佛被人抽了精气神,如行尸走肉一般,呆愣当场。 而何蓟等人所带领的禁军士兵,一开始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过会贏,可是他们贏了。 “兄弟们,咱们胜了!” 何蓟举起手中的刀,朝著空中怒吼一声。 “贏了!” “咱们贏了!” 那些禁军的汉子们回过神,也开始跟著何蓟喊起来。 一个多月的辛苦训练,他们居然真的贏了胜捷军,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欢呼声此起彼伏,可是周围却陷入诡异的沉默。 人们的目光,更多放在那位已经垂垂老矣,却神采奕奕的老者身上。 黄河使宗泽,这位即將赴任,巡查黄河的钦差,在经歷满城风雨的谣言之后,终於坐实了他武曲星的身份。 “好,好,好!” 赵佶反应过来,大喜,连道了三声好! 此时,那些围在周边的禁军,此时才反应过来,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 “万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迟来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此时,宗泽走到校场中央,朝著看台拜下。 “臣不辱使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台上,吴曄笑了,平日里懟天懟地,仿佛看谁都不顺眼的宗老爷子,声音中居然有一丝颤音。 显见他对自己能胜,其实也没有多少把握。 看台上的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带著复杂的目光望向宗泽。 宗泽斌並不是一个討喜的臣子,也不是一个人缘很好的同僚。 他过於正直的性格,会给人造成许多困扰。 自从被皇帝封为黄河使后,许多人已经预见到他会搞出很多事。 可是眾人都还有一丝侥倖,就是凭藉著多年的惯例,也许他们能架空这位老人。 但宗泽用一场比试,彻底垫定了他的威望。 文能治国,武能掌兵。 这样的人下下去,已经不是搞事那么简单...... “宗爱卿,何爱卿,赶紧上来,让朕看看!” 赵佶对宗泽,从未如此亲近。 一声爱卿,道尽他此时的心情。 宗泽与何蓟对视一眼,朝著高台上走去。 而此时,胜捷军和禁军也列队,等待皇帝垂训。 禁军自然而然,站起方阵,没有人命令,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而胜捷军那边,辛企宗扶著自己的兄弟辛道宗,默默注视著胜利者前往高台,享受皇帝特殊的关照。 他们完了! 辛家兄弟已经能预见自己二人的命运,不管他们是不是童贯的心腹,童贯这次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童贯,胜捷军也许不会有事,可唯独他们兄弟俩,一定会被童贯责罚,甚至...... 辛道宗看著意气风发的何蓟,牙都要咬碎了。 “兄长,左右一死,我想拉个垫背的,我要让何蓟一起死!” 辛道宗望著何蓟的背影,人已经失去理智。 “你莫衝动,咱们没有对付人家的手段!” “怎么没有,他写的那封家书,不就是证据?” “弟弟啊,难道你还没看出来,那封家书就是诱咱们下鉤的诱饵,做不得数!” 辛企宗感觉到辛道宗的状態不对,赶紧劝说。 “诱饵,如果我说不是,那他就是罪证,哥哥,你弟弟我完了...... 如果咱们不做点什么,咱们都得死。 您知道童帅的手段,咱们必须帮他找回一点场子! 那何蓟书信里写著什么,你也知道。 只要我一口咬定,那是何蓟向他父亲抱怨的字句,就算他不死,也能咬下他一层皮! “ 辛道宗大口喘著气,跟个输疯了的赌徒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辛家跟著童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必须做点什么,抱拳三哥你的周全。 不做,咱们俩一起死,说不定还会连累家族。 可是如果我撕破脸,总能咬下点什么! “ 辛企宗闻言,默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宗泽跟何蓟,站在宋徽宗面前。 一时间,百官静默,只是看著二人。 宗泽一身文人的打扮,清瘦,孤高。 如果只看外表,很难有人能从他身上看出来,他有一点武功的底子。 可就是这个老者,却在第一次领兵演练的时候,靠著精准的旗语指挥,拿下了號称童贯亲兵的胜捷军,一场胜利贏得乾脆利索,不但胜了,而且是大胜。 何蓟跟宗泽相反,他是標准的武人形象。 他父亲何灌虽然大小也是个武將,但在朝堂上算不得显山露水。 何蓟如今在皇帝面前露了脸,也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皇帝看著两个人,越看越喜欢。 事实上,一个人只要你能证明你的实力,你就算有点个性,上位者也是能容忍的。 而两人,是踩著童贯的身体上去的。 这更显得两人崛起的含金量。 宗泽被吴曄夸上天去了,皇帝对宗泽的表情其实有心理预期。 何蓟算是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何蓟,你父亲目前是兰州知州,朕看过他的奏状,他做得不错! 所谓虎父无犬子,你没有给你父亲丟人! “ 赵佶这番话,对於何蓟而言,就是最大的嘉奖。 他对自己最大的要求,就是不能给何家丟人,如今皇帝的肯定,让何蓟一个大男人眼睛泛红起来。 “陛下,臣有事稟告!”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赵佶等人循声望去,却见辛道宗拖著伤势,缓缓走来。 赵佶脸上出现一丝不愉之色,辛道宗也好,胜捷军也罢,这场失败给他留下的印象很差。 但毕竟是童贯的亲兵,他多少留著面子。 “臣辛道宗,拜见陛下!” 当辛道宗走上看台,何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就连宗泽,似乎也十分紧张。 辛道宗见此情此景,心中疯狂的想法再次坚定。 “辛道宗,你有什么事?” 赵佶看到辛道宗,神色微冷。 辛道宗低著头,道: “官家,臣要检举何蓟,不敬圣上,污衊朝臣! 其中涉及通真先生吴曄,黄河使宗泽,上司高指挥等人......,甚至还有,官家您......“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给皇帝。 辛道宗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辛道宗的话如果是真的,这可是大事啊。 谁都知道何蓟是吴曄的人,明面上是高俅的手下,为何何蓟会如此对待他们? 最关键的是,叫做咒骂皇帝,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大罪。 “这是臣截获的,他写给父亲何灌的家书!” 赵佶將书信接过来,直接打开。 他定睛一看,脸色瞬间骏黑下来。 他望向何蓟,何蓟脸色不变,此时宗泽走出来道: “陛下,此封书信所言,並非真实,而是我跟何蓟大人商量,给这位辛打人设的一个圈套。” 宗泽一开口,眾人譁然,辛道宗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其实从何蓟在战场上突然反目,他已经隱约感觉到这封信其实有问题。 但是他依然將这封信拿出来,就是为了顛倒黑白。 他跟在童贯身边,听童贯言说,最明白赵佶的性子,皇帝小心眼,见不得別人讽刺他。 他明白自己失败了,已经没有了活路。 可是如果他这件事做得好,至少等童贯醒来,能给他辛家留一条后路。 所以宗泽一开口,辛道宗冷笑: “何蓟有你的,这么快就和宗大人达成协议了,当初你在酒馆撒泼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因为陛下只看中宗大人,不重视自己,所以將其他人都恨上......“ 他拼命夸大,造谣何蓟,將他与他的交流,说得十分夸张。 何蓟是老实人,他被辛道宗当面顛倒黑白,气得不轻。 周围的官员听得云里雾里,但也隱约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就是何蓟因为不满皇帝的安排,给写了一封家书被辛道宗截下来了,辛道宗自作主张拿著家书去威胁何蓟...... 但此事不知道为何被宗泽知道,宗泽保下何蓟,然后將计就计,有了今日校场上的反转。 场上的官员,表情纷纷玩味起来。 这是一场没办法验证的,两个版本的故事。 宗泽与何蓟坚持他们早有默契。 可辛道宗却將这事往另一个方向带,接下来就看皇帝信哪个版本了? 只看赵佶犹豫的模样,就知道赵佶没有完全相信宗泽他的说法...... 他將求助的目光,落在吴曄身上。 吴曄也是被何蓟咒骂的人之一,他应该如何抉择。 “陛下,此事贫道並不知情!” 吴曄笑著回答,答案却似乎置身事外。 就在赵佶与何蓟颇为失望的时候,他补充道: “但贫道相信宗老,如果这是他的谋算的话,他一定留了证据证明何蓟的清白!” 大家的目光,又落在宗泽身上。 “宗泽淡淡看了吴曄一眼,道: ”请陛下让人取来一盆水!” 赵佶闻言,马上让人照办。 “请陛下將信件,放在水中!” “等水盆端过来的时候,宗泽继续道: ”我在跟通真先生学习水利学的时候,也学了不少戏法,恰好用上!” 戏法? 赵佶闻言,將信件放在水中,只见过了一会,那带著墨汁的信件中,又浮现出一些別的字。 “兵不厌诈,借假修真!” 赵佶將那八个大字喊出来的时候,辛道宗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第223章 愿者上鉤,別惹吴曄 当宗泽留在信件上的八个字浮现之时,辛道宗企图模糊的真相,此时確认无疑。 赵佶看到这八个字,心中的芥蒂瞬间消散,他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宗大人好手段,好手段! 好一个借假修真! 来来来,给朕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 ”陛下,这一切都要从您让老臣主导此事开始......。 老臣一身兵法,其实乃是跟何蓟何大人所学,当时陛下以老臣为主,其实老臣觉得不妥。 不过君王所令,臣不得不从。 所以回去之后,就跟何將军表明了臣的態度,而何將军也是磊落之人,他也承认当时他其实对老臣生出一些不满。 老臣灵光一动,隱约想到一个法子。 我跟何將军商量了一下,在想我们如何击败胜捷军。 我们二人得出的结论就是,只靠目前禁军的训练水平,肯定没有办法。 所以唯一的胜算,不在校场之上,而在人心算计之上...... 所以老臣跟何大人导演了一场戏,將我们不和的消息,放出......“ 伴隨著宗泽娓娓道来,一场关於攻心的谋略,展现在眾人面前。 从何蓟一开始表现出来的不满,然后被有心人发现。 到宗泽以何蓟的性格设计出他合適的反应,將情绪压抑在爆发的状態。 再到后来,他酒后失言,然后写信给何灌河大人。 再到后来,被人威胁...... 百官静默,宗泽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就如同太阳,让所有阴暗邪魅,无所遁形。 辛道宗已经彻底绝望了,他本以为自己顛倒黑白,多少能给童贯,给家族挽回一些什么东西。 可谁能知道,这个叫做宗泽的老者,居然能算到这种程度。 自己中计了,童大人也中计了。 在他们研究何蓟的性格,研究他的反应是假是真的时候,其实人家早就將他们研究的明明白白。 “宗老做这些,就算住了童......,不对,辛大人会上当......” 就在宗泽的故事即將完结的时候,一个人看似无意的提问,却捅破了没有人捅破的窗户纸。 提问的人自是高俅,此时的他满脸笑容,嘴都差点咧到耳朵边上去了。 宗泽在讲述的时候,其实给童贯留了一点面子,但谁都听得出来,宗泽和何蓟的算计,其实就是针对某个人的人性弱点去的。 童贯喜欢走捷径,以至於他带的兵也是如此。 谁都知道宗泽跟童贯,乃是有过仇怨的政敌,当年童贯轻飘飘一句话,便让他贬斥,赋閒。 想来这位新任的黄河使,也研究过童贯的行为。 “宗泽抬眼,看了高俅一眼,淡淡道: ”本官从未奢望过一定会有人跳进来,如果没有人中计,那我们就堂堂正正赴约,堂堂正正输一场!” 宗泽声音中的厚重的力量,通过声音传递出来。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完全是一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的谋算。 如果他的对手心向光明,那这个谋算半点作用都没有。 可如果有人心有齷齪,却会自己掉到他的陷阱中去。 宗泽句句不提童贯,但在场的人却能看到童贯的影子。 幸灾乐祸的,或者面如铁青的,场上眾生百相。 “童贯这次输惨了......” 蔡京站在人群中,低声对身边的蔡絛道。 蔡絛默默点头。 这次童贯调子起得太高了,他赛前的跋扈,已经印证了宗泽的诉说,他是知道何蓟被威胁的事,才敢说自己能稳稳拿下这场比试。 可是现在不但输了比试,连名声也输了个彻底。 童贯小人的形象,恐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別想洗清了。 至於那个所谓的联金灭辽的计划,从宗泽拿下胜利开始,一切都变得徒劳无功。 他想要让皇帝相信,大宋有一战之力,可北伐,基本不可能。 甚至...... 蔡京有些担忧地,看著露出沉思表情的宋徽宗。 他就怕皇帝这次连童贯的位置都没给他留下。 要是童贯失势,那才是真正动盪的开始。 他和童贯虽然也有利益衝突,但大部分时候,二人是相互绑定,相互扶持的关係。 “就是不知道,童大人知不知道此事?” 高俅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总是恰好揭开了童贯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 能让童贯吃亏,高俅乐此不疲。 就连宋徽宗都感觉,这货玩太大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情是明摆著的,可是皇帝並不想揭开真相。 此时,已经没了精气神的辛道宗,闻言跳起来,大喊: “都是我一个人的主张,与童大人没有任何关係。 童大人將重任给予我,我为了谋划前程,所以找人做下此事。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大人无关啊! “ 辛道宗跪在赵佶面前,拼命磕头。 赵佶闻言,鬆了一口气,只是冷冷看著辛道宗。 “辛道宗,你可知罪?” 辛道宗惨笑,磕头:“罪臣知罪! “ ”好,好,好,你也算是有担当,既然如此,朕成全你! 辛道宗,你诬告朝廷重臣,还涉嫌欺君之罪,罪不可赦,当诛! 来人啊,將他给朕押下去......“ 宋徽宗怒气冲冲,大手一挥,马上有人走上来,架著辛道宗。 辛道宗求仁得仁,一脸惨笑,却没有反驳。 当看到他被押解下去的情景,在场的人默默目送他离开。 “虽然是,却也算忠臣!” 王文卿看著离去的辛道宗,低声讚嘆一句。 “忠的是家族,可不是童贯!” 吴曄笑了笑:“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如果不做些什么,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 ”陛下不想动童贯,这里的人除了高俅,也没有人想童贯出事,所以他不死,有些人就要难受咯!” 王文卿蹙眉,他对於朝堂上那些弯弯道道,並不喜欢,听完吴曄的分析,更加印证自己的想法。 他看了吴曄一眼,其实师傅什么都看透了,却依然愿意待在这个大染缸中,也不知道图什么? 当辛道宗认罪,並被皇帝处死之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包括他的兄弟。 等送走辛道宗,皇帝冷冷目视辛企宗。 “你弟弟做的事,你可知晓?” 赵佶虽然柔弱,但已经是北宋皇帝中难得沾了血腥味的皇帝。 他淡淡询问,杀意却笼罩在辛企宗头上。 辛企宗赶紧跪下,大喊: “陛下,臣一直在军营练兵,对於弟弟所做之事,並不知晓,请皇上明鑑!” 他跪在校场上,朝著高台三跪九叩,哭声在校场迴荡。 “哼!” 赵佶冷哼,却没有再为难辛企宗。 “尔等即刻返回营地,思虑己过,等童贯醒来,再做定夺!” 胜捷军上下,如获大赦。 刚才辛道宗污衊何蓟的话语,他们是能听到的,他们输了比试,本已经士气溃散,又差点沾上作弊的丑闻。 能够活著离开这里,已经是万幸,没有人敢有怨言,拜谢之后,纷纷离开。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蔡京忍不住嘆息。 “童贯这支亲兵,废了!” 一支能上战场的军队,多少都会有属於他们的军魂,这一场比赛下来,上到童贯,下到胜捷军。 它们的魂,已经被一个叫做宗泽的老文官打得魂飞魄散。 以后童贯就算重新拾掇,却再也拾掇不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童贯输得实在太惨了,他的位置能保住,都是皇帝念了旧情。 若是宋徽宗这次顺著辛道宗这条线追下去,恐怕他离罢官,也是不远。 估计是,在能打仗的军官中,大概只有童贯最为知心。 皇帝对他虽然有不满,却还没到拿掉他的程度。 可今日一去,童贯的势力必然大跌。 他可以离开京城,但他留在京城里的影响力,不知道还能剩下几分。 蔡京的目光,越过那位被眾星捧月的武曲星宗泽,落在他侧边正跟王文卿私语的吴曄身上。 那个道人,太邪门了。 所有针对他的算计,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 蔡京心头没来由升起一丝惧意,並非他认为自己谋算不如吴曄,而是似乎有某种冥冥之中的定数,在维护者这位道人。 “暂时,不要去招惹他们!” 蔡京对身边的蔡絛,下了个死命令。 失败者落幕,伴隨著是胜利者的崛起。 赵佶的目光重新回到宗泽和何蓟身上,这两个人皇帝自然会重重嘉赏。 在官职上,宗泽已经是他的钦差,黄河使,皇帝在他巡查黄河回来之前,並不打算给他添上新的官职。 他想了一下,决定给宗泽封个爵位。 反正在他这一朝,爵位早就已经泛滥,宋徽宗想了一下,给宗泽封一个“乌伤县伯”的称號,乌伤县乃是宗泽的老家,这个称號带著別样的意义。 宋徽宗又另外赐予宗泽一些银钱,赏赐,宗泽委婉拒绝。 但在皇帝的坚持下,宗泽只能受之...... 当册封完宗泽,皇帝的目光,落在何蓟身上。 何蓟如今在禁军中,已经算是中层军官,赵佶十分喜欢他的武勇,也看到了他的成绩。 虽然从那封书信中,赵佶知道何蓟的理想是出去歷练,建功立业。 但赵佶还是想將他留在身边,训练禁军。 所以他决定给何蓟升官。 “禁军指挥使何蓟,忠勇素著,训兵有方。 此番校场扬威,深慰朕心。 可特授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掌京畿马军诸务,专司徵训之事。 望尔整肃劲旅,为朕分忧。 “ 相比起宗泽,何蓟这番提拔,著实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相比起宗泽的爵位,皇帝对何蓟的封赏,是让他获得实实在在的兵权。 而且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这个职位,也相独立,不受高俅直接统领。 高俅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场名义上属於他的赌约,他却並不是最大的受益者。 或者说,皇帝虽然念了旧情没有责罚他,但提拔何蓟去练兵,已经表明皇帝看到了禁军的情况,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程度。 “多谢陛下!” 何蓟满心欢喜,虽然他更想离开京城,前往前线。 但皇帝这个封赏,也能充分体现他的价值,让他有用武之地。 其他两个最大的功臣封赏完了,接下来是谁? 高俅满心期盼,却没有等来皇帝的回应。 第224章 原来我们是军人 按照惯例,既然皇帝要封赏。 作为这场比试的主官,高俅应该是第一个给嘉奖的人。 但考虑到宗泽与何蓟表现实在太好,他也可以接受皇帝先给两人封赏,再照顾他。 可是赵佶並没有这个意思,他走到台前,望著下方的一百多禁军。 这些人被训练了一个多月,纪律严明,就算看台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也站著一动不动。 这般军容,前所未见。 宋徽宗看著十分满意,刚才眾人打赌,各自捐献了八万贯钱,落在这些士兵身上,每个人都有差不多相当於他们十年左右的收入,已经算是重赏。 可是身为皇帝的宋徽宗,总要给一些不一样的赏赐。 哪怕没有更多的利益,至少也要保证他们的虚名。 “尔等表现,朕心甚慰! 特赏钱八万贯,犒赏尔等! 此外,朕再赐尔等“忠勇效节军號,另赐御旗一面,以彰殊荣! 所有將士之功,著枢密院详实记录,未来军中缺额,尔等优先敘用! “ 皇帝的声音,在校场迴荡。 下方的禁军士兵们都惊呆了,他们愣在当场,一时间不敢相信。 一个多月之前,他们还是连兵餉都拿不到,只能被迫去外边营生的可怜人,当高俅等人以足量的兵餉將他们聚集起来的时候,大家也以为这只是一个任务。 今晚是谢幕之旅,八万贯钱,更是意外惊喜。 当他们拼尽全力战胜了那一支號称常胜之师的胜捷军的时候,他们感受到了另外一种人生价值。 赵佶的封赏,为他们心底的价值,写上了註脚。 他们是军人,军人立功,有功必赏。 他们的努力皇帝看得到。 他们的价值,也受到天家的承认。 这些汉子们,眼眶泛红,纷纷跪下。 “陛下天恩! 忠勇效节,誓卫社稷,万死不辞! “ 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彻校场,周围的士兵们,开始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万胜!” “万胜!” “万胜!” 声如轰雷,將赵佶的声音逐渐淹没在声浪中,赵佶却没有被喧宾夺主的不喜,而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没有亲眼见证过远方的战士如何战斗,可是这场比试,他却仿佛看到了大宋的军魂。 吴曄当初隱晦指出的弊病,皇帝今天才真正看到了改变的希望。 就从身边改起,逐渐扫去军队的弊端。 也许有一天,他大宋能真正挺直腰杆,举兵北伐,为汉家百姓,夺回失去多年的山河...... “回去,先生,回头你来见朕!” 赵佶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但久久不能平静。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跟吴曄说一声。 吴曄等人赶紧拜下,恭送皇帝。 “恭喜二位!” 今日的主角是宗泽与何蓟,吴曄此时才有机会走到二人面前,拱手恭喜。 “何蓟闻言,赶紧拱手回礼: ”若不是先生,我无今日,他日若先生有所託付,只要不违国法,不背良心,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蓟是真心感激吴曄,马上表明他的態度。 吴曄闻言笑起来:“你这么一说,外边人还真以为贫道结党了! “ 何蓟一愣,旋即回答: ”就算我不这么说,外人难道就不会以为我是先生的人。 蓟认识先生的时间虽然短,但先生在汴梁的所作所为,何蓟看在眼里。 先生乃是爱国之人,蓟相信跟著先生,绝对不会错! “ 何蓟是个老实人,但却不是个守旧的傻子。 他训了一个月的禁军,也真正明白了这套系统是怎么运转的。 越是了解,他心里就越是绝望。 这是一套已经腐烂的系统,充斥著尸臭味,想要改变这些,除了他自己的努力之外,还需要助力。 他需要盟友,需要有人支持他。 他可以投靠別人,但高俅或者其他人,他何蓟看不上。 唯有吴曄,却是何蓟心服口服的,所以他这番话,也是在关键时刻,表明了自己站队的想法。 宗泽默默看著何蓟,却不言声。 等到吴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还冷哼一声。 其实正如何蓟说的一样,很多时候,就算他想保持距离来维持自己心中所谓的清高和独立。 但从吴曄举荐他们开始,他们已经贴上了吴曄的標籤。 这妖道看著並不惹人厌,就当是默认了吧。 “此事不言,何大人,你还是去安抚一下你的兵吧,他们未来,也许是你改变现状的班底!” 这批人是第一批接受【天蓬兵法】训练的人,也是完成了对军人这个身份自我认知的人。 何蓟闻言点头,他也意识到了这些士兵的价值。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底层的士兵,有部分是高俅的人马。 他们中的人,也许有不少对何蓟有意见,但同吃同住下来,认同何蓟的人也不少。 何蓟如今升官了,也需要自己的班底,这些人如果能有一部分跟著自己,他未来要整顿军纪,会有不小的帮助。 而在这个过程中,何蓟也能帮到他们,彼此相互受益。 他点头,转身,去下边安抚士兵去了,宗泽却站在原地,不去抢夺属於何蓟的舞台。 对於这支禁军而言,他本来就只是个过客。 而且隨著这场比试的结束,他在汴梁的日子,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宗老应该已经做好远行的计划了吧!” “嗯,我已经耽误了太久的时间,三日之內,我必定离开!” 宗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此时已经是六月接近七月......... 距离吴曄说的明年,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半年时间看似很多,可要走完河北路那些河堤,並且做出改变,那就难上加难了......... 当然,也不一定是半年,黄河的汛期大概要在六月到十月,也就是说其实他们还有一年的时间。 当然如果倒霉的话,也有可能会提前。 “只可惜,水生不能跟我走了!” 宗泽脸上露出惋惜之色,他对吴曄横眉冷对,但对水生却是极好。 他带走水生,是觉得吴曄埋没了这个孩子,想要拉他回到正统的轨道上。 可是水生却选择了另外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他的性子,完全隨了吴曄,不想按部就班,而是想要挣脱既有的规则。 “如果宗老担心有些水利上的问题,只要您说一声,火火可以隨您去歷练,贫道在必要的时候,也会出现在你身边!” 宗泽闻言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言声。 此时,校场那边,何蓟与诸位同僚的笑声,此起彼伏。 何蓟以自己的表现,彻底收服了这些人,以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会成为何蓟的班底,带著皇帝的旨意,去改变禁军的现状。 吴曄当然明白,只靠一套练兵方法,就算是那位亲临也改变不了什么。 想要彻底改变大宋的军队,是要从制度和人事上去挖根的。 可是,这些需要慢慢来。 此时,何蓟已经带著將士们,朝著吴曄等人走来。 吴曄笑了笑,拍拍宗泽的肩膀,將荣耀留给这位即將远行的老人。 他出了校场,皇帝的车輦已经远行,王文卿也不见了踪影。 吴曄知道是赵佶临时拉他去作伴了,也不在意。 他让林火火等人,送他前往皇宫...... 入宫后,问清皇帝的去处,吴曄在宦官的引领下,去往延福宫。 延福宫的花园中,高俅耷拉著脑袋,在花园里罚站。 他见到吴曄,马上摆出一副苦笑的嘴脸,吴曄心里暗笑,今日赵佶这般手段,也算没有白培养他。 赵佶虽然还改不了贪玩的性格,类似高俅这种奸臣也不忍轻易疏远。 可是他对於敲打別人的手段,也越发嫻熟起来。 他今天特意没有封赏高俅,只为打压对方,显然以皇帝那小心眼的性子,他还是知道高俅將禁军祸害成啥样。 一场针对禁军的改革,想必从何蓟被提拔起来的时候,已经拉开序幕。 可是高俅也好,其他几位禁军的高层也好。 他们已经成为赵佶整顿禁军路上的绊脚石,赵佶也许没有一些有抱负的君王那般斩杀身边人的狠厉。 但却也用他的方式,敲打了高俅。 “先生......” 高俅有阵子没有亲近吴曄了,这是他特意为之。 如今有事,他又找吴曄诉苦起来。 可吴曄不等他开口,只是笑道:“高太尉为何满脸委屈,你应该高兴才是! “ ”高兴?” “陛下喜怒形於色,还是將太尉当成身边人的!” 吴曄一句话,让高俅本来错愕的表情,变成了恍然大悟后的后怕。 想到皇帝最近种种表现,还有他越发有城府的模样。 高俅打了个冷战。 他並不是,马上领会了吴曄的提醒。 作为从皇帝瑞王时期就跟著他的老人,他见证了皇帝一步步的成长。 如今皇帝渐行渐远,已经是他高俅逐渐跟不上的节奏。 自己何去何从,就必须认真思索了。 就在他要请教吴曄的时候,赵佶和王文卿从延福宫的炼丹房走出来。 皇帝看到吴曄和高俅站在一起的模样,若有所思。 “见过官家!” 吴曄远远见皇帝前来,拱手行礼。 “先生来了!” 赵佶马上换了另一幅脸色。 “你先忙去!” 赵佶转头对高俅说道,高俅脸上的不安更甚。 他看了吴曄一眼,转身离开。 “陛下,臣还有事,请允许臣告退!” 王文卿看出皇帝和吴曄也有事要说,主动请辞。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赵佶和吴曄。 两人走到熟悉的凉亭,坐下。 赵佶在吴曄面前,才逐渐显露出他真正的心情。 一种喜悦,却也带著微微慍怒的心情。 第225章 从动祖宗法开始? “朕想起以前先生所言,一阵后怕! 如果朕听了童贯的言语,联金灭辽,这金国可不可靠先放一边。 这大宋的军队,真能带著朕的期望,北伐成功? “ 禁军的一场胜利,固然让赵佶为之高兴,但也向赵佶撕开了一个真相。 那就是无论是禁军,还是童贯號称百胜的胜捷军,水平其实都那样。 禁军以前的德行是怎么样的,赵佶已经目睹过。 而一支训练了一个多月的军队,却能大败胜捷军,也能说明很大的问题。 固然禁军能胜利,跟宗泽的谋算有关,可在战场上,禁军令行禁止的姿態,也能说明问题。 他看到了禁军的进步,也认可这份进步。 可赵佶也在想,为什么一支只训练了一个半月的队伍,却能在跟胜捷军的比试中胜出。 童贯就算再给胜捷军注水,至少他们也超过大宋军队的平均水平吧。 而所谓的平均水平,就这副德行? 一想到此处,赵佶不由一阵后怕,他想到当初吴曄死命阻拦他联金灭辽的计划。 金国可不可靠先不说,就是宋军如今的战斗力,宋徽宗也清晰看到。 打不成,这样的军队拉出去,肯定不是辽国的对手。 “大宋目前的军力,拿不到任何我们想要拿到的东西。 朕已经认识到了这其中的利害,想要改革却不知如何改起,今日朕屏退左右,就是希望先生没有顾虑。 解答朕的疑惑! “ 赵佶摆出一副十分认真的態度,完全没有在观看比赛时候的天真。 吴曄默然,赵佶见他不说,再问:“先生,难道您连朕都信不过? “ ”朕也知道以前朕荒废政务,但朕如今不是已破妄求真,励精图治,以求改革 朕与先生,乃是宿世之因缘,还有什么不能说?” “恰恰是陛下想要改革,臣才不敢乱说,上次那位企图改革的人,如今是哪般下场?” 吴曄提起王安石,还有他带来的那一场变法,让宋徽宗沉默半晌。 王安石变法,並非没有人推动,当时的皇帝神宗同样站在他背后支持他。 但是这场触及太多人利益的改革,变成了朝廷党爭,空耗国力的闹剧。 如今到了宋徽宗这里,只留下一地鸡毛。 “不过,臣此世来,本就是为了辅佐陛下而来,就算是死,! 也不足惜! “ 吴曄话锋一转,抬起头道: ”其实陛下想要改变大宋战力,就要明白如今大宋的士兵为何战力低下? 一支军队,士兵的战斗力其实决定因素很多,就如陛下今天看到的那支禁军,为何他们跟以往有天壤之別?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赵佶这些日子,其实也隱约听到一些消息,尤其是梁师成他们为了制约高俅,爆了不少料。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兵餉的问题。 “是不是因为,兵餉?” “还是因为天蓬兵法?” 赵佶的回答,都被吴曄摇头否决。 “天蓬兵法只是练兵法,是手段而不是真正的原因。 陛下看到那支禁军,之所以能在绝境中依然发挥出足够的战斗力,是因为他们对何蓟,对宗泽,其实有某种程度上的默契! 其实何蓟诈降的事,不可能跟士兵们提前沟通。 他们为何能在短时间內,经歷何蓟的假意背叛,又迅速回归,能做到兵心不乱,阵容不散。 其实这是基於他们对上方主帅,还有对领兵主將的信任。 但陛下,臣请您想一想,如果这支禁军在今日之后,拨给高大人,或者禁军其他將军,他们能发挥好如今的实力吗? “ 赵佶想都不想就摇头,他虽然不算懂军事,可是眼睛也不瞎。 今天何蓟宗泽能胜利,完全是所有的因素都恰好发挥作用的结果。 胜捷军比禁军强,这点毋庸置疑。 可为何禁军胜了,主將,谋算和宗泽的指挥,三者缺一不可...... “那陛下,如果让宗泽何蓟二人,从禁军中再挑一百多人出来领兵,他们能做到今天的事? 哪怕这些兵,如对面的胜捷军一般可靠? “ 这个问题比上个问题略难,赵佶犹豫了一会,也摇摇头。 吴曄再次默然,他却猛然明白了。 “先生的意思是,如今大宋军队战力低下的原因,是在於更戍法......” 赵佶並不需要吴曄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他已经確定吴曄心中的想法。 就是如此,难怪吴曄说他会很为难。 因为更戍法,是祖宗法,是宋太祖赵匡义在立国之时,就定下来的法律。 所谓的更戍法,就是北宋初期確立的一项核心军事制度,其核心在於通过频繁调动军队驻地,同时使將领不隨军调动,以达到“兵无常帅,帅无常师”的状態。 这项制度由宋太祖赵匡胤在建国初期推行,其最直接的目的在於彻底防范唐末五代以来武將专权、藩镇割据的局面重演。 兵將分离,確实有效解决了藩镇割据的问题,但带来的副作用同样明显。 北宋一朝,其实如果论国力,在经济上几乎冠绝当世。 可是与国力並不匹配的,就是相对羸弱的军力。 从澶渊之盟开始,一直都是如此。 虽然做著北伐的梦,可年復一年下来,这个梦已经变得越发遥远。 赵佶理解了吴曄所言的大宋武功不行的核心,却也变得沉默起来。 祖宗法不可变,並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刻在宋朝皇帝基因里的忌惮。 要知道,为什么宋朝对於武將的防备如此森严,说是避免唐末藩镇割据的情况不假,可是宋朝的太祖皇帝,赵匡义就是藩镇割据的受益者啊。 他所防的,无非是害怕武將有样学样,如此这般夺取大宋的江山。 所以这个难,不单难在推翻祖宗法,还有赵佶心中的恐惧。 这个难,还在於有人曾经短暂改变过现状,但很快又被推翻,一切回到从前。 所谓的改变,正是王安石变法。 大宋並不缺乏有远见,有能力改变的人,事实上王安石曾经更改过更戍法,推行將兵法,事实上这样的改变也是立竿见影的,北宋神宗熙寧年间的熙河之战算是对它最好的回应。 可惜隨著神宗驾崩,旧党上台。 一切如旧。 赵佶上台后,虽然打著支持新党的名头,可是其实早就背离了当年新党的政策。 、、 现在让他重新捡起来,等於否定目前的自己,还有要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赵佶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吴曄,吴曄脸上,云淡风轻。 但其实他的身体,却已经僵住,很是紧张。 他的这个提议,涉及到皇帝的心魔,一个不小心就是翻脸的下场。 不过好在,他这段时间的养成,终归没有白费。 赵佶对吴曄,拥有很强的信任感。 赵佶嘆了一口气,却没有直接呼应吴曄,吴曄也不再追问。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兵餉的事,朕准备抓一抓,先生有什么建议?” 吴曄低头沉思,关於吃空餉,剋扣兵餉的事情,其实歷朝歷代都有,想要完全禁绝看似很容易,但以封建王朝的执政和监管能力,却是很难。 王安石的一系列变法中,也有类似解决这个情况的方案, 大抵就是裁军,儘量缩小北宋军队的规模,以减少作的空间。 吴曄其实不认为自己能完全解决这个麻烦,但他依然能说出一套方法。 “首先,在將兵法的基础上,制定兵籍制度,所有士兵必须登记在册,有名有姓...... 依次,制定奖惩机制,吃空餉者,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其次为监察和审计,监察机构必须独立於枢密院之外,且能交叉监察...... 其三,简化兵餉发放的流程,降低兵餉在发放过程中被层层盘剥的风险,並且兵餉发放计入考核,跟升迁掛鉤。 其四......“ 吴曄一口气说出好几条关於兵餉制度的改革方案,把宋徽宗说得目瞪口呆。 他问吴曄,很大程度上只是想找个人说话,並不期待吴曄能说出多具体的办法。 毕竟执政並不属於吴曄的专业,可是吴曄的答案却十分不错。 宋徽宗默默记下来,心里思虑一番,发现吴曄將该想到的事情,其实都想到了。 但问题並不在想没想到,而是如何执行。 吴曄不等宋徽宗提出疑问,也直接说明了入京的难处。 要解决这个问题,除了皇帝亲自抓,有人执行之外,朝廷等於还要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去审计兵餉的流向。 按照吴曄的设计,这个机构不能是目前已有的任何机构。 所以等於朝廷要多一笔开支。 皇帝在这件事上,並不能看到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却要先花出去一大笔钱。 北宋到了宋徽宗这朝,因为他大量將国库的银钱变成自己內帑的钱。 所以国家花钱,约等於从宋徽宗口袋里掏钱。 皇帝犹豫了许久,他突然想起那个时不时还会做起来的梦。 梦中的他,国破家亡,妻离子散。 要是那般情景发生的话,他要这钱粮有何用? “爱卿所言,极有道理,让朕考虑几天,再决定具体执行之策!” 吴曄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赵佶居然会这么爽快答应自己。 第226章 重拾变法? 突然的成长 北宋走到如今,其实积弊已深。 王安石和神宗皇帝看到了这天下之危,所以才会心急变法。 只可惜就算他们想要为大宋江山缝缝补补,当个修补匠,也依然动了太多利益集团的蛋糕 这已然动了太多利益集团的蛋糕,也导致了文彦博说出那句千古名言。 一个王朝到了要改革的时候,往往改革的阻力会变得非常大。 如今王安石的变法,已经名存实亡。 只留著一个號称追隨变法的蔡京,打著新法的名义,干著鱼肉百姓的勾当。 吴曄提出来的政策,虽然並不是王安石当年那套,但也有许多东西跟王安石的想法重合。 如果皇帝要跟著他的思路走,很有可能会让人误以为,赵佶重拾变法。 虽然旧党已经扫到歷史的尘埃中,可作为如今的所谓新党,大概也没有几个人想要回到王安石的时代。 宋徽宗一旦让人误以为要重拾变法,估计朝中反对的声浪会此起彼伏。 不过如果只是因为一个因缘,企图改变兵制,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有童贯与高俅的爭斗,引发出大宋军力不行的討论,如今应该也有个定论了。 所以宋徽宗算是师出有名,可以趁机爆发一波。 但此事的背后,应该会有个牺牲者,或者替罪羊。 吴曄若有所思,他猛然想到那个人是谁。 看到皇帝思索的样子,吴曄没来由汗毛炸了一下。 赵佶依然是那个有缺点,而且缺点很大的皇帝,但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在追逐他前世的修真路上,逐渐拥有了一些属於自己的城府。 敲打高俅,只是为拿掉他预演。 但宋徽宗心底应该是柔软的,他还想要留给高俅一个体面的散场。 “先生可否写一封奏状,呈送给朕?” 赵佶再次请求吴曄,吴曄无声点头。 “那太好了,朕思忖思忖,该如何办好这件事......” 赵佶跟吴曄的这次会面,结束比想像中要快一些。 他心事重重,得到吴曄的肯定之后,便独自一人思考。 吴曄见左右无事,告辞离开。 不过他走出延福宫的时候,几个徒儿並没有留下来等他。 吴曄並不奇怪,他知道几个孩子大概没料到他今天会这么快出来,所以去找玩伴去了。 水生他们跟赵构熟悉,而火火在公主们心中,也是一个小偶像。 他找到宫里的一个宦官,隨口问了孩子们的去处。 不出所料,他们去了经常去的校场,他此时也不赶时间,於是慢悠悠的沿著內庭,往校场走。 內宫的戒备十分森严,但见到吴曄,路上的宦官都赶紧行礼。 吴曄如今的威权,已经可以比擬梁师成,蔡京等人...... 他在宫里,只要不往嬪妃,公主寢宫里钻,大抵都没有什么事。 等靠近校场,他远远听到水生那傢伙的声音,有水声在的地方,肯定不缺乏热闹的场景。 但让吴曄意外的是,这里居然聚集了不少熟人。 “却说那猴子自以为飞出十万八千里,回头却还將如来...” 水生绘声绘色地,描述著西游记的故事。 围著他听故事的人不少,赵构,还有其他哥哥弟弟们,也瞪著眼睛倾听。 吴曄认识的赵福金,跟火火挨在一起,紧张地抓著林火火的衣服。 让吴曄意外的是,太子赵桓和三皇子赵楷居然也在这里,倒是让他十分意外。 他们这些皇子平日里虽然也住在一个宫里,但地位有別,倒是很少凑在一起。 “接下来呢?” 水生的的故事讲得很快,孙猴子又一次被压在五指山下。 正听得义愤填膺的皇子公主们,发现故事戛然而止,悵然若失。 大闹天宫的故事,在通真宫门口,属於烂大街的故事。 可是在这些锁在深宫的皇子们而言,却是十分新奇的故事。 “没有了,下边的师父一直没说......” 水生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赵构等小皇子们哀嚎:“先生怎么能这样? “ 他们痛不欲生的水平,很像后世那些要给作者寄刀片的读者。 而人群中有些人,確是听过这个故事。 “比如太子赵桓,此时笑道: ”这个故事里,明显佛陀要高玉皇一筹!” 他话音落,所有人都带著古怪的神色,盯著太子赵桓。 在皇帝崇道的当口,赵桓说出这话,有失妥当。 赵桓脱口而出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赶紧找补: “你们看著本宫作甚,这不是那通真先生的故事里说的吗?” 其实赵桓这话,有些强词夺理,因为西游记原著里,玉帝並不是拿不下孙悟空,而是不屑於去拿。 可是赵桓非要这么说,也没有人去跟他抬槓。 唯有水生等吴曄的徒儿,將赵桓贬低道教,抬高佛教,正要反驳。 此时吴曄咳嗽两声。 眾人才发现吴曄的靠近。 “师父......” 水生等人见到吴曄,飞速朝著吴曄跑过去。 “师父啊,您说说,您这故事是怎么回事?” 既然原著作者来了,水生乾脆让吴曄来评评理。 赵桓在吴曄背后嘀咕,被抓在当场,他脸色有些羞臊,却很快压制下来。 这位太子对自己淡淡的敌意,吴曄已经见怪不怪。 他望向另外一位皇子,赵楷对他的態度,並不比赵桓好多少。 赵楷作为宋徽宗最喜欢的皇子,也是百官最为看好的皇子。 虽然赵桓相对敦厚,却被朝中官员排斥,其中比较大原因是,也许受耿南仲影响,赵桓对於蔡京童贯等人的许多做法,尤其是铺张浪费的行为,表示过不满。 他旗帜鲜明的反对蔡京等人的政策,也让朝中的权臣们,对他颇为忌惮。 虽然赵佶还年轻,太子继位这种事言之过早,可是一个有敌意的太子存在,对於蔡京他们而言,是个不小的麻烦。 所以无论是童贯,蔡京,乃至於王葫他们,对於赵桓相对而言,並不喜欢。 在这种情况下,赵楷自然而然成为了百官推崇的对象。 他被赵佶喜欢,又多才多艺,本身就是个当皇帝的好人选。 所以眾人有意无意的推崇,已经將赵楷自然而然绑定在朝中权臣的战车上。 他们虽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投靠,却也形成一种默契。 所以吴曄重伤童贯的行为,对於赵楷而言,並不是什么好事。 他摸了摸鼻子,大宋帝国未来最有可能成为皇帝的两个皇子,对他好像都没有好感。 不过他也没在怕的,赵佶能活很多年很多年呢, 他今年才三十四岁,如果靖康之难没有发生,吴曄估计赵佶保底能活到六七十岁。 还有二十几三十多年呢, 等这俩货当上皇帝,自己早就不知会到去哪浪去了,用得著去看这两人的脸色? “见过诸位殿下,帝姬!” 吴曄在人前,永远不会摆出妖道和姦臣的架子。 “太子赵桓平復心情,抢先说: ”通真先生,您这故事可是勾人心弦啊,不知道这故事有没有后续,可否给我们说上一说?” 吴曄笑了笑,道: “如果诸位殿下想听的话......” 他没有废话,又在孙悟空的故事后,续上一段。 他讲到如来回天上,玉帝给如来办安天大会的情景,可把赵桓给乐坏了。 如来佛祖在这里,可谓是高光时刻。 这吴曄不但没有因为他的话贬低,打压佛门,而是继续抬了佛门一把。 紧接著吴曄话锋一转,开始引入西游的故事。 从如来造经,引出西天取经的故事,再到陈光蕊考取状元,隨著故事的展开,另外一段玄奇的故事,被吴曄娓娓道来。 西游记本来就是之集大成者,故事十分引人。 吴曄说起唐僧的遭遇,引得赵福金等人,跟著悲伤起来。 后来魏徵出场,眾人惊呼。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故事已经走到了距离此时並不久远的唐朝,李世民,魏徵,这些都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一笔的人物。 当吴曄的从原创变成同人文,人们又多了一层莫名的代入感。 儘管知道他故事里的人,並不是真实歷史上的人物,可是大家却十分亲切。 当故事来到唐王下地狱,唐僧身份揭开。 人们才意识到原来吴曄讲的是玄奘法师的故事,而故事的版本,是《大唐西域记》。 难怪这故事的名字叫做《西游记》。 赵桓发现之后,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这吴曄居然以佛门僧人的歷史,二创了一个神话的故事。 作为一个比较新鲜的文字载体,当它出现的时候,在某些领域的影响是爆炸性的。 他一开始还怀疑,吴曄会不会因为道士的身份,去污衊佛门,但听一圈下来,虽然他没有特意捧佛门,却也谈不上打压。 没有什么老子化胡,只有有趣的故事,和故事中隱约折射出来的道理。 听故事的时间,总是容易流逝。 过一会,宫里的宦官提醒,这皇宫已经到了接近关闭的时间。 吴曄西天取经的故事才刚刚展开而已。 眾人闻言差点骂娘,停了这么久的故事,大家都等著大圣被放出来呢。 “师傅,要不你在皇宫里过夜吧......” 赵构童言无忌,却道出了眾人的心声! 第227章 杀良冒功,离別 看著所有皇子带著期盼的眼神,吴曄笑了。 “就算臣能在宫里留宿,诸位皇子帝姬也不可能跟贫道聚在一起......” 吴曄的一席话,让眾人瞬间反应过来,好像还真是如此。 宫里规矩很多,不但约束其他人,皇子公主也逃不过。 赵构他们,在天黑之后,都要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就算是最为得宠的赵楷也不例外,至於太子赵桓,他是要回东宫去的。 “可是,可是...... 下次见到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了! “ 赵构跟吴曄最为亲近,他替代眾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吴曄给眾人留下这个鉤子,却转身就跑。 他们百爪挠心,却不知道要在宫里等多久。 看到眾人怯生生的表情十分可怜,就连赵福金也是如此。 吴曄哑然失笑,道:“贫道奉陛下之命,也要將《西游记》完整成书,诸位殿下想来等不了几天......”“不行啊,几天也很难受! “ 赵构还想爭取一下,水生嘟囔: ”殿下知足吧,咱们等了多少年......“ 就在眾人的依依不捨中,吴曄带著弟子们告辞而去。 宗泽这场比赛的结束,对於吴曄而言,是放下了一件很大的心事。 他回到道观,好好的睡了一觉。 只是,他的美梦,对於別人而言,却是噩梦连连。 “童贯,你可知罪?” “童贯,你中计了,阉人就是阉人,不成大器!” “童贯,你杀良冒功,朕要赐你死罪!” “童大人,不好了,咱们兵败了......” 眼前的画面,不断闪过,童贯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周围的僕人婢女,还有亲信们,纷纷跪下来。 “童帅,您醒了!” 辛企宗跪在童贯身边,声音颤抖。 童贯没有理会他,只是怔怔地看著窗外,一轮明月当空。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白天的记忆纷遝而来,童贯心中的怒火,也跟著燃烧起来。 输了,他输了! 童贯只记得胜捷军在他面前惨败的画面,整个人都茫然了。 但很快,他下床,朝著跪在地上的辛企宗一脚踢过去。 辛企宗的脸,被童贯踢得皮开肉绽,滚在一边,童贯也因为惯性,仰头朝著背后跌倒,重新跌在床上。 他勉强爬起来,就要再过去揍辛企宗,其他亲兵看到这种情景,赶紧上去拦著童贯。 “童帅,保重身体!” “保重,保重个屁,你们坏我好事,还敢留在这里!” 童贯隨手从身边的亲卫那里,拔刀。 朝著辛企宗砍去。 亲兵们神魂俱冒,赶紧拦著。 “辛道宗呢,那个混蛋去哪了,他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童贯要砍辛企宗的同时,也在寻找辛道宗的身影。 就是这王八羔子,说什么何蓟可以策反,拉著自己一起落入別人的圈套。 本来,胜捷军若没有这齣,虽然会贏得难看一点,但不至於会输。 童贯需要一个替罪羊,替自己背负失败的后果。 可是辛道宗,这个最应该出现的人,却不在这。 “童师,我弟弟已经死了!” 辛企宗嚎啕痛哭,跪在地上磕头起来。 辛道宗的死讯,让童贯心头的怒火暂时去了几分,他冷冷盯著辛企宗,等他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辛企宗知道童贯的耐心有限,赶紧將弟弟的作为,说了出来。 听到辛道宗居然为了给他找回场子,拿著那份信去找皇帝,童贯冷哼一声,这个。 果然在听到宗泽在信件中留著陷阱,童贯一阵后怕。 他对宗泽的忌惮,从以前的看不起,变得不得不正视起来。 宗泽这番动作,已经证明了对方绝对不是只靠吴曄起来的的人。 再听到皇帝对辛道宗的处置和对自己的安排,童贯长舒一口气。 他在朝廷混了那么久,如何看不出来皇帝还是念了旧情。 若不然深究下去,他这个枢密使的位置能不能在,都是未知数。 童贯想起今日那场大败,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油然而生。 他身为宦官,却心向沙场,这些年他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为宦官,也能成为名留青史的武將。 虽然有些不择手段,可童贯还是十分重视自己的名声的。 可这名声,却在今日,轰然崩塌。 若辛道宗还在,童贯绝不会允许他活著,可是想到他临死前最后的表现,童贯又心有感触。 他看著还在地上跪著的辛企宗,若有所思。 “你起来吧!” “下官有罪,不敢起!” 辛企宗低头伏在地上,不敢有丝毫怠慢:“童帅如此信任我等,我们却辜负了您,还坏了您的大计。 实在罪该万死! “ 看著辛企宗恭敬的模样,童贯心中的杀意,总算去了几分。 “此事不全怪你,本帅也有责任,你去吧,將將士们安抚好,做好回去的准备!” “童师,咱们就这么走了?” 辛企宗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走,能如何?” 童贯惨笑,今日之败,彻底断了他联金灭辽的念想。 至少暂时,他已经输得十分彻底。 北方那点小动作,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在皇帝不相信北宋军队战力的情况下,任何所谓的动作,都会成为无用功。 除非,他能为宋徽宗打出足够的战绩,重拾皇帝的信心。 “本帅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再待下去,恐怕还有变数。 不如回去,立个大功,才能平復陛下心中不满!” “大功?” 辛企宗也是有些疑惑,如今跟西夏的战爭虽然还在进行,可是大功哪有说立就立的。 “我不管你用任何方法,给我立个大功!” 童贯就如一个输急眼了的赌徒,死死盯著辛企宗。 辛企宗瞬间明白童贯的意思,他仿佛看到了许多无辜的百姓会倒在血泊中,成为童贯所谓的功劳。 杀良冒功,是前方军队获取【功绩】最常见的做法,就是有些丧良心。 这种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但很明显,童贯这一次要的,不是普通的功劳。 辛企宗有些不忍,可是他也明白,如果他不做这件事,他弟弟拼命护住的辛家也不会有好日过。 於是,他咬牙答应: “是,童帅,下官必然能立下【大功】!” 童贯得了辛企宗的的回应,此时才真正放鬆下来。 “你出去吧!” 他挥挥手,辛企宗如获大赦,赶紧走出童贯的臥室。 夜色下,童家的宅邸,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繁华。 夜风吹过,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却让他感受到远方吹来的冷风。 翌日,一早。 枢密院枢密使童贯,却跪在皇宫面前。 宋徽宗將他召进皇宫,將他训斥一番。 童贯抱著皇帝,痛哭流涕,在他一番倾情表演之下,皇帝最后也原谅了童贯。 这位大人连午饭都没吃,直接整顿军队。 回西北去了。 吃瓜是人类的天性,修行者也不能免俗。 徐知常已经很久没来了,但他带著大瓜,热心分享给每个人。 童贯这次回京,带著意气而来,却狼狈而去。 他虽然在皇帝的照顾下得以保全目前的地位,看似毫髮无伤。 但只有吴曄知道,童贯失去了什么? 首先,他封王的机会,大概率是没了,虽然北宋的王爵並不值钱,可对於一个官员而言,这是难得的荣耀。 其次就是,这场看似全身而退的赌局,也耗掉了童贯的威望。 取而代之的,是宗泽在巡查黄河之前,获得了大量的威望,成为这场政治斗爭的最大胜利者。 宗泽的速度也很快,他几乎同时入宫,向皇帝告別。 他拖延了一个多月的巡查黄河的任务,终於要开始了... 宗泽跟皇帝请辞之后,来到了通真宫。 孩子们自然捨不得他,尤其是水生,跟宗老聊了好一会。 等到所有人都告別完,吴曄和宗泽自然而然走到一起。 “我上任之后,薛公素他们的行动,可以开始......” 宗泽没有跟吴曄废话,开始交代公事。 吴曄打算提前屯粮的事,在他走马上任之后,也就开始了,有宗泽庇护。 薛公素也好,吴有德也罢,他们买到的资源,才能平平安安放入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库房中。 若不然,地方上哪些官员,保不齐会明抢。 宗泽和吴曄商量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转身离去。 吴曄目送他的车马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静室。 他走到一个柜子边上,用锁打开柜子,將里边的一本本子拿出来。 吴曄將本子摊开,开始记录自己所见所闻。 他写日记的习惯,已经为了很多年了,这一本日记,也很快写完了。 吴曄將自己认为值得记录的事情记下,又翻阅以前的记录,確定自己要做的事。 做完这些,他將日记放回原处。 又將另外一个空白本子拿出来,他开始计算著,自己还需要多少钱,才能完成囤粮的事。 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吴曄这一算,不知不觉天色黑了。 夜色朦朧的时候,吴曄感应到有人靠近。 他转身,却发现火火捧著一碗糖水过来。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不想跟宗老走?” 吴曄感受到火火心中的委屈,笑问。 “必须走,这件事很重要,老头笨死了......!” 林火火獗著嘴,眼中虽然不舍,但態度十分坚决。 “如果我不去,水生就不会放心去泉州......” 林火火说出了,她另一个离別的理由。 第228章 普天大醮,要会摆谱啊陛下 火火是大师兄,但她跟其他四小的关係,不仅仅是师兄弟的关係。 吴曄看著她倔强的模样,笑了笑。 他站起来,摸著她的头,就如小时候一般。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感受这份离愁。 两日后,城外,离別终归还是到来。 水生看著火火带著一眾道士,还有赵元奴,跟著宗泽的队伍消失在远方,哭成泪人。 本来应该是他远行在即,却变成了大师兄的远去。 虽然不久之后,他同样要远行,但目送亲人离开,他依然十分难受。 “这是属於你大师兄的修行,也是我道门入世的开如始……” 吴曄安抚几个弟子,小青,闰土他们还小,水生和火火,在本应该更无忧无虑的年纪,承担起了原本不属於他们的责任。 王文卿跟在眾人身边,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对於吴曄越发崇拜起来。 吴曄身为道教首,他这件事完全不需要让火火下去。 可是,想要落实道教利益眾生,利益今生的目標,他必须以身作则。 大徒弟去往最危险的,即將决堤的黄河,二徒弟冒著生命危险,穿越重重险阻,为华夏续命。正是有这份捨得,吴曄在整顿道门的时候,才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道门从来不是那么容易整顿的,因为道教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宗教。 神霄派的命令,落在上清,天师道,就要大打折扣。 而且吴曄的理念,那些教派未必认同。 很多所谓的宗派,其实就是当地的土豪,大地主,他们有自己的利益,这份利益和吴曄的理念是相左的。 所以,任重道远啊! “回去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自己也不例外。 吴曄散去心中的离愁,回到通真宫。 几天內,他大门不出,只是潜心写书,立著。 倒是水生和王文卿开始忙碌起来。 期间呼延庆过来一趟,跟吴曄道別,吴曄將水生和王文卿引荐给呼延庆,双方先见个面,因为未来的几个月,他们应该会经常见面。 呼延庆先去泉州赴任,水生和王文卿却要忙著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学习礼仪,训练,寻找,选拔出海的道士。 华夏是礼仪之邦,儘管吴曄不喜欢那些繁文緱节,可是一旦事情拔高到朝廷的层面,礼仪是绝对少不了的。 从道教层面而言,至少在出海之前,宋徽宗肯定会主持一场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的事,还必须吴曄亲自去操持,这场大醮不仅仅是神霄派的的法师,是天下道派,都要派人来参加。 而且吴曄估摸著,恐怕以宋徽宗的德行,可能这场法事最终的规模,不仅仅是罗天大醮,可能是在它之上的周天大醮,甚至普天大醮, 不,吴曄几乎可以肯定,最后这事大概率会变成普天大醮。 吴曄的猜测,很快变成事实。 “陛下,臣以为,罗天大醮並不足以彰显我大宋国威,臣觉得出海之行,应以普天大醮为主……”皇宫,垂拱殿。 宋徽宗问询吴曄,吴曄提议举办罗天大醮,可此时,蔡京却主动开口,反对吴曄的意见。 但他並不是单纯的反对罗天大醮本身,而是建议升级大醮的品阶。 吴曄深深看了蔡京一眼。 道教的大醮,尤其是封建王朝的大醮,可不是后世他所见过的大醮能比。 罗天大醮,在吴曄所在的时代,几乎就是道教能举办的最大的大醮。 而且相比起这个时代,后世的罗天大醮就是一个缩水版。 所谓罗天大醮,是道教一种以护国佑民为核心的祈福仪式,一场场完整的罗天大醮,需要搭建包括主坛如元始虚皇坛在內的十余座醮坛,醮期在古代最长可达七七四十九天,並分七次举行“七朝醮典”。大醮所耗费的人力,財力,物力,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个巨大的经济负担。 但在祀在戎为核心理念的封建社会,礼仪和祭祀是不可避免的规矩,吴曄的意思是將规模控制在罗天大醮的级別就好。 可是蔡京却提议举办普天大醮。 后世许多人,也许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因为在吴曄所在的时代,能举办罗天大醮,就已经是道教的极限。 周天大醮和普天大醮,压根不可能。 因为后两者需要王公和帝王主持,国家参与,放在后世压根不可能。 可在封建社会,尤其是篤信道教的宋徽宗这里,似乎变得理所当然。 吴曄本能想反对皇帝铺张浪费,在他看来举办罗天大醮都已经是极限了,朝廷完全没有必要再空耗银钱。 要知道,罗天大醮要供奉一千二百位神仙,周天大醮和普天大醮,这个数量可是成倍递增。到普天大醮,三千六百神,意味著需要更多的道士,更多的醮位,也意味著更多的资源被空耗在一场没有意义的仪式中。 但,这种仪式,对於某人而言,却是正中下怀。 “好,好,好!太师这个提议不错,先生,您看如何……” 宋徽宗转头,询问吴曄,吴曄动了动嘴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 他只是低下头,说: “陛下,臣以为完全不必如此,罗天大醮足矣!” “先生此言差矣,我大宋泱泱大国,岂能如此小气?迎接神农秘种,乃是为华夏续命之事,怠慢不得!” 蔡京略带阴阳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宋徽宗看两人意见相左,又问王文卿: “陛下,普天大醮固然好,但臣以为,罗天大醮也行……” 王文卿虽然不明白吴曄为何反对普天大醮,但还是站在吴曄这边。 “你说说!” 宋徽宗转问林灵素,这个目前在皇帝面前道士排位中的第三人。 林灵素为难地看了吴曄和王文卿一眼,这两人跟他关係都不错,可是蔡京的意见,他不能不听啊。他低下头,道:“臣觉得,普天大醮,方能显示对出海一事的重视!” “朕也这么觉得!” 宋徽宗等的就是这句话,当林灵素开口之后,他马上將此事敲定下来。 吴曄暗自嘆气,他其实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不过,他依然选择反对,其实也是在做一场测试,从测试结果来看,他对自己和赵佶之间的关係,又做了一些调整。 赵佶定下了普天大醮的章程。 接下来就是由谁来主持大醮,如今神霄派乃是国教,主持大醮的人自然是吴曄最好。 但在皇帝提议之前,蔡京继续说: “灵位先生好像对普天大醮都有意见,不如就让林真人主持吧!” 普天大醮,乃是道教至高无上的大醮,能主持这场国家级的祭祀,对於任何人来说都是荣幸。吴曄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言声。 蔡京最近的表现,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看来这老头已经適应了自己和皇帝在关係中的变化,又及时调整了和皇帝相处的方法。 “这件事,回头再说!” 皇帝没有將话说死,当聊完这件事后,眾人告退,唯留下吴曄一人。 “先生无心主持普天大醮?” 宋徽宗確认吴曄真没主持大醮的意思后,略微有些失望。 “陛下,天上天天打招呼,好不容易来人间了,还不如清净一些!” 吴曄给出来的理由,却让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先生为何不愿意朕举办普天大醮?” 皇帝开门见山,询问吴曄这个问题。 吴曄低下眉眼,他知道这是赵佶信任他的表现,赵佶从本心来说,他希望通过举办大醮,来彰显自己的身份,扩大自己的影响。 从君王角度而言,礼仪,祭祀,放在这个时代,是一种彰显威仪,凝聚人心的手段。 吴曄並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他也知道科仪是不可避免的。 但从经济角度而言,他並不希望宋徽宗如此浪费。 可吴曄同样明白宋徽宗的本质,赵佶好大喜功的样子,他如果真把自己当成忠臣,諫臣,恐怕並不能起到效果。 妖道,就要有妖道的处理方法。 “因为不合礼仪!” 吴曄继续发挥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果然一句话震慑住宋徽宗。 “普天大醮乃是皇帝亲自主持的大醮,在陛下看来,也许这是对出海的重视和展现我大宋威仪的机会,可是在臣眼中,却严重不合適。 玉清真王,如今就在人间,君王亲自主持,醮谢诸神,岂不是自降身份? 自古以来,岂有君祭臣之理?” 吴曄一句话,把宋徽宗懟得哑口无言。 他是玉清真王这事,虽然赵佶一直提醒自己,可是面对漫天诸神,他很难时时刻刻拿著这个架子。被吴曄这么一说,赵佶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很受用。 对啊,他就是玉清真王,为何要直降身份,可是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赵佶还是有点发毛。 “臣以为,普天大醮,陛下必然不能办,这於理不合,然后周天大醮和罗天大醮就好多了。周天大醮主持之人,乃是宗室亲王,罗天大醮主持之人,道士即可。 就相当於君王办事,派属下去知会一声,才符合玉清真王的威仪。 陛下您觉得呢? “对对对,是朕想得不周到了!” 赵佶被吴曄哄得像个傻子,马上打消了普天大醮的想法。 吴曄嘆气,有时候哄著这傢伙就跟哄孩子一样,不过结果也是好的…… 从普天大醮降低到周天大醮,或者罗天大醮,那可是实打实的省下很多钱啊。 “对了,先生,朕还有一事相询?” 第229章 名臣张商英 “陛下请说!” 赵佶如此认真的询问自己,吴曄知道一定是件大事。 果然赵佶脸上出现犹豫之色,然后说道: “这朝廷职位,多有空额,朕想问问先生的意见,如今礼部,户部,还有一些地方的职位,空缺已久。蔡京也好,其他人也罢,都向其举荐人才。 加上上次先生对朕说的改革一事,朕也想用些不一样的人! 尤其是兵制改革,审查兵餉去向的工作,朕不打算动用朝廷中目前那些人的力量。 所以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要用新人!” 所谓新人,並不是指年轻人,而是指不属於朝廷中目前的派系。 吴曄对皇帝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心知肚明。 不过他有些疑惑,既然皇帝已经有这层认知,他应该不会询问自己这件事才对,赵佶虽然崇拜道教,却並没有让道士帮自己处理政务的习惯。 哪怕是吴曄自己,赵佶虽然给了他一些权柄,也在某些国家大事上询问他的意见。 可是人事任免,这是非常敏感的內容,他为何会请教自己? “太子向朕推荐一人,朕拿不定主意,所以想问问先生!” 赵佶扭扭捏捏,却说出了他纠结的原因。 提到赵桓,吴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赵桓最近有点跟佛教走得近的意思,这点其实宋徽宗多有微词,不过他虽然崇道,却没说一定反对佛教的意思。、 对於赵桓靠近佛教,他最多是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 可是赵桓提议的这个人,却让皇帝不得不慎重考虑。 吴曄嗬嗬笑,问:“陛下想说的人,可是张商英?” 赵佶微微吃惊,陈岸未卜先知的本事,果然了得。 他惊问:“先生怎么知道朕想说张商英?” 吴曄故作神秘,笑而不答。 其实如果赵佶冷静一些,就知道这个並不难猜。 太子殿下如今藉助佛教的势力,必然想要起用佛教的人。 想来那位永道大师,一定给太子殿下提过建议,所以当皇帝说太子殿下要提拔谁的时候,吴曄想都不想就觉得是张商英。 作为歷仕宋英宗、神宗、哲宗、徽宗四朝,官至尚书右僕射,也就是宰相的老臣。 张商英是满朝文武中罕见的佛教居士,也许朝中大臣,有不少不信道教,倒是相信佛教的人,可是真正愿意公开自己的信仰的,估计没几个。 说白了,国人的信仰是相对务实的,道教也好,佛教也罢,少有人真正把重点放在信仰上,而是在利益上。 皇帝信道,吃饱没事干才去信佛。 就算信佛,干嘛要大张旗鼓说出来,惹得自己成为异类。 可偏偏张商英就是这个异类,他不但公开自己的信仰,而且还著书《护法论》这种既护佛法,又主张三教合流的著作。 而这样的异类,还在宋徽宗一朝,干到宰相的位置。 张商英干宰相那几年,推行了一系列被称为“绍述新政”的改革措施,如改革弊政、平抑物价、宽免苛捐杂税等,被史家认为是北宋晚期政治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且他拜相后,久旱的京城降下大雨,宋徽宗欣喜地写下“商霖”二字相赐,將他视为解救旱情的甘霖。皇帝迷信,这么一个能被宋徽宗当成祥瑞,有福之人,终归逃不过现实的残酷。 因为“绍述新政”得罪了蔡京,郑居中等人,又有“漏泄禁中语”事件作为导火索,张商英的下场就可以註定了。 宋徽宗赵佶居然认真考虑张商英,吴曄在意外之余,也是欣慰的。 至少这货,已经从“漏泄禁中语”事件中跳出来,冷静地去思索利弊。 所谓“漏泄禁中语”事件,指的是当年宋徽宗信任的道士郭天信合作,郭天信將皇帝的动向通过一个叫德洪的和尚,传递给张天英。 这对於皇帝来说,属於绝对犯禁的事情,当年的宋徽宗龙顏大怒,对於二人的惩罚也很重。张商英一年內被连贬三次,如今已经赋閒。 而郭天信也因为干涉朝中,被连贬数次,最后死在异地。 这就是皇帝身边妖道比较少见的死法之一。 可见宋徽宗对於某些事情,还是十分忌惮的。 也是因为这件事,张商英比起其他人,更不可能被皇帝重新启用。 尤其是张商英此时的年龄,已经七十三了。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臣,都要被佛门提起,由此可见此人的重要性。 “此人可用,就是陛下是否能过自己那关!” 吴曄想了一下,直接回答宋徽宗的问题。 其实所谓的“漏泄禁中语言”,虽然这是一个明面上的制度,可基本也属於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都打不住的规矩。 郭天信当年利用妖言惑眾,导致蔡京被罢相。 蔡京反將一军,把他往死里弄也是应该的,但若说赵佶对张商英多恨,他觉得也不至於。 就是“漏泄禁中语言”的事横在那里,想要起用,就看能不能化开宋徽宗的心结。 其实说白了,皇宫的那点事压根藏不住,有门路的人,都在想尽办法打听宫里的消息。 对於没有门路的人而言,想要知道皇帝的想法自然千难万难,可是对於某些人而言,这压根不是事。赵佶对这件事何尝不了解,若他真是傻白甜,就不会每次一说到重要的事,就將自己拉到凉亭吹风去了。 所以吴曄大胆预测,当赵佶询问自己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有了將张商英召回来的想法。 此人跟这郑居中,蔡京等人都是政敌。 他的回归恰好形成一股独立的势力,他正直的性格,也適合帮助赵佶改兵制。 “先生不觉得,张商英信佛,有问题?” 赵佶不甘心,询问吴曄,吴曄摇摇头。 至於张商英信佛的问题,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首先他吴曄跟佛门的矛盾没有那么大,作为曾经阻止过林灵素建议宋徽宗限制佛教的人,他这个道教首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道教领袖了。 其次,张商英虽然信佛,但他对於道教並不排斥,或者说,他首先是个儒家之人,然后信佛,然后比较赞同三教融合。 张商英那本《护法论》里,就提出“儒治世,道治身,佛治心”的理论,严格来说,本就是正统佛教所不容。 这就是宋代三教之间最有意思的地方。 儒家掌握世间权柄,但发展到理学还没发扬光大的现在,它失去了对精神世界,对形上学的东西的解释权,变得十分被动。 佛与道,却成了士大夫掛在嘴边清谈的內容。 士大夫或者倾向於佛,或者倾向於道。 但在这个时代,佛道本质上是相互融合的。 甚至未来诞生的理学,其中也不乏有佛道的影子,这就是事物在发展中的分合,阴阳的道理。但后世有些人,却强行分別【纯正】,属於本末倒置。 最后一点,就是哪怕张商英对自己有敌意,或者对道教有敌意,也没有关係。 吴曄有把握拉拢和压制这位名臣, 他本身也並不在乎道教的兴衰,他只是在当道士的时候,想要还道教一份因果而已。 “老君曰:上士无爭,下士好爭;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 吴曄用《常清净经》中的一段话,回应宋徽宗: “佛也好,道也罢,名曰为教,但对於天上的神佛仙真而言,不过是漫长的时间中溅起的一朵水花……比起一教兴衰,贫道更加在意的是如何帮助陛下歷劫!” 吴曄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宋徽宗感动得不行。 別的道士或者只想要靠著他谋利,或者为道教发扬光大,而不择手段。 只有吴曄不但不图他的东西,还能帮他赚钱…… 就算佛门隱约在为难他,他也没有门户之见,只会为自己考虑。 先生果然和天下人不一样,这样的人自己如何能不信任? “朕这段时间也在考虑先生的提议,所以一直在为人选发愁,太子提起张商英,朕何尝不知道他的私心。 这孩子心不定啊,他跟那些人走得近,朕也理解……” 宋徽宗提起赵桓,也是嘆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对赵桓的喜爱虽然不如赵楷,可也比赵构他们好多了。 在政和六年的当口,没有赵楷用假身份考了科举状元的事,宋徽宗对改立太子这件事还没有那么大的动力。 所以赵桓的心理负担,宋徽宗还是有些心疼的。 “但朕想要起用张商英,並不是因为太子。 朕了解张商英那个人,他绝不是那种会提前站队,捲入皇权斗爭的人! 太子想卖个好,但其实还是被佛门那些人利用了。 张商英会念他情,可他想要的支持,他得不到! 说起来,那位永道大师,有点手段……” 赵佶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有些生气。 佛门利用赵桓为佛门在庙堂上安排个能为他们说话的人无可厚非。 可是利用上赵桓,多少犯了皇帝的忌讳。 吴曄从赵佶眼中,读出了一丝怒火,赵佶这些日子,终究还是有些改变的。 他不但有了崢嶸,也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怒火在他眼中散去,他回到原来的问题。 “张商英正符合朕平衡各方势力的要求!” “那陛下儘管用,贫道支持陛下!” 吴曄赶紧起身,標明自己的態度。 赵佶见他谦逊的模样,越发信任。 他心情大好,所以也有心情聊起另外一个话题。 “先生,你那本西游记……?” 第230章 过分解读,这才叫影响力 “已经,传到陛下这里了?” 吴曄看赵佶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从赵构他们那里,知道了西游记下边的故事。 隨著故事的展开,从孙悟空到唐僧,关於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的故事主线,已经彻底铺开。玄奘大师,在现实世界中可比唐僧有威望多了,儘管他的故事和西游记有出入,但毫无疑问以他为主角,对於这个时代的读者而言,更有代入感。 可是赵佶也带著一个疑惑,那就是在故事没有完全展开之前,西游记看起来,就是一部以佛门取经为主的。 这本身不奇怪,可是一个道士写一个佛门的,还到目前为止,並没有任何否定佛门的行为。只能说吴曄的心胸十分宽广。 而相比起来,佛门的做派,就没那么磊落了…… 赵佶隱约知道一些什么,因为他经常出去宫外当街溜子。 他將自己听到的一些事,告诉吴曄,吴曄笑了……… 赵佶告诉他,佛门许多和尚,藉助西游记的故事,玩捧高踩低这一套。 许多老百姓本身也吃这一套,因为佛门在吸引信徒方面,本身就比道教强,吴曄听到这些故事,其实也没生气。 相反,他倒是觉得,会有这种事情的產生,本身就是他努力有成果的证明。 毕竟,如果不是把佛门逼到一定程度,大概他们不会在意这种事。 人都是如此,所谓发財立品,所谓饥寒起盗心。 如果在汴梁,强势的那教派是佛门的话,身在道门的吴曄,也许会比他更为下作。 “先生好脾性!” 赵佶见吴曄依然风轻云淡的样子,在佩服他的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但这永道和尚有些过分了.………” “陛下,交给臣吧,此事若是您出手,未免太过,您见过臣吃亏吗?” “说得也是,但先生,取经之后的故事,是啥?” 对於西游记的下回分解,赵佶也是百爪挠心。 吴曄闻言笑了,他开始给赵佶讲述西游之后的內容,西游记对於吴曄个人来说,前部分是十分精彩的,进入西游之后,每一回的故事,精彩程度有高有低,算是一个平稳期。 一开始的六贼故事,赵佶初听还觉得有些平常,等听到了观音禪院,皇帝咧嘴笑了。 先生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啊,到观音禪院的故事,果然就露出马脚,不对,露出道袍……… 他写的那位主持,分明在讽刺那些和尚貌似慈悲,其实內心贪婪。 不过吴曄手下还是留情了,因为虽然他写出了【僧人】的贪婪,却也写出了菩萨的神通广大。倒也不至於被人当成故意羞辱佛门。 吴曄一口气將观音禪院的故事讲完,赵佶听得如痴如醉。 在习惯了以文载道的宋代,听,是一种非常新奇,也是非常吸引人的娱乐方式。 虽然还想要继续听下边的故事,但有宦官来报,朝中大臣又是稟告。 赵佶用了很大的毅力,结束了跟吴曄的会面。 吴曄见他如此,也算欣慰,这货对於政务上心程度,已经超过他们初见之时太多。 他见机告辞离去。 出去只是,吴曄还看到了忧心v忡忡的高俅,高俅见到吴曄,犹如见到救命稻草。 “先生,可算见到你了,能否单独聊聊?” 高俅此时的状態,正印了道经中常出现的一个名词,惊惶忧惧,宋徽宗从大比之后,对他的態度就若即若离。 明明是【他】贏得了和童贯的赌约,皇帝却没有奖赏他,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太妙的信號。 可是若说皇帝针对他,又不太像,因为宋徽宗除了没有奖励他,对他的態度还是跟平时一样。高俅伺候皇帝太久了,但却第一次感觉自己摸不透皇帝的心思。 他虽然不是太监,立场却很像太监,就是他一身的荣华富贵,都在皇帝一个念头之间。 在不敢询问皇帝怎么想的情况下,高俅只能来询问吴曄。 吴曄知道他的心思,但却不准备实话实说。 且不说他刚从宋徽宗那听到了“漏泄禁中语言”的教训,心里多少有点膈应。 就是高俅这阵子的表现,也不够地道。 赌约本来就是高俅与童贯的赌约,无论是何蓟也好,宗泽也罢,最多算是帮助高俅练兵的人。可是后期双方爭斗的时候,高俅看到火往宗泽那里烧,他却神隱了。 这件事干得本来就不咋地,他做初一,吴曄也决定做十五。 但面上,吴曄还是给高俅一些面子。 “高大人,有事请说……” 吴曄淡淡的態度,却让高俅明显感觉到他的疏远。 他苦笑,抱拳:“吴道爷,我的好道爷,咱知道错了行不,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別跟我一般见识!”高俅跟其他人不同,他泼皮的性子,能屈能伸。 发现吴曄对他的態度有些变化之后,马上认怂,只可惜,吴曄並不吃这套。 他只是转身,朝著皇宫门口走去。 “高大人和陛下之情,乃是从陛下卑微之时走来,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错误,陛下都不会亏待你!”吴曄见高俅依然不肯离开,多说了几句。 他突然停下来,转身,道: “可是,陛下在成长,高大人若是跟不上陛下的脚步,那不如先停下来,目送陛下远行!”吴曄说完,再不停留,快步朝著皇宫门口走。 “我的好先生啊,您说话別云里雾里……” 高俅不死心,还想追上吴曄的脚步,他却突然发现,吴曄走得好快。 他明明已经一路小跑,却依然看著吴曄渐行渐远,这份体力,这份节奏,简直让人不敢置信。最后,高俅气喘吁吁,只能目视吴曄离开。 他肠子都悔青了,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明明是顺风开局,却因为私心作祟,自己断了跟吴曄的交情。 很明显,吴曄还是念了旧情,跟他说了一些,但这些东西,並不足以让高俅摸清楚皇帝的態度。“就你会见风转舵!” “就你知道见风转舵!” 高俅心头不免升起悲凉之意,但又免不了胡思乱想。 所谓小人的世界里,別人也全是小人。 高俅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目前的处境,是不是吴曄在背后搞鬼。 懊恼过后,高俅又开始纠结起来, 高俅的事,对於吴曄而言,转身即忘。 他从后世穿越而来,哪怕跟高俅关係最好的那段时间,他也没有忘记高俅本质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怨愤自己也好,懊恼也罢,对於吴曄而言,都无关紧要。 回到道观,王文卿和水生在忙。 在赵佶心目中,出海的事情可比黄河决堤重要得多,关於道教法会事,他们也要准备。 出海的道士人选,並不仅仅出自神霄派。 皇帝一声令下,天下有名的道派,也要派人一起共襄盛举。 其中茅山上清派,龙虎山天师道。阁皂山灵宝派,这未来的號称符篆三山的大派之外,还有类似天心派这种继承了北帝派的法,然后令开一支的小派…… 受宋徽宗崇道的影响,道教在北宋蓬勃发展,许多小教派多如牛毛。 不过真正经得住歷史考验,在后世留下名字的,还是不多。 这些人,都要来参加普天大醮,这组织调度起来,耗费的资源和钱財,可想而知。 王文卿也好,水生也罢,其实並不想將时间浪费在大醮身上。 出海之行,九死一生,他们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准备。 但是这件事又不得不做,尤其是王文卿,作为可能成为大醮主持人的候选人之一,他身不由己。“你们不用准备普天大醮的事了,就按周天大醮和罗天大醮的標准准备吧,其实也不用准备,回头让林灵素主持去,这是咱们吃瓜就行!” 吴曄一回来,关起门就吩咐王文卿和水生不用忙活。 “师父,您说动陛下了?” 水生闻言高兴得跳起来,赶紧追问吴曄。 王文卿则是微微震惊,作为当时的亲歷者,他是知道皇帝有多想按照普天大醮的规格举办。作为最为崇道的皇帝,宋徽宗还没举办过普天大醮呢? 能將皇帝的慾念给生生压下来,在妖道这条路上,吴曄的影响力无出其右。 王文卿本身也不喜欢这些,自然无所谓。 他笑问: “师傅,既然你都打算让林道友主持,为何当时不答应?” 吴曄闻言,故作神秘,笑而不语。 废话,他跟林灵素私人关係虽然不错,而且他夺了林灵素的人生,对他总有一些因果亏欠。可是林灵素是有立场的,他有时候不得不站在蔡京那边,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当时的情况,就是蔡京藉助皇帝好大喜功的欲望和林灵素来达到打压自己的目的。 自己如果答应让林灵素主持大醮,岂不是让自己显得很没面子。 吴曄並不在乎他在道教这方面的权柄,他也很乐意將一些东西分给身边人,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的人设不能倒。 只有他坏了蔡京的算计,彰显自己的威权和对皇帝的影响力之后, 他才会让林灵素上去,享受他该有的福报。 王文卿没有等来吴曄的回答,却也隱约明白了。 师傅看似谦逊,但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第231章 皇帝倒打一耙 “林真人,您好像跟吴曄关係不错!” 太师府,林灵素坐得笔直,他微微僵硬的身体,显示了他目前紧张的状態。 而导致这一切的源头,在於他不远处的老人,老人略显老態,言语中也带著几分有气无力。可是他不敢有任何不敬,相反,每次林灵素进入蔡京的书房,都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这大概是因为眼前的老者,他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大到自己这位被皇帝器重的道士,也不敢轻易动他权威。 林灵素低下头,正要斟酌字句,想著怎么回答蔡京的问题。 蔡京道: “也是,你以他为师,入了神霄道,修了神霄雷法,与他默契,也是自然。 不过这次的普天大醮,乃是每个道人都想要主持的大醮。 此大醮终陛下一生,估计也就办这一次,你若不爭,便註定永为人下! 难道您真的不想?” 林灵素的呼吸,登时变得急促起来。 他跟吴曄的关係十分复杂,两人既是对手,也是朋友,林灵素对他有敬佩之心,也有爭强好胜的想法。但这一次,他若爭这普天大醮的主持,便是跟吴曄重新產生矛盾。 所谓道友难寻,林灵素並不愿意。 可是一方面,正如蔡京所言,主持一次普天大醮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普天大醮以皇帝的名义主持,四面八方,万道来朝。 作为主持人,意味著林灵素在那一刻,就站在天下道人的至高处,俯视如刘混康,虚靖天师这般当世高人。 这是身为道士最高的荣耀之一,他想要。 只是想到吴曄的眼神,林灵素没来由打了一个寒颤。 但他更不想被吴曄盯上。 “其实,谁上都一样……” 林灵素尷尬一笑,但见到蔡京的目光冷下来,他瞬间也冷静了。 吴曄可以不怕蔡京,可他没有吴曄的本事。 “如果太师愿意成全,贫道多谢太师!” 林灵素赶紧起身,躬身行礼,算是应下这件事。 蔡京见他表態,十分满意。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態度,蔡京对林灵素並不太满意,因为他跟吴曄走的太近了。 但蔡京又不能不用林灵素,因为在京城內,真正懂神霄道的,也就是吴曄,王文卿和林灵素三人。三人中,王文卿投了吴曄,林灵素还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敲打完林灵素,才语重心长说道: “普天大醮,皇帝一生估计也就办这一次,先生若是错过了,恐怕再也没有机会。 那时候天下道人,各门各派,都要各自主持醮坛,你自己总持各坛,可算是道门第一人。 本官为你造势,你也不要辜负了本官的一番心意!” “是是是!” 林灵素问道:“太师,那如果通真先生想要主持的话,应该轮不到贫道吧? 毕竟,他才是陛下钦定的道教首,他主持普天大醮,名正言顺!” 蔡京摇摇头,说:“若是平时,自然是如此。 可是他不是带头反对普天大醮?这陛下看似没有发作,但我相信还是会介意的。 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喜欢大场面,所以道观要建最好的,园林要最好的,法会自然也是最好的。那位通真先生虽然聪明,可却还是想沽名钓誉,留个清名。 可咱们那位陛下,並不喜欢这样啊!” 蔡京悠悠然,他语气中少有的带著一丝得意。 自从上次跟童贯他们聊过了之后,他突然明白自己跟宋徽宗的关係为何如越来越僵。 他从上次逼宫不成,慢慢的心里有了些莫名的焦虑,让他总是想要营造一些“势”去完成对皇帝的逼可是当吴曄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老太师反省,他的来时路並不是这样的。 宋徽宗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他想要夺回皇帝的信任,不是逆著他,而是要顺著宋徽宗的欲望,去强化他的欲望…… 吴曄本应该如此,但那位所谓的妖道,却莫名地有了种道德洁癖,他却不知,如此,只会给他跟皇帝逐渐疏远。 “那位通真先生自毁长城,但神霄道却需要有个人扛起责任。 林先生,可不要辜负本官对你的诚意!” 林灵素见蔡京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知道自己没有抵抗的余地,拱手作揖。 “虽然陛下还没决定,但本官明日,就为你据理力爭!” 林灵素得了蔡京的保证,忧喜交加。 他神色复杂领了情,然后告辞离去。 翌日,清晨。 皇帝要举办大醮,为出海的事情准备。 这件事从口头定下来开始,礼部和相关的部门,就开始忙碌起来。 朝廷举办一场大醮,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更何况普天大醮也好,罗天大醮也罢,这不是一个门派的事,而是天下道门,共襄盛举。 不断有车马,从汴梁城出去,將消息放到四面八方。 上清茅山,天师道龙虎山,阁皂山灵宝… 这些山门很快会收到朝廷的命令,挑选弟子,各自主持各自的事务。 像是上清派,天师道和灵宝派这样的大派,派出去的弟子最少上百,一般数百。 汴梁城很快会迎来人潮涌动,一派气象。 可是这些东西的背后,是朝廷的银钱快速被消耗…… 吴曄在去往皇宫的路上,仿佛已经看到了赵佶的內帑快速亏空的模样。 这傢伙,真能花钱啊! 吴曄揉了揉太阳穴,他好像忘了什么,嗯,对了…… 他已经有日子没有见过吴有德了,在胡思乱想之间,吴曄进入皇宫,这次他前往皇宫的路上,还有许多熟人。 徐知常,王文卿,林灵素,这些认识的道人都在。 李静观,还有汴梁各大道观的当家也来了…… “先生!” 眾人见到吴曄,纷纷行礼。 林灵素远远看到吴曄,给他使了一个眼神,然后低眉顺眼,不去看他。 吴曄觉得好笑,蔡京那傢伙的饭,可不好吃啊! 倒是站在林灵素不远处的蔡京,回过头,两人的眼神彼此接触,蔡京面无表情。 不过这位能主动与吴曄四目相对,其中带著的淡淡的挑衅,还有一丝得意,吴曄能品的出来。聪明人不会將自己的 宋徽宗这次,在垂拱殿召见诸位大臣,主要討论的还是关於大醮的事。 这件事通过各种渠道,早就流传到各大道观观主耳中,眾人都看著吴曄,对於主持这个大醮的主持之人,没有想法。 作为道教首,只要吴曄想爭,就没有人能爭得过吴曄,但如果跟吴曄搞好关係,普天大醮中那么多坛,让吴曄分个位置好的坛还是不错的。 这种大法会,相当於道士们的秀场,谁都想好好表现一番,获得皇帝青睞! 李静观等人正要靠近乎,此时太子和赵楷也来了。 “先生!” 有他们二人跟吴曄打招呼,大家不了了之。 寒暄一番之后,皇帝召见,眾人都进入大殿。 “臣等,拜见陛下!” 百官拜见皇帝之后,起身,赵佶咳嗽一声,道: “朕今日让你们前来,是关於大醮的事情,要与诸位爱卿商量!” “陛下,臣等一定尽力配合,將这场普天大醮办好!” 蔡京此时主动站出来,將昨天的话题续上。 赵佶闻言,脸色变得更加古怪了。 他又是尷尬的咳嗽两声,道:“朕决定,不办普天大醮了!” “什么?” 蔡京等一眾官员,脸色登时煞白。 哪有昨天已经说好的事,今天就变了? 他们齐刷刷,將目光转到吴曄身上,是他。 只有吴曄,能够將皇帝已经决定的事,一晚上就给改变了。 “陛下,君无戏言啊!” 蔡京脸色有些掛不住,忍不住出声反对。 他刚开口,马上就后悔了,自己不是说好顺著赵佶的毛缕,不要去轻易质疑他吗? 只是这件事反转实在太明显了,蔡京也有些绷不住。 他昨天才给林灵素开下海口,这不是打脸吗? 果然赵佶闻言,脸色有些掛不住,他带著微微的慍怒,道: “朕心疼钱银,不准备大张旗鼓,难道也不行?” 赵佶也知道自己临时反悔,十分丟脸,早就想好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话音落,文武百官,瞠目结舌。 你赵佶什么时候心疼过钱了? 赵佶的性子,向来是怎么花钱怎么来,说出这话的时候,十分违和。 他要是像节省,也不至於会养著那么多的奸臣给他搞钱。 蔡京目瞪口呆,看著赵佶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想笑。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陛下奉行节俭之道,乃是朝廷之福!” 大殿內一时静默,大家都被赵佶这个理由给干沉默了。 吴曄突然站出来,为皇帝找台阶下。 他话音落,那些道士们首先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就是,陛下心繫百姓,乃是朝廷之福!” 赵佶会因为节俭而降低大醮的品阶,在场的人谁都不信。 所有人都明白,一定是吴曄用什么办法说服了皇帝,可是他们二人唱双簧,说著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让大家无话可说。 赵佶十分满意地,给了吴曄一个眼神,然后他环顾四周,问: “诸位平日里都劝说朕要心系朝政,怎么朕主动降低大醮品阶,你们还不乐意了?” 面对倒打一耙的皇帝,郑居中,蔡京等人一脸无奈。 他们只能低下头,朝著皇帝认错。 蔡京只觉得自己胸口堵著一口气,迟迟不能出去,虽然没有童贯那么严重。 可是他也感受到童贯当初被气晕的感觉。 第232章 道德绑架真好 吴曄在彰显自己对赵佶的影响力,也在彰显自己的威权。 能让好大喜功的赵佶,主动降低大醮的规模,这是以前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蔡京明白,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能得宠,是因为懂得放大赵佶心中的慾念,让他在没有限制的情况下,尽情去享受自己的权力。 他放纵,他们这些身边人才有权可掌,有利可图。 其实那些待在皇帝身边的道士,走的也是这条路子。 放大一个人的欲望容易,可是要约束一个人,尤其是皇帝,那是非常难的。 吴曄也不知道给赵佶吃了什么迷魂汤,却让他听话成这样。 他张了张嘴,还想继续劝说赵佶,可是道德的帽子扣下来,蔡京也明白自己不能站在享乐的角度,去劝说皇帝。 他可以是奸臣,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放在奸臣的角色上。 不过他不可以,不代表没人不行。 老太师不用特意动作,已经有熟悉他的大臣主动站出来。 “陛下,出海迎接神农秘种,乃是国之大事,也是华夏之福。 这事不管用多大规模的大醮,也不算过分,更何况我大宋国力昌盛,盛世太平! 区区一个普天大醮,完全无需考虑其他!” 他这番说辞,其实赵佶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吴曄给他的心理催眠,那未来的劫难,实在是太真实了。 加上赵佶也不是没有见证过人间疾苦,居养院带给他的影响,此时还未散去。 “明年黄河水患,还有用钱之时,天上的仙真乃是秉先天祖烝所化,其实並不需要人间供养。供养者,供养的是自己的诚意,也是自己的功德。 与其办一个大醮,多供养几千位神仙,不如学雷祖所言,將治水之事做好!” 吴曄再次发声,驳斥那位官员的观点。 蔡京丰豫亨大的理念,一直是他们那一派的坚持。 在大部分时候,吴曄並不想直接跟蔡京等人起衝突,可唯独在他们用丰豫亨大那套敘事对宋徽宗洗脑的时候,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但只要他说了,必然会引起別人的围攻。 果然他话音落,那提议的官员已经反讽: “那要是这么说,大醮不必办了,岂不是好? 还有就是陛下盖上清宝篆宫,盖通真宫,也无必要? 甚至延福宫,同样是画蛇添足,通真先生这话,未免也太……” 对方上来,就將吴曄的话语曲解,放大后將问题丟回去给吴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吴曄对於他们的那套话术逻辑早就了如指掌,他淡淡反驳: “此言差矣,此乃偷换概念,將“分寸』与“有无』混为一谈,绝非论道之理。 虔诚与否,在心不在物,在质不在量。陛下为迎秘种而行大醮,其心至诚。然若为排场而耗费过巨,致使水患来临之时百姓流离,这岂非与本为祈福消灾的初衷背道而驰?这非但不能积功累德,反而有损阴德。將钱银留用於固堤安民,使万民感念陛下天恩,这岂不是比任何烟火繚绕的仪式,都更能彰显陛下作为天下君父的至诚之心? “且陛下乃是道君转世,所谓大醮只是迎客,而非祭祀! 既然是迎客,迎什么人,自然按照主家的意思……” 吴曄先是破了对方的论点,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对方。 而末了又甩出一个道君皇帝的理由,彻底堵住对方的嘴。 道君皇帝这个名头,只要拿出来就十分好用,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也不敢否认赵佶的“前世”。有些话赵佶不能说,可由吴曄说出来,却足以让他心花怒放。 “且贫道不想把话说的那么直白,也是怕伤了天上那些同僚的面子,陛下身为玉清真王,嘿嘿……还真不是什么神仙都需要祭祀! 宰相宴客,七品小官可有资格入列? 君王设宴,难道非得把九品芝麻官,或者小吏衙役都算上?” 他这话如果换成別人说,其实就是不敬神仙了,但是把赵佶放在道君皇帝的身份上,却是贴切的。罗天大醮,周天大醮,普天大醮,这三个大醮在规模上有差距,供养的神仙也有区別。 罗天大醮供养一千二百位,周天大醮是两千四百位,普天大醮是三千六百位。 这大醮的规模越大,供养的神仙確实越多,如果是自下而上的供养,自然是越多越好。 可如果將赵佶放在上位者的位置上,將他的架子放得高高的。 这供养的神仙太多,就有失身份了。 正如吴曄所言,哪有什么阿猫阿狗,都入得了长生大帝的门? 罗天大醮的一千二百位神仙,就是道教神仙中最重要的那批了,甚至很多就算是道教信徒可能都没听说过。 周天大醮二千四百,多出来的一千二,肯定是平时相对香火不旺的那批,再到普天大醮……这么说下来,吴曄说的其实挺有道理。 但一切的前提,就是,你必须承认赵佶是道君皇帝。 他这番说辞,很放常识,却把在场主持普天大醮的官员气得不轻。 他们自然知道如何反驳吴曄,可是反驳吴曄,等於反驳赵佶啊。 道德的高地被吴曄占领了,他们只能被动挨打。 眼见许多官员被吴曄一番话憋得满脸通红,皇帝心里高兴坏了。 虽然从他本心而言,他也喜欢大点,热闹点,可吴曄给他的理由,却完美的抚平了他心中的一点不满。咱毕竟是道君皇帝,確实不应该什么阿猫阿狗都祭祀。 毕竟真把神仙扩充到三千六百位,其中很多神仙,是比土地神这个基层小神仙都冷门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满足皇帝好大喜功的虚荣心。 相比起官员们的气氛,道士组这边,道士们又是另一番感受。 王文卿,还有那些平日里並没有跟吴曄过多交集的道观观主们,瞠目结舌。 吴曄將赵佶推到【道君皇帝】这步棋,真tm太厉害了。 靠著道君皇帝四个字,他几乎可以让皇帝做许多別人压根不敢让皇帝做的事。 也能满足別人提供不了的虚荣心。 这就是吴曄最为核心的竞爭力,也是別人无法替代的位置。 王文卿憋著笑,他突然意识到吴曄给皇帝的虚荣,其实和雷法的本质是一样的。 神霄派的雷法,和別的道派,或者说和雷法出现之前的完全不同的一点,就是强调“我”的重要性。在这之前的道士,在科仪,行法的时候,是把自己放在人与天地中沟通者的位置。 但吴曄创造的雷法,却融合了天人感应之说,將人当成一个特殊的媒介。 简单来说,雷法就是將人自身当成一个小天地,去感应外界的大天地。 修行过程中,强调人的独尊,连带著对於神仙,也会多了一层祛魅。 他將赵佶抬高到道君皇帝,其实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这种天翻地覆的神仙学,是对过往的改革,其他道士可能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但他们迟早要接受。 “朕心意已决!” 赵佶很想让吴曄多说点,他爱听。但表面上还要装作风轻云淡,毫不在意的模样。 有了吴曄的理论背书,普天大醮的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否定了。 而接下来就是办周天大醮,还是罗天大醮? 赵佶被吴曄说得意气风发,好似还真看不起一些冷门神仙了,但他终究还是狗胆太小,话到嘴边变成:“朕决定,就以周天大醮的规格,为我大宋祈福!” 周天大醮所需的资源还是不少,可至少已经少了许多。 他说完,本能看了一眼吴曄,见他没有反对才放心下来。 赵佶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落在其他人眼中,却犹如惊涛骇浪。 尤其是文武百官,发现皇帝对吴曄信任到这般程度,更是杂念纷飞。 吴曄对皇帝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 “陛下,这周天大醮需要由一名宗室主持,不知道您属意谁?” 郑居中此时站出来,开始问询皇帝具体事宜。 他这句话一开口,太子赵桓和三皇子赵楷,两人变得不自在起来。 周天大醮並非一定要派皇子去,可看皇帝重视的程度,他们两个都很想拿到这个名额。 宋徽宗闻言犹豫了: “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臣属意三皇子!” “臣附议!” “臣觉得三皇子不错!” 百官异口同声,一起推荐赵楷,这默契让赵桓瞬间脸色煞白。 他身体微微颤抖,虽然也知道自己跟许多大臣不对付,可是郑居中,蔡京和王嗣他们的人,都异口同声支持三弟,对於他这个太子而言,实在太难堪了。 连宋徽宗赵佶都能感受到太子地位的尷尬,却沉默了。 他转身问吴曄:“先生以为如何?” 皇帝再次將问题丟给吴曄,其他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吴曄看一道送命题从天儿降,他也无语了。 这个问题他是一点都不想回答,可皇帝已经丟过来了,吴曄也不能推辞。 赵楷和赵桓的身体都僵住,他们对吴曄都表示过恶意,如今却要落在吴曄手里。 吴曄闻言,似笑非笑,目光在赵桓和赵楷身上流转。 赵桓,自然不行,他都拿西游记来噁心自己了,自己还拉拢他,岂不是显得自己没有稜角。至於赵楷,其实他对这位三皇子没什么意见,如果有选择的话,其实吴曄也觉得他比赵桓更適合成为皇帝。 毕竟宋钦宗有多极品,他已经见识过了。 可是赵楷,至少没有留下多少坏名声。 可就算如此,吴曄依然不会选择赵楷,因为赵楷对他也有敌意。 最重要的是,这种敌意是因为立场產生的,而不是情绪產生的…… 他的选择太多了,所以他天然站在那些文官大臣身边。 有蔡京,郑居中等人支持,他看不上自己,也过早的將自己的情绪跟那些人绑定。 在吴曄看来,这是一种幼稚的表现。 所以自己也没必要惯著他。 “二位殿下都不合適!” 吴曄摇摇头。 第233章 走別人的路,让人无路可走 既然他们都不喜欢自己,那吴曄也没必要惯著他们。 吴曄看了看太子赵桓,道: “此番周天大醮,乃是为祈祷出海而作,利水利风者为大吉! 太子殿下为国之储君,位居东宫,东宫属性为土,代表如如不动。 所以太子殿下不宜主持这场周天大醮! 又三皇子殿下……” 吴曄目光望向赵楷,道: “贫道记得没错的话,殿下日主为火!” 吴曄身为妖道,他想要知道几位皇子的时辰八字其实不难。 在电光火石之间,吴曄已经找到了否定两人的说法。 这个说法並不需要太严谨,只需要能应付皇帝就够了。 果然在他一番诉说之下,在场眾人纷纷面露古怪之色。 在场许多人,其实对於四柱八字之学,都颇有研究,一个人命属五行,还有真正的生克,岂能只看一个日柱就决定? 要知道,术数之学,並不是道教的专利。 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天人感应这些学说,一来早於道教出现,二来许多也是儒教本身所信奉的理念。许多儒生在术数方面的造诣,反而比道士更加出名。 就比如命理学祖师级的人物,写下《皇极经世书》的邵雍,就是理学的奠基人之一。 所以就算是朝中官员,也有不少听出吴曄理论的漏洞。 但没有人去否定吴曄的说法,因为宋徽宗信…… “原来如此!” 皇帝一句话,打消了所有人想要反驳的想法。 眾人明白,吴曄的说法对不对不重要,他明明可以用別的方法去否定赵桓和赵楷,却用如此办法来作为理由。 一个能算到金国大乱,能算到大旱的道人,岂能犯下如此低级错误? 其实说白了,通真先生正以他的方式,明晃晃的展现自己的威权。 他只要不同意,那不管是太子也好,赵楷也罢,他都有办法让他们做不成。 场上,吴曄的表演还在继续,他煞有介事说道: “所以,陛下可在皇子中,选择日主甲乙木,或者壬癸水者,主持大醮!” 甲乙木,壬癸水。 赵佶本身就是篤信玄学之人,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他目前的儿子们的八字。 作为皇帝,他不可能记得每个儿子的生辰八字,可是他总会记得与他关係好的那几个。 “九哥,朕想起来了,九哥日柱为乙巳日,这个日子,想来合適!” 赵佶马上想到了赵构,这个自己曾经並不太在意的儿子。 后来因为吴曄,他对赵构多少投射了几分目光,再后来,他发现这个儿子其实没有他想像中不堪,相反性子还算不错。 所以因为留意了他的资料,宋徽宗记下了赵构的生辰。 其实皇宫中,符合水、木生日的皇子不是没有。 但皇帝用人,向来是亲疏有別,赵构能在皇帝的记忆里留下自己的资料,皇帝在取用的时候,顺手就將他的名字提起来。 “九皇子吗?” 吴曄早就料到皇帝会提起赵构,他也不介意卖一下人情。 毕竟如果从玄学来说,赵构也算是诸位皇子中有天子气的人选,谁知道他未来成就如何? “倒也可以!” 君臣二人旁若无人,就將这件事给定下来。 吴曄从头到尾没有红过脸,也没有爭过什么,却將自己的影响力,彻底展现。 蔡京和文官一系的人,面色阴沉。 在这件事上,他们好像一个旁观者,完全插不上手。 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令人十分难受。 更不用说,被吴曄一句话,轻飘飘否定的赵桓和赵楷二人。 “弟弟年幼,可以吗?” 赵楷有些不甘心,多提了一嘴。 这个问题,確实也是问题。 主持一场大醮,怎么也要派个成年皇子去,才不失皇家威仪。 其他人正要附议,赵构摆摆手: “不碍事,周天大醮,他只是走个过场……” 虽然说周天大醮是王公主持,可是所谓的主持,其实无非就是掛个名,代天子念一念祭文。真正操持大醮的,还要是掌坛的道长。 但说是走过过场,可是一个皇子能代表皇帝主持一场大醮,那可是巨大的政治资本。 赵桓是太子,他可以不在意这些。 但赵楷其实挺眼红这个机会。 不过皇帝已经否决了他的想法,他自然只能带著深意,看了吴曄一眼。 这位道长似乎发现了自己的敌意,也在回馈他的恶念。 至於那个连来参会的九皇子,反而没有什么人在意。 赵构虽然比起以往多了几分存在感,但他那糟糕的背景和出身,还有他的年龄,並不能让两位皇子產生戒备之心。 他们更多的是忌惮和怨憎吴曄,是吴曄否定了他们的想法。 “先生,您真的不准备主持周天大醮!” 宋徽宗確定了宗室的主持人选,转头询问吴曄。 他不准备主持? 蔡京等文官,知道这个消息,也是吃了一惊。 周天大醮也好,普天大醮也罢,对於一个道士而言,可是难得的机会。 吴曄居然主动放弃这个机会,那主持大醮的人选,落在谁身上? 人们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吴曄身上。 “陛下,臣不適合主持大醮!” 吴曄拱手躬身,说明理由: “上次得罪雷部的同僚太深,若我主持,臣怕许多神仙不来……” 吴曄旧事重提,一边彰显自己天上的身份,又同时给了一个別人无法说他的理由。 上次通真先生求雨,押著皇帝上去狐假虎威,被雷祖打了一鞭子的故事,还在汴梁城流传。那个故事里,既展现了皇帝玉清真王,长生大帝的身份,也神话了吴曄的本事。 加上那一鞭子的戏剧效果,使得吴曄的形象,在老百姓心目中非常好。 他有了不主持的理由,许多道士纷纷心动。 但是看到王文卿后,所有人又都偃旗息鼓。 王文卿作为皇帝的新宠,又是吴曄的学生,他入朝虽晚,却稳稳占据皇帝宠幸妖道中前三的位置。林灵素本来活泛的心思,在看到王文卿的时候,也死了心。 他知道,此事已经轮不到自己。 可是谁知道,就在他恍惚之间。 只听吴曄道: “臣为陛下举荐一人,可掌周天大醮! 翊运辅教先生林灵素,雷法精深,乃是夙世有因缘之人。 由他掌坛,仙神必然欢喜!” 吴曄推荐的人,是自己? 林灵素初时还有些听不清,等到听清的时候,却猛然瞪大眼睛。 吴曄竟然推荐自己,而不是王文卿? 显然吴曄的推荐,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就连林灵素本人也十分意外。 “翊运辅教先生啊!” 宋徽宗本人,同样如此。他看了林灵素一眼,倒也满意。 林灵素本来就是神霄高道,不过是被吴曄夺了他的人生。 但他一身本事也还是在的,宋徽宗对他同样信任。 “既然如此,就由林先生来吧!” 赵佶微笑,將这件事定下来。 “林爱卿听封………” 宋徽宗的声音,將还有些恍惚的林灵素惊醒,他赶紧上前听封。 “朕赐先生通微显妙先生之號……” 宋徽宗的声音,让林灵素激动非常。 莫看这只是一个封號的改变,却让他和吴曄跟王文卿一样混上“通”开头的六字先生的名號。这代表著在宋徽宗心里,他可以跟前边两位並列。 “臣,谢过陛下!” 从此林灵素,可以被称为通微先生…… “先生好好准备周天大醮,莫让朕失望!” 宋徽宗好好讲林灵素安抚一番,算是完成了今日的朝会。 等到皇帝宣布休息的时候,独自留下吴曄。 林灵素走出来的时候,还神色恍惚。 他本能走在蔡京身边,但蔡京加快脚步,明明年老身弱,却不想跟林灵素走在一起。 不是別的原因,是当林灵素拿到周天大醮主持大权的时候,简直就是给他这个老太师脸上一巴掌。虽然结果是一样的吗,可是吴曄用他的影响力,让蔡京昨日的许诺,变成一场笑话。 普天大醮,他一句话说没了。 他们推荐赵楷,被吴曄换成赵构。 就连自己的人,也是吴曄给举荐上去的。 吴曄不但堵上了他想要走的路,还让他无路可走。 蔡京呼吸起伏,现在林灵素在他面前晃荡,就相当於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的失败。 哼! 蔡京冷哼一声,让蔡絛扶著自己,加速了脚步。 “太师,太师……” 林灵素试图请教蔡京,蔡京却理都不理。人在恼羞成怒的时候,就算再有城府,也失去了理智。目送蔡京走远, 林灵素张了张嘴,他就这么被蔡京给拋弃了。 “老匹夫,自己不行,还將气洒在贫道身上!” 对於蔡京的行为,林灵素也火了。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你自己吹牛吹破了难道怪谁。 他朝著蔡京的背影淬了一口。 这气受的可真难受啊! 但旋即,他瞬间升起一股悲凉之意。 寄人篱下,终归不如独立的好,可他又不是吴曄,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不过想到吴曄,林灵素瞬间精神起来。 对呀,为什么自己非要在蔡京的船上钉死,他为什么不好好跟著吴曄干呢? 吴曄人家至少还会主动给自己塞机会。 也无需自己寄人篱下。 林灵素越想越气,真tm,当道爷好欺负是吧? 第234章 皇帝站台,卖笔还是卖画? 周天大醮,是宋徽宗最大的妥协。 吴曄与宋徽宗商议好这件事,也大概算了下其中的成本,其中花费,吴曄暗自咋舌。 宋徽宗这货果然是个花钱如流水也不心疼的货色。 那让吴曄心疼的数字,在他眼里其实还好。 不过这个还好,比起原来的歷史轨跡里的他,倒也是真的还好。 现在的老赵只是花钱,他若真的建造別的东西,惹气方腊起义,那才是真的要命。 吴曄跟皇帝交接完,这件事他就脱身了。 比起一个认领天下道人的虚名,他更喜欢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等吴曄出宫的时候,吴曄却发现林灵素居然在跟弟子们聊天,就在等候他的马车边上。 见到吴曄过来,林灵素主动示好。 两人並没有说更多言语,但只是林灵素的態度,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己这个老对手,前后为了神霄道的正统爭了三年时间,如今这一笑泯恩仇。 “先生!” 林灵素上来,躬身行礼:“有些大醮的事情,不是很懂,还要请教先生。” “通微先生,这周天大醮,应该不至於让道友为难?” 吴曄反问林灵素,林灵素道: “大醮科仪,贫道自然懂,可是神霄初立,神霄的规矩,却要由先生把握!” 林灵素一副將自己当成神霄派之人的模样,已经表明態度。 吴曄点点头,道:“那林道友以后,可去通真宫寻我!” 吴曄逕自上了马车,回到通真宫。 此时,水生和王文卿已经在认真学习他留下来的航海方面的书籍。 哪怕吴曄为他们做好万全的准备,航海远行,依然是九死一生之事。 二人认真,也是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吴曄身为二人的师父,同样也要对他们负责,他想了许多旅途中可能会需要的东西,最后发现,果然还缺了一样。 此事,有人上门求见,居然是多日未见的吴有德。 “先生,我做出来了!” 吴有德见到吴曄,激动不已。 他手中,捧著一个盒子,吴曄已经猜到盒子里放著什么? 果然一打开,里边放著很多铅笔。 这些铅笔之精美,还在吴曄后世见过的铅笔之上,毕竟后世的铅笔,只是一种工具,一种日程的消耗可吴曄吩咐吴有德的是,前期这种铅笔的定位,必须是奢侈品。 若不然,这门生意肯定血本无归。 吴曄拿起其中一根,放在耳边闻了一下,淡淡的木香味道,居然是檀香木和花梨木。 这种木材用来做铅笔的外壳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因为硬木的关係,削铅笔的时候可要费老劲了。但是有钱人不需要考虑这些,铅笔也不是他们自己削的。 这玩意,还是送给皇帝的好东西。 吴曄对於吴有德的上心,十分满意。 他注意到这些铅笔里边,也有一些相对“平民”一些的东西,所用木头为普通的松木和樟木,这些就是针对家庭情况没有那么好的秀才之类的人读书人。 除了普通的铅笔,吴曄让吴有德製作的彩色铅笔,吴有德也琢磨出来了。 虽然效果方面差了些,可是也够了。 比起普通铅笔,吴有德对这些彩色铅笔十分上心,甚至有些激动。 因为吴曄教给他的配方,配出来的彩色铅笔的顏色,很多都是这个时代其他染料配不出来,或者没有的顏色。 就是这个噱头,铅笔的的销量就不可能差。 吴有德甚至偷偷研究过,能不能把相同的配方,用在染布身上,这个时代,如果能做出一种別人没有的顏色,绝对能让他迅速成为汴梁最好的布商之一。 “很好,吴施主这些铅笔,官家一定会非常满意!”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吴有德被吴曄肯定,登时喜笑开顏,他忽又有些担心。 “道长,您跟陛下说的是?” “画画的事啊,陛下答应了!” 这件事吴曄早就跟皇帝通过气,素描本来就不是赵佶发明的,这货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有了皇帝的尚方宝剑,吴有德马上就可以开他的画画培训班了。 当然,培训並不是关键。 让人们认识,並且熟悉掌握铅笔的使用,並认知这是一个非常有用的工具,才是关键。 铅笔这类工具,真正制约它销量的,是文盲率。 读书识字,本身就是一种隱形的跨越阶层的工具,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这个时代,吴曄虽然没有做过认真的统计,但他知道文盲率超过95%是肯定没有问题的。大部分人不识字,不读书,也不会有使用记录工具的需求。 所以铅笔的第一桶金,只能放在读书人身上,而读书人有毛笔,纸墨笔砚,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书写的正统。 如何让人心甘情愿的买他的铅笔,赵佶本身就是最好的噱头。 当然,靠著皇帝当噱头,这並非长久之计,將铅笔推广出去,必须和简体字的推广搭配上。所以吴曄下一步的计划,必然是给大宋扫盲。 教人读书识字,尤其是简体字,这才是未来铅笔的主要消费群体。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张?” 吴曄將铅笔放下,询问吴有德。 “在这段日子,小的除了让匠人生產铅笔之外,还寻了个地方,就在通真宫不远处,隨时可以开张!不过开张之前,还有一些事需要准备!” 吴有德眼巴巴地看著吴曄,吴曄笑而不语。 他转身进了室內,从里边找到一幅画。 画卷中,乃是延福宫荷塘的景色,这幅画画得极为逼真,意境也不错。 胖子看不懂画得好坏,却认得其中的落款。 “这是陛下的真跡!” 吴有德的手都在颤抖,不敢置信,吴曄嗬嗬笑,点头。 別人想要拿到宋徽宗的墨宝,那是千难万难,可是对他而言就是举手之劳。 “不但是画,贫道还会跟陛下求一个牌匾,给你的铅笔工坊!” “这这这………” 吴有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的晕头转向,一时间给不会了。 “还有,这是贫道的墨宝,你拿去贴在店里,可以招揽客户!” “外边那些人,是可利用之人,可以隨便宰……” 吴曄用眼睛努了努外边,吴有德顿时明白了。 他和吴曄商量了一些细节,便如获至宝,快速离开。 吴有德这次,故意走了经常聚集官员的侧门,那些企图等到吴曄的小官们,看到胖子带著一堆东西出来,眼神羡慕妒忌。 这胖子叫吴有德,汴梁城不认识他的人大概不多。 一个商人,却能经常出入通真宫內院,许多人想羡慕都羡慕不来。 “兄台!” 正如胖子预想中那般,很快有人拦住他。 “兄台,在下……” 来人纷纷自报叫门,然后委婉提出跟胖子认识的想法。 若是换成平时,他们这些人岂会正眼看胖子一眼? 但现在,却有不少人,纷纷靠近吴有德。 吴有德有吴曄授意,又有皇帝护航,胆子也大了不少。 他故作高傲,道: “诸位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咱有旨意在身,最近不便出入!” “不知道吴兄有什么事,我们虽然身份卑微,却也还有些门道,可以帮忙一下!” 京城中某些小官,马上出来跟吴有德套近乎。 “这……” “不瞒诸位,前阵子我领了个活,就是给陛下造笔。陛下不是发明了新的碳画之法,需要木炭作画。可是陛下总不能整天拿著木炭,那毕竟不雅。 所以通真宫的道爷发明了铅笔,供陛下作画。 陛下可怜我辛苦,所以赐我买卖铅笔之权,开店营生! 这不,今天才从吴道爷手中求到陛下赐的墨宝……” 吴有德在这些人面前吹了个牛逼,眾人倒吸一口气。 皇帝的墨宝,这个死胖子居然有。 他说完,便找了个藉口匆匆离开。那些官员纷纷询问店铺的地址。 胖子告知之后,就消失在人海中。 接下来几日,关於这件事的消息,不脛而走。 又几日。 吴曄收到吴有德亲自送过来的请帖。 “今日去捧捧场!” 他叫来正沉浸在学习中的水生等人和王文卿,前往铅笔工坊捧场。 胖子的工坊,名字叫做“天工坊”。 简单古朴的名字,却是宋徽宗亲笔写的。 等他们走到工坊的时候,果然已经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天工坊的牌匾已经掛出去,宋徽宗瘦金体的字体和他的印,就是最大的支持。 胖子早就被人流不知道挤到哪里去了,连吴曄他们到来,也没有人迎接。 眾人走进去,却发现那些铅笔,被摆在架子上,美轮美奐,而宋徽宗送给胖子的墨宝,就掛在店中央。皇帝的御笔,还是真正外人能看到的第一幅碳画,这个噱头足够吸引许多人。 大傢伙在画像面前,惊呆了。 素描的画法,对於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艺术不分高低,人们对美的理解去趋同的。 就算没有宋徽宗的名字加持,这幅画放出来,也足以引发艺术界的大地震。 而相同,或者类似的话,却还有许多。 吴曄为了卖铅笔,可是画了不少画。 其中有跟宋徽宗一样的素描,也有他隨意画的简笔画,可爱的画风,比皇帝的画更加吸引那些贵族的小姐们。 尤其是漫画风格的画,她们闻所未闻。 “掌柜的,画卖吗?” “这幅画我看著喜欢,我出一百五十贯钱……” 吴曄在人群中,终於找到了胖子,可是他却被人围起来了。 他们听到对方询问的话题,加上胖子脸上的无奈,忍不住窃笑。 明明是卖铅笔的工坊,但买画的人好像比买铅笔的人多。 第235章 文盲清除计划 皇帝的那些画有落款,可吴曄的画却没有。 虽然素描是他发明的,画术也还可以,但相比起宋徽宗的底蕴,他的画艺术价值其实少了许多。但他毕竟无心艺术,所以在很多细节上,已经被赵佶超越。 毕竟那傢伙的艺术细胞,可是天才级的那种。 吴曄倒也懒得去跟赵佶爭什么书画的成就。 但有一点,赵佶却拍马不及吴曄,那就是吴曄的构图的想法,天马行空。 这导致他的画风,也有一种有別於这个时代的独特风格。 这种构图的方式,吴曄把它叫做相机视角。 没错,赵佶再怎么天才,他永远无法体会后世从照相机里捕捉到的美感,还有那种摄影视觉带来的构图方式。 而他的画受欢迎,还有另外一个点。 那就是简单的简笔画,比起素描看起来更加友好。 “先生!” 赵佶在人群中,终於发现了吴曄等人,他使出洪荒之力,扒开那些人,朝著吴曄走过去。 “先生?” 眾人听到店家的称呼,再看吴曄的道袍装扮。 就算是不认识吴曄的人,也从他的年龄、气质上,看出了他的身份。 吴曄的名字,汴梁少有人不知。 “是通真先生!”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眾人画也不看了,纷纷朝著吴曄聚拢过来。 吴曄登时感觉不妙,这是要重蹈胖子的覆辙? 他其实压根没想过,因为疫苗的事还有炊饼的事,他在汴梁百姓心中的名望,比起皇帝本人都高。吴曄等人,迅速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空间受到挤压,好在胖子用他宽大的身体,挡住了客人们。“诸位客人,这些画暂时不卖,咱们卖的是能画碳画的画笔,有了这些画笔,诸位就能学陛下新开的流派【素描】。” 胖子的话,成功引起眾人的注意,纷纷停下脚步。 老实说,铅笔这种新鲜玩意,是他们过来的主要原因,可是铅笔也仅仅是个不错的玩意,没有人会將它和读书写字联繫在一起。 可是当吴有德说出皇帝的名字,还有素描这个画派。 眾人的心心动了。 不是画画本身让他们心动,而是它背后的赵佶,让人心动。 要知道,在汴梁城,能够画一手好画,也是能靠近皇帝的路子之一。 就如徐知常,如果只是道士,他未必能得宋徽宗信任。 可是他画画的功底好,就让宋徽宗刮目相看。 可是画画这玩意,讲究的是天分,也不是没有人想要靠这条路靠近皇帝,但都死在自己的天赋之上。素描画,也许是一条新的路子。 至少这条路没有多少人走,不对,是压根还没人走。 要知道宋徽宗从开始创出素描画派开始,也就寥寥数人能见过他的真跡。 他们看著墙上那幅画,心头火热,只要有了工具,也许他们真的能模仿,学习出来……… “我要一套笔!” “我也要!” “我家孙儿喜欢画画,正好给他送份礼物……” 能第一批来到店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不差钱的主。 他们也算看出来了,这店跟皇帝也有千丝万缕的关係,既然有了这层明悟,人们花钱起来,自然也不在怠。 可是,真当付钱的时候,不少人肉疼,倒吸一口凉气。 吴有德按照吴曄的吩咐,將铅笔分成三种规格,其中最贵的是用名贵木头作为外皮的限量款,礼盒版。还有针对普通人的標准版,和针对贫民的丐版。其中礼盒版高达50到100贯(按照木头材质不同)的天价,让人肉疼无比。 而下落到標准版本,则是只有5~10贯钱,对於一种消耗品而言,这个价格依然非常贵。可是有限量款在前,人们觉得这个真的很便宜。 还有最后的丐版,这才是铅笔回归它本有价值的一种商品,不过一百文的价格,依然让人望而却步。吴曄定的价格,都是按照宰人的標准定的,所以就算是最普通的铅笔,也是一般人买不起的价格。他之所以这样,並非不想卖给穷人,而是穷人在铅笔普及之前,压根不会买。 先收割一波客户,培养自己的客户群,当客户群稳定之后,这些人会逐渐习惯了铅笔的工具性,那时候才是铅笔降价之时。 藉助產业化的力量,那时候差不多就可以普及铅笔了。 有一批不差钱的客户,率先下单了最贵重的铅笔,一口气给吴有德贡献了几千贯的营业额。吴有德的嘴都快笑裂开了……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比较理智的,上百贯的价格,很难让人不冷静。 但吴有德在最关键的时候,添了一把火: “小店凡是买一份限量款铅笔的顾客,可免费领取一节如何画素描画的课!” “素描!” 一些不捨得下单的客人愣住了,素描课,那不就是皇帝那门画术吗? 有心买铅笔回去练习的人,大多数都打著自学的想法。 倒不是他们不想找老师,而是根本找不到老师。 画是皇帝自创的,他不可能去当別人的老师。 事实上赵佶自从“发明”了素描画之后,也有不少皇子想要找父亲学习,可是皇帝自己觉得自己也没琢磨明白,就都没教。 所以朝廷真正懂得素描的人,几乎一个都没有。 就算有一两个,也绝不是他们能接触的贵人。 听到有人教素描,他们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疑惑。 那死胖子,请得到素描老师吗? “店家,不知道您说的素描老师,是谁?” 有人在人群中,朝著吴胖子大喊。 吴有德嘿嘿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还不等他回答,一直没说话的吴曄,淡淡道: “不知贫道,可入得了诸位法眼?” “是通真先生?” 客人们却没想到,吴曄居然是他们的老师,他们初时惊愕,最后表情变成狂喜。 多少人想要砸万贯钱,却也敲不开通真宫的大门,如今五十到一百贯钱,却能获得跟吴曄见面的机会。人们再看那铅笔的价格,已经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千值,万值。 “陛下的素描画,只教给贫道一人,贫道一直觉得这门手艺,应该广传天下,让人感受一下陛下的修行! 只是贫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教好诸位,这墙上的画,还请诸位品鑑,再决定要不要学?” 墙壁上的画是通真先生画的? 眾人抬头,再看那些画的时候,滋味纷纷,不同的人看到这些画有不同的解读,有人欣赏画本身,有人看到了这些画的价值。 “我多买十套!” “我也来一套!” 眾人回过神,转身专心抢购那些昂贵的铅笔。 其他两种铅笔,也不是没有人抢。 只是限量款带来的附加价值,让贵的那款显得十分难得。 “对不住,已经卖完了!” 在人们购买热情依然高涨的时候,柜檯里的限量款铅笔已经卖完了。 这批人,成功得到吴曄亲自教导素描画的机会,这既是学习的机会,也是接近吴曄这个皇帝宠臣的机那些没钱,或者没买到的人十分失望,但也能理解。 吴曄是何等人物,他的授课机会既然如此便宜,那必然也不会太多。 而此时,吴曄再次开口。 “购买標准版铅笔十套,虽然暂时无法上课,但可得贫道亲自撰写的,关於素描画自学的书卷!”他这番话落地,马上又掀起一阵抢购潮,但这次抢购大家显得稍微冷静了许多。 吴曄在人们的期待中,又说出第三句话: “以后,通真宫会开办简体学堂,弘扬道经简体字,也算是教导有需要的人读书认字。 只要在这里买下任何一支笔,哪怕是最便宜的笔,都可以去往那边,终生学习!” 最后这句话,才是吴曄今日前来的重点,但这句话引发的骚动最小。 因为今日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大多数都不需要学习【读书认字】,尤其是作为道教字体的简体字。可就算是少数,外围围观的人群中,依然有人被这话说得心动了。 简体字,也是字。 在许多人朴素的思想里,只要教导读书认字,那就是天大的机缘。 穷人想读书,太难了。 难到他们哪怕有一线生机,也想抓住这个机会……… 一百文钱买一支笔,很贵。 可是一百文钱买断一生的学习机会,却是十分难得! 就在有些人想要离开的时候,店里开始挤进来一些衣裳破旧的人。 他们手里攥著铜板,或者为自己,或者为孩子,买一份对未来的渴望。 这些人在今日的宾客里,绝对属於异类。 可是吴曄见到他们的行动,却难得欣慰笑了。 他发明简体字,真正的目的,是降低知识传播的门槛。 而知识传播的第一步,就是从扫清文盲开始…… 简体字在这些人眼里,也许只是他们没有机会读书的无奈的选择。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成为承载知识本身最好的载体。 在吴曄的推波助澜下,所有人都满意而归,有钱人获得一个靠近吴曄的机会,並且能学习也许会成为登天之梯的素描画术。 普通人同样获得一份不至於绝望的机会,却需要拚自己的天赋。 而那些怯生生,鼓足勇气买下吴曄学习资料的人,他们並不知道,吴曄会给他们什么馈赠。人流隨著货物清仓而消退。 而时间,才不过过去半天,吴有德丝毫没有预料到铅笔灰卖的这么快? 他让帐房先生统计销售额,当两万贯七千五百六十五贯,將近三万贯的数字被统计出来,他自己也傻眼了。 第236章 抗生素:大蒜素 两万多贯,莫看功德榜上神仙打架,钱仿佛不是钱。 但对於吴有德这种小老板而言,这些钱不少了。 尤其是这两万多贯的营业额里,有一半是那个所谓的限量版的铅笔盒卖出去的。 那一万五千多贯钱里,起码有一万两千贯就是纯利润。 “先生,咱们……” 吴有德想过会开门红,却怎么也没想到这门生意会红成这样? 跟著吴曄一起过来看热闹的王文卿和其他几个徒儿,也傻眼了,那铅笔有那么赚钱?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卖的是铅笔吗,你卖的是贫道跟陛下的面子!” 吴曄给吴有德泼了一盆冷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没错啊,这些买铅笔的人,哪是衝著铅笔去的,那分明是衝著皇帝和吴曄去的。 別人想要见吴曄,施捨千贯钱都未必做得到,何况是区区百贯,就买断了吴曄一节课的时间。这是先生將自己的时间、面子贱卖,支持自己啊! 瞬间吴有德清醒过来,变得恭顺无比。 “这笔开门红的钱,也算给你一些信心,让你把事情做下去。 不过想要经营好,细水长流才是王道。 咱们以素描画诱他们入局,而培养使用的用户。等到他们从铅笔中得到好处,自然会推广开来。”如果以工具论,硬笔的方便性肯定能碾压毛笔。唯有铅笔的痕跡保存是个很大的问题。 不过吴曄並不担心,因为只要流传得够广,铅笔总会找到它自己的生態位。 做完这些,他跟吴有德交代一番,吴有德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做出保证。 “贫道不可能永远为你兜底,你派一批人,跟著我学习简体字,还有素描的画法……” “小的马上就去招揽一些落魄画师!” 吴有德对吴曄的话,那是言听计从。 “先生,您交代我做的事,我已经开始做了。这些日子,我慢慢从市场上收集陈米,正放在我自己买的仓库里,只要您一声令下……” 吴有德想起前阵子吴曄交代他做的事,赶紧给吴曄匯报。 吴曄闻言点头,这胖子做事尽心尽力。 “回头我让人將银子送到你这里!” 吴曄转头,想要吩咐火火,却想起自己的大徒儿已经不在,悵然若失。 不过水生还没走,他交代水生一句。水生自然而然答应。 “先生,咱这里还有银子,暂时……” “不行,我让你做事,就不能让你吃亏,有些事情立下规矩,你才好安心。你莫推辞,这是命令!”吴曄转身,十分认真地盯著吴胖子的眼睛。 吴胖子脸上多了几分动容,赶紧收起自己那点小心思,拜下。 他本来对吴曄吩咐他做事,还有些忐忑。 许多所谓的上位者,嘴上说让你办事,银钱他出,可是身为下位者,哪敢去找大人物要钱?吴曄却主动提起,又以命令的形式让他照做,这是不让他多想,也让他別给自己加戏。 这般公私分明的老大,千载难逢。 胖子对吴曄的忠诚,又多了几分。 “铅笔乃是薄利多销的生意,以后我那一份分红,自动用来购买粮食,你也別自作多情,非要给我分一点,或者说你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贫道修功德,轮不到你插手!” 吴曄预判到了胖子的预判,一句话堵死他心中的不安。 想到买陈米,他又想到另一件事,他对胖子说: “这市场上的大蒜,你能搞到大批量吗?” “大蒜?” 大蒜作为从西汉就传入华夏的蔬菜品种,早就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饮食中。 但他搞不懂吴曄要的大量,指的是多大的量? “不知先生所要大蒜,具体是多少?” “多多益善,先来一吨,不对,先来两千斤……” “两千斤?” 眾人闻言倒吸一口气,吴曄要这么多大蒜作甚? 两千斤大蒜,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关键是这玩意吴曄拿来做什么?大蒜作为一种蔬菜作物,可以是调味品,也可以是醃製东西的材料。在日常生活中,因为是五荤的关係,很多人是不吃大蒜的。 吴曄作为修道之人,按道理应该不怎么吃这玩意才对。 “入药!” 见眾人目光古怪,吴曄一句话说明了他的用途。 大概只有水生隱约明白吴曄想要做什么,毕竟跟著吴曄那么多年,见识过吴曄用大蒜入药的手段。“师父是打算炼製玉蒜膏?” 玉蒜膏? 王文卿等人闻言一愣,这是什么东西,古方中从未听说过。 要知道大蒜从汉代传入中国后,也有不少医家用大蒜入药。 不过吴曄要做的东西,自然和普通的药物不同,他要做的是抗生素,而且可能是在现有的科技水平下,能做出来的唯一稳定能使用的抗生素,大蒜素。 青霉素虽然也可以培养,但如何分离杂菌是个非常不稳定的问题。 吴曄脑海中出过一本如何用土法高效分离的书籍,但產量上不去。 他虽然能製作稳定能用的青霉素,可供养不了太多人使用。 面对水生的提问,他嗬嗬笑:“你还记得玉蒜膏?没错,为师想要做的就是这…” 抗生素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跟仙丹玉液也差不多了。 古人在面对风寒之病的时候,很多人往往扛不住而一命呜呼。 尤其是比较急的病,往往药物还没起效,人却已经扛不住了。 而这其中许多,就是细菌感染。 抗生素在应对这些方面的问题,起的效果是立竿见影。 不管是肺部感染,还是肠胃方面的问题,它都能应对。 大宋第一次出海,如果有抗生素保驾护航,他应该能救下不少人。 只是想要製作抗生素,还要大量的抗生素,绝对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吴曄从水生他们决定走之前,就將製作大蒜素提上日程。 这个时间还不能太早,因为大蒜素的保存比较麻烦。 不过穿越多年,他早就研究好了保存大蒜素药效的办法,只要操作得当,保存个半年八个月还不成问题。 “回头,我教你製作方法!” 吴曄摸著水生的头,低声说道,水生感动:“师父……” 如果说吴曄有些什么东西,一直没有教给他们的话。 大蒜素的製作方法,是少有吴曄非常珍惜的技术之一。 如今他居然肯主动传授自己,水生能感受到吴曄深切的甘心,登时流下泪水。 吴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带著眾人,离开天工坊! 大蒜素,以前是吴曄身边必备的药物,他有白血病,虽然有香火续命,可是还是免不了偶尔会风寒感冒可自从来到汴梁,搭上皇帝之后。 他每日都在香火沐浴之中,似乎已经百病不生。 所以连带著,他以前做过的大蒜素,如今也早就失效。 吴曄身边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带著水生,去找工具。 王文卿等人,早就识趣回通真宫,只留下水生和吴曄二人。 “大蒜素有几种製作方法,其中蒸馏法和乙醇浸泡法最好用,前者製作的大蒜素最纯,可是也不易保存,所以后者才是咱们这次要用的目標! 但你也知道,外边的酒,达不到咱们的要求。” 在蒸馏技术普及,也就是元代之后,华夏才会出现高度白酒,而提炼大蒜素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合適高度酒精。 这个时代的酒,酒精度普遍都在10以下。 所以要提纯大蒜素,就要先酿酒。 水生十分认真,听著吴曄给他说的知识,如果是一般人,大概已经手忙脚乱,脑子一团,开始试图去找笔记了。 可吴曄这几个徒儿,大多数都是智商很高的人,所以吴曄放心大胆的给他填鸭式灌输,让他事后慢慢消化。 要做大蒜素,就要先酿酒,一个酒坊似乎也要提上日程。 在封建社会,酒坊並不是一个想做就能做的生意,尤其是粮食酒。 在粮食本身就不够吃的年代,酿酒同样也是朝廷关注的行当。 更何况,吴曄酿的不是酒,是高度酒精。 当然,乙醇浸泡法才需要这般,吴曄打算先教水生使用蒸馏法製作大蒜素,到时候上船,他完全可以带一批大蒜上去,隨做隨用。 师徒二人很快买到自己所需要的器具,然后又购买了一批大蒜。 回到通真宫。 王文卿为了避嫌,已经主动出门,去找林灵素他们討论周天大醮的事。 吴曄找来其他徒儿,开始传授如何製作大蒜素。 製作大蒜素第一就是会选蒜,选用新鲜、饱满的大蒜,去皮后充分捣碎成糊状。將蒜糊静置一炷香的时间(大约半小时)。 然后吴曄將蒜糊放在蒸馏器里,加入適量的清水后,开始用文火缓慢加热。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火候,吴曄毫无保留的教给自己的几个徒弟。 静室內,瀰漫著浓郁的大蒜香味。 含有大蒜素的挥发性成分会隨水蒸气蒸发,经导管在冷凝部分重新凝结成液体,並流入接收瓶。终於,一瓶油性状的物品,被吴曄提取出来。 “看明白了吗?” 吴曄询问水生,水生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就是大蒜素,当然咱们在外边叫它玉蒜液也可以,玉蒜膏也行。反正这就是一种抗生素……”在弟子们面前,吴曄完全不需要去解释什么是抗生素。 他的许多知识,早就教给水生等人。 四小认真学习,直到掌握之后。 吴曄又让他们復刻操作,很快的。 几个徒儿也成功炼製出属於自己的大蒜素。 “有此法,你出海的存活率,又高了几分!” “只可惜此法製作出来的大蒜素,不好保存!” 吴曄自己做的,加上几个徒儿做的,大概有好几瓶。 这些大蒜素如果不会保存,大概一周之內,就是完全失效…… 吴曄看著这些东西,陷入沉思。 第237章 来自后世的碾压 抗生素,放在古代,就是比黄金都贵重的存在。 吴曄以前早就研究过如何儘量保存大蒜素的药力,所以很熟练的用小口瓶子封口,然后封蜡。大蒜素,尤其是油状大蒜素的保存,一怕光,二怕氧化,三怕温度。 他也早就有所准备,刚才在路上回来的时候,也买了一些冰! 將这些药物放在特製的冰盒里,吴曄交给小青。 “你写好存放日期,放在冰窖里!” 宋徽宗为吴曄建造的宫观,自然设备齐全。 冰窖本就是一个贵人们夏天刚需的地方。 北宋的製冰產业成熟,哪怕市井之中,也有大量的冰制饮食。 冰窖在大户人家家里,也不罕见。 小青接过吴曄递过来的冰盒,赶紧往冰窖那边走。 “汴梁有冰窖,可海上没有,所以还是酒精浸泡法製作的玉蒜膏最好保存!” 吴曄教会徒儿之后,就开始思索著如何大规模製作大蒜素,但问题在於,他在製作大蒜素之前,似乎还要製作一个蒸馏酒的酒坊。 蒸馏酒属於后期技术才会成熟的工艺,目前不能说没有,但至少没有流传开来。 后世对於北宋是否有蒸馏酒是有爭议的,吴曄穿越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类似的技术。 但是在道教,道士炼丹的时候,蒸馏技术是相对普及的。 虽然外丹之术已经退出歷史的舞台,可炼丹依然是道士的业余爱好。 既然要炼製酒精,那首先得把高度白酒给做出来。 吴曄揉了揉头部,这个问题应该是不难的。 不说他隨便去收一个酒坊,通真宫目前就在建设中,假借炼丹的名义搞出一个酒坊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吴曄想了想,让人把负责监督施工的官员叫过来,临时改了方案。 关於简单的做酒……不对,炼丹房的事就搞定了。 这有设计图,想要盖一个简单的工坊还是容易的,不过时间太紧,吴曄还是准备去临时收一个製作酒的酒坊。 他让人將这件事,去通知吴有德。 “说起来,这白酒生意,未尝不是一种来钱之道!” 吴曄想起自己答应过皇帝,要给他找稳定的生財之道。 这高度白酒也许不合士大夫的胃口,他却知道底层的老百姓,或者北方的邻居们,一定会喜欢。酒也是高价值,高利润的货物,正合皇家经营。 吴曄想到此处,便知道自己不进宫不行了。 他让人为自己准备一番,然后入宫去了。 “康福帝姬和陛下正在延福宫下棋……” 吴曄入宫之后,在宦官的指引下,前往延福宫。 只见康福帝姬赵福金跟赵佶,正在他们常去的凉亭边下棋,两人神色专注,吴曄拦住了想要去稟告的宦官,只是在一边观看。 赵福金此时年岁还小,但已经有了那所谓大宋第一美人架势。 她抿著嘴,低头思索。 显然在这场对弈中,赵佶占了上风。 吴曄乐得站在一边看美女,这也算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而他的对手赵佶,明显从容了许多,他笑道: “五姐,你慢慢想不急!” 皇帝一边享受天伦之乐,一边享受虐菜的快感,他转头,却发现吴曄正在看美女,愣了一下。赵佶看了看赵福金,若有所思,旋即朝著吴曄挥手。 吴曄此时也发现了自己被赵佶发现,赶紧走过来。 “先生来了,怎么不稟告?” 赵佶和吴曄的交流还是被打断了。赵福金见到吴曄到来,小脸微红,正要打招呼。 吴曄率先回答皇帝的问题: “观棋不语乃君子也,贫道不敢打断陛下和帝姬下棋!” “哈哈哈!” 赵佶大笑:“先生是自家人,没必要如此,反正……” 他看著棋盘上的落子,吴曄也看过去。 赵福金红著脸,低声说:“我要输了,下不下都一样!” 在她看来,在局面上,自己已经绝对没有翻盘的可能,赵佶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吴曄仔细一看,却发现並非如此。 围棋的技术一直是发展的,到了他那个年代,下棋的套路比起古人其实已经进步非常多。 而后来进入ai时代,ai下法更是差点要將围棋这个运动杀死。 所以哪怕对围棋不太熟,吴曄依然发现了赵福金翻盘的方法! 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的棋路来说,大抵皇帝胜局已定,可如果让吴曄下,则不一定。 “是臣惊扰了帝姬!” 吴曄见赵福金情绪低落,赶紧安抚她。 赵佶此时插嘴道:“既然如此,不如先生指点帝姬,跟朕下完这一局如何?” 吴曄闻言,默默点头。 他顺势站在赵福金身边,指著棋盘上的一处说: “这!” “这?” 赵福金和赵佶二人都愣住,吴曄的下法完全不合常理。 “先生,確定吗?” 赵福金怯生生地询问吴曄,吴曄笑道: “反正帝姬没办法了,不如看贫道王八拳乱打!” 他说得有趣,惹得赵福金噗嗤一笑,笑出声来。旋即她惊觉自己失態了,又赶紧掩住自己的小嘴。她按照吴曄的说法,落子在他说的地方。 宋徽宗蹙眉,吴曄的打法著实出乎他的预料,但他还是跟著落子,继续封堵吴曄的胜局。 吴曄继续指点赵福金落子,越下,父女二人越是想不明白。 別说ai的棋路,就是后世发展出来的围棋棋路,也胜过此时甚多。 吴曄的ai下法,对於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就是降维打击。 他压根不用多想,赵佶只要落子,他马上想到了下一个步骤。 就这样你来我往,赵佶从一开始的不明白,到不对劲,再到后来脸色大变。 在不知不觉中,吴曄居然將赵福金必死的局面给盘活了,而且还开始围堵他。 赵佶连忙认真起来,应付吴曄。 可是吴曄落子如神,一条大龙瞬间吞噬场上的局势,將皇帝杀得屁滚尿流。 过一会,赵福金兴奋得落下最后一子。 赵佶已经彻底沉默了,他手上的棋子举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来。 最后,皇帝抬起头,满脸绝望: “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天上被陛下虐多了,多少有些长进!” 吴曄杀是杀爽了,可是还要给赵佶一点面子。 赵佶一听说是天上的自己给训练出来的,脸色总算好看一些。 “你这套下法,是天上的路子?” 吴曄闻言点点头,反正遇事不决,往天上一推就行了。 “先生教我!” “回头臣写出棋谱,再给陛下!” 吴曄脑子里的后世的棋谱,隨便翻两本出来,放在这个时代都是绝杀。 赵佶被吴曄这么一通乱杀,也没有了对局的兴致。 “先生这次进宫,可有事?” “是这样的,陛下,那个叫吴有德的铅笔工坊开了,今日倒是开门……” 他將吴有德的天工坊开张的事情,告诉宋徽宗。 两万多贯的营业额,並不能引起宋徽宗的关注,但事件本身却很有趣。 皇帝早就知道吴曄要拿素描出来做噱头,好变现自己的生意,可是吴曄的手法却超乎他的想像。先生果然了得,向来贯彻他只赚有钱人的钱的宗旨,居然將便宜的铅笔卖出这般价格? 虽然钱不多,但保证自己的內帑有进项,这对於赵佶而言也是非常高兴的事。 “先生要教画素描画?” 一直害羞没有说话的赵福金突然插嘴,一双美眸闪动著不一样的光彩。 吴曄疑惑地看著她,不知道她为何兴奋。 “爹爹教了先生,却不愿教我!” 她的声音酥酥软软,幽怨地看著赵佶。 赵佶满脸尷尬,什么叫他教吴曄,吴曄是他能教的吗? 关於素描的乌龙赵佶是没办法解释了,他虽然也会素描,可却很难教別人。 毕竟赵佶是皇帝,虽然谈不上日理万机,却也没有多少心思教导別人。 別说赵福金了,赵楷找他提过几次,他都没空。 这个误会有点大,老赵实在解释不了,只能换个话题: “那五姐就让先生教你好了………” “啊!” 赵佶这个无良的爹爹,居然將皮球踢给吴曄。 吴曄自己也愣住了,这算什么情况。 “反正先生要教人素描,顺便连五姐也教了……” “可是爹爹,先生教人,是在……” “朕知道,让先生在宫里开一课就好,回头看看你的弟兄们还有谁想学,一起教了!” 皇帝这般说辞,吴曄只能无奈接受。 他拱拱手,算是领下这任务。 “以后还请先生多赐教!” 赵福金也带著羞涩之意,起身万福。 吴曄摆摆手,此时就算过了,他想起自己进宫的目的,於是將酿酒的事情跟赵佶说了。 “另外一种酿酒的方法,还是烈酒?” 赵佶这个玩主一听说吴曄又要鼓捣出新东西,马上来了兴趣。 “朕准了,先生是需要特许经营,还是需要其他,朕一定让人全力配合!” 吴曄开口的生意,赵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这通真先生无论做什么,哪哪都让他满意,吴曄不但不从他身上吸血,还能帮他赚钱。 最重要的是,这钱来得乾乾净净,让赵佶花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 赵福金平日里也算得皇帝宠爱,可是面对吴曄和皇帝的交流,她都有些嫉妒。 她少有机会好好打量好闺蜜的这位神秘师父,满是好奇。 第238章 大神啊! 吴曄的酒水特许经营权就这么拿下来了,然后他出宫,找到吴有德,將这件事交给他。 吴有德也算给力,很快给吴曄先找了个小酒坊。 吴曄要做的,就是利用小酒坊里的现有设备,加上蒸馏器,製作蒸馏酒。 一次完整的蒸馏製作,大概需要七天左右的时间,但好酒想要风味好,却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新酒陈化的时间。 做酒,吴曄並不著急,可做酒精,他需要赶工。 好在做酒精的话,就不需要陈化新酒,而是二次蒸馏,通过反覆蒸馏获得自己需要的高度酒。吴曄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 他让几个徒儿帮他盯著,自己也在忙碌別的事。 周天大醮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准备著,京城的道士们也慢慢变多了。 身为道教首,吴曄没有去忙周天大醮的事,却能抽出时间,兑换他的承诺。 一日。 通真宫,那些买了限量版礼盒的人,都聚集在此处。 天工坊早就通过某些特殊的邀请卡,確定了来上课的人数和课时。 当吴曄走进来的时候,这些学生们纷纷站起来,里边有不少人,是朝廷中当官的官员,见到吴曄进来,猛然起立,带著諂媚的笑容,就要上去套近乎。 可是吴曄一个淡淡的眼神,却让这些人瞬间如坠冰窖。 在不知不觉中,吴曄早有了一种上位者的不怒而威的气势,或者说,他被香火薰陶之后,身体总多了一些別人没有的能力。 他走到教室中间,看著下方的学生。 除了一些想要走终南捷径的官员,其他想要真的学画的人,其实不少。 这些人大抵分为几类,一些是想要通过画画达到自己目的的官员和文人,一些是贵人家的小姐,真心喜欢吴曄的画。 还有就是某些画艺在身的画家。 吴曄虽然不认得这些人,但通过许多人低声打招呼,却明白这些人的来歷。 可以说里边绝大部分人,都是汴梁城中的贵人,或者其家族出身。 他们之中许多人也许没有吴曄如今的身份尊贵,可是家族的底蕴,却足够深厚。 吴曄咳嗽一声,在场眾人皆停止一轮,望向吴曄。 吴曄拍拍手,很快宫观里的道士们,將许多奇怪的架子拜访在面前。 这些架子上,放著一张画纸。 虽然没有见过那般新奇的玩意,但並不妨碍他们认出这是画画的画架。 吴曄道: “此乃画架,是贫道发明的用来画画的工具,在画室诸位可以免费试用,如果想要买,可以去天工坊购买。 另每一节课,画纸每人三张,多余自己需出钱购买!” “多谢先生!” 人们纷纷起身,为吴曄行礼。 吴曄没有废话,开始讲课: “所谓素描,乃是皇帝陛下回忆起往昔种种,以一快炭笔,在画卷上復现道法自然,阴阳相生之道的画术…… 吴曄將素描画的光和影的画画技巧,以道家的阴阳之法,进行阐述。 果然涉及到阴阳变化,这门艺术顿时变得高大上起来,他一顿理论忽悠…… 倒也把这些人说得如痴如醉。 他们这些人里边的许多,本来是嫌弃素描画太过写实,並非高深的画术。 这些人学习,纯粹是因为皇帝发明了素描,他们想要靠近圣上。 但在吴曄的解释下,光和影,阴阳,道法自然。 这些名词的加持,很快让在场的在场的学生们,態度认真起来。 然后吴曄让人拿来一个鸡蛋,放在一个平台上。 外边的太阳光自然而然映射进来,形成一幅自然和谐的景象。 “跟咱们平日里的画术不同,素描讲究的是通过平面的画布,画出立体的事物,这名为【借假修真】。所以如何把握光影与阴阳,就是画画的第一步。 所以,咱们学的第一课,甚至未来的很多课,都是画这个鸡蛋!” 学生们一脸懵逼,画鸡蛋,怎么画? 理论他们是听懂了,可是真正下手实操,他们是在是不懂啊。 吴曄没有废话,他自己面前就有一个画架,他坐下来,用铅笔作为尺子,开始去寻找鸡蛋的比例。“万物皆有其度。作画之初,非急於落笔,而在度其势,衡其形。此乃“格物』之功。”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桿比量著鸡蛋的长与宽的比例,口中默念:“高约一分五,宽约一分,长宽之比,大抵三比二。”接著,他又测量鸡蛋在光线下最高点(亮部顶端)与桌面投影最远点的关係,以及鸡蛋在视野中形成的大致倾斜角度。 “心中有尺,下笔方有度。此乃“立意』。” 测量完毕,他终於落笔。但並非直接勾勒鸡蛋轮廓,而是用极轻的笔触,在纸面上轻轻点出四个点:鸡蛋的最高点、最低点、最左点和最右点。这四个点,如同四根擎天之柱,瞬间在空白的画纸上確立了一个无形的框架。 “此谓“定经纬』,锁住物象之气韵,使其不偏不倚。” 接著,他用极轻、极淡的直线,小心翼翼地在这四个点之间进行连接,並非一笔画成圆滑的曲线,而是用短直线逐步切出一个略带方意的、鸡蛋的基本几何形態。 “大道至简,繁复之形,始於简略之体。勿追求一笔到位,须知积跬步以至千里。” 基本形確定后,他才开始用稍肯定的线条,细细修正轮廓的微妙弧度,让那个方拙的形態逐渐变得圆润、精准,最终呈现出鸡蛋优雅的椭圆形。他特別强调了明暗交界线在鸡蛋轮廓上的微妙变化,指出此处线条应略重,以体现体积的转折。 轮廓完成后,他再次停下,观察光线。 “形已备,然其质未显。何以显其质?阴阳也。”他指著鸡蛋,“光为阳,影为阴。此处受光,为阳面;此处背光,为阴面;而阴阳之间,必有过渡,此乃灰面,亦为“太极』旋转之象。” 他开始铺设调子。首先,他用炭笔的侧锋,均匀地在鸡蛋的背光面(阴面)及投影区域铺上一层浅淡的灰色,一下子就拉开了画面基本的明暗关係。 “先立阴阳之大体。” 然后,他聚焦於明暗交界线处。这里是鸡蛋上最深邃、对比最强烈的地带。他反覆叠加笔触,小心翼翼地將此处加深、加重,笔触顺著鸡蛋的结构走向排列。他解释道:“此处乃形体转折之关键,阴阳交替之枢纽,需著力刻画,方能圆润饱满。” 在处理亮部到暗部的过渡时,他展示了高超的技巧。他用手指或一张软布,轻轻擦拭刚才铺的调子,使灰面(中间调子)產生极其柔和、细腻的渐变效果,仿佛光线真的在鸡蛋表面缓缓流转。 “此谓“揉擦』,化刻板为自然,使阴阳交融,浑然一体。” 对於投影,他並未画成死黑一团,而是仔细表现了其近实远虚、近浓远淡的变化,强调投影能更好地衬托出鸡蛋的实体感和光源方向。 最后,他再次回到整体,进行精细调整。用尖细的笔尖,点出鸡蛋顶端最亮的高光,並用软馒头作为橡皮,擦出反光,使暗部透气,体积感倍增。 “高光为阳之极,反光为阴中之阳,细节之处,方见精神。” 整个过程,吴曄不急不躁,每一步都清晰明確,將观察、测量、构图、铺色、刻画、调整这一套科学的素描流程,完美地融入到了“格物、立意、定经纬、分阴阳、显精神”的道家哲学阐述之中。当一枚立体感十足、仿佛触手可及的鸡蛋跃然纸上时,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种前所未见、既严谨又充满哲思的绘画方式深深震撼了。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一种理解世界、表现世界的新范式。 在平面之上,画出立体的感觉。 学生们看著吴曄画纸上的鸡蛋,直接懵圈了。 所谓借假修真,仿佛有了具象化。 吴曄又讲解了一番素描的基本技巧,便让学生练习。 一时间,所有人都默默作画,教室里只剩下认真作画的人。 吴曄只负责游走於学生之间,观察他们的作画,除了那些学生,他道观里还有不少道士,也在旁边学习。 谁都知道素描画,可能是一条通天路。 就算是道观的道士,也想进步啊…… 对於这些【学生】,吴曄並不排斥,反而是让人搬来新的画架,允许他们跟著学习。 道观的道士们,感激涕零,要知道吴曄道观的道士,可不全是他收的学生或者弟子。 在收买人心这块,吴曄是专业的。 在场的学生里,有些人有基础,有些人没有基础,画起来的水平也各不相同,有人连鸡蛋得弧线都画不好,有些人却游刃有余。 但这也不是说,画画基础好的人,一定能画好素描。 国画和素描画,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子,所以擅长前者的人未必擅长后者。 尤其是对於空间感的把握,许多人並不擅长。 但吴曄在走来走去的过程中,发现一人的进步,一骑绝尘。 他忍不住停下来驻足观看,对方很快画完一幅画。 虽然比起吴曄画的鸡蛋,在光影的把握上还有不足,可是已经很好了。 “不错!” 吴曄忍不住讚嘆,对方闻言赶紧站起来感激。 “你叫什么?” 吴曄主动询问对方的名字,对方受宠若惊,赶紧道: “学生张择端,见过先生!” “张择端?” 吴曄初听这个名字还愣住,但马上想起他是谁。 我去,大神啊! 第239章 《清明上河图》的意义 张择端这位《清明上河图》的作者,放在如今他只是个小人物, 可转到后世,那可是如雷贯耳的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吴曄有些疑惑,张择端此人有自己的艺术路子,照道理不该来此学习才对。主要是別人需要通过画画去靠近皇帝,他本身就能靠近皇帝。 “原来是《清明上河图》的画者!” 吴曄微笑点点出对方的身份,他实在是贵人事忙,有些记不住对方。 “您见过我那幅画?” 提起《清明上河图》,张择端马上变得兴奋无比。 “不知道先生觉得我那幅画怎么样?” 张择端十分兴奋,难得有人欣赏他的画作,他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认同。 “无价之宝!” 吴曄按照自己的理解,给了他一个非常高的评价。 但吴曄其实也知道,在这个时代,清明上河图並不算太受欢迎。 主要是当时流行的审美风格,清明上河图並不占便宜,二来它长期锁在深宫,也耽误了他流传。不过在后世而言,清明上河图除了它的艺术价值本身,靖康之难的发生,其实也推动了《清明上河图》本身价值的提升。 尤其是他十分写实的画风,放到后事,那是后人研究宋朝的珍贵的史料。 这才是清明上河图在艺术价值之外,超脱於艺术的真正价值。 吴曄给出来的评价,连张择端自己的接不住。 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话其实並不太受欢迎,吴曄给出的无价之宝的评价,他也实在受不起。他们二人说话虽然小声,但並不妨碍周围的学生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 张择端的名字他们都听说过,却也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是吴曄给的评价,著实不小。 这让眾人忍不住多看了张择端两眼,不明白这个穷翰林为何会被先生看中。 “先生言重了!” 张择端诚惶诚恐,对於吴曄的评价不敢接受。 要知道这课堂上坐著的人,大多数都是有背景的人,他们今天的对话,明日很快会成为一些贵人茶余饭后的聊资。 要是自己真表现出过分得意的姿態,明日许多人就会给自己定下一个“不知轻重,行为不端”的名声。这对於张择端来说,他实在受不起。 “你可是觉得我故意夸你,言过其实,其实贫道说的是真心实意。 贫道又是也在想,画本身的意义是什么? 我华夏有以文载道之说,而当今的画艺也在求艺画载道。 而其中翘楚,当以吴道子,或如当今陛下这般,將这条路子走到极致。 可贫道是个俗人,贫道想的是,除了道,画还能承载什么? 对於贫道而言,如果有人能以画卷,承载歷史的厚重,未必没有它的意义。 就如兄台的《清明上河图》,也许工笔之画在別人眼里失了几分韵味,可是贫道却在想。 如果汉唐之时,有先生这么一个人能画上一样的画卷,贫道便能隔著时空去感受歷史的厚重,感受岁月带来的美……” 吴曄一番话,说得张择端如醍醐灌顶,其他人也若有所思。 每个人对艺术的追求並不一样,当一切都只有一个標准答案的时候,世界也变得乏味起来。张择端攥紧拳头,心情起伏。 通真先生这番话,足以让他视吴曄为知己。 他郑重其事,退了一步,朝著吴曄行了一个大礼。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朝著吴曄行礼。 他们再看那素描之术,便不再觉得素描之术只是为了討好赵佶的小道,而是另外一种不同的追求。“官家在写意上炉火纯青之时,却发明了素描之法,又以阴阳之术,极致写实。 如此境界,择端不如也!” 张择端谢过吴曄之后,也不忘夸起赵佶来。 他转身,开始在画架前,认真学习素描之法。 其他人见之,也认真学习起来。 吴曄点头,转身,却发现两个十分突兀的人,也在人群中学画。 她们乃是赵佶赐给吴曄的两位美人,如今已道袍示人。 在林火火在的时候,她们在林火火管控之下,並不常出现在吴曄面前。 “道长!” 这两位前宫女,赶紧给吴曄行礼! “你们?” 吴曄其实连她们的名字都没记住。 “小女於清薇,陈玄霓,见过道长!” 两位美人自报家门,名字十分道教。 “道长,我们能学吗?” 她们声音中多少带著一点拘谨,吴曄回答: “你们也是通真宫的人,可……”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贵人们的绘画课,对於吴曄而言,只是应付而已,他会认真教,却绝对不会太过上心。 等走出门,徒弟们来报。 將一份吴曄交代下去的印刷品,交给吴曄。 吴曄打开一看,这正是一本属於这个时代的简体字的教材,教材按照吴曄的要求,添加了標点符號,还有一些简单的繁体字的对照。 这本书籍,吴曄让人印了一百多份。 “师父,您开的课,也有人来了!” 绘画课和识字课的时间是错开的,识字课也不是非要吴曄上课。 但作为他更加上心的事情,吴曄决定亲自上这一门课。 认字课,被安排在通真宫另外一个角落,地方相比起其他地方,略显破旧。 因为这座大殿,乃是尚未完全盖好的半成品,虽然主体已成,却还没装饰。 可是当吴曄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依然能感受到这里的学生,或多或少带著的自卑和逃避。 但所有人看到吴曄到来的时候,眼睛却亮起来。 吴曄在汴梁城认识的人不多,但认识他的人却很多。 通真宫门口的炊饼,却养活了无数人,也点燃了信仰的神火。 “先生!” 这些不认字的学生,却知道吴曄的称呼,纷纷行礼。 “好!” 教室中,瀰漫著一股穷人带来的汗臭味和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带来的独特的味道,却让跟著的道长蹙眉。吴曄不是没有闻到这些味道,但他却能忍得住。 看到身后的学生,因为猝不及防忍不住用手遮住口鼻,还有孩子们那自卑的退缩。 吴曄淡淡道: “我等方外之人,眼前皆是施主。” 那学生闻言,又见吴曄淡然自若,登时面红耳赤。 吴曄走到前台,让人將课本发放下去。 当学生们收到这份课本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纸张在北宋,还是比较贵的,尤其是印刷之术的成本没有被打下来,造成了读书的门槛其实比后世更有人提过一种说法,就是唐宋元明流传的东西,背后其实也反应著民生问题。 唐诗、宋词、元曲、然后到明清的话本。 为何这种载体,在明清才会流行起来,除了是文学本身也在进步,观念变化之外。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纸张和印刷的成本被降下来。 吴曄手中这本课本,价值已经超出识字课的成本,一套铅笔本身。这也难怪学生们会瞠目结舌,因为这压根就是亏本的买卖。 “这书是送给尔等的,也是尔等以后上学的凭证! 好了,咱们閒言少敘,开始上课!” 吴曄翻开课本,然后开始上课! 识字课的课本,和这个时代蒙学的课本完全不同。 课本里边有简单的字体,也有蕴含著各种故事的课文。 这类型的课本,正是吴曄参考后世的语文课本编撰的。 不过和后世不同,他编撰的课文,里边或者引用歷史的小故事,或者本身就是充满童趣,但和生活气息十分贴近的內容。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因为能够上简体字课的人,基本不需要说教。 他们是拿著父辈鼓足勇气,咬牙才买下来入学资格过来上学的,甚至有些学生,本身就是成年人。能够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对知识渴望的人。 吴曄正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赛选他扫盲的第一批学生! 课本的第一节课,名为《十二月农事歌》。 正月修耒耜,二月耕麦田。 三月种瓜豆,四月育新蚕。 五月勤蓐草,六月灌园甜。 七月瓜果熟,八月收粟棉。 九月打穀场,十月仓廩填。 冬月积肥粪,腊月庆丰年。 在朗朗上口的课文中,学生们背诵课文,然后按照吴曄教导的方式,开始写字。 简体字简单上手的特性,学生们学得很快。 第一天,第一节课,吴曄並没有详细讲解课文,而是让他们认字。 这些学生,並不存在真正蒙学阶段的孩童,大多数都已经接近十岁,甚至十几二岁。 写字需要铅笔,吴曄注意到,当他们拿出铅笔写字的时候,十分小心。 吴曄自然明白他们顾虑在哪, 他道:“上课的时候,道观提供铅笔,但代价是,你们下课后,要给道观当道女……义工……”吴曄一时嘴瓢,差点將道奴两个字说出来。 那些学生闻言,初是愣住。 然后所有人都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比起昂贵的铅笔,干点活能获得好处,那自然是好的……“多谢先生!” “先用自己的,回头道观补给你们……” 有了吴曄的保证,他们才兴高采烈的,开始那铅笔写字。 吴曄嗬嗬一笑,转身出去。 “师父,这样,会多了许多开支!” “但,以后,他们都会是向道之人!” 吴曄知道身边的,后来拜他为师的弟子们无法理解自己想法,只能以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记住,尔等未来前往神霄各处宫观,这个规矩,必须执行下去!” 第240章 蒸馏酒和酒精 吴曄招收这批徒弟的意义,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传承道法,而是相互利用和培植势力。 他的意志,需要信得过的人传承下去。 还要在私心和公义之间,去平衡每个人的利益。 神霄派,就像是一个吞了象的蛇,它膨胀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些流传数百年的教派,都只能默默羡慕的份。 但快速扩张带来的后果,就是吴曄的底蕴不全。 他需要一些强有力的制度和特色,去构建神霄派的底色,这是未来神霄派的凝聚力,也是道派延续的关键。 神霄雷法,內丹为本,雷法为用。 神霄派提前进入了道教的新版本,但並不等於就高枕无忧。 在这个时代,佛道儒是相互融合的,彼此影响,而道教內部也在相互融合。 都说天师道的符篆,上清派的存思和灵宝派的科仪还有神霄派的雷法。 但吴曄知道,其实到后边,所有的一切,都会融合在一起。 上清派有自己的符,也有自己的科仪。天师道同样也要內炼,也要做科仪…… 神霄雷法,会融入每个派系中,雷法会成为未来道教各门各派的標配,哪怕是未来才会出现的全真,也是一样的。 可吴曄要的,並不是一种底蕴。 而是类似於净明道【忠孝】那样有个核心的理念,去凝聚人心。 而吴曄想要选择的同道,或者说神霄派的理念,就是济度眾生,利在当世! 不能改变当世,何以逆天改命,正道成仙? “是,师父!” 几个徒儿都是吴曄精挑细选,观察过性格的,倒是也认同吴曄的理念。 “尔等既然要成为识字课的老师,就多看看教材吧,对了,关於课程你们也来听听,有些东西你们不懂!” 几个道士面面相覷,就是简单的认字课而已,为何他们会听不懂?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能被吴曄选中,不敢说学富五车,但文采多少还是有的。 吴曄看出他们的不服气,也不解释。 他嗬嗬一笑,负手而走。 素描课那边,学生们开始画鸡蛋之后,才知道素描也有其难的地方。 光和影的运用,还有物体的比例,看似简单的鸡蛋,大家画得什么样都有。 一节课下来,有些人本来轻视的態度,都变得老实了。 但吴曄的课程实在很贵,因为一节课就是至少五十贯钱。 如果按照见到吴曄的標准,五十贯钱就是个白菜价。 可是如果真的认真学技术,五十贯钱,那是天价。 就比如张择端来说,他一年的俸禄满打满算也就二百贯钱,今天这节课已经要了他一年四分之一的收入等到下课了,张择端就失魂落魄,为自己能力不够,不能继续学习而失望。 吴曄招手,將他叫过去。 “贫道本想弘扬陛下的画术,但奈何杂务繁多,这样的课程只能偶尔兑现,却不能长期上课!不知道张大人有没有兴趣给贫道当助教,以后替代贫道上课! 如果您愿意的话,贫道可以免去张大人学画的花费,还可以补贴一些薪俸!” 张择端正愁怎么跟吴曄说呢,结果吴曄仿佛看透他的心,提出来的提议,正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他喜出望外,自然不会拒绝。 吴曄嗬嗬一笑,让人找来一套画架和铅笔,直接送给他。 铅笔的成本很低,如果真要卖的话,哪怕在如今產量还没上去的情况下,十文钱就能有微薄的利润。吴曄现在定的价格,完全就是把人当日本人宰,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一口气送给张择端很多铅笔,其实没几个钱。 张择端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自然欢喜不已。 接下来几日,吴曄就轻鬆了许多。 他给张择端开小灶,这位本来就有画画的基础,素描画很快登堂入室。虽然还需要时间去磨练技巧,可已经过了需要手把手的阶段。 第二次上课的时候,人少了一些。 因为许多人只买了一套限量款的笔,失去了继续上课的资格。 素描课,在吴曄这里定义,是登天梯,没有钱压根进不了这门课。 好在汴梁城啥人没有,就是有钱人多。 有些贵人子女虽然不一定有那么多钱,但並不乏有商人有求於人,所以继续送出铅笔的限量款。吴曄靠著收割这些人,倒是赚的盆满钵满。 天工坊的铅笔专营,很快有钱入帐。 但吴曄也明白,这些贵人的钱,最多只能赚一阵子,等到人们对素描祛魅,或者学素描画的好处被兑现,铅笔暴利的时期也就结束了。 能留下来的那些人,给吴曄的道观也贡献了不少香火钱。 隨著上课的继续,他跟这些人,多少也有些熟悉了。 汴梁城臥虎藏龙,总有许多贵人家族,底蕴深厚,吴曄通过这次素描课,也算是扩宽了自己的人脉。而且他本人,也得到不少京城里的小姐的青睞。 不少贵人家的小姐,美目涟涟,暗示不要太明显。 倒不是吴曄清高,这个时代的道士压根没有【出家】这个概念,娶妻生子也是自然而然的事。虽然宫观道士有些麻烦,但这种麻烦对於吴曄而言只是小事。 吴曄拒绝的主要原因,大概是他见惯了美女,对於这些虽然有些姿色,但並不算绝色的小姐们没啥意思接下来的时间,他慢慢將主要的教学任务,交给张择端和他一开始选择培养的几个学生。 慢慢地,吴曄只是露个脸,维繫一下关係,就在素描课消失了。 他真正上心的,其实是另外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那批买普通版的客人,吴曄让培训过的弟子,去胖子店里开个公益课,总算让人家买的教材不至於浪费。 而他最为关心的识字课,反而在最近几天里,只上了两节课。 其实原因很简单,能来上识字课的家庭,虽然不能说吃不上饭,却也绝不是天天都有空的。吴曄从心,所以等了这么多天,才会有下节课。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两件事需要办,第一件事就是酿酒的事情,製作蒸馏酒和酒精,吴曄一直在亲力亲为。 至於另外一件事。自然是教导公主学画。 当然,他等了这么多天才去见赵佶,自然是要带点成果过去。 “先生,您终於捨得入宫了!” 吴曄再见赵佶和赵福金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数天。 赵福金见到吴曄的时候,一脸幽怨。 上次吴曄答应教她素描,但转眼就不见人了,连带著皇宫都不爱进,整个人呈现消失状態。也就是他,皇帝惯著,其他人敢把公主晾在一边,恐怕早就被人告死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有不少言官其实也在弹劾吴曄,不但弹劾他怠慢上真,也弹劾他將皇帝传授的技巧,用来贱卖。 好在此事是经过宋徽宗同意,若不然吴曄多少要吃点苦头。 他知道老赵只是跟他开玩笑,但依然十分恭敬,上前致歉。 “是贫道罪过,却怠慢了陛下,怠慢帝姬!” 吴曄走到赵福金面前,躬身行礼。 赵福金的脸色,慢慢变得通红。 “福康听闻先生在素描课上关於阴阳之道的发言,还有先生与张翰林那般对话,心生感触,只想快点学到素描之术,只是爹爹却不肯教我……” 赵佶闻言,低下头,摸摸鼻子,尷尬笑著。 他这个【创始人】太水了,確实不敢教赵福金,就怕露馅。 吴曄嗬嗬笑,道:“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没有时间教导公主,臣若非昔日於天上求学,也学不得这般高深的技艺! 如果公主不嫌弃,日后我隔天来宫里一趟,教公主学画如何? 要是宫里还有帝姬皇子愿学,自然是好……” 吴曄自然不可能和赵福金独自相处,这於礼不合。 宋时,虽然荼毒后世的封建礼教的始作俑者程朱理学尚未出现,可是宋初赵匡义有心改正前朝相对开放的风气,对於女子的管控,已经出现保守的趋势。 教公主学画,是个十分麻烦的事。 吴曄有时感慨,要是火火在就好了。 “真的!” 赵福金星眸一亮,欢喜不已。 她久居宫中,虽然深受皇帝喜爱,却毕竟没有多少娱乐项目。 琴棋书画,是古人难得的娱乐之一,可玩了这么多年,也多少有些厌倦。 赵福金並不如赵佶一般,对於艺术有著浓厚的兴趣,她只是规规矩矩,按照皇家的培养做好一个公主的本分而已。 素描画,虽然同样是画画,却足够新鲜。 而且听人说,吴曄除了素描,还有许多不一样的画法。 吴曄点头,算是跟赵福金约好这件事,上课的地方在哪? 他们商议了一下,还是在延福宫合適! 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赵福金知道吴曄跟皇帝有事要聊,主动告辞离开。 “陛下,这是臣做好的东西,请陛下过目!” 吴曄等了整整十天。终於將两个瓶子放在赵佶面前。 虽然没有开封,可里边的酒精味,已经扑面而来。 “这就是先生说的白酒?” 赵佶满是好奇,打量著这两个瓶子。 “严格来说,应该是烈度白酒和酒精……” 吴曄打开一个瓶子,倒了两杯酒,然后自己先提起一杯酒,饮下去! 第241章 高俅倒台,兵制改革 辛辣的味道,让吴曄皱起眉头。 没有陈化的白酒,尤其难喝,但这杯蒸馏酒,也算是跨时代的东西。 在吴曄的提醒下,宋徽宗赵佶轻轻抿一口,辛辣的味道,让皇帝感觉自己被下了毒了。 “这东西,不好喝!” 赵佶放下酒杯,对吴曄的新发明有些失望,如果指望这玩意赚钱,似乎不太可能。 “第一批酒需要陈化,大约几个月时间,口感就变得醇厚了,如果能用不同时期的酒勾兑,则也能快速勾兑出一些能喝的酒!” 吴曄本来就没指望皇帝会喜欢高度白酒,事实上在中国大部分时间线里,十几度的黄酒,才是文人士大夫的主流。 白酒在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出现了,但那种所谓的白酒和后世的白酒完全不同,而是一种低度的发酵酒。所以就算是陈化好的白酒,吴曄估计能享受的人也不多。 这些酒的主要客户,除了一些有御寒需要的底层人,大抵就是往北方出口。 等到消费习惯培养起来,大概才会有一些贵人消费者。 吴曄主要製作酒精,用来大量製作大蒜素。 白酒这事宋徽宗轻轻放在一边,开始研究另外一瓶东西。 “其实这酒精跟白酒,就是一种东西,贫道將天下酒的浓郁程度,分成十分,一二分者,乃是陛下常喝之酒水,贫道刚才喝的白酒,浓郁程度为四五分。酒至此,尚有活血之功效。 再高则不適合人饮用,却有其他作用!” “陛下想必还记得神仙说过,这天下有细微之虫,存於天地,无处不在! 其虫有益有害,若过於密集,则能生瘟疫!” 吴曄转口说起关於微生物和细菌的知识,这点赵佶是听过的。 身为道教徒,他对於吴曄这套理论,还可以接受。 “酒精第一个功效,就是如果喷雾於空中,落在物件上,能杀微虫,以保平安!” “其二,可以製作涂料,燃料,入药,做香料,甚至可以做燃料……” 吴曄让人找了个火摺子,倒出一杯工业酒精,然后当著宋徽宗的面前点燃。 赵佶大吃一惊,但很快被这新奇的玩具给吸引。 道士总能鼓捣出一些新奇的玩意,这点皇帝是十分欢喜,酒精,白酒,这白酒以后赚不赚钱,还不好喝先放一边,听先生诉说,酒精本身就是个好东西。 只是看起来这也是个危险的玩意,赵佶点点头,让吴曄写一本关於酒精介绍的书籍给他。 关於消毒这件事,皇帝还是十分在意的。 至於入药,赵佶听吴曄说,他在研究一种新的药物,能在关键时活人性命。 皇帝虽然高兴,却也没有表现出足够的震撼。 但吴曄对此只是微微一笑,赵佶此时还没意识到大蒜素的的价值,可这是万金不换,吴曄也没有轻易暴露的东西啊。 在他找到稳定提取青霉素的方法之前,这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抗生素。 皇帝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吴曄敏锐地觉察,赵佶有心事。 “陛下为何事心烦?” 吴曄眉头一挑,主动开口,赵佶被吴曄发现了心事,却十分欣慰。 还是先生了解自己。 “朕已经跟高俅说了,让他辞去禁军的位置!” 赵佶脸上多了一份冷漠,却也有一分失落。 吴曄表情微动,强行控制自己惊讶的表情,他虽然料到赵佶会动高俅,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跟这个昏君相处日久,吴曄何尝不知赵佶是个念旧情的人。 这个习惯如果放在皇帝身上很不好,可是如果作为“上司”或者“朋友”,那又是另一回事。高俅跟宋徽宗的交情,那是从端王时期就带过来的。 难道赵佶看不清高俅的本事? 他將对方放在禁军的位置上,正是因为高俅没地方可去,又足够信任。 如今赵佶能狠心拿掉高俅,尤其是在他跟童贯的赌约贏了之后拿到,足以见证宋徽宗的成长。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容易之事,可是赵佶已经成功了。 他眼中的解决,让吴曄有些陌生。 皇帝朝著他使眼色,吴曄走到书桌前,將一份圣旨拿起。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殿前都指挥使、奉国军节度使、渤海郡开国公高俅,器识敏明,志资忠勇。自侍潜邸,累著勤诚。海司戎务,颇效劳绩。然京畿禁卫,任重事繁,非筋力强济者弗克久任。卿乃累疏自陈,恳辞剧务,朕深嘉其让。 今特晋卿为开府仪同三司、充中太一宫使,进封徐国公,食邑实封有差。释殿岩之重负,俾就祠庭之清閒,优以禄秩,示朕眷怀。 於戏!敬事后食,臣子之常经;崇德报功,朝廷之令典。卿其颐养精神,绥爰祉禄,用彰始终之恩义,永为中外之仪型。 钦哉! 吴曄低声念诵上边的內容,关於高俅,皇帝给了他一个体面的退场,他將高俅从禁军中调离,却给了他新授予的“开府仪同三司”为宋代文散官最高阶,象徵极高荣誉;“中太一宫使”是宋代为尊崇大臣特设的宫观官,无需实际任职,但地位清贵。同时晋爵“徐国公”,更是显赫的恩宠。这一切都是为了確保高俅在离开实权岗位后,社会地位和物质待遇(“禄秩”)不受影响,从而维繫旧日情谊。 作为皇帝,他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够意思了。 可是这依然不能改变一件事,那就是高俅已经彻底从汴梁的权力中枢中被踢出去。 高家的尊崇和权柄,並不是因为高俅的品阶有多高,而是皇帝的信任加上禁军的地位。 从那个地方离开,代表著宋徽宗对高俅的信任消失,那消失的同样可以是高家的尊严和友善的环境……吴曄笑了笑,將圣旨放回去。 对於高俅的退场,吴曄乐见其成,他们虽然表面上有那么几分友谊,可吴曄从来不会忘记,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高衙內。 高俅也就是死的早,所以没落得“六贼”之一的待遇。 但因为他而死的老百姓何其多,他给国家造成的伤害何其大? 別说宋徽宗送他一个体面的退场,就算不是,他也是罪有应得。 “朕,百感交集啊!” 皇帝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吴曄默默躬身,朝著皇帝行礼。 “陛下能分清公私之情,何尝不是破妄求真?” 他这番话,让宋徽宗的心情,稍微平復一些。 皇帝眼神中的坚定,逐渐化成属於帝王的冰冷。 吴曄也算是见证赵佶的成长,但依然感觉赵佶的陌生。 这位皇帝有时候看似昏庸依旧,可吴曄还是小看了他的成长。 “此事不提,你虽不主持大醮,但八方高道前来,还请先生做好接待的工作!” 皇帝將这件事交代吴曄,吴曄点头。 他也想见见这个时代,传说中那些被后人抬为神仙的高道们。 其中最为耀眼的,自然是龙虎山那位虚靖天师。 他也算是一位將雷法带出神霄派的关键性人物,是龙虎山传承六十几代天师中,除了祖天师张道陵之外,最为耀眼的天才。 还有那位茅山派的中兴之祖,刘混康,若是他能前来,见见也好。 二人又聊了一会,皇帝似乎兴致不高,吴曄识趣告退。 翌日,一道圣旨,打破了朝局的寧静。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殿前都指挥使、奉国军节度使、渤海郡开国公高俅,器识敏明,志资忠勇……” 梁师成替皇帝念著圣旨,本人都神色恍惚。 宋徽宗这份圣旨,除了吴曄见过,大多数人都是临时知道消息。 梁师成本人,也是在上朝之前,才从皇帝这里得到预詔。 他宣读圣旨的內容,下边寂静无声。 眾人只是静静地將目光转到高俅身上,这位得宠多年的皇帝身边的老人,面如死灰。 习惯了高高在上,如今被打落尘埃。 儘管宋徽宗给了高俅面子,给了很高的名誉,可谁都知道,这依然改变不了高俅离开权力中枢的事实。而且,他被放掉的权力,还是军权。 “臣,叩谢隆恩!” 高俅对自己的下场,早有心理预期,他颤颤巍巍跪下,磕头谢恩。 君臣之间的情分,在这一跪下,仿佛已经荡然无存。 赵佶心里难受,却也默然接受这个结果。 整个早朝,在一场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当蔡絛扶著自己的父亲走出大殿,其他人纷纷走来,想要问询。 蔡京没有理会,只是摆摆手,其他人默契褪去,没有去靠近蔡京。 “陛下连高俅都拿下了,可见陛下心意已决!” 蔡絛心神恍惚,也沉浸在宋徽宗动高俅的行动中,不能自拔。 高俅倒台,许多人虽然非他一系,却也高兴不起来。 朝堂上虽然人来人往,这些年哪怕如蔡京,也在官场沉沉浮浮,几度罢相。 但宋徽宗身边那些人,大抵还是比较稳定的。 当高俅毫无徵兆的倒下,意味著其他人也有可能如此。 所以蔡絛低声说话的时候,蔡京一样神色恍惚。 “兵制改革!陛下为此不惜拿下高俅,自断一臂! 他这是给其他人立威,也表明了他改革的决心!” 改革…… 这是个沉重的词语,他放在庙堂上,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名词,叫做变法。 蔡京属於新党,支持变法的一脉。 可是听到这个名词,他总有些心里拔凉拔凉的感觉。 第242章 改革兵制,童贯背锅 “高俅倒台了………” 通真宫,徐知常已经许久不见了,周天大醮一事,他自己也忙得连轴转。 不过徐大人始终不忘初心,认真分享八卦。 “陛下在下了朝会后不久,开始提出改革兵制,重新整顿禁军的想法! 这套方法,核心在於,重提当年王大人的將兵法替代旧法,现在朝廷中人心惶惶,都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卖著什么药?” 徐知常看似跟自己分享八卦,但眼睛却盯著吴曄,似乎想从吴曄那里听到什么? 吴曄洒然一笑,默然…… 老徐不地道啊,他来到底是分享八卦的,还是想將他当成八卦的源头,分享给別人。 吴曄理解某些人的担忧,王安石变法,是从神宗皇帝以来,一直延续了多年的新旧二派的党爭。这场爭斗虽然以名义上的新党获胜了,蔡京就是其中的代表。 但其实王安石的变法,早就名存实亡。 皇帝和蔡京一系,虽然號称新党,可许多东西都没有坚持下来,也没有去动某些阶层根本的利益。在一片和稀泥中,大家维持著脆弱的平衡,让大家的利益都能得到保证。 只是这种腐朽的平衡之下,是帝国不可避免的滑向深渊罢了。 而赵佶重提兵制改革,是挑动了满朝文武,乃至於文人士大夫们敏感的神经。 大宋百年经营,早就有无数的家族占据著生態位,他们的利益盘根错节,连当年的神宗皇帝和王安石都动不得。 那场变法搅动的利益,早就让人人心惶惶。 所以宋徽宗哪怕没有再提变法,只是要改兵制,估计就有人会神不守舍,睡不著觉。 他们太怕,那个叫做王安石的影子,再次降临朝堂之上了。 不过吴曄却有信心,赵佶这次的改革应该问题不大。 一来赵佶並非要真正变法,而只是单纯改变兵制而已。 这场改革,来源於童贯和高俅之间的爭锋,也来源於自己在州桥夜市上的那场爭斗。 更来源於,自己通过催眠和心理暗示,送给宋徽宗的那一场场关于靖康之难的噩梦。 若是別人,也许只当是梦。 可是赵佶篤信鬼神,迷信预言,他一定会將此事放在心中。 “大概是陛下,对於眼前禁军的战斗力太过失望了吧!” 吴曄看了徐知常一眼,老徐是他朋友不假,可徐知常的朋友不仅仅只有他吴曄。 作为如今皇帝身边最崇信的道人,吴曄本身就是朝廷信息源和政策的中心。 徐知常来分享八卦,未尝没有从他这里打听一些事情,回去跟某些人分享的想法。 所谓朋友,本质上也是一种相互利用彼此价值的关係,吴曄並不反感徐知常的做法。 “禁军胜了,並不能证明禁军战斗力行,而是让陛下看到了哪怕是大宋前线身经百战的胜捷军,军力其实也就那样。 天下没有任何练兵法,能在一个多月內將兵练成百战之兵。 那场胜利,在陛下眼中的解读,就是我大宋军力,不过如此!” 吴曄三言两语,便让徐知常生出恍然大悟的感觉。 “既然对大宋的病例认知如此,陛下就產生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这支军队能不能承担起童贯所言的开疆拓土,收復幽云十六州的重任。 但事实证明,童大人失败了,所以陛下也觉得联金灭辽的想法不可行。 这本来也没什么,我大宋军队战力弱,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但另外一件事,却让陛下觉得十分危险。童大人在努力改变陛下想法的过程中,一直强调辽国对我大宋的威胁。 金人南下,辽国苦苦支撑,所以为了生存,他们可能会南下灭宋,以换取王朝的存续。 这是童大人的理念,没错吧,所以他提出联金灭辽的想法,合情合理。 可是既然大辽有南下的想法,陛下会想另外一个问题。 就是,大宋的军队,能否保证大宋的平安?” 吴曄话音落,便笑而不语。 徐知常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吴曄的意思。 吴曄的话音,就如一支利箭,射向西北,朝著远方的童贯身上扎去。 或如一口黑锅,已经笼罩在童贯头顶,只等时机成熟,马上落下。 “先生的意思是,童大人才是陛下这次改革兵制的罪魁祸首?” “虽然不全是,但也差不多。虽然童大人为了推动联金,而故意强化了大辽的威胁。 如果他在那场比试中大胜,证明了我军的雄威,陛下龙顏大悦之下,他所求所想,一定会满足!可是他败了,也让陛下心中的恐惧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所以,改革兵制,提高大宋军人的战斗力,乃是自然而然!” “看来朝中人,都想岔了!” 徐知常扶著自己的鬍鬚,若有所思。他其实已经不小心说漏嘴,自己是为某些人打听消息的事实。可是吴曄只是嗬嗬一笑,当做没有发现。 赵佶改革兵制的事情,也是他所乐见的,但改革兵制,等於动了祖制,其中的反对力量一定不少。说政见不合,那是轻的。 这里边最大的阻力,是许多人並不乐见皇帝重新回到王安石变法的老路上。 吴曄通过徐知常的嘴,给了那些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也算是为赵佶的变革,多了一层保护。就如鲁迅先生的破窗理论一样。 朝堂上有许多人,都以为宋徽宗要学王安石,將桌子给掀了。 可吴曄给他们另外一层分析,表示这只是皇帝在恐惧下的应激反应。 比起全面的变法,一个小小的兵制改革,能让很多人今晚睡个好觉。 吴曄也通过这些解释,將自己给摘出去。 果然徐知常闻言,在恍然大悟之余,开始坐立不安。 他没了和吴曄閒聊的心思,只是道: “看来陛下这次是真的怕,连高大人都给办了!虽然看在老人身上,给了他一些好处,可是没了职权,他的下场能好到哪去?” 徐知常和吴曄一样,他们这些道官相对而言,游离於正统的体系之外。 他对於高俅本人,也没有多大的恶感。 这一番感慨,只是看到了高俅未来的命运。 朝廷上的廝杀,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高俅失去了皇帝的保护,接下来一定会面对铺天盖地的弹劾,他以前犯过的错,会被人拿著放大镜寻找,一件件翻出来,送到皇帝面前。 赵佶一开始也许会回护高俅,可也架不住眾口鑠金。 等到某天,某件事,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恰好被皇帝看到,那君王的怒火,落在身上的时候,岂能完好无缺? 士大夫杀人,向来只凭手中笔,吴曄闻言默然。 其实他如果失宠了,他的下场恐怕也不会比高俅好多少、 所以庙堂这个大染缸,既然自己踏进去了,要么想好自己的退路,要么就破釜沉舟,將眼前的敌人一一扳倒,没有第三条路。 “明之先生,贫道想起还有一些事,先告辞了!” 徐知常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赶紧起身去回復某些人。 吴曄看破不说破,將对方送出道观之后,回来就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 隨著他逐渐干涉庙堂中的事务,吴曄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因果,越来越重了。 “改革兵制这件事,恐怕我没那么容易將自己摘出去!” 吴曄笑了笑,当他的存在感变得无法隱藏的时候,许多人对他的敌意,也就变得理所当然。“师父……” 有一个徒儿飞速走来,提醒吴曄道: “师父,上课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您要是有时间……” “去吧!” 吴曄隨手打发走之的弟子,低头沉思自己未来的路要如何走。 他需要极致的香火,去为自己续命,或者说让自己超脱生命的本质。 可是他目前的一切,都是依附在宋徽宗身上,才得以实现的。 如果没有妖道这个身份,吴曄身上的香火进项,马上会减少百分之九十。 所以,就算以后要做好离別和失宠的准备,也要利用自己的权柄,在人间留下痕跡。 想到这里,吴曄笑了笑。 他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离別而做的准备。 吴曄整理好思绪,前往通真宫的识字课教室。 有阵子没见,那些学生怯生生站在原地,他们手中,已经有了道观里发放的的铅笔和纸张。所有人的目光中,多少带著兴奋的光芒。 吴曄没有废话,逕自上讲台,开始考校诸位学生的功课。 简体字的第一课,里边包含的一二三四等最简单的字,也有一些生僻字。 他本来只要求学生们记住一二……等字,其他不做要求。 但一番考验下来,这些学生居然將全部的字都记下来。 对於这些学生而言,学习是他们別无选择的命运。 当吴曄確认之后,默默放下书本, 他开始道: “现在,贫道为你们讲解课文,首先,咱们从第一句讲起……” “正月修耒耜,你们知道耒耜是什么意思?” 现场鸦雀无声,那些人大多数都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吴曄见状,为眾人解释了耒耜的意思。大抵是【工具】之意。 可吴曄的第二个问题是,农耕之时,有什么工具? 这个问题在场许多学生知道,纷纷举例: “耬车” “踏犁” “推镰、麦……” 农耕,是封建社会的基础,这些学生哪怕家里不是从事农耕的,也懂得一些工具。 所谓正月修耒耜,是指在农閒时节未雨绸繆,为春耕做好准备。吴曄解释这句话,却並不准备只解释这句话。 简体字的课程,如果只是教导文字本身,未免太可惜了。 他接下来的话题,才是他传道授业的本质。 第243章 一句万金,农具大改造 能在吴曄班上上课的学生,大多数都已经帮家里干上活。 吴曄进一步提出让他们说出工具的具体作用,学生们马上踊跃举手。 他们这些人心中多少有些自卑,在吴曄或者其他道士面前,一直束手束脚。 可是农耕,却是他们熟悉的范围,吴曄很快將课堂的氛围调动起来。 学生们纷纷举手,回答问题。 其中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最为熟悉,吴曄夸奖他一番后,少年变得靦腆羞臊起来。 “俺家是干铁匠铺,就是给乡亲们打造工具的!” 吴曄闻言一笑:“那你继承了家业吗?” 面对吴曄的提问,对方脸一红,道:“俺气力小,俺爹说俺干不了他的活,所以花了些心思,把俺送到先生这里来。 不管怎么样,识字以后,也能討个生活!” 他所得真切,吴曄再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平日里打造的工具,可以做得更好!” “更好?” 那少年一时不解。怎么做得更好? 吴曄笑而不语,转身朝著背后的画架走去,他拿起铅笔,寥寥几笔,就將目前所用的工具踏犁画出来,他开始给眾人讲解踏犁怎么用…… 在吴曄娓娓道来中,学生们的表情逐渐凝重,认真。 吴曄在他们眼里,是高高在上的道士老爷,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可是他讲解农耕工具的时候,却比他们还要熟悉的样子,贵人们是不会研究如何耕种的,他们只关心百姓交上来的粮食够不够。 可难得有人能认真研究,並且了解他们赖以生存的知识,这份尊重是別处所没有的。 就算是家里不以种田为生的学生,也认真听吴曄讲解。 吴曄一句正月修耒耜,却衍生出许多他们自己也没有听过的知识。 “踏犁虽好,但有些地方却不好使用,所以贫道觉得可以做得更好,所以如此改动,应该可行……”吴曄用铅笔,在画纸上画上另外一种工具,代耕架。 这是明代改进的利用滑轮和绳索的人力牵引系统,可以高效利用人力,克服牛力不足或地形限制的工具。 当吴曄画出来的时候,眾人目瞪口呆。 那些听课的道士们,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识字课,先生居然传出这般技巧,先不说这玩意有没有用,就是出现一种新工具本身,也是一种难得的知识。 吴曄似乎来了兴趣,换一张纸,又讲解起其他工具。 比如用耬车播种的时候,加入一个细节,將肥料和种子一起播种,这看似无所谓的细节,其实也是从元代开始,老百姓才会逐渐领悟,推广的技术。 筒车、龙骨车,如果换成风力水车,那就等於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將明清之时的技术,提前展现眼前(小规模的运用,在南宋也有……)。 不少道士从一开始的懒散,变得认真起来。 別的事情,也许眾人可以不重视,但关於农耕的技术的改革,这点绝对是不能忽视的。 他们这些人也许不用种田,可许多人背后,家里,可是有田產的。 相比起普通学生,吴曄这些道士学生的认知,確实高了许多。 吴曄又从彭镰的讲解,到水击面罗的使用。 他所说的工具,无不是后世改进之后的技术。许多时候,所谓的工具改进,只是某个人的灵光一现,但对於技术进化本身而言,是许多人数百年痛点的累积。 吴曄的课程讲到最后,已经没有人懒散的坐著,所有人都意识到吴曄讲解的功课的知识,已经超过了识字课本身。 这才是吴曄开课的目的。 等他终於將“正月修耒耜”这一句讲完,一个时辰已经过去。 这节课不但讲的慢,而且超时了。 但所有人都如痴如醉,恋恋不捨。 “先生,这些工具,都能造出来吗?” 那位铁匠的儿子,忍不住询问。 他的问题,也是周围道士学生们的问题,所有人都带著期盼的目光,望向吴曄。 吴曄頷首,无声点头。 “先生,可有详细图纸……” 又有学生带著颤音询问起来,吴曄闻言一笑: “自然!” “你叫什么名字?” 吴曄询问那位铁匠铺的儿子。 “王壮!” 少年挺起他瘦弱的胸脯,认真回应吴曄。 吴曄笑了笑,道: “那贫道给你个任务,你回头帮贫道试试,这些工具好不好用?” 他说完,让人拿来纸笔,隨手將铁匠能打造的几个工具一一画出来,並且標准了详细的比例。当吴曄將这份资料交给对方的时候,王壮激动不已。 “先生,可否给学生一份?” 听课的道士们面色凝重,纷纷开口询问吴曄索要工具。 吴曄点头,他上课的本质,就是將知识传播出去。 为什么让这些道士也一同听课,是因为这些知识,最终还是要靠他们去传播。 当知识本身从道观里出去,这些知识也会烙印上道教的印记,这就是吴曄利在当下的体现表现。神霄派的道士,必须是先进的生產工具的传播者。 他们传播技术,道教获得信徒。 他吴曄也会获得名声,还是脱离於皇家的香火。 “尔等不急,回头贫道会扩充教案,这是你们必学,也是未来必然传播的东西! 在这之前,不妨先验证一番,贫道的奇思妙想,可实用?” 吴曄其实明白,他所【发明】的工具,没有不实用的道理。 因为这本就是底层的老百姓,用千百年一点点改进的工具。 道士学生们闻言,有些理解吴曄非要让他们来听课的意义,这课不仅仅是给学生上的,也是给他们这些人上的。 “先生,我回头就让我爹试试!” 王壮拿著吴曄给的图纸,十分高兴。 “回头,你找这位道长拿打造工具的银钱!” 吴曄隨手指一个道士,王壮点头。 他的家庭条件不允许他十分大方的拒绝吴曄的好意。 “下课!” 吴曄宣布下课之后,王壮一溜烟离开了教室,很快有个道士跟了过去。 几日后。 “师父,那些工具,十分好用……” 吴曄第一节课的成果,很快得应验。 是日,吴曄正和许久不来的李纲聊天,他的道士弟子走过来。 对方神色激动,一时间也引起李纲的注意。 “怎么?” 李纲正要询问究竟,弟子已经主动开口。 “王壮家让人打出彭镰,让人试用一下,果然比平日里省力!” “又弟子跟其他人也试过代耕架和下粪耬种,都是不错的技巧,尤其是代耕架,在一切地方,或者地形不好,或者牛力不足,皆可替代!” 那道人诉说之下,十分激动。 因为他们家里本来也是地主,耕地很多,有些工具的改变,看似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仔细琢磨,確实能省力不少。 若是人民群眾自发研究出来,可能这种隨著岁月流逝慢慢的改良,还不会引发別人的惊讶。可是吴曄,是在一节课內,研究和发明出了许多工具。 道人继续匯报,其中又以风力水车,最受关注。 吴曄对於道人报来的事情,只是淡淡回应。 可是这些听在李纲耳朵里,又不一样了。 “这些技术,可让粮食增產?” “可以,但具体多少,还不敢说,但若是能执行下去,多半成是可以的……” 面对李纲的提问,吴曄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事实上节省人力,就等於间接提高了生產效率。李纲闻言,若有所思。 “先生可否把这些资料,给我研究一番?” 吴曄不置可否,让弟子给了李纲一份,李纲翻开,看到其中详细的设计图,不由感慨道: “这些东西,居然是先生一节课,一句话的內容。这真是一句万金,先生心存百姓,李纲佩服!”他起身,给吴曄行了个礼: “不知道下次先生讲课,可否带上下官?” 李纲身属太常寺,本不用关注这些。但真正心怀天下的士大夫,岂能不关注民生? 吴曄不置可否,点头答应,李纲拿著吴曄的设计图出去。 等他亲自跑了现场,去验证吴曄的发明。 去摸摸写了一封奏状,递到宫里去。 李纲的奏状,从进奏院开始,一路直通,到了宋徽宗面前。 这份奏状,却引发不小的震动,尤其是吴曄改进农具的事,看似小事,却又不是小事。 宋徽宗赵佶最近本来在忙別的事,当看到这份奏状之时,登时喜出望外。 “先生藏得可以,这等事情,居然没跟朕说?” 如果这些工具,是在民间自行演变发明,那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关注。 可是如果是吴曄凭藉一句话,衍生出如此多的內容,那只能用神奇来形容。 “不行,让工部的人过来,朕要看看里边有几分成色!” 赵佶本来想要让吴曄过来,却又改变主意。 他让人將工部尚书和一眾侍郎等人叫来,將图纸递给他们。 “你们给朕看看,这设计可能让百姓种地,是否能提高成效?” 工部一眾士大夫拿著图纸,面面相覷,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也没有种过地啊! 不过终於有位侍郎看到风力水车的时候,浑身剧震。 他拿著吴曄的图纸,反覆查看,最终给给皇帝一个准確的答案: “陛下,此车乃是鬼斧天工,臣觉得可行!” 这些人並不知道此物出自吴曄,只当是皇帝不知道从哪弄出来的新奇玩意。 其他人见状,也跟著夸奖。 宋徽宗心里有底了。 他对李纲说: “你说,这东西有实物,可是真的?” “陛下,確实是真的!” 李纲想起吴曄那位弟子说过,他自己回去请家人造了一个。 “那行,叫上人,跟朕一起瞧瞧……” 皇帝心血来潮,给李纲下了命令。 李纲心领神会,也不提吴曄的名字,直接答应下来。 通真先生最近是非不小,看来陛下又要为他找补了。 第244章 借题发挥 李纲不知道那风力水车在哪,但既然吴曄的道士弟子说家里已经做了一个,想必不会难找。他认得吴曄那位弟子,对方是吴曄后期收的徒弟陈知止! 他虽然不如五小亲近,却也算是亲力培养的自己人。 他无需惊动吴曄,只需要去陈家里询问一番,自然能知道东西在哪? 想明白后,他躬身: “请陛下稍候,臣出去安排好,马上给陛下领路!” 赵佶点头,放李纲离开。 李纲出了宫,便让下人去安排打听,果然不到一刻钟,他们已经找到了地方所在。 他回到宫里復命,果然赵佶已经招呼了一大堆人。 郑居中、王蹦、梁师成等人,都在队伍中。 赵佶微服,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此行目的。 郑居中,王蹦等人,也都换了一身衣服。 他们坐上车马,一路前往陈家的田地。 等到了地方,下车。 果然,在绿油油的田地中,沟渠上的水车,十分惹人注目。 “诸位老爷,这里是陈家的地界,你们有什么事吗?” 李纲並没有惊动陈家人,田地里也就几个干活的佃户。 看到赵佶等人走来,他们很快围过来。 “老汉,这水车怎么没有人在上边?” 李纲作为这次行动的组织者,他不动声色,担起了联络人的身份。 “这位老……” 老佃农看到大家问起这个水车,那可是非常高兴。 他指著水车说:“这是我们家的三少爷命人做的东西,可好了,它不用人站上去踩,就靠著风吹,水就自己上去了………” 老佃农难得在一群明显是贵人老爷面前炫耀,非常卖力。 其实眾人不用他介绍,只看著这水车隨著微风,缓缓转动,水渠里的水,却慢慢流入农田中。这般神奇的东西,哪怕眼前的老爷们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也不妨碍他们知道这是好东西。这个时代,也有类似水车的东西,可是需要一个人,一个工,去专门踩水,耗费人力。 只是节省人工这点,已经让诸位大臣看清了风力水车的价值。 赵佶这个皇帝,更是十分欢喜。 “陛……老爷,这水车除了灌溉,似乎还可以排涝,可以提水……” 郑居中看出赵佶喜欢,特意多说几句。 他提出的作用,赵佶一想,还真是如此。 在这个时代,能够出现一个这般【自动化】的玩具,对於喜欢新鲜事物的赵佶而言,新鲜有趣远超过这水车原本的价值。 可是在人前,他还需要顾忌形象,想多了解这个水车的性能。 眾位大臣看出赵佶的欢喜,所以夸奖起来,也不吝嗇自己的言语。 一来这东西確实好,是一个十分有用的技术。 二来,迎合皇帝的喜好,是缓解他们君臣之间最近进展气氛的良药。 “有趣,有趣,老丈,你家那位少爷,可曾研究出哪些有趣的东西?” 赵佶在高兴之下,又追问了其他东西。 佃农闻言,道:“倒是还有几样,少爷让我们试试,您看这…” 老佃农指著田里有人用代耕架开垦荒地,在盛夏时节,大部分种粮食的地已经绿油油一片,这片土地,明显是用来种別的东西。 田地里,有一个奇怪的装置,只见田地两边分別立著两个人字形木架,形状很像一个巨大的三脚架,每个人字木架的顶端都安装著一个轆鱸,看起来有点像老式水井上用来缠绕绳子的摇轴。轆斩上则安装著十字交叉的撅木,它们就像大號的摇把。 有人操作这个摇把,通过结实的长绳子,牵引著田地中央的犁向前破土。 这个器械需要三个人去操作,这陈家的几个佃户很明显还不太熟练。 但就算如此,看见田间的土地被犁动的时候,在场的大臣们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就算再五穀不分,也知道这个东西的重要性。 在这个时代,犁地的主力一直是牛,耕牛在农业社会的地位无可替代。 朝廷甚至以法律的行事禁止吃牛,杀牛的行为,就是因为牛在生產中属於非常重要的资源。而且耕牛一直处於一种相对紧缺的状態,老百姓並不是每个人,每一户都拥有耕牛。 相对於土地而言,耕牛永远属於相对少数的状態。 尤其是耕牛的分布南北不均,像汴梁附近的耕牛,十分依赖南方输入。 牛力不足,那么百姓们用人力犁地,就成为一种相对普遍的情况,可是人不如牛,这其中的生產效率方面的差距,可想而知。 至少眼前奇怪的工具,能够解决一部分牛力不足的问题。 而且看效率,似乎还不错。 “这个虽然不如牛,可是牛缺的时候,还真管用!” 老佃农又给百官介绍了彭镰等东西,有些东西至少目前是没有办法验证的。 因为很多工具,属於播种或者秋收之时才会用上的,现在也没有多少人会去尝试。 可是一番交流下来,百官对那位神秘的少爷,已经十分敬佩。 就在他们正要询问对方的身份之时,不远处,一辆驴车匆忙而来。 陈家的族长,陈知止的父亲,也收到消息说有一群贵人来到自己家里的田地上,鬼鬼祟祟。他怕没人应付惹了祸,赶紧驱车前来。 只是远远看到那群人,陈家族长心里已经咯噔一下,因为那些人虽然个个衣装不显,却气度非凡。待他走近,突然指著工部一个侍郎大喊: “王大人!” 王侍郎蹙眉,他並不认识这个所谓的陈家主。 不过对方认识他,也算是正常的。 为官之人,总会结交许多人,也会被许多人所靠近,这位陈家主虽然有些家產,但明显不是能高攀自己的人。 陈家主从人群中,又看到另外一人,赶紧行礼: “原来李大人也在!” 李纲却没想到还有人认识自己,好奇问: “你怎么知道本官?” “李大人经常去通真宫,我远远见过!” 那陈家主提起通真宫,在场的官员纷纷侧目,似笑非笑。 李纲以忠诚,直臣自居,在朝中其实得罪不少人。 听他经常往通真宫跑,大家不免想到那位道人。李纲能感受到同僚目光中的意思,无非就是讽刺他是吴曄的走狗而已。 他还没说话,那王大人看赵佶对这风力水车颇为喜欢,赶紧跟陈家主套话: “陈大官人,你生了个好儿子。他弄出来的这些东西,能造福一方啊!” 王侍郎不知道赵佶想不想暴露身份,所以话藏了一藏: “这事都惊动上真了,所以我们这些人才特意过来看看!” 所谓上真是谁,汴梁城的人自然明白。 王大人说完,其他人也纷纷开口,称讚,询问著水车等工具的消息。 陈家主忽然被这么多大人物夸奖,一时间懵逼了。 他儿子前几日匆忙过来,让他找人抓紧时间打造这些东西,確实有些作用。 但他守旧,本以为只是花里胡哨的物件。 却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大人。 陈家主道:“我家那小儿不过是隨师学习,当不得这么大的功劳1” “他师父是谁?” 眾人好奇,出声询问。 “这李大人应该知道,我那三儿一心向道,后通真先生开了方便之门,就投身他门下成为道人。如今他在通真宫修行,想来李大人应该知道!” “这是吴曄教的?” 郑居中等人,大吃一惊。 宋徽宗和李纲,此时一副你们终於上当的表情,百官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最近,朝中文武,却是没少弹劾吴曄。 那奏状就如飞雪,飞到皇帝面前。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吴曄参与了兵制改革的事,触动了这些官老爷敏感的神经。 要知道回归变法,对於许多人而言是不能接受的事。 而这件事背后,却有一个道士的身影,挥之不去。 从直接的导火索,那场战胜童贯的比试,宗泽和何蓟都是吴曄提携起来的人。 据从宫里传来的消息,皇帝的许多政策在发布之前,都有跟通真先生会面过。 言官以妖道误国的理由,开始攻訐吴曄,规模比上次还要激烈许多。 而且这次夹杂著反对兵制的奏状,压得宋徽宗快喘不过气来。 今天他故意带著这些官员来此,就是要噁心对方一番。 但这並不是关键。 此事宋徽宗感慨道: “没想到,通真先生身为方外之人,却依然记得利世度生。朝中许多言官弹劾他妄议天闕,妖言惑眾。可这些人又有几分心思,放在利益百姓之上?” 皇帝显然是这阵子被搞得真火大,今日才找到机会讽刺诸人。 百官如何听不出皇帝的意思,许多弹劾过吴曄的人,脸色清白交加。 “据说这些东西,也不是通真先生正经做出来的,而是因为给学生识字课,第一节课中的第一句话,引出这些东西……” 李纲的人缘也是一言难尽,所以不怕得罪这些官员。 他三言两语,就將这些工具的来歷和缘由说得明明白白。 在场的官员,听闻这些工具的產生,居然只是因为吴曄在教学生识字课的时候,因为第一节课的第一句话而衍生出来的內容,登时瞠目结舌。 一句话的內容,便能诞生出如此多的东西。 要是吴曄將十二月讲完,又有多少他们没听说,没见过的知识,会流传出来? 第245章 堆肥之术 “所谓传道授业,这才叫传道授业!” 赵佶对於吴曄的夸讚,从不吝嗇。 “朕是知道先生想要传播简体字的,作为道教的文字流传,却没想到先生还教別人学习这种文字?”李纲闻言道:“臣也问过先生,为何如此?” “他说为了照顾陛下铅笔的生意,多些进项,所以培养一些人使用硬笔。毕竟就算是底层人,也有记录、交流的需求,可是繁体字太过繁琐,不適合底层传播。 且先生说,传播文字不是目的,传播知识才是! 臣以为,大概是先生想要將心中所学,以文字的方式,传授给那些学生吧?” “先生说,不是所有的读书人,最后都能站在庙堂之上。 所以他所教的东西,並非走功名的路子,而是教导一些老百姓需要的技能! 这些技能或者得於天上,或者心有所悟。 道人济度眾生,乃是本分!” 吴曄其实並没有说过这番话,但李纲看出皇帝的心思,將吴曄过往说过的內容整理整理,就有了这番说辞。 他说得情真意切,也算是符合吴曄的道心。 场上许多官员,被说得低下了头。 他们跟吴曄也许有立场不同,也许有利益衝突。 可是哪个读书人在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之时,没有过滚烫的理想? 这般理想,放在官员身上值得称道。 放在一个道士身上,难道就不能? 赵佶也没想到,李纲能说出这番话,他一时间也陷入沉默。 “在宫里,你说先生今日有课?” “如果臣记得没错,今日应该有新课!” 君臣二人旁若无人的交流,却没注意到陈家主早就通过双方的对话,猜到了皇帝的身份。 他扑通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那诸位跟朕一起去听一节课,可成?” 赵佶对吴曄上课的方式也很好奇,对身边的大臣提议道。 郑居中等人虽然不太高兴,却同样对吴曄的教学方式好奇。他们躬身拱手,表示同意。 皇帝看到陈家主还跪在地上,嗬嗬一笑: “你生了个好儿子!” “谢陛下看得起臣那不成器的孩子!” 陈家主终於有机会跟皇帝搭上话,心里激动不已。 赵佶笑笑,他很享受这种被人认出来的感觉。 “陛下来过的事,不要声张!” 李纲临走前,交代了一句,便带著眾人,一路浩浩荡荡前往通真宫。 通真宫的道人,都认识李纲,所以她下车的时候,只是迎了上来。 等到皇帝,还有诸位大臣都在,宫观內的道士才想到要去跟吴曄通报。 “今日就是要给你师父一个惊喜!你们说说,哪里能听到你师父的课,还能不被他觉知?”宋徽宗出言拦住要去通报的道士,丟给他一个送命题。 对方认出皇帝的身份,登时苦著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陛下想听听你师父的课,你怕什么?” 李纲知道他怕师父怪罪,赶紧补充道:“回头你把责任推我身上,他不会怪你!” “师父在元辰殿上课,但尚未完全盖好,工匠们为了方便日后出入,倒是留了一个出入口……”小道士十分无奈,只能老实说: “元辰殿分三层,供奉紫光夫人,还有六十甲子太岁神……,但因为神像还没进来,所以师父就在一层上课。 如果陛下非要听,可以从那个出入口绕到二楼,三楼…… 就是里边疏於打扫,恐怕会委屈陛下!” 所谓元辰宫,是基於北斗七星信仰和它们衍生出来的六十太岁神的信仰发展出来的神殿,一般因为供养神祇太多的缘故,是少有的多层建筑。 赵佶闻言,欢喜: “朕不介意,只要能听到先生讲课,总是好的……” 他说不介意,其他人就是介意也不敢说话。 於是赵佶带著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元辰殿。 他们找到工匠留下来的入口,走进去的时候,已经隱约能听见学生们背诵第一节课课文的声音。人们只听到: “正月修耒耜,二月耕麦田。 三月种瓜豆,四月育新蚕。 五月勤蓐草,六月灌园甜。 七月瓜果熟,八月收粟棉。 九月打穀场,十月仓廩填。 冬月积肥粪,腊月庆丰年。” 却正好印证李纲的话,第一句正月修未耜,正是吴曄变出那么多工具的源头。 百官默默跟著带路的小道士,一路走到元辰宫的二层楼。 他们站在二层俯视,就能看到一些衣裳破旧的孩子或者成人,在那认真读书。 而他们的外围,还有一群跟著学习,以后准备成为老师的道士们。 学生们其实只要抬头看一眼,就能发现二楼观察他们的人。 宋徽宗也发现了自己等人很容易暴露,於是瞪了一眼,所有人都退到视角看不到的黑暗中。“好,默写和诵读,都还不错,接下来咱们讲解课文!第一课的工具应用,尔等已经知道了吧?”“是,先生!” 学生们眼中,满是对吴曄的崇拜。 “今天说二月耕麦田,字面上的意思,我相信你们都懂,但谁知道为何二月要耕麦田?” “还有,怎么耕麦田?” 二月耕麦,乃是老祖宗们经歷了许多年的观察,实践而形成的一种惯例。 可是吴曄要讲课,自然不会局限於这个时代的常识,而是要说清楚后边的道理。 而且,还要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听得懂的语言。 吴曄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们都知道二月要耕麦田,是因祖辈传下的规矩。但今日,我们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首先,为何是二月?正月太冷,地气未通;三月太晚,苗情已误。二月,正在惊蛰前后,正是天地之气交泰,万物復甦之时。此时耕地,第一要务,是助地气呼吸。” 他停顿一下,让话语沉入听眾的心里。 “土地不是死物,它也要呼吸。经过一冬的冰雪压实,土壤板结,好比人的口鼻被捂住,气息不通。此时用耒耜深耕,如同为大地开膛破胸,打破那层硬壳,让阳气能透进去,让积鬱一冬的浊气能散出来,此为暖地和排浊。地气通了,麦根才能往下扎,才能长得壮。这好比人,只有呼吸顺畅,浑身才得力。”“其二,是为了保墒情。“墒』就是土里的水汽。春风乾燥,最易抽乾地里的水分。我们深耕,將下层的湿土翻上来,同时把表层的干土压下去,这就在土壤中造出了无数个【小水库】和【隔水层】。这层鬆土,能切断土壤深处的【血脉】,减少水汽被直接抽到表面蒸发掉。这就好比给土地盖了一层薄被,既能让底下的水分存住,又能让雨水渗得下去。这便是【耕】字背后,【蓄水防旱】的大学问。”然后,他指向窗外隱约可见的杂草。 “其三,是斩草除根,以肥其田。那些过冬的杂草,此时根系未深,最易除掉。我们將草翻入土中,它腐烂之后,便是上好的绿肥。这叫做“以彼之躯,养我之苗』。但更重要的是,” 吴曄的声音加重,引入了更关键的概念,“我们要让阳光和空气,去杀灭土中越冬的虫卵和病邪。许多害物藏在土里过冬,一经翻出,曝晒於日光之下,经风一吹,其病自消。这便如同《黄帝內经》所言,“正气存內,邪不可干』。我们耕耘,就是为麦田扶正祛邪!” 最后,他总结道: “所以,【二月耕麦田】,绝非简单的力气活。它是在对的时间,用对的方法,做三件大事:通地气、蓄天水、祛病邪。这其中暗合著阴阳升降、五行生剋的至理。你们日后操作,当时时体会,这耒耜之下,翻动的不只是泥土,更是这一年的收成,是一家老小的指望!” 吴曄十分简短的一番话,却让楼上那些官老爷们,瞬间明白歌谣之后的道理。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或者了解农耕,或者不了解,但吴曄用了几百字,却如醍醐灌顶。 郑居中的人面面相覷,这位通真先生真懂啊。 所谓民以食为天,农耕是文明之本,虽然他们並不会亲自从事农耕,但没有人会不重视这件事。吴曄如果讲別的道理,恐怕早有人要找理由挑吴曄的毛病。 可他名为教人认字,却在认真传播农耕之术。 那就算再挑剔的言官,对吴曄如此接地气的行为,也只能默默佩服。 关键是,他真懂啊。 所谓的懂,並不是说吴曄知道怎么种地,而是他能透过种地表现,去理解背后的道理。 道法自然,吴曄对这个名词的解释,跟別人不同。 所谓道,就是规律。 知【道】,才能法自然…… 吴曄这节课,名为识字,其实就是传道…… 哪怕是对吴曄再看不起的官员,此时也百感交集,挺直了腰杆继续倾听。 一时间,元辰殿里,针落可闻。 不需要出很多复杂的设计图,吴曄这节课讲课明显快了许多。 他讲完二月,开始讲三月…… 三月为何要种瓜豆,吴曄果然如前边一般,能说出背后的逻辑,顺便指点了一些种瓜豆的方法。他的讲课水平很好,那些技巧也如修道的內密一般,看似只言片语,却又让人如醍醐灌顶。那些听课的官员,从一开始的怀疑道后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带著纸笔,將讲课的內容记录下来。吴曄已经一路开讲,將第一节课的內容讲到冬月。 在此,吴曄停下来,道: “接下来的內容堆肥之术,尔等细心倾听,此法能让田地收成,增加一成到一成半!” 吴曄这句话,不说下方的学生,楼上的官员们,神色大变。 第246章 复合肥:以粪为丹 民以食为天。 农耕是任何一个封建王朝的根本,吴曄说出来的这句话,分量之重,就连身为皇帝的赵佶也不能漠视。土地收成增加一成,这数字看似很小。 可是如果经年累月,或者放在全国粮食產量这个维度上,那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数字。 吴曄这番话,显然也让底下的学生们震惊不已。 他们家里也许没有种地的,可是谁也不会不了解种地。 若先生所说属实,那这堆肥之术,可比擬《痘经》的出现,不对,甚至更重要。 朝廷目前推广出海,寻找那神农秘种,可是神农秘种毕竟是虚渺的传说,就连赵佶本人也不敢说百分之百確定能迎回来。 可是如果吴曄所言不虚,能提高天下亩產一成的肥料,已经足够让赵佶再次青史留名。 赵佶见吴曄迟迟不说,就差跳下去,让吴曄別卖关子了。 可吴曄偏偏卖了关子,他没有直接说,而是通过氮磷钾的基本知识,开始科普肥料是怎么运作的。当然,他用了道教和这个时代的人能听得懂的方式。 “在传授堆肥之术前,贫道要说明一下其中的法理,所谓道【法】自然,只有明道,才知道如何法自然关於肥力是如何使作物成长,其中有三种力量,贫道命名为田力三要,分別为氮、磷、钾……此三力,对应天地三才!” “这第一要,氮,可称为“生长之气』。”吴曄缓缓道,“诸位可观作物,但凡枝叶繁茂、叶色浓绿者,必是得了充足的氮气。它乃是构成植株体魄、生成叶绿素的核心。好比人之气血,气血充盈,则面色红润,身强体健。作物得氮气滋养,则茎秆强健,叶片阔大,能更好地汲取日烝,为开花结果奠定根基。”他话锋一转,警示道:“然,过犹不及。若氮气过盛,则作物只顾疯长枝叶,贪恋青绿,反而会导致成熟延迟,籽实不充,其力虚浮而不实。此犹如人虚胖无力,华而不实。” “这第二要,磷,可视为“结实之能』。”吴曄继续解说,“磷之於作物,尤重根本。它能促髮根系茁壮向下深扎,助益花芽分化,使果实得以饱满,籽粒得以充盈。作物若缺磷,则生长迟缓,根系孱弱,叶色有时会呈现异样的紫红,开花结实皆会受阻。” “故而,无论是麦穗灌浆,还是瓜果成熟,磷都起著关键的推动作用。它关乎作物的传承与收穫,是丰收的基石。” “这第三要,钾,则可喻为“抗逆之力』。”吴曄打了个比方,“钾之效用,重在强健作物之筋骨,调和其內在机能。它並非直接构成作物躯干,却在植株诸多代谢过程中,扮演关键的调节角色。钾气充沛,则作物茎秆坚韧,不易为风雨所倒伏;更能增强其耐受旱涝、寒热及病害侵袭的能力。” “若钾肥不足,则作物虽或茎叶粗大,然果实品质差,易受病虫害侵扰,农谚有云“钾肥不足长柴火』,即指此况,徒有其表,实则孱弱。” “此氮、磷、钾三要,虽各有所司,然在实际农耕中,切不可偏废其一。它们相辅相成,共助作物完成其生命歷程。譬如,氮气促枝叶生长,为开花结果奠定基础;磷力直接助益花果;钾能则保障此过程健壮进行。” “故而,施肥贵在知土性、合物宜,务求均衡。我所述之堆肥秘术,其核心奥妙之一,便是能根据不同废弃物的特性,通过特定法门发酵转化,將其中蕴含的“三才之气』均衡地释放出来,回馈於土地,补益於作物。如此,土地得养,作物得宜,增產增收,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吴曄以天地三才,道出肥力运作的底层逻辑,底下的学生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仿佛明白什么?其实吴曄这段话,並不是主要说给学生听的,而是说给旁边听讲课的道士弟子的,他们也是他的教育对象。 这些知识能不能被这批学生吸收不重要,重要的是传播这些知识的人能理解。 传播科学之道,对於已经存在固有观念的人而言,是十分艰难的事。 远不如他五小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尽情灌输效果要好。 所以假以道学,传播科学,这就是吴曄要做的事。 虽然氮磷钾三个名词听来很陌生,但学生们依然接受了吴曄的说法。 “为何要知氮磷钾,因为知道肥力三要,就知道如何配比,才能让作物长得更好,不同的时期,用不同的肥料,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而如何知道这世间肥料,氮磷钾分布如何? 贫道可以告诉诸位! 氮肥躲在人畜粪便之中,磷肥藏在骨头与鸟粪之內,草木灰和硝石者,乃是钾肥藏身之地……吴曄將日常中常见的肥料来源,一一告诉弟子。 然后,他开始讲解堆肥之法。 堆肥之术,起源於商周时期,老百姓在千百年来耕种的过程中,总在研究如何提高土地肥力的方法。只是从最早的粪田,到秦汉的溲种法,再到《齐民要术》的踏粪法。 沤肥之术真正成熟的时间,是数十年后的南宋。 吴曄提起的堆肥之术,对於这个时代的人而言,也是一种非常先进的技巧。 而且吴曄还融合了【微虫】这个概念,將微生物发酵的道理,说给眾人听。 明明聊的是屎尿之事,可是包括皇帝在內,所有人听得如痴如醉。 华夏人种地的本能,上至皇帝,下至庶民,无人不会关心。 尤其是吴曄聊的內容,对於这个时代的人而言,也算是一种非常猎奇的知识。 氮磷钾也好,微生物也罢…… 它们背后似乎蕴含著一个严谨且有趣的体系。 吴曄开始讲具体的沤肥的方法,他採用的是南宋《陈夷农书》记载了麻枯(饼肥)的发酵方法和沤肥技术开始,讲到清代流行的“酿造十法”。 隨著他娓娓道来,听吴曄讲课的学生们,头都大了。 真正头疼的不是那些被填鸭,已经实在吃不动的识字课的学生,真正痛苦的,是哪些未来会成为识字课老师,或者会被外派的道士。 他们的笔都冒火星子的,也无法记录吴曄那智周万物的知识。 堆肥,沤肥,农耕之事,他们也许用不到。 可吴曄引经据典,借用农耕之术讲的道法,对他们而言却是无上至宝。 道教本身就是一个技术宅门派,门派里有大量的道术,法术,都是繁琐且有意义的。 所以道士们,对於吴曄所传的繁琐的,且有意义的沤肥法,同样无法忽视。 吴曄注意到这些情况,逐渐放慢了讲课的速度,这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当看到【冬月】一句话,居然引出如此多的知识,二楼的百官对於吴曄,彻底心服口服了。如果说求雨,痘苗,这些都是上天所赐。 这些知识就是吴曄一个人的积累所得。 这般人物,就算不在皇帝身边,也绝对是个高道无疑。 人虽然有立场,却也天然敬佩强者。 吴曄將肥料的事情讲得七七八八,终於来到了最后的主题。 他接下来要分享的,大概就是化肥出现以前,农民能用土法的手段能弄到的效率最高的肥料之一,也是土法复合肥,粪丹! 粪丹乃是徐光启《农书草稿》中记载的一种制肥方法,也是高效能的复合肥料。 在化肥出现以前,粪丹几乎可以代表传统农业中的“顶级配方”。 也是因为如此,吴曄才敢夸下海口,说此方能让稻穀產量,增加一成。 这並非吴曄空穴来风,而是后世真有过类似的统计。 只可惜,这个方法之所以没有大面积推广开来,还是因为其中的製备方法,太过於复杂。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將粪丹的製备方法和原料都说出来。 粪丹顾名思义,主要以人畜粪便为主,加上动植物材料(麻饼、黑豆、动物內臟等)及矿物(如砒霜、黑矾、硫磺)等材料,混合后,在坑或缸中密封发酵的沤肥方法。 它的製作工艺模擬炼丹术,要求將各种原料混合均匀后,放入坑、缸或砖池中。容器需要密封泥封,在特定时间(如夏季晾晒、冬春火煨)下发酵腐熟数十日。之后取出晾乾,敲碎为末,即成“成丹”。如此之法,不用吴曄特意加工,就有几分道教炼丹术的影子。 当吴曄说出这个方法的时候,就连熟悉道教的赵佶,也瞠目结舌。 北宋炼丹法盛行,內丹也好,外丹也罢,都有人修行。 可是他从未见过,有人居然將炼丹的术法,应用到民生之上,而且不是以铅汞,血气炼丹,而是以人污秽之物作为炼製材料。 可如果按照吴曄的说法,这肥料炼製而成,还真如传说中的金丹一般,有別於其他肥料。 粪丹是复合肥,肥力全面的特点,就有別於这个时代的其他肥料。 而且它肥力强大,用量也少。 很符合后世化肥的某些特点,当吴曄將细数粪丹好处的时候。 赵佶忍不住大叫:“好!” “谁?” 吴曄抬起头,朝著声音赵佶发声的方向看去。 赵佶登时尷尬了,因为除了他,其他人都用一种想要责怪,又不敢责怪的眼神看著他。 第247章 当妖道的好处 “吴先生,是我!” 赵佶被发现之后,十分无奈,只能自己从阴暗之处走出来。 他一身便装的模样,让吴曄本来想要开口称呼的“皇上』,变成了一声“赵先生』。 见吴曄没有揭穿自己的身份,赵佶十分欣慰。 他和吴曄的默契,还是比其他人高得多的。 “赵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吴曄蹙眉,上下打量赵佶,赵佶像犯了错的孩子,只是在那儿尷尬地笑。 从黑暗中,同样尷尬的许多官员也走了出来,这让场上的氛围变得更加尷尬。 吴曄似乎心有所悟,只是笑了笑道: “先生稍后,贫道下了课再说!” 他淡定的样子,间接帮赵佶化解了尷尬。 吴曄开始做下课的总结,將粪丹最后的知识说完。 何为丹? 本质上就是浓缩精华,追求肥力的最大化,改善有机肥需要大量使用的窘境。 但粪丹毕竟还是旧时代的產物,它虽然很像后世的复合肥,但跟化肥的效力还是不能比。 成本也不能比。 吴曄分析清楚优劣,將自己的知识毫无保留传授之后,学生们十分激动,起身行礼。 这场课程顺利结束。 在道士的带领下,学生们鱼贯而出,离开元辰殿。 “原来先生讲课这般有趣,朕都想过来上课了! 先生心中所学,浩如烟海啊!” 等到下课结束,赵佶忍不住夸奖起吴曄来。 他此时隨手拿起吴曄课堂上的课本,翻开下边的课程。 里边的简体字,让他第一时间不太適应。 不过简体字是根据繁体字改版而来,认得繁体字的人,天然认识简体字。 赵佶適应適应,也就没事了。 他翻看课本中的內容,有些触目惊心。 吴曄这本所谓的“识字课本”,里边衍生出来的知识,包罗万象。 他甚至在课本中,看到一篇叫做蘑菇的种植的课文,赵佶醍醐灌顶,他猛然明白吴曄开课的意义。教导识字,不过是其中一面,他真正的目標,是济度眾生,將很多有用的知识传播出去。 这些知识和科举无关,和儒家那套也无关。 课本里甚至没有任何关於道教和佛教或者其他宗教的內容。 这就是一本,纯粹的,分享一些技术和道理的课本,也是吴曄说创立的神霄派最核心的诉求。道法自然。 以心窥道,知道,悟道。 最后將自然之道,变成人们能利用的知识,造福当世。 “臣心中所学,乃是回忆前世所得,並非臣一人之功! 此书之內容,大多来自於神农氏……” 吴曄按照惯例,让神农氏给自己背锅。 他越发觉得当妖道,还真有当妖道的好处。 吴曄的成长经歷瞒不过人,他脑海中的知识,有著太多不可告人的来源。 古人不是傻子,如果他换了另外一个身份靠近皇帝,他的许多神异骗不过有心人。 可是当道士就不一样了,漫天神仙,都是他的背锅侠。 听到是神农氏传下来的知识,后边的官员微微鬆了口气。 若这节课说的东西都是吴曄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也太可怕了。 “真羡慕先生,能记得昔日天上种种,朕要是能回忆起前世就好了!” 赵佶看到吴曄的本事,心里是真的羡慕。 “就如精怪修行,化形十分容易,但真龙化形,却千难万难! 陛下破妄艰难,並非因为陛下道心不坚,而是陛下的修行,陛下的成就,远比微臣要高深罢了!”吴曄一番话术,哄得宋徽宗眉开眼笑,也让別人见识到了他嘴上的功夫。 “先生这些知识,应该记录下来,广为传播!” 赵佶虽然不懂什么事农业,可他却也明白农业的重要性。 吴曄所传的东西还没验证,可一旦有了验证,那都是造福天下的东西。 对於这件事,赵佶决定支持一把。 “真回头命人在皇田中开出一些地,用来实验先生的教法!” “贫道也想这般做!” 吴曄低声应对,皇帝赐他通真宫,同样赐给他许多土地。许多东西,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土地进行实验。郑居中等官员,张了张嘴,终归没有开口。 吴曄说得东西,他们同样也想试一试。 这些人也许討厌吴曄,可是对於吴曄所说的知识,却又莫名信任。 原因无他,吴曄以前说过的话基本都得到了验证。 他们討厌吴曄这个人,可並不带代表他们抗拒吴曄传出来的,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方法。 至少,这些人家里都是有地的…… “贫道当初和陛下约定,我道门济度眾生,不求来世,只在当世。 臣不敢忘陛下教诲,所以只能尽心回忆上真所传妙诀,將其流传人间。 臣准备代神农写下神农经卷,还请陛下准允!” 吴曄躬身,请宋徽宗允许他將自己所学,记录成经。 其实如果可以,假託神农氏写下《神农经》,比起这般要求更加神圣。 可吴曄懒得去编造偽经了,乾脆假借神农的名义,借他手將经书写下来。 这种助农的书,在印上道门烙印的同时,也是指点百姓生產。 宋徽宗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喜出望外: “先生能怎么办,自然功德无量!” 有了皇帝允许,吴曄在传到路上的障碍也就少了许多。 宋徽宗翻著手中的课本,惊疑不定。 “这些,也都如第一节课,有內密存在?” 他在课本中看到许多內容,包括关於自然的,关於机关的,关於工具的,关於…… 如果吴曄的每一篇课文,都跟第一节课一样,那代表他传出去的东西,恐怕远比他这个课本要多出十倍的信息內容。 其他官员闻言,忍不住探头想要看清楚课本上的內容。 见吴曄默默点头。 赵佶忍不住感慨:“朕都想自己过来听听,这般內容,十分有趣!” “陛下无需旁听,回头臣整理好《神农经》,陛下就知晓了!” “好!好!好!” 赵佶朝著吴曄使了个眼色,然后对他说:“那朕走了!” 有郑居中等人在场,他並没有多做停留,直接离开。 皇帝回宫之后,並没有留大臣们继续议事,而是拿著从吴曄那里拿到的课本研究去了。 而出了宫门的百官,或者回去工作,或者去往別地。 郑居中喊来家里的僕人,吩咐道: “你回去,让少爷去天工坊,买一套铅笔,去通真宫上课!” “老爷,这,小的知道了,咱们一定让少爷带上重金,去……” “重金,谁让你去买那什么贵重的铅笔,要最便宜的,去上识字课……” 郑居中的命令,让家里的老臣目瞪口呆,一时间不明白老爷为何如此。 少爷还需要去通真宫学识字吗? 但老奴不敢问,只能带著老爷的命令,转身离去。 而此时,几乎同时,有许多官员,也在做著类似的事情。 吴曄教导画画,也许只能吸引一些想要通过素描靠近皇帝,或者真心求艺术之人。 而吴曄教导的那些东西,似乎更得皇帝欢心。 天工坊, 吴曄营销的热潮本来已经褪去,但莫名其妙的,又多了许多大量购买铅笔的人群。 对此,吴曄一无所知。 宗泽离开,何蓟事忙,李纲算是他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官场上的朋友。 “陛下推行兵制改革,反对者眾!” 李纲与吴曄相对而坐,落下手中的黑子。 吴曄闻言,耸耸肩,对此不置可否。 改革兵制,是皇帝第一次尝试推动自己的改革,也是他完成蜕变的一个动作。 宋徽宗在位初期,確实有过想要励精图治的想法。 可是残酷的党爭,还有朝局的波诡云譎,很快消磨了他本就不多的雄心壮志。 如今皇帝【破妄】和【求真】,重拾初心,开始变革,必然是他要走的路。 只是这条路,同样不会好走。 王安石是存在於很多人心里的梦魘,就算是许多所谓的新党之人,內心深处,难道真的希望改天换地。说白了,当蔡京开始曲解变法的意义,宋徽宗接受之后。 现有的制度,其实是反变法的。 皇帝自己要推翻自己的想法,等於他要推翻许多曾经跟他並肩的人。 这带来的朝局动盪,就算是皇帝也承受不起。 正因如此,他明明借题发挥,也只是小小改动兵制,也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弹。 不过李纲没有说完的话,吴曄却是知道的。 自己在这件事里边,肯定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攻击,弹劾,这些事情必然不少…… 可是,他是妖道。 明面上,他並没有染指任何权力上的事情。 而且,他真心没有染指任何明面上的权柄,就等於是个不粘锅,只要皇帝对自己还信任,吴曄就没事。“还有一人,比先生还要难受一些,那位高太尉……” 李纲提起高俅,並不掩饰自己心中的鄙夷。 虽然宋徽宗还念著高俅的好,可是当他真从禁军的位置上退下去,他面临的弹劾比吴曄可厉害多了。而且许多罪行,是累累的血债,是任何人都不能帮他洗白的罪过。 吴曄自然同情不了这般人物,所以只是笑笑。 李纲还要再说,吴曄笑起来: “你最好別说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转头,却见远处转角,一个道人引导著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这人神气涣散,吴曄一开始都没认出对方是谁? 等到確定是高俅,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吴曄的耳朵,未免也太好了。 “他来作甚,算了,先生,李某告辞!” 李纲站起来告辞,跟高俅擦肩而过。 等走到门口,他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他耳目如此灵敏,怎么会听不到陛下等人在二楼旁听?” 想到吴曄在皇帝面前的应对,李纲无语了。 通真先生刚刚树立起的伟岸的形象,好像要坍塌了。 “算了,君子论跡不论心!” 李纲摇头苦笑,加快脚步。 第248章 权力的戒断反应 “高大人最近可好!” 高俅也算是吴曄在汴梁城中,有数的几个【朋友】之一。 虽然这朋友有些表面,友谊的小船也摇摇欲坠。 但吴曄还是给足了礼数。 高俅闻言惨笑:“先生看我像是好过的样子吗?” 从被皇帝明升暗降,也不过几日,高俅仿佛已经老了十几岁,精气神也少了不少。 他常年陪宋徽宗蹴鞠,身体是一顶一的好。 可也扛不住权力这瓶毒药的戒断反应。 “那些人想要我死,可是我却无能为力!” 提到那些人的时候,高俅的身体是颤抖的。 那些人是谁,不言而喻。 当他这个奸臣失宠的时候,满朝文武,举世皆敌。 吴曄对於这样的高俅並不同情,因为这本身就是他罪有应得。 “大人言重了,大人虽然从禁军出来,但陛下也给足了大人好处。 就算是二位公子,陛下也另有重用! 如今您就该好好养身子,陪陛下蹴蹴鞠,不就好了?” 他的安慰不痛不痒,看似清净,其实却拒人於千里之外。 这份淡淡的疏离,高俅感受到了。 同样的,这也是吴曄希望他能感受到的。 但是高俅咬咬牙,还是说出口: “先生难道不知,就算我想安分,那些人岂能放过我? 没有我跟陛下的关係,我那几个儿子在庙堂上,不是庇护,是人质…… 如今陛下对我也不如前了,还请先生教我,我该怎么做?” “我也知道陛下恼我,是因为禁军和兵制改革的事,可有些事也是我身不由己。 难道在我之前,禁军就乾净了? 总不能前人挖坑,却让我一个人独自承受了去!” 他心里满是委屈,满是怨气。 但这番抱怨,吴曄只是愣愣地,静静地听著。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高俅依然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先生,如今您跟陛下好,不如帮我美言几句?” “高大人想要怎么做?” 吴曄不动声色,只是询问高俅自己的意见。 “还请先生为我美言几句,让我去个实权的地方……” 高俅腆著脸,提出自己的要求,他终归捨不得的,是自己的权力。 吴曄似笑非笑,只是问道: “那不知道高太尉想去哪里?” “您是想去哪,是东府,还是三司,还是六部?” 高俅闻言赶紧摆手: “先生说笑了,这些地方哪是我能去的地方?” 他有自知之明,以他的本事,踏入庙堂,他连块尸骨都剩不下。 文人士大夫玩的手段,远不是他这个草包能胜任的,现在他都是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弄死他。 去那些地方,不是给他们送把柄吗? “那大人还想去军中,禁军可能不好办了,要不贫道跟陛下说说,让您去外地立功?” 听到这些话,高俅更是將头摇成拨浪鼓。 他哪有什么打仗的本事,去外地立功,先不说外边有多辛苦,行军吃苦,可不是高大人的风格,更何况打仗还有性命之忧。 见他又否定自己的提议,吴曄心中暗自冷笑。 他其实知道高俅想去哪里,但他故意不说罢了。 军队是皇帝的禁忌,既然皇帝將高俅从禁军中踢出来,就代表他不认高俅领军的能力。 所以军队这条线,高俅想都別想了。 而文官集团这边,高俅更不敢轻易踏足其中,因为他也知道他能力不足,进去只会被人吞了。所以,能够留下来的,符合高俅需求的地方,大体就那几处。 能获得权力和油水的地方,吴曄想到三个。 一个是军器监,军器监负责监督兵器的缮治,下设机构包括东西作坊、作坊物料库等,负责具体製造。这是一个油水非常大的部门,如果高俅能去,自然能继续捞钱。 一个是將作监,它的主要职责是掌管宫室、城郭、桥樑、舟车等工程的营缮事务。在元丰改制前,其职权曾长期被三司的“修造案”侵夺;改制后,职能得到强化。 这个部门,如果皇家园林“艮岳”还会建造的话,它就是主管部门之一,这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至於第三个,那就需要远离京城,这个职位应该说是两个,叫做发运使/市舶使。作为掌管漕运或海外贸易的职位,它们可以说是过手一层油的好位置。 果然吴曄念头还没落下,高俅已经提到了: “我觉得將作监还不错,虽然操劳一些,但也能给陛下分忧!如果不行的话,咱毕竟是从军中出来的,虽然领兵练兵不行,管管后勤还是可以的。如果先生能给陛下说道,让咱去军器监,也行!”合著,他是把自己当成雷祖,搁这许愿呢? 吴曄给气笑了,这两个部门確实是油水部门,可既然是油水部门,凭什么是你? 军器监作为军队最大的油水部门,管著帝国后勤,巔峰时期的高俅都不能染指,何况是如今的他?这个部门吴曄没有特意去了解过,但结合京城的政治结构来看,它大概率在童贯手里,或者童贯和蔡京的人一起把持。 而另外一个位置,將作监,这个部门名义上在工部名下,但一般涉及比较重要的工程,皇帝都会派亲信去管。 这也是高俅敢去谋算这个岗位的原因之一。 油水大,靠近皇帝,权力也大。 还不用受其他人制约。 可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却意味著另外一种情况的出现。 就是皇帝准备操弄类似於艮岳这种劳民伤財的大工程。 从吴曄本心而言,他並不希望这种贪官能参与所谓的大工程中,他们赚的每一笔钱,可都是民脂民膏。而让这种大工程出现,对於他这个妖道而言,就算是自己失职。 他闻言,只是笑而不语,高俅急了: “先生,咱有些事做得不对,但求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计较! 咱在这里保证,只要先生推我一把,日后在朝中,我以先生马首是瞻,且绝对会给先生带来足够的好处‖” 高俅指天发誓,焦虑无比。 吴曄道: “將作监是工部名下,虽然陛下有时候会指派亲信,可目前並无这个动作,所以这个部门,大抵在蔡太师手里!” “军器监,乃是童贯童大人的自留地!” “倒不是贫道不想帮高大人,而是您以前都拿不到的东西,您凭什么觉得贫道能说动陛下?”他开门见山,毫不留情,高俅闻言,登时脸色通红。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十分过分。如果他有的选,当年他也去这些地方了,禁军的位置,只是一种相对而言的妥协。 “以先生如今之能,加上童贯在陛下那边失势,应……” 当他嬉皮笑脸,极尽跪舔的时候,吴曄只觉得眼前人面目可憎。 他只是笑而不语,高俅越说越小声,最后訕訕一笑,不敢再说。 吴曄的態度虽然客气,但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在官场上混跡多年,高俅也明白了吴曄的態度。可是他不捨得放弃,因为权力带来的戒断反应,让他太难受了。 他受不了自己赋閒在家,却被人疯狂攻击的样子。 他需要再次起来,大权在握。 但他还是厚著脸皮说: “要不发运使怎么样?” 如果不能大权在握,留在京城也没什么意思。 高俅决定退而求其次,离开京城,但获得一个好位置。 面对他的不甘心,吴曄笑了。 笑容中带著淡淡的讽刺,还有对他的鄙夷。 高俅脸色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却不敢表现出来。 “陛下好不容易护住太尉,太尉却想去送死? 下边虽然山高皇帝远,不见汴梁这些糟心事,可也意味著您离开陛下很远。 您在汴梁,日日见著陛下,虽然如今清閒一些,却也还有几分情分在。 可若离开京城,这情分隨著时间流逝,自然就少了。 在下边您若做出一点成绩也就罢了,若是被人抓到把柄,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吴曄一番提点,让高俅背后,瞬间被汗水浸透。 他利慾熏虚心,一时间练命都不要了,可吴曄这番点化,却让他恢復理智。 高俅赶紧抱拳,算是谢过吴曄。 “上次贫道跟太尉说过,陛下在往前走,以前太尉能跟得上,陛下自然愿意和太尉同行。 可是太尉您跟不上了,陛下念及旧情,也將您安置好,这已经是陛下的慈悲。 若太尉想跟上陛下,就要找到跟上去的方法,而不是强留在他身边。 若您的存在耽误了陛下,恐怕以后换来的就不是情分,而是结怨!” 吴曄放下手中的茶杯,最后一次提点高俅。 高俅一脸懵逼,却不知如何回应他。 “水生,帮我送一送高大人!” 吴曄知道高俅的心魔不是一时间能解决的,甚至永远不可能解除。 他本就没有帮他的想法,能说这些话已经仁至义尽。 权力是春药,也是毒药,想要戒断,谈何容易。 高俅目光复杂,被走过来的水生请走。 他拉著脸,也不说话,只是抱拳轻哼一句,转身离去。 高俅走到门口,不免有种悲凉的感觉。 他回头,看著通真宫门口的金碧辉煌,在门口,狠狠地留下一口痰。 等高俅坐上马车,往府里去的时候。 一双眼睛,默默目送。 第249章 上能呼风唤雨,下能种地沤肥 一本关於通真宫的教材讲义,突然在汴梁城火了起来。 通真宫门口排队接种痘苗,或者来吃炊饼的汴梁百姓,最近的话题从家长里短,变成一个共同的话题,那就是识字课。 “你们说,老陈家田里的那个风力水车,是通真先生教著做的?” “您几个也瞧见那风水车了?端的是件神器!中用的很!” “那是自然,我家娃儿就在识字课上,可不是先生亲自教的,先生还教了许多东西,咱家娃儿回来给咱说,可激动了!” “都说了什么?” “种田!” “种田?” 情报站的围观群眾,面对这个接地气的答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种田是下里巴人的东西,怎么也跟高高在上的通真先生掛不上鉤。 要知道吴曄可是如今皇帝最宠信的道士,富可敌国,没看通真宫门口的炊饼,都发了这么久了,也没见停下来的意思。 有炊饼,大家是发自內心的喜欢宫观里那位年轻的道人。 可大家心目中的他,虽然平易近人,但也是呼风唤雨的高人。 吴曄教的东西,可和他的形象不符。 “真的,先生不但教,而且真的会,老子家里就是种地的,只是后来地闹饥荒的时候地被村里的老货骗了,才来城里討生活。 我家那小子,平日里什么都不懂,可他回来说的道理,中的很嘞! 咱吃够了不识字的亏,那日路过天工坊的时候,听先生说免费学认字。 便咬一咬牙,给孩子买了套铅笔,然后给送通真宫去了。 谁知道去了那边,先生还是教种地,这娘的………” 说话的人哭笑不得的语气,感染了许多人。 他们外围,一些人静静地听著,百感交集。 只听人群中,那人继续说: “一开始咱还觉得,先生懂什么种地,可是我家那小子跟我说了课上的內容,还真懂,他不但懂,而且还教了咱家的小子许多没听说过的东西。 什么蛋……,什么拿屎尿炼丹……” 屎尿炼丹这事,实在太过劲爆,以至於偷听的人都差点掩嘴笑。 道教发展到北宋这个时间段,因为外丹术走到尽头,而逐渐演化成內丹之术。 內丹之法,流行於上层贵族之间,是何等尊贵的道术。 偏偏通真先生將丹和屎尿联繫在一起,话题感十足。 “你莫不是骗人吧!” “老吴家的,你这话谁信?” “不信,怎么不信了,先生还带我们家孩子,去了田里,亲自教导他们怎么种田,怎么炼丹……”说起炼丹,话题成功从种田被歪曲到一种更加新奇的八卦之上。 人们茶余饭后的笑声,在通真宫门口迴荡。 “师父,这是那份讲义,徒儿从一个上课的家长那里花钱抄过来的!” 一个穿著便装的光头,却將一份书卷放在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打开一看,嘆为观止。 但是,在佩服吴曄的本事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转头,看著那些欢声笑语的百姓,那是佛门永远回不去的香客和信徒。 老百姓的信仰,最为实用,也最为现实。 通真宫给了他们足够的快乐和好处,这就是他们流连不走的理由。 道观里的道士,也没有別的地方的道观那般高高在上,不理別人。 这里的道士不讲慈悲,不讲度世。 但他们却以一种平等的心態做著同样的事。 这些东西,都是通真宫那位主人以身作则,带给通真宫独特的气质,或者说,未来神霄派的道士,大抵也是这份风格。 永道大师看著吴曄的讲义,看到的是深深的绝望。 那位带给佛门,或者说其他宗教的威压,是连祖天师,或者道教任何一位祖师都做不到的。他以一种比净土宗更加接地气的方式,一步步蚕食別人的信徒。 而佛门面对这种改变,一点对抗的方法都没有。 学习吴曄以炊饼博流量? 不说官方支持吴曄,就吴曄那富可敌国的財富,谁能跟得上他。 就算跟得上,又有谁捨得,每天放出海量的炊饼,去养活,维持著百姓们的善意。 如果只是靠炊饼,永道大师不会那么绝望。 甚至吴曄呼风唤雨,或者预言灾祥,永道大师也不会介意。 道门也好,佛门也罢,自古以来,有大神通者,又不是吴曄一人。 神通从来不是一个宗教能存续下去的关键,思想才是。 论理论,道门的思想远远不及佛门严谨,因为各自为政的缘故,这种现状其实很难改变。 而维持宗教存续的另外一个条件,叫做信徒的经营。 如何能留住信徒,这不是皇权能够轻易干涉的。 可是吴曄却以另外一种方式,成功改变,感染人们为道教驻足。 这种方式,却是以利益人间当下的方式,走了和佛门完全不同的路。 这条路,好似可以复製。 可当吴曄丟出痘苗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可控制。 如今手中的教案,其实也是延续这种风格。 模仿,那是不可能的。 吴曄那种千奇百怪的知识和想法,当世唯一,没有任何人能模仿。 对抗,永道大师想起如今汴梁各地,稀稀落落的香火,也满是绝望。 净土再好,不如手中炊饼。 老百姓只要能感受到日子有了奔头,谁会投身宗教? 真正虔诚的信仰者,只会出现在活不下去或者吃饱没事的人之中。 可是如果不做点什么,在这个道门昌盛的时代,佛门最后一点基本盘,也要慢慢被夺走了。他嘆息,望向通真宫,如果不谈立场,他其实还是很敬佩那位年轻人。 可大家各有立场,很多事情,就必须走在对立面上。 “不信,怎么不行了?” “我跟你说,你们知道现在想去上识字课的人有多少吗,天工坊铅笔都卖空了,压根补不来货……”“咱们家也就是赶了个早,要不热乎屎都吃不上!” 永道大闻言,心头灵光一闪: “你们家里有没有信得过的居士,请几个去识字课看看?” “师父,您这一说,好像还真有,城西有位王家的老太太信佛,可我昨天听她说,她儿子把孙子送到通真宫来了……” 永道大师站起来,示意弟子带路。 他们一路走到那位王家人所在,道明来意之后,王家老太太亲自出门迎接。 王家並不是富贵人家,只能算是勉强小康。 老太太信佛多年,也算是寺里常客,听到大师亲临,赶紧將他们迎进来。 她让家里的媳妇,给诸位大师们各自倒水,连茶水都没有。 对於永道大师这等高僧而言,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只是將主人家的水一饮而尽。 “这水,味道不对?” 永道大师疑惑抬头,那老太太说: “这些都是烧开的水,我家孙儿说,这水喝了好,就是太费柴火了!” 老太太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柴火对於古人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老太太同时也十分开心:“不过这开水喝习惯了,確实少了一些病痛!” 喝开水的习惯,来源於吴曄跟皇帝的对话,还有求雨之后的那几本经典。 永道大师闻言,默然。 他想起佛门中,佛祖说过【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明明佛门也有过类似的传说,为何他们就不懂利用? “大师想要找我孙儿,那您来得不巧!今天通真宫的道士们,带著他们那些人,去上实践课去了?”老太太的话,打断了永道大师的思索。 “实践课!” 他抬头,带著疑惑。 “对,那位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书中得来什么浅……,反正就是带著孩子们去学习怎么种田去了!” 永道大师闻言,微微动容,他问: “可知道他们去哪?” “好似是去了城外,陛下赐给通真宫的良田,就在路边上好像!” 得了老太太指路,永道大师等人告辞,又朝著周家村去。 “师父,咱们去作甚?” “去看看人家,到底是怎么做的!” 一行人再次出门,前往城外。 他们一路问路,找到吴曄等人,倒也不难。 因为这场实践课,知道的人远比他们想像中要多,所以他们只需要跟著人流群走就行了。 吴曄等人並没有如王家奶奶一样在田边,但其实也差不多。 通真宫的良田边上,有著一个看家的小屋子,眾人就是聚集屋子边上,围成一团。 永道大师在弟子的帮助下,找到了吴曄等人。 吴曄一身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縹緲出尘的模样,和他眼前的一堆畜粪,豆饼,黑矾等物件,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是粪丹里边的原材料,还有一些事吴曄自己根据自己的理解加进去的,比如草木灰!粪便带来的臭味,让眾人掩著鼻子,可是吴曄却面不改色,为徒儿们讲解如何製作粪丹。 那种画面,带来的强大的反差,让每个认识吴曄的人,都觉得十分魔幻。 但这种魔幻的画面,却也给每个认识吴曄的人,带来极大的震撼。 上能呼风唤雨,为国求雨。 下能下地沤肥,济度眾生。 永道大师看到这样的吴曄,心里充满深深的绝望。 如果一国道教首都这般姿態,道教但凡学去一二,这崛起的势头,不可阻挡。 第250章 张天师,炼丹吗 崛起这个词,用在道教身上,似乎很不合適。 因为如今的道教,正是如日中天,风头无两之时。 相反佛门,已经被道教逼到一角,虽不至於遭遇灭佛之事,可例如林灵素等道人,隨时磨刀霍霍,准备被佛门进一步打击。 可是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佛门的高僧大德们,依然对道教带著淡淡的鄙夷。 佛门经歷三武一宗灭佛,早就在应对官方的打压中,形成自己的一套应对逻辑。 虽然如今势弱,可这仅仅是官方层面的打压,而不是佛门本身不行。 民间,依然是一个佛像,一盏青灯,一声佛號,却念出延绵不绝的佛门。 这就是佛门对抗官方和道教的底气,民心,也是佛门高僧们最大的依仗。 但在吴曄讲解粪丹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道教下沉的可能,而且即將將佛门的下沉市场彻底摧毁的未来。 这才是永道大师对吴曄充满敌意的根本原因。 “先来粪便五斗,豆饼二斗,然后骨粉,草木灰各一斗………”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永道大师心绪纷飞的时候,吴曄已经开始教导学生的配比。 粪丹之所以会被称呼为丹,是它的肥效和使用是最像后世的化肥的。 不过原来的粪丹,对於吴曄而言其实並不算完美,因为古人並不懂氮磷钾的作用,所以配比起来,很多都是只凭藉经验之谈。 而里边的许多材料,对於老百姓而言,確实是相对贵重的。 所以粪丹就算是有机肥,古法复合肥之王,却也没有大肆推广的原因之一。 而吴曄的配方,去掉了许多相对而言比较难的配方,而且加入钾肥的草木灰,还有將骨粉先一步做处理,这些东西,对於古人而言,都是难得的经验。 古人从过往的经验中觉察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 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作为现代人的吴曄,是站在古人的肩膀上,將这些经验背后的逻辑研究透了,然后再进行改良。 这种改良並非无的放矢,而是科学且更加安全的知识。 吴曄並不会顾忌外人在场,而將这些知识听了去。他不但告诉学生们为什么要放五斗粪便,而粪便的作用在什么地方。 老百姓听不懂高深的知识,可是对於吴曄说的东西,却也能听懂,尤其是吴曄说到粪便能改善土壤结构的时候,许多倍老农频频点头。 这些老百姓也许说不出大道理,但跟土地打交道了一辈子,如何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做什么用?但他们同样也有知识盲区,比如吴曄提到如何详细製作豆饼肥,製作骨粉,还有骨粉的作用。氮磷钾的肥力三要,是周围的老百姓从未听过的知识,可是知识打上【神农氏】的標籤,他们便带著虔诚的態度,去听吴曄讲解。 就在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的时候,有一辆马车,缓缓朝著城里去。 马车边上,有不少道士。 马车的帘子被拉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从里边探出头来。 他好奇地看著城门不远处,那聚集起来的人群,道: “那边是什么情况?” “天师,弟子马上去打听!” 道人一句话,道出了来人的身份,乃是龙虎山天师道当代天师张继先。 他隨口一句话,门下弟子,赶紧过去查看。 不多时,道士弟子带著一脸震惊的神色回来,说道: “天师,是通真先生,教人炼丹!” “炼丹?” 张继先没有注意到弟子脸上古怪的神色,只道是真的有人炼丹: “通真先生,就是那位神霄派的开派祖师?这位先生也是妙人,居然在大庭广眾下炼丹,他炼的是外丹还是內丹?” “天师,是粪丹!” 弟子满是一言难尽的眼神,告知张继先。 张继先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在龙虎山老是听说那位先生的消息,一直想见一面! 走,咱们去看看那位先生炼丹!” “可是天师,那边有点脏……” 弟子捂著口鼻,回味著刚才的见闻,乾呕了几声。 “你是说,天下道教之首干的事,你我这般普通道人,却也嫌弃?” 张继先言语淡淡,落在弟子耳中却如雷声轰鸣,他赶紧低头认错,但张继先已快一步,飞速走向聚集的人群。 人群中,吴曄不厌其烦的教导学生们,如何製作粪丹,就如他教学的风格一样,就怕你听不懂,不厌其烦。 学生们听得十分认真,每个人都用心记著。 等到告一段落,吴曄抬起头,却和人群中的那道人四目相对。 对方很是年轻,却又高道风范。 吴曄初见道人,就觉得他十分不凡,这汴梁城中的道士,吴曄自认为也差不多都认识。 可唯独此人,却没有印象。 这人…… 吴曄猛然想起王文卿,跟王文卿一般大的年纪,也有他那般不凡的气质。 吴曄只是拱手,对方见自己被发现了,也拨开人群,走进来。 “张继先,见过通真先生!” 对方直接表明身份,吴曄一副难怪如此的表情。 张继先,天师道第三十代天师,也是天师道传承六十三代中,最为强大的天师。 除了祖天师张道陵有著许多玄幻的色彩,虚靖天师张继先,毫无疑问就是天师道的第一人。这种类似於气运之子的人物,难怪和王文卿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张天师!” 吴曄也是拱手,跟张继先打招呼。 “天师之名,乃是民间乱传,当不得真!” 张继先听到天师二字,赶紧摆手。 张天师这个名號,別看后世名动天下,就连不是道教徒的人,也知道张家的名声。 可是在这个时代,天师之名,只是民间和天师道內部的称呼。 在具有官面身份,还是道教首的吴曄面前,张继先却不敢接这个话。 吴曄闻言笑而不语。 真正让张家在官方层面成为天师的,是蒙古人打进来之后。 他没有在这个称呼上纠结,转称: “那贫道就叫你虚靖先生好了!” “是张天师……” 张继先虽然不敢以天师自称,可张天师的名声,在民间还是很有威望。 百姓们议论纷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眼前二人。 无论是吴曄还是张继先,都是年轻人,却已经掌握著道教最高的地位。 人群中,永道法师看著,微微嘆息,这才是道教蓬勃发展的表现。 “先生在炼丹?” 张继先看著那满地的粪便饶有兴趣,却让人十分无语。 他的態度十分自然,还保持著修道之人的几分赤子之心。 吴曄莞尔,点头道: “起?” “好呀!” 两大道教巨擘,却围著一团污秽之物研究起来。 “师父!” “天师!” “先生!” 龙虎山的道士们,看到掌门如此平易近人,实在无可奈何。 张家天师虽然不如元明那般,成为和孔家並列的千年世家,地位遵从。 但天师道的掌教,本身也是地方上的一个大地主,大家族。 这般人物,平日里和老百姓的地位,差距是非常大的。 哪有一个宗教领袖,却跟著吴曄胡闹。 不过两位年轻的道教大师,已经饶有兴趣的研究其【炼丹术】。 吴曄將粪丹的配比和作用,告诉张继先。 张继先第一次听到氮磷钾的理论,也是惊为天人。 等明白是神农氏传下来的,更是讚嘆不已。 “难怪先生说这叫粪丹,还真和炼丹术很像!” 粪丹的炼製,是有合理的配比的,就算有人將所有材料都找到,如果吴曄不教配比,很多人大概也不知道怎么炼製。 具体的配比,相当於炼丹中的君臣佐使…… 而吴曄將硝石作为催化剂促进发酵的行为,又相当於炼丹中的药引。 “却差了火候!” 张继先听著吴曄的讲解,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內丹之中,有所谓传丹不传火的说法。 火候才是內丹术最重要的內密。 吴曄嗬嗬笑,开始说如何控制发酵的温度,原来的粪丹中,不会认真讲解这个问题,因为关於发酵的事,古人也半懂不懂。 但吴曄通过一些手的触感来判断温度,还有如何通过翻堆来控制发酵问题。 这不就相当於炼丹中的火候? 后世堆肥的知识,吴曄倾囊相授。 在场的道士们,认真记录著吴曄的种种说法,恨不得长四只手。 终於將粪丹的变化讲完,吴曄识字课的第一节课也顺利结束。 周围的百姓们听得虽然半懂不懂,但是结合他们自己沤肥的经歷,却也受益匪浅。 两个大人物站起来,对视哈哈大笑。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是那么奇怪,至少吴曄確定,这位虚靖天师是一个非常好的道友。 他替代了林灵素的生態位,加上虚靖天师和王文卿。 他们三人就是这个时代道教的最为闪耀的星辰,命运的惯性,也將他们三个人重新聚合在一起。“先生可有落脚之处,若无,不如在我通真宫住!” 吴曄对张继先发出邀请,张继先莞尔: “倒是想,不过为臣子的,进京还要先见过官家,等官家定夺!” 吴曄看著他身边乌泱泱的道人,这才意识到张继先是来干嘛的。 周天大醮开坛在即,龙虎山天师道作为当世最大的教派之一,肯定要参与进来。 他这个甩手掌柜寧愿跑来炼粪丹,也不想去掺和那些。 吴曄尷尬一笑: “是我疏忽了!” “贫道少来京城,斗胆请通真先生为我介绍一番,可否?” 张继先首先对吴曄发出邀请,吴曄默默頷首。 就算他不提,吴曄也要提这件事。 作为道教首,他想要整顿道教这件事,离不开龙虎山的支持。 第251章 你会死得很早 “听说上清,灵宝的掌教都没来……” 吴曄和张继先一见如故,同乘一辆车。 张继先提起这个问题,吴曄:…… 作为道教首,他最尷尬的事情在於,其实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周天大醮,他当甩手掌柜,是当得十分彻底。 推举林灵素成为掌坛高功之后,吴曄彻底摆烂了。 就算是通真宫的坛,他也交给王文卿处理,所以谁来,谁没来,他完全不知道。 不过总不能在老张家人面前丟人,吴曄笑笑: “大概是舟车劳顿,不便远行,倒是张先生对陛下的命令,十分赤诚,这次龙虎山带来的人,掌几个坛应该没问题。” 张继先闻言苦笑道: “贫道和上清茅山跟阁皂山灵宝不能比,只能多辛苦一些!” 吴曄若有所思,看了张继先一眼。 周天大醮,乃是道门盛会,天下道门,皆要派人前来。 龙虎山天师道作为最古老的道门教派自然也是如此,他们的祖师爷甚至被公认为道教的创始人。不过道教和佛教不同,並没有一个所谓统一的教主。 甚至在真灵业位图出来之前,神仙体系都没有统一。 就如三清,本质上就是上清、灵宝和天师道尊奉的三位祖师,然后在神仙体系统一的时候,一起捧上至高神的位置,属於一碗水端平的操作。 而作为天师道尊奉的太上老君,反而在排位的时候,在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之下。 这其中也是映射了天师道的发展,祖天师张道陵虽然创立了道教,可天师道在很长一段时间內,发展並不算顶好。 上清派,从魏晋南北朝以来,一直占据著士族和门阀的信仰,属於高高在上,你没有一点地位都不配入道的存在。 灵宝派葛家,也是名留青史的大道士。 反而是天师道这边,张家的地位很长一段时间比较尷尬,派內有时候还会出个破除三张偽法的反骨仔。总而言之,在张继先出来之前,天师道其实已经没落到处於道教边缘化的角色。 是这位天师將天师道重新带回主流的舞台,成为道教三大宗派之一。 也因此莫定了上清,灵宝,天师三山的符篆体系。 更为了明清时期,龙虎山天师道统领三山,成为万法宗坛打下基础。 正因为如今的天师道还没王者归来,所以张继先相对而言,自然就辛苦一些。 吴曄看了他一眼说:“放心,有张先生在,未来龙虎山会是万法宗坛!” 张继先闻言一愣,看了吴曄好久,没有说话。 大家都是道士,万法宗坛这种话,可不是隨便乱说的。 何为万法宗坛,就是统摄万教,这在道教里压根是不可能的。 但他如何知道,后世除了个不讲道理的皇帝朱元璋。 龙虎山的大运,远远没有开始。 “通真先生,你可不要坑我!” 张继先闻言苦笑,朝著吴曄抱拳,吴曄道: “时也命也,贫道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而且由先生开始。 但先生自己恐怕是看不到了!” 张继先觉得有趣,询问道: “先生以神通预言闻名,那不知贫道未来如何?” 他这句话只是隨口一问,毕竞道士那点本事,大家心知肚明。 所谓神通,乃是显法,各有窍门,大家彼此看破不说破。 但吴曄却偏偏说了一句:“天师可有隱疾?” 张继先脸上的笑容凝固,只是默默看著吴曄。 “天师乃是不世天骄,天师道兴盛,由你而起。 只是天骄易折,您记得平日里少动气,也许能躲过一劫!” 吴曄说这话,並非无的放矢。 张继先作为天师道最优秀的天师,却只活了三十六岁。 他死亡的原因,正史中记载不详,但大体的说法,是因为他提醒皇帝靖康之劫,却无力回天只能看著国家覆灭,在奉召途中坐化而亡。 能心怀国家,为国思虑,这就是吴曄主动提醒他的原因。 相比起后世他那些可以跟孔家的衍圣公们媲美的某些子孙,这位天师当得起天骄二字。 拋开宗教传说中的玄奇不谈,张继先的死因,既然跟心情有关。 大抵逃不过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 这种疾病,哪怕在后世,都是非常麻烦的疾病,更何况在这个时代。 吴曄救不了他,却可以提醒他注意保养。 当然,有他出现,张继先大概率不会在三十六岁那边死去,因为靖康之难,不会出现。 这是吴曄拚了命也会阻止的事。 “先生似乎看到了什么,看来我不是长寿之相!” 张继先读懂了吴曄的预言,却坦然一笑。 “不知道先生看到的贫道的命运是什么?” “为国忧,为国亡!” 张继先闻言一愣,这个答案是他打死都想不到的。 他虽然有心振兴天师道,所以跟皇家保持不错的关係,可是张继先也是修行人,並不喜欢待在皇帝身边。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忧虑国家兴亡,或者为国捐躯? 在转念间,他只当是吴曄在忽悠自己,可是想到吴曄过往的事跡,他又不確定。 “等等!” “为国而亡,思虑而亡!! 先生这是预言贫道的死期,还是预言国难?” 张继先的反应十分敏锐,一下子就抓到了其中最关键的问题。 大宋如今虽然不是最强,却也算安定,张继先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他了解自己。正如吴曄所言,虽然一心向道,可是他比其他道人而言,还是有一点家国情怀的。 所以他捫心自问,在什么情况下,他会忧虑而亡? 只有山河破碎,家国灭亡。 吴曄闻言笑而不语,並不会直接回答张继先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不详。 就算他回答了,张继先估计也会半信半疑,不如留下一个引子,让他自己去证实。 而吴曄的所谓证明,就是明年的水患…… 天灾不可避免,却能提前预防,吴曄在拚命救灾的同时,也在刷自己的声望。 张继先若有所思,却不再去问其他问题。 他说道:“通真先生说得可能没错,贫道有时候確实感觉心思不寧!” 人吃五穀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虽然如他们这般的人,未来一定会被后世的徒子徒孙神话,可吴曄眼前的毕竟是活生生的人。没错,既然他都能被传成是神通广大的謫仙,为什么张继先不能是普通人。 他伸手,抓住张继先的手,为他把脉。 吴曄通过张继先的脉象,心里有个底。 吴曄並不否认传统医学,事实上只要能平和地看待一门医术,而不是神话它,它有它自己独到的地方。“回头,如果张先生信得过贫道,可以去通真宫,我给你检查检查!” 马车缓缓来到通真宫前,吴曄跟张继先告別。 张继先要去跟皇帝报告,估计今天两人见不著面。 宋徽宗对张继先的印象很好,若非他不肯来京城,虚靖天师在皇帝身边,肯定占据著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但他不在赵佶身边是对的。 一个能因为劝不动赵佶,不能阻止靖难发生而气死的道门大师。 他心中的正义感,留在庙堂只是一种悲剧。 汴梁,从不是修行人的净土, 但却是妖道的乐土。 “师父对这位虚靖天师,態度好像不一般啊!” 吴曄下了车之后,小青也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 吴曄的几个弟子,火火远走,水生忙著学习出海的知识,玄青自然而然跟在吴曄身边。 他喜欢医术,对化学也很上心。 搞种植,搞复合肥,这个恰巧都是他喜欢的,所以他跟吴曄跟得比较紧。 只是孩子小了点,也没有水生那般社牛。 “道门不是只有神霄派,若无他支持,咱们的改革恐怕落不到实处!” 吴曄是道士,他的某些政策,只能通过影响帝王和道教释放出去。 但道教从来不是一个团结的宗教,他只能团结一个教派。 张继先既然遇见了,就好好交往交往,我也心里其实盘算著,天师道正好是他拉拢的对象。从原来的歷史轨跡上看,张继先和这几位神霄祖师关係都还不错。 雷法改变了整个道教,可天师道的虚靖天师就是最早接受改变,並且学会雷法,推演出正一雷法的那个先行者。 在三教融合,新事物层出不穷的当口。 他又改变天师道的动力,也有合作的基础。 上清派和灵宝派,吴曄估计一时半会说不动。 尤其是上清派,作为自古以来都是服务人上人的宗派,虽然有刘混康在改革,可这格调一时间也不是吴曄能改变的。 说白了,吴曄的【道】是靠近下里巴人,收割底层的信仰。 可上清明显不是。至於灵宝派他不熟。 所以这个合作对象,只能是天师道。 如今的天师道,还不是那个统领正一的庞然大物,作为一个刚刚准备进取的老牌宗派。 它是吴曄天然的政治盟友。 进入皇宫,宦官在前方引路。 虚靖天师张继先低著头,思索著吴曄的话。 他对吴曄的预言,其实半信半疑,大家都是道士,对於某些手段,彼此心知肚明。 可是吴曄眼神的坚定,却让他本能有些相信吴曄。 “这位通真先生,野心甚大啊!” 张继先想了很久,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虚靖先生!” 此事,有一人打断了他的思绪,张继先抬头,却见皇帝亲自迎来,十分高兴的模样。 他暗道一声惶恐,赶紧拱手拜下。 “先生,可想死朕了!” 宋徽宗对於张继先,十分喜爱,他扶起张继先,仔细打量。 “先生长大了!” 张继先第一次见宋徽宗,为他平事的时候,他只有十三岁,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也已经过去十年。皇帝眼中多了几分怀念过往,张继先的眼神却注意到另外一个人。 那就是站在皇帝身后,略带倨傲的道士。 第252章 赤马红羊 “朕这些年,一直邀请先生入京,可先生却都推辞,这次若不是周天大醮,朕再多个十年,不知道能不能见先生一面?” 张继先闻言,赶紧躬身行礼: “陛下,臣乃是山间野道,当不得陛下的想念!” “哈哈哈,先生乃是当世大德,在朕心里,可媲美通真先生!走,过来坐……” 张继先再次听到皇帝提起通真先生的名字,然后那位道人脸上出现一丝不悦之色。 他记住了对方,宋徽宗转身之后,才跟张继先介绍: “这位是通微显妙先生林灵素!” 宋徽宗给张继先介绍林灵素,张继先看了他一眼。 比起吴曄的名声远扬,林灵素在这个时间线中,並不太出名。 不过他也从林灵素的封號中,感知到对方的地位。 在宋徽宗这里,道士的最高封號,就是以先生作为后缀。 比如他就被封为虚靖先生,还有其他各种道士被封为先生。 可是先生之间也有高下,他这个虚靖先生只有四个字,並不如林灵素那般的六字先生。 “龙虎山天师道张继先,见过林道友!” 张继先拱手躬身,林灵素微微点头。 他延迟了几秒钟,才跟张继先一样,微微拱手。 “神霄,林灵素!” 林灵素说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还有些迟疑。 他本身自有门派,等到入了京城,吴曄先他一步创立神霄派,他莫名其妙也进了体系。 可是如果说他是神霄派的,似乎又有些不对。 在纠结之间,他还是报了家门。 “原来是神霄派的道友,难怪不凡,贫道来时还偶遇神霄派通真先生,却跟先生练了一会丹!”听到吴曄的名號,林灵素脸上本来颇为傲气的神態,突然一变。 他整个人也变得柔和起来,张继先心中暗笑,看来这位骄傲的道长,对於吴曄的態度,十分玩味。“先生和吴先生炼什么丹?” “回陛下,粪丹!” 张继先將自己路上的见闻跟皇帝说了一说,宋徽宗闻言,哈哈大笑。 “这果然是通真先生的做派,却没想到虚靖先生居然也跟他一路! 有趣,有趣,可惜这个朕玩不得,就不去凑热闹了! 你给朕说说,那粪丹中的內密?” 君臣二人堂而皇之的研究起沤肥的秘诀。 北宋,钟吕丹法起於前朝,却在宋朝开始流行起来。 面对时代洪流的冲刷,天师道这种符篆派,也多少吸收了丹道的思想。 张继先家传虽然以存思为主,却也內炼丹法。 他跟宋徽宗討论起来,倒也能跟得上,而他们旁边还有一个林灵素,也是雷法大家。 林灵素听到吴曄的名字后,態度马上变得温和起来。 三人在聊天中,也逐渐熟悉。 大家提起同一个人,各自感触不同。 宋徽宗单纯觉得此事有趣,本无多想。 林灵素则是有些挫败感,但对吴曄又十分佩服,跟吴曄交往越久,就越能感觉到他的深不可测。能在一件小事上,將丹法的诀窍用在其中,这很符合神霄派道法自然的动作。 所谓效法自然,说著轻鬆,其实哪有那么容易? 而將事物最本质的东西提取出来,將道重新用在最普通的事情上,又是一重境界。 林灵素是个骄傲的人,虽然他对吴曄早没有当初的敌意,但总想跟吴曄一爭高下。 就算不能將他比下来,某方面比他强也行。 可是吴曄这般动作,明显內丹功夫同样高出他许多。 他最近因为掌坛周天大醮而升起的些许骄傲,又被吴曄无形中给拍下去了。 而张继先,仿佛就是这件事的见证者。 作为旁观者,张继先一直在观察林灵素,从他的微表情看,他对於吴曄的情感十分复杂。 林灵素此人只是骄傲,却还没有倨傲的资本。 確定张继先的本事之后,他也收起自己那一套態度。 双方交换了周天大醮的內容,也聊起吴曄的种种。 “不知道虚靖先生,对通真先生印象如何?” “先生的济度眾生,利益当下的想法,贫道十分欣赏,若非要跟陛下请安,贫道说不定已经在通真宫过夜了………” 提起吴曄,张继先想起他对自己说的话,哑然失笑。 “毕竟,贫道还想请先生帮忙看看贫道的前程?” “通真先生在您身上,也有预言?” 赵佶马上八卦起来,饶有兴趣的询问张继先。 林灵素也十分好奇,想知道吴曄在张继先身上,有什么预言。 “先生啊,说贫道,乃是短命之相!” 张继先一脸无所谓地,將吴曄提醒他的话说出来。 一时间赵佶和林灵素沉默,他们那种诡异的沉默,反而让张继先多了几分惊异。 吴曄跟他说的话,他其实半信半疑,不然也不会当成笑话说出来,可是皇帝和林灵素的表情,却让他感觉吴曄说的话,好像一定会实现一样。 张继先蹙眉,该死,难道吴曄的预言,真的如此灵验? “也许是先生开玩笑!” “对对对!” 林灵素和赵佶笨拙地,想要安慰张继先,张继先登时多了几分无语的感觉。 “生死有命,贫道无碍!” “先生预言贫道的死法,倒也让贫道满意!” 张继先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赵佶问: “不知道先生如何评价虚靖先生?” “通真先生说贫道身有隱疾,却是为国思虑而亡!” 这话听在林灵素耳中,却没有多少感触,他只当是吴曄给张继先拍了一个特殊的马屁? 为国思虑,国家有什么好值得对方思虑的,如今的大宋虽然不是太好,但也算是十分不错的。別看辽国,西夏等国,看似国力和大宋大差不差,甚至更强。 那是指军事方面,如果去掉军事因素,就算是这个国家被宋徽宗和一眾贪官折腾过,但老百姓的生活相比起其他国家,依然算是好的。 西夏国小不说,辽国也早就不是当年的辽国。 所以,对方有什么好思虑国家的,除非,他预言到未来国家有事? 林灵素看了宋徽宗一眼,果然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换成以往,他应该心里窃喜才是,但此时却也为吴曄担心。 伺候了这么久皇帝,林灵素对赵佶的性子不敢说完全了解,但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赵佶绝对不是信心宽广的皇帝,相反,他十分小心眼。 如今周天大醮在即,他却通过张继先讽刺国家吗? 林灵素环顾,他们三人的谈话並没有特意避著別人,远处的太监,闻言都低下头。 这事传出去了,估计先生又要遭点罪了。 可是,他却没想到,赵佶听到这句话,却想起吴曄的十年预言,还有他那经常出现的梦境。十年后的灾劫,吴曄通过另外一种方式,去提醒了它的存在。 眼前的张继先,因为思虑而亡,或者说,抑鬱而终? 如果是別人,大概不明白张继先抑鬱什么,但赵佶却是清楚的。 吴曄关於十年后的预言,只跟他说过,如今那场灾劫,又多了一个当事人。 赵佶知道,吴曄之前绝不可能认识张继先,他的底细早就被人查得清清楚楚,吴曄那简单得发指的社会关係,连分寧县都没出去过,更別说去龙虎山了。 十年后,灭国之灾。 张继先为国思虑,抑鬱而亡,这可能吗? 为什么是张继先,不是林灵素,不是王文卿或者其他人? 赵佶回忆起张继先跟他有过交往的几次经歷,却觉得倒也符合。 张继先十三岁奉召解决解州盐池水患,其后又有几次入京,其中第三次他就曾经劝说过皇帝宽容对待“元祐党人”,算是干涉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党爭事件。 但其初心是好的,並非眷恋权力,因为也就是那次皇帝再次请他留下,可他依然坚持回龙虎山。第四次,是十年前,皇帝也如当日那般,请他测算国运。 张继先说出赤马红羊几个字,劝皇帝修德行。 不过他当初的预言,只是基於命理之说,也只是针对国家而说。 却不如吴曄那般,斩钉截铁,就说皇帝乃是应劫之人。 两位大师同时说一件事,这更让赵佶心头忧虑,不过他看张继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温柔。这位少年天师,乃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道人,跟许多暮气沉沉的道士並不一样。 吴曄关於他的预言,赵佶相信。 一个爱国之人,遇上应劫的自己,国家生灵涂炭,却忧虑而亡。 “哈哈,先生大抵是跟您开玩笑吧?” “咱们修道之人,虽然不敢说长生久视,但也不至於……” 林灵素主动开口,转移话题。张继先久不在庙堂,不知道这位皇帝的心思,林灵素却想帮吴曄消解影响他这般初心是好的,可皇帝与张继先都看了他一眼,並不言说。 赵佶再看张继先,有吴曄背书,却越发喜欢。 他本来就喜欢张继先,毕竟是从小看著长大的。 可知道他心存国家,与国共亡之后,对他的情感更是多了几分。 “先生有心,虚靖先生听封!” 赵佶脸色一正,转移话题。 张继先闻言一愣,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第253章 一国之灾,又岂是君王可担 赵佶面容肃穆,声音清朗而庄重: “朕闻,道高者德劭,心系苍生;忠忱者性贞,志安社稷。尔虚靖先生张继先,秉灵岳之秀气,嗣玄元之正脉。冲龄嗣教,解州盐池显圣威,殄除妖孽,惠泽黎庶,此其一功也;屡承顾问,献忠言于丹陛,规諫时政,陈词恳切,此其二功也;精诚修醮,祷福於皇天后土,禳灾解厄,护持国祚,此其三功也。尔虽身居林壑,而心悬魏闕,忧国如家,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切地注视著躬身聆听的张继先,语气转为更为郑重的宣告: “今特晋尔之號,彰尔之德。諮尔张继先,可进封为一一虚靖辅国先生!允惟神鉴,克享至荣。尔其永孚於道,懋扬清静之风;长佑皇家,翊赞昇平之运。钦哉!” 赵佶这莫名其妙的册封,搞得张继先和林灵素都一脸懵逼。 尤其是林灵素,他本以为张继先说出那番话,赵佶会不高兴才是。 因为那番话隱约中,其实预言了灾祸,对於好大喜功,尤其是以道君皇帝,圣人自居的赵佶,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可他不但没有放在心里,反而册封了张继先。 虚靖辅国先生。 张继先的封號里多了辅国两个字, 六字先生,这已经是一个道人能在皇帝这里得到的最高的封號。 这间接说明,皇帝认可张继先,或者张继先背后的吴曄的说法。 林灵素无语了,亏他还在拚命给吴曄找补,合著人家皇帝压根不在乎。 只是因为吴曄一句话,宋徽宗就能给人加封,人比人气死人啊。 “臣,谢过陛下!” 张继先得了封號,宠辱不惊,谢过皇帝之后,他起身,却发现赵佶心神不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张继先久居龙虎山,修的是赤子之心那般的天真之道,对於朝堂中的弯弯绕绕,並不太熟悉。不过他是何等聪明之人,早在林灵素出言提醒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周天大醮在即,此次大醮本应该是通真先生主持,但他却將机会让给通微先生!” “朕有事处理,两位先生不妨交流一番!” 当两位高道,都同时印证赤马红羊的灾劫,赵佶心中的焦虑,被吴曄隔空再次点燃。 他无心閒聊,总觉得要去看两本奏状,才能平復自己焦虑的心情。 这属实是被吴曄pua出来的毛病,不努力一下,赵佶总觉得自己药丸。 他匆匆离去,留下林灵素和张继先四目相对。 林灵素早就收起一开始的倨傲,认真和张继先攀谈起来。 他们本有夙缘,倒是越聊越投机。 尤其是林灵素聊起的雷法,让张继先十分感兴趣。 倒不是说雷法之前,道教或者其他门派的修行一无是处。 任何事情,都是会隨著时代发展的,理论,修行,一直都在演变。 道教是个並不忌讳演变的宗教,事实上,所有的道教门派,彼此也在相互影响。 一开始上清存思,灵宝科仪,天师道符祭。 但在相互竞爭的过程中,大家彼此的看家本领,也是相互融合,借鑑,最后形成了一整套的修行体系。到了雷法的时代。 內丹术的出现,拔高了內炼的重要性,而內炼与外用的关係,就靠著雷法的天人感应理论,逐渐完善。甚至在这个过程中,道教同样吸收了许多友教的东西。 这套新体系,张继先敏锐的发现,这就是未来。 他虚心向林灵素求教雷法,林灵素却闭口不言。 “莫不是先生觉得不方便?” 张继先开口提问,林灵素苦笑: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既然要问雷法,虚靖先生还不如去问通真先生!” 林灵素鬱闷,只是因为他心里不服气,他和吴曄差不多同时入京,但吴曄从头到尾就一直在压著他。但他被教训多了之后,也明白自己真不是吴曄的对手。 提起雷法,这世界上的道人,都要以吴曄为尊。 “原来如此!” 张继先若有所思,他跟林灵素又聊了一会,然后相互告別。 “主持,龙虎山虚靖天师拜访!” 过了晌午,吴曄等来了张继先。 这位年轻的天师见过皇帝之后,便赶来面见吴曄,两人一开始也没进入正题,而是聊起宫里的事。当听到张继先提起雷法,提起那个预言。 还有赵佶的中途离开。 吴曄闻言暗笑,想著赵佶被预言支配,必须去看奏状的样子,十分欣慰。 这货不偶尔敲打敲打,很容易因为惰性,而忘记自己的危机。 吴曄看了张继先一眼,关於这位虚靖天师预言靖难的事,吴曄是半信半疑的。 一来无论是佛教,还是道教,乃至於其他宗教,在记录歷史的时候,都有神话祖师爷的陋习。华夏有记史的传统,所以会有正史或者其他史料笔记去印证宗教的传说,得出来的结果往往和宗教宣传南辕北辙。 但在华夏,这还是好的。 许多没有记录歷史的民族和国家,宗教的传说,乾脆等於歷史。 而张继先的那个预言,吴曄听当事人自己诉说,却也还原了真相。 张继先预言的,应该是国运,而且应对的是赤马红羊。 所谓赤马红羊,指的是丙午年(赤马年)、丁未年(红羊年),在命理学上丙、午属火;丁、未也属火,所以火气极盛。 所以张继先针对这个年份,对宋徽宗发出提示。 如果只看结果,他这番预言与测算,毫无疑问是十分准確了。 但在他自己表述看来,张继先也只是猜测罢了。 因为赤马红羊之说虽然早就是命理上的一种说法,可真正推动赤马红羊【走红】的,就是张继先的这场预言和十年后的靖康之难。 有了靖康之难的发生,赤马红羊一说才会被人频繁提起,並且被附会到更加久远的事情上。吴曄阴搓搓的想,如果他改变了歷史的轨跡,没有靖难。 那所谓的赤马红羊一说,是否还会成立? 至少目前的张继先,他对赤马红羊的判断,没有他吴曄那般肯定。 “所以虚靖天师觉得,未来十年,將有国难发生?” 吴曄似笑非笑,却是询问张继先。 张继先犹豫了,因为歷史上有很多个赤马红羊,却不见得每个赤马红羊,都有灾劫发生。 所谓命理学,是人为创造的一套规则,对於以前发生的事情做某种程度上的大数据的统计。张继先摇摇头,吴曄却笑了: “如果贫道说,贫道所预见,与虚靖先生相同,又当如何?” “先生也认为此乃天劫?” 张继先抬起头,好奇询问。 吴曄却摇摇头道: “贫道认可十年灾劫,却更倾向於,人祸……” “人行於世间,不能事事都推到老天爷那里,天道虽然无情,却也至情,与其怨天,不如反思己身!”“所谓赤马红羊,是天下人受著。可一方灾劫,必然有一方受益。 这天道难道还能厚此薄彼,雨露不均? 其实说白了,就是人之德行感应了天劫之火,才有了所谓的灾劫!” 吴曄说的话语,其实也和天人感应之说印证,张继先若有所思。 他此时也明白吴曄预言的意思。 比起所谓的气运,通真先生更加强调人之德行。 这番说辞,与他当年劝諫宋徽宗如出一辙。 可是吴曄展开说之后,张继先的脸色再次变了。 “一国之灾,其兆非止於天象,更植根於朝堂之得失与万民之生计。陛下固然身系国运,然“德行』二字,又岂是君王一人可担?这“人祸』之根,盘根错节。” “咱们道士也好,那些高居庙堂的士大夫也罢,一有事,就將问题推给陛下,让他罪己。可又有谁能反思一下,自身也是这场灾劫的祸根之一?” 张继先忍不住坐直身子,吴曄这套理论,其实也间接点了自己。 当初他通过推算国运,算出丙午灾劫的时候,也是劝说皇帝修德行。 他只是隱约看到的一个趋势,通真先生似乎道行比他更高,却看到了未来发生的详细事件。只不过天机不可泄露,先生所言,云里雾里。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同理,天下若亡,你我皆有责任!” 吴曄一番诡辩,成功將话题引导到他希望的地方。面色凝重。 “所以贫道这些年也在想,贫道能做点什么?” “而不是坐看灾起,悲春伤秋。或者如某些人一般,以春秋笔法,將罪责推到某一人,一事,一物之上‖” 这句话,又印证了他前边说的另外一个预言,就是张继先自己。 张继先此时才明白,为何吴曄会预言他的死亡,因为按照吴曄的预言,他就是那个坐看天下兴亡,然后自己给气死的人。 真损啊! 莫名其妙给通真先生骂了一顿,张继先苦笑连连。 这位先生还真有几分传说中的仙人的做派,嬉笑怒骂,却又意味深长。 当然,前提是他必须是真仙人才行。 他自己也没那么好忽悠,你说我会抑鬱而死,难道我就信你? 张继先默然,等著吴曄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254章 速效救心丸,活死人 吴曄知道张继先在等自己说服他。 他脑壳子有点大,这位天骄可不会因为他几句话,而选择相信他。 尤其对方是得道高人,你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人家確实不能接受。 吴曄在知道对方必然会在36岁那边坐化之后,等於已经提前知道答案。 用答案去倒推原因,一个人为何会在年轻的时候去世? 如果用宗教那套敘事,就是虚靖天师在预见靖难必然发生,而无力回天之后,所以选择提前坐化。因为当时汴梁那两位皇帝,已经被金军嚇破了胆。 他们不相信自己手下的忠臣,也不相信大宋的军队,反而將希望寄托在天师和高道之上。 张继先如果进了汴梁城,他也无力改变那份结局。 因为自古以来,所谓神通,永远抵不过明晃晃的刀枪。 1127年的靖康之难,天兵天將挡不住金人的军队。 1950年,某所谓圣地佛门的咒法也挡不住来自东方的正义之师。 但所谓的宗教敘事,毕竟只是一种美好的想法,那份说法,吴曄却反而觉得玷污了眼前这位有正义感的道人。 名为坐化,在吴曄看来其实就是给自杀美化的说法。 那张继先的逝世,就必须指向某种身体上的原因了。 而能够因为情绪变化,而突然离开的病,其实不用想,大概率也是心脑血管方面的问题。 只是吴曄虽然心有猜测,却在没有检测条件的情况下很难证实。 尤其是张继先,如今才二十多岁,他的身体应该处於最为巔峰的时候。 一个生活十分健康的人,却很难让人相信他有那方面的问题,除非,天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吴曄没有言声,只是將一张准备好的纸递过去。 张继先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份问卷。 对,问卷,上边有密密麻麻的问题,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问题,关係到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各种症状张继先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答卷。 这问卷上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张继先斟酌回答,竟然做了半个时辰。 当他將问题交给吴曄的时候,吴曄结合脉诊,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吴曄没有废话,直接写了一张方子和一瓶药,交给张继先。 “速效救心丸?” 张继先拿过方子,意外非常。 这方子,吴曄不但详细写了材料,製作方法,连保存方法和服用之法都有,显然绝不是忽悠他而来。张继先蹙眉,却又明白吴曄肯定不会无的放矢。 一张秘方,如果真如他所言,这方子的贵重程度,绝对可以支撑起一家铺子成为百年老店的程度。可是吴曄既然交给他,那就代表吴曄不怕他验证。 吴曄这么做,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他既然要整合道教,就需要一个强大的政治盟友。 天师道的这位天师,是他最好的选择。 张继先性子正直,又有锐意改革的想法,自己若不卖好,震慑住他,恐怕不行。 而施恩就是最好的方法,只可惜他如今年轻,哪怕身体有些不適,也不到那个程度。 加上他本就是修行之人,修行之术虽然不能治百病,却也养生有道。 吴曄估摸著,如果不是靖康之难,就算没有特效药,这道门天骄也不至於三十六岁就死了。嗯,一切都是赵佶和赵桓这两个昏君的锅! “你製作此药,若是遇著不舒服,含在口中,症状缓解的话,应该就能印证我所言!” 吴曄交出秘方,也是无奈之举,倒不是他心疼速效救心丸的方子,这样的方子,其实他这阵子从香火中获得许多,並不太在意。 而是如果张继先迟迟没有出现所谓的症状,想要获得他的信任,不知道何年何月? 心脑血管有事,並不如人们想像中一样,走几步路就难受,运动过度就梗死。 事实上,在某个时间节点出现之前,这些人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体能可以很好。 吴曄前世就有一个朋友心臟先天有问题,但在三十岁以前,他一直能跑能跳,还能通过jc考试的体能训练,成为一个光荣的…… 工作熬夜,抽菸,喝酒,一个也落下! 但在对方三十岁后的某一天,某一个节点,直接进了医院,然后人生就进入养老的模式。 这个问题,在千年后尚且很难验证,更何况是北宋的时代? 张继先闻言,默然点头,將方子郑重其事收起来。 他虽然对自己身体有病这件事半信半疑,但吴曄並没有忽悠自己什么? 拱手谢过吴曄之后,张继先十分好奇: “此法可否能根治我病?“ “不能!” 吴曄摇摇头:“如果用道友听得懂的说法,就是道友身上有一段血脉有残,此药能活血,却不能弥补你天生残缺!” 他这般果决,张继先反而信了吴曄。 但知道自己身上有病,他又有些失望。 “大道无缺,人却不能万全,天师乃是乘愿而来,註定是要振兴法脉,名留青史。 您留在人间太久,恐怕也与天道不合!” 吴曄用他的方式,安慰张继先,张继先闻言心里安慰了几分。 只是他自嘲一笑:“若这么说,道长应该也有残缺才对?” “道友怎么知道贫道没有?” 吴曄一句话,让张继先再次错愕。 他看吴曄,面色红润,气息匀称,哪有短命之相。 吴曄笑而不语,伸出自己的手腕,张继先会意,將手搭上去。 吴曄的脉象,让张继先脸色大变: “你怎么还活著?” “因为有系统!” 吴曄心中吐槽一句,他那个不靠谱的香火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断了他的病根? 其实香火已经够给力了,火火给吴曄把脉,说吴曄的脉象比起以前,已经好多了。 吴曄跟张继先不同,他目前的身体状態,隱藏的疾病对身体是真的没影响。 而吴曄,如果不是香火吊著命。 他在十几年前,应该已经化成一堆黄土了。 “夙愿未了,勉强续命罢了!” 吴曄抽出手,抿了一口茶。 张继先显得失魂落魄,他所学告诉他,吴曄的情况比他严重太多了。 吴曄不应该是个活人。 但这傢伙偏偏生龙活虎,气血旺盛,而且还能呼风唤雨…… 这般违背常识的存在,只能用神跡来形容。 仙! 张继先脑海中猛然冒出这个想法,他想起关於吴曄的传说,心中登时信了几分。 吴曄见张继先的態度,突然变得恭敬起来,他还有些意外。 看来自己这奇特的体质,也算是一种能唬人的神跡。 既然如此,那正好利用一番。 “道友现在信了贫道的说法吧?” “还请先生指教!” “没有什么好指教的,贫道是看道友道心坚固,又有前身因缘,所以特意点化几句? 道友前世,也在天上有位,虽然隶属不同,但也算是同僚。” 张继先自动过滤吴曄这番前世的说辞,问: “敢问先生,我的大限在何年!” “小圆满之术,三十有六!“ “赤马红羊?” “没错!” 张继先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他当年虽然根据卜算工具,算出赤马红羊会有问题,但卜算工具本身,只能说是一种基於某种规则的推演,他並不能看到详细的未来,也不能確认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 吴曄跟他有相同的看法,甚至將他自己的命运也捲入其中。 这等於间接验证了测算的准確程度。 但吴曄的確认,却让张继先更加相信他的预言,人可以对別人的话语半信半疑,但他们往往会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就是人性。 赤马红羊劫,国难当头。 自己因为国难之事,而抑鬱或者愤懣而亡。 这个命运的剧本,很符合自己的的行为模式。 作为张家的掌教,別人眼中的张继先和他自己眼中的自己,其实並不一样。 “別人皆以为虚靖先生道骨仙风,不图名利,所以屡次拒绝陛下挽留之意! 但贫道想到另外一个可能,不知道先生认不认可?” 吴曄的话打断了张继先的思绪,后者抬起头来,带著问询的目光,盯著吴曄。 “崇寧四年,先生劝諫宋徽宗宽容对待元祐党人,证明先生对於时政其实是关心的,可是后续陛下的反应,却让先生失望了。 先生心繫家国,这家国却不如先生所想,所以先生只想眼不见为净,不知贫道猜测可准?”吴曄一句话,张继先神色动容。 他心思深,就是身边弟子,家人,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心里想什么。 吴曄却一句话,点中他內心真正的秘密。 年少成名,少年意气,张继先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济度眾生的理想? 道教,尤其是老张家的天师道,可没有什么避世修行的的说法。 要知道,祖天师可是主动伐坛破庙的主,而三代天师张鲁更是军阀一枚。 虽然如今的道教已经没有了军阀的属性,可老张家自祖天师以来最耀眼的天才,他也曾经想要影响君王,以自己的理念做出济度眾生之事。 只可惜宋徽宗的反应,还有后来朝局的变化,让这个少年刚刚燃起的心思马上被浇灭。 所谓的避世修行,不过是道姓澄明,看透了庙堂上高座的皇帝不值得,所以才转身离开。 吴曄的话,让张继先沉默良久,虽然只有二人在,可他也要思忖要不要承认吴曄的话。 要是承认,就间接承认他其实对皇帝不满。 这等於將自己的把柄交给吴曄,让吴曄拿捏。 不过看到吴曄的清澈的眼神,张继先嘆了一口气: “没错!” 他承认了,吴曄精神一振。 这意味著,他拉拢张继先的计划,几乎已经成了。 第255章 赤马红羊未必是灾 看不起皇帝这件事,在封建社会,那肯定是大逆不道的事。 除了那些文人士大夫可以懟著皇帝骂,其他人哪怕如吴曄等人,也要小心翼翼处理这个问题。张继先少年意气,现在也是年轻气盛,对於皇帝种种,自然是看不上的。 但他不是士大夫,他只是个方外之人,能劝諫一番,已经算是僭越了。 所谓位卑不敢忘国,说的就是老张的心態。 可这种心事,他压根不敢对身边人泄露一点半点。 直到吴曄点破他,他才承认自己的意难平。 这位小天师,能因为靖难早逝並不是没有缘由。 张继先心情翻涌,胸口闷闷的。 吴曄看他不由蹙眉,有些警觉。 “若天师有不適,可试试速效救心丸!” 在吴曄的提醒下,张继先试著拿起吴曄手中的瓶子,將几颗药丸含在口中。、 他的不適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缓解,他在惊喜之余,也震惊万分。 药物有效,也意味著他可能真如吴曄所言。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觉得十分羞耻,不愿意承认,可是如果有人比自己更倒霉,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吴曄这个活死人在眼前,还有什么好羞耻的。 张继先平復了自己身体的情况,站起来,躬身行礼。 他以前也有微微不適,但没有理会。 修行之人,本身就有养生之法,练练悉,这些不適也会过去。 但养悉之法,和实实在在的药物毕竞不同。 这药说不定还真会成为他的救命药。 吴曄笑而不语,张继先重新落座之后,问道: “不知道先生所预见的未来,赤马红羊,会发生什么样的劫难?” 吴曄沉默了一会,说: “国破家亡!” 张继先神色大变,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他的预见与测算。 赤马红羊在命理中,乃是火极盛,必有灾劫的年份。 可是过往歷史中,不知道经歷过多少次赤马红羊,如果牵强附会,倒也能勉强找出一些能应验的例子。可如果你说每次赤马红羊都遭遇劫难,那就有点扯淡了。 加上从另外一个逻辑去说,如果赤马红羊大宋灭国,那灭掉大宋的国家,是不是洪福齐天?凭什么同样是赤马红羊,人家就获利,大宋就应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其中又有许多复杂,且不能应验的东西。 所以当年张继先只是那么一说,却也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 而吴曄如今却直接说出这次应劫的情况,远比张继先想像中的更严重。 张继先知道大宋目前的情况,虽然朝堂腐败,百姓被盘剥严重,可却也没到亡国灭种的程度。如果十年后天下能被霍霍到灭国的程度,庙堂里那位到底要做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才能让国家败落如此? 吴曄的预言真假先不说,如果是真的,他被气死,或者说绝望病发,还真有可能。 不过,预言毕竟是预言,做不得真。 “贫道知道天师心有疑虑,其实你看这庙堂中的乱象,就当知道预言並不是空穴来风。 陛下篤信道教,崇拜仙神,这固然是好。 但道经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乃是至真法理。 仙神虽会庇佑一国,但事物有兴有衰,国运也会隨著大运流转。 国之衰亡,在人,不在天!” 吴曄能说出这般说辞,已经算是大逆不道,张继先主动坦诚,吴曄选择投桃报李。 听吴曄如此真诚,张继先鬆了一口气。 吴曄推心置腹的行为,进一步获得他的信任。 他和吴曄的想法一致,虽然崇拜仙神,但大道无情,乃是自然规律。 皇帝崇拜道教固然好,可也不能不修德行。 他们这些道士受篆,所谓领了天职,也需要德行护身,才能行法灵验。 一国之君,一国之臣,若倒行逆施,天道焉能护之? 国亡,非天灾也。 实乃人祸! 吴曄坦诚心声,张继先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他的作为。 作为道门崛起最快的妖道,吴曄虽然不出汴梁,却也被天下道门关注。 关於他的流言,最有名的自然是他抱著皇帝那一哭,哭出一个道君皇帝,也哭出一个道门领袖。初听传言,张继先还是不齿吴曄为人的。 在皇帝身边来来往往的妖道那么多,就他一个人如此不守底线。 可是后来陆续传出来的一些消息,却又慢慢改变张继先的看法。 首先是吴曄求雨成功和预言北方的大乱,让他名声大噪。但这並不是张继先佩服他的点。 那场求雨,雷祖降下救令,修雷法不如修水利。 这般言辞,虽然是【雷祖】的敕令,但也间接说明了吴曄的理念。 也是此事,让张继先对他隱约生出敬佩之情。 再到后来的痘经,还有雷法理论的传出,让张继先感觉到自己不能再在龙虎山待下去了。 当然,吴曄也不是做什么事,他都觉得合理。 至少在神农秘种这件事上,他保留意见。 这次皇帝召唤天下道门举办周天大醮,张继先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渴望来到汴梁。 当在城外,看到吴曄教导百姓炼製粪丹的时候,张继先便觉得一见如故。 谁知道他初见面,就给了自己一个【大惊喜】。 “那道友认为,你现在所作所为,是在救国吗?” 张继先抬起头,直面吴曄。 “那当然!想要破解十年后的灾劫,必先助陛下破妄求真。而陛下若是破妄成功,赤马红羊,就不是我大宋的灾劫,而是我大宋的敌人!” 他话锋一转,又笑道:“虚靖先生也不用对这世道失望至极,羽化登仙了!” 吴曄的话音虽然柔软,但语气中却带著一种莫名的锋芒。 就如他说张继先的身体一样,既然改变不了身体,那就改变让自己致死的环境。 这般霸气的处置方式,正合他心中所想。 他听得热血沸腾,心头暖洋洋的。 但作为天师道的掌教,他並没有那么容易被吴曄忽悠。 他只是沉思片刻,便说:“贫道上次见陛下,已经是十年前,如今的陛下比之十年前的陛下,虽然年岁长了,却更多了一些锐气!” 张继先十三岁初见宋徽宗,那时候的他,还有些想要振作的態度。 只是他每次见宋徽宗,都能感觉到对方心头那股火焰,逐渐熄灭。 等到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张继先彻底失望了,那时候的宋徽宗,已经沉溺於享乐,不復初见。只是这次再见面,张继先明显感觉到宋徽宗的不同,虽然他身边还围绕著许多妖道,对於道教的沉迷也更严重了。 可这傢伙,居然能聊到半路跑去看奏状了,这对於了解他的人而言,可谓是破天荒的事。 那个步入中年的皇帝,却多少有了几分少年时候的意气。 这一切,很有可能来自於眼前跟自己一样年轻的道人。 “陛下以前被迷本真,如今破妄,当如玉清真王一般,破劫重生!” 张继先:…… 吴曄提起宋徽宗是玉清真王,南极长生大帝这件事的时候,总有一种十分强烈的信念感。 就连他都差点信了这件事。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玉清真王这个身份能改变赵佶,那他是不是道君皇帝,又有何妨? 如果他真能破了那个十年后的诅咒,张继先也要真心给赵佶磕一个。 “道友需要贫道做什么?” 吴曄说了这么多,张继先其实已经明白吴曄有需要他的地方,但他不明白吴曄需要自己什么?他本身就是道教首,权柄也直追蔡京,童贯等人。 龙虎山天师道的掌教,对於別人而言可能还当回事,但作为一个大权在握的人,吴曄其实並不需要如此对待自己。 吴曄等到张继先开门见山,笑道: “贫道需要虚靖天师与贫道一起,整顿教门! 我道教不同友教,万法皆有源流,如今这散而不统的现状,並不是贫道心目中的道教!” 张继先闻言脸色一变,吴曄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想学佛门,以神霄道,吞了其他大派不成? 要知道道教虽然名为一个教,但其实每个宗门都相互不鸟对方。 如果愿意,大家隨时可以脱离一个名叫道教的教派,然后变成上请教,天师教,神霄教……就算再相信吴曄,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张继先也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吴曄看著他脸色变化,笑了: “虚靖先生不用担心,贫道对於所谓的统合道门並无兴趣,甚至连这个道教首也没甚感觉。只是贫道身为道人,一承祖师爷庇护,总想为道门做点什么? 二来,贫道也想著一件事,既然道门承天下人香火,也要为天下人做点什么?” 为道门做点事,为天下人做点事? 吴曄將他们的想法,总结成这两点,终於让张继先放心下来。 他有些疑惑,吴曄既然发下这般大愿,那他准备怎么做? “关於雷法,贫道可以广传天下,绝不藏私!” 吴曄首先提出一个在他看来无所谓,但对於任何道士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理由。 雷法对於目前的道教而言,是一种改天换地的体系。 张继先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体系的重要性,所以他来到汴梁。 在他向吴曄求法之前,吴曄居然能做出这般动作,確实算得上大功德! “那先生想得到什么?” “贫道跟陛下发过大愿,我神霄一脉当济度眾生,不求来世,只利今生!” “贫道想要全我道教威名,又开启民智,化灾渡劫! 贫道在汴梁,已经实践过,但汴梁之外,贫道需要有人配合!” 吴曄说出他的目的,张继先恍然大悟。 “先生做了什么,先生准备怎么做?” 第256章 吴曄的目的 口號谁都会喊,但没有人能只凭口號说服一位天师。 吴曄闻言嗬嗬一笑,他將自己最近做过的事,娓娓道来。 从宗泽开始,从功德榜开始,他告诉张继先他做过的事。 种痘苗、简体字、天蓬兵法、铅笔,每一个看似没有关联的东西,却被吴曄编织成一个套住所有人的网张继先静静地听著,明白了吴曄想要做的事。 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是一个轰动汴梁的大事件。 痘苗让痘疹从此绝跡,让许多老人和孩子从此免於死亡。 简体字,铅笔,似乎给了许多人一种看似上升的渠道。 天蓬兵法,隨著宗泽的崛起而变得广为人知。 甚至,今天他看到吴曄在教导百姓农耕,炼粪丹,都是他创造的奇蹟。 可是这份奇蹟背后,都被吴曄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一烙印上道教的影子。 尤其是粪丹,这个“丹”字,便是让未来老百姓在使用这种肥料的时候,会不停想起道教的存在。这就是吴曄改变世界的方式! 或者说,他为道教留下来的痕跡。 可是,这条路真的有用吗? 吴曄看著张继先怀疑的表情,道: “明日贫道的识字课,还请道友过来听听。 今日道友也累了,不如回去休息!” 张继先带著怀疑的情绪,转身离开。 “师父,咱们回.……” “不回去,在汴梁走走!” 张继先出了通真宫,弟子正要问他去处,他主动说了shuo 通真宫门口,傍晚,炊饼再次被放出来,门口排队种痘苗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张继先饶有兴趣,先去排队种了痘苗,又让没有得过天花的弟子也都种上。 小天师领著通真宫的炊饼,漫步在通真宫附近的街道上。 日暮西下,换成別的地方,也许已经是睡觉之时。 可是汴梁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张继先看到有人熟练地拿出准好的东西,烛火,摊位,开始继续摆摊。 他愕然,这是什么情况。 “这里的人,好多啊!” 小张感慨道,道门乃是清净地,通真宫更是皇家御赐的宫观,但这里热闹如夜市,不对,这里就是夜市张继先停下脚步,听著逐渐喧闹的声音。 他蹙眉,如果这些人在天师府门口,大概已经被驱赶了。 他们能留在这里,肯定是吴曄默许的。 不对,这不仅仅是默许,是吴曄庇护了他们的存在。 “师父,听说现在除了那两个老夜市,这通真宫因为百姓聚集,也形成了一个夜市,叫做通真夜市!”夜市喧闹的声音,和忽然点亮的灯火,和通真宫显得格格不入。 可是张继先站在这里,似乎明白了吴曄的想法。 “这里並不算汴梁人烟聚集之地……” “师父,通真宫所在之地,便是人烟聚集之地,据说这汴梁城大半香火,都在这里。” 张继先身边的道人嘿嘿一笑: “您跟通真先生说话的当口,弟子在门口听著,看了许久。 据说这通真宫,已经搞得汴梁城大半宫观,寺院没了香火,门可罗雀。 大家有事没事,都喜欢往通真宫凑!” “为何?” 张继先眉头一挑,询问弟子。 “因为这里有免费的炊饼,总有人能在这里管一顿饱饭,虽然如今发的已经不多了,可只要够穷,在这里就饿不死!” “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这张炊饼,但就算等不到,也没什么事。 这里有人说故事,有人念雷祖爷的名號,有人来听《西游记》,还有人单纯就是看功德榜的热闹……”“这里不但平民百姓爱来,就是一些读书人也爱来,人多了,小商贩也来了,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討论討论八卦…… 便是一天过去!” 张继先从自己徒弟声音中,听出了满满的羡慕。 天师府的日子其实並不算清苦,可是毕竟也比不上这汴梁城的风华。 夜市还没完全支棱起来,而空气中,还时不时传来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圣號声。 张继先听著逐渐消失的圣號,心生感触。 至少在抢夺信徒方面,他相信吴曄做到了。 他並不懂什么叫做流量,但他知道, 没有任何净土,能比得上现实中的好处,道教应该落在实处,去帮助信徒解决现实中的问题。这就是吴曄给出来的答案。 可是这里又有一个难处。 就是道士凭什么能帮助百姓解决现实中的问题? 第一,道士没有那个动力。 第二,道士没有那个能力! 出了汴梁,大宋广袤的土地上,生存著许多大大小小的道派。 这些道派有一说一,必然是地方上相对不错的阶层,他们的信徒大多数也以地主为主。 百姓並不属於道士的香火来源,因为道教繁琐的法事,並不是一般的百姓能负担得起的。 这也造成了包括张继先在內的道教大德,他们虽然有心振兴道脉,却始终面对佛门无能为力。这一点,吴曄跟张继先提过,他做出来的改变首先是类似玉枢宝经的出现,开始以圣號之修行,爭夺底层百姓的香火。 其二,就是简化科仪,让道教的科仪不再是至少需要三个人,而且需要一系列繁琐的步骤,才能完成。但这些改变只能限制在神霄派,地方上的大派,比如上清,天师道。 他们有稳定的香客,並没有动力去做出改变。 除了动力,其实能力也是一个问题。 张继先捫心自问,就算他想走吴曄这条路,他拿什么去济度眾生,利在当下? 吴曄可以拿出痘经,为天下人化解痘疹, 吴曄可以传下简体字,开启民智。 这些东西,並不是因为道教而產生,而是因为吴曄而產生。 道教在这里扮演著什么角色? 他张继先做不到,刘混康也做不到,其他的道人大抵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在这场变革中,吴曄作为內容的產出者。他其实並没有改变道教的內核。 他需要的是,是追隨者。 让天下道教追隨他,这是何其难的动作,哪怕皇帝以政令的方式传下去,恐怕也不行。 所以吴曄找到他,就是要利用天师道的影响,成为他的第一个追隨者。 可是,这能给天师道带来什么好处? 道门的每一个门派,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你神霄派再强势,如何能改变整个道门? 张继先深吸一口气,他已经看到一些答案,但吴曄需要给他更多,他才会做出决定。 翌日,午后。 通真宫今日来往的人群,格外的多。 人们手中带著一套天工坊的铅笔,翘首以盼。 守门的道士,都吃惊於这次来上课的人,居然如此之多。 而且其中有许多人,一看就不是那种大字不识一个,需要上认字课的人。 张继先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他没有去找吴曄,而是隨著人流行走。 他在观察这些人,为何而来? 这个目的想要实现並不难,从人们的聊天中,他已经感受到这些人迫切的需要。 比起识字本身,吴曄课本中传递的知识,才是人们真正需要的。 “诸位,识字课所在的元辰殿,恐怕容不下这么多人!” 领班的道长看到密密麻麻的学生,不由苦笑。 有时候乾货说得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在十二月歌的內容传出去后,谣言比真相传得更离谱。如果只是农学知识本身,许多人恐怕並不会趋之若鶩。 但所谓的粪丹,还有一些课本中的內容,却引起了不必要的遐想。 有人以为其中有修仙之法。 有人以为其中有什么秘传的技术。 但大多数的底层百姓,其实还是衝著普通的技术而来。 就如种地,百姓日日夜夜,按照祖祖辈辈的经验走下去,错固然不会犯什么大错,可是他们也很难走出经验的桎梏。 那些通过观察,总结,高屋建瓴,从更高的层面去指导百姓耕种,或者將百姓新总结的经验推广出去的人,往往都不是底层百姓本身,而是士大夫,或者说是愿意接触技术的读书人。 知识的垄断,造就了信息的闭塞。 张继先看到那些带著渴望求学的人,隱约明白道士的意义。 在这个时代,道士就是除了士大夫之外,少数几乎不是文盲的群体,这点连友教的和尚们都做不到。吴曄在利用这个特性,將许多关乎民生的知识,藉助道观传播出去。 此时,吴曄从里边走出来,看到如此多的人群,也是吃了一惊。 他预料到第一节课之后会有不少人报名,可是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报名。 看见张继先,吴曄頷首。 然后举起手,说: “诸位施主!” 吴曄高举双手,眾人的声音瞬间消失。 “贫道感谢诸位厚爱,当初贫道立下誓言,只要在天工坊买下一套笔,就可以参加识字课学习。贫道知道诸位中许多人,非为识字而来。 诸位抬爱,贫道铭记於心,但也想提醒诸位,不用为了书中內容特意来上课。 如果诸位不嫌弃,事后通真宫会將我所说讲义,编成《神农经注》,与诸位结缘!” “此次上课,还劳烦诸位,优先不识字和年少之人!” 吴曄说完,拱手躬身。 他在眾人眼中,乃是謫仙,也是贵人。 这一拜,许多人就算不想,也被吴曄的身份震慑,纷纷表示同意。 通真宫的道士如释重负,开始筛选和挑选进去的学生。 “通真先生,我想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了?” 张继先走到吴曄身边,眼中带著光。 “不,你不知道,且看吧!” 吴曄打断了他心潮澎湃的论述,转身走进道观。 第257章 人间法和神仙法 元辰殿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这次来上课的新同学,比起以往多了好几倍。 人们带著渴望的眼神,迎接吴曄走上讲台,吴曄依然是淡淡的样子,看著下边的同学道: “因为是识字课,再来的同学可以回头找旁边的道长补第一节课的生字,咱们上第二节课。《山居菌谱》!” 吴曄开始念诵课文: “春三月,雨露滋。伐楮木,斫为坎。 覆肥土,泔水溉。数日后,白丝生。 再几日,菌伞开。如云朵,似笠帽。 采之勤,食之鲜。或曝干,利久藏。 山中人,代耕读。识天时,知地利。” 一段简单的课文,却延续了吴曄课文一贯的风格,信息量巨大。 那些新上课的学生,瞠目结舌,吴曄是真的在教读书的时候教东西啊。 许多放在后世烂大街的知识,在这个知识被垄断的时代,是属於普通人听不到的无价之宝。就连张继先,也有被吴曄的课文震撼到,因为这段知识,也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菌子,从华夏先民学会利用以来,就一直是一种美味的山珍。 在鲜味属於可遇不可求的的味觉体验的时代,菌子这种代表极致鲜美的味道,自然会被人追捧。可是既然是山珍,也意味著它的出品十分少,价格高居不下。 而后来巨大的需求,催生了华夏先民研究如何种菌子的方法。 而在前朝,也成功有人记录下了这些方法,唐《四时纂要》中详细记述了“种菌子”的“埋木法”,张继先是看过的的。 经歷这么多年的发展,就算是宋朝的南方,菌子的培育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 张继先看过《四时纂要》,他知道吴曄这篇课文里讲的东西,並不是什么新东西。 但他从上课的学生们,包括吴曄那些弟子们脸上的惊讶中,感受到了这篇课文的意义。 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既没有读书的机会,也没有行万里路的资本。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能从商贾或者游方的出家人身上,听到一些只言片语的消息。 这些他张继先认为理所当然的应该知道的知识,却是许多学生压根没有听说过的宝藏。 他们如痴如醉,生怕漏了一点信息。 这样的体会,让张继先心生感触,似乎又明白了吴曄传道的意义。 大道从不是指內炼、经文、决法,符祭或者科仪。 对於这些普通的老百姓而言,吴曄的东西,才是他们的道。 吴曄不厌其烦的为学生们讲解课文的意思。 “伐楮木,斫为坎”:菌子生长需要培养基质。 “覆肥土,泔水溉”:指栽培时覆盖土壤並保持湿润。 “白丝生”:描述菌丝体生长的现象。 “敲木惊蕈”:这是一项重要的促菇技术。在菌丝生长后,通过敲击木材给予震动刺激,能促进菌菇实体形成……” 就算张继先自认为已经够了解这篇课文的內容,吴曄依然给了他一些小惊喜。 敲木惊蕈这个细节,相当於炼丹的內密,为世人所不知(因为当时还没发明出来!) 可是,张继先有些怀疑,儘管这篇课文本身对於听课的大部人而言,都是一个不错的知识补充。但吴曄让他听这节课,总不能只拿出这么一点东西吧? 果然,等吴曄將课文讲完,考过学生认字之后。 他询问周围的学生: “你们觉得这个方法,能用来谋生吗?” 学生们兴奋道:“多谢先生授业!” 本来是学认字的,到头来却变成了学技术,这些人自然高兴不已。 就算这门课的谋生手段,他们用不上。 课本中还有十几篇课文,足够他们找到对自己有用的手段。 但吴曄出人意料的,在他写字的板上,打了一个x! “此法乃是人间法,虽然不错,却也没有多玄妙。 贫道也梦神农,教了贫道一个更好的方法! 此法胜过人间法数倍,贫道按神农秘法试验,才知真实不虚! 尔等跟贫道来!” 吴曄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登时激起轩然大波。 人们面面相覷,这种方法在他们看来已经是非常珍贵的法子了,难道还有更好的方法? 吴曄转身就走,反应快的人,赶紧跟上去。 道观里,吴曄的弟子们,还有学生们,纷纷跟著。 出了宫观的门,弟子想让吴曄上车,却被吴曄拒绝。 他在前边走著,龙行虎步。 其他人哪怕有僕人,有车马,也不敢不走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好不热闹,这通真宫白天本来就热闹,看到这么一大群人出行,也就跟著去了。张继先走在队伍后头,摇头苦笑。 这吴曄闹出来的动静,恐怕很快就会传到皇宫里去了。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於是跟著吴曄走的人越来越多,人越多,跟著走的就更多了。 到后来,乌泱泱一片,一开始军巡铺的人来了,看到人数眾多没敢管,最后京城巡检司的人来了,发现是吴曄,自动变成维护治安。 一行人穿街过巷,一同来到蔡京当初送给吴曄的宅子前。 吴曄回头,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虽然有著玩一把流量,好忽悠张继先的想法,可是他还是低估了汴梁人民的八卦魂了。 “让学生们进去等著贫道,去把虚靖先生找出来!” 吴曄额头微微冒汗,光顾著耍帅了,可別把正主弄丟了。 他做出这番做派,可是做给张继先看的,他不来没有意义。 好在此时的张继先还是年轻力壮,很快从人群中挤出来。 天师好歹有一群弟子护著,只是略显狼狈,却没有什么大碍。 吴曄给他一个眼神,张继先心领神会。 张继先进去之后,外边的百姓们带著期盼的眼神,只想进去看看热闹。 他们中有许多人,可是通真宫门口的常客。 “先生,咱们能进去瞧瞧?” 有胆子大的,仗著躲在人群中,壮胆询问吴曄。 吴曄闻言莞尔,回:“贫道教学生一些东西,没什么好瞧的!” “先生教的可不是粪丹那种东西吧,我们也想学呀!” 吴曄道:“回头贫道自会写出,公告天下!听话,都散了吧!” 他做了这番保证,外边有些百姓才放心,转身离去,但还有许多人,流连不去,只想看看八卦!吴曄摇头笑,走进宅子,小院里,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学生和道士们。 大家不敢动,只是等著吴曄进来。 “大家静一静!” 学生们纷纷安静下来,吴曄问道: “刚才贫道已经告诉你们,人间法的种菌子之术,產量几何?” 学生们默默点头,吴曄的讲课十分详细,关於一般的菌子,產量,时间,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不少学生只恨此时时间不对,汴梁这个地方气候也不太对,不然只学这一课,他们买课所需要的钱银早就赚回来了。 吴曄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一个屋子前,推开屋门。 一开始,眾人还在適应黑暗到光明的变化,並没有看到里边的菌子。 等到看清里边的景象,眾生平等,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屋內。 菌子,菌子,全是菌子。 屋內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当时人们的认知。这里没有土壤,没有传统的“楮木坎”,取而代之的是码放得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的圆柱形物体(菌包) 。这些菌包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砌到接近房梁,仿佛一座由洁白菌丝和深色培养基质构成的奇异堡更令人震撼的是,每一个菌包上都爭先恐后地勃发出大丛大丛的菌菇。 它们並非零星星点,而是如云朵般层层簇拥,又似无数撑开的小伞,几乎覆盖了整个菌包的表面。菇伞肥厚圆整,菇柄粗壮紧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湿润健康的光泽。其密集程度,使得整个屋內望去,几乎看不见菌包本身的顏色,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生机勃勃的菌体,其数量之多,远超所有人想像中“种菌子”所能达到的极限。 如果围观的人,並不知道如何种菌子的话,他们大概不会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可是在不久之前,吴曄教导过他们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人间法”,他们也曾真心以为,这就是世间最好的方法。 可是跟眼前的景象比起来,人间法显得土鸡瓦狗。 传统方法依赖原木,占地广,而眼前的的菌子,却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布满所有的空间。课文中所描述的“数日后,白丝生。再几日,菌伞开”的过程,在这里被压缩和强化了。所有菌包几乎处於同步、旺盛的出菇状態,展现了一种可控且高效的生长力,这与靠天吃饭、生长参差不齐的传统方式形成鲜明对比。 有人虔诚的跪下去,紧接著一个个学生,道长,纷纷跪在菌子面前。 “神农殿下保佑!” “神农爷保佑!” 祝祷神农氏的声音,此起彼伏,只因为吴曄给他们展现的东西,实在已经超出他们认知的负荷。除了寄希望与神仙的存在,他们实在不能合理的解释眼前的现象。 “神农爷!” “神农大帝!” 眾人用各种声音去讚美这场奇蹟,吴曄的目光落在张继先身上。 张继先也痴了,他同样认为,这是神跡,是比求雨成功那种赌概率,更加恐怖的奇蹟。 所谓求雨,可以求得到,也可以求不到。 所谓各师各法,有个技巧。 但张继先想不出,如果不是神祇降临,如何能做到吴曄那般? 这眼前的东西,越是见识越高的人,受到的震撼会越大。 “这是……?” 张继先带著渴求和疑问,询问吴曄。 “这是我徒儿培育出来的………” 吴曄笑道。 “真的,是培育出来的?” 第258章 別误会,贫道在给你们赏饭吃 相信这些菌子是种出来的,张继先更加愿意相信这是祖师爷给力,降下的奇蹟。 吴曄嗬嗬一笑,主动走进菌子房。 里边的菌子,是小青当初培育的最早的一批,它们自然也成为生长得最好的一批。 张继先跟在吴曄背后,走进来,然后用手摸在菌子上,那真实的触感,就是菌子,没错。 可是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菌子,菌子也不该这样。 张继先小时候,经常在龙虎山里行走,除了採药之外,还有就是身为孤独的孩童,深山老林能带给他一些別样的安全感。 他採过菌子,龙虎山充足的降水,还有温暖的气候,很適合菌子的生长。 除了吴曄栽培的平菇和香菇之外,还有木耳,银耳,竹蓀等菌子存在。 甚至,在山里,他也见过山民和家里的佃农利用倒塌的树木,当成基床培养菌子的地方。 那些地方的菌子会长得比野生的多一些,可也多得有限。 所以比起其他人,小张天师才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他明白吴曄在课堂上说的產量数倍根本就是开玩笑就这蘑菇的密度,它的產量就应该是十倍往上。 老实说,吴曄在传授课本上的人间法的时候,张继先只当等閒,那技术再好,也是普通人去討生活的技巧。 可是眼前的技术,如果独属一人、一族 那简直是天大的福报。 其他人看到张继先震惊的模样,不敢进来摸这些菌子。 吴曄只是微微一笑,带著张继先去了另外一间房子,別人见他们走了,纷纷涌入房间,不多时,身后传来震惊的声音。 此时,吴曄和张继先走进更靠近里边的房间,推开房门 依然是满是菌子的房间,毫无意外。 明明是用来住人的厢房,却被吴曄改造成菌子的天堂,小张天师已经彻底麻木了。 吴曄又走到更里边的屋子,推开门。 依次重复。 张继先脸上的震惊,逐渐变成麻木,再到瞭然。 “咦!” 他发现一件事,就是隨著他们往里走,里边的菌子房的菌子,產量开始变小,连菌子本身也在变少。张继先突然明白,吴曄在用行动告诉他问题的答案。 这些房间串联起来,分明是菌子从一开始培养到逐渐长大,发育成熟的过程。 他的疑问,吴曄用一连串的动作回应他。 这神农法培养出来的菌子,真的没有仙神的痕跡。 秘方! 这是绝世的秘方啊。 “你真要將这个方法,在一节课里说出来!” 张继先有些急了,甚至知道吴曄的想法,他有些心疼。 这种心疼是本能上的带入,吴曄十分理解。 如果不是身上的病一直没有断根,他也不会用如此激烈的方法,去推高自己的声望。 他看似风光无比,烈火烹油,但一个妖道的落幕,往往比任何事情来得都快。 此时不赚走一波声望,难道还要等赵佶那个昏君哪天不玩【道君皇帝】这个游戏了,將自己踢到一边去就算不考虑香火,吴曄对於一个蘑菇的种植方法,其实也並不在乎。 他手里能够赚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个方法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他看到张继先肉疼的模样,哑然失笑,倒不是张继先小气或者自私,而是他从一开始就被蘑菇的事情扰乱了道心。 “小张天师,正是如此。贫道发愿济度眾生,利在当世,若不能真的做到,岂不是要违背本心?”他正义凛然的模样,信念感十足。 张继先一愣,旋即被吴曄的大愿给感动到了。 这位年轻的天师呼了一口气,终於醒悟到自己失態了。 “看来贫道道心还需要磨炼磨炼!” 张继先眼神瞬间清明,整个人也放鬆下来。 他朝著吴曄拱手,躬身。 吴曄这般行为,他是心服口服。 此时,张继先也明白了,吴曄为什么会带他来到这里,他回头看著那些被吴曄震惊到的学生,还有同样是吴曄弟子的道士。 甚至从龙虎山跟过来的弟子,也被吴曄的手笔给彻底震惊了。 在外人看来,吴曄种蘑菇的方法,肯定称得上奇蹟。 甚至如果他不自曝,而是將这里的任何一株蘑菇树(张继先的说法)送给皇帝,这高低也是一个祥瑞,可以换来万贯,十万贯的赏钱。 不管认不认同吴曄做法,张继先必须佩服吴曄的胸怀。 “先生,这方法,真的是神农爷教的?” “自然!” 提起神农氏,吴曄的信念感一下子上来了。 大家本来对神农氏的事情半信半疑,可是有这么多祥瑞蘑菇,他们也不得不信。 別说他们,就连张继先也信了。 他就算再聪明,他毕竞还是个有神论者。 “若是此等秘术为真,那神农秘种,为何不能为真?” 张继先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再看吴曄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多了几分神秘。 “先生,这……也要教我们吗?” “嗯!” 有学生鼓起勇气询问吴曄,得到吴曄肯定的回答,院子里,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如果说昨天的粪丹和其他知识,並不见得每个人都能用得上,可这个方法,却足以让许多家庭,从此改变现状。 他们唯一的不满足,就是吴曄为什么不能只传他们一个人? 这棵摇钱树,却被吴曄分享给天下百姓。 “接下来的几天,贫道將教会你们如何种菌子,此为神仙法,也是神农法! 神农氏昔日於天上传给贫道,贫道记下神农经,传下这个方法! 尔等当珍惜,切不可轻慢!” 在决定传授种菌子的方法之后,吴曄还不忘给自己和道教拉香火。 那些弟子们听到吴曄真的愿意传,登时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这些人里面有许多人,家里很缺一门营生,这种菌子的方法,最神奇的就是它產量高得可怕。一个小房子种出来的菌子,也许就比种田划算多了,或者说可以同时去做,家里也能多一分收入。老百姓的算数並不好,並没有想过所有人都去扎堆种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吴曄没有心思去提醒他们,这些东西交给市场去教育就好。 学生们在里边欢呼,外边看热闹的人可急坏了。 他们只听到欢呼声,却没有分享到到八卦,纷纷打听。 偏偏有人站在门口,虽然进不去,却也能听懂只言片语。 “通真先生在教里边的人发財,发大財!” 这带著煽动性的语言说出来的时候,人们更加焦躁了。 声音从外边传到里边,吴曄听著声音蹙眉,他招来弟子,吩咐几句。 弟子们出去一吼: “叫什么叫,谁不知道我家先生教的东西,都是公开的?” 道士的声音虽然凶,可他常年在通真宫门口发炊饼,这里大多数的百姓都被他吼过,倒也没什么事。听说先生果然没有忘记自己,人们哈哈大笑。 “先生高义!” “通真先生果然没有忘记咱们!” “先生高义!” “先生慈悲!” 声音一浪接著一浪,仿佛要將屋顶掀翻。 张继先看到这般情景,脸色煞白。 吴曄带动別人情绪的能力,简直就是逆天。 他骇然看著,听著,心里想著却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这些人是流民的话,恐怕吴曄此时已经得到一支百战之师。 这种鼓动民心的能力,已经可以和信弥勒那群傢伙媲美了…… “道友是不是觉得,贫道需要你们的配合?” 吴曄的声音,在汹涌的欢呼声中,传到张继先耳中。 张继先一时愣神,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是一件双贏的事,我道门需要民心,贫道能为尔等带来真正的民心!” 吴曄转身,直视张继先。 张继先瞬间明白吴曄的意思,在他的认知力,是吴曄需要天师道配合,是吴曄有求於他。 可是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切其实都是反著来的。 吴曄所传的方法,迟早会流传天下。 如果没有道门参与,这些方法也会通过商人或者士大夫,传播到远处去。 可裹挟著这么大的民心流量,如果平白给被人得去了。 那他这个道门宗师,就真的愚不可及了。 所以吴曄的意思非常明显,不是他吴有有求於道门,而是他给张继先赏饭吃。 吴曄並不缺流量,也不缺民心,他愿意將民心分给道教,那是他的事。 小张天师明白这份道理后,態度马上端正起来。 “多谢道友,贫道代表天师道,以后会全力配合道友,振兴道门!” 若泼天的富贵来临,他张继先还不懂接下的话,他就不是龙虎山自张道陵以来最传奇的天师了。吴曄闻言頷首,有张继先这句话,他推行的政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阻力了。 如果把道教比喻成一个国家的话,每一个宗派都相当於诸侯国。 吴曄神霄派得势,不等於下边的教派非要配合你。 如今拿下天师道,给別人做一个表率。 等到別人看天师道吃到好处之后,自然会向他靠拢! “道友可以让弟子过来,跟贫道学习一些东西,回头传播出去!” 吴曄跟张继先吩咐一句,转身,开始教导百姓种菌子。 第259章 人法自然,便是合道 既然要教,吴曄不会搞什么封建社会那种藏一手的手段。 他不需要靠菌子吃饭,也不存在什么利益衝突。 吴曄开始讲解如何用现代科学的方式,又符合这个时代(政和六年)的条件,用菌包种菌子。他开始详细解释步骤。 “首先,咱们第一步是要培养基质,备料!” “此法之妙,首在“变废为宝』。诸位且看,我们所需之物,皆是田间巷陌易得之材。首选洁净无腐的阔叶树木屑,或是以破碎的麦秆、稻壳代之。此为主料为骨, 再在每百斤主料中,掺入麦麩或米糠十五斤,再添石膏粉一斤。此物药铺有售,可调和养分,犹如为菌丝备下佳肴,此名辅料为肉。 又加水调湿,至关重要。需徐徐加入,边加边搅,直至手握一把料,指缝间略有水痕渗出而不成滴流下,此湿度便为恰到好处。此名清水为血!” 吴曄將眾人领到里边一个比较新的菌室,开始告诉眾人如何配料。 他一开口,许多人十分动容。 参加识字课的学生,除了一些少年,还有不少是十八岁以后的成年人。 他们经歷过生活的困苦,也在外边学过手艺。 只听吴曄开口,他们就知道通真先生真的没有藏私,而是真正的手把手教导自己等人。 不光是学生们,就连跟在一边学习的通真宫的道士,还有龙虎山的弟子,也是如此。 国人传道也好,传艺也罢。 谁能如此简单明了,就能获得师父传授的內密? 哪个不是当了几年的奴,才会从师父指缝间得到一点东西,就算如此,师父往往还会藏著掖著一些东西,不肯流出。 而吴曄是生怕你不会,將一切说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眼睛已经湿润了,他们一开始找吴曄,只是认为自己想要认字,想要改变自己的现状。可吴曄说给他们的,远比他们想像中更多。 这些人中,许多人以前从未来过道观,相比起佛门那些师父的慈悲,道士显得太过疏离。 皇帝和权贵们崇拜的东西,未必適合底层的人民。 佛祖慈悲,普度眾生。 可佛祖不管他们饿不饿肚子,只是告诉他们行善积德,未来或者投生好人家,或者念佛去往净土,永离苦痛。 可是他们眼前的苦痛,师父们只会告诉他们,要学会承受,可承受的日子,也太苦了。 通真先生不同,他不会告诉你未来你会如何,但他能让你现在变得更好。 什么叫大圣大慈,这便是大圣大慈。 “备料既成,需借日月光华,引自然之力,还有天地间微不可见之虫,也就是微生物先行发酵,此法可省却后世蒸炼之烦,更合当下时宜。” 吴曄將混合好的湿料堆成小丘,覆盖上麻布或草蓆。 然后告诉学生们::“待其自然发热,內里温热烫手时,便需翻堆,使內外均匀。如此反覆三至五次,直至物料散发出淡淡的酒糟香气,此乃有益微生物已繁盛之兆。” “尔等不用记下,贫道回头会写出来,供尔等参考!” 吴曄说完站起来,去往更合適的菌室。 “发酵好后,便可纳料入器。此间无后世透明塑胶袋,可用宽口的陶罐、瓦盆,或是致密的棉布袋为容器。” “將料填入容器中,约七分满即可,轻轻压实,但勿过紧。 若用陶罐瓦盆,需用油纸或多层乾净粗麻布封口,以绳轻缚,留一丝透气之余地。” 吴曄说完,却走向一间空置的房间。 “这些做好,就需要请菌入室。 可菌丝娇贵,忌杂菌侵扰。故需行“净室』之法,为菌丝清扫出一片洁净天地。” “吾等可先诵念净天地神咒,跟贫道念: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 在无关大雅的环节,吴曄加入了道教的元素,算是给道教吃点流量。 他让眾人念完之后,道:“此为净场,破天地秽气,然天地中还有杂菌咒语不破,需要別的方法。”然后,他开始教导真正的消毒方法: “將装好料的容器放入大蒸笼或釜甑中,用猛火持续蒸煮至少一个时辰。此举可灭除料中绝大部分有害杂菌。 蒸好后,务须静置,待其完全冷却,方可进行下一步。热料接种,万不可为!” “以上四步做完,接下来便是关键一步,名为接种引菌种之魂。 此步乃点晴之笔,是为“播种』。 引种之法:最简便者,是寻野外成熟、健壮且无虫害的菇体作为种源。將其菌柄基部带菌丝的一小块组织,或將其菌褶撒下的孢子,在空气流动小的洁净处,迅速且均匀地拌入已冷却的培养料中。亦可求助於城中酱坊或酒肆,购得些许製作优良的陈年曲饼,研成细末作为菌种,其效更佳”“播种之后,便是“静养』。 接种后,將容器置於阴暗、温暖(约如春末室温)、通风良好的室內。 此后二十日內,切忌翻动惊扰。但见料块逐渐被白色菌丝布满,犹如覆上一层白衣,便是大功告成之兆。” 吴曄的讲解,真如填鸭式一般,直接灌在你嘴里。 那些习惯了师傅滴灌一般教学的古人,有种快要哭的感觉。 他们总想让吴曄讲慢点,可是又不敢打断吴曄。 就连张继先都有种要吃不消的感觉。 可是吴曄並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將接下来的步骤讲完。 “待菌丝长满,便需“惊蕈』,诱其出菇。” 將成熟的菌包移至略有散射光、空气更为湿润之处。 每日向空中及地面喷水雾数次,以保持空气湿润,切不可將水直接浇淋於菌丝体上。 可每日轻拍或晃动菌包容器,此法乃是【道法自然】,模擬野菌长在野外,有惊雷震动和动物经过,能有效促进菇蕾形成。” “惊蕈”之法,乃是吴曄在课堂上讲过的內容,这总算唤回来同学们一点记忆。 接下来,吴曄继续说: “或数日,或十数日,或数十日,菇蕾现,渐次长大。待其菌盖基本展开,边缘尚內卷时,便是风味最佳之採收时机。 用手或小刀轻轻將整丛菇体取下,勿留残根。 采毕,停水数日让菌丝休养,后可尝试將菌包浸入清水中数个时辰,令其吸足水分后捞出,或可再收一至二茬。 然菌子不同,採摘方式,因人而异,因地制宜!” “贫道已经说完了!” 吴曄话音落,听讲的学生登时鬆了一口气。 有时候太幸福也是一种烦恼,他们何曾听过这般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课程? 吴曄不是佛陀,生是佛陀。 万家生佛这四个字,此时仿佛被安在一个道士身上。 “诸位,此法门之要诀,尽在“洁净、湿度、耐心』六字。初试者可择一二要点先行,循序渐进,必有所成。望此技可助各位,於山野寻常物中,觅得一份天地生养之机。” “此法虽然是小术,却也是贯彻本门理念,悟道,知道,法道,所谓道法自然,就是我等以盗天地之机,法天地之法! 人法自然,便是合道!” 神棍到最后的时刻,自然少不了上价值。 也別管吴曄这套歪理邪说合不合理,至少在此刻,它很合理。 学生们自然听不懂吴曄这般道理,可是那些跟著吴曄学习的道士们,却激动万分。 师父不但传法,也在传道!! 以法天地之机,合天地之道! 种蘑菇这种在阶级分明的时代,看似下贱的行为,却被吴曄套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 本来有些道教弟子,还以学习这些东西为羞耻。 因为能当道士的,就算吴曄已经在儘量挑选相对平民的背景,这些人的出身,相对於普通百姓而言,还是相对很高。 他们不事生產,高高在上。 这对於传道而言,可不是好事。 所以要上价值,要忽悠,要让他们相信这也是奉道。 这也是吴曄在慢慢改造道教的底层內核,从神霄派开始。 若改造不成功,这些人就算去了地方,也不会成为吴曄想要的那种左手右臂。 “多谢师父(师傅)传道授业!” 道士弟子们自发性地,朝著吴曄拱手躬身。 此时张继先犹豫了一下,也跟著通真宫的弟子们一起行礼。 他一行礼,龙虎山的弟子们,也在行礼。 门户之见,至此消融。 不管是何门何派,还是无门无派,此时吴曄都当得起他们尊重。 “多谢道长!” “多谢先生!!” 跟著是识字课的学生们回过神来,纷纷对吴曄行礼。 一时间,吴曄只感觉眼前,香火漫天。 他將香火吸收之后,浑身舒爽。 果然自己走的这条路,还是正確的。 “明日,后日,继续上第二课,尔等记好了!” “都散了吧!” 吴曄一句话,让其他学生出去。 屋子外,一群等著看热闹的百姓,终於知道吴曄在屋子里教什么? 一道道欢呼声,从屋外响起。 这种真心的爱戴,是许多人並未曾体会的。 院子里,还没走的道士们,神色复杂,人心莫测,当感受到这种真诚的回馈,他们的道心也慢慢有一些变化。 “你们回去,给贫道在通真宫,给贫道实践一番,未来尔等当为人师,教化眾生。 总不能连自己都不会,照本宣科!” 吴曄的声音恰如其分,激励到自己的弟子们。 “是,师父!” “不会的,找玄青师兄学!” “请玄青小师兄指教!” 眾人朝著吴曄的嫡传小青,马上露出一个靦腆但阴险的笑容。 第260章 催更,上门催更 “父皇,您看通真先生……” 赵福金摇著赵佶的手,告起吴曄的状。 赵佶满脸无奈,溺爱地看著满是委屈的女儿。 赵福金是个听话的孩子,乖巧,懂事,今天来告那位通真先生的状,实在是气不过了。 倒不是其他原因,而是吴曄放了帝姬的鸽子。 自从上次满口答应要教公主画画之后,这货一天都没来。 以吴曄那谨慎的性子,肯定不会如此失礼,但他最近太忙了,所以托人来宫里跟公主说了一声,请几天假。 可是这一去,就已经好几个几天了。 做人言而无信,也难怪赵福金会如此生气。 “他答应父皇的《西游记》也没写!” 赵福金见赵佶满脸不在意,还不忘挑拨一把。 赵佶尷尬一笑,勾了帝姬的鼻子,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赶紧住手。 他咳嗽两声说: “先生这么做確实不对,朕回头说说他,不过你也原谅他吧,他最近日子应该不好过!” “怎么?” 赵福金虽然生气,却毕竟性子温柔,果然被赵佶转移话题。 “他最近不是刚搞出一个识字课嘛,因为教人种菌子,彻底火了! 如今整个汴梁,都在谈论菌子的事,还想尽办法要去上他的识字班! 朕估计啊,这通真先生最近都不敢出门。 因为一出门,汴梁城的百姓就找他请教怎么种菌子!” 赵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捧腹笑起来。 吴曄那个菌子屋,他是见过的。 但他也没想到,吴曄將秘方传播出去之后,居然会引发那么大的动静。 赵佶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弹劾吴曄的奏状,都快堆满整个书桌了。 吴曄那日引发的动静,確实点燃了汴梁城人民躁动的心。 大家都在传,通真先生有將菌子种成树的传说,並且免费传授这个方法。 据说已经有学生会去依样画瓢,开始种蘑菇了。 虽然菌子还没种出来,但因为流言越传越玄乎,百姓们天天在通真宫门口,求问神农法。 听完父皇带著戏謔的诉说,赵福金默默同情吴曄一秒,但她依然还是闷闷不乐的。 她一心想要学素描画,偏偏爹爹不教,连另外一个懂素描的吴曄也不教。 反而是宫外那些人学了去,还天天假借给父皇请教的名义,其实想要接近赵佶。 別人都学得,就她这个帝姬学不得。 看闺女嘴巴撅起来,赵佶可心疼了。 他本来就很喜欢这个闺女,自然要想办法哄她开心。 “要不这样!” 赵佶一咬牙,做了某个决定! 她在赵福金耳边说了几句,赵福金星眸明亮起来。 爹爹说的方法,让她十分欢喜。 吴曄头很大,因为他又听到宫门外,那些老乡询问种菌子的消息。 这是吴曄当日在乡亲们面前保证,要將种菌子的方法传播出去。 吴曄也决定以《神农经》的方式,写出这个方法! 可是吴曄对於神农经的期待,可不仅仅是一个种菌子的方法。 他假借神仙的名义,自然要留下更多私货在里边才行。 这造成了如何书写这本神农经,成为一个比较难的问题。 所以吴曄乾脆將事情放在一边,专心教导弟子们种蘑菇。 菌子之法,虽然他已经毫无保留的传出。 可是农业种植,哪有买本书看一看就会的道理。 消毒,湿度控制,这些哪个不是用大量的成本才学会的管理经验,吴曄既然要靠《神农经》打出一个漂亮的仗,他就不能让这些学生翻车。 他这一耽搁,可急坏了那些吃瓜群眾。 每天上门询问的信徒和百姓,如过江之鯽。 吴曄此人平日隨和,连带著通真宫的风格也是平易近人,所以催更的人就变得更多了,他最近都不敢出门。 但有些应酬,吴曄还是没有办法推掉的。 比如他答应的素描课。 如今有张择端,还有一些助教的帮助,这门课也迅速开了起来。 这门课,本来是吴曄用来拉流量和赚钱的课,却越开人越多。 汴梁城的百姓们反应过来之后,除了一拨人跑识字课去。 更多的富商们,开始往素描课跑。 原因很简单,第一批上素描课的人,是衝著学皇帝的画技,以求能得圣眷。 而后来混进素描课的人,却又有另外的心思,他们这些人够不上皇帝,却猛然发现,能上素描课的这批人,其实也是他们能结交的对象。 课程开展到后来,画画课其实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成为一个社交场所。 那些学画的贵人们,又成为商人们的社交对象。 好在吴曄及时发现这个状况,让吴有德及时限制了限量版的发行,提高了入门的门槛。 若不然,他这里是真热闹了。 果然有利益的地方,就充满江湖的恶臭。 吴曄指点完弟子,又准备去上课。 此时,一人,出现在吴曄不远处。 “何兄!” 何蓟突然出现在道观里,著实让吴曄意外,不过他猛然想起什么,整个人也低调起来。 跟以往不同,何蓟如今算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虽然玩不到一块,但顶著战爭童贯的光环,他是宋徽宗改革兵制中最关键的人物。 兵制的改革,如今朝廷里还在吵。 可是这件事大家都明白,皇帝的意志绝对不会改变,大家只是为了爭取更多的利益而已。 作为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何蓟自然而然替代了高俅的生態位,成为皇帝的身边人。 所以他出现,必然有人到了道观。 他默默頷首,跟何蓟一前一后,去往自己单独居住的院子。 刚刚走进来,他就看到了院落內,像蝴蝶一般,在处游走的赵福金。 赵福金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离开皇宫,整个人像是蝴蝶一样,停在这里,又停在那里,看什么都新鲜。 见到吴曄进来,她跟受惊的小猫,猛然跑回皇帝身边。 可是想起自己是为何而来,赵福金眼中又带著一点小愤怒,狠狠瞪著吴曄。 吴曄不明所以,只是朝著二人拜下: “臣见过陛下,见过帝姬!” “咳咳咳!” 赵佶也有日子没见吴曄了,嘿嘿一笑,咳嗽一声: “先生是贵人事忙啊,可曾记得自己忘了什么?” “什么?” 吴曄抬起头,一时间没想起来什么,只是看到赵福金那张幽怨中带著小愤怒的脸,他恍然大悟。合著是帝姬生气了,皇帝给自己追到这里来? “帝姬恕罪,是贫道忘了!” 吴曄认错的態度十分端正,赵福金马上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先生贵人事忙……” 小公主脸皮薄,还试图解释。 吴曄直接打断她:“帝姬不用为臣开脱,错了就是错了!” 认错就要有认错的態度,这是吴曄从前世无数翻车网红身上学会的教训。 果然吴曄这么一说,皇帝和赵福金心里的怨气少了不少。 “还有呢,西游记怎么说?” 赵佶没个好脾气,提醒吴曄他欠下的另一个因果: “宫里的几位皇子,可都等著你写下来呢?” 吴曄闻言哭笑不得,这今天是一起过来催更是吧。 外边催《神农经》,这里催《西游记》。 “贫道儘量!” 吴曄说完这句,说道: “陛下容我出去跟弟子说一下,今日贫道有事,就不能给他们上课了!” “帝姬若要上课,现在贫道就给您补上!” 吴曄朝著赵福金笑了笑,赵佶道: “不用了,听说你上课十分有趣,朕和帝姬这次来,还想听听你讲讲课!” 赵佶脸色微红,心虚地看了吴曄一眼: “就当考教先生,对素描画的了解!” 一个父亲在女儿面前的逞强,吴曄感受到了。 他嗬嗬一笑,道: “陛下想听,贫道就斗胆一说! 不过要委屈陛下,臣还是把课程安排在元辰殿好了!” 通真宫里,真正有两层楼,並且合適做教室的地方不多。 元辰殿再次成为吴曄的教室。 宋徽宗点点头,吴曄告罪之后,转身就去安排了! 他离开之前,还特意看了赵福金一眼。 皇帝对这个女儿的宠爱,还真是不一样。 那个从皇宫通往通真宫的密道,他居然愿意带著赵福金出来。 要知道这涉及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密道这种东西,本应该是严防死守的东西,赵佶居然让一个公主知道密道,这十分不妥。第二个就是让公主出宫,也不是什么合规的事。 此时虽然理学未兴,但北宋为了扭转唐朝过於开放的风气,也是歷经了百年的压制。 像是赵福金这样的公主,放在前朝出宫可能没事,在如今看来其实是不合礼仪的。 不过赵佶本来就是个昏君,也不喜欢按常理出牌,吴曄对此並没有多少意见。 他先是安排何蓟带皇帝父女先去元辰殿,然后给父女二人准备好上好的画架,画纸等材料。然后吴曄才通知学生前往元辰殿上课。 此时,赵福金父女,早就在有禁军保护的二楼的视角坐好。 赵福金和赵佶的位置,巧合是学生们看不到,但却可以看到吴曄上课的位置。 今日吴曄没有让助教承担太多的教学任务,而是自己亲自主持。 他抬头,看了一眼满是求知慾的赵福金,想著该教点什么,才能让这位公主满意。 第261章 心动?悟道 吴曄的素描课,已经进行了一段时日。 学生们陆续加进来,他也没有特意改变自己的教学进度。 画画是一门长期且枯燥的技能,素描一开始学会相对容易,但学好依然很难。 这门技巧,无非就是多练,然后老师指导修正其中不足之处。 他环顾四周,看著后来混入的许多商人学生,这些人有钱,但大部分並不是真的为了画画而来。当然,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不是为了画画而来。 有些人是想学好素描画,去討好皇帝,跟皇帝有个共同的话题,以期望跟宋徽宗打好关係。而后来的那些人,却想跟这些人打好关係。 或者他们所有人,都期望跟自己打好关係,获得一条升天的渠道。 但吴曄自有他的方式应对。 “今日,咱们总结一下前边所学的內容,也方便后来的学生理解……” 吴曄若无其事地提起复习的问题,然后从头开始,讲解素描的技巧。 他站在元辰殿的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心思各异的学生一一有真心求艺的,有企图攀附的,更有二楼那两位特殊的“旁听生”。他心知肚明,今日这堂复习课,不仅是技法总结,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目標直指帘后的艺术皇帝与他的爱女。 关於素描课的理论基础,他早就讲过很多次了,上次他从阴阳的角度阐述素描的道理,也是一种迎合皇帝的心態。 他知道自己上课发生的一切,总会有人帮他传到皇帝那里。 所以这也意味著,他那套理论赵佶和赵福金早就听过了。那今日所谓的“复习”,就应该换点新东西讲解。 吴曄低头思索,今日不如以【格物】的角度,去重新阐述。 他首先將素描的核心要义,巧妙嫁接於宋人熟悉的“格物”理念之上: 观察为先,定其骨架:“作画之初,须澄心静观。无论人物、静物,皆需先辨其大形一一是长是圆,是方是曲?於纸上定出高点、底点、左右点,再画出中线以衡比例。此乃“格物』之始,如同匠人营造,先立樑柱,方能筑起广厦。” 他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板上演示如何用简练的直线框出对象的整体轮廓。 “光影明暗,非止黑白二色。贫道將其分为五等调子:高光、亮部、明暗交界线、反光及投影。其中明暗交界线尤为关键,它是区分物体受光与背光的脊樑,处理得当,物体方能圆转有体,跃然纸上。”吴曄让学生点燃一盏灯,以茶盏为例,在灯下转动,请学生观察光影如何隨形流转,並指出宋人画论中“石分三面”之理,与此暗合,皆是对物体体积感的追求。 “不同物品质感殊异。描绘锈蚀旧铁,需用粗涩笔触;表现光滑瓷器,则需柔和过渡。表现质感,需把握其纹理、光泽与反光特性。” 他提醒学生,这与宋徽宗要求画院画家细致观察生活、追求“格物穷理”的精神一脉相承。果然,这场其实是针对赵福金的入门课,赵佶也听得津津有味。 或者说,这堂课,其实类似赵佶,张择端这种真正的画家,才明白吴曄讲课的质量。 以道家的阴阳入手,阐述光影变化。 如今又从格物的的角度去阐述,顺便带上他这个皇帝,可以说情绪价值和艺术价值上,吴曄都给足了赵佶。 赵佶不知不觉,也认真倾听起来。 虽然他名义上是【素描】的创始人,可在吴曄面前,他也是个学生。 素描画他会,而且凭藉著过硬的艺术功底,他素描上的成就,比起吴曄而言还高一些。 不过那只是技巧部分,真正对素描这门课程的理解,赵佶比不上吴曄。 毕竟吴曄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无数的书籍和理论支撑他的理论课。 吴曄將话题引向具体技法,並关联至皇家最看重的“法度”。 “铅笔线条,绝非死物。长线求其流畅而肯定,寧可一笔稍歪,切勿碎笔拚接。短线则可依结构排列,表现起伏。线条轻重缓急,皆服务於形体与质感。” 他当场示范,画一截枯枝,用笔如金石篆刻,尽显其苍劲之態。 “若要表现朦朧过渡或细腻肌肤,可辅以指尖或纸笔轻柔揉擦。然此技法须慎用,过度则画面甜腻无力,需与明確线条相结合,方得虚实相生之妙。” “素描非描摹一隅一角,须时时关照全局。从整体出发,逐步深入细节,再回到整体调整。务必使画面主次分明,节奏井然。” 最后,吴曄道: “诸位需知,此素描之法,不仅为“状物』之技,亦可为“抒情』之媒。精准写实,可助我等记录农工百態,格物致知,利国利民;而其中蕴含的构图、黑白灰布局之理,亦可融入水墨,助诸位日后在山水、花鸟画中,营造更为深邃的意境。” 隨著吴曄的讲解,所有学生都逐渐沉浸,就连赵佶自己,也听得如痴如醉,佩服不已! 赵佶並没有发觉,自己身边的女儿望著吴曄认真的样子,表情逐渐多了几分异样。 认真的人,从来都是最有魅力的。 何况吴曄除了道士的身份,容貌、学识,都属於最出色的那一批。 甚至,超过了许多赵福金听说过的青年才俊。 他终於讲完,在场的学生猛然回神,然后忍不住拍掌叫好。 “都安静!” 吴曄控制好课堂上的秩序之后,就喊来张择端,让他组织学生们开始练习。 初学者画鸡蛋,画苹果…… 学得好一些的,开始画点別的东西。 吴曄做完这些,上二楼。 此时赵福金跃跃欲试。 “帝姬,请到这边来!” 吴曄朝著皇帝示意一下,然后恭敬將赵福金请到二层一个有阳光的地方,他在桌子上摆上一个鸡蛋,让赵福金开始画画。 赵福金拿著铅笔,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从何开始。 “帝姬,这般!” 吴曄在特意与赵福金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从基础的线条,开始教导赵福金。 赵福金感受到吴曄澎湃的血气,瞬间脸颊通红,她从未如此靠近过一个除了父亲之外的异性,就连那些兄弟也不行。 吴曄没有看到她的脸,他也自认已经保持好足够的距离。 可惜他接触这个时代的女生还是太少了。 並不知道所谓的安全距离。 对於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其实十分危险。 赵佶並没有注意到赵福金的羞涩,他眼前是一张空白的画纸,赵佶在想著自己应该画什么?说实在的,赵佶其实並不喜欢素描,或者说没有那么爱。 因为他更喜欢形上学上的艺术,而不是偏向於写实的內容。 只不过听了吴曄一节课,吴曄说的道理,让他有些触动。 就在他决定不下的时候,他目光朝著赵福金和吴曄那边看了一眼。 吴曄此时已经拉开与赵福金的距离,站在窗边指点赵福金。 赵福金按照吴曄的指点,用铅笔,去定位鸡蛋的距离。 少女为自己学会新的技巧,发自內心地开心。 赵佶在这一刻,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心灵被触动了。 他飞快记下赵福金的身影,还有她身边的吴曄。 只见皇帝迅速用手中的铅笔,勾了出两个人影。 他开始奋笔疾书,画了起来。 吴曄转头,看皇帝的动作,有些疑惑,他似乎在画自己,或者画赵福金? 他想过去一探究竟,却发现皇帝用眼神制止他。 嗯…… 自己成为皇帝的模特了? 吴曄一脸无奈,只能继续站在那里继续指点赵福金。 他很好奇,赵佶能给自己画出什么东西来。 不是他看不起赵佶,赵佶在艺术上的成就他拍马难及。但在素描上,尤其是画人上,这个他真不一定能画好。 素描很讲光影的变化,画人要了解人的生理结构,还有每一个动作带来的光影的变化。 但人物比例这件事,是国画薄弱的。 倒不是说其他,就是华夏这风气,很不適合找到画人的模特,尤其是不穿衣服的…… 既然如此,他也不管,就维持著那个姿势指点赵福金。 时间慢慢流逝。 赵福金很快完成自己人生中第一幅素描作品。 “先生,您看?” 赵福金指著自己画的鸡蛋,带著期盼的神色。 吴曄看了一眼,满意頷首,赵福金在歷史上以美貌闻名,但在艺术的天份上,似乎並不差他父亲多少。每个人的领悟能力不一样,画出来的东西也有肉眼可见的差距。 至少她画出来的鸡蛋,在吴曄眼里,已经是及格的水平。 不要小看这个及格水平的含金量,至少吴曄下边的学生,有大半上课到今天,他们花出去的银子也有数百上千贯,还没有把鸡蛋画好。 “虎父无犬女,公主果然天资聪颖!” 吴曄並不会吝嗇讚美之词,更何况赵福金真心画得好。 “爹爹!” 赵福金高兴之下,赶紧拿著手中的画卷,想要给宋徽宗看。 她回头,才发现赵佶面对著他,却依然专注画卷。 赵福金赶紧拿著画纸,走向宋徽宗。 只是她看著画卷上的內容,脸驀地红透了! “爹爹!” 赵福金带著羞恼的表情,嗔怪赵佶。 第262章 任性的决定 赵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创作状態了。 他本来就不算喜欢素描,自从“开创”之后,赵佶自己也创造了很多素描作品,但很快发现自己达到了瓶颈。 和画国画的得心应手不同,素描有素描的规则和练习手法。 他最近本来就励精图治,没有多少时间投入到艺术上。 在遇到瓶颈之后,他很快放弃了这门技术,或者说,不得不放弃这门技术。 因为他发现,自己始终画不出吴曄那日在州桥夜市,李师师一眼回眸的惊艷感。 即使吴曄的技巧其实不如他,赵佶却找不到那般感觉。 可是今日,看著阳光洒入,落在赵福金和吴曄身上的美好,他突然醍醐灌顶。 一个古人,瞬间领悟了吴曄身为现代人才明白的,摄影感。 抓住剎那芳华,通过自己手中笔,重新復刻於纸上。 这份感悟,对於吴曄这种现代人而言,是唾手可得,可对於赵佶而言,却是悟道。 他沉浸在这份感悟中,不是谁都能轻易打扰的。 哪怕赵福金一声爹爹带著嗔怪之意,赵佶也不管不顾,他只想捕捉那瞬间的美好。 “官家!” 吴曄走过来,想要看看赵佶要画什么,可赵福金一慌: “你別过来!” 吴曄又停下脚步,哭笑不得。 他本来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可是自己接二连三地被人打断,他也好奇赵佶到底画了什么?赵福金是名义上的公主,吴曄自然也不会公然违抗她的命令,他只是静静站在一边,等著赵佶画完。站在赵佶身边,赵福金默默看著赵佶的画。 不得不说比起还在画鸡蛋的自己,赵佶不愧是这门技艺的“创始人”。 他出色的捕捉到了,一缕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模样,其实赵佶这幅画的主角,是她。 一个父亲,捕捉女儿瞬间的美好。 当自己伸出手,去比对那一枚鸡蛋的时候,是初学的青涩,还有发自內心的喜悦。 画中的赵福金,只露出小半张脸,在光影下她的侧脸和笑容融合,显得十分动人。 如果只是这样,赵福金不会羞涩,但赵佶的画中,主角之外,还有一个挺拔的身影,成为这幅画的配角。 此人自然是吴曄,画中的他俊朗,严肃,似乎在指点自己错漏之处。 可是两人被皇帝都放在一张画里,不免引人遐想。 至少,赵福金多想了。 呼~ 赵佶落下最后一笔,好好看著眼前的画。 画面上,明明只有黑白的色调,却仿佛给他画活了赵福金和吴曄。 两人瞬间的额交流,赵福金浅笑中的美好和羞涩,赵佶十分满意,至少他该捕捉的,他已经捕捉到了。如果非说有些美中不足,就是似乎这幅画中,有些比例和人物,看起来不对劲! 但赵佶说不上哪里不对,他抬头,看到了赵福金羞涩中带著恼怒的表情。 “爹爹,你怎……” 赵福金指著皇帝的画,又羞又气。 赵佶看了一眼自己画上的內容,猛然醒悟过来,他这件事做得似乎不太对啊。 当时灵感爆发没想那么多,现在被闺女怒目而视,赵佶一脸訕笑。 將冰清玉洁的公主和先生放在一张画里,似乎不好。 不过当时他被那画面感染,灵感爆发,並没有想那么多。 “嘿嘿,倒是朕疏忽了……” 赵佶还没说完,赵福金已经將画架上的画拿下来,捲起来,然后默默收起来。 她做完这些,还不忘瞪了赵佶一眼。 理亏的赵佶也不抗议,只是嘿嘿笑,带著尷尬之意。 “爹爹,咱们走吧!” 赵福金女儿家心思,坐立难安。 说完,她转身下去,从一个直接通往外边的楼梯走了。 “陛下到底画了什么?” 吴曄走过来,好奇询问。 赵佶嘴角抽了抽,还是决定不回答为好。 他只是深深看了吴曄一眼,道: “今日,朕才能真正找到当初你画李……李大家那般风采,本来想给你看看,却惹帝姬生气了,算了,回头朕再画几副,你给朕看看!” 赵佶当初学画,就是被李师师的风采所迷。 如今找到那种感觉,他对素描的兴趣多了许多,他给吴曄交代几句,也追著闺女离去。 吴曄哭笑不得,虽然没见到画,他却隱约猜到赵佶的问题在哪? 他赶紧追上去,恭送皇帝和公主从密道回去。 “你记得,《西游记》!” 赵佶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吴曄。 “是,陛下,臣儘量写!” 吴曄苦笑,西游记的字数可不少,虽然他记得內容,但要手写將西游记抄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不,用连载的方式,慢慢写?” 吴曄想到一个偷懒的方法,准备默默试试。 宋徽宗大概是天下最爱地道的皇帝,通往通真宫的地道阴暗而逼仄,显然是时间仓促,施工不足所致。但皇帝走在其中,却乐此不疲。 他走出地道之后,又带著笑脸,去要找赵福金討要刚才的画。 “五姐,你看这都回宫了,你將刚才的画还给父皇如何?” 赵福金只是低著头,垂泪,就是不给。 赵佶急的抓耳挠腮,换成別的画他也就算了,送给闺女把玩又如何? 可是这幅画,是他【悟道】之作,可心疼坏了。 但赵福金也没反抗,就是哭,哭得皇帝又慌又心疼。 慌是怕拿不回来自己的画。 他也明白,他將吴曄和闺女画在一起的事情实在不妥,传出去会惹人非议。 尤其是看到闺女抹著眼泪的时候,他十分心疼。 可赵佶还存在一丝侥倖,道: “爹爹保证,朕绝不给外人看!” 赵福金看了一眼,见何蓟等人已经自觉远离,才糯糯说道: “爹爹不给別人看,独给通真先生看?” 她一句话把赵佶给问住了,赵佶哑口无言。 他把画拿回来,就是想让吴曄给他看一看他那点不对劲差在哪里? 可这个恰恰是赵福金的死穴啊。 如果吴曄见了,会怎么看她,总不能留下一些流言蜚语吧? 他就算再魔怔,也不能坑闺女。 赵福金可不理赵佶,只是糯糯道: “我回去就把这画烧了才放心!” “你可千万別烧!” 赵佶一听说赵福金要烧画,急了,他以后也许可以不在意这张画,但在这个阶段,这画是他唯一找到“摄影感”的一副作品。 “先別烧,我的女祖宗,回头爹爹想想办法!” 赵佶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所以也只能妥协,暂时放弃这个想法。 “哼!” 赵福金拿著皇帝的命门,小小出了气。 “女儿以后也想去通真宫学画,爹爹您可以答应吗?” 赵福金想到一件事,藉故祈求赵佶。 赵佶闻言,迟疑了。 “这个……” 这可不是前朝,公主可以当男的用。 赵福金出去,要是被人发现了,她的一生和赵佶的名声都要毁了。 赵佶本能想要拒绝,赵福金走过去,轻轻拉著赵佶的衣袖,也不说话,缓缓摇著。 她星眸中全是对外边世界的渴望,赵佶登时有点心软。 真不该让她见识外边的世界啊,这可怎么办? “爹爹,我知道爹爹担心什么,我只是去上课,而且,爹爹可以找人看著我……” 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帝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大不了以后让吴曄清空閒杂人等就是。 “可惜了,通真先生那个姬……大徒儿不在,不然她倒是可以陪著你! 算了,朕让九哥那小子跟你跟你一起学习!” 宋徽宗了解赵福金,自己这闺女只是在宫里呆惯了,渴望外边的世界,並不是真的想要作甚。只要自己能看得好,应该也不会出啥事。 加上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喜欢溜达的皇帝,对於这件事也算不上排斥。 他想了一下,自己那些儿子,谁適合跟赵福金一起去。 想来想去,那些成年的儿子肯定不行,而未成年的,適合的孩子,其实他有很多人选。 但混脸熟这个属性的好处就是,赵佶在几个孩子中,偏偏想起赵构。 一来是赵构这些日子在他面前確实多有出现,宋徽宗对他的宠爱虽然不如那几个皇子,但也算是孩不错的了。 加上赵构的背景不行,性子中又有沉稳的一面,赵佶相对而言还是比较放心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赵构似乎和通真先生关係不错,他背景不行,皇位无缘。 如果能跟著吴曄学点东西,似乎也是不错的。 吴曄在赵佶心里,几乎就等於神仙,这般人物除了平日里的赏赐,自然还要用別的方式拉拢才行。“要不真的让九哥拜他为师?” 赵佶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赵构崇拜吴曄,如果能拜师的话也算让吴曄跟皇家的关係更进一步。为什么是赵构,因为他绝对没有当皇帝的可能。 所以用他来拉拢吴曄,也不用担心吴曄的影响力,会破坏皇家的平衡。 赵佶越想,越觉得不错。 他默默点头,算是答应了赵福金的请求。 然后,赵福金伸出手。 “爹爹,要不,让我多看两天?” 真让赵福金拿出那幅画,她莫名捨不得。 第263章 远超期待,拜师 “行吧!” 赵佶也不急於一时,答应下这件事。 他看著那密道口,把何蓟叫来吩咐一番。 何蓟虽然不太乐意干这迎来送往之事,也觉得皇帝经常往外跑不太合適,但张了张嘴,终归没有把劝諫的话语说出来。 这也算是他跟吴曄廝混,涨了一点情商。 “你先回去,回头朕把九哥叫过来,交代他一番!” 赵佶將赵福金送走,转头询问何蓟练兵的问题。 何蓟低下头,给皇帝匯报自己的成果。 吴曄那套练兵法,看似简单,其实效果很好,这其中的原因倒不是走正步之类的方法有什么奇特之处,而是在於统一。 练兵之法,每个武將都有自己的思路。 武將的水平决定了练兵的水平。 可是北宋的將兵分离,导致了士兵们適应了这种方法,往往换个领导又要执行另外一种方法。而且他们大多数人的水平,也没有老老实实按照《天蓬兵法》来练兵好。 在不改变兵制的情况下,强行推行一种標准,对於军队而言其实也是一种好事。 这些好处,是何蓟没有真正掌权,训练禁军之前,他体会不到的。 听完何蓟的感悟,赵佶也颇有感触。 能够制定一种標准,他虽然不懂军事,却也觉得这肯定是好事。 “朕明白了,何卿,以后你就按《天蓬》为本,作为我大宋禁军训练纲要!回头朕会出一道圣旨,亲自宣说此事!” “臣遵旨!” 何蓟得了皇帝开金口,十分欢喜。 大宋的禁军,可不是单纯的指在都城的这些军队,而是一个系统,遍布全国。 如果全国都能推行一套方法练兵,从长远而言,绝对是好事。 用通真先生的东西久了,他越发觉得先生深不可测。 他已经决定,回头去找通真先生,从他那里磨一套標准的教程出来。 “你日后多跑通真宫,多套点东西出来!” 赵佶交代完正事,却忍不住跟这个下属开开玩笑。 他跟何蓟属於还在磨合的君臣二人。何蓟用起来,老实说真没有高俅顺手,他太过正直,执拗。就算他没说话,赵佶也明白何蓟对他出宫的行为很有意见,只是压著没说。 这种带著一个臭脸到处跑的感觉,赵佶並不適应。 但作为皇帝,他已经学会了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去任免官员。 毕竟,【破妄】的过程是艰难的,可对於自己的逆天改命,也是好的。 当把自己改变中的苦难理解成修行,磨炼,赵佶对於这种不適感忍耐力变得非常高。 不过,他还是想念高俅啊! 那傢伙说话好听,又懂得他的喜好! 只是有些事註定渐行渐远,虽然对高俅的情感不变,可皇帝还是逐渐疏远了那位老臣。 “臣遵旨!” 何蓟犹豫了一下,领命。 赵佶頷首,都说何蓟和宗泽是先生的人。 只有真正跟他们相处的人才明白,他们也许对吴曄有一份感激,却绝不是所谓的结党。 通真先生在这方面,一直维持著超然物外的態度。 他为朝廷举荐贤能,却自觉杜绝对他们施加影响。 这般人物,才是真正的心腹啊! 赵佶在感慨之余,越发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拉拢吴曄。 “你去吧!” 將何蓟打发走,赵佶听到远处的排练的声音,他才记起,周天大醮,一直在紧张的排练中。“走,去看看!” 赵佶来了兴致,决定移架去看看周天大醮的排练情况。 大醮本应该安排在別处排练,但赵佶这个道君皇帝,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特意安排在皇宫外围。来到宫门口,赵佶登上城楼,看著下方正在紧张排练的道士们。 在这几日,来自於天南海北的各大道派,齐聚汴梁。 他们开始了周天大醮的排练,也让赵佶过足了道君皇帝的癮。 不过让赵佶微微失望的是,就是上清和灵宝的许多高道没来。 他大概也能猜出这些先生的心思,大抵是不愿意给突然冒出来的神霄派和几个年轻人作配。道门中各派之间的竞爭关係,赵佶也是心知肚明的。 张继先,王文卿,吴曄这三个人太年轻了,跟他们站在一起,並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而林灵素虽然不算年轻,可他在道教体系里,也算是“新人”。 有人有心结,自然就能躲则躲。 可是换成赵佶而言,他们这般私心,让赵佶多少有些不高兴,理解是理解,情绪是情绪。 赵佶看著在场上认真排练的宗师们。 主坛的林灵素,辅坛的王文卿和张继先,他们相聊甚欢。 赵佶頷首,这才是他现在真正的班底。 坛上还有一个人,小小的身影惹人注目,十岁的赵构,穿梭在道士中间,问询,调和。 赵佶眼睛一亮,赵构自从因为吴曄被他关注之后,他对於这个儿子的看法是越来越好。 这孩子有著远比其他皇子多的成熟,处理起事情来,一板一眼。 除了出身太差,註定没有什么大成就外,这孩子真不差。 赵佶越看越喜欢,也越发觉得应该给他一个不错的前程。 这种前程,自然和高高在上的大宝之位无关,赵构的出身就决定了,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不过如果能跟先生学到一些本事,未来辅佐他的兄长们也不错。 当然,这样的皇子註定不会掌握实权,可他们同样可以为皇室发光发热。 赵佶转身下了城楼,然后朝著会场去。 “陛下到!” 在宦官的高呼下,眾人看到赵佶龙行虎步。 “陛下!” “官家!” 几位道人纷纷走到赵佶面前,拱手行礼。 “诸位爱卿辛苦了,朕刚才在城楼上看诸位演练,真是气象万千,端庄如仪!” 有皇帝称讚,几位道人表现十分欢喜,尤其是林灵素,他作为这次大醮的掌坛,更是与荣有焉。“朕本来还担心,这神霄的科会不会出问题,看来还是小看诸位了!” 吴曄创立了神霄派,自然也有神霄科仪。 虽然道门一直在传,上清的存思,天师的符篆和灵宝的科仪,但其实在北宋这百年里,大家早就相互融合,並且各自吸收,补全了自家的道法。 上清派吸收了天师道的符篆,天师道也吸收了灵宝派的科仪。 符法科,加上如今神霄崛起的雷法体系,其实都会融合在一起,各自补全。 大家的科仪,大都是按照陆修静建立系统的斋醮仪范来执行,可是科仪的细微差別,体现著门派独有的特色。 神霄作为国教,又是一个诞生不到三个月的年轻教派。 赵佶对他的期待,也不过是拿出一个中规中矩的东西。 可谁知道吴曄在这方面的惊喜,远不止如此。 他创造的科仪,不但十分正统,也不缺乏神霄派独有的特色。 这也间接证明了,先生这一脉的神霄派,绝不是拍著脑袋想出来的。 大抵是他在天上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这些科仪。 有神仙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赵佶美滋滋的。 一个小脑袋,夹在人群中间,眼神中带著期盼。 赵佶自然注意到赵构,这孩子一副您快来夸我的表情。 赵佶莞尔,他对赵构的表现確实非常满意。 大概是知道自己出身不好的缘故,赵构比其他皇子要显得成熟,而且积极进取。 周天大醮,本来他只是作为一个吉祥物参与的,不需要他做什么? 该去的那天,他去一下就好,真正的舞台是交给林灵素等人。 可是赵构並不会因为自己位置清閒,而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认真跟每一位道长沟通,交流,主动做起来协调者的工作。 这行为,让不少参与周天大醮的官员对他也另眼相看,还有不少官员上奏请皇帝表扬赵构的。可以说,吴曄给了赵构一个舞台,赵构也抓住了机会。 “九哥,你做得不错,先生说你与这周天大醮相合,果然没有说错!” 赵构得了皇帝的夸奖,眉开眼笑,小朋友虽然有些城府,毕竟不多。 “你跟朕过来!” 既然刚巧撞见赵构,赵佶乾脆就叫他一起走。 皇帝先是视察了周天大醮演练的情况,中间穿插询问细节。 许多细节轮不到王文卿,林灵素他们回答,赵构就抢先问答了。 父子二人拜別诸位高道之后,再眾人恭送下,重新进入皇宫。 赵佶一路上,考教赵构的功课,赵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回答虽然略有错漏,可是无伤大雅,显然是下了功夫学习。 勤奋,上进。 赵佶话锋一转,开始跟赵构討论道教。 赵构一时间瞠目结舌,他自己对道教的理解,肯定不如皇帝。 但在磕磕绊绊中,赵构居然也能答上许多,而且这些理论,很多都是吴曄宣扬的理论。 主要是【道法自然】。吴曄这一脉的所谓法自然,就是套著道教的皮,行的技术宅的弟子。赵构受几个徒弟的影响,歪理一大堆。 赵佶看著赵构的表现,心里有底了。、 他停下,转身,问: “你以前不是很想拜通真先生为师?” 第264章 自己的情报系统 赵构愣住,为何皇帝又要提这一嘴? 他確实很崇拜吴曄,也想拜他为师。 只是吴曄对於收下他,似乎心有顾虑,所以这件事其实一直都没有落实。 如今皇帝亲自提起,他已经许久不动的心,也就活泛起来。 可是这小子心思多,也在琢磨皇帝心里的意思。 能够拜吴曄为师,毫无疑问是好事。 赵构在宫里没人,虽然如今得了赵佶一些目光倾注,可是依然和其他人没有办法比。 在后宫,皇帝落在皇子身上的目光,终究是有限的。 可是他生活的环境,那些有娘庇护的皇子,日子过得比他好多了。 吴曄作为皇帝目前最为宠幸的道士,他毫无疑问是自己非常需要的靠山,有了他在背后,赵构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但这其中也有弊端,那就是隨著道长的权柄日益增长,他和未来最有可能成为皇帝的两个兄长都不太好。 如果自己成为他的徒弟? “九哥,你的答案呢?” 就在小赵构还在权衡利弊的时候,赵佶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猛然惊醒,想都没想,直接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想!” 赵构三跪九叩,重重给宋徽宗赵佶磕头,他瞬间想明白了,这件事其实並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问题。赵佶希望他拜吴曄为师,就如当初他並不太希望一样。 不管皇帝出於什么目的,他赵构只能去做。 “好,有你这句话,朕也好跟先生引荐你!!” 翌日,吴曄眼前有一封信。 他打开,里边是娟秀却又带著几分苍劲的字体,跃然眼前。 这封信是林火火的来信,吴曄还没细细品读其中的內容,却已经感觉火火叉著腰,站在自己面前。信件的內容,是关於巡查黄河的事,她们隨著宗泽一路走,宗泽已经赴任。 火火给吴曄详细说了宗泽到任之后做的事情,果然如吴曄所言一般,遭到了地方上强烈的抵制。师徒之间聊天,並没有如其他人一般,用的是文言文,而是大白话一般的敘述,宗泽这个黄河使遭遇的困难。 就算是在朝廷早就放风出去,宗泽要下来查帐,查黄河工程的情况下,他们走过,路过的河堤,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宗泽在下河堤第一天,就当场发飆,质问当地地方官,为何朝廷拨下来的钱粮,却只能修出这般的工程? 宗泽的质问,换来了推諉、沉默和无声的对抗。 整个体系的冰冷,扑面而来。 哪怕有黄河使的名义,带著君王的尚方宝剑前来,也扛不住利益对人心的侵蚀。 林火火告诉吴曄,这段日子,宗主几乎没有一天是能睡得好过的,每天都在会见大量的官员,走访大量的地方。 工程合格的地方,屈指可数。 贪腐和工程质量的问题,已经是明晃晃,赤裸裸的存在。 吴曄看到这份文字的时候,他心也跟著沉下去,哪怕他有准备,可是徒儿通过自己的走访將现状告诉吴曄的时候,吴曄还是触目心惊。 大宋的底子,其实早就烂透了。 宋徽宗赵佶在位这短短十几年,对国家的祸害超过了过去几任皇帝的总和。 加上大宋境內对士大夫的优待政策。 导致了大宋朝对於贪腐这件事,一直缺乏有效的打击手段。 善待文人,那些人是真心跟你干,在蛋糕不断做大的阶段,大宋的政局稳定,財政也十分亮眼。可是到了需要变法的时候,其实统治者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就是当没有办法做大蛋糕的时候,宋朝的腐败问题,其实也会更加严重。 就如宗泽巡查黄河,他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贬斥,流放。 相比起贪腐的利益,朝廷的监管手段,早就变成了一种摆设。 吴曄嘆了一口气,这就是大宋目前面临的问题。 好在他阻止了艮岳,阻止了花石纲。 不然方腊起义,这帝国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根基,也要再被啃上一口。 问题已经出现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解决问题? 吴曄看著林火火敘述,都有些同情宗泽,这个问题想要解决,实在是太难了…… 他虽然有黄河使的身份,可他在对抗一个体系。 他需要有皇帝做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可是宋徽宗赵佶能做到吗? 当年宋神宗都保不住王安石,而身为昏君的赵佶,是否能保护宗泽? 吴曄想到此处,心头火焰熊熊,如果宋徽宗不能,那就再加上他一个吴曄。 他翻开信纸,新的一篇,林火火开始聊起她们的正事。 跟宗泽去巡查黄河,並不是火火真正的任务。 在宗泽下河北路的时候,关於粮食的收购其实已经悄悄开始。 火火利用自己手中的资金,开始在吴曄给她圈定的地方,寻找合適的粮仓。 收购粮仓,建造粮仓,然后屯粮。 只有足够多的粮食,才能尽力保证在大灾难来临之后,不会有太大的伤亡和混乱。 吴曄其实对宗泽能挡住黄河水,並没有太大的信心。 明年那场灾难既然能让数百万人受灾,就足以见灾难的规模。 这样的灾难,哪怕全国齐心合力,也未必能亡羊补牢,这个时代的工程技术和工程效率实在惨不忍睹。但有些事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去做,有些人就算註定要牺牲,也不能让他们白牺牲。 吴曄再次嘆息,散去他心头的一点感性,而转化成绝对冷静的人格,翻看下一页。 接下来,就是林火火匯报成果,薛公素和吴有德他们的的粮食,一点一点,匯聚到需要的地方。火火在赵元奴的配合下,在宗泽手中兵马的支持下,也算是平平安安摆平地方豪强,把这件事做下去。但火火这次来信,主要邀功的並非粮食的事。 而是她带著轻快的语气,告诉吴曄这封信应该比宗泽的奏状,更早到汴梁。 这就是吴曄在试图搭建的,以道观为中心的情报网,作为皇城司的一种补充。 火火在信件末尾,给吴曄附赠了许多她打听到的消息。 什么哪个地方的豪强侵占良田。 哪个官员將朝廷朝廷的银钱吞了,却跟朝廷谎报民情… 消息十分杂乱,连地方上的物价,或者哪个地方可能有瘟疫爆发都有。 这些消息,都是从民间,信眾的口中得到的,被匯总送到火火这来。 这是吴曄对於地方道观搜集情报能力的一种尝试,很多所谓的情报,其实就是从日常的家长里短中总结出来的。 除了类似茶市,酒肆这种地方,道观和寺院其实也是一个信息收集中心。 信徒们带著心中的欲望而来,尤其是道观许多时候还提供术数的服务。 这些被倾诉的烦恼,就成为了信息的来源。 吴曄的神霄派的体系並没有铺开,火火只是根据少数已经有的道观,小试牛刀。 至少这些信息,在吴曄看来是可以的。 信息来源如何分析,辨別,取用,本来就是一门学科。 火火併没有学过情报分析,可是她天生似乎就有这方面的天赋。 吴曄將这些信息打包好,轻轻舒了一口气。 当宗泽下放,吴曄沾染这庙堂的因果变得更加深重。 吴曄知道如果他不做这些的话,他安安心心当好妖道,大概还能得宠几年。 可一旦踏出这一步,接下来他还能得宠多久,全看天意了。 但吴曄並不在乎,人穿越一世,总要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更何况,他其实已经想好了退路。 將这些东西都整理好,吴曄开始给女弟子写信,写完之后,他让人將信件送出去。 “来人,备车!” 吴曄让徒弟备好车,就进宫去了。 他找到了宋徽宗的时候,对方正在画素描画。 赵佶试图找回上一次的灵感,但明显没有什么进步,他正迷茫的时候,吴曄走进来。 “爱卿,你看我这些画,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佶见到吴曄,赶紧招手让他过来。 吴曄只是看了那些画一眼,就知道赵佶的问题在哪。 赵佶画物,画鸟兽,都可以说得过去,但唯独画人,他画得不好,这不是说他在国画的领域中画人画得不好,就单纯是素描的规则中,他欠缺了一些练习。 “陛下是不是觉得,您画的人不够真?” 吴曄还没等赵佶开口,一句话道出他的问题所在。 赵佶只有在吴曄面前,才不用顶著个素描创始人的架子,闻言喜笑顏开。 在艺术的追求上,他对於这种逆耳之言,其实还是愿意停的。 “陛下,人身上有206快骨头,78个关节,一顰一笑,一动一静,光影变化便有不同。又人身高,比例都有定数,这些带来的变化也是如此。 您的问题在於並不熟悉这些,但只要多画人就好了!” 吴曄其实想告诉赵佶,应该画不穿衣服的人,这样才能更加细微的观察到人的变化。 但这话说出去恐怕他就不是妖道,而是妖人了。 他不想作死,只能在赵佶反应过来之前,赶紧转移话题: “陛下,这是河堤上的消息!” “宗泽他上奏状了?” 赵佶闻言十分欣喜,他接过来的时候猛然反应过来,如果是宗泽上的奏状,不应该是吴曄交给他。“难道是?” 赵佶想到一个可能,因为吴曄曾经跟他说过想法。 吴曄含笑,默默点头。 第265章 神似王安石,赵构拜师 宋徽宗先是翻看吴曄送上来的原始资料,那是火火自己收集的具体的消息。 然后还有吴曄根据这些消息,做出来的情报分析和情报总结。 连续过了两道情报分析,赵佶再看这些情报的时候,脸色已经黑了。 关於宗泽在巡查黄河中遇见的困难,他始料未及。 作为一个没有自知之明,且好大喜功的皇帝,赵佶真心没有觉察到,这个帝国已经被他霍霍成什么样子? 他手脚在发抖,显然是气得不轻,可是这位帝王在吴曄眼中也有进步,因为赵佶这次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叫。 默默放下手中的情报,皇帝闭著眼睛,沉默许久。 在吴曄的润色下,他能想像宗泽遭遇的抵抗。 “不独地方上的官员,就连地方上的军队,对大人也是听调不听宣! 宫里的政令,不出汴梁矣!” 吴曄一句话,已是火上浇油。 政令不出汴梁这句话,触动的是皇帝的逆鳞。 宋徽宗將手中的情报,重重拍在地上。 他整个人身上,多了一缕缕杀气。 吴曄看著似乎气得半死的皇帝,並没有好言相劝,他想让宋徽宗深刻意识到这朝廷恶化到什么程度?“朕终於体会到,当年神宗皇帝的难处!” 赵佶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一句。 “如果宗泽这般坚持下去,他下场会比王安石还惨。如果陛下只如当年的神宗皇帝,那他可以提前准备后事了!” 吴曄不咸不淡的声音,却刺激宋徽宗脆弱的神经。 当年王安石挑起的新旧党爭,让赵佶记忆犹新。 从政治光谱上,赵佶是偏向於新党的,虽然他在执政后事实上改变了王安石的想法。 可是,这代表他依然认为大宋其实病了,只是人们还没找到一个好的药方子,去疗愈。 如今皇帝將他比喻成神宗皇帝,將宗泽比喻成王安石。 本身就是在给他一个失败的暗示。 王安石失败了,作为先他一步离开的神宗皇帝,无疑也是失败的。 他能不能护住宗泽? 支持他完成巡查黄河,扫除积弊的任务。 赵佶心头涌起一股戾气,为什么他就不能? “朕会给宗爱卿一切支持,若这些人还敢阳奉阴违,朕以国法制之!” 皇帝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吴曄闻言頷首,却带著一丝深意的笑容。 此事暂且不表,宋徽宗赵佶,应该能看到更多的丑恶。 “这是从哪来的?” “陛下可记得,您让臣做的事!” 吴曄知道赵佶明知故问,但还是要认真回答: “臣虽然还没开始整顿天下道教,但许多事情,已经提前开始。 河北路那边,有几个臣能影响的道观,已经可以为陛下搜查民情。 因为不需要斟词酌句,也不需要层层递送,有陛下给予的方便,这消息传递得反而快了一些!”吴曄为宋徽宗解释,为何他的消息比宗泽还要快。 其实如果真要比速度,肯定没人比得上官方渠道的信息传递。 可是官员要上报一件事,並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哪怕是宗泽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在上奏的时候,也要考虑许多。 宗泽早就过了愣头青的年纪,就算要整顿,也需要在儘量不得罪人的情况下將事情办成。 这思虑的时间,往往会让事情过了时效。 更何况,一份奏状要送到京城,还有许多步骤要走。 宗泽这还算是快的,因为他是钦差,可以省略一切程序。 但就算如此,比起吴曄这边只要收到消息,直接往京城发,还是慢上不少。 当然,如果涉及军情,大抵快不过朝廷的渠道。 可当初宋徽宗让吴曄去弄这个渠道,其实真正的意义不在於快,而在於相互参考。 本来朝廷的情报渠道,文、武、皇城司三套系统可以相互印证。 可如今童贯、蔡京和梁师成组成的体系,已经封住了赵佶想要了解外界的眼睛。 这个渠道,也许能撬动皇帝对他们的信任。 “甚好,甚好!” 赵佶对吴曄的办事效率甚是满意,他想了想,如今七月,他从认识吴曄到现在,其实也不过三个月而已但感觉吴曄已经为他办下许多事,关键是这些事大多数做的不错。 就说这情报的事,吴曄也没多久就给他看了成果。 由此可见,吴曄的执行能力,恐怕远远超过许多所谓的能吏。 “先生於朕,就如介甫公於神宗也。 若先生是士大夫多好?” 赵佶忍不住感慨,他虽然信道,但依然认为士大夫才是改变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力。 吴曄闻言哭笑不得,这傢伙对自己还有什么想法。 “若臣是士大夫,恐怕早就死了!” 吴曄也是低下头,看似跟皇帝开玩笑。 赵佶本来只是心生感触,有感而发,听闻吴曄的言语,却同意点头。 没错啊。 如果吴曄是他的王安石,大抵他对吴曄的保护还不如宋神宗。 “贫道觉得当个妖道挺好,能给陛下出出主意,说说话,若是遇著事了,陛下將贫道赶回家,便是好的!” 当王安石,吴曄可不敢。 他自称妖道,言语有趣,赵佶却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在朕心中,先生不是妖道,哪怕外人如何评价先生,赵佶知道先生为了劝我做了许多。 护国,护教,先生於道教是功德仙,在我大宋,也是百姓心目中的万家生佛!” 赵佶的吹捧,倒让吴曄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先生,你看九哥如何?” 赵佶话锋一转,开始询问吴曄对赵构的看法。 “九殿下?”吴曄闻言一愣,赵构他有日子没见了。 “没错,朕看他十分喜欢你,又多次提出想拜你为师,这日他跟朕提起,朕答应了! 不过拜师这事,还要看你的意愿,你若不愿意,此事就算了!” 赵佶虽然说是尊重吴曄的意见,其实吴曄並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对赵构也有所亏欠,那就答应他吧。 赵构乃是南宋天子,属於天命之子。 可吴曄明白,只要赵佶不作死,他大概率能改变靖康之难的发生,也就改变了赵构的命运。宋高宗赵构,这辈子註定会按照他原来的命运轨跡,成为一个閒散王爷,也许名头会有一些,但权柄肯定不会有。 “陛下,让殿下庇护在贫道这里,对他而言好吗?” 吴曄再次向赵佶询问,赵佶一开始不明白吴曄的意思。 吴曄提醒道:“太子!” 赵佶的脸色,有些阴沉。 太子赵桓,最近跟佛门走得越来越近了。 虽然不至於亲近佛门,但他的立场赵佶不能不喜,赵佶作为道宗皇帝,他虽然不太喜佛。 可帝国的继承人如果亲近佛门,多少有些打他的脸。 吴曄的意思也明白过来,既然赵桓有亲佛的倾向,那赵构作为一个十岁的皇子,他未来的人生中大部分时间,可能要跟那位皇兄相处。 赵佶笑了笑: “朕还年轻,先生不用考虑这个话题! 不过先生能想到这些,必然不会亏待那个孩子!” 赵佶提起赵桓的时候,还冷一下一句:“更何况,谁能当太子,还不是朕一句话!” 吴曄低下头,没有接话,也无需接话。 他跟皇帝聊了几句,告辞离去。 赵佶看了他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朕是道君皇帝,道门出个王安石,也不意外…” 第二日,一辆马车,停在通真宫门口。 戒备森严的禁军,护卫左右。 赵构从车輦上下来的时候,远处的百姓纷纷观看,在带著许多宝物的侍女僕人的带领下,赵构进入道观道观自从上次之后,吴曄有意识的將一些年轻的弟子隔离在某个地方之外,只为了迎接九皇子。“赵构,见过师尊!” 赵构远远看见吴曄,脸上的欢喜藏不住,远远就要跪下。 吴曄淡淡道: “礼仪未成,不应如此!” “是,师父!” 小赵构眉开眼笑,吴曄说什么都答应。 吴曄抬起头,却发现端著礼物的侍女有些不对,他定睛一看,那女侍露出狡黠的笑容。 “帝姬!” 吴曄眉头一挑,差点將赵福金的名字喊出来,不过他多少有点城府,没有直接开口。 “你们进来吧!” 按照道理吴曄收徒也好,九皇子赵构拜师也罢,应该是有一个排场不算小的办事宴,或者需要一个礼仪吴曄本著一切从简的想法,想要办一个相对小的拜师法会。 可是看到赵福金的瞬间,就明白那个荒唐皇帝想作甚。 这货让赵构拜师,完全是给赵福金打掩护呢? 分明是身为女儿奴的赵构,不知道为何被赵福金说服,然后允许他来通真宫学习。 胡闹! 吴曄蹙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在男女之防甚严的世代,这会毁掉赵福金的名节。 关键是,还会毁掉他的名声。 虽然妖道这个名声並不好听,可也关係著吴曄的香火。 不过既然赵福金出现在之类,那就代表皇帝也同意了。 吴曄不动声色,只是让赵构进来。 “咱们门派,拜师不讲究其他,一切从简便好!不知道九皇子是否介意?” 赵构闻言摇摇头,跪在地上,倒头就拜。 “师父!” 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认真拜吴曄为师。 第266章 法自然 “以后,你叫玄高吧!” 赵构按照祖制,送上拜师帖,吴曄带他拜过祖师之后,给他定了法名。 玄高! 这世间也许再无宋高宗,给赵构一个高字,也算是满足了吴曄的恶趣味。 “弟子玄高,拜过师尊!” “好,你既然拜师,我回头给你讲授《北斗》、《度人》和《玉枢》三卷经文,雷法內炼一宗,你先习著,回头寻我报告! 你若道心深厚,贫道再亲自为你举行传度仪式,为你受篆!” 拜师礼毕,吴曄开始传授赵构一些修行的基本经典,赵构毕竟不是他亲传的五大弟子,作为道士他还是要意思意思,传点宗教上的东西。 赵构认真点头,受宋徽宗影响,他和兄弟们大多数都是信道教的。 就算不是那么虔诚,却也绝不会轻慢,更何况传授道法的人是吴曄,他只是一个道士,又不仅仅是一个道士。 赵构闻言大声说:“师父,我道心深厚,我要传度受篆!” 吴曄闻言莞尔一笑,你赵跑跑是什么德行,他还不知道吗? 所谓传度,乃是入道之根本,举行过这个仪式之后,便可称之为道士。 在全真教出现,模仿佛门建立十方丛林制度之前,道教並没有所谓的出家人,道士就是道士,但道士和普通人无异,娶妻生子,都没问题。 所以皇子入道,也不过多了一层身份,其实不耽误什么? 就如宋徽宗,他严格来说也是道士。 至於受篆,篆在道教的世界观里,本质上是一份合同,就是人间和天庭签的一份临时工合同,合同签订,道士名登天曹。 受篆,意味著道士有了神职,可以凭藉职位行法,召遣神將,行使道法。 在吴曄后世所处的年代,明朝时,朱元璋下令天下符篆尽归龙虎山,龙虎山成为唯一能受官篆的机构,號万法宗坛。 后世想要受个官篆,基本是有钱有权人的专属,你有钱还不够,没有关係压根摸不到受篆的边缘。虽然民间私篆流行,却不如这个时代名正言顺。 此时道教各派,都有自己的篆,只可惜属於神霄派的篆,吴曄还没创造出来。 因为前世神霄派的篆,几乎已经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需要吴曄主动原创。 “不急,等为师整理整理再说!” 吴曄说到这里,看了赵福金一眼。 赵福金听到这里,识趣走出房间,將密室留给吴曄和赵构。 所谓法不传六耳,这些师徒口传心授的东西,只能两个人在密室里独自传授。 吴曄升高座,倒也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意思。 小院子里,只有赵福金一人,因为隱秘的关係,其他人都在院子外边守卫著。 她一个人无聊,坐在通真宫的围栏上,悠閒地摇动著自己的双脚。 一个人的时候,赵福金十分愜意且自在。 吴曄在屋子里,领赵构诵读经文,他的声音温柔中带著一种磁性,仿佛有催眠的作用。 这周围的环境,赵福金十分熟悉,虽然她没来过,但火火却为她描述过这个世界和通真宫的一草一木。一个人用眼睛丈量,探索通真宫,对於很少出宫的她是一种不错的冒险。 她想起那幅图,脸色微微红,但却又感谢那副图,才让她真正获取短暂的自由。 身后,吴曄传法的声音,磁性中带著令人安寧的气息,让赵福金十分沉醉。 时间逐渐流逝,赵构很快过完入门三经和学会雷法內炼,出了门。 “帝姬!” 直到此时,吴曄才认真见过赵福金。 赵福金措手不及,被弟弟和吴曄看到了她一人独处之时的失態之举,显得十分羞涩。 她对吴曄做了个万福礼。 吴曄笑道: “帝姬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贫道可以入宫,给您上课!” 说到这话,赵福金忍不住撇撒嘴,她细微的表情让吴曄有些尷尬。 確实,在这件事上,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信用。 “师父,我能拜您为师,可是看在五姐的面子上,若非五姐说大课堂的氛围更好,父皇也不会让我出宫‖” 赵构见两人气氛尷尬,赶紧出来打圆场。 他人小,但心思多,一下子看出问题的本质。 比起赵福金,赵构得宠的程度完全不能比。 宋徽宗赵佶答应了赵福金的请求,却又不好让闺女再走那条密道,所以只能用正规的方式出行。可公主天天出门,也不是那回事。 所以要有人看著,隔绝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年岁小的赵构,等於成了赵佶允许赵福金任性的工具。 赵福金被赵构这般童言无忌的说辞,说得面红耳赤,却是狠狠瞪了赵构一眼,赵构吐了吐舌头,又走到赵福金面前献殷勤。 吴曄见了莞尔,这赵构和赵福金,如果按照歷史中的轨跡,应该不会太熟才是。 但经歷过他引发的蝴蝶效应,两人关係却莫名变好了。 由此可见,赵构身上的福德,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他不成皇帝,也能得到一些裨益。 “如果帝姬要学画,可以先在这画,但如果想要跟著大课上课,就要等上一等,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吴曄其实明白,比起画画本身,赵福金真正喜欢的,是能从皇宫里出来,感受外边的一切。就如她的父皇一般,喜欢当街溜子。 只是女性在这个时代,受到的限制比前朝更多,註定不能隨心所欲。 她只不过是是从皇宫这个囚牢,跳到通真宫而已。 但通真宫,至少还有新鲜感,足以让她欢喜一阵,看透赵福金离家出走的本质,吴曄也不再多说什么?“多谢道长,吾想等上课之后,再跟著大班学习!” 赵福金糯糯的声音还带著羞怯,吴曄頷首。 “要不,几位就隨贫道走走?” “好呀!” 赵福金还没回答,赵构先跳起来: “这样,我就能见到火火姐,还有水生,小青,闰土和小铁他们了!” “火火去了河北路行香火,你是见不到了! 水生如今为了出海之事,正在闭关学习知识,也不方便见人! 倒是小青他们,你们可以聚一聚!” 提起几个徒儿,吴曄也有些感怀。 “也好!” 赵家姐弟,看外边处处新鲜,怎么都好安排。 “小青他们在哪?” “正带著大家种菌子!” “就是最近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菌子吗?” “嗯!” 吴曄一点头,赵构举手欢呼。 “我就想看这个!” 年轻人都喜欢一些猎奇的东西,赵构性子活泼,更是如此。 不过他发现在师父和姐姐面前暴露本心,又缩了缩脖子,道: “师父说道法自然,种菌子也是一种法自然的手段,我去学习学习,咳咳……” 他故作成熟的小大人形態,引得赵福金噗嗤一笑。 这不大的小院,平添了几分春色。 “行了,走吧!” 吴曄淡淡地看了赵构一眼,领著二人往药天那边去。 赵福金直觉走到赵构身后,扮演著他的侍女。 一行人在通真宫穿行,为周围的景色痴迷。 通真宫是皇帝赐给吴曄的住所,自然费了一番心思。 这里的景致虽然不如皇宫,却也还不错,最重要的是它们能给姐弟二人提供足够的新鲜感。通真宫因为吴曄建起来实在太快的缘故,比起预期的规模,远远小了许多。 其中还有一些大殿,压根没有完工。 留下来的许多没有开发的荒地,如今倒也成为了道观里的道士们自由发挥的场地。 比如吴曄给道士们布置作业之后,道士们其中一门功课,就是必须实践课本中的知识。 课本第一课教导农耕,第二课就是种菌子。 等吴曄找到小青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搭著简易的菌屋,培养基床,干得热火朝天。 “你们真笨啊,配比都记不住!” “消毒不要分心,一定要做好,不然一切都毁於一旦!” 一个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一堆十几到三十岁的道士之中,趾高气昂。 “师兄,师父说法自然,可是这也不自然啊……” 被小青教训的其中一个小道士,痛苦哀嚎。 他们这些人,吴曄虽然已经特意挑选,但能当道士的,大部分家庭都差不到哪去。 例如五小和吴曄这种出身的,反而是少数。 这些人被家里安排来当道士,以来道士虽然是三教九流中人,但比他们大多数人乃是庶出,没有出路要好。 但这些小道士们,哪干过真正的农活? 看著他们鬼哭狼嚎的模样,吴曄走过去。 “法自然,不是回归自然,而是分析自然运转的內在规律,改造,超越自然! 人生活於天地之间,一言一行,皆是道法自然。 可不知其所然,便是隨波逐流,不算悟道! 若尔等理解的法自然,是回归到原始的状態,那教化何用,都茹毛饮血,不是更好?” 吴曄替小青回答了这个问题,弟子们才发现是吴曄来了。 “师父!” 他们赶紧放下手中的工作,躬身行礼。 刚才还抱怨的小道士,脸色瞬间煞白,在小青面前他可以抱怨,可是面对吴曄,谁敢? 吴曄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噤若寒蝉。 第267章 皇子也要劳动改造 吴曄环顾一圈,弟子们纷纷低下头。 他嗬嗬嗬一笑,对於这些弟子的抱怨,其实並没有多少失望。 很简单,从他挑选这批人开始,大家彼此就是相互利用的关係。 吴曄需要这些人帮忙做事,但他们何尝不需要吴曄回馈一些东西。 这个东西,名为出路。 如果他们有选择,比如科举,这里大多数人也不会来当道士。 在赵佶当政的情况下,道士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满足这些人幻想的地方。 道士虽然下九流,可是如果找好靠山,却也是难得的,能够反过来庇护一个小家族的存在。扑通! 那个弟子跪在地上,大声说: “师父,弟子错了!” “你有疑惑,问询师兄,並无大错!” 吴曄將弟子扶起来,弟子紧张的情绪才得以舒缓。 “但尔等心思里,似乎缺乏一些责任,我神霄派的立派根基是什么?” “济度眾生,利益当世!” 弟子们齐声道,吴曄在逐渐探索的过程中,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所以他创立神霄派的时候,也为其找到了定位。 济度眾生,却不求来世。 以今生所学,福泽百姓,以积累功德,证道成仙。 道门鬆散,虽然有个长生的念头,但大多数的道士,其实活得都太过於隨心所欲。 而隨心所欲四个字,却最是不利於一个宗派凝聚人心。 “吾隨陛下降世,辅佐玉清真王。 虽传下雷法一宗,雷经若干。 雷法玄妙,其中自有长生之道,可是尔等捫心自问,吾是否有大毅力,可凭內炼成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弟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回应吴曄。 內丹术在宋元的发展,是前所未有的。 道教从外丹到上清派的存思,再到內丹术。 理论和修行体系的发展,都在逐渐完善,不过內丹成仙之说,先不说它能不能成仙。 就是按照玄学的说法,內丹成仙这条路也是千难万难。 不过其修行体系,严谨无比,没有明师传授其中內密,压根无法修行。 就算师父毫无保留,譬如吴曄这般。 他们捫心自问,自己是不是真有道心破釜沉舟,潜心向道? 专事长生者,一天修行五六个时辰,都是常事。 他们这些人每天能抽出半个时辰修行,都已经算是勤奋的了。 “就算尔等无心成仙,可成为道士,总该心有所图。 尔等能走到贫道面前,你们父母在身后,可花了不少银钱。 既然有所图,至少也要有所表现。 难道尔等觉得可以混混日子,就能心想事成?” 这些话,说得诸位道士,面红耳赤。 吴曄当初选择广收弟子的时候,確实有过一番挑选。 但这些人能进入吴曄的挑选名单,本身也是挑选过的。 通真先生的弟子,对於道士而言,可不是想报名就行,这中间,他们要走进吴曄的挑选名单,后边父母不知道付出多少。 吴曄那批度牒虽然无价,可並不等於没有价值。 “我等神霄道士,辅佐玉清真王功德证道,自然也要修自己的功德。 道士受篆,也要修德,无德不足以支撑篆职之厚重。 难道你们还想过得比陛下舒坦,安安心心成仙?” 那些道士闻言,汗流浹背。 赶紧躬身行礼,连连道歉。 道教给外人的印象,大抵停留在玄幻刻画的刻板印象中,独自修行成仙。 其中內丹术中的百日筑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等境界,更是成为许多等级设定的来源不过真实的道教,尤其是內丹术没有兴起之前的道教。 为了填补长生这个目標在现实中做不到的bug,早就发展出来其他成仙的传说。 捨弃肉身,功德证道,也是其中一种做法。 受篆的道士,不在轮迴之內,不入地狱,但需要经歷三官大帝考核。 考核不过,祖师不收,下场並不算好。 这些道士闻言,登时汗流浹背。能当道士的,也许他们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但信仰依然也是有的。既然师父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家该认错还是认错。 “多谢师父教诲!” “从今往后,我神霄弟子,必须学习农耕,技巧能术,尔等明天,给贫道开田去,免得未来去了地方,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丟了贫道的脸!” 吴曄一声令下,眾人苦笑连连。 本来乾乾种菌子的活,虽然辛苦点但不至於太过辛苦,可是吴曄下的这个命令,未来他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不过既然是吴曄下的命令,他们也不得不遵守。 “是,师父!” “师父,这就是种菌子吗,我能参加吗?” 赵构小孩子心性,看到新鲜的事物,总想试上一试。 “师父说,神霄弟子应当效仿玉清真王,功德证道,我是玉清真王的孩子,我也想追隨爹爹!”“爹爹。玉清真王?” 弟子们此时才注意到吴曄身边的一个孩子,衣裳分明是皇室皇子的打扮。 他们一脸懵逼,师父什么时候收了一个皇子当弟子。 吴曄闻言頷首,道: “你可以让小青教你!” 赵构早就跟小青眉来眼去了,別人当这个是苦差事,可在他眼里只是个游戏。 “小青师兄,你可要教我呀!” “九哥,你怎么成为我师弟了!” “我求父皇,父皇就允许了,以后我还能经常来通真宫跟师父学习道法!” “那我们不是可以玩……咳咳,可以一起修行道法?” 两个小孩在皇宫里玩得很好,他们更是赵构在宫外唯一的一群朋友。 小青见到赵构很欢喜,小小嘿嘿笑,马上玩到一起。 其他道人看到这般情景,风中凌乱。 他们从小孩子之间的对话中,知道了赵构的身份,九皇子赵构。 这位皇子虽然没有太子赵桓,三子赵楷那般受宠,也没有其他皇子那般有母族庇护。 可是他已经算是宋徽宗诸多皇子里边,相对被皇帝重视的一个皇子了。 这样的一位皇子,未来保底也是一个亲王。 他们在这里跟他们一起玩泥巴,他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徒弟们中纵然有许多人不愿意,看到赵构也在一边翻堆,他们心中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拜道士为师的皇子不是没有,可是敢叫皇子下来翻堆的师父,大概也就吴曄一个。 有赵构做榜样,其他人那点不爽的心思,迅速消灭。 师父一视同仁啊,他们何德何能,敢在赵构面前要特权。 “以后这些弟子,还是要抓思想教育和做劳动改造啊!” 吴曄蹙眉,看著眼前的弟子们,心里默默產生一个想法。 他想到的是未来这些人派到地方之后,是否能为他所用,如指臂使。 道教向来是个鬆散的教派,师徒之间的关係也是如此。 想要维繫住神霄派的凝聚力,其一是以利益勾引,能够拜入神霄派的弟子,大多数都想在攀附朝廷,有所作为。 他们之中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能靠近皇室,成为贵人的供奉。 那些得不到供奉的,至少也要有个制度將他们约束起来。 在原来的命运轨跡中,林灵素也建立了道官的制度,但吴曄觉得不够。 当道士,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可这些福利没有约束的奖励,就无法提起他们的兴趣。 这点吴曄默默记在心中,又想到第二个问题。 就是神霄派的精神內核,也必须变成一种具体的行为。 任何理想,纲领,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却很难让每个人都信受奉行。 所以他们还需要某种形式上的东西,去將纲领具象化。 比如,劳动改造。 以科学知识为道,所谓道法自然。 就是在理论的基础上,对道长们进行劳动改造,真正去实践自己手中的知识,也算是一种修行。当然,人是惰性的,劳动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也是下贱的。 所以裹著修道,悟道的皮,终归能让人接受一些。 在佛门那边,从前朝开始出现,本朝已经確定的十方丛林制度,倒是可以借鑑一下。 虽然吴曄十分討厌全真的那一套,却也明白教团的出现,有利於宗教的团结。 他默默定下政策之后,就开始琢磨如何操练这些徒儿。 时间流逝,徒儿们的劳作还在继续。 干农活,从来不是什么轻鬆的活计,但赵构却出乎吴曄预料的坚韧。 一个皇子,就算再不受待见,他基本的生活品质是能保证的。 蘑菇基质的翻堆,製作,这些都是体力活,他干起来毫无怨言。 是个人物! 吴曄对宋高宗的心性,很是肯定。 若说赵构天生喜欢这些东西,那谁都不信。 可他偏偏任劳任怨在这里干,是干给谁看? 是自己,也是旁边的別人。 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出来以身作则,又以皇子的身份震慑那些想要偷懒懈怠的师兄们。 小子是会卖人情的。 吴曄嘿嘿一笑,这小傢伙,自己以后可以给他一点好处。 別人倒是热火朝天的干著,吴曄身边的赵福金却陷入一种尷尬的境地。 她本是打著赵构的侍女的身份过来,主子在那干活,她却在一边杵著。 吴曄看出她的尷尬,笑道: “陛下让你过来拿西游记的手稿,你隨我来吧!” 他不得不带著赵福金离开,虽然是侍女的打扮,可是能认出赵福金的人不是没有。 而且就算不认得她的人,周围的弟子也一直观察赵福金,原因无她,她长得太漂亮了。 通真宫里,也算是美女如云。 林火火,赵元奴不说,就是皇帝赏赐给吴曄的两位美人,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但赵福金站在这里,却又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不少难道是跟打了鸡血一般,就喜欢在她面前表现。 吴曄赶紧將这个不安分子带走,但刚走,他又后悔了。 第268章 三官经,早晚课制度 宋徽宗赵佶让赵构跟著赵福金过来,不就是为了做一层隔绝嘛? 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单独跟赵福金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赵福金低著头,独自面对吴曄的时候,她有些羞涩。 陈岸无奈,找来一个道人,让人喊来两个女子。 “帝姬!” 於清薇,陈玄霓见到赵福金的时候,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 她们本是宫女出身,只是因为长得太美而被送给吴曄。 吴曄守著几个大美人都不曾动用,自然也不会去动著两个带著爭议的女子,但也就暂时养在通真宫中。“婢女,见过帝姬!” 两位美人见到赵福金,就要跪在地上。 “你们不必如此,帝姬要来贫道这里学习画艺,尔等可以陪著帝姬走走!” 他终於找到了最妥善的处置方法,將赵福金打发。 於清薇,陈玄霓见状,自然没有不允许的道理。 上课还有一些时间,两女乾脆带著赵福金,在禁军的保护下,开始游走通真宫。 吴曄此时乐得清閒,回到自己的静室。 他闭上眼睛,思索著自己目前朝廷的局面,如今自己能给宗泽什么样的帮助? 宗泽的失败,似乎是一场註定。 可是如果能儘量救上来更多的人,才是他预言的意义。 但在等待更多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吴曄也没有什么想法。 宗泽也好,他也好,去改变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天灾,还是太难了。 更何况,这场天灾中,夹杂著人祸。 吴曄呼了一口气,暂时將远方的担忧放在一边,开始研究眼下的事情。 他想了一下,开始写下两本经书。 其中一本,叫做早晚功课经,一本叫做《三官经》! 三官,北斗,早晚功课经,號称玄门四品经,也是入门必读经文。 其中三官信仰,起源於道教之前,后在天师道成立之后,三官手书的信仰,也一直是道教的主要信仰。但真正形成后世那本《太上三元赐福赦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还是明朝时期。 而早晚功课经,不同於假託仙人宣说而成的神圣经典,它本质上就是一本课本,一本给入道的道士诵读的课本。 早读早功课经,午读三官经,晚读晚功课经。 月读北斗经。 这是道教许多道士后世常见的规范。 吴曄以前不明白这早晚功课制度的意义,如今看起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凝聚人心的手段。 隔壁友教,在建立教团制度方面,远远超过道教。 其中十方丛林制度,对於佛门而言,是一种能让佛门续命並且超越其他宗教的关键制度。 可是在十方丛林之后,早晚功课的制度,却一直到明朝才逐渐成型。 虽然无论佛道,在如今的时代,也有早晚功课的传统,却缺乏了一种凝聚人心的手段。 相通的教材,相通的事件,制度规定的许多相同,就是潜移默化,规训弟子的手段。 所以吴曄提前数百年,將功课经写出来,就是为了推广这个制度。 他將神霄派版本的《早晚功课经》放在眼前,又开始写下其他门派的功课经。 其实功课经里边的大部分內容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常清净经》《高上玉皇心印妙经》等简短的经文,然后就是各种神仙的宝誥。 功课经並不追求深奥,因为越是简单的信仰,越是容易凝聚人心。 就如佛门,玄奥如唯识宗、天台、法相等宗门,最后在禪宗出现的时候,已经溃不成军。 当净土法门出现之时,比赛已经没有意义。 写完这些,恰好有道人来报,是林灵素、张继先、王文卿等人拜访。 吴曄心道一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便將所有的法本经文一一放好。出去见客。 但来拜访吴曄的何止三人,吴曄看到他们身后跟过来的道士,便是瞭然。 林灵素居眾人之首,躬身行礼。 “拜见通真先生!” 他这般放低姿態,让林灵素身后的道士们,微微错愕。 但林灵素如此这般,吴曄却十分满意,他是懂得投桃报李的,吴曄將周天大醮掌坛的工作让给他,他也知道给自己抬轿。 吴曄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灵素等人之后。 他身后站著的,都是来自於天下名山大教的高道。 能够站在这里的人,要么身后有一个教门,要么就是声名远扬,被皇帝看中应召而来。 可以说,他眼前站著的,就是天下道教的半壁江山。 “吾等,见过通真先生!” 诸位道人在林灵素拜见之后,也纷纷向吴曄行礼。 吴曄眯著眼睛,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按照道理,就算他不掌周天大醮的法坛,就凭他掌天下道教的身份,这些人也不应该今天才来拜见自己就如张继先,或者有些道士,其实早就拜会过吴曄。 可是似乎有些人,故意故意冷落他,或者说,不服他。 或者,不齿他! 吴曄从那些看似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许多东西。 这大概是他崛起得太快,或者有些人不满他崛起的方式,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態度。吴曄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点头。 道教各大宗派各自看不上彼此,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祖天师张道陵都能被鄙视,他算老几? 但这些人既然表明了態度,眼前这些人对自己何尝不是一种考验? “诸位道友,贫道有礼!” 吴曄拱手躬身,回了一礼,然后询问林灵素: “周天大醮的排练,做完了?” “稟先生,不辱使命,都排练完了,就是其中科仪有些部分不解,还请先生解答!” 吴曄话音落,林灵素主动回答,並且姿態摆得很低。 他瞬间明白林灵素的善意,若有所思地看了王文卿和张继先一眼,这场局,大概也是自己的三个道友特意促成的。 林灵素提出来的几个问题,確实十分专业,也很冷门。 如果不是擅长科仪,並且对於各种细节了如指掌的人,大概不能回答。 吴曄是唯独的例外,论科仪,他当世第一。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在后世看到的科仪本身就是歷代祖师改编后的版本,包括罗天大醮之类的斋醮也是如此。 有標准答案去套过程,吴曄引经据典,举一反三,对答如流。 渐渐地,那些对吴曄似乎有意见的道士,逐渐起了变化。 他们可以鄙夷一个手段下贱的道士,却不能忽视一个有本事的高人。 吴曄没有以权势压人,却依然可以凭藉他深厚的道学修养,以力服人。 “先生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其中一个板著脸的道士,率先开口认同吴曄的想法。 他见吴曄带著一点疑惑,赶紧自报家门: “贫道徐希和,上清道人!” 吴曄挑挑眉,眼前这位也是大神啊,刘混康是上清派第二十五代掌门,这位就是二十六代。看来那位刘大先生,虽然並不愿意跟自己相见,可还是派了自己的嫡传来京城。 其他道人见徐希和吴曄说话,纷纷自报家门。 吴曄从中认识了许多他在史料上听说过的名字。 他用自己的本事,破开了这些道士的偏见,成功获得些许尊重。 就在此时,虚靖天师张继先道: “道友的神农经写得如何?” 先是林灵素,后是张继先,吴曄优秀额明白这几个人的想法。 小张天师还是好人啊,他知道自己想要整合道教的想法,所以牵头把这些道士都给忽悠过来了。这里的人,代表著天下道教的態度。 吴曄如果想要初步收服这些人,就要拿出自己的本事。 反正他张继先已经表明立场,站在神霄派这边。 虚靖天师是准备继续抬高自己的价值,吴曄却摇头笑道: “本来准备將神农昔日所传经文记下来,可贫道在看弟子言行,却有感触……” 吴曄將他今日所见所为,说了出来。 “佛门自从创立十方丛林制度,在凝聚力上便胜我道门甚多,咱们道门讲究逍遥学不了佛门。却也要思索自己应对之道!” 吴曄说出这番话,在场的道士们若有所思。 他们未必真心觉得有什么需要改变,可是吴曄说得道理,其实大家也明白。 皇帝崇道,並不等於道教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好。 许多东西靠的还是自身,但说归说,谁能拿出更好的方案? 吴曄很想將他那套理念说出来,却也知道此事並不是时候。 他改造道教的阻力,本质上不是理念之爭,而是礼仪之爭。 所以吴曄换了套说辞,道: “贫道思索之下,这教团,还是要有规矩!” 他说完,將早就准备好的功课经,三官经,放在眾人眼前。 张继先一眼就看中三官经,拿过去翻开一看,看到书中的內容,张继先猛然站起来。 “三官手书!” 天地水,作为汉民族最古老的信仰之一,一路上演变,到天师道之时,变成了三官手书的信仰。三官经可以说,就是在三官信仰上再进一步。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张继先没有帮到吴曄,吴曄这本三官经却率先击破了他的道心。三官信仰对於道教来说非常重要,但对天师道,对老张家来说,又多了一层意义。 虚靖天师张继先问: “道友这本《三官经》可有来处?” “前世,天上所闻!” 吴曄带著信念感,一本正经地说道。 眾人:…… 算了,你高兴就好! “无规矩,不成方圆,贫道打算以后天下住观道士,都执行早晚课制度!” 第269章 批发祥瑞 何谓早晚课制度? 其实道士不像和尚一样,禁制婚娶,但在这个时代,住观道士和在家火居的道士终归有些不同。至少住观道士不会明目张胆的將自己妻女接住在道观里,这影响道观的威仪。 就算如吴曄一般,宋徽宗给他网开一面,赐下美人。 或者如吴曄的大徒弟就是一个坤道,她们名义上住在通真宫,但其实住处跟道观也是有隔绝的。道观有道观的规矩,早晚课其实也如此。 吴曄在汴梁城,坚持了三年的早晚课,一直是別人称讚的点。 因为这个时代的早晚课,是半自愿的方式。 而且道士们想要诵念的经典,各有不同,並不统一。 而吴曄拿出来的早晚功课经,如果按照歷史的轨跡来看,应该是佛门那边开始编撰《禪门日诵》之后,早晚课制度才形成。这已经是元明之后,才形成的规制,再后来道教学了这个制度。 但在当前的时间轨跡里,吴曄提前数百年,写出功课经。 眾位道长听说了他的想法,接过功课经一看。 这书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经书,而是一个课本。 课本中选的,都是各大派能接受的经文,然后再诸多宝誥中,选择一些跟自己门派有缘的宝誥。比如神霄派尊玉清真王,奉雷祖。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雷祖宝誥,长生大帝的宝誥,尽在其中。 而吴曄给张继先看的一份功课经,里边的宝誥以老祖天师张道陵为主。 上清派的宝誥,三茅真君的宝誥,歷歷在目。 所有人在看了不同版本的功课经后,都十分满意。 他们也认可吴曄提出来的整顿教团的理念,佛道在信仰上的爭夺,是不会隨著改朝换代而变化的。他们这些人大抵都明白,在信仰市场上,道教不改变,肯定做不过佛教。 整顿教团,可以! 这事一下子敲定下来,包括吴曄提出的四品经作为诵念的主流,其他人想了一下也都答应了。龙虎山的虚靖天师笑得最开心。 因为无论是《三官经》还是《北斗经》,都和他们家有强关联。 而两本功课经的话,各家各法,有很强的调整的空间。 作为道教领袖,吴曄並没有强推神霄派的玉枢宝经,这点已经做出了极好的示范作用。 而其他家的经典没有入选四品经,道士们也没有多少意见。 比如上清,根他们家有关的经典大多跟存思有关,属於偏向於修行且一般人玩不起的经典。上清派自古以来,都是一个贵人们才能进的门派。 只是在当今掌门刘混康手里,才开始往平民化转型。 吴曄这般安排,也將在场的道士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末了,这些来自於各门各派的高道,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尊敬。 “师父,师父……” 就在大家交谈的时候,突然有个小朋友闯进来。 他满身泥泞,衣著富贵,带著邀功的心態,求想求得吴曄认同。 眾人一开始没认出来,等到认出来,所有人大吃一惊。 “殿下!” 这些道士们大多数都是认识赵构的,这个小皇子虽然在周天大醮中是个吉祥物,可是因为態度很好,又谦虚守礼,一直很受其他人喜欢。 可是他们眼中的赵构,此时却满身污秽,手上还有许多泥土一般的东西。 这是谁让小皇子变成这样的,道士们第一时间升起这些想法,等到回想起赵构那一声师父,道士们恍然大悟。 不过他们看吴曄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给皇子们当师父的人不少,可是敢这般折腾皇子的人,吴曄应该还是第一个吧? “都做好了,你可別为那些师兄偷懒!” 吴曄嗬嗬一笑,照顾来得还真是时候。 “师父,绝对没有,您可別冤枉弟子!” 两人旁若无人地斗嘴,其乐融融。 这般相处的模式,可把周围的道士给羡慕坏了。 赵构在他们面前彬彬有礼,却多了分生疏,在吴曄面前的样子,才能算赤子真心。 关键是吴曄对赵构的態度,也是宠辱不惊,不为他的身份困扰,也不会区別对待。 这自然的相处方式,才是最显得吴曄的本事。 受宠的道士如过江之鯽,可谁能跟皇家的人这般相处呢? “师父,您去看看吧,啊,诸位道长也在……” 赵构这番稚嫩的表演,让吴曄確定一些事。 “诸位道长,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吴曄笑著解释道:“最近在指点弟子们修行,吾这一门讲究法自然,所以也让弟子们参与劳作,从一草一木中,感悟自然之道!” 赵构出面了,其他人肯定没有拒绝的道理。 其中一位道人说: “不知道殿下在忙碌什么?” “种菌子!” 赵构童言无忌,並且十分兴奋。 “菌子,最近好像经常听说……” 这些道士们,大多数来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准备周天大醮,可是也听过那风靡汴梁的菌子一事。 这事也和眼前这位通真先生掛鉤,所以其他人都看了他一眼。 菌子,虽然算不上名贵的东西,但放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 道士们身居山中,对菌子就更不陌生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爱食菌子。 他们中不少人,也会利用倒塌的树木做基床,培养菌子食用。 事实上,在事事依赖经验学的时代,和尚,道士这些群体,尤其是道士这个群体,就是某些经验的发明者,或者总结者。 换言之,许多道士就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宅。 听说赵构跟师兄弟们种蘑菇,都来了兴趣。 “如果先生方便,可否带我们去见识见识?” “好!” 吴曄带著一群人,来到弟子们种菌子的地方。 此时通真宫的道士们,已经在哪里等著,赵构给诸位师兄们邀功,將人情世故发挥到极致。吴曄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个小大人一眼,这傢伙过分成熟。 “师父,师兄们把菌子也转移过来了,您看……” 他又带著吴曄,走进另外一些菌子屋。 原本放在蔡京赠送的宅子里的君子,已经被吴曄吩咐弟子趁著夜色,都搬运回来。 来自全国各地的高道们,看著如同树一般的菌子,也是瞠目结舌,他们自詡久居深山,见多识广,可是这真的没见过…… 现代农业技术,对於经验农业很多时候,就是降维打击。 比起招风唤雨,比起预言未来,这简单的,却肉眼可见的技术,对於道士而言,更加震撼。他们想不通吴曄是怎么做到的,只能认为吴曄之术,真就传於天上。 吴曄看见这些人的表情,暗自好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合理的。 他在外边的传说那么多,但对於道士而言,毕竟只是一个传说。 他们这些道人在地方,何尝没有一些传说留在民间。 古人文化水平不高,口口相传,就是谣言和传说传播最好的土壤。 一来二去之下,他们这些人呢,早就对所谓的口口相传,多了几分免疫。 而对於神鬼之事,彼此也是心知肚明。 可是这菌子,解释不清,看不明白。 “道友,这真的是人种出来的?” 有道人结结巴巴地,指著那一簇簇菌子树,震惊不已。 这蘑菇生长的密度,已经算得上是祥瑞级別了。 若不是吴曄这里的实在太多,只送一颗给皇帝的话,绝对够得上祥瑞级別。 其他人大抵也是这个態度。 对於热衷神秘的皇帝而言,道士其中一条好出路,就是给皇帝送祥瑞。 他们这些人中有不少人,第一次看到菌子树,也是这般想法。 只可惜这祥瑞不值钱,它们一簇簇放著,倒是显得廉价了。 可惜! 这是道士们第一时间的想法,但很快他们的心思热络起来。 就算不能当祥瑞,这个方法的价值,他们也看在眼里。 这般如同神通的方法,如果他们能学去,绝对能富甲一方,或者为自己平添几分传说色彩。“没错,都是贫道从神农大帝那里学来的技巧!” 当吴曄这次说出技术乃是神授,道士们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消失了。 这般神通,他们寧愿相信吴曄真得了神农传授,也不敢相信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 “听说,道友准备將此法广传天下?” 又有一位道人,颤声询问。 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吴曄要传这门技巧,也不是没听说过吴曄神奇的识字课。 可在见到真正的祥瑞之前,他们並没有把这些具象化。 “没错,神农氏尝遍百草,方有我人族薪火相传。吾岂能將神农之法,当成一人谋利的手段!”吴曄这般说辞,將在场几个道士说得面红耳赤。 他们中许多人,看到蘑菇种植术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为自己谋利。 “道长高义!” 这些道士至此,才真正对吴曄心服口服。 吴曄见她们如此,心满意足,他跟林灵素,张继先等人对视一眼,表示感谢。 这场由三人发起,然后刻意为吴曄抬轿的算计,总算被吴曄给接住了。 “道友,贫道有一事请求……” 上清派徐希和开口请求道。 第270章 收服道门,无形的夺舍 徐希和还没提出要求,其他道长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这位道长说道: “贫道想留下一些弟子,跟先生学习神农术,不知可以吗?” 所谓神农术,就是吴曄课本上的两节课的內容,或者可以引申就是跟著通真宫的道士,学习识字课上的东西。 吴曄闻言,嗬嗬一笑。 他环顾周围,其他道人大抵也露出意动的表情。 吴曄道:“可以,不过贫道有个条件!” “道友请说!” “贫道可以传授诸位《痘经》,《神农术》等经文,绝对不会敝帚自珍。 不过这些东西乃是上真借我等之手,利益眾生之法。 汝等受之,必须无偿,广传天下,以全贫道所立下誓言!” 吴曄的话一开始诸位道人还是迟疑的,但想一想,他们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这些道士都不是傻子,当吴曄说出想要將神农术传播出去的时候,他们就意识到这其中到底隱藏著多少利益。 大家都是玩宗教的,宗教这玩意玩来玩去,玩的就是民心。 他们在汴梁城也有一段日子了,听过,看过,处处都有人提吴曄, 吴曄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聚集著汴梁百姓的民心。 这是道教创立以来,任何一个高道都无法做到的事。 何况他还媚上以求权柄,有妖道之名。 既是妖道,又收拢人心。 皆是因为吴曄以《痘经》和一系列的动作,收买了汴梁百姓。 而他居然愿意,將这些看家的本事都传给自己等人,要求也不过是让他们有样学样。 这么简单的要求,这些道士不可能不答应。 民心这种事,你不收买,別人一样会得了去。 “先生高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 w/w/w.s/u/d/u/g/u.o/r/g 为您呈现最新小说章节! 眾位道长闻言,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朝著吴曄叩拜。 “我天师道也会遣人隨道长学习,並且会配合先生,行使朝廷诸般事宜!” 张继先突然开口,给吴曄一个很大的承诺,其他道士闻言一愣,猛然抬头。 小张天师的承诺,可与吴曄的要求不同啊。 吴曄对其他人的要求本质上是一种交换,让他们在获得知识的同时,將吴曄的影响力散播出去。可是换到天师道这边,却隱约有以尊神霄派,配合他们做事的意思。 对於散装,各自为政的道门宗派而言,这已经有了投靠的意思。 虽然吴曄和张继先都没有这份心思,可免不了別人多想。 徐希和动了动嘴巴,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已经隱约感觉到,这位通真先生的野心,汴梁已经装不下了。 张继先,是当世地位最高的道士之一,如果按照资歷,仅次於上清、灵宝、神霄三位掌教。如果算上皇权的影响,如今他已经超越了刘混康,位居天下道派除了神霄之外的宗师中第一。他的话对场上的道士影响不小,所以马上有一些只有一个道观的小宗派,马上表示追隨张继先的做法,听从神霄派差遣。 当然这种差遣,並非真正意义上的吞併,或者上下级。 而是类似於春秋时期霸主的地位,大家认你当老大。 以道教的散装程度,做到这样,已经是超乎预期。 徐希和代表的上清,自然不会如龙虎山一样表態,徐希和也代表不了目前的上清派。 他看见大势已成,嘆了口气,只是將手放在袖口里,以此划清界限。 还有几个宗门,也是如此这般,吴曄默默记在心里。 “诸位如此,贫道铭记於心! 如今贫道欲广传善法,却离不开诸位的帮助! 若诸位不弃,贫道也没有別的回馈诸位,贫道只有一部雷法,诸位若是喜欢,可与贫道交流!至於张道友所提议的事,诸位也不必勉强,一切隨心,隨缘,方不负修行!” 吴曄將话放在这里,除了上清,其他人颇为动容。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出现,意味著一种神仙体系,逐渐取代旧体系。 这体系背后的修行方法,就是雷法。 吴曄愿意將神霄派的核心说出,就相当於上清將《大洞经》,天师道將《天师符篆》和盘托出一样,是大慈大悲之事。 这种胸怀,方不负道教领袖的气度。 这些人更是心服口服。 至於还有不服的人,也没有说要拒绝吴曄,只要见识过通真宫门口的人流,就必然明白吴曄这套手段对於收拢民心有多大的帮助。 这些东西,如果他们不传。 他日神霄派弟子分布天下,也会传遍四方。 到时候,人家念的就是神霄派的功德,和他们没有半点关係。 “多谢道友!” 话说到这份上,吴曄基本上也完成了对天下道派的初步拉拢。 道人们看了那长成树的菌子,深深震撼。 他们恋恋不捨离开道观,吴曄亲自送出院子。 等告別吴曄,这些道人马上叫来弟子,开始在汴梁城打听更多关於吴曄的消息。 张继先没有留下,避免別人觉得他跟吴曄是一伙的。 等到门口只剩下林灵素和王文卿时 吴曄朝著林灵素抱拳,林灵素嘿嘿一笑,转身就走。 大家都是聪明人,吴曄接受了林灵素的善意,也明白他的立场,没有特意去跟他说话。 “林道友跟太师那边,渐行渐远!” 王文卿在吴曄身边提了一嘴。 吴曄默默点头,他早就看出来了,也许是这辈子一直没有登顶,林灵素並没有被权力熏昏了头。“上清有上清的傲气,却没有隨波逐流!” 王文卿想起刚才的局面,说了一句,吴曄頷首。 上清派,哪是这么好说服的? 作为第一个真正攀附到上层的道派,上清派的逼格是道教所有的门派中最高的。 从创派至今,上清都是绝对的道教第一门派。 其存思之法,差不多可以说是道教后来的修行体系的源流,就算是內丹之术出现之后,存思之法依然坚挺无比,与內丹理论分庭抗礼。 只可惜,隨著门阀没落,科举兴起,佛教强势,上清还想维持住那个逼格,越来越难了。 刘混康虽然已经开始尝试改革,让上清偏向平民化。 可是大船难掉头,想要上清派接受雷法,还是千难万难。 其实除了上清,还有一些道派对於吴曄的拉拢,持谨慎態度。 倒不是说他们不馋新体系,而是【雷法】严格来说並不是神霄独有,雷法前身,其实说源自上清也没错。 至少早期的雷法雏形,在北帝派这边就已经出现了。 而北帝派,本身也是上清支脉,在前朝强势崛起罢了。 道教的雷法,是林灵素他们汲取了前人的智慧,发扬光大。 但…… 吴曄嘿嘿笑。 不管对方再骄傲,他也要接受《痘经》和《神农法》。 吴曄对於如何收编道教,早就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跟张继先说的也是他真实的想法。 他不怕其他人不配合,因为自己能带给他们,带给道教非常大的利益。 痘经別看在汴梁城,或者汴梁城周边已经传开,可是大宋广袤的土地上,依然没有人去推广这东西。官府早就从根上烂透了,这件事想要朝廷推进下去,没有五六年压根不行。 而这两种方法带来的巨大的民心,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忽视。 他们不配合吴曄,这些民心就会被走南闯北的商人拿走,或者被更愿意去推广的道士,甚至和尚带走。这对於有门有派的道人而言,是决不可接受的! 相反,只要他们尝到甜头,就会慢慢接受自己的內容输出,然后乖乖执行。 这本身也是一个驯化和养成的过程,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夺舍。 自己的理念,自己的想法,也会通过某些方法,传播下去。 至於那些愿意投靠自己的,就更好办了。 吴曄可以做出一些更激进的变革,在他们觉得安全的红线內,进一步將天下道门的步调,调整到跟自己一条线。 这些手段,包括了推广简体字的运用之类…… 而雷法,也是吴曄手中重要的工具。 这东西对於不是道士的人而言,一文不值,可是对於道士来说。 雷法是他们必须完善的理论和修行体系,就算是上清派,最后也要乖乖回到自己这条路子上。“上清会服气的,不管他们如何尝试走出不一样的雷法路子,最后都会走到贫道这条路上!”吴曄的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霸气。 在原来的时间线中,他所会的雷法,本来就是被林灵素、王文卿、张继先这些高道走尽,最后又经过南宋清微派优化的最佳的路子。 这条路在雷法出现之后,整整歷经了百年的完善。 如果说比赛有终点,吴曄就站在终点线上。 任何企图的挣扎,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落后於所有人。 王文卿感受到吴曄的桀驁,默默点头。 这样的师傅,才是一个靠谱和值得依靠的人。 他没有在这方面纠结太久,王文卿本身就是一个对政治和权势没啥兴趣的人,他转身,找水生去了。他们两个等到周天大醮之后,就要去福建参加出海的培训。 吴曄目送王文卿远去,眼中多了几分淡淡的离愁。 此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几道倩影。 第271章 隱藏在道经里的【地圆说】 “帝姬!” 吴曄眼神毒辣,一眼看到了躲在阴影中的赵福金。 她小脸墓的一红,摆手: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身后的於清薇二女闭上眼睛,被公主给蠢哭了。 你什么都不说,就是故意路过,人家也不会追问什么,这种反应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吴曄闻言莞尔,赵福金她们在他跟道士们激辩的时候,就已经感应到她们靠近。 他也不去揭破这层秘密,只是微笑道: “马上就要上课了,还请帝姬先移步元辰殿!” 赵福金闻言点头,两女赶紧带著她离开,吴曄望著她远去的背影,耸耸肩。 他准备教具,去上素描课。 隨著张择端画技的成长,其实这种课已经逐渐不依赖吴曄。 但又有公主这个因素,他不得不再次认真上课。 学生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现先生上课率居然提高了,也十分高兴。 赵福金和赵构走的时候,吴曄交给他们《西游记》的一回手稿。 “才一回啊!” 赵构看著哇哇叫,这明显不能带回去交差啊! 吴曄耸耸肩,瞪了赵构一眼,这小子无法无天了是吧? 倒不是吴曄故意拖,西游记的故事他记得滚瓜烂熟,想要背下来不难。 可用毛笔字一天写上上万字,对於他而言实在没啥兴趣。 在这爭分夺秒的十年,吴曄更加愿意写下来的,是能够为他带来功德,或者为华夏带来利益的东西。前者能为他保命,后者能留下自己走过的痕跡。 很遗憾,《西游记》也好,其他东西也罢,在优先级的排名上,都上不了吴曄的排行榜。 所以一天一回,爱要不要。 “殿下见谅,贫道还要著作《神农》一书,精力实在有限,且身体也不允许长时间写字!”“要不,我帮师父您抄写如何,师父只需要口述!” 赵构实在喜欢西游记,忍不住为吴曄出主意。 吴曄冷笑:“陛下让九殿下来跟贫道学习,可不是为了学习抄书的!” 他一板著脸,赵构就知道怕了,赶紧缩一缩舌头,不敢说啥。 “如果先生不弃,吾也可以帮忙抄写……” 赵福金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吴曄愕然。 他目光转向赵福金,赵福金低头,满是红晕。 “对对对,五姐除了上课,还可以给爹爹抄西游记……” 赵构太想看西游记了,於是赶紧附和。 吴曄想了下,好像也不是不行。 “师父,明日见!” 赵构和赵福金姐弟俩,上了马车,缓缓离开。 吴曄转身回去,继续忙碌。 他想了一下,继续书写《神农经》,这部经书,《神农经》的撰写,是吴曄未来確立自己神格的非常重要的一步。 假借神仙之名,传科学之法。 他所知道的关於草药和农耕的知识,都可以假借神仙之说,从道教传出。 而此时当务之急,就是將自己目前已经传播出去的知识,以宗教的名义確定下来,並固定证据。当然在这之前,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吴曄去办。 那就是,在去美洲之前,先將美洲的物种写下来。 吴曄想了一下,要如何编这本经卷,背景,时间线,还有经卷中的故事都不能有错。 他想了一下,写下。 “尔时,神农氏於元丰初年孟春朔日,乘青阳之烝,驾玄豹云车,自朱明洞天巡游三界。忽见东方紫云盘结,雷音震动,知是神霄玉清王欲应化下界,遂转軫北行,顷刻至神霄玉闕。 但见: 瑶台璇室光灼灼,玉树琼枝雾綃綃。 千真列座朝元始,万象含辉映斗杓。 时有玉清真王,顶戴九旒之冕,身披七星法服,端坐青玉莲花坛上。四傍列坐三境高真、十方圣眾,皆诵“太乙救苦”之章,作“琳琅振响”之乐。 忽班中越出一仙,青袍玉冠,手执碧玉圭板,乃是高上神霄玉府总摄雷庭使相九天侍宸吴明之,径至御前焚香再拜,启曰: “今蒙道君开化,真王垂慈,欲降宋室振纲常。然下土眾生,或困於飢谨,或疲於病瘴。臣昔游异土,见沃野万里,有嘉禾异实,可济亿兆黎元。敢请炎帝天尊,为真王开方便门,说稼穡医药之要,使將来圣世,物阜民安,永续道统。” 语毕,诸仙默然,唯见神农氏额间赤纹流转,化生七十二道金光。遂抚玄鹿之角,发琅琅玉音…”標准的道教经典的开头,杜撰了一卷关於赵佶还是长生大帝之时,即將下界歷劫的故事。 故事开头,吴曄將自己融入经典之中,以求问者的身份,让神农氏讲出神农秘种之事。 神农氏以神话的形式,开始宣说神农秘种流落美洲的情景。 大商的遗民,將神农秘种种在美洲的每一处。 他详细讲后世有用的植物,一一做了介绍。 土豆、番薯、玉米、橡胶、辣椒、棉花…… 这些后世物种大交换后,流传於世界,改变了人类生活的东西,一一列出。 吴曄又借神农氏之口,又说出新大陆的情况。 那里地大物博,物產丰富,当地人不会农耕,只是单纯地烧林种玉米,就能活得很好! 在吴曄笔下,新大陆之物產,让人羡慕。 写这个,可比写西游记有意思多了,吴曄不知不觉写下几万字。 等到他回身,手已经酸得不行。 后世有牛马者,名曰网文写手,以日更万字为荣。 然用键盘码字尚且累得半死,更何况以毛笔手写,其难度超过后世之人十倍。 吴曄也就是身体得了加强,才勉强完成《神农经卷一:说西大陆卷》的写作。 他计划中,本应该写出两卷,第二卷就涉及到他传播出去的知识,包含著种菌子和沤肥等种种操作。吴曄要藉助这本经文,夹杂著微生物的知识,这些东西他不敢说得太细,只是埋下一个钉子,以便日后再慢慢扩展。 第二卷刚起头,吴曄的手已经酸涩得不行。 虽然他有香火加强自己的身体,但也经不起如此高强度的写作。 等吴曄回神,一双柔弱无骨的手,从身后捏在吴曄的肩膀上。 对方的手法很好,吴曄不用回头,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贫道没让你们来?” “先生,您已经很久没有吃饭了,我姐妹二人忧心道长,故斗胆自作主张!” 於清薇的声音,温柔似水。 陈玄霓已经將饭菜,给吴曄准备好。 吴曄这才发现,外边已经是月上枝头,他一时写得入神,倒也忘了时间。 身后的手轻柔地捏动,吴曄的疲劳迅速缓解许多。 他瞭然,这两位美女找这个机会很久了。 自从她们被赐给自己之后,吴曄就隨手將她们送给火火管理。, 平日里,吴曄深居简出,或者沉迷於盘点自己心中所得, 她们二人虽然名为自己的姬妾,却也没有靠近自己的机会。 吴曄不是不知道她们的心思,但也没有多放在心上。 他身负绝症,求生尚且不容易,又有莫名的使命感压在身上,岂能为女人掛心? 两女看他坐定如钟,心中多少生出一些异样。 其实她们在宫观里的地位十分尷尬,她们等这个机会也很久了。 “你们把东西放下吧!” 吴曄的声音淡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两女眼神暗淡,惴惴站在一边。 她们幽怨的眼神,让吴曄微微嘆息。 “会写字?” 吴曄开口问,於清薇,陈玄霓两人忙不迭点头。 她们最怕的就是自己没用,而没有半点安全感,吴曄道: “那你们写,我念……” “是,先生!” “我先来吧!”於清薇先执笔,做好准备。 “那我帮先生校对!”陈玄霓生怕自己没用,赶紧主动找事做。 吴曄不置可否,他一边吃点东西,一边诵出神农经卷二的经文。 神农经卷二,乃是农耕篇。 吴曄早就打好了腹稿,念出来毫无压力。 於清薇赶紧记下,人忙碌起来。 二人一年一写,配合倒也自然。 而另外一边,陈玄霓开始为吴曄校对,她看到洋洋洒洒,墨跡未乾的底稿,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这些字密密麻麻,怕不是有几万字。 能在半天之內写出这么多字,不算思虑的时间,都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 更何况吴曄应该还要思索,才能落笔生花。 相比起同伴单纯的记忆,读《神农经》毫无疑问是一种享受的事。 除去宗教敘事,吴曄通过神农经的卷一,描述了华夏民族的一支,迁徙新大陆的过程。 关於新大陆的一切,吴曄如数家珍,其中风土民情,还有风景,他仿佛能用神通看到一般,写的十分详细。 又有许多种子,植物,动物,都让陈玄霓欲罢不能,如痴如醉。 陈玄霓和於清薇都是有来歷的人,並非一般的女官,宫女,她们的量,也超过別人许多。“和前朝的《大唐西域记》一般介绍异域,可道长这个更充满玄奇色彩!” 她迅速校正书里的一些错別字,圈上。 等到通读此书,陈玄霓发现一个问题。 “先生,似乎有一处错漏!” ,陈玄霓鼓起勇气站起来,打断了吴曄和於清薇之间的对话。 “什么错?” 吴曄抬起头,似笑非笑。 “神农说我中土往东,乃是新大陆,但又说新大陆往东,可去欧罗巴! 这欧罗巴不是在我大唐西边吗?” 陈玄霓马上发现了吴曄书中【漏洞】。她刚巧知道欧罗巴的意义是什么。 这两个美女,心思还是縝密的。 “没错!” 吴曄嗬嗬一笑,他的回答让陈玄霓彻底懵了。 如果神农所言不虚,那不是说大地是一个圆圈? 第272章 新世界,大预言 “可是,可是,为什么呀!” 陈玄霓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吴曄,憋了半天,却只能询问。 吴曄憋著笑,淡淡道: “此乃內密,不能细说!” 他说完低下头,结束这个话题,只留下校对的美女一脸懵逼。 她看看书卷,又看看吴曄,既然道长说没错,那就是没错了。 这件事,只能算是三人之间一点小小的插曲,吴曄继续诵出神农经二卷。 於清薇和陈玄霓相互接力,终於抄下此经。 神农经两卷,將近五万字。 虽然是两人接力,但二女也累得没有气力。 等到抄完,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著一点白色。 吴曄將经卷拿起来,一番,十分满意。 “你们回去休息吧!” 吴曄將经文一卷,便將两位美女打发走。 於清薇和陈玄霓意识到已经天亮后,两人连忙告退。 只是等吴曄关上门,他耳边却能听到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位先生,真真就是铁石心肠!” “是我姐妹二人,不够惹人怜惜吗?” “唉,本想趁著玄炤师姐不在,却不曾想……” 二女只当吴曄听不见,其实吴曄如今的眼力、耳力早就异於常人。 他对於两位美女特意靠近自己,想要自荐枕席的行为並不意外。 美貌,是最容易贬值的东西。 尤其是於清薇,陈玄霓这种出身的女子,最为感触。 她们的出身,吴曄並没有深究过。 也许是女官,宫女,也许是犯罪的官宦世家子弟,被打入教坊司,让皇帝转送给自己。 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吴曄认为自己就是她们最好的归处。 可是这种归处,在她们为自己诞下一个后代之前,並不安稳。 也许吴曄某天兴之所至,將她们送给別人,弟子,或者不相干的人,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是她们怎么想是她们的事,吴曄道心坚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並非不近男女,只是暂时心思並不在上边。 一夜未眠,吴曄却没有半点睡意。 这是香火带给他的好处之一,就是如果他不愿意睡觉的话,几天几夜,十天十夜不眠不休,也未必有事。 吴曄怀疑,他几天不吃不喝,大抵也是没有问题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来源於脊髓的白血病,並没有断乾净。 他深吸一口气,连飢饿感都消失了。 吴曄怀疑再当几年庙鬼,他还真有成仙的可能。 当然,仙人有没有,他不知道,只能等到死后,再去验证。 接下来几日,赵福金,赵构姐弟二人,每逢有课,必然前来。 赵构开始隨著同学们旁听识字课,虽然他並不需要识字,却也能听讲课文中的內容。 吴曄这门识字课,与其说是识字,不如说是通识。 他讲的道理,都是后世那些浅显易懂,却又能延伸到生活中的至理。 识字课来上课的人更多了。 这次各大门派的负责人,纷纷派弟子前来听讲。 或者有些弟子不多的,乾脆本人来学。 偌大的元辰殿,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吴曄的第三节课,讲的是光合作用。 阳光如何通过植物的叶片,被吸收,他用別的方式讲解了植物释放氧气和吸收二氧化碳的道理。並以道教的角度,阐述了人与自然之间相互和谐共处的关係。 他这般新奇的想法,倒是让这些听课的道士们大开眼界。 说实在的,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大规模的群体能接受一些科学上的设定,道士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因为阴阳,五行,八卦之类的,本就是古人对世界构成的归纳和总结,被神秘学套皮之后,形成了各种道派。 换言之,他们既然能接受老祖宗留下来的设定,同样也可以接受吴曄提出来的新设定。 吴曄讲课,从不空穴来风,譬如关於光合作用的验证,他提出几个小实验。 很多道士马上相信了吴曄所言。 这群对长生执念的疯子,在外丹术还为主流的岁月,不知道做过多少类似的实验。 吴曄给他们提供的,不止是现象本身,而是一套完整可验证的理论和实践。 太阳石如何进入植物的体內,如何合成氧气,与天地交换。 这套理论,完美符合道教的“服天地悉”和“三光內炼”等修行的关键。 第三节课,並没有第一节课的沤肥和第二节课的菌子培养那般,引出一个惊天动地技术。 吴曄也不可能每一节课,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但这节课的意义在於,前两节课吸收了足够多的流量后,他开始夹带私货,將许多世界的【真相】融入道教的理论中。 事实上,这也只能融入道教。 其他的宗教更多关注於来世,或者一些玄妙的道理。 而只有道教,因为过分关注所谓长生的缘故,他们的实践中,有大量可以夹带私货的空间。时间流逝! 当吴曄宣布结束这门课程,开始听写,默写生字的时候。 所有人久久不能平静。 尤其是那些作为教师培养的道士们,却也从不一样的视角,重新梳理自身所学。 光合作用在人体內发生作用,还有吴曄讲解的“氧”和“二氧化碳”的道理,却和生活中许多常识对应上。 他们拋开五行理论之后,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下课!” 氧气和二氧化碳,还有光合作用这节课,当吴曄宣布下课的时候。 所有道士,真心实意,朝著吴曄行礼。 “谢过大先生!” 吴曄的言行理念,並非所有道士都心服口服,可是吴曄的才学,却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大先生这个名词,不知道何时在道士们心中逐渐流传开来。 先生,是皇帝对道士最高的封號。 通真先生,通妙先生,通微先生,虚靖先生。 以前大家各叫各的,但吴曄这段时间与诸人论道,却將他们说得心服口服。 通真先生,在其他先生之上,名为大先生。 这不但是对吴曄道教首领的认同,也是对他修行的认可。 识字课的学生们陆续离开,只有楼上的赵构和赵福金姐弟,还有一眾道士听吴曄开小灶。 吴曄此时,让人从外边送进来一个个大箱子,放在眾人眼前。 “诸位未来都是要將道法带到我华夏四方,这是贫道印刷好的经文,可以供诸位同道参考!”吴曄让人打开箱子,里边有一些印刷好的经文。 《痘经》,这本经文已经是道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经文,吴曄凭藉此经,一口气抢了大半汴梁香火,虽然如今效用已经减弱,可是大宋广袤的土地上,还有许多人不认识这卷经文。 这卷经文,代表著香火…… 而吴曄送出来的另外一本道经,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神农经》,这本经卷是吴曄公然“写”下来的经典。 在这个时代,任何书籍都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道士们十分郑重,將经文拿过来,翻开一看。 光是第一本书的內容,就將这些道士震慑住了。 他们没想到神农经的第一卷不是关於农耕的內容,而是一卷关於新大陆的介绍。 没错,如今大宋谁不知道通真先生主张出海,迎回神农秘种。 吴曄如今妖道的名声,一半在他初见皇帝那一哭,一半就在出海寻找神农秘种上。 出海寻找神农秘种,这件事耗费的银钱也是天量的,虽然不至於跟艮岳那般劳民伤財,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朝中大臣自然没少因为这个弹劾。 他们这些道士,也对吴曄所谓的寻种持怀疑態度。 在他们看来,这不就是將徐福那一套,换个皮用再用而已。 可是吴曄假借神农之口,再次押注出海一事,这可以吗? 要知道,出海行不行,一旦大船从海上回来,吴曄很有可能面临身败名裂的下场。 所有人默默將经卷放下,却没有多言。 吴曄嗬嗬一笑,对他们心思心知肚明。 赵构姐弟二人,自然也得到了一份《神农经》,而且是属於黄家的特供版本。 下了课,吴曄请赵构將经文呈送给皇帝。 赵构姐弟二人打开经卷,同样吃了一惊。 吴曄將新大陆的情述说分明,歷歷在目。 二人读之,仿佛看见了大海之外,一处人间净土。 那就是神农氏留下秘种之地,也是大宋如今要求去的仙土。 “此经甚好,爹爹一定很喜欢!” 赵构身为这次周天大醮名义上的主持者,对於神农经中的第一卷,十分满意。 周天大醮本就是为了祈祷诸神保佑,出海顺利。 如今有了这一卷经文,仿佛是神农氏回应盛会一般。 “事不宜迟,我这就拿回去给父皇看!” 本来还想追著吴曄要西游记的最近更新,但赵构看到这本经文,已经无心留下。 他心思深,远超同龄人。 赵构知道这卷经文拿回去,肯定会被宋徽宗夸奖。 “姐姐,咱们走吧!” 赵构迫不及待,拉著赵福金回宫去了。 吴曄將二人送到门口,看著马车远去的身影,他嗬嗬一笑。 这份经卷,必然再次將他推向新的舆论风暴中。 第273章 山海经,新大陆版 “这《神农经》,真实不虚!” 皇宫,垂拱殿。 赵构手捧两卷神农,欢喜不已。 他身边站著满朝文武,还有其他皇子,周天大醮马上就开始了。 这本来是一场研究具体细节的朝会,却变成对神农经的品鑑。 “对啊,爹爹,《神农经》將美洲大陆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赵构有心在皇帝面前邀功,將神农经上的东西一一述说。 周围的人没有看过神农经,却从赵构口中知道了其中內容的大概。 吴曄居然假借神农的名义,去预言美洲大陆的风景。 许多大臣听到这般说法,低下头,冷笑连连。 只有赵佶这个皇帝,对於这本经书所描绘的东西,好似十分相信。 “很好,这卷《神农》当供在周天大醮祭坛之上,为出海庇护!” “朕决定,再封神农氏!” 神农氏,在北宋的地位其实极高,官方尊號为赤帝,並將其定为代表宋朝国运的“感生帝”,立庙祭祀,三年一祭。 原因很简单,中原王朝讲究五行生剋,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五行代表。 而宋朝,为火德正统,所以与神农相应。 吴曄当初假借神农的名义宣扬神农秘种,其实也正好应了大宋的传说,属於加了一层buff。赵佶开口要封神农,百官赶紧低头。 礼部的官员,叫苦不迭,心头已经將吴曄骂得半死。 这周天大醮已经接近尾声,马上就要开始举行了,他一卷神农经,倒是將本来不显眼的存在感,又明晃晃彰显出来。 一卷神农经放在大醮中,虽然麻烦但调整一下还能应付。 可是如果皇帝要加封神农,那要调整的部分,足以让这些官员昏死过去。 可宋徽宗一开口,这些人也无可奈何。 “不知道陛下想要封赤帝什么称號?” 新任的礼部尚书无奈走出来,请教皇帝。 皇帝低下头,细细思索。 赤帝神农氏,神职涵盖农业、医学、大地、火与历法等多个领域。 “开阡陌应化天尊!” 赵佶给神农氏的封號定下,所谓开阡陌应化天尊,讚美的是神农氏开闢农业的创世之功,如今去美洲寻找神农秘种,何尝不是一种开闢? 官员们得了皇帝的指示,知道怎么做了。 “还请陛下赐下《神农经》,吾等回去参考!” 一个礼部官员跟宋徽宗求神农经,宋徽宗摇头。 “你们去找其他道长借阅,或者去通真宫借,朕还没看完呢!” 赵佶可捨不得,主要是神农经卷一的故事性很强,看下来让人慾罢不能。 有这些臣子在,赵佶只是粗略翻了一下,就十分喜欢。 他这般姿態,让下边的官员们,更是心生好奇。 “尔等去吧!” 皇帝忙著看书,也无心再继续说下去。 百官见状,拱手告退。 等到其他官员走出大殿,赵佶看著老九赵构: “九哥,你做的很好!朕回头好好赏你!” 皇帝一句夸奖,便足以让赵构喜笑顏开。 但其他皇子看到赵构,眼中却多了几分复杂。 人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这些人的出身,本身就是属於【得道】的那批人里边,別人理应靠著他们,才能鸡犬升天。 可是赵构不一样,他能够有如今的地位,完全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这般变化,別说其他皇子羡慕,就连赵楷,赵桓都都有些心动,只可惜那位一直拒绝他们的好意,却反手收了赵构的行为。 越发让赵桓和赵楷带著莫名的敌意。 “你们也散了吧!” 皇帝急著看经书,並没有留皇子们下来训话。 皇子们拱手,告退离去。 “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我找一套《神农经》!” 出了大殿,不拘官员,还是皇子们,纷纷对手下人下了死命令。 於是许多人带著命令,开始去搜集神农经。 汴梁城,许多道士欲哭无泪,他们手中的神农经还没悟热,就被各种贵人,以各种手段【借】了去!通真先生已经写出《粪丹》和《种菌子》方面的经文的消息,不脛而走。 汴梁城中,一时间求《神农经》的人,络绎不绝。 吴曄对此早有准备,他在印刷的时候,已经让吴有德给他联繫,又加印了一些经卷。 这些经卷放在天工坊销售,以简体字的方式印刷。 天工坊再次获得一波天大的流量,为了买神农经而踏破门槛的人,还超过当初开店时。 吴曄自己都没想到,神农经会带来如此高的热度。 但知道大家对卷一的兴趣远远高於卷二的时候,也就释然了。 卷二记载的农耕之术,其实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更加实用的。 可是能够买《神农经》的人,其实都是那些不太需要农耕之术的人,这也导致了充满猎奇意味的卷一,更加引人注目。 天工坊售卖的《神农经》,请一卷需要200文到五百文钱,这是由於纸张和包装不同的缘故,產生的差价。 两卷经文,最高可以请到一贯钱,这对於普通的老百姓而言,已经十分不友好了。 要知道一石(约60公斤)米的价格,也就五六百文左右,对於老百姓而言,用实际几十斤的大米去换一卷经文,十分艰难。 这也是为何知识的传播,需要人的缘故。 一般的书籍,普通人压根买不起。 吴曄自己印刷,他才明白书卷最大的成本,其实来源於纸张的成本。 北宋的纸张,还是以麻、藤皮为主,成本高且来源受限。纸张作为文字的传播工具,它的价格其实也影响著一个时代的文字载体。 文以载道,纸张成本的下降,也是唐诗宋词元曲明清话本出现的原因。 简单说,现在纸张的价格,支撑不起“”的流行。 同样的,经书这种大部头,贵也是理所当然。 当然,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后世主流的竹纸出现,但依然满足不了百姓的需求。 吴曄对这个时代的痛点,心知肚明,他其实早有计划,却还没机会拿出来。 对於百姓们请不起经书这件事,吴曄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他在印经的同时,也找人打造石碑,將神农经中卷二的部分內容,刻印在通真宫內一道连廊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以碑文的形式留下来,可免费供养部分香客观看。 当然,这是后事,至少目前为止,大部分人依然得不到关於卷二的內容。 但卷一的部分,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遍汴梁。 吴曄关於新大陆的介绍,详尽无比。 不止有神农秘种,还有各种光怪陆离的野兽,植物。 “有兽焉,其状如豚,身被百甲,片片相叠,若金石鏤刻,遇敌则蜷缩如丸,其名曰犹獠,其鸣自呼,见则土功大兴!” “有鸟焉,其喙如针,羽色炫丽,振翅悬空若蜂鸣,朝饮木髓,暮宿花心,名曰蜂鸟,佩其羽者目明!“有蛇焉,其尾如响铃,摇之则鸣,声如急雨,盘踞沙石间,其毒烈,触草木尽枯,名曰响尾蛇,见则大旱!” “有龟焉,其甲如穹隆,色玄黄,隱有星纹。腹甲有枢机,可开闔自如,遇险则闭户如金城,百兽莫能犯。其行缓,似负山岳,食百草,饮石泉,亦啖地龙、木蠹,性温而智。土人云,得其甲片佩之,可辟瘴病,安宅第!” “南山之南,有彩瘴之泽。泽中生五色蛙,其状如黍,大不过指,然身被丹朱、流金、碧靛之彩,斑斕如霞,灼灼然不可逼视。其鸣细微,若玉珠落盘。肤藏玄煞,触之则痹兽筋骨,断魂蚀髓。土人取其液淬矢鏃,射兕虎,中者立仆。然其毒不侵完肤,唯入血脉乃发。异哉!此物非天生剧毒,乃食林间毒蚁、妖蛛,化其秽气为己刃!” 各种各样的美洲的植物,被吴曄以模仿山海经的形容方式写出来。 他不但写,在豪华版的神农经中,还有这些动植物的具体图画。 吴曄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用的是素描的手法,注重写实。 人们只要读经书,对於远在大洋彼岸的美洲,便了如指掌。 当然,经书上记录的东西,只是泛泛而谈。真正涉及具体的方位,等比例的地图,吴曄只会告诉自己的弟子。 可就算如此,这卷经文的受欢迎程度,远远超出想像。 很快,神农经卷一,便被人称为第二部山海经。 原来的山海经,已经不可验证。 可是如今大宋却准备奔赴山海,去往另一处充满荒诞却又美好的土地。 一时间,关於美洲新大陆的討论,已经甚囂尘上。 太师府。 蔡京放下手中的山海经,不对,神农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通真先生,这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赌在这卷经文上!” “爹爹,您说上边写的东西,是真的吗?” 蔡絛也读过《神农经》,对於上边光怪陆离的描写,也心生感触。 这个问题把蔡京给问住了。 如果从理性的角度去想,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人怎么可能將万里之外的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如果真是这般,那吴曄和神仙无异。 可如果说一切都是假的,吴曄为何要走这一步险棋? 他已经拥有了一切,並不需要一部【山海经】来加强自己的权威。 老太师一时间,陷入纠结之中。 第274章 世界是圆的? 神仙之说,一直深入人心。 圣人也不曾否定鬼神,只是让人敬鬼神而远之。 可是你远鬼神,鬼神之说却朝你而来。 蔡京面对这卷经文的时候,大抵也是这般感受。 吴曄不是一个傻子,他写下这卷经文一定有它的目的。 而经文是否真如神农氏所传,其实並不重要。 因为如果远方的一切能得到验证,那么是神农所传,只能证明吴曄確是天上的仙真转世。 如果是吴曄编造的,也说明吴曄真有千里眼,顺风耳,是陆地神仙。 左右都是为他增添传奇色彩的,他一定不会亏。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他所言的一切都是真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果大宋的船队上了美洲大陆,发现一切跟吴曄说的不一样,他建立起来的威权,会迅速轰塌。那他真的有神通,有自信,说明一切都是真的? 还是,他其实篤定,大宋的船队,去不了美洲。 蔡京眉头一挑,抬起头,若有所思。 他这个推测,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作为道士的前生,秦方士徐福,已经为后世的道人树立了一个极为不好的开头。 吴曄去赌,也未必不可能。 但是,他又將自己的心腹和党羽推上船,那又是因为什么? 蔡京最后,依然没有得出一个结论,只能幽幽嘆息。 “再说吧!” 他摆摆手,將这件事暂且搁置,蔡絛拱手,出了书房。 蔡京再次翻看这本神农经,卷一的內容,就如一卷虚幻的地理志。 书中的內容,他欲罢不能。 蔡京慢慢翻看,试图寻找吴曄书中的破绽,又被內容吸引。 不止千奇百怪的动植物介绍,吴曄在书中同样写到了人。 那个大陆的商朝遗民,在吴曄眼中变得早就不知教化,但他们也发展出了属於自己的文明。並且明明为玛雅! 金字塔,羽蛇神,这个藏在丛林中的文明,与蛊毒和瘴气为伍。 当然,也有一批人,生活在……… 从华夏文明的角度而言,蔡京看到的就是一群野蛮人在生活的记录,可是从吴曄写作的本心而言,或者说从神农氏的眼里查看。 这些人却也有著自己独特的地方。 蔡京看著看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到他一次次看著,终於明白了。 “为何美洲往东走,却能去欧罗巴?” 蔡京墓的站起来,找到了这本书中最大的逻辑漏洞。 欧罗巴这个名词,太过陌生了,以至於蔡京一开始都没记住这里是哪? 可是他却猛然想起,这个名词其实是吴曄造出来的。 他曾经给宋徽宗画过一张地图,地图里就將大秦一带,说成欧罗巴。 蔡京脸上的笑容,逐渐浮现。 他没想到吴曄看似严谨的经文中,居然带著那么大的破绽。 大宋东去,乃是新大陆。 而欧罗巴,在大宋的西方,沿著丝绸之路走到尽头。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这分明就是两个极端的方向。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蔡京此时,终於確定吴曄这本《神农经》不过是他自己虚构出来的作品,大抵是因为写得太快的缘故,所以出现了一处致命的漏洞。 这漏洞,足以让吴曄身败名裂。 想要找出这漏洞,其实並不容易,因为欧罗巴三个字,是吴曄自己对某个地理位置做的定义。別人看到神农经提了一嘴说,新大陆东去是欧罗巴。 可是一般人只会將欧罗巴联想到其他地方…… “天助我也!” 蔡京激动得老泪纵横,他被吴曄压制这么久,处处受限,早就想找个机会狠狠坑吴曄一把。但吴曄虽然年轻,可行事老道稳重,一直没有被抓住把柄。 如今他好不容易露出这么一个破绽,绝对不能放过。 “让少爷回来!” 蔡京吩咐僕人,將蔡絛叫回来。 “爹爹,这……” “哈哈哈,这小子居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蔡絛看到蔡京指出来的漏洞,欣喜若狂,比起蔡京,他其实对吴曄的怨愤更深。 吴曄犯下这么个错误。就是送给他们弹劾吴曄的机会。 “爹爹,儿子马上派人去弹劾他!” “且慢!” 蔡京叫住过於兴奋的儿子,阻止他去找吴曄麻烦。 “爹爹,怎么了?” 蔡絛见蔡京阻止他,还有些不解。 “陛下已经將《神农经》列为周天大醮主祭经文,连带著一系列的科仪都要微调,此等大事,难道你还想去扫兴?” 蔡京冷冷看著自己的儿子,道:“现在去,落的不是吴曄的面子,而是陛下的面子!” “可是爹爹,那我们怎么办?” 蔡絛一脸不甘心。 蔡京沉吟一会说: “等周天大醮过去!你让其他人,不要用此事弹劾吴曄! 待到神农经家喻户晓,才是他破功之时!” 蔡京摸著手中的经卷,那一句话说实在的,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可是如果恰好听过吴曄对世界的描述,听说过欧罗巴的人,还是能发现其中端倪的。 所以这件事要压一压,让事情再酝酿一番1 “此事还可以,卖一个人情!你去跟三皇子说一声!“ 有蔡京提醒,蔡絛恍然大悟。 皇帝正值壮年,皇位之爭也没有那么激烈。 三皇子赵楷和太子赵桓之间虽然也有风言风语传出,去並没有太多人去押宝这件事。 就算是蔡家也好,其他权臣也罢,支持赵楷的人有,可真正跟赵楷走近的大臣,其实没几个。北宋的官僚制度,让臣子对於皇帝的敬畏,或者依赖並不深。 对於皇权的干预,同样兴趣不算大。 蔡京主动让自己给赵楷抬轿,与其说是对那位皇子善意的投靠,不如说是借刀杀人。 赵楷找出毛病,比他们亲自去找毛病,要更让皇帝相信,其中没有恶意。 “爹爹,儿这就去办!” “请那位少安毋躁,此时尚未到让他身败名裂之时!” “可是爹爹,若是在这之前,有人率先发现其中漏洞,先而举报,又当如何?” 蔡絛想到一个可能询问父亲,蔡京道: “若是如此,我们顺势而为,也不算损失。” “此事並非邀功,实乃让陛下丟人之举,若有人能出头,咱们求之不得。 只是若让人提早发现,对吴曄的便是少了许多伤害!” “爹爹,若提前发现的人是陛下,又如何?” 蔡京一时被问住,他低头思索片刻,笑道: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如果他知道此事,大概会秘而不言,但疑虑的种子,必然生根发芽,最后成为心魔。 如此倒还好些!” 蔡絛得到父亲的提点,心中疑虑尽去。 他哈哈大笑,转身找人安排去了。 皇宫,夜! 大殿中,赵佶一人挑灯夜读。 那本《神农经》的卷一,他已经反覆看了好多遍。 远方的世界,总是令人嚮往,尤其是他这种浪漫的性格,本能嚮往诗和远方。 “羽蛇神,拜蛇为神,这商人后裔,已经沦为蛮夷也!” “不过美洲大陆之广袤,如果真如神农所言,我大宋的子民迁徙那边,一定可以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 “只可惜正如先生评价一般,那边不是中土,就算再富庶,也只是偏安一隅!” 赵佶有一个別人享受不到的福利,那就是他除了看书,看图,他还能看地图。 吴曄曾经给他手绘了一捲地图,其中有美洲大陆的原貌。 上边標註了简易的山川地貌,所以赵佶对照上方的高山,可以轻鬆知道经书上的物种分布在哪里。比如箭毒蛙,就在那片比国家都还大的雨林中,哪里瘴气之毒,堪比琼州。 而沙漠地区,有响尾蛇存在,蛇毒剧烈,十分渗人。 箱龟、羊驼,赵佶在地图上標註出它们的分布地区,这个游戏玩起来十分有趣。 不知不觉,一晚上过去。 赵佶將上边的物种和地理位置都標註好,累得不行。 “陛下,休息吧!” “朕再看看!” 赵佶挥挥手,让伺候著的梁师成离开,继续查漏补缺。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一句不经意的话中掠过,却猛然觉得不对。 赵佶再次回头,看到了上边的文字【欧罗巴】。 他有种不妙的感觉,赶紧在地图上查找。 其实赵佶並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气力,因为在美洲地图的一边,他马上找到了欧罗巴。 欧亚大陆,世界岛。 当看到欧洲地图上的几个字,赵佶第一时间以为吴曄写错了。 他又翻回去看原文,但赵佶审查了好几遍,都发现欧罗巴三个字,在经文里並无歧义,也不可能是错误这下轮到赵佶迷茫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这地图上,欧罗巴在大宋的西边,美洲在大宋的东边。 怎么可能美洲往东走,就能去欧罗巴? 这句话本来只是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赵佶看了好多次都忽略而过。 可是再读,他就不淡定了,吴曄的这套解释,压根不合理。 天圆地方,乃是至真法理。 吴曄这经卷中的內容,分明是胡言乱语。 赵佶心头升起一团怒火,十分不解吴曄的说辞。 可是他眼睛看到那副地图,忽然…… 赵佶尝试,將地图两端相连,形成一个环。 他驀然发现,东西两端连成一个圆形之后,居然还能对上。 “这就是,先生故意的吗?” 当赵佶將这幅地图折起来之后,他骇然发现,吴曄想要隱藏起来的真相。 这个世界是圆的! 第275章 诸神內密:天地是一个球 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赵佶得出来的结论就是如此。 吴曄画的地图,当赵佶折起来之后,居然都能对上。 如果说神农经,是吴曄有所疏漏的话,他画的地图不可能如此。 这分明是吴曄故意留下来的內密,等待赵佶发现。 因为地图上,有一个点,一开始赵佶並没有在意。 但仔细一看,这个点在围起来后,居然是可以对应上的,这证明什么,证明先生故意的。 可是如此,赵佶就迷茫了。 天圆地方,乃是天地至理,难道这点先生也要顛覆吗? 赵佶莫名升起一股火焰,不是怒火,而是世界观破碎后產生的焦虑不安与愤懣。 “来人!” 赵佶想了一下,然后叫来宦官。 值守的宦官赶紧过来。 “今日何蓟可在宫里值守?” “陛下,何大人在!” “让他过来!” 宋徽宗等何蓟过来,便迫不及待让他安排,不多时,何蓟便已安排妥当。 他已经出现在某个地道口。 “走吧!” 赵佶手中拿著神农经,眼神中带著一种莫名的寒光。 他率先走入地道,然后就是何蓟等人。 通真宫。 通真夜市的喧囂,隱约从远处传来。 烟火气中,吴曄依然守著一份寧静,挑灯夜读。 他身边,於清薇和陈玄霓两女,正在有事没事地靠著吴曄,给他研墨,而吴曄则奋笔疾书。二女有意迎奉,总喜欢有事没事来吴曄这里转转。 吴曄知道她们的心思,却也没有觉得厌烦或者欣喜,只是任由她们“努力”。 只是在吴曄面前,二女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半点色变。 吴曄外形虽然少年意气,但道心比老和尚还老和尚。 二女诱惑不成,乾脆在吴曄身边多亲近,以求能留点情分。 吴曄也知道她们的想法,无非就是恐惧自己会被送出去罢了。 他乾脆祝福二女做些文书之事,让她们觉得自己有用,这一来二去之下,双方也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谁?” 外边有人故意弄出动静,在这通真宫中,夜晚,是没有人会打扰吴曄的。 “先生,是我!” “有要事!” 何蓟低沉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吴曄站起来:“是何大人?” 何蓟的名字,在如今的汴梁城,也算是如雷贯耳。 顶著大败童贯的名声,又顶走排挤自己的冤家高俅,让他迅速成为皇帝身边十分重要的亲信。他出现在这里,於清薇和陈玄霓二人,马上站起来。 “你们回去睡吧!” 吴曄在何蓟出现的瞬间,笑了,他挥挥手,让二女离开。 於清薇二女似乎猜到了什么,乖巧起身,然后打开门。 门外,只见何蓟全副武装,甲冑齐全。 她们只是万福,不敢多看,匆忙离开。 等到二女將院子门关上,迅速有禁军从黑暗中走出来,控制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吴曄暗自点头,这些人的动作,十分专业。 比起赵佶以前那批守卫,高了不知多少。 这里边,也有不少“天蓬兵法”的影子,证明在何蓟的领导下,禁军的面貌多少有些改变。布控好,赵佶的身影,才从黑暗中走出来。 “陛下!” 吴曄从何蓟说话开始,就知道赵佶来了。 可是他想不明白的事,为何赵佶会这么晚过来? 按照道理,陛下应该没有什么事值得深夜来访? 而且看赵佶凝重的表情,想来没什么好事。 果然赵佶看到吴曄,也不如往日那般亲切,似乎有心事。 “进去说!” “尔等守在外边,不得靠近!” 赵佶严肃的表情,倒是让吴曄颇为吃惊,他这是怎么了。 可是,他看到赵佶手里还有一卷捲起来的地图,似乎明白了,吴曄嗬嗬一笑,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君臣二人进入密室,宋徽宗赵佶將地图和《神农经》放在吴曄面前。 “先生,朕有一事不明!” 他还没开口,吴曄嗬嗬笑: “那让臣来猜一猜,陛下想必是为《神农经》中的內密而来?” 赵佶一愣,旋即问道: “什么內密?” 吴曄闻言笑了笑,便坐下来,翻阅经文,翻到关於欧罗巴那一卷。 一切已经不言自明,赵佶心中的怒火变成了迷茫和疑惑。 “先生既然知道朕的疑惑,还请先生为朕解释!” “世人愚钝,以眼见为实,以耳听为虚,故以身丈量世界,却不知许多事情,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 所以修真之道,一为內求,二乃是藉助某些工具,丈量世界。 陛下道心深厚,破妄求真,如今总算开始认识到世间的假象!” 吴曄给赵佶一顿吹捧,吹得他迷迷糊糊。不过听到破妄求真几个字,他多少有些高兴。 可是一想起世界的真相,他又不明白。 “先生说的真相,是世界是一个圆环?” “严格来说,世界是一个球,咱们都住在一个球上……” 吴曄一句话给赵佶干懵逼,这个答案比赵佶想像中更加疯狂。 世界是圆的,赵佶还能勉强想想,可世界是一个球,那就太顛覆认知了。 “天圆地方,不过是人从自己的五感出发,对世界的想像,其实咱们人,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星球上。我们不过是这浩渺宇宙的沧海一栗,就如佛门所三千大千世界一样,这就是咱们这个世界的真相!”“可是,球上,我们不会掉下去?” “不会,因为有引力法则,將我等吸附在上边,大地比之人类,大了无数倍。 所以我们並不会感觉到,自己顛倒!” 吴曄简单將万有引力的知识告诉宋徽宗,赵佶彻底傻眼了。 他的认知,压根接受不了天圆地方之外的世界观,更何况如此顛覆的理论。 人从经验出发,认为天圆地方,日月皆是配角,掛在天上。 吴曄虽然没有详细讲解宇宙的奥秘,但就算这些话也够赵佶心思混乱。 “其实陛下思索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咱们在大海上,看到远方回来的一艘船,是否最开始看见的,往往是船帆?然后才是船身?” 吴曄给赵佶举了一个例子,赵佶彻底愣住了。 他虽然没有见过大海,可是也见过远处的船靠近。 是呀,许多常识就是如此,你天天看到的东西,习以为常,却不知道其中的內密是什么? “陛下您看,天地间的內密就是如此,明明天地已经告诉您答案,您却视而不见。 就如书中和地图中的內容,也是神农和臣留下的內密,凡夫俗子愚钝,不能窥破。 却有陛下这般人物,才能破妄求真!” 吴曄给赵佶戴了一顶高帽子,將他说得心花怒放。 他此时又举了几个例子,比如登高望远,观察月食时地球的影子,还有星空的变化。 这些方法无一不是侧面印证,这天地的真相。 对於一个凡人而言,知道天地真相,並非多有用的知识。 可是落在赵佶身上,这就是他修行的验证。 所谓修行,无非就是成別人所不能成,知別人不能知。 赵佶知道了这些,仿佛就从认知鄙视链的低端来到了相对高端的境界。 当然,这也是吴曄给他灌输的认知。 毕竟好久没给他洗脑了,吴曄在赵佶心中的高人形象,会逐渐淡化,消失。 吴曄必须树立新的权威,让赵佶觉得许多东西只有他吴曄会。 这巧妙的利用一些【没用】的知识,却能达到神秘学上的效果。 赵佶的体验是开心的,但还是无法接受。 这点吴曄理解,毕竟在21世纪,依然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相信地平说的。 他道: “陛下不用如此纠结,反正等找到新大陆后,陛下就可以通过另外一种方法尝试了,到时候您让我大宋的商队环游世界一周,就明白贫道所言不虚!” 赵佶再看他带过来的地图,长长舒了一口气。 想要求证这件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过验证吴曄所言真偽,应该不用那么久。 因为这本《山海经卷一》就是吴曄用来验证自己的神通的东西,书本上的世界,若是没有或者等到大宋的船队找到了美洲,跟吴曄描绘的不一样。 那吴曄的神仙身份自然破功。 如果吴曄真的巨细无遗的说出美洲大陆的情况,那週游世界,验证世界之真相,就是赵佶下一步需要努力的方向。 从吴曄这里得到答案之后,赵佶心头升起一种莫名的豪情。 这才是他想像中的修行啊,见证世界之真实,破妄求真。 从吴曄这里得到真相之后,他仿佛从仙人的视角,窥视世界真正的面目。 “先生若有空,可以给朕详细说说地球!” 赵佶对新知识的渴望,十分强烈。 “陛下,有些知识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混乱,毕竟,內密就是內密! 非诸神隱匿天地之秘,而是民智未开,不足以承受也~” “朕明白!” 赵佶瞬间有了一种別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的,我要保密的使命感。 他带著怒火和愤懣而来,却心满意足离去。 等到皇帝进了地道,何蓟悄悄给吴曄竖起大拇指。 这手势是他以前跟先生学的,也能充分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他对吴曄是真的心服口服,何蓟能看出来,赵佶找吴曄之前,明显是找麻烦去的。 怎么他三言两语,就把皇帝哄得开开心v心? 第276章 小人物的爭斗 《神农经》带来的热潮,一时间还没褪去。 汴梁百姓也找到了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满城都是討论新大陆的一切。 不同於对待山海经,普罗大眾对神《神农经》的信仰也更加纯粹。 在別人还怀疑新大陆是否真实的时候,老百姓们只会简单的相信,神农爷说得准没错。 君不见爷传下来的吃饭的傢伙,已经福利万民了。 百姓们虽然不识字,可是通真宫的道士,开始为百姓们讲解如何种田和农耕方面的知识,这些知识他们根据过往的经验验证,发现確实是真东西。 尤其是识字课班上的学生,开始將种菌子的方法传出来后。 人们也见证到了【神跡】。 距离菌子树虽然还需要时间,可是密密麻麻的菌子开始生长,或者说,不用在森林等地方砍伐树木,在家里便能种菌子。 这对於普通老百姓而言,就是天大的赏赐。 汴梁城中,神农圣號和雷祖圣號,不绝於耳。 当吴曄和吴有德的马车,穿过街市的时候,依然能感受到別样的氛围。 “虽然当今圣上崇道,朝廷也推行道教,可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户户念雷祖,口口称神农的盛况!”“如今汴梁香火若一升,通真宫独占八斗!” 吴有德拍著吴曄的马屁,不遗余力。 不过言辞虽然溢美,现实却也如此。 自从吴曄出现在汴梁之后,这各大宫观的香火,每况愈下。 不拘佛道,都是如此。 吴曄横空出世,以各种手段,將汴梁城中的流量进尽入通真宫,大家有事没事,都喜欢去通真宫转一转从素描画,到一个识字课。 当通真宫里传播出来的东西,真真切切改变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一切信仰,都要靠边站。 老百姓说白了,信仰也好,其他也罢,都只是为了生活更好。 如果生活有奔头,谁愿意整天將希望放在神佛之上,去烧香拜佛。 汴梁城的百姓便是如此,在通真先生大火之后,这里日日夜夜,都是笑声连连。 百姓们从中得到了养家餬口的好处,也得到了茶余饭后的欢欣,何必將心思都放在苦大仇深的信仰上。就连诵念雷祖,讚美神农,也只是附带。 人们更多的靠论事,神农爷给咱带来什么好处? 关注现实,就是吴曄的信仰观。 百姓们与其去討论东华净土,不如多点时间去討论美洲大陆的奇异之事。 “也不知道这次咱们出海,能不能带回来新大陆那些神奇的物种?” “不能吧,神农经上说,许多东西带回来,会破坏……生態!” 便装的吴曄和吴有德下车的时候,还听到有人去討论这些,他莞尔一笑。 作为后世人,他岂能不知道入侵物种的可怕。 而且吴曄相信,当大宋的船队踏上美洲大陆的时候,物种大交换,甚至物种入侵的情况便是不可避免。可他还是要稍微提醒一下,让这种事情不要太过泛滥。 比起华夏得到的好处而言,物种入侵虽然是个麻烦,却也没有到很麻烦的地步。 毕竟,活著,更好的活著。 才是人类最优先的需求。 “最近《神农经》销量如何?” 吴曄听著神农经的事,隨口问了吴有德一句。 两人走在市场上,吴曄却是在了解市场上的物价。 当屯粮的计划开始之后,通真宫的银钱,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耗,虽然还能顶上一阵子,但吴曄知道那些钱用不了多久。 怎么赚钱,已经被吴曄提到日程中,而了解市场上的物价,算好自己的帐,也是吴曄要做的事。作为吴曄事实上的管家,吴有德亦步亦趋地跟著吴曄。 只是提到神农经,吴有德变得侷促起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已经卖断货了,小的马上让人补货!” 吴曄停下脚步,换成以前,他大概会將这句话略过,可是如今的他,却能从一些细微的声音中,隱约感觉到一个人的情绪。 併入心跳。 “怎么?” 吴曄回过头,目光炯炯! 他虽然神色平淡,但身为上位者的气势,还是让吴有德心惊胆战。 “最近《神农经》的印刷,出了一点问题,除了官府要的,天工坊已经无书可卖!” 吴有德有些尷尬,他本来不打算告诉吴曄这些,只想悄悄將问题解决? “为何?” 吴曄挑眉,需要一个答案。 “大抵是几个原因,一来是有人看《神农经》卖得太好,想要分一杯羹,老吴不愿,所以人家弄了点手段!” “前阵子,有人找老吴谈了合作的事情,本来先生印刷神农经,也是利益眾生的本分,本来一切都好谈。 可是对方得寸进尺,不肯答应先生立下的两个规矩!” “先生当初说明,此书不得盈暴利,所以定了一个死价格!其二,此书只能以简体版发行,不得篡改!” “对方不同意这个条件,只让老吴去跟先生说和,老吴不肯,对方只是留下一句话,第二日咱们就无书可印?” “无书可印?” 吴曄愣住,按照道理,就算他这卷经文再好,其实也卖不到多少价钱。 对於真正的有钱人而言,《神农经》的利润其实忽略不计。 “没错,第二日给咱们印书的书商,便说纸张紧张,已经不肯给咱们印书了!” “所以,给你找麻烦的人,是某个大书商?” “倒也没错,却不仅仅如此,此人名为陈东来,汴梁城的纸业,大多数都在他手中,他虽然不至於只手遮天,可也算是一號人物。 他开口,这汴梁城还真没人敢给老子印书。” 吴有德眼中多了几分愤懣,想来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 “这人有官府的关係,跟王蹦、跟蔡太师都有关联,就算是咱们那功德榜,其实他也有做过贡献。不过此人看不上老吴,就觉得老吴一个外来人巴著先生,让人嫉妒!” “此事你为何不跟我说?” 吴曄询问道。 “先生,您一出面,那边自然马上会配合,不过如果每次有事都找您,那老吴在先生眼里,就不是个办事的人。 所以老吴想拖一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自己解决?” 吴曄默然,这个世界从来不缺爭斗,吴有德在现在的他眼里,也只是个小人物。 小人物在暗流涌动之下,也有属於他的爭斗。 吴有德一个外来的商人,如今成为汴梁城流量的风口,不但靠上吴曄,也还沾上皇帝的边。他顶著一个皇商的名头,看起来確实能扯上虎皮。 可是这个虎皮对於有些人有威慑力,对於某些人,却是个眼中钉。 这些人同样有背景,甚至他们背后的人跟吴曄有著对立的立场。 所以利用手中的资源整一整吴有德,给吴曄添堵,也是一种常规的手段。 他们也不用怕吴曄和赵佶会给吴有德出头。 毕竟一个商人,本质上,他们也只是吴曄的奴才,僕从罢了。 僕从干活干得好,才会得到重视。 如果干不好,自然会有人想要抱吴曄大腿。 听完,他饶有兴趣问: “那你怎么应对?” 吴有德闻言道: “嘿嘿,老吴走南闯北,总还有几个朋友!那日陈东来的人前脚刚走,老吴就觉得不妙,已经委託朋友在汴梁周边的城市请人印了一些书籍,以解燃眉之急! 此事老吴料想他不会搞太久,毕竟针对太过明显,就不像是只针对老吴了! 不瞒先生,今日刚好就有一批经文,回到汴梁!” 吴曄闻言来了兴趣,他道: “那既然如此,一起看看去!” 吴有德遭遇的问题,正如他所言,对吴曄而言只是小问题。 如果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坏他大事,他虽然不至於一句话决定別人生死,但让一个商人家道中落是做得到的。 不过他要维护他的人设,断然不会干这种事。 而且此乃吴有德的因果,吴曄也不打算干涉。 正好,他也想看看吴有德的应对手段。 汴梁多码头,吴曄和吴有德也找到了他们卸货的码头。 吴曄身穿便装,在等船的同时,刚好可以询问来往的大宗商品的物价。 他如商人一般,跟周围商户砍价,被发现只看不买之后,也要受到商人们的咒骂。 吴曄也不生气,只是哈哈大笑,继续逛街。 他注意到,在码头边上等著消息的吴有德,开始变得焦虑起来。 吴曄挑挑眉,看起来这情况有了变动。 身为上位者,他並没有急於去找吴有德,而是默默观察他的反应,然后继续看著码头上的物价。“师师姑娘!” 吴曄怎么也没想到,在码头上,吴曄居然能看到熟人。 李师师素顏素麵,但在人群中依然十分亮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师师了,也没有特意打听过对方的情况。 李师师一开始没认出吴曄,等认出来后,眼中满是惊喜。 “姑娘叫我明之吧!” “明之先生!” 李师师从善如流,转换称呼。 “先生今日,怎么有空逛码头?” 李师师掩嘴笑著,轻声细语。 “走走,看看,也是修行,倒是师师姑娘怎么?” 吴曄正要询问,突然,背后传来吴有德悽厉的声音。 第277章 打狗还要看主人 吴曄猛然回头,朝著码头的方向望去。 他只见,一老人跪在吴有德面前,吴曄眼神经过香火锻炼,早就和別人不同。 他远远就能看到那个跪在吴有德面前,瑟瑟发抖的老人,正是吴有德家的管事。 这老人隨著他流落汴梁,也是他生意的主要帮手。 “经书呢?” 吴有德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沉声问。 “老爷,都在河里,都掉河里去……” “老头对不起老爷……” 老人对著吴有德痛哭流涕,吴有德沉著脸: “此时风平浪静,为何会掉到河里!” “是陈老爷家的船撞到咱们得船,船翻了……” “又是他!” 吴有德听到陈东来的名字,气打不到一处来。 他肥硕的身子,颤颤发抖,但还是勉强稳住情绪: “那后来呢?” “后来,人家给咱们赔了钱,说以后出门,万事小心!” 老人的声音,让吴有德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位陈老爷,是个人物。 吴曄远远听著他本不应该能听到的对话,若有所思。 这古代不比后世,许多商人也不仅仅是商人,显然那个叫做陈东来的商人,已经对吴有德的事业开始动手了。 利用自己的势力,权柄,去压迫吴有德的生存空间,却不会真正让人觉得仗势欺人。 撞你,赔钱,吴有德就算想要找自己申诉,也没有个理由。 这足以见,那位还是忌惮自己这个靠山的,如果没有自己,大概吴有德此时的境遇更惨。 可是吴曄不明白,为何要针对吴有德? 按照道理,商人以和气生財,若吴有德真的无依无靠,欺负了就算了。 可他明摆著背后有皇帝和自己,还有人能故意针对,想必就是有立场。 看著吴有德的无奈和尷尬,吴曄多少有了一点火气。 外乡人来地方上討生活,其中有多少辛酸泪,完全不是后世的北漂、广漂和沪漂能懂。 他在来汴梁、没有入住东太乙宫之前,同样有著类似的烦恼。 如果吴有德背后没有自己等人,估计受到的针对还会更严重。 此时李师师也站在吴曄身边,看著远处的情况,吴曄想起身边这位,应该认识京城的各色人等。他问道: “师师娘子,可曾听过陈东来?” 李师师道:“倒是听过,此人乃是汴梁最大的纸商,虽不是东京最富有的那批人,但也颇具实力。他不但给官府供应纸张,汴梁城中的贵人,大抵都用过他的纸。 他家的竹纸有秘方,倒是比市面上其他纸好一些!” 李师师说起汴梁城中的商人,如数家珍。 毕竟她们这种人主要的消费对象,还是官员和商人最多。 在她描述下,吴曄大抵知道了陈东来的来歷。 纸商,在这个时代,也是属於最赚钱的那批人。 从造纸术发明出来后,人们一直在改良造纸术,但因为原料的关係,纸的成本也高居不下。直到几十年前,造纸术逐渐进入到竹纸的存在,利用竹子容易生长的特性,造纸成本才进一步下降。但竹纸工艺比起老工艺,还属於一门比较新的技术。 这其中带来的质量问题,一直也被人詬病。 不过进入宋朝之后,竹纸工艺有了长足的进步,也逐渐走向主流。 因为成本的关係,朝廷也开始使用竹纸,並且大量使用。 但技术的推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技术的突破,最早的时候也往往以类似秘方的形式,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毫无疑问,陈东来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在李师师的口中,正是凭藉著成本的优势,陈东来家的纸,迅速垄断汴梁。 他靠著纸张的生意,也结交了不少贵人。 后来疏通了蔡家的关係,又在王鞘起势的时候,投靠了王葫。 这位也开始从纸张生意,变成书商,涉及许多行当。 他虽然不是汴梁城中最有钱的那一拨人,可也是最有钱的那批人之一。 吴曄听完李师师的介绍,对於那位多少也有了了解。 他眼睛亮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生有日子没来这边了,但师师倒是经常听到先生的传说…… 先生果然如赵先生说的一般,是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之人!”、 “娘子谬讚了!”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这一般是道教宝誥中对神仙的標准形容词。 李师师用它来形容吴曄,显然十分恭敬,吴曄赶紧还礼,表示惭愧。 “师师也想跟先生学学画,不知先生可否欢迎?” 李师师掩嘴笑:“毕竟,学会素描,才好跟赵大官人交流!” 她大概是天下少有知道吴曄才是素描真正创始人的人,这话说得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吴曄圇。 他跟这位李大家,可不敢閒聊太久。 赵佶这么久还没將李师师送入宫中,显然就是提裤子不认帐的打算。 但就算如此,李师师也不是可以靠近之人。 他寒暄了几句,道:“通真宫隨时欢迎李大家!” “先生看起来有事要忙,那我先走了!” 李师师看出吴曄跟远处的风波有关联,识趣告辞。 那一边,吴有德举目四望,发现吴曄没有过来,他惭愧万分。 他目光在人群中找去,果然找到了不远处的码头的茶馆中,一个人悠然坐著,瞧吴有德的热闹。那人身体微胖,虽然满脸福相,却因为一双过於刻薄的眼睛,破坏了整体的形象。 吴有德沉著脸,走向那位商人。 吴曄只是远远看著,也不过去,就当自己是个外人。 “陈掌柜的.………” 吴有德带著一缕怒火,走到茶馆附近。 “吴掌柜的,对不住啊!” 陈东来站起来,笑脸迎人。 “都是手下不小心,衝撞了您的船,您別生气,里边有多少东西,我照价赔偿!” “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吴有德憋著火,还是忍不住当场追问陈东来。 陈东来得意一笑,道: “您可別这么说,说得我好像故意为难您一样。 您是谁,您可是通真先生面前的大红人,您要是去通真宫通报一声,咱们这头上的脑袋可就不保了!咱就是针对谁,也不敢针对您吴大爷,对不对? 当初汴梁城的同行们,可被您吴大爷整得不敢出门! 大伙说对不对?” “哈哈哈哈!” 码头上的人,跟著陈东来起鬨。 纷纷嘲笑起来。 “就是,谁敢动您吴大爷?” “吴大爷给通真先生当狗,可是吃得肥头大耳,却还委屈上了……” 陈东来不愿意说的话,却借著旁人的嘴巴说出来,各种难听的话语,將他淹没。 吴有德身体颤抖,冷冷盯著陈东来。 此事,他猛然放鬆下来,却摆出一副谦恭的脸色。 忍他人不能忍之气,这就是商人。 “吴某唐突了,还请陈先生莫怪! 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吴有德忍下这团火焰,准备息事寧人。 吴曄站在人群中,却没有过多干预,他也没有因为吴有德的忍气吞声,而看轻对方。 相反,吴有德的知进退,反而让吴曄高看他一眼。 在目前这个情况下,吴有德其实只要用一些话术,就可以將他这个靠山拉下水。 吴曄一出现,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匍匐在地,噤若寒蝉。 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就已经说明吴有德比其他人用起来,更好用。 “吴掌柜的,何事不可对人言,咱们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对了,你这次印书找的是老李吧,他我认识! 这人还不错,就是…… 身体不太好!” “对了,听说你最近还在买粮食,这是跟对了人,连粮食生意都准备插手啊?” “吴掌柜,恭喜发財!” 陈东来眯著眼睛,在吴有德耳边说了一句,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吴有德颤抖著身体,却没有声张。 周围的人,带著嘲讽的笑容,注视吴有德。 隨著时间流逝,人们逐渐散去。 吴曄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等到他走后,吴有德才走到他身边。 “给先生看笑话了!我无能,没有完成先生的任务,还拖累先生!” 所谓拖累,指的是粮食的生意。 吴曄平静地看著吴有德,吴有德道: “这陈东来並不知道粮食生意其实是您的事,小的想请示您,这事要不要交给別人?” “不用!” 吴曄脸上的笑容淡淡,但眼睛却眯起来。 这陈东来动別的,吴曄未必会生气,可是他敢动粮食的生意,就別怪吴曄手下不留情。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这货打了狗,还连自己这个主任都要咬一口? 虽然用狗形容吴有德,並非吴曄本意,但大体就是这个意思。 “咱们的钱,够用吧?” “够用,够用,但到明年就不好说了………” “所以,咱们是不是要找个来钱的路子?” “卖纸,是不是挺赚钱的?” 吴曄突然询问吴有德,吴有德懵逼当场,他想笑,却又不敢笑。 看先生这態度,是要帮他出头了? 不行,要憋住…… 吴曄看吴有德涨红了脸,一阵无语。 “你要笑就笑!” “哈哈哈哈……” 吴有德的笑声,让码头的人纷纷看过来。 陈东来其实没有走远! 他回头,正好看到胖子状若癲狂的样子,陈东来轻蔑一笑,正要离开。 突然,他猛回头,死死盯著吴曄的侧影。 吴曄在汴梁城,太耀眼了,他也许不认识很多人,但许多人却认得他。 尤其是大商人们,哪个不在通真宫露过脸? “等等,他……” “他是……” 陈东来感觉,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人紧紧抓住,差点死过去。 第278章 贫道灭他,与他何干 “別笑了,走了!” 吴曄淡淡地看了胖子一眼,吴有德的笑容瞬间憋回去。 他好不容易忍著笑,脸色却涨得通红。 “是老吴没用,还需要先生帮忙!” “如果只是生意上的事,你大概还行,可是涉及人情,势力,那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吴曄对於吴有德的愧疚,不置可否。 人要认清自己的实力,世间之事,有时候也並非靠自己聪明就能解决。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吴有德怎么腾挪都没有用。 其实吴有德不必混得如此不堪,因为他在自己门下做事的时候,其实也结交了许多权贵。 这点吴曄看在眼里,並不放在心上。 他想结交什么人是他的自由,但贴在他身上的標籤,却不好撕掉。 有些事出了,他那些人情世故还真不一定帮得上。 “你也不用愧疚什么,你帮贫道做事。贫道若不护著你点,恐怕有些人不知死活,会坏我大事……”“接下来,你自己应付!” “提前出口气也好,但別太过!” 吴曄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吴有德还没想通是什么? 只见吴曄已经快步走开,没入人群中。 码头人来人往,吴曄的身影十分灵活,一下子就走得没影了。 那一边,陈东来大步走来,想要追上吴曄的影子,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陈东来没来由,心臟剧烈跳动。 他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可千万別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他转身,朝著吴胖子走去: “吴老弟!” 面对吴胖子,陈东来迅速换了另一幅表情,十分热情。 当胖子搀扶著自己的老掌柜,想要清点损失,然后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陈东来走过来。 他脸色马上变了,迎著吴曄消失的方向去。 “吴老弟啊,误会,误会……” “刚才我听手下匯报,他们確实做得不对!” “咱们要不私下聊聊,我好好赔偿你的损失!” 陈东来的变脸,让吴有德瞬间明白吴曄话语中的意思。 吴胖子瞠目结舌,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刚才吴曄是背对著陈东来的,所以说他应该不可能看到陈东来会过来。 通真先生总是在不经意中,展露自己的神通。 貌似仙人啊! 在对吴曄升起深深的敬佩之后,吴有德饶有兴趣地看著陈东来。 这位陈老板前倨后恭,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中原因,吴有德也不难猜到,肯定是他远远看到了先生,认出了先生。 吴曄因为通真宫那场掠夺了整个汴梁香火的痘苗事件,汴梁城认得他的人不少,百姓也许只是惊鸿一瞥,他们这些有钱人大抵都见过真人。 吴有德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意味深长,似笑非笑。 “陈掌柜的,何事不可对人言,咱们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吴胖子的音量突然变大,周围的人猛然转过头来,都在看著陈东来。 陈东来牙都咬碎了,他没想到现世报这么快。 陈东来敢动吴胖子,是经过观察和判断的,吴胖子虽然帮吴曄赚钱,可是关係並不算亲密。他们这种人,大抵都是某些老爷的代理人,但又不在那些老爷的眼中。 他本来想要小小为难吴胖子,把握好尺度,就算吴曄知道了,也没有什么? 大不了,人家的手段下来之前,他就低头认怂好了。 但如果吴胖子选择自己受著,他也能从打压吴胖子这边,获得一些好处。 人说小鬼难缠,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贵人瞧不起的小鬼。 可是如今明明是小孩打架,你特娘的把大人带来了,。 这不讲武德啊! 陈东来其实並不確定,那个人就是吴曄,可吴胖子的表情,他赌不起。 “吴老大,吴大哥,您那些天不是说要加印《神农经》嘛,最近汴梁城纸张紧张,我確实也忙不过来。不过一想到这是通真宫弘法之事,我就彻夜难眠。 所以不管如何,就是亏本,老弟也要將这件事给您办漂亮了……” 陈东来的模样,让刚才看戏的路人目瞪口呆,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吴有德只是嗬嗬嗬笑,绝不说话。 陈东来看到他这般,更加心虚了。 吴胖子心里其实都乐开了花,他发现有时候学学先生,板著脸冷笑,其实唬人的效果更好。他只是拍了拍陈东来的肩膀,一句好自为之,直接走了。 陈东来勃然大怒,本来想要抓住胖子的肩膀,但想起他如今不同,又不敢。 他前后態度差距实在太大,人们轻笑起来。 一个人的轻笑没事,可是一群人的轻笑,却变成了鬨笑。 在鬨笑声中,陈老爷的脸面实在掛不住,也有些恼羞成怒。 死胖子,若不是有人护著你,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 纵有千般委屈,他远远朝著胖子说的话,变成了: “回头,咱將经文送到天工坊,还请兄查收!” “那些经文,就当是老弟给兄长赔罪了,您……” 陈东来不甘心的呼喊声,吴有德已经走远,却听不到了,但他身心愉悦,神清气爽。 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能將自己逼死的人,只是因为看了先生一眼,就嚇破狗胆。 看来,自己抱上先生的大腿,还是不错的。 等到吴有德消失,陈东来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狗东西!” 他刚才惊恐的表情,变成了平淡如水的冷漠。 “大哥,您真的要巴结那死胖子!” “巴结,他也配?” 陈东来自己走到自己的的地方,面对围过来的小弟,冷笑道。 “真以为咱是做给他看的,咱那是做给別人看的! 不管那位怎么看咱,咱们把礼数做足了,那些大人物不会拿咱们怎么样!” 他这么一解释,周围的伙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说白了,咱们也没真正得罪那位先生,怕个鸟? 不过既然人家看见了,卖个好,给点脸给人家,人家也不会拉下脸来对付咱,不是吗?” 陈东来一副看破一切的表情,让属下们心悦诚服。 从一开始针对胖子开始,他们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在这贵人云集的汴梁,为了利益,他们要爭。可是在爭斗的过程中,尺度也是能不能活下来的关键。 在该欺负人的时候欺负人,在事不可为的时候收手,本来就是跑江湖的智慧。 陈东来只是可惜,被那胖子阴了一道,谁能想到他居然將自己的主子引过来,这傢伙不是故意的吧?要是这样,那胖子就愚不可及。 陈东来想到此处,冷笑,回头他可以以这个点为突破口,说不定可以离间一下他们之间的关係。“回去吧!” 陈东来在吴胖子面前,看似谦恭,其实他並不怕惹出什么麻烦。 底层的人,有底层人对权贵的观察。 像吴曄这种贵人,他们对吴有德的帮助,不会太过分。 自己若是真的欺辱吴有德太过,他报復理所当然。 可自己若是及时认错,那位拿自己开刀,反而显得小肚鸡肠。 “走,回去喝酒!” “老大,事情就这么算了?” “不会那么算的,回头找机会,再整整那个死胖子!” 吴有德上了马车,吴曄早就静坐车中等候。 他上车,赶紧朝著吴曄拱手: “先生,那人服了!” “服了?” 吴曄只是淡淡地看了吴有德一眼,似笑非笑。 “他答应恢復咱们的经书供应……” “然后呢?” 吴曄继续问。 吴有德一时语塞,他隱约感觉到吴曄要將他引到一个不可知的方向。 但作为吴曄的手下,他给老板的必须是一个贴心且不惹麻烦的答覆。 “也许,得饶人处且饶人……” 吴曄冷冷地笑,笑得吴有德心里发毛。 “咱们,赶尽杀绝?” 吴有德嚇得,赶紧换一个答案。 见吴曄还是不言,他硬著头皮说: “先生,这麻烦终归是咱自己惹出来的,您帮我到这,我已经感激不尽。 不是老吴不恨,而是老吴目前没有力量爭这口气。 可是若麻烦您对付这么一个小角色,又掉您身份! 所以老吴的计划是,先忍他一忍,不要坏了咱们的大事。 等老吴藉助先生的关係,经营好自己的关係网,这个仇老吴迟早要报!” 吴有德到此时,才说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吴曄嗬嗬笑了。 他没有作声,只是让马车走起来。 一路上,吴曄闭上眼睛,凝神静坐,他的清净,却是吴有德的煎熬。 吴有德实在没有办法安心下来,吴曄越不说话,他给人的压力就越大。 先生不会发现他那点小心思了吧? 吴有德额头冒著冷汗。 车马走到通真宫门口,吴曄下车,吴有德赶紧再车前恭送,他正要离开,吴曄问: “你去哪?” “啊!” “今日有一节课,你需要听一听!” 吴曄已经走远,吴有德一路小跑,赶紧追过去。 “先生,那是什么课?” “你天工坊靠著我通真宫吸血,只靠我通真宫的课程,就不知道敛財多少,你这掌柜的好歹也来听一节课!” “今天的课,名为造纸术!” 吴曄一句话,如轰雷一般,击中吴有德,他呆立当场。 “你这人心思细腻,是好事,也是坏事,妄测人心,图惹笑话!” “你觉得贫道出手对付他,是掉身份之事?” 吴有德点头,吴曄问: “那如果贫道不针对他,依然能让他受到教训,又当如何?” 不针对他,却又对付他? 吴有德听不懂吴曄的意思。 “贫道要灭他,与他何干?” 第279章 改良造纸术 吴曄崢嶸突现,吴有德一时间还不习惯这样的道长。 在他印象中,吴曄虽然有手段,却很少如此霸气。 他隱约想起关於先生的传说,还有为了徒弟出头,暴打皇帝另一位宠幸的妖道的故事。 只可惜吴曄崛起太快了,地位的提升,让很多人已经忘了他的崢嶸。 但其实,那件事,不过是发生在三个月前而已。 “学生来了,去上课!” 吴曄指著远处,钟声敲响。 吴有德看到,许多穿著看著並不富裕的孩子,或者成人,从通真宫的各处走出来,然后朝著一个共同的目標去。 “这些人都是学生,他们买不起上课需要的铅笔和纸张,所以在宫观干活,以工抵学费。”吴曄知道吴有德其实很少来宫观了,他平日里太忙,睡觉都睡不了几个时辰。 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因果要背。 自己要活命,吴有德也有自己的不甘和愤懣。 “师父!” 今日有课,但却没有素描课,可赵构依然跟往常一样,准时过来。 他和他美丽的侍女,已经成为了这大殿中靚丽的风景线。 吴有德见他踏步而来,腿软了。 虽然他不太认得赵构,可他认得对方那身皮。 “拜见殿下!” 吴有德刚要跪下,赵构已经拉著吴曄的手说: “老师,我复习过了,今天的课,应该很有趣吧!” 上次教的是光合作用,吴曄这节课讲的是造纸术。 吴曄的学生们,都已经习惯了吴曄不按常理出牌,创造奇蹟的样子。 看见吴有德尬在当场,吴曄嗬嗬一笑,打断赵构。 “贫道还要去准备准备,对了,吴有德,你过来……” 他將吴有德叫过来,介绍给赵构。 “这人是我一个朋友,贫道没空,你带著他过去教室,一起听课!” 赵构来上课已经有数次,师父命令,忙不迭点头。 吴有德知道吴曄这是给他製造机会,还给他一些人脉,赶紧好好贴著赵构。 吴曄等到他们远去,才低下头,思索著今天这门课怎么讲? 造纸术,可没有什么开创性的成果,供他去震惊別人。 宋朝的造纸术,技术已经非常成熟。 尤其是竹纸工艺的逐渐传开,其实纸张的价格已经出现了鬆动的趋势。 就如陈东来凭藉著竹纸的技术和价格优势,垄断了一方。 这个时代,总有人掌握著高精尖的技术,进而掌握渠道和市场。 但宋朝的纸张,依然比明清之时,贵了非常多。 这也是这种文字载体,在明清才会出现的重要原因。 为什么会成本贵,说白了竹纸的工艺並没有真正的普及开来,还有就是工艺中许多流程並没有优化。吴曄这次,就要改变这种现状。 他默默做了准备,然后前往元辰殿上课。 元辰殿中,学生比上次更多了,哪怕周天大醮已经近在眼前,也有许多道长来到课堂上,听吴曄讲课。这里包括了天师道的弟子,也包括上清,灵宝还有天心等派的道士。 学生,反而成为里边比较少的角色。 “今日,咱们讲下一课,造纸术!” 吴曄进入讲课,语气淡淡。 可是他刚刚开始,其他人的心情马上紧张起来。 这次通真先生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內容,他们十分期待。 而且他们也希望,从课上学会一些新的东西,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通真先生说的东西,基本上都是有用,且市面上没有的。 造纸术,那可是非常赚钱的行当。 古人学技术,先当学徒,给师父奴役几年,才能学得一点半点技术,有些秘密,师父藏在手里,十年八年,二十年,都未必会教你。 皆因这些所谓的秘传,就是师父吃饭的傢伙。 传出去,足以让一人,一个家族,从此富贵延绵。 造纸术就是类似这种手艺,別说这些穷苦学生,就是一些家底殷实的人,也想学啊! 吴曄没有废话,先从生字教起。 他还没忘记,这课其实是一门识字课。 他写上课文,然后开始带著学生们写,念! 学生们学得很好,但是第一次上吴曄课的人,蹙眉。 学简体字的,看繁体字仿佛天然会,当会繁体字的人,看简体字其实会有一种不適的感觉。可吴曄並不管,知识是他的。 想学就给他老实研究简体字。 这也是吴曄为何经文、课本,坚持用简体字的原因。 他不会直接否定繁体字,或者说推广简体字。 因为知识垄断的权柄,毕竟还掌握在某个群体手里,如若贸然去挑战秩序,必然会面对旧秩序的反扑。所以吴曄当初传下简体字,打的就是大道至简的路子。 將它定义成道教的文字,道士特用。 士大夫阶层就不会过多的反对吴曄的文字改革,可是吴曄转手將简体字裹挟著知识传播出去。这是道教的知识,一切也显得合情合理。 许多人要学,就要守著道教的规矩,去学简体字。 等到他们习惯了它的存在,几年,几十年后。 这些更加便捷工具,会融入人们的生活中,再无分割。 吴曄看著那些蹙眉的道士,越是知识渊博者,他们就越会抵抗新体系。 不过没事,吴曄知道只要这种抵抗一开始不够坚定,等到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简体字带来的降低信息传播的好处,必然会压过传统的坚持。 和別人不一样,吴曄站在穿越者的角度,明白后来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他继续讲课,果然朝著课本外的知识延伸,吴曄从造纸术的歷史讲起,开始衍生到技术本身。他又讲到当今依然是主流的,以麻皮为主的造纸工艺。 只是这个不分,就已经让周围的道长和学生们大吃一惊了,他真教呀…… 技术这种东西,在后世你打开一个视频网站,就有一对手工up跟你分享,可是在古代,那就是吃饭的傢伙。 一家人,一种技术,可以代代相传,秘而不宣,成为一个家族延续的保证。 可吴曄倒好,他一口气將这些方法,包括所有的步骤,都说得明明白白。 “老师慢点!” 已经有学生坐不住,开始奋笔疾书,恨不得吴曄讲得慢一点。 这可是真技术啊,哪有大大咧咧地讲出来的。 其中也不乏有学生,家里就是造纸的,听到吴曄这般减法讲法。已经冷汗直冒。 別今天的课程传出去,家里就彻底失业了。 也有一些家里造竹纸的,还有些庆幸。 但果然吴曄讲完,接下来话锋一转: “这些技术,都属於落后,即將被淘汰的技术,贫道为你们讲讲竹纸的製作,还有其中关窍!”“竹纸在未来,必然会成为一种趋势,事实上现在掌握这门技术的人其实也不少。 可是有人赚钱,有人明明守著技术,却做不过別人! 这是因为,同样是竹纸,在工艺上的区別不同,成本也不同!” “如何控制成本,如杨桃藤、黄蜀葵浸出液作为纸药,说不定有奇效!” 懂行的人已经开始头皮发麻,吴曄隨手点出来的一句话,就是別的老师傅们藏进棺材的秘诀。所谓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成本控制,技术成百,往往就在一个不起眼的步骤中。 吴曄说的浸出液配方,已经是许多造纸工坊的秘方。 技术的传播,从来不是一开始有人研究出来,然后马上广传天下。 就连后世,都有个专利保护期来保护秘方,更何况没有智慧財產权的古代。 老师傅们发现一个好用的配方,只要不是没有办法,肯定不会交出去的。 至少在这个时代为止,宋朝的竹纸之法,还是相对高端的技术。 就如陈东来,他的造纸供方,也是掌握了一定的秘方,才能在汴梁这边,站稳脚跟,扩展渠道。如果有人破译了他的秘方,他的成本优势也许还有,但护城河会隨著时间流逝一点点瓦解。这就是…… 时代的洪流,对於个人的碾压,不会看你任何面子。 吴曄將悬浮剂说完之后,继续討论。 他在施胶技术,还有碱性蒸煮工艺上,都做了十分细致的讲解,懂造纸的仿佛醍醐灌顶,一下子被吴曄说得站起来。 要不是吴曄的课还没完,他们生怕漏一点什么,估计早就跑回家,告诉父母这些秘密。 可是吴曄还没讲完,他们捨不得,也不敢离开,生怕自己走了之后,又有什么秘密没有记住。“从今以后,汴梁城,不对,天下造纸工坊的老板,都要睡不著.…” 最为震撼的人,莫过於胖子吴有德。 他虽然不会造纸,可作为商人,他最是知道吴曄这节课的毁灭性。 他毁灭的,不但是某个人,更是整个反应慢的造纸行业的从业者们。 在秘方为王的时代,失去秘方,对於许多老字號而言,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说別的,就许多所谓的老字號里边,有多少被师父奴役,想要学技术的学徒工,如果他们真拿到了秘方。 明日他师父会多出许多许多的竞爭对手。 这般腥风血雨的景象,很快会带来极大的混乱。 这些混乱,都源於吴曄,可对於吴曄而言,他压根没有任何摧毁別人的想法。 我毁灭你,与你何干? 吴有德此时终於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第280章 报应,从不隔夜 一节课上完,出现了两个极端的情况。 许多学生一下课,马上朝著通真宫外奔袭而去,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要出大事一样。 而还有一些人,则围绕著吴曄,问东问西,请教问题。 “今日这节课,倒也有趣!” 赵构听完课,只觉得通真先生说得东西好有趣,他回去又可以跟几位兄弟吹吹牛逼,获得他们疯狂的羡慕。 自从拜吴曄为师后,赵构在皇子中的形象和地位,已经拔高到前四前五的高度。 他虽然没有靠山,可有吴曄这个师父,就算不错。 他又有出入皇宫的权力,能见识到不同的东西。 但身为皇子,他唯独没有意识到吴曄今日传播出去的东西,会对某个行业引发多大的震动。“胖子,你咋了?” 赵构起身,等著其他人离开,他伸了一个懒腰,却发现吴有德已经愣在当地,好似被人施展定身法。“殿下恕罪!” 吴有德此时才回过神,赶紧跟赵构道歉。 “小殿下,草民只是听先生讲课,觉得十分震撼!” “不就是一个造纸术嘛!” 赵构撇撇嘴,他只是一个孩子,造纸术对於他而言,远没有蘑菇树来得震撼。 胖子闻言苦笑,纸张,在这个时代,从某种程度上说,跟柴米油盐酱醋茶是一个级別的东西。北宋文风昌盛,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文人对於纸的使用量,几乎是爆发式增长。 也是因为市场的需求量大,这才催生了纸张技术的变革。 吴曄嫌弃纸张贵,可是他不知道其实自从竹纸出现之后,纸张价格已经掉了许多了。 而他今天的行为,必然导致汴梁纸业的变动。 这价格可能会因为如春笋一般出现的造纸工坊,或者因为一些老工坊得到技术,而导致纸张成本进一步下降。 也有可能因为大家拥抱新技术,导致原材料涨价。 但不管如何,因为先生一节课,汴梁附近的纸业,应该要进入一个新变革了。 这一切带来的机会和变化,又岂能是赵构能明白的? “你知道汴梁城,有什么好玩的吗?” 赵构眼珠子一转,开始向吴有德打听,吴有德闻言,自然开始为赵构介绍起汴梁城。 说起小吃,景点,夜市,这汴梁的风华,让这个没有出过宫的小皇子,羡慕不已。 他虽然能出宫,却只是从一个住所,去了通真宫这另一处。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构十分想,去外边看一看。 可他却不知道,这节课的內容泄露,外边早就乱成一团。 吴曄的识字课,如今在汴梁也算小有名气,尤其是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带来的影响,此时其实还没有散去。 上面两节课,不知道有多少人跟著通真宫学沤肥,炼粪丹,种蘑菇。 氮磷钾肥力三要的口诀,虽然很多人不明白那是什么,也算深入人心。 第三节课的略显平庸,虽然没有带来多大的改变,可也让许多人明白了一些【没用】的知识,並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第四节课,许多人就在通真宫门口等著,看到学生跑出来,纷纷追问。 “狗剩,今天教什么?” “李蛋………” 有些学生面色凝重地直接离开,用最快的速度告诉家人今天的消息。 有些人则是事不关己,乐嗬嗬地说了老师教的內容。 造纸术! 通真宫前的大多数老百姓,哦了一声。 这个行当对於他们而言,稍微遥远了一些。 “先生真的教人造纸啊!” “是不是那种新的法子哟?” 看热闹的人,永远不嫌事大,当听到学生们肯定的回答,有些聪明人已经意识到事情本身的价值。“劳烦问一句,您的笔记卖吗?” 有个学生突然被人群中一个走出来一个人,拉到一边,很快引起大家的注意。 “十贯钱,你卖不卖?” “卖!” 当这笔交易迅速成交的时候,人们突然意识到那些知识本身的价值。 “那是谁啊?” “好像是城东有个小纸坊的小东家………” “等等,先生说的东西,那么值钱呢?” “同学,你这里的笔记,卖不卖?” 反应过来的某些人,开始问其他同学卖他们手中的笔记。 或者待价而沽,或者討价还价。 通真宫门口,眾生百相。 这些戏剧性的场面,更加推动了流言的扩散。 吴曄这节课带来的影响,迅速蔓延开来。 “爹,您看……我带回来什么?” 一个小造纸工坊,年轻人走进来,神色激动。 老掌柜抬起头,本来对儿子打断他的行为十分不满,等到儿子將上边的內容,念给他听的时候。老掌柜手中的笔,在颤抖中掉在地上。 “你去哪找的法子,靠谱吗?” “通真宫!” “赶紧给我瞧瞧!” 老掌柜接过手中的笔记,认真看起来。 “这法子,是秘方,一定是秘方!”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掌柜一看到吴曄说的配方,激动得无以復加。 不过隨著儿子告诉他来龙去脉,他又嘆气道: “可惜了,可惜了!” 虽然是秘方,却又是人尽皆知的秘方,那这东西的价值,就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既然是秘方,对於他们这些小作坊而言,当然是有益的。 许多小作坊虽然会做竹纸,可是工艺上却並不算成熟。 要么做出来的纸不够好用,价格上不去。 要么就是良品率不高,浪费太多,成本高企。 吴曄的这个方法,对於他们这些小作坊而言,毫无疑问可以提高竞爭力。 赶紧试一试。 爷俩一合计,马上开始,按照吴曄的方法,去著手试验,他们也不需要从最开始的工艺试起,而是將其中某些步骤,换成吴曄教的方法。 一个时辰后,当爷俩看到成品的时候,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是真的,是真的!” “神农爷保佑!” 老掌柜激动得双手合十,也不管合不合理,就是感谢神农爷,末了,他觉得好像忘了个人,又大声说:“通真老爷保佑!” 老掌柜忘乎所以,开始感谢一切他能感谢的人。 同样的剧情,在汴梁城的许多地方上演。 “老子不干了!” 某个造纸工坊中,一个汉子將手中的汗巾丟在地上,跟老师傅大声说道。 “给你当奴才几年,毛都没学到,吃不饱,穿不暖,都不似个人。 你那些压箱底的东西,人家通真宫说教就教,老子不伺候了……” 汉子说完,转身就走。 东家气得颤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环顾四周,却发现有学徒,默默放下手中的工具,拱手离开。 吴曄公开技术带来的影响,第一次直观的,粗暴的,开始衝击某些行业。 通真宫这个名字,是有些人的底气,也是有些人的噩梦。 “你们这次把事情给我办漂亮点,绝不能出岔子!” “要是东西有问题,老爷饶不了你!” 汴梁城的一座造纸工坊內, 穿过可供马车並行的巨大门廊,景象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西侧空场上堆积如山的竹料与楮皮,数十名役夫正將新运抵的原料浸入一字排开的二十余口沤塘中,浊绿的泡沫在塘边凝结,空气中瀰漫著植物发酵的独特气味。 陈东来悠然坐在一边,看著自己手下的掌柜的,在命令手下工作。 他象徵性地来督查,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座造纸工坊,规模宏大,乃是汴梁城最大的民间工坊。 陈东来的大半身家,都来自於此,工人忙忙碌碌的,每时每刻,都为他创造財富。 但他的心思並没有放在造纸本身上,这里早就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 陈东来想的是,如何赶紧化解那位大人物心头的不快。 他並没有多紧张,只是在汴梁城混跡久了,早有一套应对的方法。 表现出重视,及时应对那些大人物最好的办法。 只要在他们真正出手之前,態度做足了,效果总是好的。 可是陈东来的如意算盘,终於在在一个掌柜匆匆跑尽力来之后,被打得稀碎。 “东家,不好了!” 那掌柜气喘吁吁,手中还带著一卷笔记。 “叶掌柜怎么了?” “通真宫,通真宫……” 叶掌柜气喘吁吁,一时间话也说不利索。 陈东来道: “通真宫怎么了,您慢慢说!” “东家,不好了,通真宫那位,那位…” “那位怎么了,总不能还没过去一会,他就对咱们动手?” 陈东来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追问道。 不应该啊,按道理那种大人物,自己也没真正得罪他,人家哪能这么快就针对自己。 掌柜的气喘吁吁,摇头:“不是!” 陈东来鬆了一口气。 “掌柜的,比那个海糟糕,他们上了一节课,是说造纸术的!”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陈东来一时间还没领悟过来,见他还没反应,叶掌柜將一本笔记,塞到东家手中。 陈东来翻开一看,只觉得气血上头,一个规趄,直接朝著后边倒过去。 “掌柜的……” 叶掌柜伸手去抓,却没有抓住东家,任由他跌在地上。 周围工作的师傅,纷纷回头,看著这边的动静。 “看什么看,都干活!” 叶掌柜吼了一声,赶紧伸手去扶著陈东来,此时的陈东来,双手冰凉,已经没有往日的从容。他瞪大眼睛,看著笔记上的配方,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 叶掌柜见状,嘆息,他第一次看到这配方的时候,其实也是这般表情。 那位通真先生真的惹不得啊,上午才惹了他。 这晌午都没过,报应就来了。 “东家……” 叶掌柜试著唤醒陈东来,陈东来茫然看著他,两眼无神。 第281章 被打破的旧秩序 “这是哪来的?” “东家,您忘了,刚才跟您说过,那是通真宫上课的笔记!” 叶掌柜是陈东来的心腹,最是知道陈东来的底细,他带著担忧之色,看著陈东来。 陈东来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笔记再次翻开,一种两眼发黑的感觉,似乎又要侵袭而来。 陈东来直勾勾地看著手中的课件,还有吴曄讲的造纸术的配方。 这些配方大多数他都会,这就是標准的,造纸工匠们经过时间的检验,逐渐完善的造纸流程,虽然不能说按这本笔记造纸就能造出来,可是如果落在会造纸的老师傅手中,肯定是无价之宝。 尤其是,里边的许多工艺,程序。 是独属於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这些少数人,包括了陈东来本人,他的东来坊就是靠著比別人好一点的工艺,成功降低了造纸的成本,然后在汴梁城中逐渐站稳脚跟。 这些工艺,一直都是陈东来家里不传的秘密,可是如今却明晃晃地出现在课本上,不对……陈东来看了一眼那课本上的配方,他家掌握的工艺,居然还能再优化一下。 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一种懊恼的情绪,充斥心头。 “这东西,有多少人知道?” “回东家,今天的话,倒也只有十几人花钱买了学生的笔记,可是按照通真宫的惯例,这东西很快会出现在通真宫修真长廊的石板上,然后通真先生会写下《神农经》卷三,广传天下!” “胡闹,胡闹!” “他这是要害得大家都没饭吃!” 陈东来的怒吼声,在整个工坊里震盪,他却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尤其是技术公开之后带来的后果。他的工坊能占据汴梁第一把交椅,除了这些年经营出来的渠道的优势外,最重要的就是他们家的纸张在成本上和质量上,恰好达成了一个不错的平衡。 可是吴曄的这个技术公开,等於抹平了他的优势,也让他在未来可能会多出许多竞爭对手。那位大人物只是轻轻的一推,就差点將他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东家,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陈东来升起深深的无力感,吴曄与他而言,就是一个庞然大物,他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是,总不能不做点什么? 陈东来绝望的闭上眼睛。 接下来几天,汴梁城的话题,再次被吴曄的新课所占领。 不过这次跟以前吴曄一边倒的获得支持不一样,这次出现了许多杂音。 “你们听说了吗,老张头家的学徒叛师了,自己走了,还开了一家造纸坊!” “不对啊,老张头会將本事传给一个外人?” “那不是,人家有通真先生的课本嘛,那上边的东西可是真东西,虽然咱们这些人看不懂,可是落在有经验的熟工手里,那可是无价之宝!” “说得也是啊,好像最近几日,城中那几家造纸工坊,都不得安生!” “最难受的据说就是东来坊的人,据说先生说的东西,他们家也有,那本来就是他们家的秘方,可是神农爷借先生的嘴说出来了,这別人都是得了好处,就他们什么都没捞著,光吃亏了!” “听说那一位,是得罪了先生,先生给他一个小小的惩戒!” “不是吧,陈东来是什么人物,值得咱们先生动手?” “听说是在码头……” “我不信,那造纸课可是一开始就决定说的,跟他陈东来有什么关係,显得他厉害了?” “说起来,那位陈掌柜,这次损失最大的就是他啊,他家里的老师傅走了好几位,可把他心疼的………”通真宫情报站点,虽然来接种痘苗的人越来越少,炊饼的免费发放,也开始有减少的趋势。可是长时间养成的习惯,这里每天依然人山人海,大家不在门口排队,就都集中在附近的茶馆,路边茶点聚会,聊天。 人们尽情地说著各种各样的话题,却不知道,也有人在记录著值得收集的信息。 这些信息通过匯总,出现在吴曄面前。 “嗯,还行!” 吴曄看著弟子搜集上来的材料,点了点头。 將道观作为一个情报收集据点,这是吴曄一直在准备的事情,只是这件事从最近开始,才慢慢推动。家门口就是一个天然的情报收集点,吴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地方。 让一些机灵的弟子去收集情报,然后再匯总到他这里来。 所谓情报,並非一定要像007那样通过各种危险的潜伏去收集,事实上大部分的情报,都是在公开且安全的情况下拿到的。 情报收集是一门功夫,情报分析,又是另一种。 吴曄负责將有用的信息匯总起来,做自己的分析。 看到茶馆中最近聊的內容,他微微一笑。 陈东来果然因为造纸的事情,陷入麻烦之中,不过这个麻烦,只是吴曄顺手教训,並不算针对於他。但是他这个小小的任性,却也带来了许多麻烦。 有一种麻烦,叫做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其中最大的受害者,自然是汴梁城中许多工坊老板。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突然被公开来。 有人受益的同时,也有人受了伤。 这跟以前不同,他无论是传授粪丹,水车还是种植蘑菇的技术也好,这些东西的改变和出现,並没有一个指向的利益团体受到伤害。“ 但汴梁城中的许多造纸业者,却会因为吴曄的技术传出,而造成极大的麻烦。 在古代,技术的传播,本来就是依靠师徒制在流传。 师父收学徒,给师父当牛做马,用自己的劳动力和时间,换取师父手中藏而不露的技术。 也许有些人,等到师父老死,都未必肯將技术交出来。 但许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也是这么传下来的。 在你剥削我,我剥削下一代的传承中,至少在当下,总会有一批受益者。 但吴曄將技术公开之后,那些受益者的利益链条,被吴曄打断了。 学到技术的学徒,自然不会在师父这里继续受苦。 当因为新技术,行业开始大洗牌的时候,这些“师父”们成为吴曄手下的牺牲者。 他们憎恨吴曄,咒骂吴曄,吴曄其实无所谓。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吴曄绝对不会后悔,再来一次。 这种师徒传承的制度,本是无奈之下的一种妥协选择,但吴曄並不喜欢这种选择,他选择另外一种传播知识的方式。 一种更加高效,將技术传播出去的手段。 这种手段,必然会打破原来的规则,引发一堆人的反对和抵抗。 可只要认为是对的,他就会去做,绝不后悔。 “师父,吴掌柜来了!” 吴曄正在梳理情报的当口,弟子进门来报。 吴曄抬起头,挥挥手。 弟子会意,领著吴有德走进来。 “吴某,见过先生!” 吴有德的脸上,还残留著没有及时收敛的欢喜。 想必吴曄的新课引发的动静,他已经看在眼里。 尤其是东来坊,因为吴曄的新技术,间接损失了大量的学徒,客户…… 老吴每天只要看著东来坊的人出事,他就能多吃几碗饭。 吴曄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吴有德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正经,恭敬无比。从投靠吴曄以来,只有在最初的时候,吴曄展示了一次自己的威权。 后边对於自己,先生一直锋芒不露,以至於连他,都忘了吴曄的手段。 直到这一次,吴曄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我灭你,与你何干。 老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吴曄面前,依然只是螻蚁。 “这几天,你对陈东来那边关注不小吧?” “还记得贫道交代你的事?” 吴曄声音淡淡,但落在老吴耳中,却十分沉重。 他不敢怠慢,赶紧说: “知道,知道…… 咱最近走了汴梁好多地方,確实也摸清楚了陈东来的底细! 他手下那些生意,不难,难就难在他这些年的渠道,已经为他积累足够的资本。 咱们要进去的话,需要费一番功夫!” 吴有德开始滔滔不绝,说起关於造纸工坊的事。 吴曄有心敛財,想要进去造纸行业,这个行业相对而言,也是非常赚钱的行业。 当然比起盐、茶这些垄断的手段,造纸似乎並非那么好。 可是这个行业也有关吴曄的算计,他自己却是十分看好。 反正生意是吴有德做,他不需要管理,只要技术入股等著分红就好。 赚来的钱,刚好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吴有德也可以从布匹,铅笔的行业,再进入另外一个领域。 再把赵佶拉上当靠山,顺便给皇帝贡献一点银子。 想要拉拢赵佶,以信仰洗脑只是一方面,能给他带来合法的利益,也是吴曄的护身手段之一。所以在码头那天之后,吴曄就打算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投入这个行业。 而吴有德自然,也要为他衝锋陷阵。 “没有不费工夫的事,此事你可以不用管!” “先生,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明!还望您能解答?” 吴有德想了一下,鼓起勇气,询问吴曄心中疑惑。 第282章 不是秘方的秘方 “小的不明白,您既然决定做造纸业,为何要將造纸的秘诀,广传天下?” 胖子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最近几日的乱象,他其实看在眼中。 因为秘方外传,汴梁城其实乱成一团。 为何如此,说白了还是吴曄將以前固有的生產关係,砸个稀巴烂。 师父不能依靠秘方和技术控制徒弟,让徒弟数十年如一日为自己卖命。 这个行业如今,到处充满著背叛和离別。 他吴有德进入这个行业,似乎也没有多少优势。 吴曄闻言笑了笑,道: “你是否觉得,贫道將技术公开出去,这个行业已经没有了进入的价值?” 吴有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造纸业如今的混乱,全由吴曄一手造成,如今才是汴梁,等到这技术广传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工坊,会因此变得混乱。 人人都有技术,可以进入这个行业。 到处都是竞爭,这让很多习惯了以前那种模式的商人,会很不习惯。 在吴胖子看来,吴曄既然想要,就不该这样。 他本来不敢抱怨,吴曄问起来,他也不敢藏。 但吴曄却有他自己的想法,首先竹纸的工艺,其实在北宋就相对成熟了,从南宋到明清两百年时间里。造纸术並没有类似从麻皮纸到竹纸这种跨时代的跃进。 可是为何纸张的成本下不去,民间出现能够承载更多文字和內容的文学题材出现。 说白了,问题不在於技术本身,而是那些微调的配比,工具,管理制度等一系列的问题。 吴曄是公开技术没错,可不等於他將所有的东西都公布了。 那数百年中,商人和工人们用岁月磨合出来的细节,何尝不是另一种“秘方”? 他笑笑,说: “那你看看贫道这个方法,是否可行?” 他將一份早就写好的管理办法,还有一些技术细节和工具製作,推到吴胖子面前。 胖子恭敬拿过来,仔细一看,脸上的疑惑和愁容,瞬间被喜悦替代。 “这……” 吴曄这份东西,算得上一本合格的商业计划书,胖子何曾见过如此格式的文本,很快被震撼到了。这份计划书里,吴曄详细阐述了他入局之后,从什么方向去盈利和竞爭。 其中如今乱象丛生的局面,未必不对自己有利。 造纸这门生意,最重要的两点,其实是成本和渠道控制,第二个就是大宗商品的交易。 其中成本控制,吴曄写了许多他方法之外的东西。 这並非他在秘方处藏了多少內密,而是他细节的优化上,他可以做到別人做不到的极致。 而在管理上,吴曄提出来的规模化管理必然带来成本的大规模下降。 这些其实吴胖子都懂,可是当吴曄將可行性和道理说出来,他依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说白了,老吴的生意,一直就是小作坊生意。 他並没有真正体会过所谓规模化管理的带来的好处,而在明清之后,许多行业,其实已经触及到资本主义萌芽的边缘,对於管理的要求,也远不是如今的时代能比。 或者说,陈东来的作坊,其实可以勉强算是。 可是吴曄用他的方式,让这个竞爭对手变得十分难受,甚至有降低规模的趋势。 而吴曄为何不惧怕秘方公开,会造成自己的麻烦? 因为他盈利的內核,並不是完全靠秘方。 当然,没有“秘方”也不对,很多东西方法大家都知道,具体怎么配比合理,这也是一种秘方。而吴曄降低成本的另外一个方法,就是机械的使用。 北宋时期“虽已利用水碓等水力机械打浆,但明清之时“连机水碓”被广泛应用。这种装置通过一个大型水轮,联动多个碓头,可以同时舂捣多个石臼中的原料,將水力利用效率和打浆能力提升了数倍。这直接解决了北宋时期“极度依赖人力,生產效率低”的问题。 人力成本的降低,无形中就减少了成本。 而且这两百年的进步,並不仅仅只是一个工艺上的进步,而是一整套体系的进步。 抄纸用的纸槽更大,抄纸帘的製作也更精良,还有更加標准化的盪料入帘技术和结构上更为先进夹墙设计的焙墙,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跨时代的產品。 在后人看来,封建社会的技术进步是缓慢的。 可这要看跟谁比,如果放在古人和古人之间,技术的变革依然十分大。 这些变革,加上吴曄的管理,足以將它们的工坊变成一头工业巨兽,吞噬所有的对手。 更何况除了成本和生產的优势。 在市场和渠道上,谁能与他竞爭,要知道皇帝也是他们的股东之一。 这生意还怕没有渠道不成? 吴有德粗略看完其中这份计划书,激动得无以復加。 先生已经把该考虑的问题都考虑到了,压根不需要他操心去想什么。 他抬起头,崇拜地看著吴曄。 这种老板,才是真正的好老板啊! “有技术,不等於竞爭更强,当市场经过充分竞爭后,总会留下一些失败者,他们是熟练工,也是咱们未来的工人。 咱们不需要捏著技术去要挟人卖命,给足工钱,许多人未必想当老板!” 老板这个名词,吴有德虽然没听过,但觉得新鲜有趣,也就接受了。 他恭敬地將计划书交给吴曄,转身筹备造纸工坊去了。 不过吴曄嘱咐吴有德,此时並不需要扩张规模。 现在是市场最疯狂的时候,无数人掌握著技术,都准备开店。 但疯狂的竞爭,会留下无数的失败者。 那时候,才是入场的好时机。 吴有德对吴曄,已经奉若神明,自然愿意照办。 吴曄拿回计划书,进宫去了。 皇宫很热闹,关於周天大醮的准备,已经进入尾声了。 赵佶好大喜功,加上上次求雨的关係,这次他还是准备在皇宫附近举办大醮。 但这造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就是吴曄在封建社会里,第一次体会到堵车,嗯,堵马车!穿过忙碌的人群,还有维护秩序的禁军,他朝著远处望去。 周天大醮,这几天就要开始。 但好像跟自己这个道教首一点关係都没有,吴曄並不喜欢那种繁琐的科仪,能交给林灵素,他乐得清閒。 隨著大醮靠近,赵构都少来通真宫了,连带著赵福金自然也不在。 吴曄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华门,绕过喧闹的人群,进入皇宫。 延福宫。 赵构低著头,仔细吴曄的计划书,比起吴有德关心成本和管理控制。 皇帝的关注点,更多在於它能给自己赚多少钱上。 还有各种新奇古怪的工具,还有別具一格的管理模式。 这些都是喜欢新鲜的赵构更在意的。 终於他合上计划书,点头同意。 吴曄將计划书拿给他,其实也就走个过场。 赵佶不可能不同意,因为他只是拿乾股,又没有投资。 白拿的钱,赵佶为何不拿? 虽然比起搜刮民脂民膏少了点,来钱也慢。 可是这钱来的正,让立志破妄求真的赵佶,花得安心。 “先生的想法真多啊,朕如今才知道为何先生视钱財如粪土,原来先生赚钱这般容易。 这几天,可是有不少人告到朕这里来,说你扰乱经营,居心否侧!” 赵佶交给吴曄一些奏状, 饶有兴趣地看著吴曄,隨著时间流逝,吴曄爱折腾的毛病,已经藏不住了。 造纸业这事,闹出来的动静其实不小。 造纸行业,在北宋这个地方,其实也属於一个相对收入稳定的行业,它也是不少朝廷中的贵人,將钱投入进去的行业。 不是每个官员,都能如蔡太师,或者朝中的其他大员一样,可以插足盐、茶那种暴利的营生。许多朝中的贵人,手中的钱能投资的渠道也是有限。 出了购置,兼併土地,贵人们的钱大抵也就是投入酒楼、布行、纸工坊这类行业。 吴曄这次,確实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这些人亏了钱,当然往死里弹劾吴曄,文人的笔,春秋笔法。 將吴曄描述成祸乱时局的妖道。 吴曄听著,嗬嗬笑起来,这虽然也在他预料之中,但见到这些人呢之不要脸,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不管从哪个角度上,他的做法都是利於了大多数人,唯独牺牲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 这是技术传播中无可奈何的事,有人受益,总要有人吃亏。 可是在这些人的笔下,自己已经成为祸乱百姓,有损民心之人。 合著他们的心,就是民心是吧? 文人士大夫天然的优势,就是他们可以利用知识垄断,成为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桥樑,君王和百姓需要联通,都要通过他们。 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掌握了信息传播的他们,他们的心意就是民心。 可是在吴曄和赵佶两人面前,这套恐怕没那么有效。 赵佶可是个街溜子,他时不时会出现在汴梁的各处,文人顛倒黑白那一套对赵佶其实没什么用。以前的赵佶出宫,只是为了享乐,对於很多事情视而不见,也不想关心。 可是自从出了居养院的事,赵佶在这方面,並不容易被忽悠。 而吴曄,他可是穿越者,什么把戏没见过? 第283章 调查结果 “陛下,臣以为公开秘方,虽对部分人有害,但於万民有利。 若人人都敝帚自珍,岂不是有违济度眾生之理? 其实臣將秘法公开,还有一层心思!” 吴曄知赵佶並不在乎,但他自己还是想狡辩一下。 文人杀人的手段,吴曄太熟悉不过。 別看排山倒海的奏状,皇帝没有採纳,但有个东西叫做心理暗示,赵佶看过这些奏状,意味著他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想法。 现在的赵佶对自己没有什么意见,自然不会说什么。 可如果百官一直说,一直弹劾,难保他在某个时间点,会不会有想法?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以文笔杀人,士大夫阶层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反正他们掌握消息渠道,皇帝能接受的大部分的信息,都是来自於他们。 在信息茧房里,赵佶时时刻刻受影响,终归是个隱患。 可如果自己把事情说通,说透,为赵佶破妄求真,又是另一回事。 “臣以为,何谓道,天地自然运转之规则,名为道。何为法,以道为本,任意变换,隨心所用,是名道法! 就如造纸术,为何以树皮,麻布能造纸,皆因天地存此大道,世人悟之,便能造物! 此法也是道法,也是大道! 贫道传道,乃是普惠四方,印证道君皇帝之威德。 若圣君治下,民智未开,百姓愚钝,岂不是有负陛下来这人间走一遭?” 他將道君皇帝的身份和这些行为绑定在一起,赵佶颇为高兴。 虽然他心里其实也有疑惑,吴曄这套法子,是和老子“非以明民,將以愚之”的理念衝突。吴曄见他迟疑的模样,暗笑。 赵佶想什么,他大概是了解的,从儒家或者某些君王曲解道德经某些话,將愚民作为一种圣人的教化,心安理得去愚弄百姓,这是为了维护统治者的利益。 可是愚这个词,在老子的时代並非愚昧的意思,而是指纯朴。 时代的变迁,字意的改变,也给误读、曲解留下空间。 如果任由赵佶藏著掖著,恐怕心魔就此诞生。 他乾脆赌一把,问: “陛下可是想著非以明民,將以愚之,与贫道所作所为不同?” “愚者,纯朴也! 人明智,则知善恶是非,富足则安於本分,不生奸偽机心;贫困则易起盗意,困於生计而失其本真。老子所言“愚之』,实为使民回归婴儿般真诚淳朴之態,非是蒙蔽其智。 若百姓饥寒交迫,终日为生存奔波,何以谈“见素抱朴,少私真欲』? 唯有开启民智,使其明理;丰其衣食,使其温饱,方能真正“復归於朴』。 此正合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之深意。 陛下为道君皇帝,当行大道於天下,使万民沐浴教化,各安其性,各得其所。 此乃上合天道,下顺民心之举,正是“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之境界!”吴曄深知,真正的“愚”(朴)不是靠蒙昧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教化与富足,让百姓自然回归淳朴本性。 贫穷和困顿反而会催生机巧与奸偽,这与老子“绝巧弃利”的本意相悖。 唯有明智与富足,才能为返璞归真奠定坚实的基础。 他这一番解释,將“开启民智”与“回归纯朴”统一於老子“道法自然”的框架之下,既破除了赵佶可能因曲解而產生的疑虑,又將赵佶“道君皇帝”的身份与推行教化、造福百姓的圣王功业紧密联繫起来,使其行为获得了道义上的崇高性。 赵佶道学功夫深厚,且有自己一套逻辑,想要说服他,绝非容易的事。 不过吴曄看到他赵佶眼睛亮起来,他鬆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次,他这番说辞,能说到赵佶的心里。 这也是吴曄第一次跟赵佶提起开启民智四个字,而且点到为止,绝不流连。 赵佶愿意接受这套逻辑,接下来就好办了。 “那些人说臣乱了民心,乱的是百姓的民心,还是他们的利益?” 赵佶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先生还是一针见血啊!” 他其实颇为討厌文人那套,动不动裹挟民心来挟持皇帝的手段。 吴曄將民心和利益分开,便是彻底解决了自己的隱患。 那些人不管是不是维护自己的利益,都喜欢装成一心为公的模样,倒是文彦博这种有趣的人物,歷史上没见几个。 “朕明白了,朕准备好好驳斥他们一番,免得日日当朕是个傻子!” 赵佶想起那些奏状,便是气打不到一处来。 这些傢伙,杀是不能杀的,那就好好骂人。 “先生,是算准了朕要护著你是吧?” 赵佶猛然想通一个问题,砖头询问吴曄。 吴曄嘿嘿笑,他不能总是端著高人的架子,在合適的时候,以朋友的身份跟皇帝相处,反而更能拉近距离。 “臣知道,天大的篓子,有陛下护著!” 吴曄这副模样,倒是让赵佶哈哈大笑。 “那这分成,朕可是要多要一些!” “再给陛下一成,可成?” 两人在轻描淡写之间,半真半假完成了股权的確认,谁也没有当一回事。 “先生对这门生意,倒是看得挺重!” “陛下,没办法,最近倒是缺了点银钱,只能努力赚钱!” 吴曄提起旧事:“当初臣立下誓言,必须拿出一百万钱去调集粮食,未雨绸繆! 这资金的缺口,可不是得自己找补?” 赵佶此时才想起,吴曄一直做的事。 他神色动容,当初吴曄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虽然有感於吴曄的胸怀,却也不免想过吴曄在这件事的具体执行上,不会那么努力。 可是他居然说自己缺钱了,这意味著吴曄最近投入的资金,远比他想像中要多。 吴曄有多少家底,赵佶自己推算一下,其实是知道的。 汴梁城发炊饼一发几个月,也没见他伤筋动骨。 “先生若是缺钱……” 赵佶刚开口,吴曄打断赵佶。 “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您有,臣也有! 这功德,陛下可就別跟臣抢了!!” 见吴曄轻描淡写地拒绝了自己的资助,赵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深深地看了吴曄一眼,这眼前的少年他认识也有三个月了。 若说吴曄一片真心,不谋其他,赵佶內心深处其实也是不信的。 但若说吴曄是妖道,赵佶一万个不同意。 他赐给吴曄的银钱,他是真的一分钱都没留,没有享受,只有对大道的赤诚和对眾生的慈悲。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中人。 赵佶的微表情,只维持了很少的一段时间,就消失无踪。 吴曄却將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他十分满意自己的表现。 后世已经有无数人用经验告诉他,职场上自己做了什么,要记得给老板留痕。 现在,赵佶对造纸工坊的事,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心魔存在了。 那就由著那些官员告自己好了, 反正自己动机、立场都没有任何问题,他们越是弹劾自己,就越將皇帝团结在自己这边。 毕竞,皇帝可是他的股东啊! “周天大醮,先生虽然当了甩手掌柜,可偶尔也要关心关心!!” 吴曄闻言,知道自己的不务正业,多少让皇帝有点不高兴,他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件事。 他和皇帝聊了一会,正要离开。 此事→此时有人来报,却给二人带来一个消息,是邓洵武的消息。 “他那边有消息了………” 吴曄再次听到邓洵武的消息,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自从上次耿仲→耿南仲被杀之后,邓洵武作为大宋第二批使者,主持了去辽国的兴师问罪的事情。如今其实也没去多久,但吴曄总感觉有好些日子了。 使团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皇帝拿到之后,迫不及待跟吴曄分享。 “果然………” 赵佶看了报告,嘆了一口气。 这嘆气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可惜,吴曄等赵佶將报告送过来一看,才明白原来如此。 袭击耿南仲的军队,果然是辽军。 这一点並不出乎吴曄的预料,当初童贯在京城的时候,吴曄就隱约猜到,童贯既然敢明目张胆的將这件事拿出来谈,肯定是有自己的依仗。 如果他真让宋军去做这件事,数百人的队伍,又不是自己的死士,很难做到保密。 要知道这是宋朝,是朝廷对武將打压最为严格的宋朝。 所以童贯能做事,大概率是跟对面的某些人沟通一番,私自动手。 当邓洵武传回来这个消息,吴曄仿佛看到了某个人的无奈。 至少想要通过这件事锤死童贯,那是不可能了。 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邓洵武去往辽庭,不但印证了吴曄之前所有的预言,也化解了辽国和宋国的猜忌。 至少,也绝了童贯想要通过挑拨两国关係联金灭辽的心思。 只要这件事大蠢事没有发生,靖康之难基本上就不会发生了。 吴曄心中冷笑,这件事对童贯威望,想必也是不小的打击。 “多亏了先生,若不然,朕就信了他们的说辞。” 赵佶想起那件事,一阵后怕,不过提起童贯,他脸上又带著复杂的情绪。 皇帝又拿出一份只战报,递给吴曄。 吴曄只是打开一看,森然的杀气,从他身中涌现出来。 第284章 杀良冒功,理解父亲 吴曄眼前,是一份战功表。 上边记录著童贯回到前线之后,在战场上小立战功,杀了西夏军队多少人。 他的眼神冰冷,如同化不开的寒冰。 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成为童贯在危机之后,证明自己价值的勋章。 可是吴曄有八成的把握,这场胜利压根不存在。 因为他前世多少关注过大宋的史书,如果童贯有这么一场胜利,必然会史书留名。 诚然,他的出现,会引发很多的蝴蝶效应。 可是跟西夏的战爭,一直都是稳定的,缓慢推进的,不可能童贯想要什么胜利,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除非,这场胜利是他定製的。 或者说,除非,这场胜利的数据是假的。 “童贯那人,虽然有这般缺点,那般缺陷,至少他是能打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佶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无奈,和几分高兴。 他就算再昏庸,其实他也隱约感觉到,哪怕前边查不到问题,童贯企图影响他的决策,推进联金灭辽的政策中,做了许多不择手段的事。 耿南仲的死,童贯很难洗清嫌疑。 可是一来赵佶没有证据,二来情感上也偏向童贯。 最重要的是,童贯在京城经歷过一场大败之后,很快用一次战功来挽回自己的名声。 吴曄深吸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陛下,臣告辞!” 吴曄十分失態地站起来,跟皇帝告辞。 赵佶似乎明白吴曄的心情,点头同意他离开。 只是吴曄离开的时候,他不免感慨一句,先生和童贯之间的恩怨,已经到了不能调和的地步。但这是党爭,也是他乐於见到的。“ 身为皇帝,警戒自己身边的人太好,也是一种修行。 不过走出皇宫的吴曄,却始终没有办法平復心情,杀良冒功,这四个字在他读史书的时候,只是简单的四个字,但生活在这个时代,吴曄仿佛看到了童贯那份战报之后,是多少无辜之人,被当成功劳记录起来。他们也许是大宋的百姓,也可能是西夏的平民。 是他们的血写成了那份战报。 如果童贯谎报军情,吴曄也许还能好过一些。 但大概率,童贯会杀了许多无辜之人,成为他登天的踏石。 吴曄深呼一口气,將自己心头的怒火压下,他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將童贯怎么样。 赵佶对童贯还有足够的信任,至少信任他的能力。 而吴曄,想要打破那份信任,让童贯倒台,他需要掌握足够的证据。 通过【预言】这种手段,是万万不行的。 预言之术是一把双刃剑,不能时时刻刻依赖,不然自己肯定会死在妖言惑眾这个罪名上。 而想要找到足够的证据,至少目前的自己做不到。 他毕竟,只是一个妖道而已。 吴曄遥望西北,冷笑一声。 当然,妖道也有妖道的手段,也许未必需要证据。 但他需要某个时间节点去切入,此事倒也不急。 吴曄念头一动,转身去寻何蓟去了。 想要找到何蓟,只要摸清楚他的作息时间就行,就如早上,汴梁城外跑操的禁军,规模已经不知道扩大几倍。 赵佶推行《天蓬兵法》,也就是后世那一支铁军的那套训练方法,虽然打了折扣,但抓一支精兵出来,並不算难。 大宋的军队,腐烂是从根子里开始的。 想要考一卷兵书,一个將领,就能力挽狂澜,那是痴人说梦。 赵佶想要恢復將兵法,到现在还在跟朝臣们拉扯,这將兵法恢復的前提,是兵餉的发放,必须及时。但如果要做到这点,这条以利益链上的人,都要得罪乾净。 其中首当其衝的就是童贯,还有大宋目前几乎所有的將领,还有这个利益链条上的文官,也是反对將兵法主力人选。 想到此处,吴曄想起那个人。 他此时,还没到汴梁城? “先生怎么来了?” 何蓟此时,正在练兵。 校场上神威赫赫。 他也是春光满面,吴曄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何蓟,而是从高处朝著校场望去。 只见场上的士兵,依然以天蓬兵法那一套,后世铁军的训练方法,放到这个古代依然充满亲切感。何蓟跟吴曄討论过,如何修改练兵法,让他更加適合这个时代。 毕竟,练兵只是练兵,想要应用,铁军那套33制的用兵战术,还需要適应冷兵器版本。 这个吴曄倒是没有参与,因为33制本身就是在热兵器情况下制定的战术,放在冷兵器的版本,就要做出魔改。 但是不管怎么改,铁军的內核並非在具体的战术上,而是在作战思想上。 吴曄將那位伟人的著作,换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內容,口述给何蓟听,何蓟听完如获至宝,就差倒头就拜了。 “如今,我直接负责的这一支,朝廷的兵餉倒是能勉强发放,但仅限於这五千人,多的,我依然无能为力!” 何蓟自然而然,就像老师给学生,或者下属给领导匯报。 吴曄对何蓟的怨念,深感同情。 但这一切,只是无可奈何,王安石没有做到的事情,自己想要做到何其难? 赵佶能够给何蓟保证五千人,已经不容易。 接下来的改革,恐怕只能流血,才有可能。 “你跟我来!” 吴曄带著何蓟走到另外一边,开始口述童贯呈送的战报。 “你对於这个战报,有什么看法?” “回先生,其实下官已经先一步知道这个战报,下官……存疑!” 何蓟见吴曄主动提起这份战报,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他没有多少把握,可是眼中的带著疑虑。 在吴曄面前,何蓟並不需要顾虑其他,只將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但何蓟不如吴曄在於,他对自己的猜测,並没有把握。 所以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討论过,只是將心中疑虑,放在心底。 “我研究过童大人的所有战报,他总是在恰好需要的时候,会有一场胜利。 这胜利来得太过蹊蹺,下官不得不怀疑。 只是下官卑微,不知前线之事,所以这些疑虑,只能放在心底!” 何蓟说完,吴曄问: “那你父亲怎么看?” 吴曄这句话,让何蓟愣了一下,旋即默然。吴曄一副瞭然的表情,他知道何灌的態度。 有个比较反直觉的现实,就是何灌在史书上的形象是忠臣,烈臣,好像应该跟童贯水火不容才对。但事实上,何灌在童贯手下混得不错。 何灌的军旅生涯与童贯密切相关。他长期在童贯主导的西北战场上效力,参与了多项重要军事行动。凭藉攻克古骨龙城(后设震武军)、仁多泉城等战功,以及在救援震武军时的表现,何灌在童贯麾下获得了升迁,官至吉州防御使、廓州防御使等职。在童贯北伐辽国时,何灌也被委以统制兵马之任,並因功知易州,升至寧武军承宣使。童贯北征时,曾將军事事务委託给何灌。这些经歷表明,何灌的军事才能得到了童贯的认可和利用,何灌也在童贯主导的军事行动中积累了声望。 这么一个虽然不是亲近之臣,但童贯认可他能力,也愿意用他的將领。 除了他能力出眾之外,也和他的处世有关。 他並非童贯的亲信,事实上何灌一直跟童贯公开保持距离。何灌见童贯不拜,这是记在史书上,让童贯勃然大怒的事。 可是他也没有特意弹劾,或者指责过童贯,所以和对方也不至於反目成仇。 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何灌已经看透了朝廷腐朽,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折腾,大抵也是动不了童贯的。君子若不能兼济天下,自然只能独善其身。 只有在国破家亡的时候,他才收起平日的圆滑,以身殉国。 以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公正处世,是他和童贯相安无事的原因。 可这也意味著,其实童贯很多事情,何灌选择了闭嘴。 比如,杀良冒功…… 这些事,身在前线的他哪怕没有证据,也不可能不知道。 吴曄並没有因此看清何灌,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不管你生前有多大的罪过,以身殉国之后,就算骂骂咧咧也要將你抬进武庙。 更何况何灌这个人,本身就是英雄人物。 在这腐朽的世道中,能守住本心,保住自身,已经是十分难得。 若是换成何蓟这性子,在童贯麾下,能不能活到靖难都不好说。 吴曄看著何蓟沉默的表情,大抵是明白他其实也在困惑。 或者说,他其实跟父亲討论过这个话题,父子俩並没有达成一致。 果然,何蓟深吸一口气说: “爹爹什么都不会说!” 何蓟声音中的低沉,已经出卖了他的情绪。 吴曄嗬嗬一笑,何蓟抬头,通真先生其实比他小上很多,但他常常不自觉,將对方当成一位长者。“何大人也算经歷过高俅,又在陛下手下做事,难道还不能理解你父亲的选择?” 何蓟闻言一愣,他本来以为吴曄这般说辞,多少会感觉自己的父亲同流合污。 可是吴曄不但没有怪罪何灌,甚至还表达出理解的意思。 他十分感动,吴曄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何蓟是羞耻的。 但正如对方说的一样,如今的何蓟,从某种程度上,也有些理解父亲。 第285章 上门噁心你 过往的何蓟,是个理想主义者。 所以他在禁军里,混得十分不如意。 后来吴曄提携了他,也教会了他如何跟奸臣相处。 他才发现,原来这个世道,已经如此不堪。 到接触童贯,他也不理解为何父亲会跟这种阉人为伍,但真正体会过权力的倾轧,还有吴曄的指点,宗泽的教导。 他多少有些理解父亲的难处。 如果不和童贯保持某些方面的默契,身为军人,何灌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是报国。无论是宗泽,还是李纲,还是他自己。 都用自身去体会到这世界的冷酷,相反何灌的选择,何尝不是一种妥协中的坚持。 何蓟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並没有墮落,而是依然坚持自己的理想。 可是同样的,他也必须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做出某些妥协。 “如你父亲这般选择的人,其实很多,像是种师道何尝不是如此。你不当怪你父亲,而是这个世道。但如今,世道已经变了,你也许可以尝试告诉你父亲这一点!” 吴曄的话,如同一柄利剑插入何蓟的心中,他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吴曄的意思。 何蓟起身,朝著吴曄作揖。 吴曄只是嗬嗬一笑,转身就走。 话已经点到这里了,就算何蓟性子直,但何灌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因为妥协的本质,就是当今皇帝的昏庸无道,任用奸佞造成的。 何蓟可以理解父辈的妥协,却不能深究背后的原因。 而且吴曄告诉他,天变了。 也许如何灌这种人,也该变一变了。 吴曄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又把该做的做了。 前线,吴曄没有眼线,有些事终归需要如何灌那般的人物,才能完成某些事。 他离开之后,何蓟看著下方的禁军,陷入沉思。 自从上次家书被截留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给父亲去信。 如今,他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对父亲诉说。 何蓟回到家中,开始提笔给父亲写信: 儿蓟谨稟,自春別后,汴京柳色渐深,禁苑池波新绿。每日督练禁军,见士卒依《天蓬兵法》操演,虽阵势革新,然陛下屡临高台,亲示“兵贵精训,法重实效”,更命礼制局新铸礼器,以三代之制彰革新之志。圣意专於军政吏治,非復往昔沉溺虚文之象。 月前偶遇通真先生吴曄,彼观兵校场,遥指西北云霞,笑言:“天象有变,旧圭虽琢,终不若新璋承露。”儿初不解其意,后思父亲昔年示儿“边功如鉴,虚实则形”一今闻边陲捷报频传,然捷音至速,宛若春风一夜花开,反惹人疑其根基深浅。 父亲戍边三十年,深諳沙场枯荣。儿尝读《周礼》,见“献诚授耳”之古制,乃知真正之功必以血刃礪其诚。今人或效“刻木为记”之智,然父亲常训“军誉如璧,瑕不掩瑜”,儿深铭之。边事幽微,非京官可妄断,唯愿父亲以鹰隼之目观云,以陶钧之掌量物。若见不合常理之处,暂效张良辟穀之隱,待云开月明。母亲目疾已愈,今春勤植药圃,言待父亲归赏菊。边塞苦寒,伏乞珍摄。 儿蓟再拜 一封信何蓟写了又改,改了再写,反覆了不知道几次,才勉强写出令他满意的信件。 非他喜欢咬文嚼字,而是此事兹事体大,他压根不敢怠慢。 他以“捷音至速,宛若春风一夜花开”替代直接指控,用自然现象隱喻战功异常。又引用《周礼》“献诚授耳”和“刻木为记”典故暗示何灌。 何蓟相信以父亲跟他的默契,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童贯杀良冒功的事,不是没有人举报过,但一切都石沉大海,而且还影响到了举报人本身。杀良冒功这种事,对於封建王朝而言,並非新鲜事。 没有足够的证据和足够的机会,压根不会撼动任何人。 童贯並非只是一个军人,他和朝堂上的那几位的政治联盟,让他们形成一个相互竞爭,又排外的体制。所以他压根不怕有人举报,因为这些东西,到不了皇帝面前。 所以何蓟又在信中点了皇帝的名字,强调了宋徽宗改革的决心。 所谓“三代之制彰革新之志”,就是安父亲心的,可是何蓟也不知道,父亲对於这件事,如何看待?写完信,何蓟这次不再依赖官方的驛站系统,而是叫来一个可靠的家人。 他將信封蜡,交给家人,让他亲自去父亲那一趟。 “先生说这世道已经变了,可奸佞未除,任重道远啊!” 家人拿著信件,匆匆离城。 何蓟看著泛白的天色,眼神中多了一些斗志。 东来坊的生意突然变得很差,或者说整个汴梁城都的造纸行业,被吴曄的一堂课搞得乌烟瘴气。各种拿了秘方的学徒,没有了被师父剥削的理由,开始出去开店。 因为竞爭对手多的缘故,导致原材料的价格短期出现一波暴涨,成本的提升,对於身上有订单的人,最为致命。 而且因为学徒的离开,老师傅不够。 生產的效率自然也掉了不少。 “还没招到学徒吗,就是小工也行……” 陈东来在工坊大发雷霆,面对眼前的一切,却是无可奈何。 “东家,咱们的钱比以前,已经提了一倍了,可是还是没有人来! 就是想来的,他们也没有经验,应付不来交货的任务!” “去別的掌柜家借点人,你带著我的口信去,总有人给我一点面子!” “东家,不行啊,现在整个汴梁城,都缺人!” “都想自己做东家,都不愿意给咱们干活!” 陈东来一听,便是气打不到一处来。 这一切混乱的根源,都是因为某个人,他不敢去提那个人的名字,可心里恨不得杀了他。 想到这一切祸乱的起因,陈东来怒骂: “都怪那个死胖子,要不是他故意把那谁引过去,怎么会有今天?” “以后有机会,我当让他好看!” 他话音未落,街道上传来喧闹的声音,有人敲锣打鼓,大声喧譁。 陈东来听著心烦,对掌柜说:“是谁在外边闹动静?” 掌柜会意,赶紧出去探听。 过一会,他小跑回来,脸上带著几分怒意。 “东家,咱们斜对面不远,有人开了一家造纸工坊!” “这汴梁城有人开造纸工坊,难道还需要你提醒我?” “那个人,那个人,是……吴有德……” 吴有德这个名字,听在陈东来耳中,一下子如雷炸开。 他驀地站起来,眼中带著怒意。 別人开工坊也就罢了,他一个卖布的和卖笔的,凑什么热闹。 而且开在哪里不好,还开在自己对面? “走,去看看!” 陈东来冷哼一声,吴有德这摆明是上门挑衅,他走出去,看到对门胖子正喜出望外,掛出一个牌子。牌子上写著“千竹坊”三个字。 这工坊明显没有开起来,胖子只是掛出一个招聘的gg。 陈东来挤在人群中,走近一看。 他看到那招聘的工资,倒吸一口气。 那价格,压根不是他能想像的。 “这傢伙,还要乱来……” 陈东来有些明白,为何他会招不到人了。 合著有人在乱开价,扰乱市场是吧? “小工开出媲美大师傅的价格,他也不怕自己亏死……” 掌柜看到吴胖子开出来的招聘价格,气得七窍生烟。 而陈东来则是面沉如水: “也许人家压根没打算开张,只是想要让我好看!” “吴掌柜,您开的工钱,正常吗?” 和陈东来一样,人群中不乏有人,质疑吴有德的工钱。 毕竟大师傅和学徒之间,工钱差距少则三倍,多者有六七倍。吴有德如果不开玩笑,不少人確实很心动“诸位,告示已经贴在这里了,吴某自然不会食言,不过吴某话也说在前头,就是尔等既然学了通真宫的技术,得真的会才行。 咱们是看得起诸位,相信诸位跟大师傅就差一个秘方不会。 所以咱给面子,只要是能应付大师傅的工作,哪怕差一点,咱也按大师傅的工钱给!” 他话音落,人群中引发不小的喧譁,这人人都按大师傅的工钱给,对於他们来说可绝不是小数目。在工坊中,学徒的工钱是最低的,他们往往带著学技术的目的而来,就是被压榨的角色。 工钱低,劳动强度大。 许多人就是为了出师这么一口气,才决定熬下来的。 可是通真宫的教材一出,许多人发现原来师傅的秘密,也就那么回事。 不光是大师傅,就算是都料匠这类高级技术工人,好像也不过如此。 於是乎人人的野心都被点燃,都想要一展拳脚。 不过毕竞不是每个人,都能將一家店开起来,许多学徒离开,也无非是想要过更好的生活。竞然吴胖子能给够他们工钱,他们何必去承担创业的风险? 於是乎,一群人都爭著喊著,要给吴胖子打工。 陈东来只是冷冷看著,满是鄙夷。 这吴胖子不会以为,他搞出这一套就能成功噁心自己吧? 要是他真这么搞下去,破產,是他唯一的结局。 第286章 惊人的利润 造纸工坊,並非一个高门槛的生意。 造纸的技术,也有广泛的流传,而一个工坊能不能赚钱,无非就是两个门路。 销售渠道和成本控制。 造纸工坊的成本,相当一部分在工人的用工成本上。 学徒制带来的好处是,每一家工坊都有大量的想要学习技术的学徒。 这些学徒要么拿著微薄的工钱,要么乾脆拜了师父连工钱都没有,就给师父白干。 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所以才维持了如今行业內相对稳定局面。 吴曄那节课,等於直接破坏了这种生產关係,让大量的本来甘心当牛马的学徒,起了二心。毕竟大家出来吃苦,为的就是师父手中的那点压箱底的绝活。 可是许多人给师傅卖命多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都未必能拿到。 如今人人手中掌握秘方,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 都想要属於匹配他们地位的高工资,但他们却忘了一件事,当人人都会这些的时候,东家凭什么给你高工资。 可居然有个二傻子,居然愿意按照大师傅的工钱,去给一些人。 一个工坊,没有学徒,只有大师傅,那用人成本,不知道会高到哪里去。 陈东来只是淡淡地看著,吴胖子看似得意,其实作死的行为。 此事,胖子刚好转头,两人四目相对。 “东来兄!” 吴有德见到陈东来,脸上笑容灿烂,他走过去,热情地和陈东来打招呼。 两人分別,其实没几天。 可是陈东来却总觉得恍如隔世。 就是这几天,对他而言就如半辈子那么长,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死胖子。 是他一手毁了自己的生意。 “吴东家,你来这边开造纸坊,都不跟我说一声?” “您看我这记性,可是忘了,这阵子就忙著找地方,造设备,都忘了拜见您嘞。 不过您也莫怪,这开张的事情,怎么也要等一个月,这不是提前先招人,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陈东来皮笑肉不笑,看著后边的工坊,这个工坊本来是他以前的一个老对手的,后来破落了,本来他是想要拿下来的。 但是人家一直不肯卖,他也就放著没管。 谁曾想,胖子居然捡了个漏。 “东来先生,最近生意如何?” 吴胖子反问一句,陈东来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他差点窒息过去。 他狠狠盯著吴胖子,眼神能吃人。 可是胖子笑眯眯的看著他,陈东来浑身发寒。 吴胖子还是那个吴胖子,通真先生的狗。 可是那位只是表现出一点他其实挺在意这条狗的態度,吴胖子在他们这个阶层的人中,就已经惹不起的存在。 他惹不起,跟他一样的商人也惹不起。 现在人家已经杀到他的领域来了,明显就是要出一口气。 但是,真把他惹急了,他又岂能坐以待毙之人。 不过如今形势比人强,陈东来忍下这口气,他看了一眼胖子的招工告示,冷笑一声。 与其跟胖子硬碰硬,不如交给后边那些人去解决。 毕竟他诺大一个造纸坊,能在汴梁城站稳脚跟,背后岂能没有大人? 而且……… 按照这个外行的做法,他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必可知。 “还行,还行!” “既然吴兄想要做这行,以后咱们多走动,告辞!” 陈东来忍下这口气,转身就走。 只是他看著吴胖子门庭若市的门口,喉咙中还是泛起一点腥味。 吴胖子未来死不死不知道,可他如果不完成手中的订单,他倒是会先死过去…… “按照吴那个缺德胖子的標准,给我招工人!” “可是老爷,如果按照咱们以前的价格走,那这批货,都要亏本啊! 您看这最近是原料在涨,人工也涨,咱们 还有,咱们怎么跟那些大人们…… 掌柜算了一下,不但这批货要亏,老爷这边恐怕还无法跟身后的大人们交代。 那些大人们入股,可是为了赚钱来的。 人家可不会跟你共进退,只要拿不出足够的分红,人家隨时可以甩脸子,给你脸色看! 所以老爷不但要亏掉生意,还要自掏腰包,再亏一笔!” 生意这玩意,玩的就是一个资金炼。 这一来一去的亏损,虽然不至於让陈东来倾家荡產,但也足以让他手中的现金流出现危机。他要么付利息找同行拆借一些银子,要么就要变卖资產。 可是造纸业如今正乱象丛生,资產也不好卖。 这一个个连锁反应,一时间还真能压垮英雄汉。 陈东来想到这件事,更气得要死。 “先对付过去再说,等行情下来了,咱们再將人辞了,招一些便宜的……” “老爷,可是就算如此,咱们的钱也不够了,您看最近大家都想开造纸坊,连带著材料都贵了不少……掌柜提起这件事,陈东来也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对啊,他担心的何止人工呢,还有材料。 本来造纸这个行业,材料供应这么多年下来,市场早就稳定了。 突然曝出那么多的需求,也推动了材料市场的虚高。 这一切,都怪…… “去找雷爷周转一些,利息好说!” 陈东来挥挥手,走进工坊,掌柜的看著他的背影,几日功夫,老爷仿佛老了好几岁。 “先生!” 吴有德招呼完其他人,约定好面试的机会,才打开一直紧闭的大门。 他走进去,里边只有一个道人,在诺大的工坊里走动著。 吴曄手里拿著纸笔,对著一些地方吩咐吴有德: “这些,都拆了!” “先生,这些都是好器械啊!” 吴有德早就让人盘点过,对这些旧器械十分珍惜。听吴曄说要拆,他有些心疼。 只不过吴曄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是拱手答应。 “你別心疼这些,有些东西註定要被淘汰,时代的洪流碾过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独善其身。”“先生,为何咱们还没著急开业,却要先將那些熟练工招过来?” “因为我造成的麻烦,市场终归会调整,有一部人起来,有一部分人还会回到原来的轨跡。但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当大家都掌握了所谓的技术,以前的大师傅,就不值钱了! 但同样的,技术进步带来的竞爭,也会变得更加残酷!他们想要靠知识垄断去获取廉价劳动力,那是不可能了! 当价格廉价到一定程度,小作坊就有生存的空间! 所以,咱们这个价格现在看有点高,在未来是合理的!” “可是,成本……” 吴有德核算过成本,吴曄招来的那些人,要是按照目前的技术工艺去做,可不划算。 在价格稳定的情况下,纸张的利润本来就比较薄。 先生真有办法,能够將造纸工坊成本压到盈利线以下? 吴有德担心的微表情,吴曄不用回头,却能感受到。 隨著吸收的香火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像一个神棍了。 敏锐的五感,让吴曄观察別人的时候,甚至已经不需要眼睛和耳朵,那种特殊的,精准的直觉。就算吴曄不回头,也能隱约感受到吴有德心情的起伏。 他没有直接回答吴有德,这份信心,他还是有的。 吴有德没有办法想像,只是在两百年后,纸张的价格会跌成什么样子? 隨著造纸技术的成熟,还有规模化管理的模式。 明清时期,纸张的零售价格,只有宋朝的百分之三十,甚至百分之二十。 也就是说,如果如今买一百文钱的纸,在明清之时,只要20文钱就能得到。 这还是不扣除商家利润的情况下,不然甚至可以做到15%。 这里边有巨大的利润空间,足够让这家造纸坊,攫取巨大的財富。 千竹坊如果愿意,能够让汴梁城所有的纸商,一日一夜之间全部破產。 80%的利润空间啊! 就算他浪费一些人力成本,又有何妨? 吴曄不管怎么算,就算任由他折腾,这50%的利润,已经足够所有人疯狂。 纸张可以是一种奢侈品,也可以是一种日用品。 吴曄既然想要靠它来赚取足够的利润,然后用来填补买粮的缺口。 自然会全力以赴。 “你不用管,只要按著贫道的想法去做!” “贫道交给你的设计图,你可藏好?” “按照先生您的吩咐,咱將东西拆散,分別交给附近几个城市的不同木匠去做,老吴加了钱,让他们加紧完成,绝对不会耽误事!” 吴有德见吴曄问起此事,赶紧提起精神回答。 那些吴曄亲手设计的机械,据吴曄说,那是工坊有別於其他地方的关键。 另外一个关键就是,工人的培训。 吴曄在学习明清时期的管理方式,可他从没有打算照搬明清的管理模式。 而管理,其实也是需要成本的,吴有德不懂。 就如当初吴曄建议高俅整顿禁军的第一步,就是补发军餉一样。 想要人听话,就要给够足够多的钱,就这么简单。 “这里,接下来交给你了,这是咱们的生意,也是陛下的生意。 你若是搞砸了,陛下的脸上可是不好看!” “陛下?” 吴有德一个激灵,吴曄虽然有说过要去找宋徽宗,但可从未告诉过他陛下已经答应了这门生意。所以,自己是皇帝的人? 吴有德听到这个消息,人都变得囂张起来。 第287章 报纸和內参 事情变得越来越多了,尤其隨著周天大醮的举行,一切都更加忙碌。 周天大醮就像一个巨大的吸金兽,疯狂汲取汴梁城周围的资源。 不说別的,就是在大醮上,烧掉的打孔钱,纸元宝,不知道有多少? 汴梁城,被吴曄搅出来的那场动乱,也搅动了元宝市场的价格。 吴曄被人弹劾的次数就更多了,奏状跟不要钱一样,送到宋徽宗面前。 说他扰乱秩序,乃是妖人,並且罗列了因为他的原因吗,导致的造纸行业混乱不堪的罪证。只是这些罪证,最终却被赵佶丟在一边,没有吭声。 作为“千竹坊”的股东之一,赵佶將那些官员叫过来骂了一顿。 他也没有客气,直接点名了其中不少人,就是各大纸坊的股东,幕后人。 假天下公义而谋个人私利,皇帝一句话,说得朝野寂静。 许多文人被皇帝点破点破那层关係,惊骇莫名。 他们不明白皇帝是如何知道的,尤其是赵佶还当面点出他们背后那点交易。 文人士大夫能理直气壮的立身之本,就是名声。 不管底下如何齷齪,但面上必须大义凛然。 赵佶这一手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情报功夫,让大殿上的文臣,震惊万分。 一时间对於吴曄的弹劾,也变得偃旗息鼓。 “先生这些消息,是从何而来?” 赵佶的朝堂上,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倒也十分高兴。 他有些好奇的是,吴曄的消息从何而来。 吴曄笑了笑,说: “其实这些消息,乃是从市井之中,搜集而来!” “市井中能知道这般秘密之事?” 赵佶疑惑不解,吴曄道:“大多数的消息,其实如果有足够细致的情报收集能力,只要想就能知道!”“就如东来坊的几位幕后股东,王侍郎是利用自己娘家的人在持股,他们平日里拿了好处,自然要帮人说话。 行动之间,就有破绽,有心人只要常年观察他们家的银钱流动,自然能找到证据!” 吴曄將情报收集的一些道理,说给皇帝听。 赵佶听完,拍案叫好。 其实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真正的情报收集,包括皇城司等机构的消息,都是这么来的。 如果天天玩什么潜入,收买,不说背后要耗费多少预算。 就是人手的损耗,估计也大的不行。 吴曄收集情报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利用道观,和汴梁城无处不在的道士,记录下汴梁城的家长里短,加上有意识的走访,自然能找到海量信息。 再根据这些信息,去做情报分析,提取有用的內容,或者根据掌握的信息,去有计划的安排走访和盯梢。 吴曄就可以根据公开的,安全的信息渠道,將这些消息匯总,拚凑出一个真相。 听完吴曄的讲述,赵佶感慨万分。 当初赵佶主动提出让吴曄利用天下道观,去构建一个情报网的时候,他本意只是利用道君皇帝的身份,將道门的力量调动起来。 这源於他感受到自己的权力被限制的反抗。 从未对这件事有过太高的期待,可是吴曄的表现,还是超出了预期。 先生永远如此,让人安心。 他了解了这个情报机构的运转机制后,也意识到了情报分析的可贵。 这也是一门绝学,而且十分吃天赋。 目前道观的情报系统还没有铺开,可是赵佶已经感受到来自於吴曄的回馈。 他在这之前,委託过李师师帮他搜集信息,可是隨著高俅被拿下,那条线已经事实上不怎么有用了。更何况李师师虽然消息灵通,但在分析情报上,比吴曄远远不如。 吴曄真的能从看似无用的消息中,找到对皇帝有用的情报,当这些情报被送到赵佶的书桌上,赵佶两相对应。 就不难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被蒙在鼓里。 皇帝有自己专属的情报机构,皇城司,可是这个名义上属於皇帝的情报机构,却掌握在他的亲信太监手里。 本来太监应该是皇帝的奴才,是皇帝的耳目。 可是一旦权力膨胀之后,他们的利益未必和皇帝一致。 赵佶对比这份资料,和他从梁师成那里得到的情报印证,脸上逐渐出现一点怒意。 要不是因为牵一髮动全身,梁师成也暂时没有被他抓到把柄,他应该已经可以將梁师成拿下了。“先生,这道观的情报,可以加强,朕会削减皇城司的预算,將一部分送到您这!” 赵佶翻阅著手中的东西,越发觉得吴曄的情报很好。 里边的情报,不全是那种厚重的东西,还有许多奇事,怪事,充满猎奇的味道。 从吴曄的情报中,赵佶能知道汴梁城的物价,知道商业的分布,知道行业的秘密。 这些东西本不应该是皇帝关心的,至少外边那些大臣觉得,皇帝不应该关心。 可他就是个喜欢出宫,喜欢溜达的皇帝。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新鲜有趣。 他虽然经常出宫,可因为身份的关係,终归不能自由的行走。 且自从居养院的事情出来之后,大家也知道自己家的皇帝爱溜达,所以不少人会在汴梁城找赵佶。一旦皇帝出宫被抓个正著,文官们少不了要將赵佶的脊梁骨给戳破。 皇帝也因此,不得不减少了出宫的频率,连带李师师都有些抱怨了。 “真怀念啊!” 宋徽宗指著上边的情报说:“以后先生多发点类似的情报!” 吴曄:…… 他发现比起正经的情报,赵佶对这东家长,西家短的东西,似乎更有兴趣。 这个皇帝过於接地气了, 他本想说一下自己搜集情报的不容易,让领导记在心里。 可是,一道灵光闪过,吴曄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想法。 “陛下对这些民情有兴趣?” 赵佶被吴曄这么一问,脸色微红,他总不能说他其实更想看八卦吧? 他正要编个理由,吴曄道: “也是,陛下爱民如子,想要知道百姓民间疾苦,也是正常的………” 赵佶对吴曄的体贴十分满意,吴曄在察言观色上的功夫,越发精通了。 “对对对,朕就是这样想的!” “那不如臣將这些东西,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名为內参,就是只有陛下知道的,重要的情报,第二种是公开的,为陛下收集民间趣事的东西,叫做报纸如何?” “甚好,甚好!” 赵佶巴不得吴曄多给他整一些新鲜有趣的事情。 吴曄也乐於给皇帝做这些,所谓报纸,只要皇帝开了金口,他就可以为皇帝源源不断的提供民间信息。这其实,也是一种信息垄断的权柄,只是赵佶並没有媒体的恐怖。 说白了,吴曄就是藉助报纸这种娱乐化的东西,公开打破文官集团对信息的垄断权。 这份东西,未来一定会让他遭遇狂风暴雨,但却值得。 “那臣,就先告退了!” 告別皇帝,吴曄出宫,周天大醮的排练,此时也进入尾声。 他这次没有直接回通真宫,而是去现场转了一圈。 “通真先生!” 见到吴曄,几乎所有道士都放下自己手中的活,纷纷走过来。 这份尊重,和当初他们刚入京的態度完全不同。 “师父!” 小赵构这几天忙坏了,连人都晒黑了好几度。 他看到吴曄过来,十分兴奋地走到他身前,恭敬行礼。 赵构难得受到重用,很是珍惜这次机会。 吴曄看到此情此景,默默頷首。 “先生!” 林灵素、张继先、王文卿等人,纷纷靠过来,跟吴曄招呼,整个演练也停了下来。 那些不认识吴曄的,小宗门的道士,看到吴曄这般威严,也是羡慕不已。 “后日就是周天大醮,还望诸位用心便是!” 周天大醮,可是个劳心劳力的活,尤其是给皇家做大醮,这些高道们可不是跟平时一样,让弟子代劳一部分,而是要全力以赴。 一天数个时辰的科仪做下来,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照本宣科,也不是什么人都配。 这也是道士很难看到胖子的其中一个原因吧,科仪真的是个大体力活。 “只要不出什么事,诸天护佑便好!” 林灵素是最为紧张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皇帝委以重任。 吴曄闻言,隨手调出晴雨图,看了看后天的天气。 “晌午之时,会有一场阵雨,此乃妈祖娘娘亲临,为诸位驱暑,为百姓降吉祥! 尔等不必惊慌,若是太过,林道友可起科送神便是!” 吴曄將后天的天气说出来,眾为道士面面相覷。 吴曄居然能看到后天几时下雨,这未免也太过神奇了。 大家多少都求过雨,知道里边的猫腻,可是吴曄的本事,他们真的看不破。 而且吴曄说那场雨是“妈祖”带来的。 他们很是不明白,为何吴曄放著雷部的诸神不说,偏要將一个年轻的神明抬高。 吴曄明显看出他们的疑惑,却笑而不语。 这些人大概以为妈祖在蹭道教的流量,但如果后世的道教徒再看今日的自己,绝对会给自己磕一个。道教名声虽然大,可未来发展其实真不算好。 吴曄记得他看过一个统计,他穿越前,全国道教教职人员大概不到五万人,明確的信徒大约不过1200万人。 就算算上广义上文化认同的信徒,道教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一亿七千万人左右。 可是妈祖娘娘,光是vv岛都有一千八百万信徒,几乎是人人都是妈祖信徒。 至於全球,信仰妈祖的人,超过三亿。 那泼天的流量,出圈的影响,超过任何道教神灵。 只可惜,这些道人还守著真灵业位图,不情不愿,反正他们不要吴曄要。 吴曄早就有心,將妈祖定为神霄一脉的主神之一,连对应的经书,他都有了眉目。 只是暂时没有时间去做这件事罢了。 蹭流量嘛,就要在人家没有起来之前蹭。 后边去高攀的,都是臭不要脸的…… 第288章 岳飞和秦檜 “文卿,你过来!” 王文卿此时也算是神霄派的人,吴曄跟其他人寒暄之后,將王文卿叫过去。 他在王文卿之前指点几句,王文卿虽然有些疑惑,但依然决定遵从吴曄的指点。 神霄派以雷法为核心,將內炼成丹,外应为雷为修炼宗旨。 许多神灵也是在神霄派之后,才逐渐出现。 譬如后世大名鼎鼎的雷部,还有雷部三十六將。 这吴曄自己创造的神灵体系,本来完美无缺,何必融入一个妈祖。 但吴曄坚持,將妈祖供在主坛之上,地位只在玉清真王长生大帝和九天应元雷声普化之下,和斗姆齐平。 这排位对於神霄体系而言,也是不小的衝击。 因为这意味著,吴曄以后必须创出一套雷法体系,將妈祖融入其中。 加上林灵素贡献的【斗姆】,这雷部体系就要多了三尊主神。 但雷法体系本就是吴曄一手完成,王文卿对此不置可否。 他点头答应了,也就等於林灵素答应了。 吴曄提前將流量抓在手中后,才离开现场。 他走的时候,看到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皇宫门口。 一个吴曄不认识的文人,从车上下来。 他明显是从外地入京,风尘僕僕,但此人身上有一股不同於人的气质,却让人不免多看两眼。“张商英!” 吴曄並不认识此人,却直接猜出他的身份。 那位被皇帝贬斥的名臣,也是代表佛教势力的大臣,终於回到汴梁城。 张商英的回归,代表著赵佶推动改革兵制的想法,又能推进一步。 这件事,从赵佶提出来开始,其实一直都推进缓慢。 王安石的阴影,一直盘旋在汴梁城的上空,久久不去。 任何涉及改革的东西,都会牵动那些文官敏感的神经。 既然张商英能回到汴梁,证明皇帝的改革兵制,他是认可的,有他的威望,推动这件事想必能顺利许多吴曄笑了笑,张商英並没有看到自己,他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那位衣著简朴的老臣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 张商英很难不注意到周天大醮热闹的场景,还有那一闪而逝,逐渐远去的富丽堂皇的马车。“那是陛下准备举办的周天大醮,为了出海一事! 马车,看那外形,应该是通真宫通真先生的马车。” 有一人陪在张商英身边,十分恭敬。 “通真先生,就是那位给老夫说话的道士?” 张商英洒然一笑,显得十分洒脱。 那人看他的样子,赶紧低声说是。 张商英对吴曄表现出来的善意,对方其实很担心,不过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明明是太子殿下主张让他回来。 可身为对头的吴曄,居然也表示同意。 这让太子殿下对张大人的印象,变得小了许多。 这位大人是朝中少有坚定信佛的老臣,又有资歷在身。 不过如今已经七十三了,也活不了几年。 他们对张商英的期待,就是能好好利用这个老人,將朝廷中信佛的后学提上去。 如果对方对吴曄表现得太过善意…… 那很不符合他们的期待。 张商英笑了笑,然后验明正身后,走进皇宫,后来者赶紧亦步亦趋地跟著。 老人进入皇宫中,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不由一阵感慨。 他本以为自己会客死异乡,不能再回到此地。 谁曾想命运捉弄,他这把老骨头,最后还是要为了自己的理想,还有別人的念想,再拚上一把。张商英坚定脚步,朝著那座熟悉的大殿走去。 “张商英过来了,想必这一次,庙堂上会多不少佛门的势力!” “其实让这位去改革兵制可惜了,他若是再年轻点,重新放回宰相的位置上,应该能牵制蔡京许多年!” 吴曄在回去的路上,思索著张商英的问题。 他对这位名臣还是十分尊重的,虽然他看似跟自己立场对立,但吴曄本质上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佛门也好,道门也罢,只要能帮助到他,他都能接受。 只不过是道士这个身份,让他欠下道教的因果,所以顺手就推道教一把。』 他並不会介意朝堂中多一股佛门的势力,相反他十分欢迎。 道教除了他,还有不少人可是真正的妖道,有人制衡一下其实也好。 但如果有人將教权的兴盛,放在百姓,国家兴亡之上,吴曄也不介意推动宋徽宗再发动一次灭佛。而且如果让他来乾的话,他可不会跟林灵素那般仁慈。 那位张大人的事,吴曄暂且放在一边。 他回到通真宫,却见到一个出乎他预料的人。 “我叫岳飞!” 少年站在吴曄面前,梗直脖子,显得十分英挺。 不过他站在吴曄面前,还是略显单薄。 吴曄:…… 他有预想过自己会见到岳飞,却唯独没有想过会这么早见面。 岳武穆啊,那可要好好瞧瞧。 吴曄的眼睛上下打量,把小岳飞看的头皮发麻。 尤其是这位道长,好像总想看看他背后,他背后有什么吗? “嗯,你恩师將你送到我这?” 吴曄的理智告诉他,岳飞背上当然不可能有精忠报国这几个字,时间还早呢。 他收起打量的目光,问道: “你说说你的身世.……” 小岳飞闻言,也不废话,开始说起自己的出身和经歷。 他的人生轨跡的前半部分,吴曄自然心知肚明,而从今年起,这位未来的武庙英雄註定要走上另一条路在岳飞的敘述中,宗泽来到了地方上,然后认识了岳飞。 也许是两人命运中必然的缘分,岳飞很快和这位老者建立良好的关係,並且拜了宗泽为师。宗泽的名声,在民间也有一些。 所以经过岳飞母亲的同意之后,他带著岳飞沿著河北路一路修行。 这孩子確实也受宗泽喜欢,他不但將岳飞带在身边,为了方便岳飞习武,还把他师父都一起带走了。然后,宗泽带著他们一路巡查黄河,其中的艰苦自不必说。 巡查黄河,几乎等於跟整个系统作对。 虽然孟家已经倒了,可是他们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可都是靠著这条河堤吃饭。 宗泽过来,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几个大猫小猫也就算了。 可是他是奔著掀桌子过来的。 来自於各方面的压力,让宗泽也必须全力以赴。 小岳飞跟在宗泽身边,吃苦耐劳,还能帮师父分担一些事情。 师徒二人在关係更好的同时,宗泽也感受到了如今的自己,並不能教好岳飞这件事。 他需要更多的精力,去处理可能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所以宗泽最后一合计,乾脆將岳飞送到自己这里来。 “这是师父给您的信!” 小岳飞將一份信呈给吴曄,吴曄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宗泽的笔跡。 吴曄將信件打开,上边宗泽的嘱咐简言意賅,大体意思是徒弟是你推荐的,他也算是你半个徒弟……宗老头那张臭脸,仿佛就在眼前。 吴曄啼笑皆非,將信件合上。 “你信得过我?” 岳飞虽然一本正经的样子,吴曄却能捕捉到他怀疑的微表情。 岳飞闻言,大声道:“我相信师父,师父说道长您是个了不起的人,跟您能学好本事!” 他犹豫了一下,藏住一截话没说。 “你师父是不是说,但那人心思歪,不要跟他学坏了!” “没有!” 岳飞瞳孔地震,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但他立正,大声说谎。 他站立的姿態,隱约看到立正稍息的影子,吴曄笑了笑,也不揭穿他。 “那你师父让你跟我学什么?” “师父说,只要不学做人,其他都行!” “啊!” 岳飞还是不小心说漏嘴了,整个人涨红了脸,气势全无。 “好了,先生,您就別套路小孩子家家了……” 赵元奴依然跟过往一般,风情万种。 吴曄抬头,这才发现原来赵元奴也回来了。 “回来了!” 吴曄淡淡点头,既有温情,也有距离。 赵元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宗老的语气您也是知道的,但在岳飞面前,他对您还是夸的多!” “而且火火经常跟岳飞说,从您这里,能学到绝世的武艺,还有万人敌的功夫!” 吴曄闻言摸了摸鼻子,他这么厉害,他自己知道吗? 不但他怀疑,岳飞脸上也带著怀疑的表情。 吴曄頷首,最近事忙,他好久没有带徒弟了,找个人操练操练,也是不错的。 “对了,先生,李纲李大人,也带著一个年轻人过来见您!” “谁?” 吴曄最近太忙了,跟李纲也少有接触,听说他带来一个人找自己,吴曄本能问询。 “倒不认识,就听说他姓秦素……” 吴曄听到秦字,一向风轻云淡的表情,变得玩味无比。 姓秦的人,只能是秦檜了。 那傢伙怎么还跑到汴梁来了,而且这么巧,他们恰好一天来拜访自己。 秦檜和岳飞同一天来投奔自己,这也太阴间了。 “怎么?” 连岳飞都看出来了,吴曄提到秦檜这个名字,表情不对。 赵元奴的关心,吴曄选择无视,他带著一丝恶趣味,朝著岳飞招手。 “你跟我过来,去见见你……一个长辈!” 第289章 六合大枪,绝世高手 “师父说的人,一定是李纲李先生!” 岳飞一口说出李纲的名字:“师父说过,如果我去汴梁,一定要去拜会李先生,说他也是当世栋樑!”“合著小道在他心中,就是个心术不正的坏人是吧!” 吴曄闻言哈哈大笑,却不顾岳飞脸上的窘迫,直接带著他前往常去的小院会客。 “先生!” 李纲正和一个青年窃窃私语,见到吴曄前来,赶紧迎上来,大声招呼。 吴曄的目光却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注视秦檜。 这个千古奸臣,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流量第一,名声第一的大奸臣秦檜,今天终於得见。 尤其是陪著小岳飞一起见,吴曄更有一种宿命相会的感觉。 “下官秦会之,见过通真先生!” 秦檜见到吴曄,赶紧躬身行礼。 吴曄看了他一眼,此时的秦檜,只有二十五岁,正是大好年华,也是热血之时。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还带著几分狂热。 吴曄頷首,李纲给他推荐过秦檜这个人,吴曄一开始本来还打算用上一用。 毕竟这个时候的秦檜,还算是热血主战派。 可是事后他还是渐渐淡了这门心思,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这货在歷史上实在太有名了,让人膈应。而且吴曄总觉得,这傢伙不太靠得住。 毕竟秦檜不管是经歷什么样的心路歷程,才变成后世那般人物。 他的变化,终归是他內心之中,自有缺陷。 英雄那么多,他何必去干涉一个奸臣的人生,所以当时他虽然隨口答应,但事后却將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 秦檜在密州当差,也不能轻易离开,本来吴曄以为这事就不了了之。 谁知道李纲去信跟秦檜说过之后,他居然找机会过来了。 这个机会,绝不是机缘巧合,应该是秦檜自己爭取的。 吴曄点头,算是认识秦檜了。 “……” “下官任职密州,乃是补密州教授!” 秦檜看出吴曄的为难,赶紧自报家门。 “秦教授!” 吴曄頷首,他转而將岳飞拉到自己身边,对李纲说: “来,我也给你介绍一个,你看此人是谁?” 李纲一脸疑惑,岳飞看起来十分年轻,跟水生他们差不多。 少年此时的衣服虽然也算整洁,但李纲还是从他的肤色和粗糙的手,看出对方的出身。 这么一个清爽乾净的少年,是从哪来的? 李纲道:“这不会是你新收的弟子吧?” 吴曄闻言哈哈大笑:“贫道这等心术不正之人,他师父可是护得紧,贫道可不敢认弟子!”师父他话音落,李纲也瞬间明白过来。 “敢说先生心术不正,先生还一笑而过的人,看来並不难猜!” 李纲再看岳飞,脸上已经带著几分慈爱之意。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师父可好?” “岳飞见过李先生,家师和我聊天的时候,一直提过先生! 师父也叮嘱我,说来汴梁,一定要去拜见先生!” 李纲闻言哈哈大笑:“你师父整天损著某人,却將你託付给他,虽然对我讚不绝口,也只是一个拜见!” 他一句话,点破了在宗泽心目中,对他和吴曄的看法。 岳飞似懂非懂,但其他人却明显看出来,宗泽对吴曄不一样。 “这是师父委託我交给先生的!” 岳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李纲。 李纲双手接过,隨手放在怀里。 “咱们过去坐吧!” 吴曄给李纲面子,对秦檜还算客气,等坐定之后,便询问了秦檜一些问题。 吴曄询问了秦檜一些问题,作为一个去年才刚刚上岸的进士,秦檜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他提的问题,吴曄也算对答如流。 吴曄如今的感知,早就超过一般人,秦檜在应对的时候,他的呼吸,心跳,还有一切的动態,都在吴曄的观察之中。 等到一番回答下来,吴曄对秦檜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判断,大抵和他未来的人生相同。 “貌似君子,疑似热血!” 这就是他对秦檜的感觉,如果非要將如今年轻的他跟未来哪位大奸臣放在一起,有失公允。毕竟没有那场俘虏之前,秦檜至少还算是个主战派,热血青年的。 但秦檜的底色,却没有热血的成分。 或者用叶公好龙来形容秦檜的性格,更为合適。 也许此时的他,也相信自己是个正义,热血的青年吧。 如果没有靖康之难的话。 秦檜对权力的渴望,其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吴曄也没有去点破这个话题。 他並不接茬,去给他一个提拔的承诺。 而是思索,这个傢伙能用在什么地方? 他隨口应付秦檜,然后很快將注意力转到岳飞身上。 岳飞年纪虽然小,却有著不同於其他少年的沉稳。 吴曄等人在聊天的时候,他站在一边,不动如钟。 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静静的守著。 吴曄笑问:“那你呢,你想跟我学什么?” “火火姐姐说,您的枪法很好……” “枪法?” 李纲闻言也愣住了,吴曄的拳法很好,这点汴梁城的人都是知道的。 可是他从未见过吴曄使用枪法,要知道,枪乃是战场武器,所谓年刀月棍一辈子枪,足见枪法之难。此时,不但岳飞对吴曄的本事半信半疑,就连李纲也不太相信吴曄的本事。 吴曄的生平,早就隨著他出名,被挖了个底朝天。 他若会点太极拳也就罢了,这东西看起来还跟道教相关,可没听说过哪个道士还会学枪? 枪是战爭之器,也和风雅扯不上关係。 道士若说会剑还差不多…… “枪法!” 吴曄啼笑皆非,想起是自己那个大徒弟说的,他就能感受到火火在忽悠岳飞之时的样子。 岳飞自是不信的,他眼睛里满是怀疑,但又带著一些期许。 吴曄捂了捂脑袋,自己那个大徒儿在前边解压的一个小玩笑,可给他造成一个不小的麻烦。不过吴曄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他这些年脑子里出现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书本,自然也包括了枪法的部分。 或者说,应该是心意拳及其原型一一六合大枪(的枪法) 这两门拳法,都是华夏武术拳法中的巔峰,从它们倒推的枪法,自然也是其中翘楚。 吴曄脑海中出现的书本的特徵,就是不管你在现实世界中的枪法,拳法有没有失传,书本里的內容,绝不会有缺漏。 所以吴曄还真会六合枪,而且为了练身子,他还用六合大枪的枪法,炼过一段时间的力量。但说到精通,绝对算不上。 可用来忽悠岳飞,好似已经足够。 岳飞此时应该已经跟周同学武艺了,但还没遇见他的枪法师父陈广。 但周同应该不会只教他射术,其他武艺也有涉猎。 他看起来自信满满,开口又询问枪法的事,显然岳飞平日里拿手的武器,也是枪。 只是在遇见陈广之前,他的枪法並並不算太好。 吴曄问:“你会枪?” “我会!” “那就练练吧!” 吴曄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道观里没有枪,但这难不倒吴曄,练枪用的棍子,他还是有的。很快,土地们將两桿白蜡木枪桿,送到二人面前。 吴曄手握枪桿子,他的气质马上变得不同。 岳飞本来不服气,可是看到吴曄…… 吴曄手握白蜡木枪桿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为之一变。先前那份閒適淡然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又如猎豹般蓄势待发的锐利。他隨意將枪桿一抖,空气中便响起一声清脆的颤音,枪尖在空中划出几道残影,最终凝定之时,已是標准的四平势一一顶平、肩平、脚平、枪平,枪尖、鼻尖、脚尖三尖相对,儼然一派宗师气象。 他脸色微变,赶紧摆出架子,应对吴曄带给他的压力。 吴曄只是道:“你攻!” 岳飞闻言,攥紧手中的枪,朝著吴曄刺去。 他根基十分扎实,虽然还没跟陈广学枪,但周同教给他的枪法显然也不差。 不过岳飞的动作,在吴曄看来,却仿佛是慢动作一般。 他轻轻刺出,枪桿子的前端,已经顶在岳飞的喉咙上。 閒庭信步,游刃有余。 小岳飞想过自己会输,却没想过自己输得那么惨。 “你不服气,可以再来!” “好!” 岳飞后退一步,再出枪。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 李纲和秦檜瞠目结舌,两人看著岳飞一次次进攻,却被吴曄给打回来。 有一说一,十四岁的岳飞,已经称得上是小有成就的高手,他动作利落,沉稳,出枪不可谓不快。可是跟吴曄比起来,岳飞却像个走路都不会走的孩子。 吴曄的表现,太过轻鬆了。 岳飞不管如何变换手段,在他面前都无以遁形。 十五次,二十次…… 终於在岳飞输掉的第二十一次,他沮丧地扔掉手中的枪。 “先生,我输了!” 岳飞满脸懊恼,却愿赌服输,朝著吴曄拱手行礼。 他眼中闪动著兴奋的神色,看吴曄的眼神,兴奋中交织著崇拜。 火火姐姐果然没骗他,她的师父,就是一个绝世的大高手。 “请先生教我枪法!” 岳飞扑通,跪了下去。 第290章 百步穿杨,非人的身体 小孩子哪有什么坏心思,只是一心想学武罢了。 吴曄见他已被打服,默默頷首。 岳飞这般人物落在自己手里,他肯定会全力以赴,绝不敢辱没英雄。 不过吴曄其实也明白,遇见了自己,岳飞恐怕不会如他原本的命运轨跡一般,那样灿烂了。在这条时间线里,靖难註定不会发生。 可北伐却依然是大宋最大的主线任务,就是不知道赵佶那昏君,能不能允许自己真有一天发动北伐。“你的枪法,还算可以,就是没有章法! 想来你现在的师父,並不擅长这些!” “回先生,我师父乃是周同,他更擅长骑射……” 岳飞终究是少年心性,他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三言两语,说了自己拜师的过程,岳飞的师父周同,毫无疑问是一个武术高人。 这个时代能擅长骑射的人,同样肯定擅长兵法。 此人可以说,是岳飞心中无可比擬的师父,就算宗泽收了岳飞,也是一样。 在岳飞的敘事中,宗泽连周同也请出山了,请他帮忙整顿军纪。 那位只剩下三年寿命的老者,听闻宗泽的目的,却毅然出山,陪著宗泽巡游黄河。 也是因为周同知道宗泽乃是难得的明师,能给岳飞更好的前程。 所以周同亲自劝说岳母,同意宗泽带著岳飞离开。 吴曄听完岳飞的讲述,其中充满浓浓的舐犊之情。 毫无疑问,周同对於岳飞的影响,超过了任何人,包括宗泽。 他问起宗泽教他的东西,宗泽对岳飞的影响,更多在学问和情怀之上。 吴曄听完岳飞的敘事,点点头。 “那位宗老先生,也是学生佩服之人!” 秦檜在一边,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吴曄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说话。 他对岳飞说:“那我试试你的射……” 岳飞闻言,点头:“好……” 通真宫並没有真正完工,皇帝赐给吴曄的土地,如今只盖了一半左右。 吴曄后来想著也別让皇帝浪费钱了,就叫停了后续的工程,其中有大量的土地还荒著,吴曄將岳飞领到一处地方。 这里杂草丛生,吴曄虽然嘱咐道观的弟子要开荒种田,以修养心性,但很明显,开荒目前並没有开到这里。 眾人来到此处之后,吴曄看著早就拿好弓箭的岳飞。 “你能射多远?” 吴曄有心考较一下岳飞,小岳飞也知道吴曄想要看他本事。 他隨手挽弓,瞄准远处一个隨风飘摇的草尾,一箭射过去。 弓箭在空中破风,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打碎草尾。 “不错!” 吴曄目测,岳飞打中的,是三十米外的一个飘动的草。 这水平放在后世,也是非常硬核的水平。 射箭这东西讲究天赋,手感,岳飞毫无疑问属於最有天赋的那批人。 三十米对於许多人而言,看似可以。 但后世的弓箭製作的工艺,其实已经超出如今甚多,岳飞凭藉一把传统弓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继续,贫道看看你的极限!” 岳飞闻言点头,开始继续挽弓。 四十米,五十米…… 他的弓箭並不算重,因为年纪小,气力还没熬打开来,岳飞用的是半石弓(66磅),五十米的射程,几乎就是他这弓箭的最大有效射程。 在五十米的范围內,岳飞射击命中率是十箭八中,命中率十分恐怖。 当他將自己手中的箭射完。回头望向吴曄。 吴曄頷首讚许,无论怎么看,岳飞都是一个小天才了。 “贫道也试试!” 吴曄早就让人去借来弓箭,所以顺手挑了一把一石弓,寻找目標。 周围没有什么特別值得瞄准的对象,吴曄將目光放到一百多米开外的一棵树上。 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和节奏之后,吴曄挽弓射箭。 第一箭,吴曄直接穿了树上的一片树叶。 岳飞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百步穿杨!” 李纲马上想起一个典故,惊呼出声。 “还算不得百步穿杨!” 吴曄回头一笑,所谓百步穿杨的故事,每个中国人大多都知道。 可是很少有人会量化百步穿杨是什么样的概念。 如果按照后世的算法,百步大概指130米开外的距离,而穿杨的【杨】大概可以指代面积约10至20平方厘米的移动標靶。 吴曄这一箭,毫无疑问超过了百步穿杨的水平。 他和那棵树的距离,超过了一百五十米,而且树叶子同样能满足要求。 可是,百步穿杨,並非简单的穿杨就行。 而是【百发百中】。 吴曄自己也没有试过这些手段,乾脆上手试试。 他身边,有足够多的箭矢,这是他让人去何蓟那里借来的。 吴曄没有言声,开始继续射箭。 一箭、两箭、十箭、二十箭…… 他每一次开弓,撒放。 都有一片叶子被弓箭打爆。 岳飞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崇拜,再到奉若神明……… 吴曄仿佛是一个无情的射箭机器,不停地拉弓射箭。 当他射出去的箭,达到五十多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头皮发麻。 尤其是岳飞,作为一个射手,他最为明白吴曄这手段的含金量。 一百多步穿树,对於射手而言,虽然难却不是达不成的目標。 吴曄表现出来的技术,真正难在,他已经射了几十箭了,依然百发百中。 射箭的命中率,是会隨著次数直线下降的。 就如他,他十箭中八箭,那是十箭的命中率,如果让岳飞连射五十箭,岳飞估计他的命中率不会超过六成。 数量的积累,必然导致失误的增加,这是自然规律,无可避免。 而导致命中率下降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但最为直接的原因,是体力和心態。 尤其是体力。 拉弓射箭,可不兴玩连发这一套,岳飞能拉一石弓,那能发挥他最好的水平,但他平日里训练都用半石,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样,他才能多射几箭。 用一石弓,岳飞估摸著他射不了几箭,就已经没有气力了。 而如果用半石弓,他其实也就能射个二十箭而已。 弓箭本来就是用来练气力的东西,压根射不了多少。 可是吴曄手中的一石弓,对他而言却如小儿的玩具一般。 吴曄射了五十多箭,百发百中。 这水平就算是周同师父,也达不到。 不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 吴曄也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脱离【人】的范畴了。 这次心血来潮的射箭,是他少有的测试自己极限的行为,一开始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可是隨著状態逐渐提升。 吴曄越发觉得自己乃是非人。 人,不可能维持一种状態这么久,哪怕是所谓的手感来了也一样。 他射著射著,整个人仿佛进入一种空灵的状態。 身体的每一寸,他都能巨细无遗,並且完全掌控。 他就如一个精密的机器,迸发著无穷的力量。 不存在失误,因为人射箭之所以会失误,无非是心態和身体状態的起伏导致肌肉控制不稳,从而影响了射箭的结果。 吴曄完全不会被疲劳所影响,这就是他变態的地方。 更加变態的是,他进入某些状態之后,他仿佛能感受到空气中风的流动,然后做出合適的应对。砰! 弓箭在吴曄射出第六十七箭的时候,承受不住吴曄射箭的强度,弓弦直接断裂。 这一声断裂,也让围观的几个人,长舒一口气。 看吴曄射箭,太嚇人了,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压力,让他们呼吸不畅! “可惜了!” 吴曄將弓箭丟在一边,感受著身体的变化,答案就是,没有任何变化。 他相信如果弓箭不坏的话,他可以射一百箭,五百箭,依然百发百中。 “你们怎么?” 只是等他回头的时候,岳飞,李纲,秦檜三人,已经是一副看怪物的表情。 “道长师父,你好厉害啊!” 岳飞已经放下心中成见,对吴曄崇拜不已。 而李纲,则是上下打量吴曄,最后来了一句: “我倒是有些相信,你真是神仙下凡了!” 吴曄非人一般的体力,早就超出了许多人理解的范畴,对於这件事,吴曄只是笑笑。 两人寒暄了一会,吴曄客气地送走了李纲和秦檜。 “李兄,那位通真先生,是不是不喜欢在下?” 秦檜走出通真宫的时候,多少带著一些鬱闷之色,吴曄並没有给他任何承诺,这和他预想中的情况不符。 李纲其实也有些莫名其妙,这吴曄看似对秦檜客气,但其实並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秦兄,万事开头难,道长总不能凭一面之缘,就定你前程?” “可是我来汴梁不容易,周天大醮之后,在下就要离开了!” 秦檜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焦躁,他被分到密州那地方,不知道何时才会有一展抱负的机会。李纲给了他希望,但这份希望终归还是落空呀! 他本是无心之言,却让李纲若有所思。 “秦兄,我回头跟先生说说,要不你先回去!” “那就麻烦兄长了!” 秦檜带著期盼起来,李纲默默送他远去,然后转身回到通真宫。 岳飞已经被吴曄找人安置,而吴曄一人独自品茗,等著李纲回来。 “李兄可是带著疑问来的!” 吴曄见了李纲,嗬嗬一笑,朝他招手。 李纲却说: “本来带著疑问,却又看出一些东西!” 第291章 越来越像皇帝了 “看出什么?” 他这个回答出乎吴曄的预料,让他来了兴趣。 “此人机心太重,虽有热血,却不知能维持多久?” 李纲低下头,思忖半晌,给吴曄一个模糊的答案。 “李兄这是按照圣人的標准去看人,那可不行! 人皆有机心,但君子论跡不论心,何必去深究此事?” 吴曄的反应出乎预料,反而替秦檜说起好话来,倒不是说他真对秦檜有什么好看法。 而是他做人的原则是处世公正,秦檜目前还没有蜕变,他也不用先给对方定罪。 但李纲的观察,其实是很准確的,不愧是未来的名臣,南宋宰相。 秦檜最大的问题,並不是他如今怎么样,而是他经不起考验,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所以此人可以用,却决不能委以重任。 为官的道途上,有著太多的诱惑,足以让他背叛自己的立场。 “先生既然高看他一眼,却为何又冷淡对待他?” “理由你不是说了嘛!” 吴曄神秘一笑,李纲给气得半死。 “此人可用,却不可重用,如今朝廷中真正算得上热血的人可不多,哪怕此人心性不稳,却也可用。只要不让他高居庙堂,却也能用!” 吴曄对秦檜的判断,有点类似於蔡京。 蔡京年轻时何尝不是有理想抱负之人,不过他们这般人物,也许会因为热血而慷慨陈词,也一样会因为荣华富贵,生死威胁而迅速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但就算如此,在这腐朽不堪的朝廷中。 一个敢打敢冲的秦檜,也有利用的价值,大不了他变质的时候,及时弄死就是。 吴曄给此人定性之后,李纲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的判断错误,误会好人。 可是有吴曄下了定论,他就莫名相信。 正如吴曄所言,君子论跡不论心,发现什么是一回事,但有些事放在心中便好。 “回头你跟他说一声,贫道会跟陛下举荐他,但具体怎么用,贫道还没想好……” “有先生照拂,错不了!” 李纲闻言,也放下心来,吴曄这般处置,既不让他在秦檜面前丟了面子,维护住自己的形象。他也不用担心万一他看走眼,会惹出什么事端了。 李纲只觉得,以后这种事他还是少干。 只是举荐一次,就麻烦无比。 “倒是你,你就不想动一动?” 吴曄將目標转到李纲身上,李纲闻言一愣。 他去太常寺任职可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动了? 李纲闻言苦笑:“我连太常寺的事都还没理顺,去別的地方又如何?” 吴曄默然,他其实知道李纲的毛病,就是太过刚直了。 如果放出去,恐怕会得罪很多人,包括皇帝自己。 可是將李纲放在太常寺,又有点雪藏的意思,其实一开始宋徽宗提到改革兵制的时候,关於追兵餉一事,吴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纲。 得罪人的活,李纲是一做一个准,绝对能將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当然,办完之后,或者没办完,他被反扑,丟掉性命的机会同样很大。 吴曄想了想,算了,还是让他再磨练一下吧。 吴曄此时才发现,自己真想用人的时候,確实没啥人可用。 此时,他想起那位叫做张商英的老人,不知道他和皇帝聊得如何? 翌日。 刚刚安顿好的岳飞,等到的並不是他期望的枪法训练和射术训练,而是吴曄將一卷卷兵书,放在他面前岳飞一看到要读书,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要学的万人敌的功夫,都在书中,且先背下,我回头为你讲解!” 吴曄给他的书籍主要有两种,一种直接是一本《武备志》,这是明代茅元仪编纂的240卷军事百科全书,里边包含著註解《武经七书》的经典,诸如《孙子兵法》等。也有诸如兵阵、练兵、武器装备、后勤保障,甚至天文地理等內容。 这是一本標准的匯聚了前人智慧的百科全书,吴曄从得到它开始,一直默默记录,写了好几年,他刪减去其中一些超出这个时代的內容,然后添加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这本书算得上兵家巨著,也適合岳飞入门。 就算在这个时候,吴曄其实也没写完这本书。 岳飞看到《武备志》头都大了,何况吴曄还有其他兵书,让他学习。 其实除了这本兵书,吴曄还有几本號称穿越者神书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军地》+《民兵》。更不用说伟人的著作…… 看小岳飞都要哭出来了,吴曄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 他另一个徒弟在道观的另外一处也在学习《赤脚医生》和吴曄特意针对美洲的植物书写的《赤脚医生美洲版》,书多不压身。 “学完这些,应该可以打败火火姐姐了!” 吴曄给了岳飞一个小小的期望,果然岳飞马上充满斗志,开始努力学习起来。 “师父,徐大人来了!” 刚出来,弟子就通报徐知常拜访的消息,吴曄让人將徐知常引进来,许久不见,徐知常倒清减不少。“徐道友瘦了!” 吴曄起身,抱拳,嗬嗬笑著。 “这周天大醮,磨人啊,明日就是大醮,本不应前来,但听说一件事,倒是想要跟道友分享分享!”自从认识吴曄之后,徐知常莫名觉醒了喜欢八卦的能力。 这大抵是他看著吴曄崛起,一路绝尘,却还唯一会依仗他的地方之一。 吴曄莞尔一笑,他其实自从將道观的情报系统给激活后,已经少有需要徐知常来分享的需求,不过徐知常也算是他的贵人,如果他非要分享,自己就当没听过好了。 但徐知常一句,这消息来自宫里。 吴曄便知道自己需要认真听了。 吴曄收集情报,有个绝对的禁忌,那就是不要让人打听宫里的消息。 这是他搬出来的一个人设,主要是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尊重。 但其实宫里很多消息,很多消息通过別人传出民间,他一样会知道。 这么做的好处是,他为自己隔绝了某些麻烦,坏处自然是没办法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不过没事,他不是有徐知常嘛…… 老徐说:“这件事,跟那位新回来的张大人,张商英有关!” 见吴曄摆出侧耳倾听的模样,徐知常的虚荣心得到满足。 “张大人,他回来了呀!” “贫道只知道陛下召请他回来,是为了改革兵制的事!” 吴曄適度的好奇心,让徐知常极度满意。 赵佶推动兵制改革的事,虽然吴曄是其中主要的推手,但他自己把自己藏在一个相对隔绝的位置,並没有太多人知道。 “太子殿下自从耿南仲走后,便跟永道大师走得很近,道友您这一些列的动作,搞得佛门那边十分难受‖” 徐知常嘿嘿乾笑:“汴梁香火,八成在你这,剩下二成还要其他道观分一分,如今不是虔诚的信徒,相国寺都没人去! 人家对您的敌意,可深了!” 吴曄嘿嘿。 国人的信仰,最是现实,谁有好处,他们就往谁那里走。 哪有几个人是真正虔诚信仰佛道的,大部分人说白了,还是想占神仙和菩萨的便宜。 他不过学了后世的约瑟夫家儿子的信徒,用鸡蛋传福音的方式,將流量聚集过来而已。 所谓鸡蛋一停,信仰归零。 通真宫如今的烈火烹油,其实也是如此。 炊饼逐渐减少发放之后,通真宫的人流其实走了一波。 不过通过这一波观察,吴曄也確定了自己走的路子没有错,只有落足现实,才有最坚实的流量。至少,大部分人已经习惯了通真宫,也习惯了雷祖和神农带来的温暖,只要这份温暖没有消失,信仰作为一种习惯,会一直陪伴他们。 这是吴曄留给道教的財產,但后人能不能接住,就看他们自己的缘分了。 “如今张商英重新回到京城,京城里有几位可要睡不著了,尤其是这次陛下要他干大事,手握尚方宝剑,这把剑上的血,也许染不了太师,宰相的官服,可是他们手下的爪牙,可要死上不少!”谁都知道皇帝让张商英回来,是为了什么? 赵佶这次改革兵制的事情,虽然大家都在反对,可也明白皇帝心意已决。 將兵法还是其次,赵佶最主要想改革的,其实是吃空餉这等大事。 这可是要了军队系统命的死穴,可想而知要面临的压力有多大。 普通人主持这个工作,想要保全自身,也是难上加难。 但皇帝这次也是破釜沉舟,不但將高俅送去养老,还召回他其实比较反感的张商英。 当这位老者出现在皇宫的时候,城中的官员已经看到了一尊血佛,缓缓站起来的样子。 “说起来,请张老回来,也算是神来之笔。他资格老,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能力和资歷,而且他和如今站在庙堂上的那些人都有恩怨!! 让他来主持这个工作,简直就是要命。 陛下…… 真的不一样了。” 徐知常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 赵佶的变化,只有经常待在他身边的人最为了解。 徐知常也能感觉到,赵佶花在画画上的时间,其实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立志要成为道君皇帝的时候,人们只觉得赵佶是在胡闹,可他是不是道君徐知常不知道,他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第292章 祸水东引 赵佶是个昏君啊,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虽然也曾经想要励精图治,但在徐知常认知里,皇帝实在乏善可陈。 就连他想要制衡蔡京,找出来的人,用出来的手段,都显得幼稚而可笑。 皇帝依然一言九鼎,可是他在臣子心中是个什么形象,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可不知不觉中,或者说,当赵佶真心想当道君皇帝开始,他就变了。 他逐渐变成一个合格的君王,君威不可测,也有足够的制衡百官的手段。 宋徽宗能够放下心中的厌恶,將张商英召回来这一手,就足够让蔡京、郑居中、还有还差一脚退休的何执中都要坐立难安。 就连以杨戩、梁师成为首的宦官集团,对张商英也是忌惮不已。 一个已经七十多,没有什么记掛的老人,他一旦復仇起来,那谁都拦不住…… 不过,此人回来,对於吴曄而言,也不算是个好消息。 张商英身上的另一个標籤,就是他是最虔诚的佛教居士。 他的归来,必然也会带动太子势力和佛门的势力,对吴曄进行詰难。 这种詰难,倒不是说佛门对吴曄有多大的意见,而是吴曄已经逼得別人无路可走了,想要反抗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不过以前佛门对吴曄的恶意,大抵还停留在嘴炮的阶段。 比如利用西游记的故事来否定道门抬高佛门。 这般手段,大多数都是没有別的手段下的无可奈何,可是隨著张商英回来,他那沉寂已久的锋芒,一样会指向吴曄。 这才是今日徐知常来此的目的。 “如此,这般……” 徐知常將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吴曄默默倾听,才知道那天那位老人进入皇宫,和皇帝说了什么?皇帝將自己准备改革的事,跟这位老臣好好诉说,张商英本人,对於皇帝想要从兵制改革开始的一系列动作,表示臣服。 他愿意接受皇帝的请求,为朝廷整顿財政,主要是追踪和革除军队中的陋习,尤其是亏空兵餉的行为。据说皇帝得了张商英的保证,十分高兴。 但很快的,张商英说的另外一些事,却惹得皇帝颇为不喜。 “什么事?” 吴曄饶有兴趣,仿佛事不关己。 “他第一件反对的事情,就是您那个出海去新大陆的事,根据宫里传来的说法,就是这位老宰相说天下之地,无非四大洲,安有新大陆之说?” “他认为您以此事来爭取出海,乃是空耗国力,没有益处!” 徐知常学著张商英的语气,將他数落自己的说辞,说得惟妙惟肖,吴曄哈哈大笑,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意张商英的生平,还有谁比吴曄更清楚? 他本来就是那种人,吴曄从跟宋徽宗举荐开始,就心知肚明。 张商英是个超脱党爭的人,新党举荐他入朝,他却在朝堂上弹劾过新党之人,也不会因为旧党之人跟自己政治立场相对立,就无脑去反对和抹黑对手。 在他入朝的岁月里,是两党都容不下的人。 这般人物,才能守住自己的立场。 世人皆以为他身上带著佛教的標籤,就应该是佛教的人。 先不说佛道二门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的怨气,非要懟个你死我活。 就是张商英这般人物,新党的提携之恩他都可以不管,佛门那些僧人想要影响,他们算个屁?至於张商英指责自己,对於吴曄而言,是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去新大陆寻找新物种的事,对於吴曄而言是一个知道標准答案的答卷。 可是放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说是一场荒谬的谎言,也可以理解。 那位老者,本来就是以“纠弊”而闻名,自己这个妖道,肯定在他纠察的弊端里边。 他如此表现,吴曄不但不会恼怒,相反还十分高兴。 “明之啊,你都被针对了,怎么还能如此高兴?” “无妨无妨,我早就听过张先生大名,他这般做派,才是正常的。 张先生本来就是革弊的能臣,如今看起来宝刀未老!” 徐知常见吴曄浑不在意,有些心急。 “你可也是张老要革弊的祸端之一啊!” “说的好像也是,对头……回头贫道得去皇宫一趟,跟陛下好好说道!” “明之先生,可是要对那位张大人……” “不,贫道要进宫,让陛下绝不要惩罚张大人,就是这股气,才能改天换地。 若他能对国家有利,贫道被骂几句妖道又何妨?” 吴曄的一番说辞,徐知常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他前来,本身就是存著卖好的心思,如今心意传达到了,也就任由吴曄自己解决。 吴曄说到做到,他听完徐知常的对话,果断让人准备更衣,去皇宫报到去。 周天大醮开坛在即。 皇宫附近,早就被禁军戒严起来。 吴曄手持金牌,穿过戒备森严的守卫,吴曄没有选择去看望林灵素,张继先他们,而是进宫,去找皇帝去了。 赵佶理论上,跟这场大醮没有什么关係,大醮的主持人是赵构,他的九儿子。 可作为他当皇帝以来,最大的一场大醮,甚至很有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场大醮。 赵佶还是做了一身新衣裳,以观礼者的身份,去凑这场热闹。 衣服已经做好了,可皇帝今日却没有多少兴致。 等到宦官告吴曄来见,皇帝脸上才多了几分笑容。 屏退左右,两人出现在老地方。 吴曄见赵佶闷闷不乐,就知道他小心眼犯了。 赵佶其实是个非常小气的人,经不起任何批评。 张商英又是出了名的直肠子,所以他拜相之后,很快就被罢相。 那位被誉为北宋晚期最后一位有所作为的名相的老人,最后还是改不了自己的脾性。 但赵佶却和以前不同了,这次他毕竟只是生闷气,却没有由著自己的性子,给张商英轰出去。“陛下可有心事?” 吴曄故作不知,却主动问起皇帝。 皇帝自然不会瞒著他,將那日的情况,一一说出。 宋徽宗的说法,跟徐知常打听到的,大差不差。 那位老臣本就是经常劝说宋徽宗要节俭的人,看到周天大醮,自然觉得刺眼。 他劝諫赵佶,本是拳拳之心。 可是新大陆之行,可是关係赵佶的功德修行,他自然不高兴。 赵佶说完,抱怨道: “先生你说,是你好心推荐他,他却如此这般…” 赵佶话音未落,吴曄却先躬身行礼: “臣恭喜陛下,终於能找到合適您变革的良臣!” 赵佶闻言一愣:“先生,您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想那张先生既然不卖陛下的面子,也不给臣面子,想来其他人的面子也不会给。陛下想要找的那个改革兵制的人,不就是张先生这样的人?” “这……” 赵佶低头思忖,久久不语。 他想起张商英这些年,被自己或者他的政敌特意打压,依然性格不改。 此人之性情,自己確实不喜欢。 可是如果要办那件得罪人的事,好像也只有他能成。 赵佶嘆了一口气,他其实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张商英的性格,他十分不喜。 “陛下,他骂的是臣,您何必跟他置气!” “朕只是觉得,先生一心为国,却不该如此被误会!” “臣也这么觉得!” 吴曄脸上闪动著真诚的笑容,赵佶呆立当场,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吴曄天马行空的想法。 吴曄的想法很简单,他从来不是一个深藏功与名的人。 既然做了好事,就要说出去嘛,让大家都知道,让大家都给他贡献香火。 张商英討厌自己没关係,他信佛没关係。 这个老者既然有一颗正义的公心,他迟早会明白自己所走过的路,做过的事。 如果他不清楚,自己不妨让他知道。 反正,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用一些小手段又何妨? “既然先生都不在乎,朕就不瞎操心了!” 赵佶闻言,哈哈大笑,心中那点愤懣,被吴曄三言两语,说得无影无踪。 梁师成远远看著君臣二人,眼神中多了几分嫉妒,多了几分冷意。 等到皇帝和吴曄告辞离开,他找了个由头,將一封信送出皇宫。 太师府,梁师成送出来的信件,正在被蔡京。 “可惜了……” 蔡京將信件放下,满是忧虑之色。 “这吴曄跟一条小泥鰍一样,压根不上套!”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蔡京,此时也掩不住心里的焦虑。 蔡絛站在边上,一言不发,他明白父亲的心情。 张商英,这位虽然拜相时间不长,却也將新旧两党得罪的刺头,被皇帝再次启用。 偏偏,皇帝还將一个杀神的活,交给这位老人。 蔡京的焦虑和后悔,大概是他们后悔没有早点服从皇帝的安排。 朝中的大臣们,都知道皇帝想要改革的决心不可逆。 但他们想要在反对中多谋取一些利益。 现在好了,把死对头都给召回来了。 而且这个死对头几乎是无敌之身,还带著仇恨归来。 “爹爹,您是期望吴曄跟张商英起衝突,先吸引他的注意?” 蔡絛猜到了蔡京的想法,只是想验证一下。 第293章 无敌之人 蔡京默默点头。 张商英是个特殊的人,他虽然官拜宰相,可却也得罪了满朝文武。 新党,旧党,都视他为寇讎。 蔡京,郑居中,和梁师成为首的宦官集团,都是他的敌人。 这样一个有名声,有威望,又不被百官待见的人物,本应该被打落尘埃,永无翻身之地。 事实上也是如此,宋徽宗在贬斥他之后,又连续对他动了几次手。 这样一个人,却被皇帝启用起来,还给了生杀的权力。 这仿佛就是给了张商英一柄復仇的宝剑,能將他的对手们杀得鲜血淋漓。 偏偏他们这些人呢,对张商英还没什么好的办法。 他已经七十多了,隨时能离开这个世界,他又篤信佛教,对於生死名利看得很淡。 这样一个没有前程,却又足够的威望和能力的对手。 你用对付別人的手段,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 无牵无掛,便是无敌之人。 这种人物对於蔡京他们而言,最是可怕。 所以从张商英真正入宫开始,所有人都绷著一根神经,紧张不已。 直到张商英跟宋徽宗提起神农秘种一事,便让眾人鬆了一口气。 这位老宰相最先看不惯的人,居然是通真先生吴曄。 吴曄成为张商英的“扫弊”对象,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只要能挑起吴曄跟张商英的矛盾,他们这些人也有个缓衝的时间,好研究怎么对付那位老宰相。 当然,如果张商英能和吴曄势同水火,相互內耗。 他们更是乐见其成。 其中张商英已经出招,而吴曄只看他应对別人的手段,就知道这位先生並不是什么软弱之人。就他最近用造纸术搞得满城风雨,纸商怨声载道的情况,就知道他的性子。 这样的人面对张商英的挑衅,总要反击才对。 这时候,若是他们能煽风点火,两边斗起来更好。 所以,徐知常恰好得到了“巨细无遗”的信息,並且第一时间告诉吴曄。 他们想著的,是吴曄去皇帝那边告状,斗法,顺便將能斗的人都牵扯进来。 可是吴曄的表现,偏偏不如他们的意思。 吴曄进宫不但不生气,反而笑语晏晏,离开皇宫。 梁师成一时间也摸不准吴曄的態度,所以给蔡京通报一声。 蔡京看到吴曄的表现,也是无可奈何。 那位所谓的仙真下凡,在蔡京眼里是不折不扣的小狐狸吴曄,在蔡京眼里也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存在。他总是有著跟他年龄一点都不符的狡猾,每次都能避开风险。 这次他没有被张商英激怒,让梁师成非常失望。 也让自己非常失望。 可是,所谓挑拨离间,並非吴曄他想躲就能躲的。 “那位张老,人在哪里?” 蔡京询问自家儿子,张商英虽然还没得到皇帝的封赏,可是他被召回来的原因已经十分明了。“在永道大师那里!” “或者说,在太子那里!” 张商英这次能回来,明面上是太子赵桓的推荐。 提起太子,蔡京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在他眼中,太子並非一个好的继承人,自从耿南仲死了之后,他其实已经提前出局。 目前,他没有被皇帝拿掉,其实是因为皇帝正值壮年,距离安排后事还早。 可是这位太子似乎並不甘心自己慢慢丟掉太子之位,而左街香积院那位永道大师,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主。 张商英归京,大概率是永道大师的建议。 一个佛门大师,却公然涉及夺嫡的大事,干涉朝政,这在蔡京看来,已经是犯了大忌。 作为太师,蔡京之所以没有去动这和尚,主要也是看在他和吴曄天然对立的立场上。 若是永道大师能给吴曄造成一些麻烦,蔡京是乐於看见的。 “太子殿下,分明是希望张商英的回归,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势力。!” “他做梦!” 蔡京对赵桓,並没有多少尊敬之心,一句他做梦,已经极尽鄙夷。 “张商英是什么,我虽然厌恶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君子,赵桓想以提携之恩,让张老为他卖命,他做他的春秋大梦。 当年新党那些人也是这般以为的,还將他推到宰相的位置上,到头来他还是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这般心性,成不了大事,张商英也看不上! 赵桓若不知好歹,以恩人自居,他就是自绝死路!” “那老傢伙本来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若不是皇帝这次让他做的事,恰好符合他的理念,你以为他会给皇帝面子?” “此人无牵无掛,也无愧於心,乃是无敌之人!” “这般人物是最好的剑,但剑法不行,只能割伤自己。” “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无论是太子,还是永道大师,对於那位都有意见,若是能推波助澜一番1將火烧到吴曄身上,让他们俩去爭,去闹,最好陛下將张商英重新贬斥,那是最好!” “爹爹希望吴曄贏?” “吴曄不可能输,陛下如今对他信任,还胜过当年的老夫,还有童贯等人。 这傢伙要是真的能和张商英斗起来,自然是张商英离开最好!” “吴曄那小子,最多是个妖道,可张商英是活阎王!” “邓洵武也要回来了吧?” 蔡京询问蔡絛,蔡絛赶紧应答: “是!” 从某种程度上说,邓洵武同样是无敌之人。 他也属於,已经干不了多久,隨时可能退去的老臣。 没有太耀眼的背景,跟在蔡京身边,他小心翼翼维护著自己跟童贯的关係,也维繫著脆弱的平衡。可是谁能想到,这老头突然会被皇帝说服去,公然跟童贯作对。 也间接等於跟他决裂了。 “他这次虽然没有查到什么,可是跟辽廷建立联繫,互通有无,也是大功一件! 在枢密院,他主和,童贯主战。 隨著邓洵武回归,主战派的算计也是彻底破產。 这对於童贯的威望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但这份打击还不算是致命。 因为邓洵武作为老將,他的政治生涯已经走到尽头了。 他並不是童贯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张商英。 张商英虽然是文臣,但未必不能入主枢密院。 他是衝著兵餉贪腐案和兵制改革去的。 他虽然老朽,可皇帝也没打算让他干多久,反正老头子发挥最后一把余热。 將他的剩余的生命燃烧,和许多条人命一起带走,就算完成他的任务。 这两个无敌之人如果合流,对於他们这个【体系】而言,可是灭顶之灾。 蔡京蹙眉,邓洵武的自我放飞,实在是出乎他的预料,也给他造成许多麻烦。 如今,这个麻烦加上另一个麻烦,都是必须早点处置的。 而最好的处置之法,还是在別人身上。 “还记得咱们前边提的神农经的破绽吗?” 蔡絛连忙点头。 “想办法给咱们的张大人,找点事干。 还有,那位大人正义感十足,要是谁有什么冤屈,也可以找他……” 蔡京迅速吩咐蔡絛,让他去执行自己的命令。 吴曄不想跟张商英牵扯,他就非要让他们牵扯进来。 先让他们斗一个死活,然后再把整个系统调动起来,看如何能应对陛下的一意孤行。 “只要是能挑动他们矛盾的事,哪怕是挑起佛道之爭,都要去做!” “让梁师成也配合一下,还有,你过来帮我研磨,我给童贯去封密信!” 蔡絛闻言,走过来,给蔡京研磨。 蔡京斟词酌句,给童贯写了一篇密信,交给蔡絛。 蔡絛带著父亲的嘱咐,开始去安排一切了。 目送老四离开,蔡京眼中多了几分欣慰,蔡絛也许还差点火候,但足够听话,是他最好的继承人。他走到床前,看著富丽堂皇的太师府,嘆气。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自己这几个孩子,接不下这眼前的荣华富贵。 他寧愿跟长子反目,却还要將老四定为自己继承人,是因为蔡攸太过於自以为是。 而蔡絛,能够完美的执行自己的意志。 “也不知道陛下,最终会给张商英什么位置?” 夏日炎炎,绿意盎然,只可惜蔡京脊背,却带著淡淡的凉意。 张商英的安排,本应该在上次跟皇帝见面的时候就安排好,只可惜因为他说了吴曄,说了周天大醮,惹得皇帝不喜,这件事就搁置下来。 这场会面的变化,其实让许多人欣喜若狂。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弹劾张商英,爭取不要让他重返朝廷。 只是皇帝这次和所有人想像中不同,他虽然生气,却没有做任何过激的动作。 而吴曄进宫,却仿佛要將这件事给揭过去。 所以那老头上来,应该是確定的,蔡京把握不准,他是要进枢密院,还是进文官系统? 追查兵餉这事,是一条巨大的利益链条。 这链条牵扯到文官这边,也牵扯到军队的陋习。 如果他去文官系统,御史台,还是…… 蔡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嗬嗬一笑,转身叫来另外一个僕人。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你帮我送封信,去给郑居中,郑大人……” 第294章 不是灭佛,比灭佛还狠 郑居中默默放下手中的书信。 沉默良久,蔡京给他的信件上只有一个张字。 一字之中,却饱含著千言万语,他一下子读懂了蔡京想要表达的东西。 张商英,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其实满朝文武,包括蔡京在內,最担心的人,其实是他郑居中。 因为那场猎杀张商英的罢免行动,就是他郑居中率先发起的衝锋。 蔡京等人固然是其中的主力,可是他对张商英的恶意,却是明显而赤裸。 做贼心虚的原因,他最不希望张商英回到庙堂之中。 “太师还让奴传一句话给太宰,说,您在枢密院当过差吧?” 蔡太师的这句话,更是直接扎中郑居中的心。 他在成为太宰之前,確实在枢密院任职,还是枢密院名义上的长官。 想他这一生走来,看似名义上位极人臣,可是无论是枢密院还是这个狗屁的宰相,都属於根基不稳,坐得不痛快。 可是在这过程中,自己確实也过手了某些利益。 这些利益是什么,是他放在张商英那里的把柄。 张商英如果找到这些证据,对他而言,绝对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回头告诉你家老爷,本相回头,亲自上门拜访!” 蔡京主动上门,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郑居中想了一下,不得不放下心中的成见,决定跟蔡京见上一面。 “蔡府的人,去见郑居中了!” 吴曄回到道观,教导岳飞习武。 背了一整天书的岳飞,听说要练武兴奋不已,不过吴曄的训练方式,很快让岳飞脸都垮下来。他没有给岳飞进行任何的武术训练,而是开始抓他的基础,跑步,练操,还有进行灵活性训练。这些基础性的训练,再次让岳飞痛苦哀嚎。 不过这次他倒不是独自受苦,岳飞跟吴曄的几个小徒弟也熟悉了。 除了比较小的玄钧,小青和闰土也被吴曄拉过来进行体育锻炼。 古人有古人训练的方式,名曰熬打气力。 吴曄欣赏这种古法,却也加入了一些科学的体能训练体系。 將几人打发好,他回到静室的时候,却发现今天搜集上来的八卦信息,还有情报,都已经搜集好了。吴曄一眼就看到了,被人放到最上边的情报。 当他以通真宫为试点,开始有意识的让下边人收集情报之后,他时不时总能得到一些有趣的消息。所谓的情报,其实无非就是身边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关键是搜集情报的人,能不能覆盖足够多的地方。吴曄看了一下这条情报的出处,果然很具有偶然性。 因为这是一个恰好在蔡家和郑家都送过菜的老板,隨口聊出来的。 郑居中和蔡京是死对头,这点汴梁城老百姓都知道。 两个死对头的家人见面,这就是话题性。 说者无意,也许仅仅是为了跟人吹个牛逼,可是当情报收集到吴曄这里,吴曄就要做出自己的分析。他第一本能,想到的就是张商英。 能够让蔡京和郑居中见面的,想必只有这么一个人。 张商英是个直肠子,也是吴曄理解的无敌之人。 这样的人被皇帝请回朝堂,肯定会掀起一场风波。 而如果说蔡京、梁师成和郑居中这些人中,对张商英的回归反应最为激烈的话,肯定是郑居中。当年那场罢相,如果说蔡京,梁师成等人出手对付张商英,是因为张商英动了他们的利益,开始反击话。 郑居中对於张商英的攻訐,完全就是对张商英的站位觉得厌恶,主动攻击。 郑居中虽然和蔡京翻脸,可双方的斗爭一直维持在利用与对抗的结合,就算是如今宋徽宗用他平衡蔡京,他也没有真的对蔡京下死手。 反而是张商英,在郑居中眼中,双方就是没有任何合作的纯政敌。 在彼此之间的爭斗过程中,下手也是没有底线。 所以当老人王者归来,最为心虚的就是郑居中自己。 更何况,张商英这次回来,明显是配合皇帝改革兵制。 在改革的过程中,有许多旧帐需要被翻出来,也有许多人,会被掛在耻辱柱上。 眾人对张商英的忌惮,並不是忌惮老人的背景和权力,而是忌惮他掀桌子的性格。 而郑居中在枢密院的日子里,显然也是这利益链条上的一员。 诚然,童贯是查兵餉最大的受害者,可他太宰大人,也很难独善其身。 “这算是蝴蝶效应吧?” “如果因为张商英,让郑居中也进入【体系】,这改革的阻力,会变得更大了!” 吴曄心里盘算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合作,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蝴蝶效应。 不过思忖一会,吴曄摇摇头。 郑居中不太可能跟蔡京同流合污,虽然他从某种程度上说,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比起蔡京,郑居中相对而言还算是有底线的一个人。 他在太宰的位置上“存纪纲,守格令,抑侥倖,振淹滯”,也算是得到许多人的认可,有一说一,是有功的。 不过比起张商英这种理想主义者,还还差了一些。 这样的人,未必能融入那个醃膀的系统,而且他的位置,如果进入系统,蔡京未必能压製得了他。想通此节,吴曄便是放心不少。 至於张商英的事,他相信至少在改革兵制上,他应该是能成功的。 但这位老者,自己也必须跟他达成一定程度的和解,若是他將目標放在自己身上,那可就麻烦了。吴曄可不希望,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左街香积院。 永道大师和张商英漫步在寺院中。 香火繚绕,张商英一路行来,见佛就拜。 从释迦、药师、弥陀横世三佛,到各路罗汉,菩萨,他在每一尊佛陀面前,都尽显虔诚。 左街香积院里,因为永道大师显密双修的缘故,也有一些密宗的佛供奉其中。 从大日如来到不动明王,再到准提佛母。 张商英不论显密,虔诚叩拜。 终於拜完之后,他感慨一声: “武宗灭佛后,这密宗一脉少有传承,大师学识渊博,弟子佩服!” 他態度谦卑,永道大师却不能在他面前拿大。 “张施主客气了,贫僧不敢居功,全是佛祖保佑。 法难之下,正法得以留存,乃是贫僧之幸,眾生之幸!” 两人本就是旧识,寒暄过后,张商英看著冷冷清清的寺院,问: “大师,莫不是你因为弟子来此,却关了方便之门,如果因为我而让大师犯下这等罪过,弟子可不敢再来你这里了!” 在张商英的印象中,这里虽然不是大相国寺、开宝寺和上方寺那样的大士院,但因为有永道大师的缘故,平日里这也算是香火鼎盛。 可他只是几年没回汴梁,这里已经门可罗雀。 虽然也有一些香客上香,但跟以前相比,已经算是冷清。 这句话,惹得永道大师苦笑不已。 “张居士,不止这里,就是你去大相国寺,也是这般景象。 非佛门不开广大之门,而是眾生不入佛门,不闻佛音,不慕净土,都跑去那通真宫去了!”“如今汴梁佛寺,香火不足以前一成,再这样下去,恐怕眼前这三两香客,以后也不来了!”提起如今的现象,永道大师就鬱闷不已。 当今陛下崇道,上有好,下边的人也跟著信奉道教。 可是哪怕在政治层面,佛门天然处在劣势,但凭藉著净土宗的出现,佛门在底层百姓心中,拥有极大的號召力。 以禪宗之玄妙吸引上层士大夫,以净土之方便吸引下层百姓。 以密宗之神用,行香火之法。 这是佛门处在逆境中,依然拥有大量香火的自信。 可是这份自信,自从那位通真先生来了之后,被打得七零八落。 吴曄以一个济度眾生,利在当世的口號,真的推动了道教轰轰烈烈的改革。 他脑子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假借神仙之名,纷纷呈出。 人家一不出阴招,二不借皇权,愣是將汴梁城道观和佛寺,都干到门可罗雀的地步。 “哦!” 张商英虽然也关心朝中事,可毕竟古代消息闭塞。 吴曄在汴梁城的种种神奇表现,毕竟也才三个月时间。 他並不知道其中详细,只是问道: “那是为何?” “还不是道门出了个怪才,奇才!” “他以抱哭皇帝大腿,认皇帝位玉清真王,南极长生大帝开始,便得皇帝宠信。当今身上为了完成道君皇帝的念想,十分信任这位道人! 不过三个月时间,这位通真先生,便搞出各样的事情,我佛门香火,就在他腾挪之下,四下消散!”“老僧怀疑,再过一年半载,这汴梁城的僧人,还有没有一口饭吃,还有没有施主布施! 佛门法难,贫僧觉得,此时比武宗之时,还要严重!” 张商英猛然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从永道大师口中说出。 这个比喻,不可谓不严重。 要知道,所谓武宗灭佛,乃是前朝会昌年间武宗的灭佛之事,那场灭佛並不是距离如今最近的一场灭佛,事实上周世宗柴荣也灭过一次。 可是对於佛门中人而言,武宗那一次,才是真正的法难。 多少佛门经典,因此散佚,多少传承在那次法脉中衰败断绝。 如今永道大师居然用武宗灭佛来形容如今的情景,可见此时在他心目中的严重性。 “大师,此话怎讲?” 第295章 从升官开始 “武宗灭佛,灭身不灭心,而通真先生这手,身心俱灭!” 永道大师的声音中,带著一点点绝望。 是真的绝望,因为他很认真的思索过如何將佛门重新振作起来。 可是吴曄这套打法,让人绝望。 为何他以为武宗灭佛不可怕,因为当一个外力去摧毁佛门的时候,心中有信仰的僧人,居士,他们也会因为这一层信仰,变得更加凝聚。 每次法难中,都有许多默默奉献,冒著生命的危险为佛门保存香火。 就如他身上修的传承,当时唐密盛极一时,在武宗灭佛之下,几乎销声匿跡。 可他的上师们,却依然將传承传了下来,许多人甚至为了保护传承,改宗为道,藏在道教中,才得以苟活,秘密传续。 在永道大师心中,他读到这段岁月史书,心中悲愤之余,也有浓浓的自豪之情。 我佛心坚定,纵然有法难临身,又有何惧? 可是吴曄的手段,和灭佛完全不同,他对佛教並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恶意。 甚至通微先生林灵素向皇帝提出限佛的想法之时,身为道教首的吴曄,也出言制止。 那时候的永道大师知晓,还道吴曄是道教中少有的开明之士。 却不曾想,他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吴曄有与针对佛门,没有,一点都没有… 可他所行之道,没有佛门的活路。 他並非跟佛门爭,而是以现实的利益,去盖住了人对来生的念想。 当人有奔头的时候,很少会想到来世。 吴曄夺走了他们的心,他们人自然也不常来了。 这就是所谓利在当世这句话的含金量。 最重要,也是最让人憋屈的是,就算是抄,佛门也抄不了。 佛门有十万般若,万千经典,有能人无数,也有护道尊者。 比理论,佛门不怕。 比神通,她显密双修,永道大师自信也不弱他人。 比亲民,慈悲,佛门更是按著道门碾压。 可佛门唯独没有能研究出痘苗,能种出蘑菇树,能下地沤肥炼製粪丹,同时还能教你造纸,甚至创立一种特殊文字和標点符號的高人。 宋时,三教合流乃是主流,佛门並不介意借鑑一些道门的东西。 可是这货传出去的东西,不但深深打上道教的烙印,而且想要借鑑,也无从借鑑起。 我灭你,与你何干? 在这种气势下,永道大师只能绝望地看著一切,没有任何改变的办法。 这人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总会恶向胆边生。 这为了门派存续,他也不得不用点別的办法。 张商英若有所思,他本来没把永道大师的话放在心上,可看到大师的言语,他又不得不重视那个拜被他弹劾过的道士。 永道大师他相识多年,对方乃是佛学修为十分深厚的高僧。 能把这位大师逼得道心破碎,想来那位道长,也有几分本事。 不过就从永道大师的只言片语中,张商英对吴曄是厌恶的。 抱著皇帝大腿痛哭,將皇帝推上道君皇帝的位置,这是標准的奸妄之人才会做出的行为、。加上那个所谓的出海寻找神农秘种,百分百就是妖道啊! “大师这么一说,本官倒是对那妖道有兴趣了!” 活到张商英这个年岁,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好活,心態上,他早就是无敌之人。 他如今想做之事,一者无非是改革时弊,为朝廷扫除奸邪。 二者乃是扶持佛法,为佛门做一点贡献。 如今听闻永道大师之事,他只觉得那位叫做吴曄的道人,倒是可以碰一碰。 这等妖邪之人,不应留在朝廷。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如今大概率是碰不过吴曄的,可能惹得他一身骚,也算不错。 “有趣,有趣!” 张商英笑道:“明日那个周天大醮,本官本来还不想参与,若是如此,去见见那位通真先生也好!”“大师,您还有什么事,如果能帮的过来,我绝不推辞!” 当切换到朝廷命官的身份,张商英不再以弟子自居。 永道大师想了一下,说: “当今太子,一心向佛,如果先生可以,帮太子说说话,也算为我佛门在朝中留个种子!”“当年会昌法难,佛门吃够了朝中无人的亏了!” “太子?” 张商英蹙眉,他被罢相的时候,已经是五年前了,那时候赵桓不但不是太子,也只是一个11岁的孩子。这五年,乃是人生经歷变幻最大的五年,所以他对那位太子殿下谈不上熟悉。 一个支持佛教的太子,这本身就很诡异。 更让他觉得不舒服,是永道大师居然跟太子走得这么近? 在他心目中,这位大师本应该是真正的世外高人,虽然身近朝堂,却道心未失。 可如今,他似乎,有些变了。 “其实,太子殿下,就在里边礼佛!” 永道大师咬牙,对张商英摊牌。 他今日请他前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赵桓如今还在低谷,但毕竟是太子的身份,將宝压在他身上,说不定能为佛门留下崛起的机缘。回应他的,是一阵尷尬的沉默。 张商英听到太子赵桓想要见自己,顿时意兴阑珊。 “我这老头子,就不去惊扰太子了!” 他淡淡拒绝,永道大师嘆了一口气,却没有再坚持。 赵桓坚持想见张商英,他本来是拒绝的,但拗不过那位心中的焦虑,他只能询问一次。 张商英的拒绝,简单直接,一如五年前,那个相对纯粹的宰相。 “也是,那贫僧送送大人!” 知道自己这番邀请,其实已经伤到了二人的情分。 永道大师没有再挽留对方,而是选择送客。 走人自然是最体面,也是最合適的处理方式,张商英点点头,两人走出寺院。 “对了,大师,这庙堂上,可有同修?” 走到寺院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身询问。 永道大师脸上,多了几分惊喜。 “这朝廷上的同修,几乎没有几个了,倒是地方上,有不少……” 佛教的影响力,远不是皇帝崇道就能压下。 官员中信佛的人,其实也有不少。 不过跟皇帝不同步,意味著仕途肯定也一般。 永道大师喜出望外,张商英终归还是念了一些旧情。 “这些人若是真的可用,我可以向陛下举荐,但若不行,大师也別怪我!” “甚好,甚好,多谢张大人!” 永道大师朝著张商英鞠躬:“回头贫僧送一份名单,给张大人过目!” “好!” 张商英脸上,多了一份淡淡的疏离,却不失体面,转身就走。 “老爷……” 僕人和张商英一样老,已经守候在门口。 张商英上了车,却多了几分落寞,他没有言说其他,只是回到自己暂住之地。 一路行去,街道上的人们,多了几分欢庆的气息。 明天就是周天大醮,算是国家的一个大节庆日。 人们在街头奔走相告,却充满欢快的气息。 张商英从中看到的不是繁华盛世,而是劳民伤財四个字。 周天大醮带带来了热闹,也耗费了国家许多钱银,尤其是他做过宰相,知道宋徽宗花钱的能力。他冷哼一声,对吴曄这个妖道的印象,恶感更深。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此时却不想跟吴曄一般计较了。 既然皇帝再让他重掌权柄,他必然不会辜负,自己一生清名。 “少宰,同知枢密院事、特设“提举编修军政条例…” 皇帝的圣旨出宫,犹如巨石投湖,掀起惊涛骇浪。 在別人以为皇帝和张商英彼此要冷战几天的时候,宋徽宗以他的雷厉风行,迅速定下张商英的职位。一连串的封赏,表明了皇帝改革军制的决心。 那一长串的封官,也让许多人心里拔凉拔凉。 吴曄知道这件事算晚,虽然他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在朝中却缺乏必要的人脉。 唯二的两个,就是徐知常和李纲。 今天这个消息倒是李纲给带过来了,他来的时候,脸上还充满兴奋之色。 “陛下这次,决心很大啊!张大人此次官阶、权柄都有了,而且是文武皆备…… 陛下既然放手让他去干,肯定能重振乾坤!” 李纲眼里全是羡慕之色,他並非贪恋权势,而是身为一个热血官员,宗室渴望如张商英这般,拥有改革的权柄,为朝廷驱除弊端。 男人当如是。 吴曄从李纲眼中读到了浓浓的,毫不掩饰的羡慕。 比起在太常寺,李纲也想一展抱负。 吴曄笑了笑,没有去揭穿他,而是低头思忖。 宋徽宗的慷慨,远超吴曄的想像。 因为他还敢给张商英一个少宰之位,那是真的委以重任了。 这个少宰之位,本来应该是王鞘的,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宋徽宗提拔王躪、蔡攸对抗蔡京,所以重用二人。 也就是自己抱著赵佶大腿哭的那个月,王嗣应当接替何执中成为少宰。 这故事剧情,因为自己那一哭,哭出了蝴蝶效应。 王龋也再没有进入赵佶的考虑范围。 这少宰之位一直空著,也有几个月了。 却没没想到,还是被张商英给领了。 但这个位置不是关键,关键是皇帝还在枢密院,给了他足够的权柄。 考虑到邓洵武回来,一定会在枢密院升官,那他和张商英联合,想必远在边疆的童贯,要如芒刺在背。特设“提举编修军政条例”属於临时的特殊的职务。 专项差遣,赋予其超越常规程序的改革权力,直接主导兵制改革。 吴曄笑了笑,今晚,肯定有很多人睡不著了。 第296章 佛党和道党 “也不知道,张大人这次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李纲对接下来的改革,心中充满著期望,不过在朝堂久了,他也明白如今的朝局,早就腐朽不堪。张商英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真不好说。 当年如王公,不也含恨而终,如神宗一般全力支持,也不能让朝廷改换天地。 如今的皇帝,是否只是一时兴起,谁也不敢说。 最主要的是,张商英手中无人。 要知道,如今朝廷上下,盘根错节。 蔡京,宦官集团和各种各样的大人物,早就將汴梁经营得水泼不进。 如郑居中,虽然皇帝有心提拔,也有权柄相送。 可是他们在朝中,也面临被架空的命运。 郑居中如此,张商英一个离开中枢五年的官员,又如何能免俗? 所以李纲提起此事的时候,又免不了担心。 吴曄看他患得患失的样子,不禁好笑,这货明显是心动了,这个岁数的李纲,本来就是那种敢打敢杀的性格,锋芒毕露。 比起在太常寺,他肯定想要有所作为。 吴曄笑道: “这次陛下应该会给张大人一些人事权柄,毕竟,如果光靠京城这些京官,想要做事,千难万难!”蔡京,或者说蔡京所代表的那个体系,力量太强了。 哪怕吴曄通过居养院等事件,弄掉他几个亲信,依然如此。 蔡京对於朝廷的渗透,是方方面面的,如果用朝廷的官员,怎么说呢。 可能你前脚决定的事,后脚人家就通报给其他人。 吴曄的出现,阻止了蔡京成为“公相”,若不然这份权柄还会令人更加绝望。 而且这次张商英面对的肯定不仅仅是蔡京,还有郑居中。 这位太宰以前就看张商英不爽,两人算得上是死敌,这次肯定会全力打压。 他说面对的情况,就是举世皆敌。 若不能获得部分人事权,恐怕老张也不用玩了。 “这次,佛党要崛起了!” 佛党? 吴曄一脸懵逼,这是啥时候出现的党? 李纲看出吴曄的疑惑,笑道: “这是同僚的玩笑之词,不过也算贴切。 如今陛下崇道,朝廷中的官员大多也是奉道之人,不过这佛门昌盛,也有不少信佛的官员。陛下虽然不灭佛,但对於这些人多少还是限制的,他们若无惊天之才,实在难以走入中枢!”李纲说的问题,也是个现实的道理。 宋徽宗一朝,如果说有篤信佛教的官员,那肯定是有的。 在理学出现之前,北宋的知识分子高谈玄学,以佛道二教为主,而其中佛教的义理,尤其是经歷过武宗灭佛后,强势崛起的禪宗,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主流。 因此而对佛教產生信仰的官员,不计其数。 可是如张商英这般留下姓名的官员,屈指可数。 国人的信仰向来现实,信你有啥好处吗? 信佛明显没有,皇帝崇道,咱自然也信道教,这就是大多数人的信仰观。 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还坚持信佛的,绝对是虔诚之徒。 可这种前程,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机制,大家能力都差不多,你猜皇帝会用什么样的人。 异类和不合群的人,会逐渐被排除出中枢之外。 这也是吴曄没从史书上看到有几个信佛的官员的原因,他们太卑微了,还不足以留下自己的姓名。可是这些人,却在地方上,有一股不小的力量。 “地方上有许多能吏,一直晋升无门,如今张大人入京,肯定会提拔上一些!” “这些人不管如何,只要在汴梁做上几年,只要张大人能在任上待五年,不对,三年……”“佛党就成气象了!” 吴曄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果真的存在一个佛党的话,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信佛的官员,长期被排除在中枢之外,意味著他们其实也不被主流的体系接纳。 他们天然就站在主流的对立面,所以也理所当然的可以信任。 就是…… 张商英,真的会成为所谓的佛党的领袖吗? “如果此事大有作为,我倒是劝你可以考虑一下……”、 吴曄旧事重提,李纲这次现出意动之色。 他的性子属於坐不住的那种,早就想要有一番作为,重铸乾坤。 可是,李纲笑了下: “怕是不行了,那位张大人是佛党的领袖,我可是道党的爪牙,先不说佛道之间的齷齪,就是那位张大人看你也不顺眼!” 他说爪牙一事自然是开玩笑,如李纲和宗泽这种人,他们认可你归认可你,却绝不是结党营私的人。“道党又是什么?贫道什么时候结党了?” 吴曄一脸无语,他虽然拉拢一批人来做事,可也不至於说开始结党吧? “外边的玩笑之词,不过许多人也认可。不管下官认不认,別人將我和宗老都当成您的人,也是理所当然。 而隨著您的地位越来越高,所谓道党的传闻,也越演越烈。 先生不想结党,我自然看在眼里。 可是你若想结党,恐怕第二天道党就在朝中形成!” 吴曄彻底无语了,他结个屁的党。 他一个道士结党,属於自己嫌自己命长的,妖道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就是超然於物外,却又可以影响朝局。 如果真的明目张胆组织一个团体,他超然的地位也就失去了。 有些东西,实际上干过和明目张胆去干,是两回事。 他並没有人前显圣的想法,当然他也明白隨著自己影响力越来越大,朝堂的浑水大概率自己是躲不掉,但儘量推辞瞠浑水的时间,也是好的。 所谓结党,必须有共同的利益。 吴曄对於物慾需求並不大,他来汴梁最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活命。 他需要功德,香火。 需要人们敬仰他。 他要做的事,肯定是以团结底层的老百姓为主,因为老百姓蔡攸足够多的数量,带来足够多的香火。而那个所谓的道党就算结党,其他人能给他带来什么? 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利益不一致,他做的事自然也很难给跟著他的人带来一致的利益。 不是每个人都如宗泽,李纲这般,就算宗泽,李纲,也会不自觉地维护自己所在阶级的利益。所以所谓的道党,笑话罢了! “伯纪兄就不要取笑贫道了,贫道也没有结党的想法,此事万万不可! 你就跟贫道说句真心话,你想不想在这场变革中,有所作为?” 吴曄难得一本正经,强调这件事。 李纲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有些看不懂吴曄。 如果说吴曄是世外高人,天上的謫仙,李纲是不信的,跟吴曄相处这么久,他能清楚感受到吴曄的欲望,吴曄的私心。 他绝不是一个清心真欲的修道之人,但让人觉得矛盾的是,他的生活却完美符合这个形象。手握重权,但吴曄对於权力的使用十分克制。 他对百姓的拉拢,有时候到了自己都不理解的程度。 他仿佛很享受老百姓的称讚带来的虚名,並且沉溺其中。 可如果你说他因为虚名而认不清自己,但他又很自省。 圣人和妖道,在吴曄身上同时体现,相互切换。 就连身边的好友也很少能看到他的真面目。 “如能参与其中,我自然想!可惜我身上烙印太深,您在张大人心目中,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此事就算你影响陛下,让我参与其中,若与上官不和,离心离德,反而不好!” “我想参与此事,並非为了功名,而是真心觉得陛下此行,可以改革时弊。而张大人也是变革之人,我愿配合他做事。 但若因为我的出现,而导致此事出现波折,反而不美!” 李纲和吴曄相处久了,也逐渐放下心中那最后一点心防,对吴曄说出真心话。 吴曄闻言笑了,点头。 这才是他认识的李纲,一心为公,刚正不阿。 而且比起刚刚认识的时候,李纲明显也经歷磨礪,成熟不少。 “贫道觉得贫道和张大人,倒是没有什么矛盾,反而…… 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吴曄这句话惹得李纲侧目而视,您还真敢说啊! “异端之说!” 同一天,皇帝册封之后,新任少宰张商英,刚刚住进皇帝赏赐的宅子。 他这次回来,宋徽宗显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宅子是他来京之前已经准备好的,而且还打扫乾净,拎包入住。 张商英对其他的布置並没有兴趣,唯独书房里的书,他还算满意。 他来京城赴任的时候,身边並没带多少书籍,皇帝这般安排,他省了买书的功夫。 里边,释道儒的书都有,张商英大部分也看过。 少数几本书里,却夹杂著他没看过的道经。 其中一本叫做《神农经》的经典,引起了张商英的注意。 因为这本书,正是赵佶与他说过的故事有关。 当日他进宫之时,问皇帝因何缘故,要举办周天大醮。 赵佶十分兴奋地將神农秘种之事,大略告诉张商英,换来了一场矛盾。 张商英虽然骂过吴曄,可却还没有看过此书。 他將神农经拿出来,然后仔细,一看开头,张商英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吴曄这是把天下人,当傻子玩呢? 第297章 道界魅魔 “妖言惑眾!” 这本神农经对於张商英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妖言惑眾。 他可以承认,这是一部非常不错的地理志,神话故事。 里边的动物也好,植物也罢,在吴曄的文笔下,变得十分生动,张商英很乐意泡上一壶茶,在某个悠閒的午后,却品读吴曄的幻想。 可是,这道人却利用这份幻想,去消耗国家的財力。 所以哪怕这本经文內容猎奇有趣,文字优美,可张商英却看不进去。 他將这卷经书放下,心头的怒火却还没散去,不过毕竟已经是走完大半辈子的人,张商英並不想节外生枝。 他想著不甘心,又將卷一拿出来好好看看。 这一次,他希望从经文中,找到一些破绽,好好质问一番。 不过看下来,张商英有些疑惑了,这书…… 不是太假了,而是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它和山海经不同,山海经是神话地理志,除了某些信仰原因,很少有人会將它当成真的。 可是吴曄这本书不一样,它上边的文字风格,虽然特意模仿山海经,但在细节上,尤其是经文中附带的图片,植物,动物等画,內容之详实,压根不像是编的。 虽然篤信佛教,张商英也读过《弥陀》等经典。 他也不得不承认,佛经中对於一个世界的描述,其实也偏向於文学性和神圣性,吴曄这本神农经不同。他太真实了,真实,就是它最让人觉得恐惧的地方。 如果这本书是真的,那不可能。 可如果它是假的,这也意味著,能写出这本书的人,绝对是天才人物。 这个发现让张商英十分难受,因为他早就將那位通真先生先入为主,定为敌人。 不管他承认哪一边,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翌日。 凌晨! 通真宫上下,忙里忙外。 吴曄喊上已经多日不露面的水生,还有岳飞等人,从通真宫中出,开始前往皇宫。 平日里还冷清寂寥的街头,今日人山人海。 比討生活的小贩起得更早,人们都有个共同的目標,那就是皇宫。 周天大醮开始,要进行斋醮的道士早就在皇宫附近住著,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吴曄他们这都算晚起,属於观礼的一波。 但就算如此,眾人也是睡眼惺忪,累得不行,但有个人例外,那就是岳飞。 他第一次经歷这种事情,看什么都新鲜无比。 “水生,咱们一会真的能见到皇帝吗?” “小青,你说九皇子是主持人?” “我们一会坐哪?” 面对人生的第一次,岳飞的欢快很快扫掉了队伍中的疲惫,孩子们嘰嘰喳喳的聊天,也让吴曄提了提神。 水生这阵子苦读书籍,跟岳飞属於难兄难弟,两人很快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水生拍著胸脯保证一会要罩著岳飞。 果然,在来到观礼台附近的时候,奏天童子已经利用自己的人脉,成功自己玩去了。 吴曄和他们並不坐在一块,也就笑嗬嗬的目送这些人离开。 “先生,陛下让您一定要坐他身边!” 吴曄还没来得及找自己的位置,许久不见的杨戩,已经走了过来,主动给吴曄引路。 “陛下也来了?” 凌晨三四点的时间,让皇帝起床也不容易。 “不但陛下醒了,其他大人也在,还有那位……” 杨戩热情地给吴曄介绍著,吴曄这算是起来比较晚的。 他嘿嘿笑,果然推掉周天大醮的掌坛是明智的决定,这道士们起那么早,一天从早上干到晚上。这可是一个消耗巨大的体力活。 天下道教法师,皆在此地,要整整举行49天,才算结束。 49天,数千道士,在这里吃喝拉撒,还要耗费海量的资源,吴曄只是感慨,古时候道教,真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起。 这其中消耗的银钱,简直就是天数。 而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道士们,在科仪中,也要全力以赴。 这从早上干到晚上,连续四十九天的的活,真没几个人能干的。 不过比起扬名天下,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他们在疲累中也甘之如飴。 而吴曄不一样,他並不希望將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先生!” 在见皇帝之前,首先要穿过会场。 许多主持的道士,见到吴曄纷纷点头行礼。 这些人里边,有不少人是参加过吴曄的课程,受过吴曄的教诲。 他们拜的既是通真先生的先生,也是“师傅”的先生。 吴曄在其中,看到了张继先: “张真人,行吗?” 吴曄对张继先亲自主持大会的行为,表示关切,张继先的身体,可是有一些情况的,他很担心对方能够承担如此高的体力运动。 张继先点头,手中拿著吴曄的速效救心丸,笑道: “行不行,好歹也要坚持七天再说!” 四十九天的大醮,真正的高道们也不可能全都在上边耗费时间,其中后边有大量的时间,可以交给弟子们去处置。 但前七天,他们是必须顶上去的。 吴曄頷首,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自求多福。 林灵素,王文卿等人,也纷纷跟吴曄打过招呼,尤其是林灵素,对吴曄充满感激。 吴曄也许对此不屑一顾,对於他而言非常重要。 两人拱手行礼,各自分別。 “爱卿,在这!” 赵佶高座上,率先看到了吴曄,挥手让他过来。 这不合礼仪的动作,让人侧目的同时,也越发显得吴曄与別人不同。 周天大醮,皇宫里主要的人物都来了,皇帝,皇后,皇子们,都是盛装出席。 赵佶被眾星捧月,高座中央。 但他身边,却又有几个近臣,坐得比其他人还要靠近一些。 而其中一人,正是吴曄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商英。 皇帝特意將他放在身边,足以见赵佶对他的重视。 或者说,皇帝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別人他对张商英的重视。 只是惊鸿一瞥,吴曄就明白了皇帝的居心,同时他也意识到,赵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逐渐习惯了帝王心术,並且应用越发成熟。 “爱卿,坐朕身边来!” 赵佶还没等吴曄落座,便將他安排到指定的座位。 座位和皇帝非常近,仅次於太子和几个得宠的王子。 而吴曄落座之后,他对面,就是那个他此时应该並不认识的老者。 他在观察张商英,这位老人身材不高不矮,略显清瘦,人身上带著一股自然的平和,看似十分和蔼。但他的眼神又带著审视的目光,同样注视自己。 张商英微微的敌意,也將他的威严展露出来,正如他当年写出《护法论》一样,他可以慈眉善目,同样可以金刚怒目。 吴曄对这种敌意,回以微笑。 他明白老张这般敌意,不过是觉得他祸国殃民,对出於公心而非私利的敌意,吴曄向来无视。他本来就是个妖道,总不能要求大家都喜欢自己。 可他的淡然,落在张商英眼中,却多了一点异样。 这也是张商英第一次见到吴曄,吴曄整体的气质,翩然若仙。 若非对他心有成见,他想来也会被吴曄的外形折服,进而想要认识眼前的道人。 不过进京以来,听到吴曄崛起的途径和他最近做的事,他很难对眼前这个道人,升起欢喜之心。“张老,朕给你引荐一下,这位就是通真宫主持,神霄派开宗真人,通真先生!” 吴曄见皇帝介绍自己,赶紧起身,朝著张商英行礼。 张商英站起来,赵佶继续说: “这位是张商英,张大人!” 赵佶正要说上几句,吴曄却打断道: “陛下,其实臣知道张大人!” 他这番行为,换成別人肯定算是失礼,可是赵佶却不在乎。 “张大人为相之时,推行【绍述新政】,力挽时弊,乃是大功德之行!” 吴曄提起张商英执政时的政绩,让张商英板著的一张老脸,登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吴曄大大方方在他面前提起绍述新政,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混乱。 赵佶的笑容僵在脸上,其他官员的脸色或者变动,或者面色古怪。 要知道张商英虽然重新回到朝廷,可並不等於他曾经执行过的政策,就能给上面接受。 他是怎么出去的,难道你吴曄没有数? 提绍述新政不就是打陛下的脸吗? 蔡京等人发现吴曄说错话,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只看吴曄出丑。 也有言官想要站出来,斥责吴曄,顺便挑拨离间。 却只见宋徽宗只是尷尬了几秒钟,却跟著笑起来。 那表情,没有半点介怀的意思。 张商英看了看赵佶,又看了看吴曄,表情微微动容。 他自己也明白,当年自己的政策,皇帝表面上支持,但其实是很反感他那一套的。 赵佶是个享乐之人,而自己是那个煞风景的人物。 当今皇帝將自己召回来,並不是喜欢自己,而是要利用自己这把刀,杀人罢了。 正是因为心里有这份觉悟,当吴曄当眾將他过去做过的事,以一种正面的形象说出来的时候。吴曄的勇敢陈述,却让他升起一种知己的感觉。 张商英表情的微妙变化,让一直想要挑起二人爭斗的蔡京等人看在眼里,瞠目结舌。 他们一直在监视张商英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些东西,其实就是他们在引导。 本来以为能见到对方针对吴曄的態度。 可吴曄三言两语,居然把这个老头给哄住了。 这傢伙,是有妖术吗? 第298章 先下手为强 “道长过誉了!” 张商英过了许久,才勉强回应吴曄。 他虽然还板著个脸,但那种想要战斗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在场中人都是人精,看他的情景,就知道老张的战鼓没有敲起来。 吴曄见之,莞尔,小老头,还降不住你? 別人把吴曄当魅魔,但吴曄只是用了一点心理学上的小手段而已。 张商英根据史书记载,他其实並不是一个有多少城府的人,甚至可以说缺点非常明显。 宋史中说他“意广才疏,凡所当为,先於公坐诵言,故不便者得预为计!” 也就是一件事还没做,就先咋咋呼呼说出来,导致对手有了防备的计划。 这样的人,想要拿捏还是很容易的。 他故意提起当年张商英改革的事,此乃他的政绩,也是他的得意之处。 可是如果换个场合去说,却只有拍马屁的嫌疑,未必能起到如今这么好的效果。 这其中的原因,就出在身边的人上。 吴曄夸他,等於將他曾经的政敌们,蔡京,郑居中等人,都否定了一遍。 但这最关键的,是皇帝的態度。 赵佶的小心眼,人尽皆知。 虽然赵佶並没有明面上反对过张商英的改革,可是他本人的言行,其实已经否定了张商英的成果。既然皇帝立场如此,为何吴曄敢在赵佶面前提出来? 无非是,自从他提出破妄求真的理念之后,赵佶本人对过往的自己,其实也存在自我的切割。別人以为是危险的行为,只有吴曄知道那是无害的。 但这种无害化的表达,落在张商英眼中,却觉得吴曄敢想敢说,不畏皇权。 这不免让他对自己,升起一点知己的感觉。 当然,吴曄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这套就能將张商英的敌意去掉。 他不需要如此,他相信这位老者只要走过汴梁,看到在自己影响下的人们,他会对自己改观。至少,不会有那么大的敌意。 只要做到这个程度,那就够了,也许有些人乐於见到,甚至推波助澜,希望他能跟张商英起衝突。可吴曄偏要做个不粘锅,让所有人念想落空。 咚咚咚! 乐声响起,打断了场面上的尷尬。 此时,周天大醮,隨著乐团奏乐,正式开始。 身为皇子的赵构,表情严肃,开始走上主祭台。 赵构稚嫩的声音,一板一眼,代皇帝宣读祭文。 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子的身份主持一场大醮,而且很有可能是宋徽宗在位期间,唯一的一场大醮。別人本来还担心赵构会因为年纪太小而掉链子,可赵构却的表现足以惊艷所有人。 他不但没有犯任何过错,还將自己的工作以非常完整的状態完成。 这是百官第一次认识赵构,看到九皇子的表现,眾人频频点头。 接下来,是林灵素登场。 他作为这次周天大醮的主持人,眾星捧月,有各大门派的掌教给他作配,也是达到了人生的巔峰。林灵素在祭台上踏罡步斗,周转腾挪,动作縹緲。 他本来就是难得的高道,至少在道教事方面,基础十分扎实,林灵素一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吴曄看著林灵素在踏罡步斗,他也有些紧张。 在他前世生活的年代,神霄派的科仪其实早就淹没在歷史长河中。 他从系统版的道藏中根据自己理解整理出来的科仪,这是第一次经歷考验。 不过幸运的是,从其他道人,尤其是灵宝派的道人眼中的反馈来看,这林灵素的表演,已经获得认可。一场漫长的科仪,正式拉开了周天大醮的序幕。 接下来,各家散开,每个宗派都开始去完成属於自己的坛。 道门各派,京城各宫观,根据宗门实力的不同,承担的任务也不同。 如上清,灵宝,天师道、天心派这类底蕴深厚的门派,分別承担了数个坛场,反而是吴曄的通真宫,或者通真宫代表的神霄派,却没有多少人。 通真宫一脉由王文卿为代表,主持一个。 神霄的另外一脉自然是林灵素,他的弟子承担另一个。 一切井然有序,照本宣科。 而其中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这一次的神仙中,或者说主供的神仙中,多了一个妈祖娘娘。吴曄是铁了心,要在娘娘未崛起之前,绑定她道教的身份,以方便以后蹭流量。 这庄严肃穆的场景,让许多为官的百姓,也欢喜讚嘆不已。 倒是吴曄本人觉得挺无聊的,没办法,古人没什么见识,看这种科仪表演,大概就类似於后世的人看演唱会,或者看联欢晚会一样。 可作为穿越者,他见过的娱乐项目实在太多了,已经审美疲劳了。 赵佶也看得津津有味,他不走,其他人也跟著摸鱼。 这科仪主持,整整挑了一个多时辰,三个小时。 终於在卯时去,辰时生的时候,皇帝站起来。 观礼的部分结束,接下来就是道士们自己玩自己的。 吴曄跟著皇帝站起,有一种终於下班的感觉。 他心有余悸,看著还在表演的道士,不明白他们为何乐此不疲,这太累人了。 “两位爱卿,可愿跟朕一起进膳?” 赵佶起身的时候,邀请张商英和吴曄,二人对视一眼,拱手感谢。 当看到皇帝带著二人扬长而去,其他官员的脸色,变得並不太好。 吴曄先放到一边,皇帝处处彰显张商英的重要性,分明是在强调自己的態度。 他用张商英的决心,已经不容置喙。 张商英和吴曄,隨著皇帝进入宫內,在延福宫,赵佶早就让人准好御膳,只等皇帝过来。 地方还是熟悉的凉亭。 宋徽宗的早餐十分丰富,有羊肉馒头、蟹肉馒头、蒸饼、环饼、油饼、枣塔等点心,也有八宝粥等粥品羹汤,熟羊肉,鸡鸭鹅等肉类作为主菜,加上水果和煎茶汤,摆满了一桌子。 张商英蹙眉,这皇帝铺张浪费,奢靡的习惯,总让他想要劝諫一番。 不过五年的贬謫生涯总算让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最好別多管閒事,尤其是在一些生活的小节上妥协,换取更大的利益。 吴曄捕捉到了张商英眼中的犹豫,他主动开口: “陛下,这早餐太丰盛了!今天是啥好日子,平日里臣可没有这等口福!” 赵佶闻言一愣,这吴曄平日里从未说过他,怎么今天就主动劝諫了? 他和吴曄的默契也不是一两天培养成的,他瞬间明白吴曄的意思。 赵佶一想,这先生想的还是周到。 他想起五年前,张商英对他嘮叨的样子,虽然他也不至於往心里去,可是被劝諫终归不太高兴。这老头如今自己有求於他,还是顺一下好。 他板著脸说:“今日和平时能一样吗?张老回汴梁,朕还没真正意义上给张老洗尘!” 他这句话不但去了张商英心中那点小不快,也给了他足够的面子。 张商英拱手: “陛下,折煞老臣!” 同时,他又看了吴曄一眼,这小道人真真就是八面玲瓏,难怪他在皇帝面前如此受宠。 张商英对他的感官没有前边那么差,但同样谈不上好感。 尤其是他上次被贬,跟道士其实也有关,所以对道士观感更差。 三人落座之后,赵佶笑道: “说起来,通真先生也是张老的引荐人之一!” 赵佶这句话,才真正让张商英大吃一惊,猛然望向吴曄。 他是知道自己能回归,跟太子多少有些关係。 但更吴曄有关,他真不知晓。 “陛下,臣这就糊涂了……” “张老大概不知,朕决心改兵制,和通真先生息息相关,所以当初太子引荐张老,朕还问过先生。先生当时极力举荐长老,说追查兵餉问题,非常人能做,但长老天然就是最好的人选!” 赵佶知道他对吴曄有意见,所以极力撮合二人的关係,免得老头子到时候斗起来,头疼的还是他自己。他毫无疑问,是站在吴曄这边的。 十个张商英加起来,也没有吴曄在赵佶心中分量重。 可是改革这事,总要有个有威望的人,开启序幕。 张商英毫无疑问,也是赵佶现阶段不可或缺的。 张商英果然震惊到,一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的表情。因为先入为主的关係,他对吴曄的观感极差,可是这种妖道,却一力支持他改革。 或者说,支持皇帝改革时弊,这已经不是他心目中的妖道形象了。 “为何?” 张老头忍不住,当面询问吴曄。 吴曄笑道: “贫道闻,张老对贫道颇有微词,贫道说什么其实您也未必听得进去。 不若这样………” 他声音轻重得当,也是认真学过的心理话术,果然张商英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了。 “先生多年不回中枢,想来已经很久没有了解过汴梁的情况。 贫道建议您別急著问我,还是多走走,去问问汴梁百姓!” “言语终究可以狡辩,但公道自在人!” 吴曄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带著一股浓烈的自信,朝著张商英扑面而去。 张商英本带著一股怒火前来,一直想要找吴曄的麻烦。 可是吴曄先下手为强,反而將问题揭开,坦坦荡荡。 他难得沉默下来,点头,朝著吴曄敬酒一杯。 “那我在这,先谢过通真先生引荐!” 赵佶亲眼见证吴曄三言两语,就將这带刺的老头收拾得服服帖帖。 连皇帝都对吴曄的手段,表示佩服。 第299章 李纲被卖了 一场早宴下来,宾主尽欢。 期间三人不聊公事,只是閒谈。 其中涉及的话题有艺术,有文章,有戏曲,有玄谈。 艺术自然以宋徽宗赵佶为尊,文章张商英也有几分造诣。 吴曄在音乐方面的建树,让二人都吃了一惊。 尤其是五线谱等乐谱的故事,让张商英对吴曄刮目相看,吴曄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逐渐由一个妖道慢慢转变。 而在玄谈方面,大家都差不多。 此时,將儒教神学化的理学尚在雏形阶段,大家玄谈的理念,都在佛道二教上。 身为穿越者,吴曄比起古人,其实也没有多少优势。 因为这两大教派的理论体系,在两宋已经达到了巔峰。 自此之后,佛道二教除了雷法,再无太多“顛覆性”的理论体系出现。 双方反而朝著下沉市场的方向,一往无前。 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类似於净土的法门出现,极大推动佛法昌盛的同时,也杀死了理论的发展。念佛能解决一切,人们也失去了研究深奥佛理的兴趣。 后世有学者说过,越是廉价的信仰,越能获得信徒(大意如此)。 这个廉价的意思,並不是下贱。 而是简单。 就如后世的三大宗教一般,皆有方便之门,普度眾生。 而不是设置玄而又玄的门槛,將信徒拒之门外。 所以在聊天之时,吴曄渐渐遭不住两个宗教大家的围攻,也不得不另闢蹊径,想点別的野路子。譬如,理学……… 理学,本身就是儒教在三教合流的时代浪潮下,为了应对儒家经学沉迷於对经典的繁琐註疏,脱离现实,思想僵化。而另一方面,佛教和道教凭藉精密的哲学体系和心性理论,在思想领域影响巨大,使儒学相形见絀,为了自救而发展出来的理论。 理学是选择性地吸收佛道思想,將其思辨哲学与儒家伦理纲常相结合,构建起一套包含宇宙论、本体论、心性论的新儒学体系。 这套体系,虽然它的启蒙者二程已经开始著书立说,但远远没有形成真正的补全,完整。 吴曄隨口借鑑一些朱熹的论点,便能一鸣惊人。 渐渐地,场上形成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局面。 身为儒生的张商英,论佛。身为皇帝的赵佶,论道。 反而是身为道士的吴曄,却谈起儒教的义理。 这他娘的,渐渐把其他两人给干沉默了。 “愿……” “二位看著贫道作甚?” “明之,你多说说!” 张商英被吴曄寥寥几句,都钓成翘嘴了。 “你这些理论,倒是和程顥、程颐两兄弟的理论类似,却又有些不同,你给我详细说说!”张商英的激动,远远超出吴曄的预料。 他心里有些明悟,虽然信佛,可眼前的老人本质上还是一个儒生,对於儒教的发展,更为看重。但吴曄並没有打算,提前將理学的理论放出来,只是嗬嗬一笑。 “贫道只是瞎说的,当不得真!” 他转眼藏拙,可把张老头给急坏了。 张商英好言相劝,吴曄就是不说,这拉扯之间,不知不觉,变成老张求著吴曄。 赵佶对理学並没有多少兴趣,但十分佩服吴曄,先生从一开始的让他张商英,变成张商英求他,只在一顿饭的功夫。 他也摸不准吴曄到底是不想说,还是也没有多少说的。 赵佶咳咳两声,给吴曄解围。 “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了!” 宦官和宫女上来,开始撤走眼前菜品,並给眾人留下茶饮。 有人要伺候,却被赵佶大手一挥,將僕人遣散,吴曄作为晚辈,自然而然负责起了斟茶的工作。他没有拿架子的细节,又让张商英好感倍增。 “张老!” 赵佶进入正题,询问道: “您对朕改革兵制这事,有什么看法?” “当初王文公之法,有先例在前,陛下无需多想,只需要恢復旧制便可,然如今之局势,却和当初不同。 改兵制是其一,陛下想要让大宋军队士气大涨,必然要先从根上抓起。 自古以来,扣兵餉、吃空餉之事,屡禁不止。 臣以为,要先保证兵餉能发到士兵手中……” 张商英对这件事,显然早有腹稿,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 他说起具体的改革方案,比吴曄提出来的都成熟不少。 並非说他看得比吴曄远,而是他对於朝堂上的那些人,都十分熟悉。 对於政务而言,张商英也是了如指掌。 银钱从户部出,从枢密院一路下去。 中间过了多少手,有多少人分这些钱粮,老宰相其实一清二楚。 北宋宽鬆的政治环境,也没有杀士大夫的传统,所以改革,处罚起来,也是畏手畏脚。 但就算如此,他哪怕是略说,也罢赵佶说得手脚冰凉。 他站在皇帝的立场,说不知道將领吃空餉,那是故作无知,但赵佶真心不知道,原来自己的钱从朝廷出去,居然会被剥削那么多? 这一路下去,不拘文武官员,都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受益者。 也难怪朝中百官会如此反对,这绝不是枢密院或者兵將们的利益受损。 赵佶深吸一口气,眼神森然。 有些事情,他心里门清,这些年他也享受过不少关门的供奉,他又如何不知道钱是从哪来的?但赵佶以前是鸵鸟心態,他总是拒绝去深究这个问题。 可吴曄一个预言,將他从丰亨豫大的梦境中拉回冰冷的现实。 如果不做改变,亡国灭种,近在眼前。 所以现在,他要將自己以前造的孽,一点一点弥补回来。 这对於他而言其实並不容易。 “改,大改……” “朕不能让將士们卖命,却连买命钱都收不到!” “张老,你需要什么,朕只要能满足的,必然全力支持你!” “陛下!”张商英想了一下说:“臣需要人,能不怕报復,也有足够能力去应对的人。 这些人不能和朝中这些大臣有勾连,不然功亏一簣也!” 张商英没有直接指名是谁,可是赵佶也好,吴曄也罢,其实都知道是谁。 “朕给你权柄,你可以自己挑选你信任的人,你有没有什么眉目?” 赵佶也知道,就眼前这个满朝文武皆是反对的情况下,张商英想要改革,其实十分艰难。 尤其是涉及贪腐的事情,不说追查过往的事情,就是將后边的兵餉发放执行好,都是不容易的事。从汴梁外边调一些人进京,是个好主意。 “朕可以给你权柄,你说要调哪些人过来?” 张商英低头思忖,脸色犹豫不定,最后他抬起头说: “臣以为,如今朝堂上的关係,盘根错节,就算下方州府,也难有可用之人。就算为人可用,但涉及查贪腐,也不免怕有人藏有私心。 所以臣以为,可以一个標准,去选拔部分人才。 这个標准就是,信佛!” 张商英话音落,赵佶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张商英提出来的要求,居然是这个,赵佶他以道君皇帝自居,此时外边还举办著周天大醮,你现在让他提拔一批佛教官员,这算个什么事? 他正要说话,吴曄突然开口。 “张大人其实是想,利用这些边缘化的官员,来减少被收买的机率?” 吴曄主动帮张商英说话,张商英和赵佶都愣住了。 他是道士,按照道理来说,他並不会欢迎张商英提拔信佛的官员。 可是吴曄偏偏就这么办了,赵佶见吴曄表明態度,也將口中的话吞回去。 “没错!” 张商英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这番推荐有其公心,也有一番私心。 公心,正如吴曄所言,信佛在大宋朝虽然不能说都被排斥,但至少在標籤上,许多人確实因为此事而晋升困难。 这批人因为隱形的歧视,造就了他们在官场上天然不合主流。 诚然,他们之中也不全是好人,贪官,庸官也一大堆。 可是按著这个標籤去找人,相对而言还是靠谱一些的。 但於私,永道大师的说辞,他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他可是《护法论》的作者,以护法自居之人,岂能在佛光昏暗之事,不伸手拉上一把? “陛下,臣觉得此事可行!” 吴曄轻描淡写,再次支持张商英,赵佶都傻眼了,先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既然如此,朕准了,张老你可以回去擬一个名单给朕!不过…… 正直之人,並非只有佛教中有,张大人可以走走看看,朝中还是有可用之人的!” 赵佶再昏庸,也不会任由张商英启用佛门中人,掌控一个监察渠道。 张商英点头,他突然转头望向吴曄: “不知道通真先生,有没有人选推荐?” “这个呀!” 吴曄闻言,嗬嗬一笑。 他本来只是坐在一边,並不打算牵扯其中,但机会掉到他面前,他自然想起另外一个人。 “李纲!” 吴曄想都不想,將李纲卖了。 “李纲,他不错!” 赵佶也想起李纲,马上拍手叫好。 李纲也好,张商英也罢,在皇帝眼中,都属於刺头一般的人物。 用刺头来干脏活累活,不就是最好的安排嘛? 皇帝没等张商英同意,直接拍板: “朕前边就考虑过他,不过他资歷浅,不足以独当一面,就让他辅佐张老吧!” 第300章 理学和心学 李纲? 张商英离开权力中枢已经好几年了,並不知道李纲这號人。 不过既然被皇帝钦点,他也不需要再说什么? 张商英无声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人选。 將改革兵制的事情聊得差不多,皇帝多少有些累了。 张商英一个老者,被人从凌晨叫起来,也是昏昏沉沉。 既然如此,两人识趣起身,跟皇帝告別。 赵佶给张商英准了一个假,让他回去睡觉去。 出宫,因为周天大醮的存在,外边依然十分热闹。 有了刚才的交流,张商英和吴曄两人倒是还算熟悉,张老和吴曄聊了一会,发现这道人任何话题都能接得住,包括佛法。 走到宫门口。这里依然人山人海,虽然百姓不得靠近,可是参与大醮的道士们,却站满了。张商英看到这般景象,冷哼一声。。 不说周天大醮的铺张浪费,其实大醮没必要在这举行,皇帝无非是好大喜功,想要人前显圣。不过老头子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却没有多说什么? “先生!” “先生!” 每个经过的道士,都会跟吴曄打招呼,吴曄和张商英二人,也挤著人群出到更外边去。 那边有车马停留,是朝廷给朝中诸位大人画下来的等候地点。 一路上,张商英观察吴曄,欲言又止。 吴曄暗笑,这老头想问什么其实他知道的。 无非就是刚才他们论道的时候,吴曄隨口说的一些理学和心学方面的內容。 程朱理学,虽然如今已经出现雏形,可是距离它真正完成,还要等到数十年后的朱熹悟道。而理学成为正统,又要到南宋末年,或者说元朝才会形成气候。 在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多少程朱理学生存的土壤。 吴曄並不喜欢程朱理学,理学中许多为了所谓的名节而扭曲了人性的东西,並不被他喜欢。在他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建立在赵佶,或者北宋君臣一起早就出来的靖康之耻,从而击溃了当时士大夫阶层【道心】之后的產物。 赵佶的背信,还有大量的皇室女眷被俘虏,被凌辱的事件,造就了许多非常奇怪的理论。 吴曄自己是不愿意將这种思想传播出去的,但他也必须承认,如果去除某些东西,理学確实为儒家开创了另一个时代。 可以说,如果雷法是让道教进入另一个次元的理论。 理学对於儒家,尤其是这个时代,理论发展处在尷尬期的儒家,意义还大於雷法。 所以张商英只是听了只言片语,便能认知到其中的价值。 而他对理学的渴求,也是一个老士大夫对自己所学想要寻求救赎的本能罢了。 而心学,更是在理学进入僵化期之后,对理学的一种补充。 王阳明的心学,也许还更加適合这个时代。 只可惜吴曄並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將理学拿出来,至少,也要剔除一些封建毒瘤再说。 “张老,告辞!” 吴曄朝著张商英拱手告別。 “通真先生,多有得罪!” 张商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吴曄摊开话题: “本人初来汴梁,便听过你许多传闻,大多都不是好事,可是一番接触下来,却发现先生其实罪不至此然我与先生,也有许多理念不同之处。 今后若有得罪,请先生记得,对事不对人!” 吴曄闻言笑了,张商英这老头的性格大抵就是如此。 他要不是这种直肠子,也不至於会被人抬出汴梁去。 不过总会有些人內心纯粹,且有理想,才会想要去改变这混沌的世道。 老人虽老,心却赤诚。 虽然略显古板,可吴曄却不会因此看低张商英。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去尚书省!” 张商英的目光,从吴曄身上收回来,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他刚刚被任命,还需要去递交任命文书,然后报导。 当然,这对於他而言只是走个过场,他可以去尚书省,也可以去枢密院。 但张商英还是选择了尚书省,他想见一见郑居中,想要看看这位宰相白的表情。 “你去找人查查,这位通真先生在京城,做了什么?” 张商英昏昏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凌厉。 “是,老爷!” 老僕人颤颤巍巍的,接过张商英的任务。 “先生,您听说了吗?” 徐知常喝了一口弟子送过来的冰镇饮料,悠閒地跟吴曄分享八卦。 如今城中的道士们,都要忙飞了。 唯有少数几个道士头子,难得偷閒。 吴曄自然算是其中一个,徐知常同样也是其中之一。 他本可以有掌一坛的威望,可是在关键时刻,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有些人是道士,其实更像官员。 老徐大抵是这么一个人,他以自己独特的身份,在各大派系中都能说得上话。 徐知常绘声绘色地,跟吴曄描绘发生在尚书省的事。 身为少宰的张商英去报导,正式赴任之后,就跟郑居中四目相对。 张商英面对当年將他扫地出门的罪魁祸首之一,並没有选择退却,而是主动迎上去。 他似模似样地跟郑居中閒话家常,顺便请教事务。 搞得郑居中十分难受,虽然大家都是老狐狸,可以做到唾面自乾,可是老张上来就找郑居中聊他当年在枢密院任职的事,看似请教工作。 但其中的意思非常明显。 这看似幼稚的动作,也符合张商英的做法,未做事,先张扬。 这看似威胁的动作,把郑居中气得不轻,当天就告到皇帝那里去了。 吴曄闻言,哈哈大笑。 这场八卦没能亲眼目睹,吴曄十分遗憾。 张商英看似在威胁郑居中,但谁都知道郑居中去告状没用。 老张性格死板,就连他的对手都要承认。 张商英,绝不会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但如果你真的有问题,他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性格,所以朝中的老人,才会对他又气又怕。 怕的不是他的本事,而是他的行事风格。 无欲则刚啊! “那郑居中怎么办?” “能怎么办,在家称病不出!” 徐知常的声音中,也带著几分笑意。 “但你也別高兴太早,你別以为你跟张大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张大人的性格,我还是了解一些的。此人对事不对人,哪怕你是他至亲好友,他觉得你错,也会针对於你。 他尚节俭,你鼓动陛下出海的行为,迟早会被他针对!” 吴曄闻言耸耸肩,这事早在他预料之中,无所谓。 送走徐知常,吴曄巡查官署的工作。 走到后边荒地的部分,此时他能看到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从他颁布道门新规之后,从通真宫开始,弟子们的生活也变得规律起来。 卯时、午时、西时诵经,三官,北斗,早晚功课经,玉枢宝经,度人经…… 诵经有没有功德吴曄不知道,但这个制度的规定,却有他的好处。 人生活在一个群体中,必须有自己的规矩,也要有一个能凝聚人心的东西。 诵经是一种身份认同,也是一种纪律调教。 早晚课的內容,有代表著老张家的三官北斗,有各师各教的早晚功课经,有代表神霄派的玉枢宝经,还有灵宝的度人经。 早晚课的內容,各家各派的经典都有。 这也是强调道教一家的观念,也是诸派统合的暗示。 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將神霄派的的认知建立起来,也是目的之一。 周天大醮之后,將有大量的弟子离开汴梁。 这份凝聚力,对於他日后掌管这些弟子,至关重要。 除了这个规矩,还有另外一个,就是参考十方丛林制度,让弟子劳作,美其名曰,道法自然。他们必须掌握吴曄通识课中的內容,因为这是必须传授给地方百姓的知识。 神霄道士下乡,传播没传播信仰不重要,但知识必须传播下去。 吴曄其实也知道,他这些徒弟一旦离开,能够严格按照汴梁的规则执行的道士,十个中能有三个做到就不错了。 但这其实也无所谓,任何事情都有一个万事开头难,他事后可以通过考核,逐渐淘汰。 “师父!” 小青等人在田头,看到吴曄过来,起身行礼。 吴曄点点头,又去看了一眼蘑菇树,已经长得十分好。 “师父,大丰收!” 玄青的眼神中,绽放著灿烂的光芒。 这些蘑菇树,大多数是从另外的小宅子移栽过来的,大部分也是他自己亲手种出来的。 “不错,多亏了你,为师才不用担心农耕方面的问题!” 吴曄一番夸奖,小青十分受用。 “师父,菌子多得吃不动!” “那就做成菌子羹,请百姓一起吃!” “好!” 小青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能得到別人认同,欢欣鼓舞。 “水生呢?” “跟岳飞在一块呢!” 小青指了一个方向,是另外一个院子。 院子那边,读书声,习武声,此起彼伏。 吴曄笑笑,转身去寻找水生。 周天大醮会举行四十九天,但水生和王文卿並不会等那么久。 大约七天,主体的祭祀过后,就是他们离开之时。 吴曄心有感触,走向另外一个院子,刚进去。 一把长枪,朝著他的脖子刺过来。 第301章 半妖半圣,狂得没边 岳飞枪出如龙,在没有开锋的枪头就要刺中吴曄的瞬间,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只是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岳飞看看肚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吴曄隨后捡起来的枝条抽在大腿上。 他的小脸迅速扭曲成一团,然后抱著大腿在地上抽搐起来。 “哈哈哈……” 水生在不远处,没心没肺地笑著。 “岳飞,我就说你偷袭不了师父,师父別看他是个病秧子,但身体好著呢!” 水生的话很矛盾,病秧子,但身体又好著呢。 这种诡异的现象確实同时存在吴曄身中,他有香火薰习,身体素质好得可怕,而且越来越好。但是他深入骨髓的病,却去如抽丝,还没有完全断根。 水生跟吴曄一起长大,见过吴曄偶尔发病的样子,所以一直留著这个印象。 岳飞疼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吴曄隨手抽的那一下,十分疼。 吴曄淡淡看了他一眼,现在能偷袭他的人真的不多了。 吴曄如今的感知能力,已经跟武侠中的武林高手差不多,他还没走到院子门口就感应到岳飞的存在,所以顺手抄起路边落下的枝条。 岳飞捂著大腿站起来,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 “都过来!” 吴曄將二人叫过去,让二人演练武艺。 水生等五个徒儿,其实都有武术功底。 这个年头,当道士也不容易,吴曄他们的道观,也会面临盗贼和强盗的骚扰。 几个小孩儿都被迫学习武术防身,保护道观。 加上吴曄的倾囊相授,其实他们战斗力都不差。 可是比起岳飞而言,水生的基础就差了许多。 吴曄为了水生的远行,特意教他一些別的。 枪法这类的技术,对於水生而言並不適用。反而是后世的许多冷兵格斗,反而更合適。 匕首的使用,简单的刀法,棍术,吴曄让水生熟悉套路,以后反覆练习。 这东西没办法速成,而且需要大量的实战经验,吴曄也只是填鸭训练,让水生以后慢慢去学习。练习武术,只是为了活血。 吴曄真正的目標,还是在教导水生更多的求生知识上,他恨不得將自己懂的,关於航海和荒野求生的知识,都灌输给水生。 这种灌输,本身也是对徒儿即將远行的不舍! 等到確定自己把该教的都教了。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等著吴曄去完成。 吴曄已经很久没有去酒坊了,他带著水生前往酒坊这边,带著水生完成了酒精的製作。 但酒精並不是关键,水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独立完成大蒜素的製作。 只有確定水生熟练掌握乙醇浸泡法,能大量及时生產大蒜素,他才算確定这件事。 好在徒弟没有让他失望,他確实做到了。 水生成功復刻了吴曄教他的工艺,將大蒜素製作出来。 “现在你去新大陆,为师才算真正放心!” 抗生素在这个时代就是救命药,也是吴曄放心让水生出海的最后一环。 “接下来几日,你好好放鬆一下,跟师兄弟们多聚聚,等你们去福建的时候,我会安排人经过你师姐他们所在,让你们见见!” 此去新大陆,很有可能是天人永隔。 师徒二人对视,水生的眼睛赤红,只是默默朝著吴曄拱手,相对无言。 接下来几日,吴曄大门不出。 只是专心陪著几个徒儿,尽情放鬆。 不知不觉,七天过去…… 王文卿回来了,通真宫所住的坛场,已经交给门下弟子去主持。 等到最后一天,交给吴曄亲自主坛收尾。 他们的时间太紧迫了,出海的任务早就有条不紊的准备著。 等到了福建,王文卿,水生,还有许多被挑选的道士,都要进行船上求生的训练。 为此,吴曄还特意写了一本手册,他虽然並不懂出海,可他脑子里的书多。 “交给薛公素!” 吴曄將准备好的一系列书籍,都交给水生。 第八日,赵构也来了。 赵构跟五小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他们也是赵构难得的朋友。 朋友远行,生死未知,小赵构哭成泪人: “水生,你能不能別走啊!” “殿下,贫道为华夏行功德,万死不辞,您可別坏我功德啊!” 水生如平日一样,插科打諢,將一场看似悲伤的分別,变成另外一种离殤。 “师父,出海那日,您会过来送我们吗?” “会!” 吴曄给水生一个郑重的承诺,水生眼睛驀然发光。 这场离別並非真正的离开,只是前往福州受训。 但王文卿这一次,也会带走许多道士。 通真宫一批,也是最主要的一批,大约有两百多人。 这些人都是吴曄亲自问询过,愿意冒险的一批弟子,然后龙虎山五十六人,灵宝三十人,上清一十六人汴梁城中各大宫观,各出数人。 其他的,由朝廷指派,总之最后会凑到五百之数。 眾人聚集之后,就去皇宫跟皇帝告辞。 “诸位爱卿,朕在这里祝尔等,一路顺风,千真庇佑,万圣卫护!” “谢过陛下!” 皇宫,赵佶为即將出行的道士们,送上祝祷,眾人谢恩,转身出门。 “师父,您答应的,一定要来送行啊!” “放心吧,贫道会带著他们几个,一起去送你!” 水生的远行,对於吴曄而言,甚过火火隨宗泽出行。 这一次,算得上是真正的生离死別。 送行队伍中,不仅仅有徒儿们,还有卸下法事的张继先,林灵素还有各色道人。 赵元奴等女眷,见水生渐行渐远,忍不住抹眼泪。 水生是吴曄徒儿中人缘最好的,也最得这些姑娘的喜欢。 “回去吧!” 等马车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吴曄转身回去。 他的那些好朋友,也跟著往回走。 “张先生,你这是?” 吴曄感觉张继先的状態不对,他想让没有平日的朝气。 “没事,大概是累著了!” 张继先朝著吴曄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吴曄蹙眉,他隱约感党到,小张的身体不太正常,但又说不上来。 “那你注意身体,可別太累!” 就在眾人要走之前,吴曄却看见城楼之上,有一老者正注视自己。 他朝著对方挥手,张商英頷首示意。 “我等先走!” 张商英入朝,已经有好些日子了,这段时间他並没有当初的张扬,反而沉寂下来。 但这老头却走遍了汴梁城,四处打听。 他所过之处,眾人心惊胆战,却又不能多说什么? 老头子出现在城墙上,吴曄也並不意外。 既然见著了,吴曄自然要过去打招呼。 “既然不舍,为何要送他远行?” 张商英见到吴曄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此事。 吴曄见之,笑笑: “因为孩子想出去看看,不想活在贫道庇护之下,贫道虽有不舍,却也不能耽误他的功德!”“道长认为,將徒儿送到的地方,真有一片净土?” 张商英带著一些质问的语气,询问吴曄。 他对所谓的新大陆並不相信,以为他篤信佛教。 佛教言,天下有四大部洲,却没有所谓的新大陆。 而且华夏之人皆以中土自居,却不相信天下有比中土更加適合人类居住的沃土。 吴曄传递的观念,一来不可信,二来劳民伤財,所以为张商英不喜。 可是,张商英对吴曄的態度依然改观不少,因为几天时间,已经足够了解吴曄一个大概。 从他抱哭皇帝的諂媚,到忽悠皇帝成为道君皇帝的奸邪,到他后边行的一系列事情,都让张商英看不透吴曄。 半妖半圣,这大概就是对吴曄最真实的评价。 永道大师告诉他吴曄抢尽天下香火,可却没有告诉他吴曄是怎么抢的。 当知道这个过程,张商英很难將吴曄当成一个单纯的坏佛之人去看待。 相反,当神农经翻开第二卷,当痘经,雷祖训,还有他听到的一系列事件摊在张商英面前,他甚至对吴曄多了几分尊重。 所以他才想要问清楚,吴曄为何如此? 为何要耗费国家大量钱粮,去满足一种虚无的幻想。 “张老此言,便是不信贫道所言,神农所诉?” “那神农经上的墨跡,还未乾吧?” 张商英言语中,多少带点讽刺。 “你若只是一个模糊的传说,我说不定还信你几分,可你將那片大陆巨细无遗说出,让谁能信?”“那张大人,可信净土所言?” 吴曄丟出一个问题,老张的脸色涨红。 这傢伙吵架果然有一手,一下子將神农经和净土经放在一起。 他道: “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都是神仙所言,许他人能说净土,我不能说新大陆?” “张老您是不信世间有神通?” “神通或许有,但神佛不以神通度人,更不会显露神通,还长久住世!” 一个道人,一个居士,就在城楼上聊起佛道之別。 “那是他们没本事,怕留得久些漏了馅,贫道不怕露馅!” 吴曄一句话,差点將张商英噎死。 他尊重老张的人品和能力不假,不等於他喜欢被倚老卖老指著教训。 吴曄这话,已算狂得没边,自詡神佛,乃是大逆不道。 张商英问: “难道道长真把自己当成人间神佛?” “错,贫道所言所行,便是人间神佛!” 吴曄声音淡淡,却崢嶸尽显。 第302章 张天师应劫 有时候,人不敲打不行。 吴曄算是给足了张商英的面子, 一来是他目前在做的事,和吴曄相同,所以他不希望张商英將精力浪费在自己身上。 二来,吴曄也確实敬佩张商英的为人,是发自內心的尊重。 可敬人要先敬自己,敬人也不是毫无条件,去討好某人。 有些老头子,该打屁股还是要打的。 果然吴曄话一出,把老张给懟冷静了。 自詡人间神佛,何等狂妄之人。 张商英本来想讽刺几句,可吴曄没有让他开口。 “张大人想必这几日,已经查过贫道,那你说说,贫道所行所为,可当得起人间神佛四个字?”张商英被问得愣住了,他真没想到吴曄会这般问他。 老张低下头,细数传说中吴曄做过的事,他好像还真是…… 对得起人间神佛四个字。 不说別的,光是痘经的传播,足以活人无数。 此等利益千秋之功德,就是一个普通凡人也可以被香火供养成神了。 更何况,吴曄所作所为,並不仅仅痘经一个。 张商英认为吴曄最大的贡献,就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 五年不归,他知道五年前的赵佶是什么玩意。 他贬斥、赋閒的日子里,他也知道赵佶將这个帝国霍霍得如何? 真正感受到昏君对国家的破坏的,不会是繁华正盛的汴梁,而是汴梁城之外的大地,百姓们日渐苦难的日子。 可是这次被皇帝召请回去,先不说让他来查兵餉,监督兵餉发放之事,就已经足够反常。 这几日跟皇帝相处下来,赵佶虽然依然还是那副花钱大手大脚的模样, 可比起过去,已经好了太多太多了。 在张商英收集的资料中,已经清楚地標明,赵佶的变化,就从三个月,遇见吴曄开始的。 张商英抬起头,冷冷看著吴曄。 吴曄道:“张老,您的对事不对人呢?” 张商英闻言,浑身剧震。 他沉默半晌,朝著吴曄行礼: “老夫错了!” 起身,张商英道: “虽然我不认同通真先生你的行为和做法,但老夫也要承认,你当得起人间神佛四个字!”天地之大,大不过功德,吴曄的功德之大,一锅装不下。 老张的性子,向来对事不对人,吴曄点了他一下之后,他马上醒悟过来。 “善!” 吴曄莞尔,回了一礼。 他不指望自己跟张商英成为朋友,他也不缺这么一个朋友。 只要这老头不要盯著自己,专心去做他该做的事情就够了。 “神农秘种一事,如果顺利,两年自有分晓,张老您与其被成见所困,不如给自己留些时间,好好等候!” 吴曄用一句话,將张商英对此事的不满,按在后边。 反正等到他投入战斗之后,大概率也顾不上自己。 张商英也算有一个台阶下,又行了一礼。 “那老夫就等著看你说的,为我华夏寻的长生药!” 吴曄都这么说了,张商英也不会再纠结这个话题。 他画风一转,道: “说起来,道长那个皇朝三百年的说法,老夫也觉得很有道理! 可惜了,道长若是能入朝为官,相比也会掀起一番气象!” “入朝为官?” 吴曄笑了笑,这压根不会成为自己的选项。 如果自己真的入朝为官,按照剧本走的话,他大概率走不到这里。 或者说,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他走不到皇帝面前。 等他有了一点进展之后,大概靖难也来了。 还是妖道好,妖道不看年龄,全看忽悠的本事。 “那日听道长说起那些儒教的道理,我觉得先生如果学儒,应该也不差!” 张商英目光灼灼,其实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这般道理,老夫受益匪浅!” 合著是来套话的? 吴曄恍然大悟,张商英那日听了他简单阐述理学之后,对这门学问十分感兴趣。 显然他很契合朱熹的理学,或者说。 他对於儒教目前的状况,十分焦虑。 张商英信佛不假,但他本质上还是士大夫,是儒生。 如果不是儒家目前的理论,在精神需求上没办法满足读书人,他们也不会投身佛道二教。 如果理学一出,至少能在上层的思想上,跟佛道对抗。 恐怕那时候,士大夫真正信佛或者信道教的人,就没那么多了。 所以他隱约感觉到吴曄的学说的价值,所以想要討教。 可是吴曄並不想,將这些东西释放出来,他只是笑笑: “贫道要走了,张老可要一起?” “可!” 两人並肩,走下城楼,张商英有自己的马车,但他今日有心和吴曄细聊,乾脆上了吴曄的车马。吴曄让人回通真宫,两人在车上论道。 在不涉及说教的情况下,吴曄是个非常好的聊天对象。 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內通玄密,外通人事。 张商英很快忘了他和吴曄的那点不快,又差点引为知己。 但此时,马车路过一座寺院,张商英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以前我经过这里,香火鼎盛,如今这九成香火,却都去了通真宫! 难怪有人跟我说起,一个通真先生,胜过会昌法难!” 吴曄闻言嗬嗬一笑: “贫道似乎並没有针对友教,反而是某位大师似乎看贫道不顺眼!” “你都快把人蓐哭了,不许人家说两句?” “净土一宗掠香火的时候,也没问过我道同不同意!” “这不一样?” 张商英想要辩解两句,吴曄笑著反问: “都是各凭本事,哪不一样?” 他噎人的本事,可不是张商英能比,果然老先生又被他给说无语了。 “张老崇佛,但贫道建议你少掺和这里的事,这佛门大兴,对於大宋而言,並非好事! 甚至对於佛门本身,也非好事!” 他话音落,见张商英想反驳,吴曄打断他,道: “这不是一个法统的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您怎么就不明白呢,信什么是个人的事,可是选择道教,必然是朝廷的事!” “为何,北方崇佛! 我大宋要以华夏正统自居,就必须拥道,不是道教有多好,而是北边信佛了,道教就是咱们皇帝必然的选择! 您要是在这件事里参与太深,恐怕会被政敌抓著把柄!” “尤其是,那位大师和太子走得那么近,他们小打小闹没事。 您真的参与进去,只要人告你一宗,就够您好受!” 张商英闻言脸色一白,吴曄这番话其实正好说中他的心病。 他虽然不太想参与佛道之事,却多少还想为佛门爭取一些利益。 刚才那番话,未必不是带著请求,让吴曄多少不要做得太过。 可吴曄是什么人,岂能由他说动。 张商英低头思忖,路上便不再说话。 “张老以后若有空,可来通真宫坐坐!” 吴曄留下一句话,与张商英拜別。 他进入通真宫,便觉得有寂寥之意。 这次神霄派一口气走了二百多道士,虽然大多数都是后期投靠吴曄的弟子,但人气也显得冷清了不少。尤其是水生不在了,这道观似乎也少了几分欢笑。 吴曄悵然,却看见有弟子通报,张继先张真人在。 “他在哪?” “在后边,看弟子们劳作!” 吴曄闻言点头,按照弟子指点的方向,去寻张继先。 果然,在种地开荒的后院,他找到了这位年轻的天师。 “你们跟诸位通真宫的弟子学著点!” 张继先站在远处,喊著自己龙虎山的弟子。 吴曄只看到许多龙虎山的道士,正跟通真宫的道士请教种田,种蘑菇事宜。 他莞尔一笑,这个小张天师,还是十分重视自己的承诺的。 当初既然决定跟著吴曄,將这份功德推广到华夏大地去。 天师道的助力,十分重要。 张继先本身的阶级就是地主,就算从地主的角度而言,他也希望將许多先进的生產经验推广出去。功德和利益两不误,本身就是吴曄的计划之一。 如果想要让別人背离利益,去帮你做事,凭什么? “虚靖先生!” 吴曄走到张继先身边,他才发现吴曄回来了。 “通真先生,您这规定,好……” 张继先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再次夸奖。 吴曄制定的教团制度,他十分喜欢。 无规矩不成方圆,虽然大醮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规矩,但吴曄制定的教团制度,毫无疑问可以兼顾到所有人。 “周天大醮还有一个月才能完成,但也仅仅只有一个月时间,这些日子,还请先生教我龙虎山的弟子,接下来的內容。” 张继先指的是那本识字课课本上的內容,也是指吴曄美誉写完的神农经。 吴曄点点头,就在此时,他听到张继先的呼吸,变得不对劲了。 “虚靖先生!” 吴曄的脸色一变,只见张继先捂著胸口,一下子要坐在地上。 “师父,师父!” 他身边的弟子,措手不及,都忘了去扶他,眼见他就要跌到,吴曄眼疾手快,迅速將他托住。他看到张继先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確的。 这位虚靖天师,提前应了他的劫数。 他迅速出手,在对方袖口里,找到了那瓶药丸。 第303章 炁和神通,我是神农 “张嘴!” 吴曄打开药丸,將速效救心丸塞在张继先的舌头下,然后將他房子啊地上,双手交叉,按压他的胸口。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他的抢救速度也非常快。 弟子们,还有远处劳作的通真宫道士,都被这情况搞得措手不及。 “都给我让开,让空气进来!” 吴曄见到其他人要围过来,大声嗬斥。 其他人闻言赶紧避开,看著吴曄的手,不停按压在张继先的胸口。 他救人的方式,十分独特,只见他大力按压,气力之大,好像要將天师的肋骨打断一般。 好在吴曄的身份放在那里,不然龙虎山的道士们都要扑过去推开他了。 这种情况维持没有多久,在吴曄的及时救助下,张继先的呼吸,瞬间恢復平稳,他猛然睁开眼睛,神色也清明起来。 “好了!” “尔等去找一块木板,將小张天师抬到客房去!” 吴曄站起来,吩咐通真宫的弟子,大家手忙脚乱,开始照做。 看著张继先被送走,吴曄吁了一口气。 这次小张提前应劫,印证了他的猜测,他估摸著,大概是这几天周天大醮给累著了。 小张天师舟车劳顿,从龙虎山过来,便马不停蹄地投身到大醮中,別看大醮才进行了十天八天,但在这之前,演练也演练了好些天。 道教的科仪,纯纯的体力活,一般人真的干不了。 可张继先作为天师,他硬抗了十几天,才导致劳累过度。 吴曄想了一下,跟著弟子们前去看望,他们所在的地方,算是通真宫的后院,倒也没有惊动太多的人。他走到地方的时候,龙虎山的弟子们已经围著张继先嘘寒问暖。 通真宫外边的弟子,也在议论,但议论的话题却和龙虎山的不一样。 “这天师为何如此,这病……” “虚靖天师乃是仙真降临,留有宿慧,所以天道不允,降其缺……” “此乃仙真应劫,非吾等能揣测!” 小张天师突然病倒的事,传出去恐怕会有不好的影响。 吴曄一句话,便將这件事给定性了。 “此事,不要乱传!” 吴曄给弟子们下了个死命令,但他也知道此事不可能不传开,但不管如何,態度要有。 弟子们赶紧赌咒发誓,说绝不外传。 “都出去!” 他进入静室,便让其他人都出去,只剩下张继先与他四目相对。 张继先因为抢救及时,其实並没有伤及太多的根本,他神色虚弱,但眼神却十分清亮。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若非你那药,今日恐怕交代了!” “谈不上,说不定你提前应劫,还是贫道的因果!” 吴曄这话其实很有道理,因为如果没有他,大概率没有周天大醮什么事,张继先虽然经常斋醮,但这么高强度的估计也就一次。 但张继先只是觉得他谦虚,默默点头。 他天生道体,道心赤诚,对於生死倒也没有多少牴触。 吴曄手搭在对方的手上,查看张继先的病情。 咦~ 吴曄一愣,他还是略懂中医的,虽然是穿越者,但在许多药物都无法实现的情况下,中医同样是吴曄常用的手段之一。 它有它的局限,但也有它的好处。 不过这次吴曄把脉,却发现跟以前完全不同,或者说,在香火熏洗这么久之后,他敏锐的五感,已经足以让它看到更多的东西。 比如羆! 悉是一种感受,道教也炼气,也能通过內炼和丹道感应到东。 但如果说这东西具体有什么作用,道家相信烝能让人长生。 不过歷史经验早就证明,长生不过是一个美好的理想,烝也不能包治百病。 至少在后世,那场席捲全球的疫情中,管你念佛的,修金丹的,炼气的,还是搞玄学的,病毒之下一视同仁,一个都跑不了…… 但若说烝没有用,其实也不至於。 至少吴曄在修道这些年,也能感受到丹道对自己的助力,只是那种助力非常小,並不能帮助自己解决现实的问题。 但现在,他靠著敏锐的五感,隱约能捕捉到一些杰的运用。 比如,他好像搭上张继先的脉,就能存思出他的心臟。 也许是想像,也许是感应,反正就是能看到对方的身体状態。 这微妙的变化,看似没什么用,但好像又很有用。 “神通!” 吴曄脑海中浮现出身为道士和佛门弟子经常掛在口中的词语。 別看他呼风唤雨的,看似神通广大,但吴曄自己明白所谓的神通是怎么回事。 但他最近身体的变化,是真的算一门神通了。 但就算是神通,吴曄也一笑置之,反正这东西整个时代而言,也就是积累罢了。 也许现世也好,后世也罢。 又有谁的神通,能敌得过人间刀兵? 蒙古人的铁骑,大清的拳头,八国联军的枪炮,还有金珠米妈的枪桿子,那才是硬道理。 但若说神通无用? 有都有了,总要有点用吧? 吴曄眼睛一亮,马上想到了一个应用的手段。 “贫道给你开点药!” 吴曄给张继先把脉完,回头让人去抓药。 不久后,药煎好了,又有弟子送上来。 吴曄让张继先喝药,张继先点点头,將药物一饮而尽。 吴曄再次搭上他的脉,闭上眼睛体会。 药物进入身体,张继先的身体似乎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变化。 这种变化很慢,但好歹起了变化。 悉,在吴曄理解中,应该是一种磁场,而身体內的每个器官,都有自己不同的场。 所以药物也要,食物也罢,都能引发相应的变化。 而他从这种变化中,仿佛看到了一条庄康大道。 吴曄没有言声,他根据张继先的身体变化,又给他调了药,他要確定,自己所谓的神通,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產生的幻觉。 晚上的药物入肚,果然张继先体內的烝又起了变化。 这次的效果比上午的药物更好,虽然药物再好,也不可能改变物理性质,或者说器质性的病变。可是吴曄没有气馁,他继续调药。 第二天早上,效果倒退,证明不行,他换回原来的药。 第三天早上,有进步,比起上次药效更好…… 第四天,张继先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他却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就是放在后世,有现代医疗托底,也未必能做得到。 吴曄至此,终於確定他的神通是真的,他的五感已经可以通过某种媒介,去觉察人体的情况。这种变化,这般神通,让吴曄想起一个神话人物。 神农氏,神农尝百草。 歷史上有没有神农氏,吴曄不知道,因为神农氏的传说,很有可能是无数的人族先辈通过以身试险的方式聚合出来的一个神话人格。 但吴曄可以確定,他目前的本事,就跟神农氏差不多。 吴曄深吸一口气,默默点头。 確定了自己的本事之后,他可以做另外一件事了。 “道友救命之恩,贫道没齿难忘!” 张继先好了之后,亲自给吴曄行礼: “日后在天师道行香火之地,神霄弟子所行所为,天师道皆会庇护。 您所定的规矩,天师道也会奉行!” 张继先的承诺,等於保证了吴曄和神霄派在江西那一带的安全。 作为在龙虎山经营了数百年的大家族,他的承诺从某种程度上说,比地方官府都好使。 “多谢道友!” “还有,这阵子要叨扰道友,还请道友留我修养!” 小张天师的性格洒脱,明明差点死了,却还是十分乐观。 有他在通真宫,自然好,这代表龙虎山道士,都会全力以赴,学习神霄派的规矩。 歷史仿佛有种惯性,张继先还是跟神霄派產生了交集。 在原来的轨跡中,他也从神霄这里学到雷法,並且创出独属於天师道的正一雷法。 这一次,想必会有所不同。 不过吴曄並不关心这件事,他安抚好张继先后,就去找小青。 “你偷偷培养的青霉素呢?” “师父我没有!” 面对吴曄的质问,小青第一时间选择狡辩,吴曄可是禁制他们自己去培养青霉素乱用的。 因为这个时代的技术,想要提纯青霉素几乎做不到。 带著各种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青霉素,每一次使用,都是一次搏命,被注射者隨时都有可能过敏而亡。没错,过敏的並不是青霉素本身,而是里边奇奇怪怪的杂质。 这也是为何,大蒜素逐渐取代青霉素,成为穿越者的优先用药的原因。 可是青霉素是抗生素之王,任何人在知道它的效果之后,都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吴曄如今觉悟了“神通”,他第一个想要做的,就是找到有效的提纯的方式。 可是没有后世的条件怎么办,嗬嗬…… 那就用人体做实验,甚至说,用他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吴曄在这一刻,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神农氏,在他目光灼灼的注视之下,小青终归还是承认了。“师父,我偷偷培养了一些,但是没用!” “交给我!” 在吴曄的一声令下,小青只能乖乖交出他的【库存】。 在他欲哭无泪,还有些忐忑的心情中,吴曄带著青霉素,转身离去。 第304章 瘟神七术 吴曄將抗生素拿到手里,並没有急著以身试险。 他先找到一些大蒜素,给自己服用。 大蒜素进入身体后,烝的震盪,產生了一些敏感个变化,吴曄体会这种变化影响在哪些地方。从而確定药物的正常反应。 吃饭、睡觉、诵经、內丹,每一种动作,都会有不同的反应。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尝试將剂量很低的青霉素,注射到自己手上,类似於做皮试。 很快的,他就过敏了,但过敏的程度可以控制,过敏本身也是一种变化,吴曄默默记下这些变化。他並没有急著去找出正確的配方,这需要大量的时间。 吴曄只是验证这条路是否可行,万一可行呢? 当然,许多事,他可以先在狗或者其他动物上做实验。 確认好这件事,又是几天之后了。 吴曄走出房子,张继先正在指挥著龙湖山的道士们跟通真宫的道人劳作。 所谓劳作,倒也不是跟佛门一样说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意思。 而是通过劳动,去理解和领悟吴曄教导的知识。 这阵子,因为吴曄要研究许多事情的缘故,上课间隔时间也变长了。 好在素描课依然还在上,已经放下胆子的赵构和赵福金也会经常来通真宫玩。 赵福金的画画技巧,在吴曄的指点下也算突飞猛进,已经登堂入室。 而识字课,吴曄的课程,也逐渐从农业进入到一个相对陌生的灵鱼,微生物和医学。 识字课的本质,是吴曄想要通过认字为基础,將许多后世的常识或者先进的生產力教给学生。上次的造纸课造成的风波,此时还没有结束。 汴梁的造纸也竞爭,一度进入白热化。 在別人卷生卷死的时候,吴曄开始讲解微生物的知识。 而微生物带来的另外一门展开课程,名为卫生与防疫。 “喝开水”这个概念,再一次被吴曄引用,成为必须强调的內容。 吴曄从喝开水出发,讲解天地中无处不在的【虫】,还有如何与这些虫相处。 它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而最关键的,就是瘟疫…… 瘟疫是人类逃不过的话题,就如天花时刻与人类相隨一样,其他的瘟疫也是如此。 “这一课,叫做《瘟神七术》” 吴曄將常见的七种瘟疫,分別列出来,他们是天花、鼠疫、霍乱、结核病、麻烦病,还有相对常见的流感病毒和疟疾,分门別类。 其中叫做痘疹的天花,吴曄算是已经破解了。 他假借神农的名义,再说其他的病毒,还有遇见大规模的病毒,应该如何处置。 或者,如何自救! 一听到课程的內容,別说学生们,就连张继先也来了兴趣,特意跑来听。 瘟疫在古代,是一个非常泛泛的概念,虽然不同的病也有自己的名称,可是跟吴曄这般细化来讲的其实挺少。 在吴曄的讲课中,这七种传染病,被神话成瘟部神明,尤其是赵公明的七种手段。 其中天花已经被吴曄解决了。 剩下的六种手段,吴曄直说目前没有办法解决。 人们已经习惯了吴曄的无所不能,表情略微失望。 但吴曄话锋一转,却告诉別人如何应对这些疾病,比如疟疾,它是通过蚊子传播的,会带来什么后果,什么症状。 它分布在哪里,为何它出现在南方比较多。 后世这些常识,对於古人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秘法章句。 南方多瘴气,这种说法的流行,很多时候都跟疟疾之类的疾病有关。 疟疾是通过蚊子传播这句话,对於很多人而言,重要性不会弱於道法中最重要的內密。 要知道,確认疟疾来自於蚊子传播这件事,可是七百年后发现的,而且它价值一个诺贝尔奖。道士们汗流浹背,生怕忘了什么细节,拚命记录著。 这些知识对於普通老百姓而言可能没什么,但对於常年生活在山里的道人,却十分重要。 为何道士大多数都会点医术,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山医命相卜,而是他们住在山里,不会点医术生病早就噶了。 吴曄讲的东西,不但开了他们的眼界,也等於告诉他们一种保命的方法… 吴曄又讲解了其他瘟疫起术的特点,比如霍乱的感染方式,还有如何应对。 鼠疫,结核病,麻风…… 他將东西说得明明白白,其中关於应对的手段。 听课的人很快发现了,有些东西其实是共通的。 隔离、杀虫、消毒、保证饮用水的安全…… 还有…… 如何处理尸体。 这里有个最大的道德问题,那就是古人讲究死有全尸。 可吴曄所谓的从权之法,就是要焚烧尸体,减少感染源。 面对层出不穷的病毒,想要全部找到救治之法是不可能的,吴曄能教导的,就是卫生防疫之法。此法若执行到位,至少可以避免许多大瘟疫的发生,等於间接救下很多人。 当然,这其中疾病中,也不是都没有治疗的方法。 不过想要做到,实在太难。 比如链霉素,就是治疗肺结核的药,可是链霉素的提取,那比青霉素要难得多了,除非吴曄自己慢慢点出一条科技树出来。 但就算这样,他提取出来的东西,估计他自己也不敢用。 至於疟疾,青蒿素是不要想搞出来的,不过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记载“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的土方法,如果通过高浓度乙醇,在低温下浸泡黄花蒿,然后浓缩,得到稍浓的粗提物。这大概就是极限了…… 吴曄想来想去,还是建立预防机制靠谱! 他將这个方法传下去,时候会以神农经的方式写下来。 吴曄编撰的《神农经》卷一为地理志,说新大陆。 卷二乃是农耕之书,虽然记载並不详细,但总算也留下一些东西。 而卷三,吴曄准备涉及神农氏的另外一个神职领域,既是医学! 医学,防疫学,假借神农氏的名义传下,反而更容易被这个时代所接受。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 吴曄起身的时候,其他人一时间还没从他讲述的奇怪的世界中脱离出来。 等到宣布上课,所有人才站起来,躬身行礼。 学生们十分兴奋,今日的课程虽然不如造纸术,沤肥和种菌子那般,可以学校真正的技术。但这部分的课程,却也为他们打开了一个新的大门。 吴曄的痘经对於微生物世界的讲解並不详细。 这门课等於补上了他们知识的盲区。 微生物,细菌,病毒…… 一个个猎奇的概念,却可以让他们出去说上很久。 没错。 如今通真宫门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著通真宫的新课程,就怕里边展露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多谢先生!” 学生们兴奋不已,自顾討论。 “先生今日说的东西,似乎能喝沤肥的原理印证!” “原来疟疾是通过蚊虫传染的,这般说辞,倒是十分有趣!” “以前看到周围发瘟疫的时候,总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今听先生言语,知道了瘟疫是怎么传播的,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对呀,如果官府管理得当,则瘟疫就算起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洒石灰消毒,喝开水避免病从口入,隔离……还有什么,谁把笔记借我抄抄……” 吴曄穿过喧闹的学生,见张继先要走过来,他给张继先使了个眼色,张继先心领神会。 住在通真宫这段日子,张继先早就知道赵构会时不时来道观听课。 而他也不难发现,赵构身边的“女官”其实是帝国帝姬,大宋公主。 有这两位贵人在,小张天师嘿嘿笑,直觉维护秩序,然后带著眾人离开。 “走,今日传你们一些符法!” 他以天师的身份,轻鬆將其他道士给带走,学生们也四散离开,有些人直接出道观,去外边吹牛逼去了。 如今,通真宫每次上识字课,就有许多人在外边,迫不及待想要买下上课的结果。 这些人,倒是给上课的同学,带来一笔不小的收入。 吴曄对於这种情况並没管,因为此等行为,本身也是促进信息流通的一步。 而且,吴曄也敏锐的发现,如今外边人对简体字的接受程度,越来越高了。 至少通真宫流出去的东西,必须是简体字。 所以有许多人,想不习惯也不行。 咚咚咚! 吴曄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惊动了姐弟二人。 “师父,您今天讲的东西,真的太好了! 不过不可见之微虫,神仙是如何查见的? 是靠天眼吗?” 赵构年岁小,问的问题都是天马行空,吴曄回答: “其实,人也可见,並非需要天眼!” “真噠?” 赵构本来就是隨口一问,听到这个说辞,眼睛都亮起来。 赵福金也直勾勾地望著,想要求一个答案。 “以后贫道会让尔等,能看到水中虫,但现在不是时候!” 吴曄太忙了,他手上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也没空將玻璃这条科技树给点出来。 没有玻璃,自然也没有凸透镜和显微镜。 姐弟二人闻言,小小失望一下,却又表示期待。 “先生!” 赵福金糯糯的声音,小心翼翼询问吴曄。 “嗯!” 吴曄转头,望向这位公主。 赵福金来道观,一般很少会听识字课,一个公主去研究这些没什么必要。 今日特意来听课,听赵构说是因为看了神农经。 她指著课本问: “先生的课文,是不是神农经卷的纲要?” 吴曄闻言笑起来,这位公主心思比赵构敏感多了。 第305章 活字印刷术的改良 “不错,这课本,就是根据《神农经》中神农氏所言之法而说!” 吴曄点头承认了赵福金的观点,赵福金眼中眼中那光芒,像是骤然被点燃的星子,十分灿烂。“那您今天讲的是……” “是第三卷,医术卷!” 吴曄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有假託《神农》构建一系列大部头道经的计划,假借神仙传科学之道,在他试用之后发现效果真的很好。 他当初写识字课大纲的时候,就挑选了一些相对不错的技术,融入课本之中,再以课本为大纲,又反推神农经的內容。 神农经卷一为地理志,为出海寻新大陆理论支持,卷二为农耕之术,知道农业耕种。吴曄规划的卷三,正是神农的另外一个神职,医学之术。 在医学上,他自然要將许多后世的现代医学的理念,潜移默化,藉助神仙之说传播出去。 要知道,如果他打著现代医学的名號去传播这些东西,阻力肯定要比现在大。 而且很多人就算之道这些道理,也未必信。 吴曄將它们打包成神授的內容,以神秘学包装科学,效果就不是一般的好。 至少从学生们的反馈而言,无论是道士,还是普通的学生,对这种说法的接受度都很高。 按照吴曄的惯例,医学卷他肯定要放一个王炸的內容,这个內容在他规划神农经的时候,本来是准备放痘苗的,但痘苗被提前写成《痘经》,已经不適合了。 吴曄又想过將大蒜素或者青霉素的提炼方法放进去,这两个无论是哪个,对於这个时代而言都属於王炸级別的东西。 可他的脑子还没完全坏掉,在天下並不太平的关口,抗生素这种王炸的东西,並不適合广传天下。所以吴曄临时改掉的內容中,又塞进去许多东西,所谓的细菌和病毒的说辞,不过是开胃菜。他临时塞入的东西,也许不够震撼,但绝对炸裂! 炸裂到他可能会重新陷入舆论的风暴中…… 而神农经的第四卷,吴曄其实一开始就定好了,其实就是呼应第一课,是天文历法。 至於卷五…… 那自然是神农秘种回来之后,如何利用这些神物的方法。 五卷神农经,內容算下来,起码也要数十万字,这在道教的经典中,绝对是大部头了。 佛经有般若十万诵,但道经几乎没有那么长的。 讲完这些,自己留给道教的財產,足够他们吃上十年,如果他们真心接得住的话。 赵福金姐弟见吴曄確认,暗暗咋舌,五卷神农经,也就是说吴曄搅动风云,其实才讲了神农经的一半不到。 “真希望听先生將神农经说完!” 赵构由衷欣喜,简单的识字课,他们却听出了许多有趣的故事。 “先生,西游记!” 赵构离开前,提醒吴曄继续讲说西游记,吴曄莞尔。 他这一回一回往外发西游记,如今终於到了六耳獼猴了…… 他闻言点头,道:“如今赵元奴她们已经回来,我回头让她们抄写一份,就多写一些吧!”赵构得了承诺,十分欢喜。 阿嚏! 赵福金临走前,打了一个喷嚏。 “帝姬可是感冒,不对,中了风邪了……?” 吴曄回头,关心询问。 赵福金脸色微红,摇摇头,十分害羞。 她如此这般,有些在意形象,吴曄见著也不以为意,只道寻常。 他將两人送出宫,心里却想著另外一件事。 一回一回,连载…… 也许,那件事可以看看了。 关於报纸一事,吴曄其实早就想做了,再讯息闭塞的古代,如何一步步將信息传播权拿过来,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事。 只是想要推广报纸,前提是,你得把纸张的价格打下来。 如今的纸张价格,要按后世的报纸发行量去做,吴曄估计就算他身家也扛不住。 想起此事,吴曄也记起来,自己已经有阵子没去造纸工坊那边去看看了。 他命人准备好车马,前往千竹坊。 此时吴有德已经开始命人安装机器,工人们热火朝天,这些小师傅大师傅们,都干劲十足。这千竹坊还没有开张,吴有德已经將薪水给奉上。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所以千竹坊的准备进度,几乎一日千里。 吴曄估摸著要一个月才能开工,可是如今千竹坊已经初具雏形。 “先生!” 吴胖子看到吴曄,赶紧过来请安。 “你干得不错!” 吴曄看著工坊已经初具雏形,十分满意,尤其是许多水力的工具,也安装到位。 这些工具都是后世工匠的巧思,放在北宋,属於领先了数百年的高新科技。 它们的出现,意味著吴曄想要降低造纸业成本成为现实。 “先生,这些工具虽然我找了许多家的工匠分批打造,可是也架不住別人模仿!” 胖子未雨绸繆,已经想到了未来的情况。 吴曄笑了笑,他本来也没打算让这些器械隱瞒多久。 器械加管理,还有流水线的工艺,才是未来吴曄降低成本的关键,並不是说模仿了一个器械,就能减轻成本。 而且器械也不是那么好模仿的,虽然工匠可以做个大概,但其中比例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仿照成功。更何况吴曄也將一些核心的构件设计,留在自己手中。 等到外边人吃透机器的製造,起码得三年。 三年后,吴曄已经赚到了他需要的钱,然后將这个工坊变成细水长流的现金流就够了。 “外边已经彻底乱了,陈东来的工坊,师傅一直有人走,有人来,不过来来去去,导致出產少了不少,陈东家大概要损失一半身家了!” 吴胖子脸上多少有些担忧,陈东来的情况固然让他高兴,可是作为一心扎入这个行业的人,他也不见得希望看到陈东来倒闭。 外边因为吴曄的造纸术的推广,出去开工坊的学徒和大师傅不少。 这需求量一大,原材料也跟著涨起来。 原材料一涨,纸张的价格也会跟著涨,纸张价格一涨,远方的纸运到汴梁来,便也有了利润。这市场之混乱,已经让胖子瞠目结舌。 他能看到估计会有许多人,因此破產! 他將自己的担忧说给吴曄听,吴曄不置可否,这些可能他早就想到了。 那些破產的工坊主,大师傅,可都是他未来的劳动力啊。 而且是不需要经过培养的劳动力。 吴曄將这个想法告诉胖子,胖子目瞪口呆,先生居然还藏著这么一层算计? 他心里有点发毛,吴曄平日里看似淡泊名利,可算计起来,汴梁城那些工坊主们,也是他算计的目標。但其实他並不理解吴曄的逻辑,吴曄的慈悲,从来不是落在具体的某个人身上,而是一个时代。每一种技术的推广背后,都会有一些人成为时代的炮灰。 这他决定不了,就算预见,也会毫不犹豫的推行。 汴梁城造纸,其实並不具备太大的优势,但吴曄有办法,將它变成一个赚钱的营生。 “最近也有一些书局倒闭,按照您的吩咐,收了一个小书局,带印刷工坊!” “《神农经》的雕版是现成的,咱们马上可以开始印书,不过最近的成本呢,太高了!不太划算!”“不过咱从外地进了一批纸,倒是可以用一用!” 汴梁城人为製造的混乱,目前已经逐渐从汴梁扩散出去,不过比起汴梁的混乱。 外地还没被造纸术普及带来的影响衝击。 从远方运来的纸张,虽然也有很大的损耗,但进入汴梁城依然赚钱。 吴曄对这系列產业很有信心。 便宜的纸张,才是报纸出现的契机。 但他不能等到要印刷报纸之后,才开始去改变现状。 吴曄听吴有德提起雕版,才记得另一件事。 那就是活字印刷的技术改良,也该开始了。 活字印刷虽然早就已经发明了几十年了,可是宋元两个朝代,一直没有推广开来。 这其中有很多原因,技术不成熟,成本高,是最主要的原因。 毕升的泥活字在坚固性、著墨性方面存在技术难题,木活字则会遇水变形。这反应在最终的成品上,就十分不好,且汉字数量庞大,一套活字需准备数万个单字,且排版不易对齐,影响美观。前期要是投入,成本巨大。 这导致宋一朝,雕版印刷才是主流。 这个时代印刷量最大的印刷品,无非是朝廷印经史、儒家经典;民间书坊印诗文、历书、话本;佛教寺院大量印经。这些东西都是內容相对固定的且数量有限,用雕版印刷完全没问题。 活字印刷的优势在哪? 就是大量印刷和灵活排版,可是目前的市场,大量印刷品不足,它完全没有必要產生。 可是如果要排版报纸,那又是另外一个概念。 没有活字印刷,是绝对不行的。 吴曄將想法告诉吴有德,吴有德闻言瞪大眼睛: “先生,万万不可啊!” “这活字印刷的成本实在太高了,对於咱们而言並不划算……” 吴有德在造纸工坊这件事上,已经心惊胆战,生怕吴曄再搞出什么么蛾子,到时候收不了场。 第306章 改革阻力,分化敌人 吴有德不知道吴曄有没有算过帐,其实他的財物状况已经很紧张了。 他预计用一百万贯钱採购粮食,这件事其实一直在进行。 不过这件事目前耗费的钱粮並不算多,因为他们买的是陈米,旧米,外边放出来的量相对不多。等到秋天秋收,如果年景好的话,陈米才会大量出仓。 那时候,才是大量花钱的时候。 吴曄收米的本金本来就还有缺口,虽然皇帝又赏赐了他一笔钱。 但他转眼花在投资上的钱,已经平了,甚至超出了他目前的进项。 虽然知道以吴曄的地位,只要他想敛財,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但作为“管家”这个角色,他还是免不了心疼。 “如果未来是赚钱的,那就值得!” 吴曄心里也在盘算,他自己目前的投资能不能收回成本。 如果之说造纸业,答案是一定能,而且必然大赚。 他生產的纸张,哪怕原材料方面吃点亏,但巨大的利润足以填平这一切。 但活字印刷,或者刻板印书,这就不好说了。 如果按照目前市场上流行的书本来看,吴曄必亏。 可如果是报纸这类的媒介呢? 报纸不同於经书,经典,诗文、历书。 这些都是一成不变的內容,一套雕版可以解决很多事情。 报纸对於印刷的要求是,它每天或者每周的內容都是要变化的,这就需要活字印刷才能应付业务。吴有德的焦虑,吴曄明白的。 如今的活字印刷术,主要是泥活字为主,泥活字的局限性和缺点十分明显,很多细节导致了它印出来的东西质量並不好。 可在活字印刷术出现一百多两百年以后,木活字的出现,逐渐改变了活字印刷术的的现状。这一个细节的跨越,便是两百年。 可如果吴曄指出,却只需要一分钟就够了。 “你是否担心,活字印刷的成本和质量?其实这件事很少解决,用木活字就好.……” 吴曄將木活字的一些技术细节,告诉吴有德,吴有德本来略显惊慌的表情,直接呆滯。 他愣了半天,又低头研究起吴曄说的话。 吴有德眼中,光芒绽放。 他前阵子被陈东来折腾,跑了不少书局,对於印刷之类的事情,吴有德其实也有研究。 若不然,他一个行外人如何懂得其中门道? 也就是因为懂,他知道吴曄这套东西,也许真的能解决活字印刷的问题。 “先生,我这就去办!” 胖子带著技术细节,去找人雕版去了。 吴曄將他喊回来,然后將及格规格告诉他。 这大抵是按照未来的字体大小,分出几套標准的格式。 吴胖子带著这些格式,找人定做木活字的活版去了。 吴曄在工厂里转了一会。 回到道观,道观中,匯总的消息,已经放在自己案台上。 吴曄靠近之时,身上尚且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他仿佛看到赵元奴在案台前伸懒腰的模样。说起来,火火为何会放她回来? 吴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没有多想,只是坐下俩,好好匯总最近的消息。 有过过过一手的消息,依然是汴梁城里值得关注的新闻。 其中最为火热的,莫过於关於兵制改革的消息。 兵制未改,兵餉先行。 当张商英回归之后,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便没有停止过。 隨著许多官员被调入京城,聚集在张商英门下。 张商英有了一些自己的班底,加上皇帝赐予的权柄,很快整顿起汴梁的问题。 兵制改革,从京城禁军开始。 这是一种非常理想,又十分务实的做法,可是就算是这样,依然面对了极大的阻力。 首先是童贯从前线上书,联名了诸位將领,说此时改革兵制,动了军心,恐会引发前线军情不稳。这份奏状一出,满朝震惊。 宋徽宗这次改革,直接引发了前线兵將的不满。 然后蔡京,郑居中两人居然难得合作,也向皇帝提议,至少延缓改革…… 若不然,前线如果战局失利,这锅恐怕会扣在宋徽宗头上。 赵佶在改革之初,都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弹。 几乎满朝文武,举世皆敌。 他在那一瞬间,差点动摇了改革的决心。 吴曄回想起,那时候赵佶深夜出现在通真宫的场景。 皇帝自己嚇得差点道心破碎。 吴曄看著赵佶的窝囊样,差点以为,自己辛苦的养成,终究功亏一簣。 不过好在赵佶终究跟前世不同,哪怕担心得要死,他身边总算有个人能请教,而且他的定力,比起上一世,也高了许多。 吴曄將赵佶接到密室,只问了一句: “如今辽国与金相爭,大宋日前调动兵马的行为,已经引起他们惊觉。如今金辽相爭,大宋尚有机会改革內部。 如果他日二国分了一个胜负,陛下就算想要改革,可还有时间?” 吴曄这句话,一言惊醒赵佶。 赵佶的情绪被安稳下来后,又问吴曄如何处置? 吴曄提出,那就以京城试点,以一年为限,可安人心! 当百官群起反抗的时候,意味著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赵佶搬出来的,是一种掀桌子的態度,也难怪所有人会应激。 可是改革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妥协,那无论文官武將,便不允许这件事再发生。 吃空餉,乃是军中惯例。 哪怕是一些在史书上官声不错的將领,恐怕也很难不被惯例污染。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而是一个体系都出了问题。 童贯等人联名抗议,虽然可以理解成威胁,也可以理解成警告。 既然如此,那就各退一步。 將改革暂时放在京城中试点,京城中的禁军,本来就是皇帝的自留地。 他们的改革,不会太触动群臣。 二来,其实这个办法,也分化了文官武將集团。 边疆暂且不差,意味著童贯这类武將,就没有了太大的危机感,审查京城,是那群大老爷的事,和他们无关。 赵佶得了吴曄的指示,又去找张商英商量,一开始张商英本来不允,可是赵佶跟他说明道理之后,张商英居然同意了。 不但同意,而且老张十分欣慰,赵佶在施展帝王心术的时候,也懂得审时度势。 本来是照抄答案的赵佶,因为老张的认同,变得更加积极。 吴曄只是在一边默默观察,赵佶的改变,进入一个正向反馈的循环。 胆子能不能炼,吴曄並不清楚。 但赵佶的改变,毫无疑问给了他很大的信心,这傢伙就是太过安逸了,缺乏一些不好的消息的刺激。有这次百官弹劾,他多少能练一练本来不大的胆量,也算是好事。 而在吴曄忙碌的这段日子,改革兵制的事情,已经如火如荼的进行。 首先是將兵法的改制,已经以颁布圣旨的形式发放下去。 將兵法本来就是王安石看到了更戍法的弊端,而做出来的一种改变。 而王安石的这次改制,確实对大宋的军队战力起到一定的提升作用。 不过想要彻底扭转大宋军队积弱的局面,將兵法只是开始。 想要打造一支铁军,就要让士兵们明白自己为何而战,也要让士兵们明白士不负国,国必不会亏待將兵。 而要做到这件事,最基础的,就是將工资发全了。 这件事在后世的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在封建时代,这其实是一种奢望。 朝廷发下去的银钱不少,至少是足额发放。 可是古代的生產条件註定了,想要监督银钱是否到士兵手中,十分难。 在这个环节中,將领们和文官勾结,贪墨士兵的兵餉,甚至吃空餉,变得十分严重。 这也是封建王朝一直很难解决的一个问题,或者说,就是在吴曄前世生活的年代,那个最强大的国家,也还存在这个问题。 所以抓兵餉之事,乃是重塑军魂之基础,也是重中之重。 好在皇帝用自己暂时的“妥协”换来他对京城附近禁军的改革权力。 於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也从此开始。 张商英作为少宰,他也不去做其他事情,只抓兵制改革,他首先將目光放在金钱的源头,户部去。户部自古就是贪腐的重灾区,掌管天下钱银,每一笔財富的流出,都有无数人想要对户部进行打点。经歷过居养院的风波后,已经被整顿过一次的户部,这次又迎来一个杀神。 李纲! 不管他想不想,当吴曄推荐他,赵佶属意他的时候,他已经衝杀在改革的一线上。 赵佶並没有將李纲直接调离太常寺,而是给他一个“同提举详定户部財用事”的,类似钦差的职位。有了这个职位,李纲就有了可以审计、核查户部財政收支的核心职能。 这傢伙知道自己被调任的时候,还来通真宫抱怨吴曄將他卖给张商英。 可转身,这个被贴了道党標籤的未来名臣,便提起自己手中看不见的刀,杀得户部中人,胆战心惊。李纲虽然嘴巴里说不要不要,可上去之后,做事比谁都狠。 一时间无论是赵佶,还是张商英,都对他的能力,刮目相看。 尤其是赵佶,整天將李纲天上星宿的身份掛在嘴边,给自己邀功。 而其他文官,也再次见识到了李纲的能力。 可以说,他在这场事件中,迅速积累的自己的威望。 可是这种威望,也间接將李纲逼向一条绝路。 第307章 变神,不能回头的路 李纲在朝中,本就人缘不好。 他过於刚直,很容易得罪人,也就是提前遇著吴曄,不然属於他的高光时刻,不知道何时才能来临。但在扯入改革这趟浑水之前,他没到四处树敌的地步。 可是兵制改革不一样,这是牵动太多人利益的事情,如果改革成功了,权力核心重新洗牌,李纲还有一点机会保全自己。 可如果这场改革中断,李纲面临的反扑,就跟当年的元祐党人一样,会被清算,抑鬱而终。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吴曄如今只能期望,这条路能够走成。 当然,其实他同样也是这个漩涡中的一员,並非以前独善其身的身份。 隨著时间的推移,吴曄想要利用妖道的身份韜光养晦,越发难了。 一个妖道,和一个政敌,需要面对的风雨和迫害完全不一样。 不过吴曄並不在乎,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 如今虽然白血病还没有完全痊癒,但他已经收穫了足够的,退却幕后的资本。 皇帝也好,朝廷也好,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平台。 他已经利用这个平台,获得了他想要的香火。 接下来,当神农经,痘经,简体字,標点符號…… 还有被他开启,也大概率会有回馈的新大陆的新物种…… 这些带著他个人烙印的东西,传遍天下的时候,哪怕上层这些人不认可自己,百姓心中,自有一盏明灯。 吴曄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当一辈子的妖道,他只需要在他得宠的几年,获得足够的名声。 他一向是,为自己准好好退场的人。 可是看著消息上熟悉的名字,吴曄心思还是有些复杂。 在他利用那些人成就自己的时候,他们也跟自己的命运绑定在一起。 改革如果失败,李纲必然不会活到赵构成长起来那天,成为一代名臣。 宗泽从黄河使的位置上跌下来,也不一定有力挽狂澜的机缘。 他嘆了一口气。 背负的因果越多,想要断了恩义,从容离去却也不容易。 至少道心上,他很难抽离。 “既然失败不允许,那就祈祷我等能一往无前,杀出一个朗朗干坤!” 吴曄很细一口气,立下决心。 他放下手中的情报,却抽出一张白纸,写上:赵佶两个大字。 吴曄思索赵佶最近的言行,猜测著他情绪的变化。 比起四月的赵佶,如今的皇帝毫无疑问,性格上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赵佶这个人,性格上的底色是懦弱,小气,且肤浅的。 他虽然拥有极高的艺术天赋,还有不错的智商,可是性格决定命运,他在父兄给他留下大好的政治遗產的情况下,迅速败了一个本应该还能延续至少数十年,两三代皇帝的帝国,这就是性格致命的缺陷。但吴曄给他一个虚无的目標,利用他宗教信仰的虔诚,对他进行【养成】。 这是一个大型的,危险的,也是从未有人试验过的心理实验。 吴曄在尝试扭转一个人的性格,当让他扮演一个虚构的人,是否能真的改变自己的性格? 有可能,也没可能。 吴曄想起自己的前世,他其实本质上,也是个孤独敏感內向的人,可是在丟进社会之后,为了適应社会,也迅速学会了融入人群的模样。 喝酒,抽菸,一切都让自己显得十分合群。 从进入一个陌生场合的惊慌恐惧,到遇见危机的处事不惊。 人的性格能不能改变,吴曄不知道,但他知道,至少可以通过学习,偽装自己已经后的改变。道教的科仪和画符內容中,有个非常重要的步骤,名曰变神。 存思以凡人之身,变成神明,以获得威权。 其实他在【养成】和改造赵佶的过程,何尝不是变神的一种? 赵佶以为他是神,那他必然会成神! 吴曄坚定决心之后,开始为赵佶,做他自己的心理画像分析,让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的改造,处在什么阶段。 写完这些,他又拿出自己的日记,开始记录起来。 等写完,吴曄又將日记藏好,放好。 小院不远处,几女抬头,远远能看著没有关门,低头写作的吴曄。 几个人眼中,都露出仰慕,却复杂的神色! “不是!” 翌日,吴曄又落了两次【皮试】,青霉素今日自己的身体后,烝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身体,每天都在“进化”! 这个进化,是他自己给自己身体的变化,取的一个名字。 大抵是因为本来应该只在汴梁传播的知识,已经被带到別的地方去。 吴曄能感受到,每天因为新增的香火熏洗,他似乎变得更好了。 进化是微弱的,缓慢的,但也每天都更新了吴曄的身体,这让他一天能进行一次的皮试,变成可以试验两次。 可惜吴曄依然没有找到合適的青霉素,他的身体因为杂质的原因,开始过敏。 不过大抵是身体变得十分强大的缘故,过敏的反应只发生在很小的范围。 吴曄感觉,自己一天能多进行一次皮试。 受限於古代的工艺问题,哪怕吴曄脑海中装著一条科技树,也只能一步步点开青霉素科技树。而如果降低过敏反应,是最重要的一步。 青霉素这东西,註定不可能在现在或者未来的一段日子里,能成为跟大蒜素一样广泛运用的东西。但吴曄还是希望能够找到少量的青霉素,成为弟子或者身边人护身保命救命药。 將青霉素製作出来的工艺並不复杂,可惜古代缺乏能够提纯,去处杂质的方法。 方法並非吴曄不会,而是他需要的材料和工业支持,几乎没有。 但好在在自己能感受到东西好坏的情况下,吴曄多少对提纯有了一些信心,但他时间紧迫。因为他希望自己能够在十月份,也就是两个多月后,王文卿和水生出海的时候,能再给他找到一种救命药。 但事实是,他能不能做到这件事,全靠运气。 当然,就算找不到,这个过程也不会浪费。 吴曄能感受到自己【悉】的变化,同样也能感受到別的东西烝的变化。 就如眼前这些菌群,他已经记录下来它们进入自己的身体的反应。 而下次,吴曄不需要再將同样的东西注入自己的身体,就能排除某些不合格的菌群。 得到吸收香火的能力,已经有二十年了,吴曄总算能感受到,自己那个不是系统,又神似系统的能力,在保住自己性命的同时,终於给了自己多了一些东西。 烝是什么? 是古人对於天地本源的总结,还是一种只有个人感受到的东西? 吴曄並不知晓,但不妨碍他去运用。 其实通过感悟燕,他也有些明白玄学背后的一些真相。 不管如何修行,对於普通人而言,所谓的成仙和成佛,真的很难。 其实修行內丹也好,入定也罢,都能感受到东。 但他靠著香火熏洗了这么多年,也才勉强进入类似一个筑基的境界,可想而知哪些没有金手指的道人,修行如何艰难? 而且吴曄不认为,自己这个能力有什么大用,最多是加强了装神弄鬼的本事罢了。 时间流逝,吴曄继续准备上课。 今日是素描课,但吴曄却没有等来应该来的人。 宫里传来消息,赵福金病了,吴曄闻言恍然大悟,却也没当回事。 人吃五穀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但接下来几日,他听赵元奴反应,赵福金这次病得不轻。 吴曄愕然,看赵元奴的模样,显然这个不轻,绝对不是隨便说说而已。 不过吴曄记得,史书上,这位公主可不会生什么重病,更不会危及性命。 赵福金真正的死因,是因为国破家亡,被凌辱至死…… 所以吴曄对她生病这件事,也没在意。 直到,杨戩站在吴曄面前。 “先生,知道您贵人事忙,这些日子陛下也没来叨扰。 不过这次,您真要去看看了!” “怎么?” 杨戩也算是宦官集团中除了梁师成外,最有权势的人。 他亲自上门请他,那肯定是大事了。 “是帝姬!” 杨戩说出了问题的答案,吴曄顿时心领神会。 他默默点头。 “大人且去外边候著,贫道拿点东西……” 吴曄说完,转身去了冰窖,过了一会,他拿上东西回来了。 马车穿过闹市,来到皇宫门口。 皇宫外边,歌舞喧闹。 周天大醮依然还在继续,眾生祈请诸神保佑,可是皇宫里边,一个年轻的生命,却逐渐走向衰亡。吴曄进宫,杨戩直接带著他走向坤寧殿。 赵福金的生母是明达皇后刘氏,已经在三年前病亡,她作为皇帝受宠的公主,皇帝將她委託皇后照料。此时坤寧宫的主持人是显肃皇后郑氏,公主赵福金也住在此地。 吴曄虽然受宠,可这种女眷居住之地,从不是他应该来的地方。 “公公,这於礼不合!” 吴曄提出异议,杨戩道: “先生,事急从权,不是咱喜欢带你来,而是陛下已经在等著您嘞!” 看得出赵佶是真的急了,吴曄心中瞭然,他点点头,让杨戩去通报。 “是先生吗?” 赵佶的声音从坤寧殿里传来,这才打消了吴曄的顾忌。 第308章 妖道与高僧,第一次交锋 坤寧宫的装潢,於富丽堂皇的底子里,透著一股奇异的精致。既似赵佶那好大喜功的脾性,铺陈著人间至极的繁华;又於金玉璀璨中,奇异地糅进几分修道所需的清寂与凝练,两种气质交缠,形成一种矛盾而和谐的氛围。 吴曄刚刚踏入坤寧宫,便被宦官引至一座偏殿。殿中,皇帝赵佶与一眾嬪妃皆在。眾人簇拥处,赵佶身侧坐著一位妇人 只见她身著天水碧织金云凤纹褚子,內衬月白色繚綾抹胸长裙,腰间束著墨绿宫絛,佩一枚羊脂白玉环。髮髻高綰成端庄的朝天髻,簪一支累丝嵌宝金凤步摇,凤口垂下三缕东海明珠瓔珞,行动间光华流转,却不显张扬。面上薄施粉黛,眉如远山含翠,目似秋水凝光,通身气度温润中见威仪,沉静里含机锋,正是显肃皇后郑氏。 吴曄在周天大醮和一些公开场合,见过这位皇后殿下。 不过此时她並非主角,赵佶在吴曄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时候,已经一把手抓住吴曄。 他將吴曄拉到偏向里边的房间,吴曄看到一群跪著的太医和一些道人。 病榻上,赵福金脸色惨白,奄奄一息,吴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这样? 要知道,史书上,她压根不会经歷这份劫难,不然也不会熬到靖康之难,被人凌辱致死。 吴曄念头一动,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大抵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这位公主的命运。 皇宫挡不住细菌和病毒,可是赵福金的生活轨跡,依然算是一个生活在隔离圈里的人。 高墙和礼教,帮她隔绝了许多病魔和苦难。 可是她出宫,在皇宫之外的通真宫流转,就不好说了。 清明上河图里的汴梁,是风华与尘囂、繁盛与隱忧交织的巨幅长卷。儘管它已经足够“写实”了,可是艺术作品依然无法展现生活中的苟且。 事实上的汴梁,尘土的路面,每天人来人往,会激起尘土飞扬。 人畜同行,行走的车马驴,可不会自己上厕所。 路面上畜生粪便,隨处可见,贵人们出行行轿子,坐马车,並不仅仅是因为出行省力,而是为了避开地面上的污秽。 儘管汴梁已经拥有目前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排水系统,也架不住繁荣的商业和人口,带来的巨量的垃圾。许多商贩將垃圾丟到下水道,堵塞排水的问题,乃是城市管理的顽疾。 这些,都是在汴梁生活多年的吴曄,心知肚明的事。 在一个现代人看来,这样的汴梁,就是一个细菌和病毒滋生的温床,瘟疫的流行虽然没有爆发,但一直处在一个不停淘汰人的阶段。 人们能保持著和平的生活,是因为千百年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不停被淘汰。 可是赵福金,显然就是这场淘汰赛的落网之鱼。 却又因为自己的出现,而一头扎进汴梁城这座病毒和细菌的修罗场中。 说人话,就是她没有扛过出宫后免疫力的考验,所以有了这场危及性命的疾病。 “先生,朕是实在想不到其他人了,才来找你!” 赵佶看了地上的太医一眼,又看了看平日里崇信的道人。 如今汴梁城高道云集,外边就在举行周天大醮,赵佶想要找个道士过来看看,十分容易。 並不是每个道士都擅长看病,这也理解。 可赵佶身边,有不少號称能看病的妖道,就比如以前的王仔昔,还有跪在地上那些人。 他们放在道教这个体系里,远远不如张继先,林灵素这些系统中的高人。 可是他们擅长预言,治病等小数,却被皇帝所重视。 甚至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有些道士还能得到跟林灵素一样的金门羽客的名號。 现在跪著的这些,大抵如此。 现在有吴曄横空出世,许多本应该得到重用的道人,也被宋徽宗边缘化。 吴曄大概看了一眼,这些人大抵以后得日子,会更加不好过。 “陛下,怎么了?” 吴曄其实早就看到了赵福金的模样,却故作不知。 “染了风邪,却怎么都看不好!” 赵佶简明扼要,將赵福金的情况跟吴曄说了一番。 原来在那天从宫观里回来,她就逐渐不舒服,一开始还好,后边逐渐严重。 皇后开始找太医来看,却越看越严重。 尤其是后来高烧不退,差点一命呜呼。 吴曄若有所思,再看赵福金的时候,神色凝重。 风邪,大抵可以理解成感冒哪一类的症状,但其中可以分出许多病症,譬如感冒和流感,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赵福金真的不幸流感了,吴曄自己也救不了。 而就算是其他问题引起的感染,也要分病毒性还是细菌性感冒。 这个时代的医生自然不会分別这些,传统医学有自己一套治病的理论。 可是这个时代的人类大抵遇见重度感染,传统医学是没有太好的疗法的。 因为风寒,风邪去世的人,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一视同仁。 赵佶大概也看到了赵福金的未来,心中忧心不已,所以將能请的人都请过来。 吴曄蹙眉,他明白赵佶的意思,走过去,对赵福金低声说了一声告罪。 又转身,朝著赵佶和跟进来的皇后娘娘,说了一声告罪。 赵福金已经脸色沉沉,吴曄也不去等她回应,他坐下来,搭手在赵福金的手上。 吴曄首先感受到的,是炽热的皮肤,所以说公主骑士又发烧了。 闭上眼睛,吴曄专心给赵福金把脉。 其实把脉对於吴曄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 既然是感染了,传统医学那一套,大抵没有太好的办法,主要是药物的吸收跟不上炎症进展的速度。但除了把脉,其实吴曄也没有太好的诊疗手段。 像是后世那种抽血確定是不是细菌感染的方法,这个时代也用不成。 但好在,他最近觉醒了一种新的方法,那就是听“燕”。 吴曄闭上眼睛,感受著赵福金身体的变化,赵福金的烝,毫无疑问十分混乱,身体机能带来的磁场上的变化,犹如一团乱麻。 虽然吴曄这阵,对自己的新能力也有过研究,可真正用这个本事去探病,他还是个新手。 他知道赵福金身体的情况,却还没有办法將这些烝的变化,跟具体的症状对应起来。 赵福金目前毫无疑问是非常严重的,可是也还没有要命的程度。 吴曄心里有底之后,站起来。 “先生,如何……” “虽然麻烦,却也还没到要命的程度!” 吴曄率先定性,跪在地上的道士和太医们都鬆了一口气。 有吴曄这句话,他们的命是保住了,手中的黑锅也算丟出去了。 “那先生,如何救治!” “贫道要多看几次,才敢定论!” 细菌感染和病毒性感染的治疗方式完全不同,吴曄还不敢下结论。 赵佶闻言,脸上出现失望之色,就在此时,宦官通报。 “太子殿下携永道大师拜访!” 宫中的所有人都愣住,这时候太子殿下来掺和什么? 赵佶蹙眉,但太子已经到了,他自然点头让赵桓进来。 只见赵桓,带著一个清瘦的,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进入寢宫。 “儿臣(贫僧)拜见官家,皇后娘娘!” 赵桓和永道大师,拜见皇帝和皇后,还有诸位妃子。 赵佶问:“太子,你来作甚?” “回爹爹,听闻福金妹妹病了,儿臣十分忧心,这不是正好知道永道大师擅长医术,就让他过来看看!” 赵桓十分自然地说明来意,赵佶板著的脸,稍微缓和下来。 不过他总觉得有点不妥,为何一定要让一个和尚来治病。 吴曄却马上明白赵桓和永道大师的居心,在这个时候秀存在感,只能说太子身后的那位对於彰显佛门的存在感,十分用心。 这位永道大师,吴曄记得在史书上记载,也是个非常好的高僧,他虽然被赵佶贬斥,却在地方上留下神通广大和治病救人的传言。 对於屋子里这些道士和太医而言,永道大师的出现,未尝不是一种挑衅。 外边锣鼓喧天,周天大醮还在进行著。 如果宫里真的死了个公主,对於道教,对於皇帝而言,就是莫大的讽刺。 “不用了,有通真先生在!” 赵佶刚要拒绝,永道大师道: “不知道通真先生,可有了应对的手段!” “还没摸准!” 吴曄选择实话实说,却未免有些没气势。 果然他话音落,永道大师说:“那不如,也让贫僧看看?” 赵佶脸色十分难看,他想不通吴曄为何会示弱,他正要提醒吴曄,此时赵桓却拉住父亲。 “爹爹,现在最关键是治好妹妹得病,外边周天大醮演著呢,如果妹妹久病不好,传出去不好听!”赵桓一句话,恰好击中赵佶心中的软肋。 他如此焦急赵福金的病情,一来是他很关心自己这个闺女,二来也是看到了那些敏感的因素。道君皇帝,在周天大醮期间,万一公主真有三长两短。 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闻言赵佶也不坚持了,只是目光看向吴曄。 与此同时,那位用到大师,也平静地看著自己。 吴曄乐了,他对永道大师,一直都有耳闻,自从上次张商英与他交流过后,他也预感到自己对佛门的压制,迟早会导致一场衝突的產生。 可他没想到,自己和永道大师的第一次面对面交锋。 居然是因为身边的公主。 第309章 让子弹飞一会 如果吴曄告诉皇帝,他绝对药到病除,赵佶一定会坚定的拒绝永道大师。 可是吴曄刚才跟他说的內容,却是没有把握。 吴曄看到了皇帝眼中的犹豫,有看了看眼前的永道大师。 此人如果没有自己介入,夺舍林灵素的人生的话,大概很快就要被赵佶发配了。 不过这位大师,也是这个时代难得的高僧,並非一般的人物。 他既然能站在这里,想来是对赵福金的病情,有一定的信心。 就在他们对视的时候,赵福金开始咳嗽,唾液中带著一丝血丝…… 赵佶心慌了,赶紧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吴曄。 “既然大师说有把握,就让大师看看何妨? 反正贫道还没有个定论,也不好耽误帝姬的病情!” 吴曄十分好奇,主动让出治疗的位置,他的表现让皇帝变得更加失望。 赵桓见吴曄退却,也是十分得意。 虽然不至於出言挑衅,却也觉得今天带永道大师来,是来对了。 妹妹这次生病,是自己在父皇面前展示自己能力的好机会。 赵桓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赵佶眼中的复杂神色。 吴曄將现场眾生百態,收在眼底,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永道大师闭上眼睛,为赵福金把脉。 永道大师双目微闔,三指轻搭於赵福金腕间寸关尺。殿中寂然,唯闻帝姬压抑的咳嗽与粗重的呼吸。良久,他收回手,又静观其面色、舌苔,方缓缓睁眼,目中澄明,无悲无喜。 “阿弥陀佛。”他先诵佛號,声如沉钟,既而转向皇帝,合十缓声道:“陛下,帝姬此症,非寻常外感,亦非简单內伤。贫僧姑妄言之,若有疏漏,还请陛下与诸位明鑑。” 他略作停顿,字句清晰,如拈花说法:“帝姬玉体,本是金枝玉叶,然《內经》有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帝姬此番,乃先有劳倦內伤,营卫稍弱,藤理不密,遂令外邪乘虚而入。初时或仅觉微寒体倦,邪在太阳之表。” 他目光扫过赵福金潮红的面颊与唇边血丝,续道:“然表邪未解,迅即化热內传,直犯於肺。肺为华盖,主气司呼吸,今为邪热壅遏,宣降失司,故气逆而咳,喘促不寧。热灼肺津,炼液为痰,故其痰当黏稠或见黄浊。更因热伤肺络,络破血溢,隨气上逆,故痰中见红丝缕缕。此乃肺热壅盛,兼有络伤之象。”“观帝姬此刻,面赤唇紺,呼吸急而浅,肌肤触手灼热,却时而微有恶寒,此非纯表寒,乃里热炽盛,格拒於外,阳盛於內,故发热重而恶寒轻。其舌苔当见黄腻,脉象浮取兼滑,沉取数而有力,是表邪未尽,里热已成,痰热交结,壅滯於肺之確证。若以俗家医门之言,可归於“肺胀』、“咳血』、“风湿肺热』等范畴,其势虽急,其位在肺腑气分,尚未深入营血、厥阴,非不可为。” 他最后望向赵佶,目光澄澈而篤定:“此症之要,一在表里双解,宣肺泄热,使邪有出路;二在清热化痰,凉血寧络,以平其燎原之势;三需顾护津液,扶助正气,防其热盛伤阴,变生喘脱之险。贫僧有一法,或可勉力一试,导此壅塞之热邪痰浊,徐徐化解。然帝姬玉体娇贵,病势已成,如薪积之火,扑救宜速,亦宜慎。” 言罢,他再次合十,静待回应。这番诊断,既道明了病机深浅,指出了危险所在,又给出了清晰的治疗方向,更以“薪积之火”为喻,既示其急,又言可救,可谓句句扣在理上,沉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把握。原本失望的赵佶,眼中也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吴曄在一旁静静听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这个永道大师,果然是个德高望重,医术高超之人。 他的诊断,跟吴曄的诊断其实是差不多的,古人不会区分感冒,细菌,病毒什么的……… 这份诊断其实已经是对症了。 只是,吴曄依然笑著,如果仅仅如此,恐怕这位高僧想要装一把大的,还是不成的。 摸清楚原因,不等於可以治疗。 有些药物就只有在它出现后,才会完成对某些疾病的压制。 古时神医无数,也留下传世经方,为何类似风寒病死这种事情,还是时有发生? 其实这並非传统医学不行,而是从体系上,类似於青霉素之类的【解药】,確实还没有被人类收录。在某些领域,传统医学就是空白的,这没必要遮遮掩掩。 赵佶听大师说能救,整个人放鬆下来。 他很心疼赵福金,也不想再周天大醮举行的日子,出现这般么蛾子! 赵佶第一时间去找吴曄,却见吴曄跟没事人一样,淡定非常。 他眼中多了一丝失望,却十分高兴,对永道大师说: “那大师,接下来怎么办?” “贫僧开药一副,服之可让公主安稳!” 永道大师声音沉稳,令人安心。 赵佶闻言,无声点头,他让人拿来纸笔,交给永道大师。 永道大师也不犹豫,直接写下一个方子。 然后,他又掏出一个蜜丸,交给宫里的侍女。 赵佶接过方子,给旁边的太医使了个眼色。 几个太医赶紧站起来,查看永道大师的方子。 “好!” 太医们看过方子之后,纷纷叫好。 几位太医围拢细观,须臾,为首的院使捻鬚頷首,低声嘆道: “大师此方,实为麻杏石甘汤之化裁,其妙处尽在增损之间。麻黄、杏仁宣肺开闭为君,生石膏倍用以清肺胃炽热为臣,更添黄芩、最菜专清肺热,仙鹤草凉血寧络而不留瘀,实为画龙点睛。佐以沙参、麦冬顾护肺阴,使以甘草调和。表里双解,清润兼施,既合经旨,又切病机。此方非深通仲景心法者不能为也。”赵佶见永道大师的方子得到太医们的一致认可,也鬆了一口气。 虽然结局並不完美,可是既然公主得救了,赵佶也十分高兴。 “先生,大师,不若去延福宫坐坐?” 赵佶跟永道大师並非初见,他们之间也多少有些交情。 只是心阳不同,他平日里也少见大师,如今他帮忙做了一件大事,皇帝同样要表示表示。 至於吴曄,赵佶倒没有因为他没帮上忙,而显得异常,但其他宫人看吴曄的表情,不免多了几分玩味。通真先生在和永道大师的比试中,落了下风。 这可是难得的八卦,值得好好说道。 “你做得很好,能记掛著自己的妹妹……” 赵佶並不吝嗇对赵桓的夸奖,赵桓好久没有得到这般待遇,喜不胜收。 他看了吴曄一眼,想要说两句,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行人去往延福宫,路上,皇帝似乎有心事。 来到老地方,宦官送来素点心和清茶,论道起来。 永道大师的口才自然是极好,他不但懂佛经,也懂道经。 跟皇帝论起道来,丝毫不逊色。 吴曄反而低调了许多,很多时候只是附和,笑而不语。 他这般低调的模样,仿佛真的被人降了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永道大师的药方,肯定治不好赵福金的病。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梁师成来报。 “官家,帝姬烧退了,也能说话了…” 梁师成连滚带爬,眼中噙泪,仿佛真的关心公主一般。 “真的!” 赵佶墓地站起来,再次前往坤寧宫。 一行人又杀回来,皇帝迫不及待,走进来。 此时赵福金已经坐起来,皇后娘娘居然亲自坐在床前,给她餵粥水。 这般慈爱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真的心疼赵福金,还是做给皇帝看。 “爹爹!” 赵福金见到赵佶,做出要起来行礼的姿態。 “帝姬不可,看你如此,朕安心了!” 赵佶隔空,阻止赵福金的动作,他回头喊永道大师: “大师,赶紧帮忙看看!” 永道大师走过去,请罪,然后抓起赵福金的脉。 “公主恢復的不错!” “明日应该能好上七八成,等到时候,贫僧换另一味药,慢慢修养身体即可!” “陛下,可否让臣也看看!” 一直没做声的吴曄,突然开口。 眾人闻言一愣,皇帝忙不迭点头。 吴曄走到赵福金身前,拱手。 赵福金神色扭捏,但还是朝著吴曄点头。 “帝姬,得罪!” 吴曄同样搭上赵福金的脉搏,闭眼“看”烝。 在吴曄的感应和脉象中,他感受到赵福金確实在好转,永道大师没有骗人,他的药方其实是有效的。也正是因为有效的,这次的治疗,给吴曄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因为赵福金的好转,吴曄反推永道大师的药方。 他的药方上有许多中药,其实就有杀菌抑菌的作用。 所以赵福金的病因,已经不言而喻。 他站起来,没说什么,只是说看好了。 大殿內眾人神色诡异,大抵都是看出通真先生这次吃瘪了,都不敢多说什么? 赵佶也是如此,小心翼翼维护吴曄的尊严。 场中人都是人精,都恨不得看吴曄的笑话,可谁都不会当面去嘲讽他。 “陛下,臣有事,告辞!” 吴曄理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果断离开。 赵佶点头同意。 他虽然想要安抚吴曄,但毕竞此时永道大师才是主角。 皇帝也很无奈,却也要顾及礼数。 他走出去,不远赵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师父,您真的输给那个和尚啊?” “不是,您是真的治不好姐姐吗?” “师父!” 赵构的声音实在呱噪,吴曄不胜其烦。 “倒也不是,不过老和尚能治,就让他治了!” “他能治好吗?” 赵构见吴曄並不在意,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不好说,让子弹飞一会!” 吴曄若有所思,琢磨著。 “子弹,师父子弹是……” “呱噪!” 赵构还没说完,脑袋上挨了一个脑瓜崩,他痛得捂著脑袋蹲下,再抬头,已经不见吴曄的身影。 第310章 妖道的命门,句句不留情 吴曄翻车了! 这个小道消息在吴曄连皇宫都没出去的时候,已经传到宫外去了。 宫外的贵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大多数人都表现得十分高兴。 通真先生吴曄,在最近的半年里,可是皇帝面前最受宠信的道人,也是最信任的人。 他的崛起,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也让许多对他敌视的人,气得牙痒痒,一个几乎完美的妖道,也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以至於吴曄只要犯下一个小小的错误,都让人高兴莫名。 太师府,当蔡絛將事情告诉老太师的时候,蔡京正在写字的手抖了一下,一张好字作废。 蔡京愣了一下,旋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位永道大师,还真给咱们立了大功!” “凡以妖术神通上位者,必然亡於术法不灵,此次那位通真先生,可是栽了大跟头!” “爹爹,不过是让永道大师多了风头,有那么严重?” “对於別人不能,对於吴曄,却是如此!” 蔡京看了儿子一眼,对他没有看透事情的本质很失望。 他已经六十九了,如果按照那些人的说法,马上就要退休了。 虽然蔡京自己也捨不得手中的权柄,但也希望蔡絛能真的接得住他留下来的家业。 “正因为陛下太过信任他,他才不能出错,这也许是一件小事,可是如果有心人放大,那就是是大事了!” “一个神仙中人,道门首领,在周天大醮举办期间,却被一个僧人压了一头,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陛下的心结!” “那咱们应该怎么办?” “放大陛下的心结,让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 “等风暴酝酿几天,就將他那个地圆说的异端之说,也散布出去。” 蔡京经验老到,直指核心。 “可是爹爹,您说这个消息,不是周天大醮不结束,这个消息不要放出去……” “憨货,现在挑起事端不在我等,推波助澜罢了,怕它作甚?” 蔡絛闻言,躬身,领命。 散布消息这件事,他们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就在吴曄出宫没多久,流言已经传遍汴梁。 “道教终究不如佛,帝姬活命靠我佛!” “通真先生救不了的人,让永道大师给救了……” “说起来讽刺,明明君王在祈漫天诸神,护国安康,却护不住一个公主!” “这是不是说,我佛比起道教的神仙,更厉害?” “那自然是,没看佛经里说,佛寺出世之人,神仙只是福报大的天人,还在轮迴之中……”在傍晚的时候,吴曄已经听到了关於自己的流言,是赵元奴惯例给他送消息匯总的时候,交给她的。赵元奴脸上,多了几分担忧之色。 她在吴曄面前,流连不去。 吴曄看出她的关心,也感受得到其中淡淡地情意。 “你不做点什么吗?” 赵元奴咬著嘴唇,脸上多少带著一些怒火。 她从河北路回来之后,自然而然取代二女,帮吴曄处理起消息匯总。 作为一个菜鸟情报人,赵元奴也看出来了,这些流言绝对不是自然流传的,而是有心人的散布。这些人包括基层官员的討论,老百姓的吃瓜,还有某些友教的居士大肆宣扬。 眾人苦吴曄九矣,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好好褻瀆真仙,自然不会放过。 不管是跟吴曄有利益衝突的官员,还是平头老百姓。 这样的心態,是人类的天性。 吴曄从不指望所谓的民心,人有千奇百怪,心思更是复杂万千。 不过在情报中,吴曄也看到了许多为他说话的人,这些人的感恩,就是吴曄最稳固的香火来源。“你还笑突………” 赵元奴是真心为吴曄著急,她见吴曄无动於衷,忍不住嗔道。 “外边流传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赵元奴这句话,让吴曄一愣,抬起头,注视这位前汴梁名妓。 她能看到这一层,算起来,也算是有天赋了。 没错,这些流言看似无害,但真正影响的,却是皇帝的心。 吴曄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赵佶相信他是謫仙的基础上的,虽然皇帝不会要求他无所不能,但却绝对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周天大醮还在如火如荼进行。 道门在这一刻迎来最巔峰的时刻,也是他这个道教首最辉煌的时刻。 如果赵福金在这段时间,或者说其后一段时间死了。 那就是不详,也意味著道教的失败。 同样,意味著赵佶这位道君皇帝的失败,也让他的信仰成为笑话。 这对於赵佶而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永道大师的出现,挽救了这个最坏的局面,但同样的也让道教一眾人等,多少丟了人。 最关键的事,吴曄在这件事的表现中,却输了一筹。 这场战斗会不会改变皇帝道教的信仰,或者皇帝对道教的態度? 答案是不会的,正如吴曄对张商英说的一样,道教之所以被抬起来,除了皇帝们的信仰之外,还有深层的政治原因。 在宋初之时,北宋的朝廷是倾向於打压道教的。 因为前朝皇帝姓李,也积极抬高道教的地位。 可是为何到了后期,北宋皇帝们反而相继崇道,其实背后的政治逻辑,无非是想要跟北方的邻居做个切割,强调自己是中华正统罢了。 皇帝不会改变信仰,却可以改变信仰的人。 吴曄以前把自己抬得太高了,他容不得一点点污点。 在吴曄的猜想中,赵佶会不会因为这个冷落自己,答案是不会的。 他存在,就是为了证明道君皇帝的合法性。 只要他不犯大错,赵佶绝对不会处置自己。 可是会不会影响自己在赵佶心中的地位,答案也是肯定的。 他在赵佶心中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承受不起哪怕轻微的打击。 作为妖道,吴曄有这份自觉,也有这份警惕。 他那日从永道大师登场开始,就遇见了今天的情况,他坐视问题的发生,是想要让这团火烧得更加猛烈只有这样,他在王者归来的时候,才能获得更多的声望,更多的戏剧性,还有,更多的香火……“你这人,倒是说呀!” 赵元奴和吴曄独处之时,总是不经意露出小女儿之態。 她眼波流转,似真情流露,这对比起她以前略显果断的作风,形成极大的反差。 若是一般的男人,大抵也就降了。 可吴曄风轻云淡的模样,让赵元奴十分挫败。 “永道大师治不好她,让箭矢再飞一会!” 吴曄一句话,让赵元奴心中的担忧尽去,她也不知道为何,只要吴曄说永道大师治不好,她就相信。皇宫! 赵佶又一次看望赵福金,他身边还带著永道大师。 永道大师给赵福金把脉之后,道: “公主的情况,不错!” 赵福金虽然身体瘫软,但总算恢復一些气力。 赵佶看到这般情景,也是高兴。 “昨日贫僧回去,为公主做了一场息灾护摩,也算是为公主加持一番,佛祖保佑,一切平安!”大师看似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嘴,赵佶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殿內,氛围十分诡异,有些话不用说透,大家都明白。 外边大醮热闹,却没有帮到公主。 这永道大师只是自己一人护摩,却功成圆满。 佛教一向排外,以至高自居,虽然承认外道有神,却不得究竟解脱,不如佛法一毛。 反而是看似排外的道教,其实是承认他教也有圣人存在的。 以赵佶的学识,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当永道大师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说出,等於狠狠打了外边诸位高道的脸,也打了赵佶这个道君皇帝的脸。这连带著,他对没有帮忙解决这个问题的吴曄,也有了一丝念想。 “来人,赏大师!” 赵佶脸色不变,让人封赏。 永道大师却再次拒绝,道: “贫僧乃是方外之人,无需赏赐,陛下若有心,可在时候放生一二,也可为我大宋积德!”他的態度,和赵佶身边的妖道完全不同。 赵佶再怎么偏向道教,也不得不高看永道大师。 他十分恭敬地送走永道大师,长长嘆了一口气。 这態度的变化,落在梁师成眼中,他十分满意,梁师成决定再加一把火。 “这永道大师,可是真高人啊!” “人家一把火,便比外边敲锣打鼓……” 梁师成看似无意说漏嘴,然后惊觉,赶紧闭嘴。 赵佶回头,狠狠看了他一眼,见他態度惶恐,又不好发火,只好闷闷不乐而去。 自己的目的完成之后,梁师成眯著眼笑著。。 他要的就是这般態度,让皇帝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虽然太子殿下和佛门,对於他而言也並不友好,可是在先弄死吴曄和弄死太子之间,总要有个轻重缓急赵佶闷闷不乐地,回到延福宫,他心都是堵著的。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让人找吴曄入宫,请吴曄为他开解。 一般情况下,吴曄总有办法在三言两语中,將他的心结解除。 可是这次,吴曄就是当事人之一,甚至就是主要的当事人。 赵佶本能依赖吴曄,可又不再信任吴曄的能力。 第311章 抗生素登场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甚至影响了周天大醮的正常举行。 各种质疑的声音,甚囂尘上,连在通真宫养病的张继先,都知道了消息。 他过来找吴曄的时候,吴曄正悠閒地写著日记。 等到他过来,吴曄不著痕跡,將日记放好。 “我猜虚靖先生,乃是为了外边的流言而来……” 吴曄语气轻鬆,让张继先本来悬著的心,终於平静下来。 他就是有这种能力,让了解他的人信服。 “此事,对我道教不利啊!” 张继先坐下来之后,也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担忧。 吴曄笑了,反问: “那贫道让汴梁香火大半聚在通真宫的时候,道友可想过那位永道大师的焦虑?” “如果是技不如人,那就认了!” 吴曄的態度十分平和,他从来不觉得佛道之间不应该爭,所谓的三教一家,和平共处,那是不可能的。释道儒三家,本质上都是在爭夺对真理的解释权。 也是在爭夺香火。 儒家走了世俗化的路,天然占据主流。 佛道却要在儒家剩下的市场里,儘可能为自己的教团爭取利益。 大家各为其主,又有立场,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只是反对將彼此之间的竞爭,变成兵戎相见,相互残杀罢了。 张继先闻言一愣,旋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吴曄的理念,总是和一般人不同。 不过吴曄这个观点小张是认的,但他不相信吴曄能如此风轻云淡的面对所谓的失败。 吴曄不可能败! 这就是张继先对吴曄几乎盲目的信心。 “外边的流言,甚囂尘上,多少不明所以的百姓,恐怕会重新回流佛教…” “那就回去唄,总不能连口汤都不让人喝……” “先生的意思是,你还有办法,將肉全部留著?” 张继先捕捉到了吴曄话中有话,追问道。 吴曄嘿嘿一笑,却故作神秘,没有回答…… “大师,果然神通广大!” 东宫,太子赵桓,给永道大师敬了一杯茶,十分开心。 隨著赵福金的的身体逐渐好转,他这个太子在皇帝面前,也露了一回脸。 亲近永道大师,果然是个不错的选择,这点让赵桓十分满意,本来以为耿南仲死了之后,他会彻底失去主心骨。 可是大师的手段,似乎比耿老师更厉害。 至少,他能够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多,也能让那些朝中看不起他的大臣,难得站在他身边一回。“大师,咱们要不要再添把火,本宫给父皇说道说道……” 赵桓兴奋之下,还想继续加码: “其实本宫对父皇在道教身上的投入,也颇有不满,只是以前父皇太过沉迷,本宫说也无用,也不敢说。 如今好不容易遇著一次父皇又觉醒的机会,身为人子,当劝諫为是!” 永道大师看著略显兴奋的太子,嘆了一口气。 这位太子的在他看来,却不是个好的人君的人选。 赵桓的性子忠厚,节俭,这是他的优点,可是除了这些有点,剩下的全是缺点。 皇帝只是一点关注,便让他如此得意和兴奋,却忘了这般关注,其实並无关大局。 而且皇帝崇道,有些事情自己虽然点了皇帝,重振了佛门的威望,可是如果跟他一般去劝諫,迟早会让皇帝恼羞成怒。 这点都看不透,想要跟其他人竞爭,实在太难了。 他赶紧说: “殿下,如今陛下正鬱闷,您这么一说,一个不好,是要受气的!” 他话音落,赵桓露出恍然的神色,脸上多了几分害怕的表情。 志大才疏,性格软弱说的就是他,他闻言忙不迭点头: “大师说的是!” “殿下,此事到此为止,陛下对您的印象最好,您越高调,您越容易被陛下迁怒!如今您当静默,才能获得最大的收益!” 赵桓闻言,赶紧谢过永道大师。 他满意点头,性格软弱的人,也有其中好处,那至少就是听话。 確定赵桓不会给他惹出事端之后,永道大师从东宫告辞,他回到寺院,看著终於多了一些的人流,道心不免有些波澜。 他六根清净,道心坚定,唯有弘扬佛法之心,不能放下。 如今虽然不逢法难,可是佛门的日子,也颇为艰难。 可至少,自己挽我们於法难边缘,也算是尽过自己的努力。 若是…… 永道大师想起赵佶的眼神,有些惋惜。 他也奢求过赵佶能因此皈依我佛,自是最好。 可是那位君王终究还是捨不得道君皇帝的名头。不过就算如此,永道大师多少也在赵佶心中种下一颗向佛的种子。 至少,以后那位君王要是懂了毁佛的心思,也会记起佛门的好处。 但这些都不是永道大师最满意的,他眼中多了一丝阴霾。 虽然感觉有些对不住那位先生,可他心中最为满意的,是破了那位道人的不败金身。 其实一场疾病,他能治,吴曄不能治,放在別人身上,压根不算大事。 可在他一番巧妙的运作下,这件事却成为那位的污点。 他站得太高了,也太有威望了。 他的一切,可以被信徒放大来看,经不起任何怀疑。 而赵佶,就是他最大的信徒。 这般暗算吴曄,不是修行人所作所为,但永道大师还是决定去做。 在教法存亡面前,一个人的得失,只是小节。 “这里好没意思……” “总觉得差点什么?” “没有通真宫那边热闹,虽然比起道门我还是更喜欢佛门!” 他听到一些低声的细语,是过往的香客在议论。 永道大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看著那些离开的背影。 就算回来,人心也异变了…… 但听著信徒们的言语,他越发觉得,这个汴梁,没有吴曄很重要。 “也许…” 就在永道大师琢磨著下一步计划的时候,寺院外,传来喧闹的声音。 “大师,陛下请您过去!” 当皇宫的宦官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永道大师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怎么?” “帝姬那边,又有变化!” 果然…… 永道大师脸色微变,自己最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他给赵福金治疗的时候,虽然也用了药,他却也知道能不能成,只有五五之数。 他赌贏了,所以后边用药,不过是水到渠成。 但是,当赵福金再次反覆的时候,他这几天经营的优势,却要化为乌有。 “走!” 永道大师不敢怠慢,赶紧上了皇帝派来的车马,然后迅速朝著皇宫去。 坤寧宫。 他大步流星,踏入其中。 看著重新发高烧的赵福金,面色一沉。 “大师,您可一定要救救帝姬!” 赵构走上来,拉住永道大师的手,永道大师没有了上次的沉稳,而是神色凝重。 他默默点头,去抓住赵福金的手腕,把脉诊断。 只是这一次,永道大师的脸色,已经没有上次那般轻鬆。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上次的药都奏效了,这次居然又有反覆。 “大师开过的药,已经服用了,这次没有什么效果!” 赵佶一句话,仿佛利剑刺在他心上,永道大师满嘴苦涩。 他站起来,脸色阴晴不定,是继续开一服药去糊弄皇帝,还是实话实说? 大殿內的氛围逐渐凝重起来,永道大师呼了一口气。 “出家人,不可妄言!” 他终於压住自己的心魔。回归自己的信仰。 “陛下,贫僧可以开药,但恐怕,帮不了帝姬了!” “她上次服用贫僧的药物,本应当好转,如今反覆,证明贫僧无能,药不对症! 这次开药,也不会有多大效果!” 永道大师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仿佛能看到赵佶压在心里的怒火。 赵佶冷冷看著永道大师: “还请大师,多想想办法!” 当初对付別人的手段,却在此时反噬自己,永道大师清了清喉咙,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也许,贫道可以试试!” 吴曄也来了,他同样是赵佶请来的。 他出现的瞬间,永道大师感觉赵佶压在他身上的压力,瞬间一松。 吴曄,他不是没办法吗? 永道大师怔怔地看著他出现,神色复杂,如果吴曄晚点出现的话,估计愤怒的赵佶,就要对他出手了。“先生!” 赵佶犹如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追问道: “您真的有办法?” “嗯,上次本来不確定,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承诺陛下,后来永道大师说能解决,臣就没有再深究。不过公主的病情,臣还是研究了下,所以臣有眉目! 还请陛下让臣看看!” 吴曄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他上次为何不看,人们才记起吴曄从未说过他看不了。 只是当时永道大师强势插手,吴曄是顺水推舟退居幕后。 若是此事永道大师做成了,他自然可以享受名声和掌声。 但如今吴曄回到这里,却犹如一张无形的巴掌,打在某些人脸上。 “先生,您快请!” 赵佶也没有多余的废话,赶紧让吴曄前去救人。 吴曄頷首,走到赵福金身边,他拿出一瓶药剂,剥去封印的蜜蜡,拔开瓶塞,一股难闻的味道,瀰漫四周。 “先生,这是什么?” “抗生素!” 吴曄回答了赵佶的问题,將大蒜素缓缓灌入赵福金的体內。 第312章 杀尽八万四千虫 “抗生素?” 期待著吴曄取个还魂夜,流火金丹之类的名字的眾人,听到抗生素这个名字,纷纷愕然。 赵佶正要多问,吴曄给他比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皇帝乖乖闭嘴。 他们二人这不经意的动作,让周围的有心人大吃一惊。 吴曄没有理会皇帝,而是拿起赵福金的脉。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大蒜素进入赵福金的身体,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变化。 事实上也是如此,当药液进入名为胃的地方,吴曄能感应到烝晕染开来。 赵福金的身体,就是一个精密的系统,因为药物的到来,开始產生应激的变化。 这变化和永道和尚给赵福金服药的时候大约相同,但又不同。 吴曄此时更加確定,上次永道和尚的药物起效,还是草药中的天然抗生素起了效果。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上次的药物其实是对症的,但是中草药里边的抗生素,浓度太低了,而且单位抗生素的浓度更低。 所以当时赵福金的炎症暂时被抑制住,可却抵抗不了多久。 当那道防线被细菌感染的时候,再用同样的药,已经挡不住了。 而大蒜素作为广谱的抗生素,虽然不如青霉素,还有后世的各种抗生素。 不过古人有个好处,那就是他们的身体,从未被各种抗生素“污染”过,所以抗生素进入体內,发挥的效果,远远不是后世的现代人能比。 悉的动盪,意味著大蒜素在杀菌方面,確实发挥著比永道大师的药物,大约四十七倍到一百多倍的效果这就是来自於后世,能改变医学格局的抗生素最为霸道的地方。 药物自然不可能那么快见效,但吴曄明白,已经大局已定!! “娘娘可以请人用温水,擦拭公主辅助降温,一会之后,应该就好了!” 吴曄站起来,皇后娘娘闻言,赶紧让人来伺候公主。 “先生,需要其他药物吗?” 赵佶还以为吴曄会开一些方子辅助治疗,吴曄摇头说不用。 既然是抗炎,暂时还不需要其他东西,不过吴曄考虑到公主可能会因为发烧流失太多的电解质,於是隨口说了一个製作电解质水的配方。 “取清水,煮沸后持续滚沸至少五分钟,倒入用沸水烫过的陶罐或瓷器中,盖上盖子冷却。將粗盐溶解於净水,用细麻布多层过滤,再將滤液小火慢蒸,得到重新净盐。” “取冷却后的开水二斤!加入三个指甲盖大小的净盐!加入一大勺蜂蜜,再挤入柑橘类水果的果汁,可得到电解质水。 此水可在呕吐、腹泻、高烧、重病和劳作运动之后,补充元阳之气,乃是大补仙方!” “此水服用方法,在服前,念净天地神咒,净场之后,服之!” 吴曄深知赵佶的尿性,你不搞点神秘的东西,他恐怕还不信。 果然听到净天地神咒,赵佶一听就觉得是神水,赶紧回头: “你们还不按照先生的指点,去给帝姬备水!” 简单的电解质水,在关键的时刻发挥的作用,其实並不比许多药物弱多少,甚至更强。 古人其实也有盐水,米粥水,糖水或者盐橘水这类的土法电解质水,作为药物服用。 吴曄如今的方法,只是在这个时代的生產力的允许下,做了最优化的选择。 但他其实没意识到,他这个简单的配比,在许多医家眼中,越是一个小秘方。 这一点,就让在场的太医们,对吴曄的观感大好。 通真先生隨便从指缝中露出一点,都是秘方。 他们手忙脚乱,赶紧去给赵福金熬电解质水去了。 “通真先生,何谓电解质?” 赵佶在吴曄回来之后,整个人焕发的精气神,和以往完全不同。 吴曄看著好奇求问的人,道: “电者,雷也,乃天地至阳之悉,生化枢机。解者,解阴阳之缠结,化万物之形质。质者,形而下之体,生命之基材。” 吴曄声音清朗,不急不缓,在寂静的殿中盪开,將现代科学词汇全然转化为一套融贯的玄学理论:“所谓“电解质』,乃是指溶於津液之中,能导引阴阳、调和荣卫、维繫形神的那一类精微物质。譬如人体之中,血为阴,气为阳,而沟通血气、使之周流不息的,便是此类“电质』。”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眾人,继续以古人能彻底理解的体系阐述: “其要在动,在通,在衡。” “人之生命,无非阴阳二烝之升降出入。若高热、大汗、吐泻,则阴阳离决,精津耗散,此类沟通之质隨之流逸。此时,形神失其枢纽,犹江河断其流,车辕折其轴,故见萎靡、厥逆、乃至危殆。”“贫道所配之水,便是以盐之咸寒敛阴,蜜之甘润养荣,果浆之酸甘化津,佐以净咒调和其性。此水入腹,非为解渴,实为重建那沟通阴阳、流转生机的“电质』之桥。桥通路復,则津自生,烝自运,神自復。此乃顺天道、补人伦之法,看似至简,实则至深。” 这番解释,全然跳出了“细菌病毒”的微观战场,上升到“阴阳烝化”的哲学与生理层面,將电解质的“导电”物理特性,完美转化为人体內“导通阴阳”的生命功能。在赵佶听来,这是无上道法;在太医听来,这是直指医道本源的精妙之论;在赵桓与永道大师听来,则是深不可测、自成一家之言的玄理。將眾人唬住之后,皇后道: “诸位男人家,还请迴避!” 赵佶这才想起自己等人需要迴避,再道: “不若咱们去通真宫坐坐如何?” 同样的邀请,却让永道大师满是苦涩。 上次他是那个得意的人,欣然赴约,可如今,他心乱如麻,却不知如何应对。 吴曄看了对方一眼,只是淡淡回应: “可!” 三人再次坐在同样的地方,这次却出奇的沉默。 赵佶眼睛瞥了大师一眼,眼中带著淡淡的嘲讽。 不说其他,就是气度而言,此人跟通真先生一比,还是差了些。 上次明明是他压著先生,先生却平淡面对,可如今他失败了,面对先生,就道心失衡了。 赵佶冷笑,他心里本来就有一点不甘,如今先生找回场子,仿佛也是帮了他一样。 可是,赵佶心中同样犯嘀咕,因为同样的剧情在永道大师身上来过一遍,他也怕吴曄翻车。“道长,您用的抗生素,是什么?” 永道大师心头憋著一股火,那是因为他自觉自己人在巔峰,却摔得很惨恼羞成怒的怒火。 可他终归还是高僧,能压得下自己的心魔。 但他总是想不明白,吴曄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抗生素是什么啊……” 吴曄想了一下,问:“佛祖说,佛看一碗水,八万四千虫,大师可曾听过?” 永道大师闻言,默默点头。 “抗生素,就是杀那八万四千虫的药!” 永道大师闻言,脸色大变。 佛法最忌讳杀生,吴曄却说得杀气腾腾。 他本能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却不甘心询问: “先生的意思是,公主的病,是有八万四千虫作怪?” “没错,道经名微虫者,乃是百病之源,然虫有细菌,微生物和病毒之称! 佛祖所言虫,乃是微生物,细菌和病毒,是更为小的虫子!” “那贫僧昨日的药?” “正是杀虫之药!” 吴曄这句话,让永道大师的脸色非常难堪,佛门第一戒,戒的就是杀生。 他並没有破杀戒,因为所谓杀戒,乃是故意之杀,才名破戒。 永道大师不知道用药乃是杀虫,所以不算破戒,可是他从吴曄这里得知之后,以后恐怕很难再直视用药这件事。 阿弥陀佛! 大师痛苦地闭上眼睛,不言不语。 吴曄笑了,继续说: “所谓“风邪』,不过是古人窥见天地间那“八万四千虫』作祟的表象后,为这无形无相、却又真切伤人的力量,所起的一个笼统之名。” 他放下茶盏,目光澄澈地望向二人: “道经有云:虚邪贼风,避之有时。这“风』,並非单指肉眼所见的流动之气,更是携带著无数我们称之为细菌、病毒之微虫的载体。它们隨风、隨气、隨人畜接触、隨饮食器物,无孔不入。”“同是“风邪』袭人,为何有人仅鼻塞流涕,有人却高热咳血,有人缠绵不愈,有人暴毙而亡?”吴曄的语气带著一种洞悉本质的平静,“关键不在於“风』,而在於隨风而来的,究竟是哪一种“虫』,以及这“虫』侵入人体后,所激起的“正邪之爭』演化到了何种局面。” “譬如帝姬此次,所染之“虫』凶猛,直犯於肺,与人体正气在肺腑这“华盖』之地激烈交战。热盛、痰壅、络伤,皆是战场表象。永道大师前番用药,如派遣小股精兵入肺腑助战,初时能压制敌势,故见好转。然敌方增援不绝,小股精兵力战而竭,故防线再度崩溃,其势更凶。” “而贫道所用“抗生素』,则是调来了专克此类“虫』的精锐大军,直捣其根本,灭其生机。故能一举扭转战局。” “正所谓一一以杀止杀,不昧因果;医家慈悲,菩萨低眉。灭尽八万四千虫,方见菩提清净身。”吴曄这一番话,让永道大师浑身剧震,他猛然抬头。 此番言语,有禪宗的义理,也有密宗的內密,却是为了开解他的心结。 他悠然嘆气,不言,朝著吴曄合十礼拜,拂袖而去。 第313章 工业化炼丹 “还得是先生啊!” 永道大师如此不得体的离去,赵佶不怒反喜。 当吴曄回归之后,一切仿佛回到正轨。 先生能让对方破防,赵佶乐见其成。 吴曄永远是那个吴曄,值得人信任。 “先生之慈悲,可比总把慈悲掛在嘴上的人强多了!” 赵佶由衷感慨,吴曄却笑而不语。 他若是如永道大师那般翻车了,不知道这皇帝如何自处? 他也知道,自己和赵佶的关係看似亲密,但其实十分脆弱。 如果自己没有了所谓的神异,赵佶会对自己弃之如履。 他这次故意让永道大师先治,让舆论將自己贬低到凡尘,就是要巩固自己和赵佶的关係。 只有经歷过质疑,困惑,再將信任感重新建立起来,这种反覆的拉扯,才方便凝聚结晶粉。这种手段,类似於后世某些明星溜粉的行为。 人为製造一个自己和赵佶共同的困局,让赵佶经歷战斗的过程,產生他与自己是一路人的错觉。此法虽然下作,但不得不说,十分好用。 永道大师虽然有心踩他上位,但吴曄在最后关头,也没有將他打入尘埃。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倒不是他有多慈悲,而是国难当头,有些力量能用上,就不要將路走绝。 当然,吴曄那番话,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 雁过留痕,他说明“八万四千虫”的义理之后,永道大师不可能不受影响。 而且,他也没告诉永道大师,按照佛教对生命(有情)的定义,其实微生物、细菌和病毒中,並不是所有的“虫”都算是生命。 “陛下,臣能不能治好帝姬的病,还要等时间验证!” 吴曄不咸不淡,回了皇帝一句,赵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已经有了一次期待落空,就怕第二次,也是如此。 不过吴曄做事一向如此,绝不將话给说绝。 他越是如此说,赵佶对他的信心,反而更多。 “再去看看帝姬吧!” 吴曄算了算,赵福金的药效应该发挥作用了。 她看似危险,其实感染並不严重,或者说,如果她真的到了肺炎很严重的程度,这个时代能製造出来的抗生素,大概率也救不活。 赵佶闻言点头,君臣二人,再去坤寧宫。 赵福金此时,果然已经退烧了。 没有服用过抗生素的身体,对抗生素的敏感性让吴曄讚嘆不已。 “先生!” 这一次吴曄的药,起效比永道大师的药,快了好多。 赵佶眼中,全是惊喜。 赵福金见到吴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了招呼。 吴曄頷首,让她將手伸出来,继续把脉。 她体內的悉,焕发生机,就如被燎原过的草原,开始长出细细的嫩芽。 吴曄感受到这份生机,便明白赵福金的病情,应该已经好转了。 和永道大师的药不同,其药更像是压制了病毒和细菌,它们虽然势弱,却从未被消灭! 这就是大剂量的抗生素和靠自然植物中存在的微量抗生素,在剂量上的差別。 “好,公主再服用药物七日左右,就可以痊癒了!” 吴曄鬆开手,將病情告诉皇帝。 “这次,可当真吧?” 皇后忧心之下,忍不住质疑。 吴曄頷首:“这次,皇后娘娘可以放心!” 有他保证,皇后拍了拍胸脯,露出欣慰的表情。 赵福金三年前丧母,被寄养在她这里。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至少面上將赵福金照顾得很好。 皇后走到赵福金面前,摸著眼泪,母女二人抱在一起。 那温馨的画面,让赵佶欣慰不已。 “日后七天,贫道还要每天入宫,为帝姬早晚把脉,对症用药!” “此后七日,每日用药都会有微调,臣就不留药方了!” “帝姬初醒,十分虚弱,可配合电解质水,补充元气!” 吴曄明白这一次治疗赵福金,关係到自己的前程,十分用心: “还有,电解质水,日日製备,不可用昨日旧水,煮沸的开水放过三个时辰,便不可用!”“是!” 宫內的宫女宦官太医们,都记住吴曄的话,吴曄和赵佶走出坤寧宫。 “先生,若是百病皆从虫中起,那您手中的药,不是能治百病?” “非也!” 吴曄出门,便见赵佶盯著自己袖口中的药,吴曄並没有把大蒜素交出去。 倒不是说他心疼这些药,而是怕宫里人保存不好。 他自从能感应燕之后,有个额外的能力,就是能感应到一瓶药的药效是否丧失。 此时七月將过,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几个月。 以古人的卫生意识,吴曄不放心。 他见赵佶对抗生素有了不必要的幻想,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纠正一下赵佶。 “陛下,微臣说过,虫有万万千,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细菌,微生物和病毒!其中细菌,抗生素克制,微生物,人若喝开水,可避免虫入体祸害!而病毒最为玄密,也非抗生素能除!” 他这番话一出,赵佶难免失望。 他多希望有一种药,能除尽世间百病,但这最终还只是幻想。 吴曄又说。 “就算是细菌,也不是一种抗生素能除尽! 陈所用的抗生素,名为大蒜素,乃是从大蒜中提取的灵液,十分珍稀。 此药能制部分细菌,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臣还知道另外一种药,从青霉中提取,名曰青霉素。 此药如无神仙的手段,无法尽除其中杂质,容易反噬,使人死亡。 臣如今辛苦製备,尚且不能百分之百祛除其中杂质,不可用! 臣还知道,天上仙人以三昧真火炼药,可从土中寻得链霉素,但此药非神仙不可炼製,此药能绝肺癆之苦。 臣还知道头孢,药力更甚青霉素……” 吴曄不得不给赵佶浇冷水,免得他对自己產生过分的幻想。 但他又洋洋洒洒列出后世许多抗生素和青霉素类的药物,也让赵佶瞠目结舌。 肺癆在这个时代,算是绝症。 吴曄说居然也能治,这可是太好了。 “可惜,没有三味真火,人间想要復刻,太难!” “先生说太难,而不是不能!” 赵佶抓到了吴曄言语中的漏洞,吴曄似笑非笑,小样,等的就是你这话。 “確实不是不能,可仙人只能,就算举国之力,穷尽一朝,也未必可行!” 他这句话倒没有说谎,因为很多抗生素,就算吴曄知道製备的方法,也没有办法完成。 科技树,需要一点一点的去点,工业化这种事,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吴曄从今天开始培养人才,到他寿终正寢的时候,也未必能看到工业化的出现。 可是他试著勾引赵佶,看能不能找点好处。 赵佶果然沉浸在幻想中,不能自拔…… 若是能以人力,完成仙人之举,这是何等浪漫之事? 赵佶隱约感觉到,自己找到了他想追求的东西。 他是真的奉道,真心崇拜道教。 他花的钱里,其实大部分都挥霍在道教上,建造各种园林,建设各种道观。 如此这般,落得昏君的名头,还败坏了国家。 先生预言他十年之后的劫难,大抵也是如此。 他畏惧因果,所以也在压制自己的本性,可吴曄说的东西,似乎……… 可以,努力。 吴曄见他真的低头沉思,倒是十分意外。 这货不会全力支持自己发展工业化吧。 “先生可否將这些道理都写出来,让朕参考参考!” 赵佶真心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满足他心中的梦想。 吴曄闻言,点头: “其实,以上言语,皆是《神农经》卷三內容!” “那朕就等著先生的神农经!” 赵佶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吴曄不置可否。 “等臣治好帝姬,再说!” “你是说,永道大师没治好帝姬的病,又给吴曄治好了…” 关於吴曄治好公主的消息,迅速传出宫。 消息就如病毒复製一般,快速蔓延。 吴曄这边人还没出宫,汴梁城中,已经满是议论此事人。 “真的?永道大师的药只是暂时压下了公主的病,却没有真的治好公主!” “通真先生出手,公主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真的假的?” “不骗人,我家里有人在宫中当差!” 这两日,关於道门被佛门压制的消息,堵在许多人心头,一直挥之不去。 连带著外边举办周天大醮的道士,都觉得憋屈不已。 如今消息传来,满城议论。 吴曄就如他以往做的一样,扫尽六合,將所有对他不利的消息,一扫而空。 这剧烈的反转之下,连带著那些做大醮的乐师,乐曲中都多了几分欢快。 那些踏罡步斗的道士们,也由衷欢乐,仿佛诸天诸神庇护。 可有人高兴,有人吃瓜,自然也有人不高兴。 蔡京,蔡太师的车马,从闹市中过,他隱约听到了外边的议论,脸色阴沉下来。 他对面的儿子蔡絛,能感受到父亲的无奈。 蔡京这一次,是真的很认真的,想要弄死吴曄。 有些手段不是必须激烈的,弄得满城皆知,可他在暗流下动的手段,却绝不会少。 只是这边才刚刚动手,连那个所谓地圆说的猛料还没放出去。 吴曄就已经轻鬆解决了问题,將永道大师,一波带走。 张商英是如此,永道大师也是如此。 吴曄的稳健,让人绝望。 蔡京长长嘆了口气,人仿佛老了几岁。 第314章 想屁吃呢 接下来的日子,吴曄经常出现在坤寧宫中。 他给公主把脉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蒜素没有给他丟人,这赵福金的命,算是从阎王爷那里给拉回来了。 但这並不是关键,关键是吴曄对自己的神通的摸索,已经逐渐总结出一套对烝的运用方法,將观察的现象,和具体的病症对应起来。 他像是一个乾燥的海绵,疯狂汲取周围的养分。 “先生……” 赵福金糯糯中带著一点娇羞的语气,打断了吴曄的思绪。 她感受到少女的燕在波动,代表著害羞,还有心绪不定。 他抬眼,果见赵福金羞涩得,脸都快埋进胸口里了。 他意识到,自己把脉的时间太长了。 也不怪吴曄,好不容易抓著一个案例,可不得好好研究研究。 吴曄知道自己失礼了,咳嗽两声,道: “帝姬的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了,不过养身的药物,还要继续服用才行!” “贫道去给帝姬抓药!” 吴曄起身,去执行这几天重复做的工作。 “先生,其实您拿方子给我们抓就行!” 吴曄身边,一群太医跟在吴曄身后,就跟学生一样,亦步亦趋。 他们这几天,跟著吴曄学到了不少东西。 尤其是吴曄把脉,简直如鬼神一般。 別人看不见的病,吴曄能看出来。 甚至能將病人体內的情况说得分毫不差。 且吴曄也不是一个小气之人,跟在吴曄身边,他有些东西说教就教,一点门户之见都没有。这些老太医都是学医多年的老油条,吴曄有没有教东西,是不是真东西,他们能分辨。 也正是因为吴曄的赤诚,他们才发自內心尊重吴曄。 见所有人都抢著帮他干活,就连宫里的宫女太监和嬪妃们,也都吃了一惊。 这些老太医们平时对主子和僕人,都是端著的態度,可没有如今这么好。 “不用!” 吴曄拒绝了其他太医们的好意,而选择坚持自己来。 为什么要自己来,因为吴曄发现他能够感受到药物中烝的变化,简单来说,就是同样的药物,他大概能知道那一株药物最好。 这对於吴曄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进步。 这意味著就算是同一种配方,他开出来的药物疗效就比別人更好,副作用也更低。 吴曄来到药房,熟练地抓著药。 他在药物上挑挑拣拣的动作,让太医们面面相覷。 “这是贫道的本事,你们学不来,也不用讲究!” 吴曄將药物选好,才交给太医们去煎药,不一会,药煎好了之后,他亲自端给赵福金。 “公主请喝药!” 吴曄將药物递给女官,女官让赵福金喝下药。 然后,吴曄又自然抓起赵福金的手,闭目把脉。 他这番古怪的动作,別人早就见怪不怪了,一开始眾人还以为吴曄年轻气盛,又见公主美貌,想要占便宜。 可久了之后大家发现,这货一把脉,就闭上眼睛,完全是心如止水的模样。 大家才发现,他是真的没想法。 只是最尷尬的就是赵福金自己,日日夜夜与吴曄接触好几次,她心跳不免加速,人也羞红脸。她的窘態,作为过来人的皇后娘娘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嗯!“ 作为一个合格的小白鼠,吴曄从赵福金身上確实学到了许多东西,在药物进入体內的时候,烝的流动,运转,吴曄可以通过药物和她身体的反应,推测出她目前处在什么状態。 他甚至能从赵福金的烝的变化中,推算出她此时的表情变化。 这非常重要,这意味著,如果这些变化属於人类共性的话。 吴曄相当於可以“望气”而觉察对方的状態,这像什么呢,有点像传说中的望气术。 可是神话中的望气,真的就是望气。 吴曄却只能通过接触別人的身体,来感知一人的情绪变化,但这已经是难得的神通了。 这相当於,吴曄可以通过望气,像前世电视中演的观察別人微表情的一样,將一个人的心思摸透透的“好了!” 赵福金的心跳,已经快爆表了。 吴曄也意识到了少女春心的萌动,赶紧住手。 “今日之后,贫道不用来了!” “恭喜帝姬,重获新生!” 吴曄確定赵福金完全没事之后,恋恋不捨地放弃这个不错的试验品。 他果断了断二人之间的因果,结束医患关係。 “多谢先生!” 赵福金早就可以起身,赶紧起来跟吴曄做一个万福礼。 但吴曄上前搀扶,却马上惊觉不妥。 他连忙转换成作揖,拱手,还了公主的礼仪,然后转身就走。 皇后似笑非笑,目送吴曄离开。 “这小道人,若是个小书生就好了!” 她一番取笑,却让赵福金满脸通红,期期艾艾。 皇后也不多言,只是笑笑,就离开去。 吴曄从皇宫里出来,心情是激动的。 给赵福金治病这段日子,他收穫颇丰。 通过对蒸的感知,吴曄已经建立起一套自己的医术体系,淡然,这个本事只属於自己。 “我抱上赵佶的大腿不过三四个月,就已经有如此收穫,若是能將他抬到明君的程度,想来百姓的香火,我也能分润不少! 那神秘的系统,只知道给我香火,也不知道要將我推到什么程度。 不会,真的成仙吧?” 吴曄路上,自言自语,他那个金手指虽然不像系统,但他习惯叫它系统。 香火薰习,毫无疑问是將吴曄当成神,靠眾生念头淬炼。 吴曄也搞不清楚这应该算什么,但总体而言还是不错的。 也许一年,三年,五年。 他还真成个陆地神仙也说不定。 吴曄踏著轻快的脚步,拒绝了过来接他的弟子,一个人融入汴梁热闹的人流中。 路面上刚下过雨,满地泥泞。 吴曄也不嫌脏,就走在泥泞中,观察著汴梁的一切。 “也难怪赵福金这个小金丝雀一出门,就差点病死了!” “在这里,简直就是细菌和病毒的温床啊!” “大抵还在汴梁城的老百姓,也就是一代代筛选下来,把体弱的筛选了!” “……” 吴曄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街溜子赵佶怎么就没被筛选掉呢? 他想了想,大抵是这货的基因比较好吧。 赵佶同学除了人昏庸一点,身体还是棒棒的…… 吴曄没有直接回通真宫,而是去了千竹坊,吴曄有阵子没有关注千竹坊了,这里的建设越发完善起来。吴有德不在,吴曄问了去处。 发现他就在附近兑了一个铺面,开了一家书局。 这傢伙对自己的命令,几乎就是无条件执行。 有这么一个白手套,省了吴曄许多功夫。 他转身,去往不远处的千竹书局。 果然胖子在里边忙来忙去,胖子见到吴曄。 “先生,我已经让人去刻字了,好像可行……” 吴胖子见到吴曄,激动不已。 吴曄这几日闭门不见客,谁也见不著他。 “先生前几日的绝杀,老吴佩服!” 吴曄从被人推波助澜,疯狂打压,到他重新回归,將永道大师扫出去。 这一个標准的爽文男主的配置,让没见过的汴梁市民们可爽坏了。 尤其是胖子,他的命运跟吴曄息息相关,所以代入感更强。 吴曄没有理会他,只是问道: “那买米那边?” “一切顺利,陈米的价格一直不高,不过我买的很的时候,就涨一点,咱先停了,让米价缓缓……”吴有德谈起生意,人马上认真起来。 吴曄頷首,吴有德的做法很对,他之所以提前一年准备此事,就是为了用更低的成本去购买更多的米。这些事,交给老手去执行,总好过自己这个纸上谈兵的人好。 吴曄让吴有德盯著米价,然后將一卷交子交给他。 这是皇帝赏赐的,吴曄放在身上,一直没怎么动。 他对於钱財並非不贪,而是金钱对他而言,来得太容易。 与其放在这里,不如用在积累功德,获得眾生香火之上。 吴有德將这些交子数了一下,心头颤动。 这先生来钱,他娘的也太过容易了。 只能说皇帝陛下花钱的速度,远远超出別人的想像,他对吴曄也是真的好。 “嘿嘿,有这笔钱,可以买下好多粮食了,不过先生不要嫌弃老吴磨嘰,主要是这新粮不收,陈米的价格也下不到哪去!” “咱们等一等,也能等到更好的价格!” 吴曄点头,表示同意。 距离下一次的水患,还有一些时间,这时间对宗泽改造黄河不够,可是对他屯粮而言,相对还是可以的! “对了,先生!” “还有一件事,最近许多学生来这里问,您已经好阵子没开课了!” 通识课,或者说识字课,已经成为汴梁百姓翘首以盼的事情。 尤其是吴曄以前教过的东西,一一验证之后,別人对於通识课进入第三部分,更为关心。 第一节课,吴曄教导中人沤肥,確实比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肥料要好。 吴曄教会了他们製造水车,让农业生產变得相对轻鬆,后来的造纸术,还有种种小术,都確確实实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所以大家也期待吴曄,在第三个部分,能给他们带来新的东西。 聪明人已经意识到,吴曄讲述的课本的第三部分,关於微生物的知识,正好印证了前阵子公主的病。也许,先生会將他秘而不宣的秘方,教导出来? 听著吴有德的转述,吴曄笑了。 这些人想屁吃呢! 第315章 让他好大喜功,更有意义的挥霍 吴曄倒不是非要藏著大蒜素的秘方,其实这类简单的抗生素配方,如果能广传天下,成为一种人人可用的药物,其实更好。 但考虑到它的战略价值,吴曄还是决定先將它藏一阵子再说。 毕竟,即便秘方如果公开,大多数人其实也做不出来,做出来也没有条件保存,这技术最终还是富人的游戏。 想要大量的製备大蒜素,需要很多前置条件。 等到这些条件满足了之后,民间有了製备和保存大蒜素的基础,吴曄才会考虑將配方公开出来。吴曄突然,灵光一闪。 他似乎想到了一个压轴的法子,加入课件中。 吴曄再问: “酿酒工坊那边呢?” “都有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已经酿了几个批次的烈酒了,就是陈化需要时间!还有就是酒精,也炼製了一些……” 吴曄点点头,这白酒有没有酿出来没关係,最关键的就是酒精。 酒精和酒,也是很多东西的前置科技树。 比如吴曄想要製作的碘酊,虽然这不如后世的碘伏,却也是一种可以跟酒精一样的消毒神器。他想了一下,既然如此,那不如现在就试试。 碘酊需要的材料是碘+碘化钾+高度蒸馏酒。其中碘和碘化钾可以在海带之类的海產品中获得,通过不同的製作工艺將它们提取出来。 至於高度蒸馏酒,这眼前不就有吗? 所以一条完整的產业链,就诞生了。 碘伏並不是传说中的神药,但它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比很多金疮药好。 当然,吴曄估计,这种东西就算製作出来,也是珍贵无比,没有办法在它真正应该应用的场景应用。想要大量製取碘,需要智利硝石矿才行,这个想要实现,也需要出海和初步的工业化才行。但有些东西,它能不能普及千万家,並不是事情的关键。 它出现,深深就是最大的意义。 有了一个目標,人们才会真正发展生產力,去努力完成它。 吴曄道: “你让工匠多赶工,多做出一些蒸馏酒来……” “好!” 吴胖子欲言又止,他很想问下吴曄,他其实偷偷尝过白酒,那些烈度高,又辣的白酒,怎么会有人喜欢喝? 烈酒,白酒这东西,其实並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吴曄对吴胖子的疑惑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 他交代完这些,就回道观去了。 吴胖子赶紧让人备车,要送吴曄回去,被吴曄摇头拒绝。 他在泥泞的街道中走,却是在思索著,能不能改善汴梁的卫生状况,但这很难…… 道路硬化,需要太多的石头或者发明水泥,进而应用混凝土。 这其中不但需要大量的银钱,也需要得到朝廷的认可。 统治者是不会关心一条老百姓走的大道,路面硬化这种事,哪怕在后世的民国,在老租界,都没能完全做到。 贵人们会將自己经常行走的地方做到最好,可是普通人行走的地方,它们並没有动力去执行。除非…… 你赋予他一些不一样的意义! 吴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赵佶那张脸,那货最近表现不错,但吴曄看得出,他其实忍得很辛苦。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赵佶对於道教的崇拜,让他本能地想对道教做更多的事,崇拜妖道,自然是其一。 还有就是沉迷於奢靡的享受,去建造更多跟道教元素有关的园林,宫殿,就是他享受自己在为道教做贡献的方法。 这其实跟崇佛的皇帝拚命造佛像,塑金身是一个道理。 吴曄利用丙午劫难恐嚇皇帝,用道君皇帝的身份来道德绑架。 赵佶因为这些事,確实做了很大的改变。 可是有些性格上的缺陷,造成了他这种改变,只是在压制他的某些本性。 赵佶確实在变,变得更像一个合格的皇帝。 可是吴曄也能感受到他压抑在心中的一些本能。如果他压得下,他以后会成为一代明君,大宋的中兴之主。 但如果压不下,吴曄今天赋予他的这些改变,都会变成一种极端的反弹。 与其如此,堵不如疏。 吴曄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 他从刚才跟著急料到炼製来链霉素的事,看到了皇帝那种渴望的眼神。 嗯,没错,那是想要以凡人之身,涉及神仙领域的野心。 这份野心,对於別人而言,看起来十分可笑,但这未尝不是每一个凡人,想要触碰诸神禁忌的刺激?吴曄打开思路之后,对赵佶【养成】的理解,马上上了一个台阶。 他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到通真宫。 通真宫,內院。 岳飞的读书声,朗朗上口。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这孩子已经能沉得下心读兵书了。 吴曄对他的前程无须担心,传说中的岳武穆,並不需要他太过督促。 他去荒地那边转转,此时偌大的荒地,居然被开垦得差不多了。 到处都有穿著常服的道士,在田间忙碌。 这里边已经不仅仅是通真宫的道士,龙虎山的,上清派的,天心,灵宝的道士都有。 吴曄自从將永道大师镇服之后,他的威望其实又更进一步。 这些来参加周天大醮的道士,尤其是年轻道士,对吴曄十分敬佩。 张继先在养病,却也在监工。 他是张天师,天然对这些小道士拥有压制的威权。 “先生!” 虚靖天师见吴曄回来,还想起身相迎。 吴曄赶紧將他按在椅子上。 他自然而然,给张继先把脉。 这位高道的身体,也恢復得七七八八了。 有速效救心丸和及时的救治,张继先应劫的时候,其实並没有遇到太大的麻烦。 只要调养得当,他以后注意劳累,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以后恐怕,贫道只能静养了……” “別听外边的庸医胡话,你该锻炼锻炼,锻炼对心臟病有用,静养太久,身体虚了,反而不好!”“只要別累著就行!” “但,营养要跟上,別玩吃素那套!” 吴曄及时纠正张继先的错谬,先心病也好,心臟病也罢,很多掩护的手段,其实是反常识的。张继先闻言点点头,他此时已经信了吴曄对他死法的认同。 既然身体有这么一个定时炸弹,自然他就知道如何应对了。 但是,按照吴曄的说法,速效救心丸只能解决他自己的问题,却无法解决环境的问题。 此为中策,並非上策。 既然他死於忧虑国破家亡,怒朝廷不爭。 那就让灾劫不要发生,才是真正的解法。 吴曄认真地看著那些道士们在干活的样子,让小张天师心生敬佩。 在他看来,吴曄虽然身在方外,却比朝廷里许多大臣,要忧国忧民。 “对了,也別动不动一心向道,好歹给自己留个孩子!” “別觉得你老张家不缺继承人,要抓质量,质量懂吗?” 吴曄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小张愣住。 这傢伙意有所指,是不是看到了未来的某些片段。 不过吴曄说到这,已经没打算说下去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行,他可不想整天预言未来,搞得自己跟个妖道一般。 他给张继先聊了一下,未来道教的建设。 传播简体字,为百姓传播知识,建立教团制度各种东西…… 期间不免又聊到简体字课上来。 道士多识字,简体字在吴曄创立之初,也只是当成道教內部的文字使用。 但简体字平心而论,对道士的吸引力一般。 虽然说大道至简,但道士们就是最热衷创造各种复杂字体的群体,就不说多如牛毛的各种讳字吧,就说哪本道经中没有许多生僻字的? 相比起佛经的朗朗上口,道经很多时候你不找本字典都不好把经书读下来。 还有许多字读音都跟別人不一样,导致的结果就是读经要过经。 可是当吴曄在简体字上,附上了许多其他价值的时候。 道教內对简体字的接受程度,急剧飆升。 许多道人也会认真学习简体字,並且发现简体字的好处,乐此不疲。 从信息传播的程度而言,简单的传播成本,必然会被人喜欢。 繁体字也好,一些讳字也罢,除了宗教上的意义外。 其实它们的存在,是象徵著一种壁垒,一种阶级…… 当简体字成为主流后,意味著有人在尝试打破这种阶级。 就如吴曄有心让简体流向民间一样,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会成为燎原之势。 “我弟子们都在討论,接下来先生会在医学上能说出什么?” “本来对於细菌,细胞之类东西,有不少虽然觉得有趣,却也没见过如何应用。 可是这次帝姬的病,先生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您这套方法,跟平常人息息相关! 所以,大家都在盼著,你能讲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张继先同样期盼,因为吴曄之前已经创造了足够多的奇蹟,支撑他们的想像。 都在盼著掏自己兜呢,吴曄笑笑。 “只怕贫道接下来要讲的东西,会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张继先闻言驀的挺直腰板,有这么劲爆? 他见吴曄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也认真起来。 通真先生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都说自己要被千夫所指,那就是真的很严重了。 第316章 一个人上课挺无助的 “先生这是何必?” 张继先虽然不知道吴曄想要说什么,可是他完全不必说。 “既然为神农所传,必然有他的道理,贫道要做的,只是將知识传播出去,至於外人如何说,与贫道无关!” 吴曄的表情,淡然中带著下定决心的坚毅。 张继先闻言,点头。 “那这节课,贫道一定要去听一听!” 所谓的禁忌知识,肯定十分吸引人。 就是不知道这些知识,到底有多骇世惊俗。 连吴曄也心里没底。 吴曄点头,起身,去准备上课的课件去了。 通真先生要复课的消息,不脛而走,汴梁城中,百姓奔走相告。 人们吃通真先生和永道大师斗法的瓜(以讹传讹)还没消化乾净,通真先生关於八万四千虫的论述的討论,还未消退。 谁有人都想知道,神农经第三卷,或者说课文的第三部分的医学课中,能说出什么东西? 识字课的学生,已经做好了准备上课。 可是吴曄一道命令,却让这门课蒙上了更加神秘的面纱。 通真宫出令,此课不允许女性参加,此为秘密课程。 但吴曄额外准许,他会寻女性教师,为女眷补上这门课。 这条命令,对於学生而言本身並无太大的困扰,因为上识字课的学生,百分之百都是男人。识字课最初的那批学生,本身就是穷,但是不太穷的家庭,为了孩子的前程而咬牙报名的。这样的家庭支持不起一个女性参加识字课。 可是旁听的道士们就炸了,因为道士里,有不小的比例乃是女道士。 在道教,男尊女卑的思想,相对而言是比较小的。 吴曄以前的课程,也有不少坤道参加,且一视同仁。 这门课却將坤道推出去,不少坤道十分不满。 其中首当其衝的,就是赵元奴,她已经找上门,要找吴曄算帐。 她可是吴曄目前的情报专员,手握大权,也敢跟吴曄叫板。 “你可以听!” 吴曄还没等她抗议,一句话堵死她的嘴。 “啊!” “就是委屈你了!” 吴曄拍了拍赵元奴的肩膀,一脸同情,然后转身离开。 “你不解释解释?” 赵元奴一脸懵逼,她是来找吴曄兴师问罪的,吴曄这是什么意思。 “赵姐姐,先生这边怎么说?” 於清薇和陈玄霓从角落出来,十分关心。 “他说我可以上,还说委屈我”…” 赵元奴很是不解,为何吴曄要这么说。 但正因为如此,她们对吴曄那节课变得更加好奇,人就是这样。 你把东西一说,他们未必有兴趣,可你藏著,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问题。 在这般酝酿下,连宫里的皇帝都知道吴曄有这么一堂课,想要了解究竟。 就在万眾期待中,吴曄时隔数日,终於重新开始讲解新的识字课。 学生们早早来到这里,眼巴巴地看著吴曄。 关於识字的部分,学生们其实早就將整个课本都学得差不多了。 识字这种事,一旦开始掌握了一些生字,完全可以进行一定程度上的自学。 识字课,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早就变成了通识课,在课本之外的內容,远比课本本身重要。当吴曄站上讲台,学生们不由自主挺直腰板,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这里果然都只有男的。 淡然,赵元奴除外,今天赵构没来,赵元奴被吴曄安排,在二楼听讲,免得她尷尬。 “上一课,咱们说到瘟神七术……” “咱们这次上新的课程,叫做《说虫》,也就是寄生虫!” 从瘟神七术开始,吴曄的通识课,开始朝著在古代人眼里猎奇的方向发展。 当寄生虫几个字出现,所有人的精神头都提起来。 吴曄在说微生物,细菌和病毒的时候,带过寄生虫。 “《说虫》 夫寄生虫者,寄身蠹物之谓也。形微而质顽,潜藏於腑臟筋骨之间,吮精血,损形神,致人羸瘦困顿。古医察其候,名类多矣:蛔虫如蚓,居肠作痛;寸白若带,节节遗下;蟯虫夜出,蚀肛致痒;血蛊隱水,入肤胀腹。此皆外邪乘虚而入,或由饮食不洁,或缘水土瘴病。 智者防之,必洁饮食,沸汤泉,远腐秽。医者治之,或投檳榔、使君子以驱迫,或施乌梅、苦楝皮以伏安。然古人虽明其害,未窥其卵育之微;虽善其治,未穷其生灭之变。此乃时囿于格物之器,智束於阴阳之论也。 今若晓显微之术,当知虫非自生,乃卵殖而长;疾非天降,实人境相侵。治虫之道,既需药石攻內,尤重净洁绝外。昔张仲景制乌梅丸安蛔,已得奥旨;今人佐以新识,则虫患可弭矣。” 吴曄读出课文的內容,让学生们学习。 相比起微生物,细菌病毒这些东西,寄生虫对於古人而言,並不是陌生的事物。 因为寄生虫和人类的生活,一直息息相关,並且影响人们的生活。 古人对寄生虫已有相当深入的观察和认知,並发展出了一套基於经验、但缺乏微观基础的理论和防治方法。他们的认知可以概括为:“知其然,且部分知其所以然,但不知其根本。” 而吴曄,就要將寄生虫的根本,给在场诸人说明白。 剥离寄生虫神秘的属性,將寄生虫来歷,源流说清楚,就是吴曄今天上课的目的。 他深入浅出,介绍寄生虫的知识,並且將每一种虫,都以素描画的形式展现给每个学生。 素描的特点就是像,放大后的虫子,显得狰狞可怕。 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人甚至被嚇得瑟瑟发抖。 尤其是二楼某前青楼大家,她忽然感觉吴曄不让女生上这门课,其实是对的。 她一个人待在二楼上,有种很无助的感觉。 一边听著吴曄讲述那些噁心的虫子,一边还要看他们放大之后的图片。 图片里的许多虫子,都是他们的童年阴影。 而也是因为如此,赵元奴和其他学生,也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何吴曄会知道这些东西?因为有些虫子很小,哪怕认真观察,也不至於会跟吴曄这般,能將它们素描出来,一清二楚。他们注意到《说虫》这篇课文中的提到的“显微之术”,想必就是先生上节课说的內容。 赵元奴带著又噁心,又好奇的態度,继续听课。 不过吴曄越讲,越是噁心,並非他上课不行,而是这些內容本身就有些违反人的正常认知。赵元奴欲哭无泪,她真的不想一个人坐在二楼上课啊! 该死的吴曄,为什么要將那些虫子画的那么细,那么逼真。 就算不去看图,她也能清晰记得这些虫子的模样。 不过好在,隨著时间流逝,吴曄开始收尾,讲起许多虫子的解决之道。 关於虫子的驱除,大部分的医生凭藉著经验积累,也有不少有效的驱虫药。 吴曄总结前人的药方,一一告诉大家。 比如絛虫、鉤虫、蛔虫用雷丸,或者使君子,檳榔之类药物,就能驱除。 这些看似常识的配方,其实放在外边,是许多医生秘而不传的秘方。 学生们又开始认真记录,吴曄传下来的知识,对他们而言都是財富。 这个財富是物理意义上的,不是形容。 因为不知道从何时起,吴曄课堂上的笔记,只要下课出门,就能卖上一些价钱。 可他们刚刚抄完,吴曄话锋一转,却开始批评起这些秘方来。 诚然,这些秘方对於外人而言,都算是验方,对於他而言,却有许多缺点。 比如用苦楝树的皮驱虫,很容易因为剂量把握不准而让人中毒。 比如剂量不准,什么抓一把,切片若干,没有精准的剂量,效果也是好是坏。 又如靶向性不强的问题,適口性的问题,吴曄一一说出。 然后,他给出了解决方法。 譬如通过某些手段將檳榔的檳榔碱浸出,然后进行量化。 或者加入蜂蜜等配方,提高適口性。 这些知识,让懂医的道士脸色微变,赶紧抄笔记。 吴曄讲课的每一个知识点,放在外边,都是秘方级別的存在。 从常见的蛔虫、蟯虫、鉤虫,絛虫、血吸虫,又讲到一些不常见的虫子。 “尔等要明白,不是每一种虫子寄生,都能找到解药的,若无对症的药物,尔等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或者至亲被虫啃噬至死! 所以,防虫之道,首先在於卫生,洗手、喝开水,还有打扫家中卫生,可免大部分祸端!”学生们一时沉默,吴曄后边讲的虫子,是他自己都无法解决的存在。 这里的同学大多数在北方,对寄生虫的了解全来自眼前的课。 有一说一,吴曄这节课,確实成为许多人的童年阴影。 然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恐惧,也有不少学生,会因为这节课,对微生物,对虫豸升起很大的兴趣,也许他们未来,会在这个方向研究下去。 “老师…” 有同学举起手:“那那些无药可救的病人,真的只能等死吗?” “也不是,但真到那种程度,只能开膛破肚取虫了!” 吴曄一句开膛破肚,把眾人惊得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做法,他们完全没有预想过。 “就如华佗刮骨疗伤的传说,古医书《五十二病方》也有类似传说一样,开膛破肚,並非不可能……不过若要行此术,必先知人……” 吴曄说完,直接拿出一副很长的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以为《说虫》已经足够劲爆,可上面的赵元奴才知道,原来吴曄说的东西,此时才真正拿上来。 第317章 解剖学,社会底线 吴曄找出一张特別大的纸张,里边画著几个人,或者说,是人的正面,侧面,背面的图像。那是一个赤裸的男人,没错,这货不该画的地方,也画的惟妙惟肖。 赵元奴脑子嗡的炸开了,所以这天杀的说委屈自己了,合著是这个意思? 赵元奴一脸不敢置信,吴曄打算让她看的,其实就是这个吗? 其他学生和道士,跟赵元奴的反应其实有点像,他们都不敢相信,吴曄居然將这种东西,亲自放到课堂上来,难怪先生说不要让女子看。 这要是真有女子看了,岂不是要炸了。 吴曄一看到学生譁然,就知道这东西对於古人而言,还是太劲爆了。 不过他既然选择拿出来,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预见了自己即將要承受的压力,但吴曄寧愿承受压力,也要將这个先河开起来。 那就是,让古人能够接受,了解真正的自己。 在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的理念下,绝对没有人会將研究身体,或者说研究身体作为一种选择。可是医学想要发展,甚至有许多学科的出现,都需要人们正確的认识自己的身体。 其实正经的医学生,解剖学是不可避免的。 吴曄想要推动这个的发展,可是他也明白这等於触犯了整个社会的禁忌。 所以假借宗教的名义,去为这件事开一个口子,对於吴曄而言是必须的。 至於真的去研究尸体,那相对而言是很极端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医者,他只需要去灌输一种观念就够了。 “此乃人体解剖图!” “昔日神农氏,天生神通,能透己身,察自己身躯之详情,他以自身肉身之反应,观出药草入身之后的变化,为我人族开创出医道……” 吴曄面不改色,从神农氏的传说开始胡扯。 “知身,本就是医者应当学习的第一步,只是当年没有人能如神农一般,普通人想要知身,却必须將同类尸体破开,研究其中变化! 人身许多疾病,尤其是急病,往往需要以刀修身,进行手术,方能痊癒。 就如部分虫豸入体,药石杀不尽,只能开刀。 可若不知身,不知身体构造,不知消毒,除菌,开刀无异於杀人。 所以当年神农秘术,传承者寥寥无几。 神农证道仙真,每每提起此事,惋惜不已。 所以赐下男女真图数张,为延续神农秘术,重接香火!” 眾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到这张图已经够震撼了,原来里边居然还有女版? 这样的刺激,对於古人而言,实在太过了。 就连赵元奴这样的名妓,也受不了。 古代不是没有那种瑟瑟的画本,相反还有很多。 可偷偷看画本是一回事,大家一起坐著研究人体又是另一回事。 赵元奴独坐二楼,面红耳赤,她终於明白为何吴曄说,难为她了。 她是个聪明人,马上明白吴曄未来的打算。 吴曄这次上课,已经让女性迴避,也就是说,女性要上这节课,必须由女老师上。 那个人是谁呢,好难猜啊! 赵元奴咬牙切齿,不解风情的混蛋,她是当自己出身青楼,所以上这种课不尷尬是吧? 吴曄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画圈圈诅咒了,他先打著神农的名义,让自己显得出师有名。 然后又將华佗搬出来,表示开刀治疗,乃是传统医学的一部分。 想要为人开刀,自然必须了解人的身体。 所以吴曄从那张人体解剖图开始,讲解人类的身体构造。 学生们一开始十分尷尬,有些人老是忍不住看著那张图下体位置,这是人类的天性,没有办法。不过隨著吴曄开始讲解,他们的注意力也渐渐集中。 因为这种知识,真的就是別的地方听不到的东西。 吴曄从医学的角度,先指出心肝脾肺肾等各种器官所在的位置,让人嘆为观止。 “岳飞,上来……” 吴曄一把將被他要求过来听课的岳飞叫上去。 “脱衣服!” “啊,老师!” 小岳飞没想到自己被吴曄拉上来,居然是要脱衣服。 他小脸涨得通红,一时间不敢动作。 “脱!” 吴曄的声音中,带著不可拒绝的威严,小岳飞咬咬牙,脱去自己上半身的衣服。 他年岁虽然小,但因为习武的缘故,肌肉却也精壮。 吴曄看他背部光滑,不免可惜,他忍住要往上边刻字的衝动,开始给眾人讲解五臟的位置。心肝脾肺肾胃,各有各的作用。 肠子多长,有什么用处,也说得明明白白。 还有阑尾,胰腺,淋巴结等等,血管分布…… 吴曄对於这些,如数家珍。 就算不想学医,可作为一种猎奇的知识,同学们也听得如痴如醉。 通过吴曄的讲解,许多就算是懂医术的道士,也发现自己对人的身体了解十分稀少。 他们也第一次通过另一种角度,去认识人的身体。 比如烧心,可能不是心疼,是因为胃部的胃酸反流,烧了食管。 他们很快发现自己记笔记记不过来了,因为哪怕吴曄挑著讲,关於人体构造的知识,也多牛毛。学生们痛苦,並快乐著。 这些猎奇的知识,下课后应该能卖不少钱。 紧接著,吴曄讲解起来,如何利用对人体的认识,去做一些有用的事。 比如哪里是要害,能一击毙命,为何会毙命。 也比如,如果有人发了心疾,为何通过按压心臟,可以让他缓过来! 张继先听到这里,神色微变。 他自己应劫的时候,吴曄就用过这套手法,原来这就是那套救命的方法啊,他给身边的弟子说:“赶紧给我学起来!” 这种救命的方法別人可以不会,但他身边的弟子必须会。 不过教到人工呼吸的时候,小张天师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想到弟子万一这么对待自己,他浑身发毛…… 但吴曄可不管你尷不尷尬,他直接让一个学生上来,跟岳飞演示起来。 岳飞要疯了,吴曄这般动作,他实在受不了。 一场尷尬的演示,总算在岳飞和其他人度日如年中过去,吴曄又讲解了一些其他的急救知识。比如海姆立克急救法,比如直接加压止血法,这些方法也许古人中,也有名医自己琢磨出类似的方法,但如吴曄这般结合人体构造告诉你为什么,並把细节完全告诉你的人,一个都没有。 还有烫伤的处理,冲、脱、泡、盖、送是经典口诀。 骨折与扭伤处理:rice原则是急性运动损伤的经典处理方法。还有復原臥位等等。 每一种知识,从解剖图延展开,都是救命的知识。 慢慢地,没有人再去关注那张令人羞涩的图,只是专注於研究人体构造的本身。 肌肉、骨骼、內臟、半月板、大脑…… 吴曄这节课讲得格外久,但就算如此,他也没办法將解剖学在一节课內讲完,只是说了个大概。可就算如此,这些学生们也十分满足了。 吴曄说一声下课的时候,学生们还恋恋不捨。 “多谢先生!” 所有人站起来,朝著吴曄拱手躬身。 然后带著复杂的神色,鱼贯而出。 “先生大德!” 张继先从这节课上,也收穫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也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是如何產生的。 吴曄传给他的,是救命护身的东西。 “好说!” 吴曄跟小张天师,没必要多说什么,两人对视一笑,张继先也带著徒儿们离去,他还要监督徒儿们练习心臟復甦的手段,还有…… 人工呼吸也先练一练吧! “先生,我也走了!” 岳飞这个武痴在琢磨自己学到的新知识,其实整节课就他学得最好,没办法,他就是吴曄的教学素材。別人只是看著,岳飞是被吴曄的教学的戒尺指著告诉他自己身上的心肝脾肺肾血管动脉在哪。一节课当然不足以让岳飞记住所有,但却让他记住了身体中的每个部位的要害。 这对於一个学武的少年而言,也能获得不小的收穫。 而师父说的肌肉结构,对於习武同样有用。 人体力学,了解了肌肉是如何动作的,对於武术的动作同样更加明了了。 如何利用最科学的动作,最省力的方式去完成自己的击杀目標。 这些理论上的东西,都需要小岳飞通过实践去检验,並且设计出一套属於他自己的方法论。等到小岳飞也走了,吴曄才踩著楼梯,上了二楼。 “吴曄,你这个杀千刀的,別人不听这课,你偏让我听,莫不是觉得我出身下贱,轻贱视我?”一踏上二楼,便感觉一股怨气扑面而来。 赵元奴的目光中带著幽怨,带著愤怒,其实后期她就有点回过味来,为何別的女人听不得,就她听得。其实吴曄的心思她一想就明白了。 这无非是別人都是黄花闺女,她出身青楼,对於这类的事情有了免疫。 这看似一种因材施教,可也是一种隱形的歧视。 吴曄感受到赵元奴怒火,这是真心的,毫不掩饰的火焰。 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让吴曄一阵发虚。 他並非神仙,能算无遗策,等他见到赵元奴这般模样,才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了。 第318章 早就想攻略你了 吴曄是知道以如今大宋保守的民风,解剖学註定是一种非常难以传播的学说。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儒家给汉人灌输的这个理论,如今早就根深蒂固,融入汉人的生活中。不尊重尸体,就是一种大不敬。 是社会认知的底线。 可是医学的发展,总离不开大体老师们的贡献。 吴曄並非马上想要开一门解剖学,而是想趁著自己流量最高的时候,为现代医学开一个口子,留一套理论。 哪怕现在的人不接受他这套理论也没关係。 只要打著神农氏的名头,將这套东西留下来就够了。 等到后世哪一天,医学真的发展到某个程度,需要去实践的时候,至少他们能找到一套理论去支持,而不至於让自己绝望。 这就是吴曄对於后世医者开的一个方便之门。 他只是个妖道,后世人完全可以將这个黑锅,甩到自己身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曄上次,藉助传播疫情知识,让人烧尸体,未尝不是一种对尸体的不敬,其实这个方法出现,道教內部都有人反对。 死有全尸,同样是道教理论需要坚守的东西。 死无全尸,在道教的世界观中,是一种非常残酷的惩罚。 可吴曄上次借著事急从权的理由,能解释掉。 这次他可以预想,回过神来的同道,会有许多人同样反对他。 哪怕他套著神农氏的皮,也是如此。 而且教导解剖学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 解剖总不能只解剖男的,不解剖女性吧? 男人了解女性的身体,已经是大忌。 而吴曄同样不想放弃,让女性也参与到了解解剖的课程中来。 这门课程,毫无疑问,他是肯定不能给女性上的,那就是赵佶都保不住他。 所以,他只能找一个合適的老师。 那就是赵元奴! 赵元奴不管是童贯出於哪种目的送到他身边,但她目前的身份,也是一个道士。 道士,让她有別於其他女人,拥有一层能过滤许多社会杂音的身份。 而赵元奴以前的经歷,也让她不至於会对男女的【果体】產生某种羞耻感。 可是他唯独忘记了,身为名妓,赵元奴会不会对她过往的身份十分忌讳。 或者说,在某个人面前,十分忌讳? 就如,自己… 身为他的“姬妾”,赵元奴也许不会在乎这门课的內容,可是她在乎的是自己的態度。 没错,不管吴曄平日里碰不碰她们,都改变不了,她,於清薇和陈玄霓三女是他姬妾的事实,至少,在外人面前她们的身份標籤就是如此。 姬妾可不同於妻子,在大人物眼中,就是物件。 物件再喜欢,也无法和人相比。 他完全可以將她们送人,甚至陪某些贵人过夜。 甚至在这种社会风气下,如果有人自觉跟吴曄关係好,还能討要她们…… 赵元奴自然不想再回去那样的生活,所以十分珍惜在吴曄身边的日子。 她想要跟自己有个契约上的保证,所以吴曄也在以他的习惯给赵元奴一个保证,那就是在这个团队里,让她变得有用起来。 这所谓的有用,自然是让她参与更多的事,让她变得重要。 吴曄的想法是没错,可他却忽略了每个人心中的自卑和敏感。 这其实,何尝不是他对赵元奴歧视的部分。 想明白这个道理,吴曄没有去找什么冠冕堂皇的藉口,安抚眼前的佳人。 他只是十分郑重地拱手,躬身,朝著赵元奴作揖。 “是贫道考虑不周了!” 吴曄这般做派,等於间接承认了他確实“轻贱”过赵元奴,却也发现了自己的不足,真心道歉。赵元奴气得身躯微微颤抖,却又噗嗤一笑。 吴曄愕然,虽然他能够感知到赵元奴此时的身体状態,却读不懂她心情变化。 他这份茫然,反而让赵大家心中的那点恐惧和担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明媚的光芒。吴曄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他看似算计背后,藏著的真诚的心。 如果他冠冕堂皇的狡辩,用一堆道理去解释自己没有歧视她的意思,见多了男人的她,未必会原谅吴曄。 可他只是一瞬,便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乾脆认错。 此等坦荡,才不负真人之名。 赵元奴此时便觉得万千怨气,烟消云散。 不过她並不想就此放过吴曄,只是笑道: “哪敢让道长怪罪,左右奴家不过是个青楼女,入不得道长法眼罢了!” 吴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汗,这一步错,可要步步错。 不过他隱约感觉到,赵元奴似乎不生气了,心也安下来。 “赵娘子儘管大骂,贫道错了,便不推諉!”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赵元奴驀的心软了。 不过她已经想到了主意,笑: “既然先生要奴家学號,教给他人,那奴家可真学了!” “不过奴家可不想学个半吊子,以后误人子弟,所以还请道长认真教!” 她认真二字,咬得很重,吴曄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过他在这件事上,確实对赵元奴有所愧疚,所以默默点头。 “那行了,先生还是出去,应付您自己的麻烦吧!” 赵元奴一句话提醒了吴曄,吴曄也知道他今日必然有麻烦临身,拱手离开。 等他的脚步声出了元辰殿,赵元奴眼波流转,笑意连连。 “总找不到机会勾引你,小道长,您自己送上门,可怪不得奴家…” 她心情大好,还忍不住哼起小曲。 从个人利益而言,赵元奴目前所处的位置,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她理论上是吴曄的人,却跟吴曄【不熟】。 这种不熟,让她和於清薇,陈玄霓二女一样,惶惶不安。 跟火火不同,火火跟吴曄有青梅竹马的纽带,也有师徒名分和亲情的牵绊。 她们三人,名义上是吴曄的姬妾,女人。 却一直没有实际上牵绊的不確定性,这是她恐惧的根源…… 除去利益上的考量,赵元奴想起第一次见吴曄的情景…… 这个多才多艺,年轻俊美的小道长,何尝不让她心生好感。 毕竟不管哪个年代,顏狗无处不在…… 吴曄对於赵大家的心思,虽然不是没有感知,但他心思並没有放在上边。 他更加关注的是,这堂课下课之后,对於汴梁城百姓的影响。 通真宫门口,每一次识字课上课,都围著许多人。 大家都期盼著,通真先生今天的讲课的內容,能够早点传出来。 有人为了利益而来,准备购买学生手中的笔记,然后找到自己有用的东西,早一步变成自己的利益。而有些人单纯只是想要听一些八卦,然后变成跟人吹牛的谈资。 道观的大门打开,学生们走出来。 人们眼睛一亮,已经有许多僕人模样的人,迎了上去。 “今天,先生说了什么?” 人们对於这些经常上课的学生,早就很熟悉了。 学生们,一开始对这种场面,还是受宠若惊,毕竟一开始能上识字课的学生,家庭肯定谈不上好。他们何曾受过如此大的关注,所以最初如惊弓之鸟,也是正常。 可是隨著时间流逝,他们也习惯了享受这般注视。 而且吴曄並不反对他们將手中的知识换成钱,也给学生们带来了一些不错的收益。 许多人早就通过卖笔记,而收回来当初投资的成本。 换成以往,许多人已经开始介绍今天的课程,然后等待买家来开价。 大家彼此利益交换,好不热闹。 可是今天的学生们,面对眾人的提问,却显得期期艾艾,犹豫不决。 他们的表情,却被人解读成,难道今天有好东西? “咋了,今天学了好东西,不肯说了!” “这孩子,我跟你七舅姥爷家的狗还是亲家,咋就不能给说说呢?” “王壮,你说话呀!” 吴曄这节课,不让女眷听,本身已经吊足了胃口。 学生们这么一犹豫,大傢伙可急了。 不管好坏,好歹说句话。 可是今天上课的东西,学生们確实不好说,尤其是那两张图…… “今天先生就是教了一些医学上的东西,还有救命的手艺!” 一位学生终於拗不过人群中的长辈们的呼唤,说了一些。 救命的手艺? 不少守在通真宫门口的医生,眼睛可亮了起来。 “老夫出十贯钱” 一个老人走出来,开口就要买这学生手里的笔记。 十贯钱,不少了,甚至很多。 那学生闻言,马上將自己做好的笔记,工整交给老医生。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找相熟的学生交易。 其中几个笔记做得特別好,口碑好的学生,自然是大家重点关注对象。 一来二去,学生们的笔记被各自买的差不多了。 一开始买笔记的医生,打开笔记,认真观看。 当看到其中內容的时候,脸上泛起古怪之色,他似乎在强忍震惊的表情,认真看完。 老医生嘆了一口气,没有发表意见,带著笔记赶紧离开了。 其他买笔记的人,毕竞不都是医生。 有人在看笔记的时候,终於意识到吴曄到底说了什么。 “造孽啊!” 一个老先生翻完笔记,大喊一声。 这一喊,喊破了许多人慾言又止…… 將事情公之於眾。 第319章 难得硬气的皇帝 “解剖学,是什么?” “就是將人开膛破肚,看看里边有什么?” “听说呀,通真先生在课堂上直接拿出一套图,上边画著人身上,身体內各种玩意!” “难怪不让女子上课,这要是上了课,可是要出大事的!” “可不是因为这个,据说,那课中连男人那玩意都……” 课堂上讲述的內容,迅速传遍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茶余饭后,果然多了一些猎奇的东西。 和吴曄以往的课程,一般好评如潮不同。 这次,吴曄上课的內容,带著极大的爭议性,引发了广泛的討论。 百姓们並不知道课堂內容的详细,只是从学生和买到资料的人口中得到转述后的消息。 消息也集中在,解剖学身上。 “造孽啊!” 茶馆中,还有不少老道学,听说吴曄课堂上的內容,居然是关於利用尸体之事,便忍不住破口大骂。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个观念早就融入华夏人的骨血中,不能分离。 吴曄以往做过千般好,不如一个行差踏错。 关於他的恶言,时时在茶馆中传出。 骂人容易夸人难,很快有许多人,也跟著附和,咒骂吴曄…… 余下之人,虽有为吴曄辩解之语,却还是抵不过一波一波的批评。 几日后。 这批评声很快从民间,蔓延到朝堂上。 赵佶看著书桌前的奏状,头疼不已。 几乎所有的奏状,都是参吴曄歪理邪说的…… 各种角度,各种理由都有。 其中最多的理由,就是吴曄开此学,会教坏百姓,让百姓生邪心。 赵佶都给气笑了,这些士大夫为了污衊一个人,真的什么理由都有? 解剖尸体,吴曄这套学说,对於赵佶而言其实也十分震撼。 但他第一时间选择相信吴曄,只是复述神农爷的说法。 所以赵佶对於吴曄讲解解剖学这件事,並没有太大的怒火。 可是他也很好奇,为何吴曄会讲出这些內容。 赵佶比別人更容易弄到课件,他发现其实吴曄完全可以绕开敏感的问题,去说那些技巧。 譬如急救的技巧。 可吴曄的教学方式一向是如果只授人予鱼,不如不教。 所以经过他讲解人的身体构造之后,那些方法也有了法理依据。 就是…… 赵佶苦笑,方法虽然好,可惹出来的麻烦也是实实在在的。 赵佶在詔书里挑挑拣拣,总算也捡出来一些为吴曄说话的…… 让赵佶相当无语的是,这些人一般都是信佛的官员,为首的自然是张商英。 在对待尸体这件事上,张商英是佛教徒,他对於身体的处置,多了几分佛门的宽容。 不过他首先是儒家的士大夫,不可能完全赞同处置尸体的手段。 所以张商英只是从事急从权入手,解释这件事。 吴曄提出来的这个看法,包括解剖学,防疫学中对於尸体的处置,在张商英的奏状中,都是应急之法。张商英举例,仵作查案,怎么能说是褻瀆尸体? 华佗开刀,也不是凭空学会的知识! 又如客死异乡的战士,往往为了回归故里,也只能带著一捧骨灰回来。 而吴曄提出来的看法,都是救人救命的手段…… 提出类似看法的,还有李纲,他也从事急从权角度,为吴曄开脱。 但赵佶並不满意这些说法,或者说,经过和吴曄多次並肩,他对吴曄的信任,早就根深蒂固。赵佶挑选了一份奏状,亲自执笔回覆: “臣闻:道有经纬,术有专攻。神农示人以草性,黄帝传世以针石,皆欲破幽冥而济苍生也。今吴曄所述解剖诸法,虽刳肠剔骨状若骇俗,实本炎皇遗训,溯筋络之源流,究腑臟之机杼。昔华佗剖颅而痈疽去,扁鹊刺肓而痼疾除,岂非先贤已行其道乎? 夫医之为术,上疗君亲,下救黔首。今疫病横行,兵戈时起,倘拘“身体髮肤”之训而弃活人之术,是犹护苗稿而绝溉浸也。且仵作验伤非瀆,疡医剜腐非残,皆明法度以彰天理。吴曄所传,正为拯顛危於瞬息,导盲瞽於岐黄,岂可执腐骨而责生民耶? 朕观其图说,血脉如江河之注,窍穴似星斗之布,乃知人身亦小天地也。神农垂慈,特启此奥,固非教人斫棺槨,实欲使人知畏天命、惜元神耳。著有司明諭中外:凡解剖防疫诸学,皆属岐黄正脉,毋得妄以“妖异”诬之。 庶几寰宇识仁术之本心,仓扁得展其能,而神农好生之德,永昭於岁歷云。钦此。“ 赵佶通过百来字,说明了他自己的看法,也是对这件事进行盖棺定论。 他让梁师成过来,將东西送下去。 梁师成看了皇帝的回覆,眉头一挑,眼中的忧虑之色,越发浓重。 他看得出来,吴曄的做法,赵佶並不算认可,可是依然选择支持吴曄,而不是以君王的名义,制止吴曄的做法,再將他保护起来。 这证明皇帝对吴曄的信任,已经到了无脑维护的地步。 对於他们这些人而言,並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將东西收起来,转身离去。 等梁师成离去,赵佶拿出两幅画卷。 其中一幅是吴曄上课用的解剖图,另外一份是女版的…… 皇帝自然不至於看了女性的身体,就有过激的反应,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流传出去,对於別人的刺激。 不过通过吴曄这两幅图,他真的对人体的构造,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种兴趣,是人的本能。 修道,修道,修的就是內求之道。 道教对於人体的构成,更多偏向於一种哲学上的构建,而非真实意义上的解剖。 赵佶就跟查字典一样,將人体四处的构造,研究得明明白白,男性的,女性的…… 他多少有些意犹未尽。 “此法,可秘传之……” “若百姓人手一卷,有伤风化!” 皇帝研究完,对於这件事已经下了定论。 而他对於画卷上的更多的东西,却依然一知半解。 “回头让先生给朕讲讲,这身体中的门道!” 皇帝力挺吴曄,此事在百官看来,属於情理之中,但也在意料之外。 因为赵佶的坚决力挺,完全已经超过了他应该有的立场,也打得那些弹劾吴曄的官员,措手不及。但是北宋的士大夫,岂能是皇帝一纸詔令,就能屈服的存在。 赵佶的詔书,却更像是点了炸药的导火索,招来更多的反对的声音。 而此时,处於风暴核心的吴曄,却显得气定神閒。 他眼前,放著最近几天,外边搜集来的材料。 关於他,关於皇帝的反应,关於百官的態度,吴曄了如指掌。 看到赵佶的回覆,吴曄嗬嗬一笑,露出欣慰的神情。 没白养他,这货有时候,还是能吸引一些火力的。 从拿到赵佶这份回復开始,吴曄选择公开上解剖课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 他从来不指望一朝一夕,改变人的成见。 吴曄上这门课,更多是为未来种下种子,这场爭论,在吴曄看来,闹得越大越好。 只有全民大討论过,这件事才会在民间的史料中,留下痕跡。 结果不重要,留痕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有皇帝这份背书,解剖学,就能彻底在华夏站稳脚跟,也许它会以秘学的形式,在小部分人中流传。 这对於吴曄而言,並非不可接受的事。 反正解剖就算在千年后,也是小眾的学科,並不需要人人都会。 至於因为討论,而背负的骂名,吴曄压根不在乎。 只要討论,必然会產生不同立场的人。 有人会骂他,也有有人停下来思索,吴曄话语中的道理。 至於挨骂,那不就是一个妖道的本分吗? 而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些官员的弹劾,而失宠,被皇帝赶出汴梁? 吴曄从未担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是妖道,没有道德上的压力,所以这些从道德层面出发的弹劾,其实动不了他的根本。 既然如此,那第二节解剖课,也就可以开始了。 吴曄安心备课起来。 第二节课,解剖课第一节,引发的风暴会更大。 因为他准备顶著压力,將关於女性的解剖图,也放出去。 “先生在不在,有事请教!” 赵元奴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吴曄登时头如斗大。 比起外边官员的喊打喊杀,他自己惹下的麻烦,才是最头疼的。 “不在!” 吴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外边传来某人咯咯笑的声音。 她听出了吴曄的怨气,却也十分受用。 小院门被从外边推开,赵元奴扭著腰肢,款款走来。 她手中,还带著吴曄手绘的人体解剖图,还有一大本笔记。 “贫道有许多內容,想要请教先生,还请先生赐教!” “毕竟,先生把教导女子的重任交给贫道,贫道可不想丟了师兄的脸!” 赵元奴特意將“重任”两个字咬得很重,吴曄登时头如斗大。 “你要学什么?” 吴曄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认真询问。 赵元奴也没有为难他,而是打开一本笔记,开始询问问题。 她嘴里虽然抱怨,可做事的態度却极为认真。 吴曄只看她提出来的问题,就知道她背后做了很多功课。 他马上收起別的心思,认真教导起来。 却没注意到,赵元奴眼中的一丝笑意。 第320章 妇科圣手,谁调戏谁啊 解剖学是一门非常严肃的学科,人体也比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而且从身体的构成和作用,延伸出去的许多东西,涉及到现代医学。 吴曄传播解剖学的初衷,自然不是真的让学生们去练解剖学,在这个时代,除了某些贱业之外,其实压根没有练习这种东西的土壤。 他除了想为后世医学打开一个口子之外。 也是想藉助对人体构造的科普,为他后边的许多东西铺路。 若不然,他突然拿出一些药物或者其他知识,解释的成本实在太高了。 赵元奴,也在遭遇解剖学的入门门槛的问题…… 那些千奇百怪的器官,还有它们背后的作用和运转的逻辑,认真研究起来其实很难。 尤其是吴曄教导她的內部版本,还给她解释了这些器官形成的【系统】。 这是一套完全区別於阴阳五行,而吴曄为了让人接受,又套用了部分阴阳五行学说得理论。但她最为关心的,並不是人类共同的器官,而是哪些有別於男性的部分。 女性,经血、子宫等等…… 这些东西涉及到了一系列的叫做妇科的知识。 在这个时代,这类的学科属于禁忌,赵元奴是青楼女子,青楼女其实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们经常会被各种妇科问题困扰。 如她这种不需要太去侍奉男人的女子还好。 许多以身侍人的青楼女,身上多少有些妇科方面的疾病,这些疾病,青楼里自有一套自古传下来的验方处理,也有人会求助於擅长妇科的医生,求解身上之苦。 可是就算如此,妇科疾病依然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在听吴曄讲课之后,她才意识到只是找医生解决,並非一个好办法。 如何保护,保养,保持卫生,才是真正护身的关键。 赵元奴就这个问题请教吴曄,吴曄知无不言,生理卫生知识,在后世並不算一个秘密,他这些年也得到过类似的书籍,自然十分了解。 不但了解,吴曄还能从《赤脚医生手册》中找到不少验方,给赵元奴参考。 这些方法,都是在我党困难时期劳动人民总结出来的方子,一般都有不错的效果。 赵元奴本来只是打著勾搭,挑逗吴曄的主意,却没想到他居然真能说出这么多东西。 “先生比那些女科圣手,可厉害多了……” 她掩嘴笑著,吴曄默然。 大宋的传统医学,其实已经逐渐进展到分科细化的阶段,女科,妇科这些名词,其实也已经出现。甚至还出现了专精妇科疾病的医学世家,比如钱氏妇科。 “钱氏妇科”北宋末年已在浙东一带闻名,甚至有被召入宫为妃嬪诊治的记载。 所以赵元奴的说法其实也没毛病,不过这个时代的得妇科医生相对而言还是很少的,而且很多都是男性。 这些医生在治疗妇科疾病的时候,难免会束手束脚。 吴曄以解剖学的原理,告诉女性她们自己的身体构造和疾病是如何產生的。 不说治病,就是学会养护,也能让这个时代的女性受用无穷。 至於他手中的验方,在这个时代,也是属於秘方的级別。 赵元奴双手捧著下巴,听得十分入迷。 吴曄在讲道的时候,已经忘记男女之別,只有对知识本身的专注。 这份专注,最动人心。 她想起初见通真先生,那五线谱带给她的惊艷。 愈是接近吴曄,愈觉其胸中自有丘壑,峻极难攀,渊深莫测。 吴曄將关於妇科的內容讲完,又回到了人体结构本身。 关於急救的几个小知识,赵元奴突然道: “先生,奴家不懂其中的诀窍,还请先生教我……” 吴曄:…… 他又不是傻子,只看赵元奴眼波流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这妥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吴曄默然。 不过他又暗自庆幸,幸亏某人不在,若是那人也如赵元奴这般说话,恐怕吴曄更头疼。 “好!” 他心思澄明,感应更是敏锐无比。 赵元奴心跳的很厉害,却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平静。 “我当你的病人,你来操作!” 吴曄莞尔一笑,他並非圣人,也非特意不近女色。 既然如此,何必扭扭捏捏? 他一言不发,找了个毯子铺在地上,然后躺著,做病人状。 赵元奴见他如此乾脆,反而愣住了。 她本来还以为要多撩拨一会,以言语挤兑,吴曄才会配合他。, 可见他如此,她自己反而紧张起来。 “丟人,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赵元奴表面浅笑晏兮,心中却给自己鼓起。 吴曄闭著眼睛躺在地上,她自以为吴曄感受不到她的状態。 过了许久,她才呼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吴曄身边。 她按照急救的手法,按在吴曄胸口上…… 指尖刚触及那层青布直裰,赵元奴便觉掌下传来温热的搏动。她本惯於风月,此刻却莫名想起吴曄方才所讲一“膻中穴下三寸,乃心君所居,按压时需掌根著力,垂直使力,方不伤肋骨”。可此时她指尖竟有些发颤,那规律的心跳透过衣料震著她掌心,倒像在叩问她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错了。”吴曄忽然睁眼。 赵元奴一惊,指尖蜷缩:“……何处错了?” “位置偏了半寸。”吴曄仍平躺著,目光却清明如镜,“且你腕力虚浮,若遇真正心跳骤停之人,这般力道连胸骨都未下陷,何谈挤压心泵?” 他说得平淡,赵元奴脸上却腾地烧起来。她咬唇定了定神,重新將掌根压实一一这次找准了位置,隔著衣物也能摸到肋骨的轮廓。可正要用力,腕子却被吴曄轻轻握住。 “不用紧张,我再给你说说诀窍,你也別怕用力,心臟按压就是要用力,才会有结果!” “有时候,按断別人的肋骨却能救他一命,也是值得!” “不过你不用担心按断我肋骨,你还没有这般气力!” 忽然与吴曄四目交对,赵元奴心跳得更快了。 吴曄交代完,朝她一笑,赵元奴居然体会到了许久不曾有的羞涩感。 到底是谁撩拨谁啊? 赵元奴羞恼,正要反击,却见吴曄已经闭上眼睛,人畜无害。 她银牙紧咬,开始按照吴曄的动作按压起来。 她心下一横,果真不再收力,依著吴曄所授的法子,掌根压实,借全身气力向下按压。每一次下压,都能清晰感觉到那坚实胸膛下的骨骼微微弹动,那平稳有力的心跳隔著肌肉与衣料,撞击著她的掌心。汗水渐渐从她额角渗出,顺著脸颊滑落,她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数著数,每一次按压都力求標准。然而,就在她又一次倾身用力时,或许是掌心汗湿微滑,抑或是心神终究有些摇曳,著力点微妙地偏了分毫。吴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未出声,那瞬间细微的呼吸变化却让赵元奴猛地回神。“又……错了?”她停下动作,气息微促,看向吴曄。 吴曄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依旧。“无妨,急救之时,分秒必爭,偶有偏差亦属寻常。只是你需记得,”他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一下並未带来任何不適,“心泵挤压,力道需垂直向下,不可偏移滑脱,否则力散而效微,反易伤及旁处。” 他顿了顿,竟主动抬手,復上她尚未离开他胸膛的手背,带著她的手掌在正確位置上微微调整。“此处,两乳连线正中,胸骨中下段。掌根置於此,十指可翘起,莫要与胸壁爭力。”他的手指乾燥稳定,带著一种纯粹的、传授技艺的专注温度,却让赵元奴手背下的皮肤悄然泛起一丝颤慄。 “力道非只靠手臂,”他继续道,引导她感受那种发力方式,“需以你上半身之力,肩、肘、腕成一直线,垂直向下。心中可默念节律,一、二、三、四……按压与放鬆时间相若,放鬆时胸廓需完全回弹,但掌根勿离。” 赵元奴依言尝试,这次在他的引导下,力道与位置都精准了许多。她能感到吴曄胸腔在她手下规律地起伏,每一次成功的按压,都仿佛一种无声的確认。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奇特的静謐,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掌下那沉稳的生命搏动。先前那些旖旎心思,竞在这专注的、近乎机械的重复动作中,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学习的,是如何在危急关头留住一条生命的力量,而眼前这个男人,正毫无保留地將这力量交付於她掌心,哪怕这“教学”本身,也隱含著难以言明的信任。 “接下来,学渡气之法!” 吴曄的声音平稳而震撼。 赵元奴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心臟按压的手法,对体力的要求超出她的想像。 她额头汗珠密布,人已经累得恍惚,吴曄的声音如惊雷,炸得她昏沉的脑袋,直接清醒过来。“渡气之法…………” 此时换成赵元奴不淡定了,她愣了好久之后,只是望著平静闭目的吴曄,结结巴巴: “真要练?” “难道你不想练?” 吴曄睁开眼睛,眸光清澈。 这清澈的目光,却仿佛照妖镜,照得某人一点心思,无所遁形。 赵元奴被吴曄这一问,问得心头一颤。想,怎能不想?她本就是带著试探与几分说不清的心思来的。可当这层遮掩被如此坦荡地戳破,她反而生出一种近乎羞恼的无措。然而,那清澈目光里並无半分狎昵,只有纯粹的探询与一丝极淡的、洞悉瞭然的平静。这平静让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瞬间显得格外小气。她气恼,到底是谁撩拨谁啊? 第321章 妖道还是太正经了 赵元奴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如他一般平静无波:“学,自然要学。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吴曄的唇上,又飞快移开,“该如何学?” 吴曄重新闭上眼,声音沉稳地传来步骤:“你先看我演示。模擬开放气道,捏住鼻翼,然后……”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更妥当的言辞,“渡气之法,要点在於以己之气,度入他人口中,吹入肺腑。你无需真的触碰,明其法理与节奏便可。若將来真需应用,可用绢纱相隔。”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用手势清晰而克制地比划了清理口腔、仰头抬頜、口对口吹气的完整流程,每一次模擬“吹气”都只是唇齿微张,气息轻吐,姿態端正得没有一丝可供遐想的余地。 “看清了?”他问。 赵元奴点了点头,心里那点不自在,在他这份近乎严苛的严谨面前,竞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她此刻才真切地感到,自己方才那些旖旎念头,对眼前这人,是何等轻慢。 她跪坐到他身侧,俯身,学著他刚才的样子。距离骤然拉近,她能看清他闔目时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隱约的清冽气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与药草味道。她的呼吸不由得又乱了几分。“静心。”吴曄的声音低沉响起,仿佛就在她耳畔,“你此刻是施救者,心乱,则气散,救人便无从谈起。只当眼前是一尊需要你唤醒的偶人,或是一株需要你渡以生机的草木。” 偶人?草木?赵元奴咀嚼著这两个词,心弦奇异地被拨动了一下。她闭上眼,努力摒除杂念,回想方才他所讲的每一个要点。手指虚虚拂过他下頜,模擬清理动作,然后,捏住他挺直的鼻樑一一指尖下的触感温热真实。最后,她停住了,目光落在那近在咫尺的唇上。绢纱相隔?此刻哪来的绢纱。 吴曄见她磨磨唧唧,驀地坐起来。 赵元奴嚇了一跳。人往后仰,就要跌倒在地。 吴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带到自己身边。 两人现今,四顾无言。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你躺下,我来教你!” 吴曄十分无奈,赵元奴已经算是这个时代比较能接受新事物的女性了,但依然如此紧张。 其实吴曄明白,赵元奴紧张,是因为她在意自己。 他又不是傻子,且前世他在发现白血病之前,也有过无数疯狂的过往。 只是疾病抹去了吴曄生命最后数年的所有激情,此生生来又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对男女之情也淡漠了许多。 重生之后,死亡隨行,吴曄也有时间反思了自己过往的日子,定下了要改变歷史,青史留名的愿望。可如今隨著死亡的威胁逐渐减少,他似乎多了一份涟漪。 嗯! 赵元奴僵硬得像一块標准的木头,吴曄將她的下巴抬起来,然后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渡入进去。空气中,瀰漫著旖旎的味道。 不管如何道心澄明,或者心无杂念,吴曄也很难將这种行为,视若等閒。 这不是事急从权,就算是后世,男女之间学习这种技巧。也会陷入一种道德的束缚中,更何况是这个时代? 赵元奴已经彻底懵逼了,她也算是阅人无数,可是遇上这般情景,居然有了几分小女儿的进退失据的状態。 但吴曄的態度,却如一座冰山,浇灭了她心里头所有的波澜。 两人的动作虽然曖昧,可吴曄的演示却標准无比,不带任何让人误会的信息。 他是冰山吗,还是木头。 赵元奴在挫败之余,气坏了,她伸了伸舌头……… 嗯…… 某人的脑子轰的炸开,事情仿佛定格在某个尷尬的瞬间。 吴曄也愣住了,不过他嗬嗬一笑,却不紧不慢地退回来。 赵元奴心乱如麻,按照道理,她要撩拨一个人,应该游刃有余才对,可是面对吴曄,却处处不同。“味道不错!” 吴曄煞有介事的评价了一句,瞬间击溃了赵元奴所剩不多的道心。 她从地上翻起来,落荒而逃。 吴曄目送她远去,嗬嗬一笑,他倒是没有在意这些小事。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氛围,如果换成前世,应该已经有一场故事,正在上演。 不过,这毕竞是北宋,经歷了百年的教化,此时的风气已经不如前朝开放。 但吴曄经过这件事,他猛然明白一些事。 人生如白马过隙,他並不一定要一成不变的,过著只求活命和在青史留痕的生活。 “贫道这个妖道,还是太过正经了!” 吴曄嗬嗬一笑,和別人猜想的不同。 他不去动於清薇,陈玄霓二女,或者身边的女子,並不是他要沽名钓誉,而是在他两世为人,歷经生死之后,所追求的东西完全没有女子和情爱的位置。 不过生活中,总会有些调剂。 偶尔停下来,放鬆心情,也是不错的…… 想通此节,吴曄感觉自己体內的燕,也变得灵动起来。 他猛然醒悟,原来隨性,才是进步的关键,道教讲究道法自然。 何为自然,该哭时哭,该笑时笑。 自己以前因为死亡的威胁,还有心中莫名的使命感。心里总有一根神经绷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错!” 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吴曄欢喜。 但他很快投入到了,后边的工作中…… “该死……” 赵元奴逃出吴曄的小院,半晌才回復过来。 她人冷静之后,又变得懊恼起来。 “老娘不是去勾引他的,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赵元奴的心怦怦跳,这种感觉她从未体验过,从她成为名妓以来,从来都是她讲男人玩弄於指掌,却从未有为一个你男人进退失据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心莫名慌张起来。这种慌张,让她变得更加紧张。 “赵姐姐,您说的方法,好像不太对……” 通真宫,女眷们有一个相对独立的道观,院子內,赵元奴趴在於清薇的身边,给她做人工呼吸。她要教学,自然不可能只是她一个人完成。 於清薇和陈玄霓,也成为赵元奴的教学助教。 两位美人被送入通真宫的时候,地位一直十分尷尬。 火火天然拥有对所有人的管理权,可她们二人对火火,多少有些敬畏…… 反而是与她们出身相近的赵元奴,跟她们二人的关係很好。 如今赵元奴回到通真宫,帮助吴曄做一些事情,二人自然而然以她为马首是瞻。 赵元奴为吴曄开解剖课的女班,她们也成为赵元奴教导的第一批对象。 了解自己的身体,对於古代的女性而言,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而且大家都是女子,反而没有男人那般扭捏。 赵元奴教她们东西,自然也包括了心臟按压的急救术,还有其他手段。 这些东西,莫看没什么用,可放在这个时代,都算是一门手艺。 学手艺,可是要拜师当学徒,不知道要磨师父多久,才能学会一星半点,吴曄的课程说教就教,她们也十分珍惜这个机会。 尤其是救人的手段,对於两位美人来说,她们意识到其中的价值。 她们也知道,宫里娘娘们有许多疾病,其实並不方便让男人来看。 女医官在古代不能说没有,可也十分稀少。 她们学的这些手段,是可以结交贵人的。 所以二女学得十分认真,对於赵元奴教导的东西,也能觉察出问题。 “有问题吗?” 赵元奴神色恍惚,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哪? 赵元奴被於清薇轻柔的疑问拉回神,心中却是微微一凛。她稳住气息,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对?”於清薇秀气的眉头轻蹙,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赵元奴刚才的动作,又低头看看自己平躺的位置,犹疑道: “我……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姐姐方才那样俯身下来,离得那样近,气息……气息都拂到我脸上了,我、我便觉得心慌气短,莫名就想躲开。”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更轻了些:“这感觉……不像是被救治,倒像是……被什么扰乱了心神。可姐姐明明只是在教我救人的法子呀。” 她无心之言,却让赵元奴的脸色变得通红起来。 她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虽然吴曄认真教导过她,可她当时心烦意乱,其实什么都没记住。“我晓得了!” 赵元奴默默点头:“我回头问问先生去!” 她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吴曄,可是女班马上就要开了。 总不能她这个女班的老师都没学会急救的技巧吧? 她默默点头,转身就走。 去找吴曄去了。 “姐姐,您说,先生教赵姐姐的时候,可是如我们这般?” 她一走,陈玄霓对於清薇悄声说道。 她脸上,多少带著几分好奇。 於清薇脸一红,回: “你明知故问,若不这般,如何教习?” “真羡慕姐姐,她至少落个安定,不像我们……” 陈玄霓神色复杂,眼中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妒忌。 她们这般身份的人,往往身不由己,吴曄对於她们而言,也算是遇著良人。 如果不能生下子嗣,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没了著落。 其实赵元奴也是这般,所以才如此上心。 如今赵元奴上岸,她们还在苦海里飘著,陈玄霓实在无法以平常心对待。 “你傻呀!” 於清薇何尝看不出她的心思,道: “姐姐,这是给咱们开路呢……” 第322章 渣男吴曄 於清薇一语惊醒梦中人,陈玄霓眼中那一点妒忌,马上烟消云散。 她猛然想起,如果没有赵元奴,难道自己姐妹二人,就能轻易靠著吴曄不成? 她们也不是没尝试过勾引吴曄,可吴曄看似平和,其实有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人无从下手。如果赵元奴真的能破了吴曄这层金身,未必不是好事。 陈玄霓闻言,再没有半分妒忌,反而期望赵元奴能成功。 这汴梁的风华再好,她们也是无根的浮萍,都渴望靠在吴曄身边,让他成为她们的庇护。 “上次没学好,重学!” 赵元奴红著脸,鼓著勇气走到吴曄面前。 吴曄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望向赵元奴的目光,多了几分笑意。 赵元奴越发心虚,她並非没见过世面的人,在吴曄眼中,她似乎读出了一些別的东西。 “好!” 吴曄没有废话,收起手中的纸笔,然后將日记本盖上,然后將它锁起来。 赵元奴有些好奇,她接触吴曄已经有段日子了,知道他有写日记的习惯。 可是,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反正是个奇怪的人…… 吴曄问了一句: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赵元奴闻言,默默道:“我先!” 我也很配合地,將床上的褥子蓐下来,扑在地上,然后躺下去。 后者连忙蹲坐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回忆细节。 然后,她抬高吴曄的下齶,形成一个完整的入气通道。 她深吸一口气,下去,度起。 “不对……” 吴曄蹙眉,忍不住出声纠正,就在此时,二人的唇碰一起。 赵元奴一愣,然后如惊弓之鸟,后退一步。 但吴曄却一把拉住她:“你躺下,我示范!” 他看似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又认真给对方示范了一遍。 可是,这次,赵元奴分明感受到,吴曄在正经中似乎夹杂著一股笑意。 尤其是,在两人互动的过程中,吴曄的肢体动作和触碰,似乎多了一些。 这种不经意的肢体接触,如果不是十分在意,压根体会不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货不是被夺舍了吧? 赵元奴跟吴曄也相处了一段时间,最是了解吴曄的行事风格。 以至於对方的態度变化之时,她压根不敢置信。 只是她想要確认,吴曄是否真的在撩拨她的时候。 吴曄却又变成以往的模样,生人勿进。 若即若离,最是要命。 赵元奴疯了,这傢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见过的男人虽然多,但大多数的男人,都是捧著她,花钱求她一笑。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赵元奴只有应对舔狗的经验,却还真没见过渣男。 “好了!” 在赵元奴恍恍惚惚之间,吴曄已经完成了他的教学,他微笑著退回到安全的位置,欣赏著这位名妓的表情。 在后世渣男和宋代名妓的爭斗中,他毫无疑问占据绝对的主动。 “汴梁名妓,不过如此!” 吴曄心情愉悦,他好久没有跟渣女斗智斗勇了,自从他得了白血病后,他將年轻时荒唐的过往,当成自己生病的因,所以无意识的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前世最后的时光如此,此生的前半生也是如此。 不过在生存压力变小之后,他才认真反思了自己的这段过往。 过犹不及,他在这段认真转折中,处理起来其实並不够道家。 所以吴曄很享受这段曖昧的游戏,反而並不急著推进所谓的关係。 “多谢吴老师!” 赵元奴带著幽怨的表情,转身就走。 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样子,惹得吴曄哈哈大笑。 吴曄从来不会看清古人,事实相反,他在这个世界见识过许多人,他们並不会比后人痴傻。人的见识也许会有区別,可智商这东西,一般是天生的。 赵元奴毫无疑问是聪明的,可她的经歷,比起后世那些渣女差远了。 那些女人,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而她们面对的对手,也是他这般渣男…… 忆往昔结束。 吴曄很快回到他的工作节奏中。 他手里,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但吴曄每天坚持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找到提纯青霉素的方法,给徒儿留点保命的东西。 既然答应了水生,亲自送他们出海。 吴曄最快九月,就要前往泉州,给弟子送行。 在这之前,如果运气好,青霉素未必不能搞出来。 虽然以古代的条件,吴曄能提取的青霉素单位肯定不会高,但关键时刻能救命,那就行。 事件推进还算顺利,吴曄利用自己的能力,总算提取到相对纯净的菌群。 可是此事距离成功,依然有不小的距离。 这阵子,赵元奴的的女班也要开起来了。 这是吴曄答应一视同仁,为那位女性学生留一个学习机会而设,不过出乎意料,也在情理之中的是,那位女性学生果断放弃了吴曄这节充满爭议的课程。 所有人对此都没有意外,但另一个意外,其他人却没猜到。 那就是,这节课的学生,却多了两个人。 “帝姬要上这节课?” 让吴曄意外的第一个人,自然是赵福金,作为大宋的公主,她本不应该掺和这浑水。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了赵佶,反正她就站在自己面前。 而另外一个人,和赵福金也有一些关係,她的名字叫做,李师师。 嗯…… 吴曄也有些日子不见这位青楼奇女子了。 尤其是她跟赵福金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十分怪异。 如果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闺女和小三在一起上课了。 李师师本不是识字课的学生,她来拜访自己的时候,又和赵元奴敘旧,最后对她学的东西有了兴趣。她自从跟了赵佶,已经少有露面,虽然为了搜集情报,她依然有接待客人,却早就不会有入幕之宾。汴梁城已经开始慢慢流传关於她跟赵佶关係的传闻,这源於有不少不开眼的官员,想利用权柄去威压李师师,最后被莫名其妙制裁。 不过虽然如此,但李师师和赵佶的关係,依然只在小范围流传。 可这位许久不见之后,却也多了几分贵气。 至少,赵福金挺喜欢她…… 她大病初癒,就想回来找於清薇,陈玄霓两位好友敘敘旧,李师师不知她身份,只当她是赵构的女官,也自然加入话题。 两人在琴棋书画上,有著莫名的共识。 然后,这俩人居然混成了闺蜜,也是吴曄始料未及的事。 在他啼笑皆非之间,赵元奴的第一节课就算是成了。 吴曄也没去打听这课上得如何,反正李师师走的时候,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对劲。 而赵福金变得有些无法直视自己,却又一直在偷偷看他。 吴曄在无语之际,还是將心思放到其他事情上。 这节课的后果,是外边本来应该停下的风雨,变得更加激烈。 关於解剖课背后的伦理,满朝文武都捲入爭端中。 解剖本身是贱业,不值一提。 可是它背后的牵扯出来的政治利益和宗教理念,非常难缠。 佛、道、儒,都有一套自己对待解剖学的理论。 而身为道士,佛门对待尸体的看法,反而跟吴曄契合。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吴曄也明白,作为道士,他可以利用道士的好处,却也要承担道士的限制。好在赵佶这次十分给力,硬是將所有压力都扛下来,在周天大醮已经进入尾声的关口。 他找了个藉口,將这些事强行压下去。 而且赵福金去听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听说宫里的嬪妃们,都按通真先生教导的妇科手段,去调理身体的时候…… 虽然百官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公主出宫的消息,可也得到了嬪妃们对通真先生的好评价。这种评价,本身也是一种舆论的声音,代表了宫里对吴曄的支持。 吴曄在看到类似情报的时候,只感觉乱,一团乱麻…… 但就是因为乱,他的目的才能达成。 吴曄也明白,没有意外的话,这些官员对她的弹劾,只会不了了之了。 而这段时间,吴曄也抓紧催促吴有德去落实纸坊和书局的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竞爭,许多人终於回味过来,掌握技术,不等於一定能当老板这件事。 汴梁城附近的造纸行业,被吴曄一手公开秘方,搞得一片狼藉,並且隨著技术扩散,这乱象已经逐渐从汴梁城辐射出去。 从行业本身而言,吴曄是个破坏者,或者说,毁灭者。 无论是原本从业者,还是被吴曄激起雄心壮志的学徒们,都少有从这场变革中获得利益。 但是从行业而言,技术普及带来的进步,不言而喻。 而站在吴曄前台的吴有德,也是这场变革中,最大的受益者。 吴有德一开始就做了好准备,等到许多人意识到自己不是当老板的料,又因为学了技术,已经回不去从前的时候。 老吴的千竹坊,成为他们不错的去处,在千竹坊还没有开张的情况下,已经收了不少老师傅和老学徒。但千竹坊的设备,管理,培训,吴曄並不满意,所以推迟了它生產的时间。 而另外收的书局,已经让吴曄看到了成绩。 “先生,这是新版《神农经》!” 吴有德献宝的时候,態度兴奋。 第323章 技术变现,香火的意义 《神农经》在断了有些日子后,终於再版了。 吴曄拿过胖子刊印的经文,翻了一下,质量好像还不错。 “先生,这是用活字印刷印出来的,请您过目!” 一本普通的神农经,如果没有吴有德提醒,吴曄也看不出来和雕版印刷的区別,这证明吴有德找的师父,活字印刷的手艺十分高明。 吴曄反覆翻看,发现经文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別,但这种水平的活字印刷,已经满足了他的要求。“先生,就是成本高了许多!” 吴有德心疼钱,还是忍不住跟吴曄说了一句。 吴曄默默点头,活字印刷术在目前的北宋末年,成本上並没有优势。 其中原因有两个。 其一,活字本身的消耗远超预估。工匠为追求与雕版相仿的印质,选用上等梨木刻字,但木质活字在反覆著墨、压印后极易涨缩变形,平均每印三五千次就必须更换一批,这使耗材成本陡增。相比之下,雕版虽初始雕刻费工,一块梨木版却能耐受数万次印刷。 其二,熟练排字工的稀缺。活字印刷的快捷,实赖於排字匠人对字盘位置烂熟於心、信手拈拣的功夫。吴有德雇来的工匠虽手艺精湛,但全城諳熟此道者不过十余人,工钱自然水涨船高。更棘手的是,排版速度若跟不上,反不如雕版工一次成版、童工皆可刷印来得经济。 吴曄合上经本,指尖在“神农”二字凸起的墨跡上抚过一这里的墨色略浅於他处,正是某个木活字已微微磨损的跡象。他抬眼看向满脸痛色的吴有德,却忽然笑了: “对於別人而言,成本確实太高了,可是对於我而言,活字印刷,却是省成本的事!” 吴曄自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也知道活字印刷为何在后世会展现出属於它的高光。 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个时代的印刷品並不丰富的原因,大多数的经文,典籍,都是相对固定的读物,雕版印刷能很好的完成这些作品的印刷。 而在明清之后,因为出版物的增多,雕版印刷的效率就满足不了出版商的需求。 而吴曄准备做的事,更是如此,他想要做月刊,做报纸,这些东西都是信息量很大,又需要更新迅速的读物。 除了需要將纸张的价格打下来,吴曄也需要一种灵活的印刷方式,去促进世界的变化。 如果用雕版去做月刊,报纸,等雕版做出来的时候,消息早就过时了。 这完全没有满足时效性的信息,在这个国家流通。 “先生这么说,一定有先生的道理!” 吴有德虽然不明白吴曄要做什么,但还是决定认真执行吴曄的命令。 他给吴曄匯报了其他生意的进项和利润。 铅笔工坊这边,利润已经进入稳定期。 在吴有德的经营下,铅笔居然销量居然还能稳定上涨,这让吴曄十分意外。 要知道,北宋虽然是士大夫的天堂,可论起文盲率,识字率,其实也还好。 这就註定了需要记录的笔,其实是一个市场天花板的。 他虽然没有统计过汴梁的潜在客户有多少,可心里也有个大概的估计。 毫无疑问,吴有德报上来的数据,已经超过吴曄的估计。 那么,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他这阵子推广之下。 民间可能真有这么一个群体,开始將铅笔当成日常的记录工具。 硬笔,尤其是铅笔,虽然目前还有许多问题,可是它方便这点上,是毛笔无法追赶的。 而这也折射出一个问题,就是简体字的使用者,其实也在缓慢增长。 吴有德还告诉吴曄,有不少商人,会跟他批量定製铅笔,运往他乡。 铅笔,已经成为汴梁的一种特產,京城人玩的新奇玩具…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號,吴曄相信,铅笔会带著简体字,逐渐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简体字,大道至简。 其实这同样是道教的影响力,在渗透大宋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先生,这铅笔工坊,我觉得可以扩建了!” “外地咱们可以建立分號!” “就是,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以老吴的精力,就管不过来了,还需要多找一些人……” 吴有德一番话,却引起吴曄的注意,这铅笔的生意,因为识字课的缘故,扩展得如此之快?他从吴有德的话中,还知道许多人为了解决铅笔附著力不行的问题,已经开始发明一种用来保存铅笔字跡的胶水。 这一切都说明,硬笔的流行,已经不可逆。 吴曄深思,然后对吴有德说: “你管不过来,铅笔的暴利时代,也会很快过去。 你与其如此,不如將铅笔的配方,一口气卖一笔钱,然后將这笔钱送给国库,买断陛下的念想!”“这……” 吴有德瞠目结舌,这不是竭泽而渔吗? 要知道吴曄虽然口口声声说铅笔的利润不行,可是作为奢侈品和消耗品属性的铅笔,其实利润还是不错的。 让他舍了这么多的利润,吴有德有些不捨得。 可是吴曄明白,铅笔作为“奢侈品”的利润,是建立在他的识字课和赵佶的【素描】上的。奢侈品的属性消失之后,铅笔只能是薄利多销的生活用品。 规模化,固然好。 可相比起铅笔和简体字带来的打破知识壁垒的属性,这点利润不值一提。 既然有人有心,愿意为铅笔推广市场。 那吴曄何必守著这一点蝇头小利。 本来如果能以【加盟】的形式將生意做下去,倒也可行,但吴曄明白,这时代的律法,还有朝廷对违法行为的监督,不足以支持加盟店这种形式的生意。 那不如一口气將技术卖掉,利用信息不流通的现状,让最早一批人赚到钱,並將技术推广出去。这对於铅笔而言,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至於汴梁城这座工坊,完全可以通过规模和管理,保持著微薄的盈利状態,称为內帑细水长流的进项。“你不用管这些,贫道自会跟陛下明言!” “是,先生!” 作为天工坊的东家,吴有德明白自己一切为何而来。 而且他盘算了一下,这卖技术的收入,確实可以解决一些问题,比如吴曄也需要一笔钱,去收秋收之后降价的陈米。 要知道,此时已经七月下,马上进入八月。 盛夏之后,便是深秋。 他们也需要一笔钱,去做这件事。 吴有德离开之后,吴曄心情是好的…… 他本以为铅笔也好,简体字也罢,想要真正流行起来,没有几年的功夫是不行的。 可他终归还是低估了自己识字课的力量,比起一开始他觉得会影响更多人的素描课,识字课的发力会延后许多。 但是,事情是完全朝著他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同样,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利益。 香火是什么,吴曄当了那么多年的【庙鬼】,他自己总结的定义,就是人的思念。 他抱上宋徽宗的大腿,哭出一个前程。 但这个前程,给予他的,並不是香火本身,而是平台。 有皇帝背书,有有实无名的国师的身份。 吴曄打一个喷嚏,也会成为汴梁城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就是平台的力量。 可是有平台,却未必有香火。 想要老百姓记住你,思念你,那大家必须有利益彼此的东西。 他传播出去的知识,总不会白费。 人们在使用这些东西的时候,一个叫做吴曄的人,便能阴魂不散地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吴曄一开始就盘算著,假设这香火的熏洗,依然不能让他的白血病断根。 至少等他失宠之后,只靠著人们心中的念想,也能勉强苟活下去。 甚至,活得不错! 在改变的歷史的同时,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种行为,何尝不是一种“道”的表现。 “《神农经》新篇章,也该问世了!” “不过在这之前,贫道也该將剩下的课程,赶紧讲完!” 吴曄自言自语,因为外边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以至於他也不得不暂停了解剖课的讲解,但隨著女班推出,又引发了更大的爭论之后。 吴曄在试探这个社会底线这件事上,已经有了一个判断。 好在理学未兴,社会还没有彻底被僵化和死板的礼教束缚,老百姓经歷了最初的震撼,似乎已经接受了这门学说的存在。 只要人们妥协一次,下次就能妥协更多。 百姓们的態度是吴曄最在乎的,他不是王安石,也不是什么王宫贵胄,需要时平衡利益,去推动什么政策。 而那些士大夫的怒吼和咆哮,对吴曄而言反而没那么重要。 自己是妖道,是为了掀桌子而来。 桌上吃饭的人,跟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许多政策的推行,吴曄从来讲究顺水退走,如果推不动,他可不会为了什么变法,而去思虑,忧愁……想到此处,吴曄喊来弟子,將准备继续上课的事情,吩咐下去。 依然是男女分班。 代表著吴曄还会继续讲解关於解剖学的问题。 消息传出去后,汴梁城內的言官,諫官老爷们,个个吹鬍子瞪眼。 吴曄顶风作案,在他们看来,就是没把人放在眼里。 第324章 手术技术 不知不觉之间,当初买一套最廉价的铅笔,便可得到上课机会的最廉价的课程。 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一场牵动整座汴梁城呼吸的文化传奇。从龙椅上的官家、朱紫公卿,到州桥畔的贩夫走卒,无人不为之悬心。 人们奔走相告,通知吴曄要再次上课的消息。 那些学生们,还没上课,就已经有人上门,出高价购买他们的课堂笔记。 人们或者出於求知,或者出於好奇,或者出於恶念。 都在等著吴曄的解剖课开课。 而汴梁城中,有旁听资格的道士们,也是心思各异。 如果说初入汴梁城的时候,道士们对於吴曄和他手中的知识,还存有疑虑,如今吴曄用事实告诉所有人,他並不是求著这些道士配合他,而是送给他们流量。 最为后悔的,毫无疑问就是上清派的道士。 在张继先摆明车马支持吴曄的时候,吴曄也给了龙虎山的道士,最多的旁听席位。 等到其他道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元辰殿中,早就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地。 这对於许多上清道士而言,是十分难受的事。 倒不是说吴曄的知识有多稀缺,他们有多需要。 而是作为从立派开始,一直上都是事实上的,影响力最大的道派。 也是跟上层绑定关係最深的道派。 上清派的势力,远超龙虎山(龙虎山的高光要等元朝)和阁皂山灵宝。 这样一个宗派,对於流量,或者说能给普罗大眾,高层贵人们关注的知识,若不能及时掌握。对於他们而言,是一种隱形的,无声的伤害。 许多道人连周天大醮收尾的工作都顾不上,交给徒儿们去处理, 他们或者托人,或者带上礼品,去通真宫求一个位置。 也不是没有人发下了元辰殿有二楼,有三楼…… 他们想要寻个落脚之地,却被暗示楼上有贵人,不可冒犯…… 一时间,甚至有旁听资格被炒出天价。 吴曄在这风雨声中,依然平静。 他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在一堆青霉素菌种中,寻找相对乾净的菌种…… 用土法儘量去提纯,去隔绝杂菌,然后培养青霉素。 没有成熟的工业体系的支持,吴曄只能用最麻烦的方法,用烝去感受和挑选。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最近几日他运气不错,总算是寻到了勉强符合他期望的样本。 可是想要隔绝杂菌,在这个时代,哪怕吴曄投入许多心力,要造一个合格的无菌的实验室,也是太难了。 不过,他有著比后世的实验室人员更好的能力,至少他能够保证自己造出来的青霉素,是相对安全的。虽然还没有完成目標,但吴曄已经走在一条正確的道路上。 他在空閒的时候,会开始分析赵元奴初步整理好的情报。 关於汴梁城中的消息,从市井中收集来的讯息,也算够用。 汴梁城中,最近最大的事件,自然还是皇帝改革兵制的问题。 任何一个改革,都不可能以月为单位,推进进展。 不过从情报上看,张商英和李纲这对搭档居然意外合拍,远胜於他从地方上调来的信佛的官员。张商英和郑居中之间的矛盾,如今已经到了不藏人,而被市井所觉知的地步。 两人的势同水火,无形中將郑居中推向了反对改革的一面。 这就是政治斗爭中让人无奈的地方,其实在吴曄看来,郑居中其实是可以爭取的对象。 可是,他和张商英的私怨,同样也影响他的站队。 他不可能等著张商英將他查个底朝天,只能选择一个跟对方相反的立场,旗帜鲜明的对抗。反而是那位,最应该,也是受伤最大的蔡京,蔡太师。 却莫名在这场风波中神隱了。 吴曄每每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都感慨蔡京在权术上的炉火纯青。 皇帝扶持郑居中,多少有要制衡蔡京的意思。 可是如今他扶持的太宰,却成为蔡京手中的刀,去指向他的敌人。 由此可知,郑居中的段位,跟蔡京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距离。 关於兵制改革,其中的风风雨雨,吴曄並不会太过干涉。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只是一个妖道,並不是具体的官员。 只要李纲和张商英求不到他这里,吴曄的態度始终是置身事外,保持关注。 但吴曄也相信,张商英和李纲,何蓟的组合,至少在改革兵制上,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如今的李纲行事虽然有些稚嫩,但却能弥补张商英的许多问题。 张商英城府不深,可他毕竟也是被人称为北宋朝堂最后一抹亮色的宰相,他的经验,也能帮助李纲迅速成长。 至於何蓟! 他並不是一个帅才,他只需要帮助皇帝练好兵,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吴曄將注意力从消息上收回来,开始思索,盘算,如何刊印大宋第一份报纸? 它们又该以何种形式出现。 “师父,学生们已经提前就位了!” 弟子声音打断了吴曄的思绪,这节课,学生们来得比以前又早了许多。 吴曄对著门外的学生说了一声知道了,听著学生脚步声远去,他也拿起自己的教案。 等到他来到元辰殿,吴曄微微吃惊。 这一次,不但是元辰殿里边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元辰殿外边,不少道士也在窗前占据好位置,准备旁听。 听课的道士,在吴曄的定义中,属於学生,也属於助教。 他们是培训之后,要將自己传授的知识,无偿教导百姓的那批人。 可元辰殿中最喜感的画面是,数十个学生被围坐在元辰殿的中央,数百个助教密密麻麻地站著。老师比学生多,这就是吴曄才能完成的壮举。 而且所有人都带著一个本子,一根铅笔,准备记笔记。 吴曄课堂上的笔记,在外边已经炒出一个非常高的价格,就连许多道士,也开始卖笔记。 这时候,铅笔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比起毛笔需要有人研磨,沾墨水,铅笔在记录信息上,拥有无可比擬的优势。 吴曄走进教室,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瞬间针落可闻。 所有人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吴曄。 吴曄頷首,他也不搞什么上课下课那一套,也不会將时间浪费到客套话上。 “上节课,咱们上到哪了?” “解剖!” 吴曄刚刚提问,岳飞举起手。 作为吴曄入室学生,又是课程指定模型,他马上举手回答了吴曄的问题。 吴曄点点头,然后又掏出一套图。 还是关於解剖的,骨骼图,血管图,內臟图,肌肉图…… 每一张图,都將人体的构造,表现得淋漓尽致。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想到吴曄还能画出更加细致的图片。 “解剖之道,乃是来自於神农氏能窥视自己肉身,还有他人肉身的神通。 肉身之秘,非三言两语能言说! 贫道只是略讲,等到神农经三卷出来的时候,才会详细诉说! 閒言少敘,贫道继续说……” 吴曄开始讲解肉身的秘密,他说的其实无非就是上节课的延伸,可是学生们依然听得如痴如醉。因为隨著吴曄的略讲,他已经开始讲到另外一件传说味道的技术上。 那就是开膛破肚,还有手术的原理。 手术之道,虽然偶尔记录於先贤的古书中,更有华佗的故事流传下来。 但手术这种东西,对於这个时代,依然是十分玄奇的事情。 吴曄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手术,列举了比如为人缝合伤口这种小手术。 他通过介绍人体运转的系统,让学生们明白手术的意义在哪里。 外伤而言,手术的意义在於清创,封闭伤口,减少感染等目的,当吴曄提起感染的时候,微生物和细菌的知识,又被他串联起来。 他的讲课方式,跟如今许多讲经义的老先生不同,十分生动。 学生们也许听不懂,却也被吴曄科普的故事,带著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中。 “先生,如果要给人做手术,岂不是很疼?” 岳飞举手提问,也当是给吴曄捧哏了。 “所以,有了麻沸散!” 吴曄淡淡回答,眾人却如醍醐灌顶。 华佗留下太多的传说,让吴曄省却了好多解释的成本。 吴曄以医仙的故事入手,说起手术之道,学生们的接受起来,又容易了几分。 然后他又问: “麻沸散,能够麻醉病人,让他免去刀具加身的苦痛,可是手术中另外一个不可或缺的条件是什么,尔等可曾知晓?” 这句话確实问著眾人,吴曄笑道: “诸君都学过微生物学,却忘了被人开膛破肚,病人何等虚弱? 我等凡人,有皮肉为盔甲,可御外虫,只有七窍等穴,能入外邪。 可若开膛破肚,人就失去了皮囊的保护,这外邪入侵的概率,比凡人多了千百倍! 所以,除了麻醉,手术第二重要的东西,就是杀菌,创造一个无菌的环境。 就如我道人行法,法坛需要盪秽一般, 手术同样需要盪秽,消毒…… 若想知道毒从何来,贫道可告知诸位一二。 口中的唾液,人身肌肤之上,皆有病毒所附。 所以要进行手术,就要对医者,病人,环境进行消毒,盪秽。 可这盪秽之物,也是一种秘方!” 吴曄一说秘方,所有人都提起精神。 果然,先生的课程中,必然藏著大秘密。 第325章 酒精和蒸馏技术 吴曄目前传下来的神农经卷,已经分別传下沤肥,造纸等技术,福利眾生。 人们也通过各种方法,验证了神农经真实不虚。 除了传说中的新大陆,还有待验证。神农经在百姓和士大夫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 莫看有些人在朝堂上咒骂吴曄,可这些人中有不少人在家里也供奉雷经,神农经卷。 不管他们想不想承认,心中其实也肯定吴曄的功德。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吴曄煞有介事地说出秘方的时候,他们才如此震惊。 消毒! 破邪! 盪秽! 吴曄用三个名词,去解释同一种现象。 天地间,病毒细菌无处不在,人身若强,可与之共生,可人若虚弱,病毒和细菌扰其身,则能让人一命呜呼。 而想要做手术,消毒就是重中之重,吴曄说道,有人手术成功,却死於细菌和病毒感染,这就是手术过程中和手术后经常出现的情况。 吴曄並非盲目歌颂手术,而是客观地评价这个药石无灵之后,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法。 他也明言,许多手术盪秽之法,只有天上有。 人间想要重现天上的手段,却需要很多很多的科技树,他所讲述的,不过是天上神学万一!吹牛,是每个宗教的基本功。 作为活在道教信仰之下的大宋百姓,对於道门的传说和神跡,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早就免疫。每年不知道有多少道长,號称卖弄神通。 可是事后又被证明,不过是戏法而已。 老百姓们因为文化水平,可以没见识,却绝不会是傻子。 別人若说起什么铁鸟飞空的手段,他们肯定嗤之以鼻。 可是吴曄不同,他这一脉讲究的就是,以凡人之术,重现大道之玄秘。 大家对於他的话语,却莫名多了许多信任。 而吴曄讲完消毒的重要性之后,就开始讲解消毒的操作,其中碘伏这个就放在一边,他这次要传播的技术,乃是酒精的製备和蒸馏酒的技术。 其实人们对於吴曄的期待,是他在救公主的时候,拿出来的號称能活人命的抗生素。 但很明显,通真先生並没有打算將抗生素拿出来。 可酒精的製备,依然十分重要。 吴曄想给眾人讲了一下酒的作用,其实此时古代流行的酒,在老百姓的实践中,也有消毒的做法。人们喜欢用烈酒麻醉,也会用酒洗伤口。 老百姓並不知道消炎的道理,可是老祖宗们在实践的过程中,却也积累一些经验。 他从人身体和微生物学的角度,告诉学生们为何会用酒去洗伤口。 这就是消毒。 可是吴曄话锋一转: “酒有酒精,若满则百,天下如今酒水中的酒精,不过十数.……” 人们闻言,大吃一惊。 如果按照吴曄的標准,自己等人平日里喝的酒,岂不是十分劣质?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可按照通真先生的標准,这酒精度数也太低了。 “所以黄酒,米酒浅尝輒止,乃是佳肴,可若拿来消毒,不行!” “因为当世的酿酒之法,乃用发酵之法,利用天地中的微虫,来达到粮食发酵目的!” 吴曄顺便科普了酒水的製作工艺,还有这些工艺背后的道理。 发酵,是老祖宗发现的一种普遍的自然现象之一。 也是老祖宗们玩得十分嫻熟的技术,酿酒,做麵食,生活中的许多地方,都有发酵现象。 可没有人能从根本上,说明这种现象的原因。 在有些人暗自咋舌的时候,有些人已经开始默默笔记,生怕吴曄一个转场,就开始讲酿酒。“为何发酵酒没有將酒精度提升到十一?因为超过这个度数,酵母菌本身会被限制,甚至被杀死……”学生和道士中,不乏有家里会酿酒的,或者自己本身也在酿酒的人。 他们听闻吴曄的解释,瞬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要知道,从酒出现开始,人们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对於提高酒精度的研究。 《齐民要术》中就记载“九酝酒法”,想要通过复杂的工艺提高酒精度,可是这个方法毫无疑问也是失败的,它酿出来的酒改善了酒的风味和醇厚感,对酒精度数的提升非常有限。 人们百思不得其解,提升酒精度,对於许多酿酒人而言,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如今吴曄用细菌学,用发酵的原理讲明白了背后的逻辑。 他们瞬间明白,他们所努力的方向,其实是错的。 既然如此,那天上,或者通真先生用的,肯定不是这种方法。 “先生,那什么样的酒,才是烈酒,什么样的酒精度,才算酒精? 还有,什么是酒精度?” 小青今天同样在听课,他举手提问。 这个问题也是眾人想要了解的问题。 温度,酒精度,这些类似的计量单位,是吴曄准备慢慢去推出的东西,不过他目前还没有製作出相应的工具,所以没太提。 小青故意提问,是给他製造机会。 吴曄道: “贫道將度数分成一百份,百分之一者,为一度。” 他简单扼要地介绍了酒精度数的划分,眾人露出恍然的神情。 吴曄继续道:“一般而言,贫道说的烈酒,是四十度到五十度以上酒精度的酒水,而超过六十度,人喝著就不太適合了,太过伤身,超过七十度,已经算得上烧身!” “至於贫道说的,拥有能消毒的酒精,大约在75以……” 当吴曄將高度白酒和酒精,以一种量化的方式说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瞠目结舌。 他们本以为自己平日里喝的酒,已经够烈了。 可吴曄烈酒的標准,著实將这些人嚇得不轻。 许多人平日里也自詡酒鬼,可哪个酒鬼,敢说自己能喝目前四五倍酒精度的酒? 那样的酒,好喝吗? 吴曄看著这群酒蒙子的表情,大概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其实白酒,或者说烈酒,適口性並没有想像中好。 只从好喝这个角度,还是黄酒喝米酒好喝,可是白酒在后世逐渐取代这二者流行起来,也有它的道理。白酒以高粱等粗粮酿造,不与人爭口粮这点,就已经超过黄酒太多了,出酒率高,周期短,方便运输,这除了口感之外,白酒哪里都是优点。 而且对於北方的游牧民族而言,廉价的酒精度,同样是他们生活中的某种刚需。 酒精,並不能驱除寒冷。 可是却能让人感觉暖和起来。 “这种酒的製作工艺,和传统的工艺不同,但又有相同之处,其实白酒的製作,更多是在黄酒的基础上,添加了一些工序。” “发酵酒的酿造原理相对直接。它利用酵母菌將原料中的糖分转化为酒精和二氧化碳。当酒液中的酒精浓度达到一定高度,例如13%-15%时,酵母菌的活性会受到抑制甚至停止,发酵过程也就自然终止了。因此,发酵酒的酒精度有天然的上限。 蒸馏酒则在发酵得到的“酒酪”或“发酵醪”基础上,增加了一道关键的蒸馏工序。蒸馏利用了酒精和水沸点不同的物理特性。通过加热发酵液,收集富含酒精的蒸汽,再將其冷却液化,从而得到酒精度远高於原液的高度酒。这个过程好比“提纯”,能够大幅提升酒精含量!” 吴曄简单將蒸馏酒的工艺原理说了一遍,底下全员懵圈。 他说的每一句话,,大家都很理解,可是里面是不是蹦出来的名词,会让人觉得恶意满满。不过吴曄也没有废话,他又拿出一张图,开始介绍蒸馏酒的原理。 根据后世史书记载,蒸馏酒其实在北宋初年,早就有人研究出来,並且能製作出高达30%的蒸馏酒。不过这门技术,真正要到元朝之时,才会迎来真正的发展。 甚至在后世,蒸馏酒有没有真的被人研究出来,史书上也有爭议。 至少吴曄穿越来的这些日子,他並没有真正见过有人传播,或者听说有人能製作蒸馏酒。 但他在上课中,依然假定宋朝有某个地方,流传著这种制酒工艺。 但他传授的工艺,自然不是宋代並没有成熟的,並且普通人压根一无所知的蒸馏酒技术,而是类似於造纸术那般,直接已经发展成熟的技巧。 蒸馏酒的基酒,直接使用黄酒就好,吴曄简单介绍了一下,略过了这一步。 而接下来蒸馏的部分,才是真正考验人的部分。 北宋时期也许有蒸馏酒的製作工艺,但蒸馏的器具,肯定是没有的,吴曄推测,就算这个时代有蒸馏酒,大抵也是利用可能已存在用於提取花露水或丹药的原始蒸馏装置。 而吴曄给学生们画出来的设计图,是专门用於制酒的蒸馏器。 这是元代之后,才出现的產物。 当他利用铅笔,將横平竖直,笔画工整的设计图放出来的时候,学生们都懵逼了。 这个东西,让他们怎么抄? 吴曄已经开始介绍蒸馏器的运作原理,还有背后的逻辑。 核心原理其实就是利用酒精(沸点约78.3c)和水(沸点100c)沸点不同,加热酒酪,使含酒精的蒸汽挥发,再冷却收集。 可就是这个简单的【道理】。对於概念不清,名词不懂的学生们,却带著满满的恶意。 第326章 烈酒,无私之人 吴曄想要解释这套系统的原理,就要给学生们说明什么叫做沸点,还有温度的概念……… 他还是高估了学生们的接受能力,许多人在吴曄开始说明的时候,脑子已经彻底放空了。 酿酒的原理,已经开始简单涉及到物理和化学的知识,虽然只是浅尝輒止,可这样的理科知识,却无疑是一种智商的筛选器。 吴曄虽然已经儘量做到知无不言,並且耐心讲解。 可是他却能感受到,许多学生的眼神已经涣散,脑袋开始放空。 他微微无奈,却又觉得此乃情理之中。 识字课在他最初的计划中,並不准备涉及如此深奥的知识。 不谈出身,只看智商,识字课上的学生,平均水平是相对差的。 不过吴曄本来就不对他们抱有希望,从一开始,他只是打算教导他们识字罢了。 因缘际会之下,这门课程变得风靡汴梁。 人们对吴曄的期待值变得越来越高,也希望他能传播出更多有用的,也有效的东西。 可是人们却唯独没想过,当吴曄真的將许多东西和盘托出的时候,他们的智商能不能承担繁杂的知识本身。 酿酒术,就是一个小小的反噬。 但也不是说每个人,都会被这门技术给嚇到,吴曄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道士,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跟得上自己的节奏, 这个时代,道士跟和尚,也算是士大夫之外,聪明人最多的群体了。 而道士因为教义的原因,也集中了不少类似於技术宅的存在。 吴曄看著那些两眼放光的道士,毫无疑问,他们就是属於技术宅那样的人物。 他精准地將每一个人找出来,记在心里,准备以后利用一番。 有这些人在,吴曄讲课变得更加认真了。 其实酿酒的活,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 对於接受能力强的人,他们听懂是很容易的。 不走流程知道比较容易,真正不容易的是实操,还有酿酒中的细节,配方的配比…… 这些具体的东西,吴曄不可能在一节课上教完。 他教识字课也从来不是为教出一些技工,科普,知识的传播,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接下来,就是一些生活上的小技巧,能实实在在传播出去。 吴曄將酿酒的技术讲完,学生们勉强记住了个大概,他们此时才意识到,原来先生说的东西,並非想哪个掌握就能掌握。 “拿上来!” 吴曄没有等学生们消化,就让徒儿和岳飞去搬东西。 当一个酒罈子被搬进来之后,眾人伸著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用吴曄卖关子,只看酒罈子,他们已经明白里边装著什么。 “先生真做出来了………” 吴曄带来的酒罈子,让学堂上的气氛,再次变得火热起来。 课堂上,有未成年人,但更多人都是已经能够独立,成家立业的成年男子。 酒水这东西,很少有人不喝的。 大家更想见识一下,吴曄所言的,超过目前市面上的酒水数倍酒精度的酒。 “这酒贫道做了已经有一阵子,虽然还没陈化到最佳风味,但可以入口了.……” 吴曄亲自打开酒罈子,屋子里满是酒香的味道。 元辰殿中,不乏有好酒之人,闻之,眼前一亮。 这白酒,或者火酒的香气,和平日里他们喝的黄酒不同。 就像醇中带著一点烈意。 如果说平日里他们喝的黄酒,是和风如煦的江南,这烈酒的香气,更像是寒风凛冽的北方。“此酒如果能陈化三年,或者最少四个月,效果会好许多!” “这坛酒,大概有40的酒精度,其实烈酒如果有52左右,效果更好………” 吴曄让人拿来他特意定製的小杯,让人將酒水盛入杯子中。 学生和助教们,早就眼巴巴地看著,吴曄將酒摆好,放在桌子上,让他们依次自取。 就这一小杯? 眾人看著烈酒的数量,总觉得不够。 终於有个上清道人鼓起勇气,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上去端起一个酒杯,一饮而尽。 痛苦面具马上出现在他的脸上。 “好辣!” 这人从未喝过如此烈的酒,登时被辣得表情丰富起来。 他突然头晕目眩,登时大惊,这酒上劲也太快了吧?烈酒就是烈酒,那道人心生敬畏。 旋即,他感受到,自己身体暖洋洋的…… 古人没喝过烈酒,每个人对酒精的敏感度也不一样。 这第一个尝试的道人,明显就是对酒精比较敏感的人。 “感觉如何?” 吴曄莞尔,问道。 “回先生,酒辣人,初入口难!” 那道人闻言,赶紧躬身,老实回答。 “但辣过之后,唇齿留香,是另一种味道。 酒劲大,难怪先生不让我们多喝! 而且,此酒御寒的功效,似乎不错……” 此时接近三伏天,乃是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道人被白酒一逼,额头上全是汗珠。 吴曄默默頷首,算是认同了此人的说法。 但他补充道: “喝酒所谓御寒,其实是酒精刺激毛细血管扩张,血液循环加快,血液涌向体表,带来短暂暖意。说能御寒不错,可也不能算真箇御寒,相反体表血流增加加速了体內热量散失,血管在酒精作用后可能回缩,使人感觉更冷。“ 毛细血管这些概念,吴曄在解剖课上已经说过,学生们接受起来,並不困难。 虽然他特意指明了喝酒御寒的不靠谱之处,但还是有许多人,眼睛一亮。 喝酒御寒,哪怕只是酒精起效带来的错觉。 对於生活在北方的人民来说,这也是一种不错的手段。 上清茅山虽然在江南,可冬天也一样很冷,道士一般都生活在山里。 对於御寒这件事,他们是有需求的…… “此酒甚好,就是不知价格如何?” 那道士对眼前这酒,已经爱不释手,难喝是难喝了点,可用处大呀…… 对於这个问题,吴曄同样笑而不语。 白酒能取代黄酒,成为后世的主流,可不就是因为它性价比高嘛? 不与人爭口粮,出酒率高,易於保存,这些都是它的优点。 不与人爭粮,等於製作白酒的原料,不会受到官方的控制或者说,太过控制。 吴曄为何敢將蒸馏酒的秘方公开,就是因为他知道这里大多数人,都没办法靠这个赚钱。 酒是古代少有的高利润,也要被官方管控的行业之一。 普通人在家自酿一点可以,做生意那是要经营权的。 所以这註定不是一个能普惠大眾的东西,但技术流传,其实还是能回馈到大眾本身。 酒精的製作,隨著吴曄公开技术,其他酿酒的商人,一定会跟进的。 吴曄明白,如果只凭藉他独揽秘方,酒精的產量肯定上不去的。 他在未来可能会需要很多酒精,所以与其藏著秘方不放,不如让其他人,为自己生產东西。白酒相对於黄酒高的出酒率,也是它的优势之一。 当然,这个出酒率,主要指的是以酒精作为指標,如果说出酒,白酒比不过黄酒。 更高的烈度,意味著只要喝更少的酒,就能达到普通老百姓需要的目的,比如御寒,比如消遣……至於易於保存,这点就更不用说了。 商品的本质是流通,能够將商品送往更远的地方,就意味著市场越大! “这酒,应该会比黄酒合算!” 得到吴曄肯定的回答,那上清道人眼睛一亮,他朝著吴曄拱手,转身回去。 眾人看他的步履,已经有点摇摇晃晃。 这么猛? 大家瞠目结舌,一时间不擅长喝酒的人,已经不敢试了。 但依然有许多人上前,尝了一下白酒的风味。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眾人的评价不一,但大多数人都认可,作为一种烈酒,吴曄的蒸馏酒技术,已经十分成熟。 而且,先生传授蒸馏酒技术的原因,並非造酒。 而是酒精! 酒精消毒,盪秽,而且高度的酒精和白酒,还能当成助燃剂。 当吴曄点燃酒精的时候,人们眼睛一亮。 烧酒这个词,比吴曄的白酒更深入人心了。 这节课,隨著吴曄拿出酒精和白酒的成品,气氛被推到最高潮。 其实造酒,只是解剖课的一个部分,吴曄还没有拿出后边的內容。 但人们已经不记得解剖课了,他们更多討论的是酒,这也是吴曄故意在两节课中穿插一节烧酒课的原因。 当吴曄宣布下课的时候,学生们和道士们,第一时间衝出道观。 他们的金主们,已经捧著银钱,等待买卖他们手中的笔记。 “今天说的,是酿酒?” 许多人还等著吴曄讲什么劲爆的內容,好拿捏吴曄的把柄。 可是当酿酒之术传出来的时候,这些人是失望的。 失望过后,他们对著吴曄口中的白酒,但大家更喜欢叫烧酒的酒类,有了兴趣。 许多人,也嗅到了商机,顾不得给吴曄穿小鞋,开始研究酿酒技术去了。 大宋因为国策相对重商,商品经济十分繁华。 这也造就了宋人和其他朝代的人不同的特质,他们对於商品的流行度,十分敏感。 汴梁不少產业的背后,都有贵人和官员们在掌控。 吴曄的蒸馏酒技术,迅速让他们看到其中的利润。 而吴曄在许多人心中的形象,也短暂成为散財童子的角色。 也有不少人,看到酿酒技术之后,却思索起吴曄的初心。 “此人如天道,无私,无情!” “他的东西,看似邪说,却真心为救人!” 解剖学,酒精,这一系列的东西如果捋清楚它背后的体系,除非因为利益故意对吴曄抱有恶意。朝中的大人们,自然能读出吴曄背后的慈悲之心。 中书省,张商英也买到一份笔记,他之后,大声感慨。 这在平日里,本应该引起爭议的话语,居然换来一片沉默。 第327章 李纲和张商英的缘分 朝廷中,大多数的士大夫,对於吴曄恶意满满。 其中固然有利益衝突,但很多时候,他们能理直气壮地攻击吴曄,也是因为吴曄的所行所为,跟他们理念上有衝突。 理念衝突,他们心中就有一口气,去批判敌人,也显得大义凛然。 可是吴曄做的很多事,如果良心不昧,他们自己也是认同的。 譬如他们这些人从买到的课件来看,吴曄说教的东西,並不涉及任何政治理念,甚至连宗教观点都很少涉及。 他只是单纯的,將自己知道的东西分享出去,利益眾生…… 君子论跡不论心,从道德层面上,人们无可指摘,那在行动上,他们想要对付吴曄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张商英看著周围的同僚,这里边有郑居中和他的党羽,也有蔡京的人。 他们直接回以沉默,完全孤立张商英。 张老也不介意,这种孤立对於他而言,太正常了。 而且老张从他们的表情中,也读出了许多別样的信息,他嗬嗬一笑。 关於吴曄开解剖课的事情,此时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 见他没有说话,其他人也各自翻阅著奏状,文书,好像是在认真工作。 可是张商英眼角瞥去,却发现这些人案桌上,都有不同的笔记。 原来这些大人们,也跟他一般,去找相熟的人购买笔记,然后。 也许是为了找吴曄的把柄,但他们此时看著笔记上的內容,都十分认真。 “真正的慈悲,並非虚无的口號,而是实实在在的践行!” “此人虽是道人,却胜似普贤菩萨!” 佛门中,文殊大智,普贤大行! 张商英將吴曄比成普贤菩萨,算是十分认可他的行为。 他心有所感,自己回到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 他记得他当日来到的时候,周天大醮尚未开始,可如今周天大醮,已经有结束的趋势。 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积累,找到了足够多的问题。 可是如何剥茧抽丝,去解决这些问题,张商英还没有头绪。 这其中牵扯的人实在太多了,盘根错节…… 他已经处理了利益链条上的一些人,虽然不至於跟皇帝一样打杀,但他揪出来的人,交给皇帝之后,皇帝震怒。 流放,贬斥是不可避免。 所有人都领了一套琼州套餐,去给皇帝开垦橡胶地去了。 没错,在吴曄的建议下,大宋出海都没出,皇帝已经开始准备种植橡胶的林地。 士大夫轻易不可杀,赵佶虽然已经开了先河,但也不想隨意杀戮,动了国本。 可在北宋一百多年的政治斗爭中,人们早就研究出了如何合理的弄死政治对手的办法。 其中將他们往边疆送,尤其是南方送,是最容易弄死人的方法。 南方多瘴气,湿热的天气,很容易让那些娇生惯养的官员,客死异乡。 其实张商英关注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那些被发配前往琼州的官员,人手一本神农经。 吴曄关於微生物和瘴气关係的理论,反而成为这些流放官员的护身保命的手段,虽然,在汴梁,他们是政敌…… 所以张商英似乎也理解这些人复杂的心情。 他们反对吴曄,可吴曄笔记本上记录的知识,很有可能在某天成为他们保命护身的知识。 这就造成了,许多人在对付吴曄的时候,做不到理直气壮。 所以大家都在盘算著,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翻过去了,说不定吴曄能讲出他们更加需要的东西。没人愿意发表意见,也同样孤立了张商英。 张商英冷笑,站起来,转身从中书省出去。 等他一走,其他人终於呼了一口气。 他们这些人,大多数恨张商英恨得要死,可是大家拿他没办法,所以只能用孤立这招,以示抗议。“此人说的烧酒,不知道味道如何?” 有个酒蒙子一开口,却將自己的心思给泄露了。 其他人古怪的目光,迅速落在他身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吴曄的恨意,已经不足以理直气壮。他们对吴曄的恨意,在於“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个点上,可是吴曄教导的东西,严格来说並没有鼓励什么? 相反,了解身体,是为了救药石不能之病,是为了明身,知身,最后让人长生的手段。 郑居中看著诸位大人的反应,冷笑。 他敢相信,这些人明天还会出一堆奏状,去挑吴曄的毛病。 政治从来如此,醃膀至极。 不过他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过纠缠,他知道,自己同样是那个醃膀之人。 除了笔记,他还看另外一些文书,上边有一些人的名单。 看到这份名单,郑居中心痛得无以復加。 他在朝中的人本来就不多,可能用的几个人,却已经被张商英给扫地出门,远离了汴梁的政治中心。而此时,门外。 张商英负手走在东府的建筑群中,在帝国的权力中枢,这里工作著许多人官员。 身为少宰,他所到之处,却不停有人见到他,选择走了另一条路。 只是为了不要与他碰面,避免尷尬。 饶是他经歷官场浮沉,心態上早就放平,却也被这些人搞得鬱闷。 人是群居动物,当人被孤立的时候,是需要信念感去支撑的。 而说起信念感,张商英马上想到另一个人。 他转了个身,动身前去东府附近一个特殊的部门。 这个部门属於临时的性质,却工作著目前大宋最杀伐的一批人。 张商英人还没到,就听到李纲的声音,从外边传出来: “找到了,有这些证据,足以拿下此人……” 李纲亢奋的声音,让张商英忍不住莞尔。 此人,就是他心头思索的,那个真正有信念感的人。 张商英採纳了永道大师的建议,提拔了一批信仰佛教的官员。 这些官员如今也成为了他这支队伍的核心,別离於体系之外。 信佛的官员,在宋徽宗一朝,除了如他这般少数被皇帝重用的,大多数可能还没在展现崢嶸的时候,已经被发配,远离权力中枢。 他们能够在地方上做出成绩的,都是被大浪淘沙,淘洗剩下的人才。 这些人被【体系】排斥,自己將他们召集到中枢,行反腐之事,却是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可是张商英终归低估了人心,也高估了信仰的加持。 事实上,许多人確实能力不错。 但他们既不会坚守身为佛子的初心,也不会恪守身为官员的底线。 敌人对他们的反扑,並不仅仅局限於攻订,排挤。 用权柄,金钱,美人感化,也是手段之一。 事实上,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有不少佛门官员,落入对手的陷阱中,然后为敌人通风报信,甚至想要陷害自己。 並不是有了信仰,就能忠於信仰。 这也是让张商英十分难过的一点,若非他行得正,那位一直隱藏在暗处的太师,大概已经將他拉下马了。 就像几年前,他同样在暗处,將自己一击必杀。 只可惜,蔡京的手段,更是润物无声。 他仿佛什么都没做,自己身边的人,却一个个沉沦下去。 而此时,李纲就如黑夜中的烈日,出现在张商英面前。 面对重重重压,他永远保持著惊人的战斗力。 別人手握权柄,是为了復仇,为了权力,甚至张商英捫心自问,他自己在执行命令的过程中,未必没有特意针对郑居中的做法。 可李纲不是这样,他心性至诚,他给人的感觉,就只是为了社稷。 而另外一点,就是面对外人的诱惑。 老张发现一个特別奇怪的地方,那就是…… 压根没有人尝试去诱惑,收买李纲。 此人的品性,连他的对手都认同。 一开始,李纲仿佛只是作为吴曄的代表,参与到这件能让他迅速提拔的事件中来,张商英对他的看法,也只是一般。 他感觉李纲已经墮落,不如当年自己初见他一般。 可经过一个月的洗礼,此时李纲的可贵,也逐渐体现出来。 张商英越发觉得,此子大概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后一个好苗子。 他走进院子,李纲看到张商英过来,大声喊: “大人!” 经过一阵子的磨合,他同样对眼前这个老人,充满敬佩。 “大人,此人的罪名做实了!” 李纲將一份文书,送到张商英面前。 他言语激动: “如果能將他打入牢狱,说不定能揪出更多人!” 张商英接过结果一看,也是喜不胜收。 这皇帝让他彻查兵餉贪腐之事,並非只是想要抓几个贪官,而是要將整个贪腐链条给斩断。只有真正深入,才明白这个泥潭,深不见底。 多年的帐务,早就已经乱得不行,他们这些人去查,又遭遇主管官员各种使绊子。 李纲在这其中,不知道废了多少功夫,才能整理出一星半点的线索。 可为功臣第一。 “好,好,好……” 张商英看著上边的名字,连声叫好。 他们这个月,动的人,一直都不是核心的人物。 可李纲这次续上的链条,足以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线索。 枢密院,户部,还有这链条上的部门,一个都跑不了! 张商英看李纲的样子,多了几分柔和。 此人,可当自己弟子。 第328章 佛党,李纲的怒火 官场上的关係,向来错综复杂。 而所谓的师徒关係,除了因为主持科举落下的名分,就只能是学生在中举之前,真正有过传道授业解惑的缘分。 而李纲和张商英的关係,完全不同。 不过在政和二年的时候,张商英那时候尚未离开权力中枢,確实也表现出对李纲的欣赏。 但这种欣赏,隨著他政途的落幕,一切戛然而止。 这次重新遇见李纲,他已经是所谓的“道党”的成员,仿佛当年寧折不弯的新科进士,却被官场染墨。不过如今重新共事,张商英对李纲的印象,也回到了政和二年的日子。 那个寧折不弯的新人,如今崢嶸依旧。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免观察李纲,然后越发觉得,此人就是自己政治理念的继承人。 张商英並非没有弟子,也不是没有提携过下属。 可真正能够志同道合,谈何容易? “你跟我来!” 张商英看著周围的人一眼,带著李纲前往无人的后院。 其他官员眼巴巴地看著,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 佛党! 大抵是因为吴曄的权势,世人为他和他身边的人,杜撰了一个道党的名头。 宗泽,李纲,何蓟,这些人都是吴曄身边的人。 而张商英强势回归,带著前宰相的名望和代君杀伐的重任回来,他因为身边无人,大胆启用信佛的官也让朝廷中信佛的地方官们,得到极大的提升。 所谓佛党,自然而然作为对应道党而生…… 而在佛党中的官员们,大家盯著政敌的压力,尽情掌握这来之不易的权力。 可李纲作为这个小团体中的异类,却被张商英信任。 对於很多人而言,这並不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这捋了一个月,终於能看见眉目了!总算不负官家所託!” 张商英再次提起李纲刚才送上来的文书,十分欢喜,他询问李纲: “如果抓住这条线索,我们是否可以收网,让汴梁城中那些贵人,好好吃上一打?” 李纲默默点头,但又摇摇头。 “可以抓一些人,但其中的帐目太复杂了,我们手中的人,未必能理顺!” “此事很难,是其一!” “其二,就算理顺了,里边牵扯的人,咱们真的能动得了吗?” 李纲冷笑:“別的人不说,高俅就是禁军里边,吃得最饱的人……… 可是陛下在决定改革兵制之前,已经决定將他革职,其实就是保护起来。 咱们这些日子,在枢密院,禁军中查到的不少人,就是他的党羽。 名单是送上去了,可陛下也只是挑挑拣拣,流放了几个,其他的还是轻轻放下! 据说那位已经没了权柄的高大人,亲自去宫里哭了几次,陛下就心软了!” 李纲心里其实早就积累著一股怨气,只是没有爆发出来。 官场数年,他从未改变过初心,可是跟著吴曄一段日子,他也明白许多事情,直中求未必有效果。就如吴曄问过他,他是想做事,还是想尽情发泄自己的情绪。 然后留下一个不错的名声,实际却没有作为? 李纲过去的四年,选择了后者,但他在吴曄身边看著吴曄顶著妖道的名声,却一件件把事情办得漂亮,多少有些感触。 可这並不耽误,他那敢说敢做的脾气,直接將矛头对准这场改革的发起者,赵佶。 事实上,赵佶的做法,很伤他们这些人的士气。 改革兵制,本身就是干著得罪人的勾当,属於提著脑袋去衝锋的角色。 兵制改革,还有审查兵餉。 方向无非就那几个。 一个是从户部出,背后的文官系统。 一个是从枢密院出,军方的系统。 最后一个,就是盘踞在汴梁城,护卫中枢的禁军系统的一部分,也就是以前高俅掌握的部分。这场轰轰烈烈的改革,一开始是衝著全国去的,可是面对童贯等將领的反对,改革已经被迫缩到汴梁这一亩三分地来。 宋徽宗的这次妥协,李纲还可以理解。 毕竟如此大的动静,若引起军心不稳,那可不是小事,可真正让李纲不满的是。 为何皇帝要护著高俅。 既然你这也要回护,那也要回护。 你改革有个什么意义? 李纲歷经洗炼,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猛衝的愣头青,他这番话若是遇著旁人,倒也不会宣说出口。唯二能让他袒露真心的,一个是吴曄,一个是眼前的老人, 可在高俅这件事上, 吴曄他倒是可以说一说,但他知道吴曄和高俅的关係不错,所以一直也没有说什么。 只有在这位老人身边,他才敢畅所欲言。 张商英蹙眉,这孩子是真敢说啊,也不怕隔墙有耳? 但是,李纲能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他是十分欣慰的…… 赵佶是什么人,张商英如何不知,就如那位道人所言,皇帝比起政和二年他所伺候的那位,其实已经好了不少。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位君王的本质变了多少,他也说不准。 赵佶在变法问题上表现出来的双標和反覆,確实伤人。 他一个老头子,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就算改革失败,变法失败,他也能坦然面对。 跟著他的那些佛门官员,他们本来就是一群没有办法进入中枢的官员,跟著自己,无非是想博取一个未来。 而李纲不同,他有吴曄做靠山,升天有路。 来到自己这里,其实是选择了一条险路,难路……… 但他明明有退路,却依然是冲在最前边的人,为人刚烈,做事也堂堂正正,如今这般直言,不畏强权的做派,越发让张商英欣赏。 他宽慰道: “我知道你心中不平,可是陛下毕竟是陛下,他有心改革便已经很好,总比没有强吧?” 遇上赵佶这么一个老板,大家都知道他搞心態。 李纲也就是发泄一下不满,然后將自己情绪强行平復下来。 “张大人,让您见笑了!” 李纲起身,朝著张商英拱手作揖。 “你在我面前抱怨一番就可,千万不要对外人抱怨!” “您放心,我还不至於如此!”李纲能感受到张商英与他的关心,心中温暖。 张商英和宗泽,吴曄不同。 宗泽是一个让他十分敬佩的长者,也是他这个政治愣头青第一个老师,没错,宗泽自己的官场经歷虽然也混得一塌糊涂,但在清官中,他道行还是比李纲多一些。 吴曄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妖人,他本不应该成为李纲的朋友,却阴差阳错被他庇护。李纲一直跟吴曄强调,他虽然敬佩吴曄,却不会尊重吴曄。 但吴曄却用他的办法,逐渐瓦解了李纲的防备,虽然依然不太认同吴曄的做派,但李纲不得不承认,他接受了吴曄很多理念。 比如今天这般,如果换成以前的自己,大抵早就一封奏状,送到赵佶面前,冷嘲热讽一番。他如今只是在张商英面前抱怨,已经是十分克制了。 最后回到眼前的老人身上,张商英初入朝的时候,李纲本来並不算太看好他。 可是吴曄那小子推他一把,让他有机会参与到变革中之后。 他却发觉,当年那个夸奖过他的老宰相,更合自己的心思,张商英对他动了收徒之心,李纲何尝没有舐犊之情? “虽然並不认同先生做法,可我跟在他身边,也学会一些手段!” 李纲不自觉地提起吴曄,他也有日子没有去拜访对方了。 以前是三天两头一趟,但自从被吴曄推荐参与兵制改革,李纲忙得前胸贴后背,压根没时间。不过提起吴曄,张商英明显发现李纲的表情有所不同。 他表面虽然不屑,但对吴曄的认同感,却不同凡人。 “你给我说说,那位通真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商英跟吴曄有过短暂的接触,对吴曄这个人也有足够的好奇心。 他终於忍不住,询问李纲这个话题。 李纲闻言一愣,旋即他沉默了。 想要说清楚吴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用很多句子,去说明吴曄不同的面。 可是李纲觉得,这些话语都有失偏颇,不能完全勾勒出吴曄的形象。 正是因为他十分熟悉吴曄,他才很难去定义吴曄这个人。 李纲的沉默,显得震耳欲聋,他抬头,看著张商英的表情,十分认真。 他想了一下,道: “我第一次跟这位道人產生交集,是因为种痘之事……” 李纲仿佛將自己退回到跟吴曄不熟的时间线中,连带著称呼都做了些微的改变。 他没有给张商英一个答案,而是从他自己角度,从刚刚认识吴曄的时候,说起朝中见闻。 从一开始的看不起,到暗中观察这个道士居然真为百姓著想,到逐渐发现吴曄荒唐的行为背后,往往藏著利益眾生的机心…… 李纲儘量客观地,將自己对吴曄的看法说出来。 张商英在他的讲述中,逐渐变得迷茫起来。 他对吴曄的印象不坏,但也谈不上多好,可是在李纲的描述中,吴曄分明是一个圣人。 没错,圣人。 別看李纲的言语似乎带著一丝否定,这是他身为士大夫的傲娇。 可李纲字里行间,对吴曄的肯定,超过任何人。 第329章 黄河治水,堵不如疏 吴曄究竞是什么样的人。 听完李纲很长很长的敘述,张商英依然有些迷惑。 李纲口中的故事,並没有给吴曄下一个定论,可张商英对吴曄,却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大妖若圣。 张商英想起佛门中一种故事的套路,就是佛菩萨,化身成妖魔,与妖魔共舞。 等到机缘成熟,再现出菩萨金刚身,度化魔头。 这种故事套用在吴曄身上,似乎也没有错。 吴曄一妖道入局,可根据他了解的事情来看,吴曄似乎从未做过妖道应该做的事。 他没有敛財,没有结党,没有妖言惑眾。 反而是宋徽宗沉溺在他一声声道君皇帝的称呼中,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李纲在抱怨皇帝,说赵佶此人蛇鼠两端。 可是以前的皇帝,可是连蛇鼠两端都指望不上,压根就是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 “老夫明白了!” 张商英在李纲面前,没有自称本官,而是用了更加温和的身份自称。 在李纲的敘述中,並不是只有他自己的故事,宗泽,那位同样传奇的人物,也在其中。 宗泽对李纲讲过他与吴曄的故事,李纲也转述给张商英。 吴曄对待宗泽的態度,更有戏剧化,也更加真实。 此人,大圣! 张商英对解剖课的风波,虽然帮吴曄说过话,其实心里未必没有膈应的地方。 但听完李纲的敘述,他已经確定,吴曄此人,心念苍生。 “大人,其实刚才我提的两个困难,从某种程度上说,先生都能解决!” 李纲的声音,打断了张商英的思绪,他抬起头,带著询问的目光投向李纲。 “先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本领,如今他展现出来的,不过是其所学万一,我记得,他几个徒儿的数学就特別好,而他们衍生出来的一套本事,就是查帐…… 我见过他那位大徒儿在管理道观,其中方方面面,井井有条。 那帐目之工整,我前所未见。 只可惜火火姑娘陪宗老去巡查黄河,为师父筹粮去……” “筹粮?” 张商英一愣,儘管李纲对他说过吴曄的事,但毕竟是一带而过,並没有详细说明这件事。 “没错,先生预言了明年必然有大水患,而且他对於宗老巡查黄河,其实十分悲观!” 李纲脸上露出愤懣,但又无可奈何之色: “虽然我没有巡查过黄河,可是就朝廷如今的样子,想来也能知道黄河的河堤,究竞如何。宗老才刚开始巡查,已经写了好多书信与我,怒骂这大宋的官员,用来填黄河,都洗不清他们身上的罪孽! 这查是一回事,如何解决,又是另一回事! 我也跟先生討论过,就算朝廷配合,这黄河的治理,没有三五年,是不会见到效果的! 所以先生虽然举荐宗老巡查黄河,但目的主要是让陛下看到其中的问题。 他对於能否提前防住水患,並无信心!” 李纲將吴曄的分析,说给李纲听,张商英听著冷汗连连。 他和別人不同,他是真的当过宰相,也处理过事务。 如果宗泽说的是真的,如果吴曄预言的水患是真的。 那么以大宋如今的情况,肯定扛不住明年的天灾。 那可是生灵涂炭,饿碑千里,浮尸万里的悲剧啊。 张商英內心並不相信吴曄的预言,如果不是有李纲的故事在前,他大抵已经说一句妖言惑眾了。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那吴曄应该怎么做? 张商英反问李纲,李纲道。 “其实我对这件事,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宗老巡查黄河之后,基本確定先生所言不虚。他预言会决堤之处的堤坝,十分不堪。 宗老在地方上,已经拿下不少人!” 李纲和宗泽一直通信,对於河堤上的事情,知道甚多。 宗泽不方便写在奏状里的东西,也会跟他说。 所以当听到了许多朝廷都不知道的细节,张商英气得吹鬍子瞪眼。 “孽障,孽障!” 张商英自认为自己被贬斥这些年,心性功夫也多少见长,可是听到黄河的现状,他还是忍不住动了嗔念如果吴曄预言的水患是真的,那么这样的河堤,如何防得住黄河水? 如果那场水患真的来临,恐怕…… 生灵涂炭…… 老张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一个修罗场。 黄河水患,从上古以来,就是悬在华夏百姓头上的一把利剑。 歷朝歷代在黄河上投入的心力其实是最多的,哪怕是一些昏庸的帝王,也不会在黄河上吝嗇自己的投入因为黄河决堤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它们往往跟反叛和改朝换代正相关。 所以没有朝廷,会故意去剋扣,去削减黄河治理的成本,除非这皇帝不想干了。 可朝廷投入是一回事,那些地方上的硕鼠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朝廷发下去的维护黄河的费用,却被地方上的硕鼠们,一点一点吞噬乾净。 他们给百姓留下千疮百孔的黄河,也给眾生埋下灾祸的种子。 等到真有一天黄河决堤了,就是將这些人都杀了,脑袋掛在城墙上,也不足以泄愤。 更何况,以大宋如今的政治环境。 就算是黄河真的有事,那些硕鼠甚至连脑袋都不会掉。 这想起来,实在让人心寒。 大抵也是因为如此,大抵是利益太大了。 所以李纲口中的宗泽,真正下去之后,却面临著强大的反扑力量,去阻止他巡查黄河。 张商英恨不得自己化身宗泽,將这些狗官全部给宰了。 能將一个不杀生的佛教居士气成这样,下方的腐败可想而知。 张商英心情是悲凉的,可他也庆幸如今的朝廷,不至於让他绝望。 至少皇帝知道巡查黄河,拨乱反正。 至少朝廷中,还有像宗泽这般的官员,去巡查黄河,纠正错误。 “那宗泽就不想办法,去將河堤加固?” 张商英不由自主代入宰相的角色,对宗泽的工作开始指点起来。 “先生不许!” 李纲的回答,让张商英愣住,吴曄居然阻止宗泽去修补河堤,这不应该啊。 “他为何如此?” 张商英沉著脸,询问李纲,他没有忙著生气,因为他相信,既然吴曄能预言並且警示,里边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先生说,他看到的未来,精准指向了特定的范围,黄河会决堤,这是他看到的天道的剧本,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可是从宗老前边反馈回来的消息,整条黄河的河堤,其实半斤八两! 所以如果真的加固了这段河堤,大抵也解决不了真正的水患。 因为黄河会从別的地方决堤!” 吴曄给出来的答案,冷漠却有道理。 他仿佛化身天道,不带任何感情去计算得失。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河堤如果能修,就全部一起修,如果来不及,他预言中决堤的部分,反而要到后边才修! 老天爷给咱们一个答案,就儘量保住这个答案,而不是让它重新归於无序之中!” 这个答案冰冷,却现实。 张商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黄河的治理,自古以来,就是堵不如疏,黄河改造造成的麻烦,也是不少!” “先生的意思,明年的大水患,並不仅仅是河堤的问题,只是河堤会放大明年的问题! 所以,他建议宗老,如果他不能保证黄河所有的河堤问题都解决了,那就让问题发生在他应该发生的地方!” “只有解决了其他地方的问题,然后再去加固这些地方的河堤,最后达成化解灾劫的目的!”李纲的话,让张商英驀地站起来,他汗毛倒竖,瞠目结舌。 过了许久,张商英重新坐下,再去想著吴曄这番话,表情复杂,到最后,他嘆气…… 张商英不得不承认,如果真有那场天灾的话,吴曄的做法其实是最好的… 让灾难发生在它本应该发生的地方,而不是因为自己乱来,而把本来的预言变成无序的混乱。可如果他是那些本应该遭灾的地方的百姓,不知道做如何感想? “但先生这样的做法,並非放弃当地的百姓,而是要积极做好预案,如何安置,迁徙灾民,如何处理好善后工作。 或者如何避免让灾难变得更加严重,这些事宗大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有目標,针对目標去做准备,总好过改变了预言的走向,让大家毫无准备的好! 所以宗老如今的重心,就是先补强周围的河堤,然后再慢慢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强化当地的河堤。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让黄河改道,改成別的地……” “而且,我记得先生还去信给宗老分析过流水的变化,他身边的林火火,也是水利学方面的高手.……”宗泽要做的事,就是按照老天爷提前泄露的情报,开始做应对的策略。 这何尝不是一种与天斗的过程。 若非大宋的底子实在太烂了,有吴曄的预言存在,大宋还可以尝试凭藉自己的努力,將黄河的水患挡下来。 可如果没有这个底子,他的建议就是没有办法中最好的办法。 所以,筹粮? 张商英问: “筹粮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朝廷有这个计划?” “朝廷没有这个计划!” 李纲摇摇头,说: “这是先生自费的,去做的一件事!” 张商英闻言,脸色大变,一下子从凳子上蹦起来。 第330章 不是妖道是圣人 自费? 这个名词十分新鲜,並不常见,但並不妨碍张商英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位通真先生想要以自己代天,绕过朝廷賑灾放粮?” 张商英脸色凝重,吴曄这种做法,其实已经有些犯忌讳。 或者说,如果有人抓住这个把柄,完全可以让吴曄十分难受,甚至让他落马,身亡,都有可能。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百姓是皇帝的百姓,是大宋朝廷的百姓,吴曄若以自身而妄动神器,那他就是取死有道。 张商英问: “他准备拿出多少,賑灾放粮?” “一百万贯!” 李纲的回答,让张商英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万贯,很多,但也不能说很多。 这取决於拿出这笔钱的人是谁? 张商英记得,吴曄从四月抱上皇帝的大腿,到现在才八月吧? 他在不到四个月时间內,难道还能从皇帝身上淘到一百万贯不成? 但这也同样不是关键,关键是,吴曄就算能拿出一百万,他如何捨得? 张商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佛门號称慈悲,许多佛寺的家產万贯,万万贯,可是他也没见过那个大和尚敢在灾年那么多钱去给灾民。 一来,不舍! 二来,不敢! 张商英长长嘆了一口气,却不知道如何评价吴曄。 在他看来,吴曄毫无疑问是圣人心肠,菩萨之相。 可是他办的事,不好做,甚至会有杀生之祸。 “此事,你不该告诉我,万一有人传出去,在上边做文章,恐怕……” “此事陛下知道,也得到陛下允许!” 李纲听出来张商英的善意,笑著解释。 他也不是初出江湖的雏儿,贸然就对张商英说起这件事,李纲废了那么多的口舌,自然也有他的目的。张商英听到赵佶居然支持吴曄做这事,表情那是相当精彩。 “下官虽然抱怨陛下,但其实下官同样看到陛下的改变! 先生之所以行此下策,皆是因为预言之事,不可成为执政之依据,哪怕皇帝对此深信不疑,他能派出宗老巡查黄河,已经是能力所及! 就算此事,宗老执行起来也磕磕绊绊。 若陛下以朝廷的名义屯粮,引发的乱象会大得多!” 李纲没有明说所谓的乱象是什么,可张商英如何不知? 如果赵佶以朝廷的命令,去执行同样的事情,第一个就是百官会出来反对,以预言而决国家大事,是士大夫阶层的大忌。 不管是相信吴曄,还是不相信吴曄。 这件事,这个口子就不好开。 大家总会站出来,做一个反对的姿態,然后如果赵佶要坚持执行,这口黑锅就甩到皇帝身上去了。若明年大水不来,赵佶自己也下不来台。 到时候,皇帝也要面对千夫所指,让他难堪。 所以只从本心而言,赵佶也不想冒险做这件事,毕竟他再相信吴曄,也不值得为一个预言冒险。第二,假设赵佶真的鬼迷心窍,决定推行吴曄的屯粮计划。 那么,那些反对的文臣士大夫,马上磨刀霍霍,等著天仓放粮。 这粮食和银钱落在他们手里,起码得去掉五六成,甚至七八成,才会落在灾民手中。 如果吴曄的预言正確,將近数百万人受灾的情况,朝廷真要解决这件事,要付出去的代价就算是大宋有钱,也遭不住。 更何况,以上说的那些,都是在粮食价格不变的情况下。 商人屯粮抬价,这已经是每一个灾年必须上演的戏码。 商人们背后,同样站著宗族,站著一个个士大夫…… 这些人在灾年的时候,精准完成了对百姓的收割,肥家润身。 而朝廷,却成为这些人的接盘侠…… 接下来,还有那个叫吴曄的道人提出来的王朝三百年理论中必须出现的场景,土地兼併! 这一套下来,一场天灾,肥了某些人,最后朝廷反而成为背锅侠。 赵佶自然不会想要这般结果,所以他默许了吴曄的发愿,也想看看吴曄能做到什么地步? 张商英听著百感交集,皇帝对吴曄的信任,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 哪怕是蔡京,童贯,他们最受皇帝依靠的时候,也不曾获得这份信任。 而由此可知,如果吴曄想要利用这份信任敛財,他应该有很多的机会。 但他没有敛財,他散財! “陛下没有动用內帑,帮助於他?” 张商英还是不太相信吴曄居然如此无私,忍不住追问。 李纲嗬嗬一笑,摇头,否定了张商英的猜测。 张商英倒吸一口气,吴曄这般胸怀,这般手段,已经不能用高道来形容。 这等慈悲心,只在菩萨身上所现。 偏偏他却不是佛门中人。 “大慈大悲者,是名菩萨,此人,大圣!” 张商英沉默一会,抬起头,眼中全是对吴曄的肯定。 “所以,先生最近找钱的门路有点多,却是要填上他自己许下的愿!” 李纲想起吴曄最近在汴梁城中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张商英默默点头,又抬头道: “那我问你,你说通真先生,也许可以帮我们理顺那繁琐的债务?” 两个人从林火火那里歪题,如今终於给拐回来了。 李纲闻言点头: “没错,案子慢慢查,我们迟早也可以拿出一个满意的结果,不过时不我待! 如今咱们的调查,面临著太多的阻力。 咱们想要找的证据,每天都有可能会被销毁! 而且,咱们內部,不乾净!” 李纲敢说,一个不乾净,说明了此事佛党的尷尬之处。 那些因为信仰和没有关係的官员被提拔上来之后,有些人却很快被腐化,被收买…… 庙堂上的利益牵扯,从来和信仰无关。 信仰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张商英无可奈何,比起蔡京经营了多年的关係网,他虽然也当过宰相,可势力却不值一提。如今重新回来,看似大权在握,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利用他最后的价值,去当一把杀人的刀子。他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 可是他身边的人,那些从地方上被他提拔起来的人,却未必愿意为他赌上身家性命。 许多案子的调查,隱约藏著某些人出力不出工的算计。 张商英其实早就意识到,他已经没有號召力了,那位同样垂垂老矣,却依然占据著大宋庙堂半壁江山的蔡京,却展现出比他更强大的力量。 他可以不服输,却不得不面对现实,李纲说得对。 他必须早日破局,去理顺枢密院,户部这些年,特意做得让人看不懂的帐本!! “你既然提出这个想法,可有副本存留?” “早就让人抄好了,就等您同意!” 面对张商英的询问,李纲回答十分迅速。 李纲当然可以將这些副本都交给吴曄,请他帮忙,可是张商英没有点头,他这样做就有极大的政治风险。 所以他算好今天日子合適,跟张商英提出这个意见。 他自己也不敢保证,张商英能够同意。 信仰从来不是一种盲目的东西,他在眼前这个小团体中,也能感受到佛党中人,有意无意对他的排斥。作为道党在汴梁城的苗苗,李纲在哭笑不得之余,也有点无可奈何。 在儒家理论缺乏对玄学思想的解释的宋代,像他这样的士大夫,不可避免受到佛道的影响。李纲其实对佛门並不反对,相反很有好感。 在佛道之中,其实他是偏佛的,只是他没有张商英,或者佛党中人那般信仰佛陀,而是佛道並修。信仰不纯粹,就是纯粹不信仰。 就算这样的他,都要被排斥,何况是以信佛闻名的张商英? 张商英沉吟了一会,却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肯定。 “好,就照你说的办!” “有大人这句话就好办了,下官马上安排,带著那些东西,悄悄找道长去!“ 李纲已经有日子没去通真宫了,一去就给吴曄找个大活。 他心里还在窃笑,这算是报了吴曄將他举荐到改革兵制的行动中来,让他忙得冒烟的事。 只是张商英摇摇头: “只有你去,不妥!” “此事乃是我主导,若我不去,显得不够诚意!” “你且去准备,老夫跟你一起拜访!” “不过,此事要办得机密!” 张商英居然愿意主动拜访吴曄,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李纲只是愣了一会,点头,转身准备去了。 他早就有心带著资料去求助吴曄,所以准备起来並不费力。 张商英和李纲分开走,李纲找了个由头,带著一堆资料,上了自己的马车。 而另一边,少宰张商英,同样出门,看似准备回家。 可车马到了半路,他却嘱咐僕人,往通真宫的方向走。 通真宫后边,有个从未开过的门,不知道的人,甚至以为此门已经被堵死。 大门之后,是通真宫尚未被开发的荒地,如今却留给道观的道士们开荒,种田,体验农耕之术的同时,也在实践吴曄教导的东西。 只有少数跟吴曄关係真的很好的人,才能打开这个门。 李纲自然是其中之一。 当张商英在李纲的带领下,走入这座门。 里边的景象,让他耳目一新。 第331章 土法农药 在踏入这道门之前,张商英本以为围墙的背后,是一个精致的花园。 可他举目望去,却只有一片绿油油的田地。 在道观中,居然藏著一个巨大的菜园子,这让老宰相好奇不已。 尤其是不远处,有一群道人,正在辛苦劳作,他们身边似乎还有人指点著什么,这让张商英越发好奇。现在就是佛门中,也少有这种景象了。 虽然前朝禪宗高僧百丈怀远创立了《百丈清规》,定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规矩,又歷经了后人的改革,比如在崇寧二年出现的《禪苑清规》,让佛门在寺院和僧团管理上,甩了道门不知道几条街?佛门能在皇帝崇道,官方支持的情况下,依然保持自己的活力。 这套制度居功甚伟,它让僧团適应了华夏的环境变迁,並且绽放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可是在佛道爭夺信仰的过程中,道教並没有学去佛门这套手段。 其实说白了,就是因为佛道二教的精神內核,完全不同。 加上道教本身鬆散的结构,就算有人想要改革,他能影响到的最多是一门一派,却很难让其他门派都听他的。 可是那位通真先生,似乎都做到了。 张商英从那些种地的道士中,看到了龙虎山,上清派等道士的身影。 他暗自咋舌,对吴曄的手段,那是十分佩服的。 他的出现,不单单是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或者神霄派的命运。 吴曄分明想用自己的方式,影响道教,將道教往另一条路上引导。 那些道士,也注意到有人从门外进来,只是他们看到李纲的身影后,只是远远打了招呼,就继续专注自己的事。 张商英一个佛教弟子,却从这里感受到一种类似於禪门圣地的平静与安寧。 这种氛围,汴梁城中那几座寺院,也不曾有了。 就在他恍惚之时,已经有个道士迎来。 “李大人,您这是来找师父的?” “对!” 李纲点头,他平日里並不会走这个门,今日破例走了,自然是有需要避人耳目的需求。 那道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 “请您隨我来!” 他带著张商英一行人,穿过开垦的荒田。 张商英饶有兴趣地,看著这里的一切。 他看到了黑黑的屋子,有人將长得跟树一样的蘑菇搬出来,开始收集。 张商英虽然听过那位道长教人种蘑菇的传说,可第一次看到有人种出这般菌子,也十分好奇。周围有人堆肥,有人种菜。 蔬菜长得十分好,吴曄甚至利用了阳光照射的角度,试图遮阳控制烈日的阳光。 他还看到,道人们会朝著树叶,喷洒一些药物。 “这是师父正在试验的东西,他说叫做土法农药!” 引路的道士不认识张商英,却跟李纲极为熟悉,见李纲好奇,他主动解释。 农药? 这个新鲜的名词,让李纲和张商英来了兴致。 不过小道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所谓的农药,只有吴曄自己清楚。 想要復刻出后世所言的东西,没有工业基础基本不可能。 但在小范围內,利用某些植物,比如鱼藤酮,通过乙醇析出,就是一种不错的天然农药。 这些农药的效果自然和前世的化学农药不能比,可有总比没有好……… 吴曄在研究出个所以然之前,也不准备公开其中的配方。 所以这些弟子只是依葫芦画瓢,將实验数据反馈给吴曄,然后交由吴曄总结。 张商英不明觉厉,问: “此药作何用?” “杀虫!” “罪过!” 听到乃是杀生之药,老张忍不住暗念阿弥陀佛。 他登时对眼前的事物少了几分兴趣,然后继续往前走。 远处,是一个少年在练武。 他手持一把长枪,在空地上翩翩起舞,那长枪在他手中,宛若游龙,张商英却不免多看两眼。而少年身边,也三三两两站著好几个少年,跟著他习武。 “小青,闰土,小铁!” 李纲乃是通真宫的常客,对於吴曄的三个小徒弟並不陌生,主动招呼。 “是李先生!” 正在跟岳飞一起习武的几个孩子,听到李纲的叫唤,也跟著过来了。 “李先生!” “岳飞!” 岳飞收起长枪,也跟著几个人过来。 他一身朝气,热情洋溢,张商英看著这孩子,眼睛一亮。 岳飞並不是那种容貌俊美的孩子,但端正的五官自显朝气,正气凛然。 他是宗泽的弟子,这点张商英听李纲说过。 几个孩子看了张商英一眼,行礼,然后便跟李纲聊起来。 他们嘰嘰喳喳的问起李纲各种问题,李纲认真回答,但很快蚌埠住了。 几个少年在不经意中展现出来的本事,让张商英刮目相看。 人与人之间,有些时候是只需要一个直觉,就能看出孩子的底色。 张商英发现吴曄的几个弟子,大多数都是人中龙凤一般的存在。 他在感慨吴曄有福分的时候,李纲和几个少年已经告別。 他们继续朝著前边走,最后,在通真宫一个不起眼的院落,留下来。 “几位稍后,通真宫人多眼杂,就先安排在这,我去找师父!” 小道士先跟李纲和张商英二人商量,得到允许之后,才去请吴华…… 这其中的种种细节,都让张商英震惊不已。 李纲大抵是来通真宫习惯了,所以对宫观內部的一切习以为常。 可作为一个去过各种寺院,宫观的老人,张商英从进入通真宫开始,就觉察到其中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吴曄能將弟子管成这样,毫无疑问,他的领导能力,对得起他道教首的身份。 他见过太多的道士,看似德高望重,其实对於自己门人的管理,就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正水平。不久后,吴曄前来。 “先生!” 李纲和张商英起身,迎请吴曄。 “张大人也来了?” 吴曄见到张商英,嗬嗬嗬一笑,拱手躬身,拜见长者。 他谦和的態度,让张商英好感大增。 “这次前来,恐怕是要麻烦先生!” 吴曄哦了一声,不答,只是望向李纲。 其实他进来第一眼,就已经看到那边堆积如山的文卷。 “可是为了帐目而来?” 吴曄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些资料上,他在汴梁的情报网,已经初见雏形。 通真宫对於改革兵制这件事,也是十分上心。 兵制改革其实分成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就是將將兵法执行下去,这个部分在皇帝的坚持下,其实一直在慢慢推进。 真正难的,其实是第二个部分,就是军队的財物腐败问题。 这个问题,是困扰著封建王朝多年,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 吴曄也不相信大宋能完全解决,他提出这个问题,是想要在一个大的范围內,来一次帝国的反腐。至少在这十年內,將兵餉发放和吃空餉的问题,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內。 而张商英,李纲做的就是这个工作,反腐…… 查帐! 但作为一个系统性且歷朝歷代都存在,而且也是整个军方利益所在的问题,那其中牵扯的利益链条和帐目,自然是一塌糊涂。 也难怪李纲会头疼,这件事如果有一个充足的时间,也是能理顺的…… 可是明显是他太著急了,所以才会求到自己头上。 查帐啊! 这涉及到一个比较专业的领域,名为审计学! 吴曄前世虽然没有学过这个,但架不住这些年系统送的书籍太多。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他愿意学,脑海里有相应的书籍,他就能很快学会。 吴曄这么一猜,果然李纲和张商英点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帐本前,隨手翻开一页。 这本帐本,是户部在政和二年发放兵餉的帐本,户部的兵餉主管部门乃是度支、金部和仓部为核心部门。天下兵餉从这个几个部门出去, 然后流转到各个部门。 其实兵餉的问题作为歷朝歷代的老问题,朝廷也有制度去管理这件事。 但因为各种原因,往往收效甚微。 吴曄翻看这些帐本,这做得简直一塌糊涂, 不过他却很快找到了一处漏洞。 吴曄的手指在泛黄的帐页上轻轻滑过,目光沉静如水。他没有急於去细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而是先快速翻阅了几处关键节点一度支部的预算核准、金部的钱帛出库记录、仓部的粮米调拨单据。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政和二年十一月的一笔记录上。 “李大人,”吴曄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內骤然安静,“你看这里一一政和二年冬,河北西路定州驻泊禁军一指挥,额员五百,应发十一月餉。” 李纲连忙凑近,张商英也凝神细看。 吴曄的指尖点著三行並列的记录: “度支部核:定州该指挥十一月餉,计钱五百贯,粮二百五十石,春衣料帛一百五十匹。”“金部出:钱五百贯。” “仓部出:粮二百五十石,帛一百五十匹。” “帐面平吗?”吴曄抬眼看向李纲。 李纲皱眉细看,迟疑道:“度支核、金部出、仓部出,三项吻合,数额一致。这……似乎没有问题?”“问题就在这“太过一致』上。”吴曄轻轻摇头,从另一堆文卷中熟练地抽出一册,“这是我刚才看到的,政和二年十月,同一指挥的军餉记录。” 他將两页並列展开: 十月记录写著:“该指挥额员五百,实存四百八十七人,逃亡十三人。故核发:钱四百八十七贯,粮二百四十三石五斗,帛一百四十六匹一丈。” 而十一月记录,却赫然是满额发放。 吴曄的声音平静却带著穿透力:“一月之间,逃亡的十三人全数归伍?且无任何新补、勾抽的批文附后。更巧的是一”他又翻出政和二年十二月、三年正月的记录,“这两月又变回了“实存四百八十七人』的发餉数。唯独十一月,是满额。” 吴曄短短几句话,让李纲和张商英瞠目结舌。 他们对吴曄是有期待,可他的表现,也太超过了。 第332章 骂皇帝,你敢吗 李纲的脸色变了。他此前被海量帐目淹没,竟未发现这乍看“平帐”中隱藏的月度波动。 “这还只是第一层。”吴曄的手指移向“金部出”条目旁的一行小字注释,“看这里一一“其中三百贯折支盐钞』。” 他看向张商英:“张老可知,政和二年冬,京师盐钞市价几何?” 张商英略一思索:“老夫记得,彼时因盐法小弊,盐钞贴水,一贯钞市价约合八百文左右。”“正是。”吴曄点头,“帐面金部出了五百贯,其中三百贯是“折支』盐钞。按市价,这三百贯盐钞实际只值二百四十贯钱。但度支部核销、仓部接收,却仍按三百贯足额计。其中六十贯的差价,在帐面上被“折支』二字轻轻掩过,凭空消失了。” 他顿了顿,目光渐锐:“而这,恐怕还不是最妙之处。” 吴曄將帐本再向前翻,找到政和二年八月的一笔记录,推到二人面前:“再看这笔一一同一指挥,八月领到一批军械修缮费,计钱八十贯。批文註明,用於修缮弓弩五十张、枪头一百个。” 然后,他又从旁边堆积的、显然来自不同部门的文卷中,迅速找出一册:“这是军器监同年十一月的物料收支简帐。其中有一条:“收,定州驻泊军缴回废旧枪头一百零五个,经锤炼,得堪用熟铁六十斤。』”吴曄將两份记录並置,不再言语。 李纲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张商英则捻著鬍鬚,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八月,他们申领了修缮一百个枪头的钱。”李纲的声音有些发乾,“十一月,他们向军器监“缴回』了一百零五个废旧枪头。多出来的五个,或许是歷年累积。但重点是一一既然八月已领了修缮费,这批枪头就该在定州当地修缮。为何时隔三月,又以“废旧』名义,成批“缴回』京师军器监?”“而且,”张商英缓缓接口,语气带著寒意,“军器监帐上只记了“收』到废旧枪头,却未见支付任何回收或锤炼的工本费。这些枪头,仿佛是凭空飞来,又凭空被锤炼成了熟铁。那八十贯修缮费,究竞修在了何处?锤炼出的六十斤熟铁,又去了何处?” 吴曄合上帐本,轻轻拂去封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一笔餉,两重戏。”他总结道,语气平静无波,“第一重,利用“折支』差价,在货幣兑换环节贪墨。第二重,借“修缮』之名拨款,再將本应就地处理的废旧军械,循环“缴回』京师,利用不同衙门间帐目不通、物料管理粗疏,將一笔钱,在“修缮拨款』和“物料回收』两个环节之间模糊掉,甚至可能利用锤炼出的熟铁再做文章。一鸡两吃,甚至三吃。” 他抬眼看向李纲和张商英:“而这,仅仅是指挥一级,一月的帐。如此漏洞,在浩如烟海的文卷中,若无人以特定方法系统核查,便如盐入水,踪跡全无。户部、兵部、军器监,各部门帐目看似自治,实则彼此勾连缝隙,皆成贪墨之机。朝廷的兵餉,便是在这一道道“合规』的流程中,被层层盘剥,最终十不存五,甚至更少。” 李纲额角已有细汗,既是震惊於这漏洞的巧妙与隱蔽,更是震撼於吴曄在如此短的时间內,竟能穿透纷杂表象,直指核心关节。这需要的不仅仅是细心,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对钱粮流转和人性贪隙的透彻洞察。 张商英长嘆一声,既有对腐败的痛心,更有对吴曄的钦佩:“通真先生慧眼如炬,直指要害。老夫佩服!” “审计之法而已,小术!”吴曄声音淡淡,道: “可称之为“勾稽比对,帐实相核』。不仅要看一部一司的帐是否平,更要看不同部门关联帐目是否对得上,看帐面数字与实际情况是否对得上,看钱粮流转的每个环节是否都能闭环、有始有终。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堆积如山的帐本,目光似乎穿透了它们:“查帐,不能只坐在屋里看纸面。需知兵餉发放,从户部出去,经漕司、州府、粮料院、仓库,直至军士之手,环节眾多。其中“折支』比例、实物成色、运输损耗、人员实额,处处皆可做手脚。欲查清真相,非有制度性的“审计』之法,辅以实地抽核不可。”“审计………”李纲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只觉得其中蕴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力量。“此事体大,牵涉极广。”吴曄最后说道,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今夜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二位若欲真正撕开这道口子,恐需从长计议,更要……取得上方无可动摇的支持。否则,打草惊蛇,恐反受其害。” 二人面色凝重。帐本上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著帝国的肌体。而吴曄方才那番话,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第一次,清晰地指出了网上一个致命的绳结。 “这些,都还只是小钱,贪腐是一个,虚报人头是一个,剋扣兵餉是一个!” “诸位,任重道远!” 吴曄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但其实心里早就泛起惊涛骇浪。 他自己其实也没料到,他查帐的速度会快成这样? 隨著香火薰习的时间日久,他身上的变化,就越发不可思议。 他几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帮李纲等人处理这些问题,可是普通人,哪有这种能力? 他越发妖孽了! 吴曄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提醒张商英。 吴曄如今的情报能力,李纲对皇帝的抱怨之类,他还没本事打听出来。 可是皇帝对於高俅的念旧,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在感嘆跟著昏君做事,很伤士气。 如今这么一说,李纲和张商英也记起来。 三人不约而同,嘆气。 宫里那位的状態,实在不让人放心。 “不过我建议,赶早不赶晚,还是去一趟为好!” “怎么处置呢?” 吴曄想了一下,他太了解赵佶了,他说道: “诸位可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我能將证据整理完!” “对了,李兄,你就不闹一闹吗?” 李纲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吴曄。 “闹什么?” “等等,高俅的事……” 李纲突然意识到吴曄在说什么,登时面色古怪。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对赵佶也有个相对客观的评价,所以在面对此事的时候,他也就敢跟张商英发发牢骚,自然不会在皇帝面前大闹。 吴曄教会他,如何控制好自己的脾气,用另一种方法去解决问题。 可是,今天他居然要让自己,变成原来那个自己? “嗯,没错!” 吴曄肯定点头,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在这件事上,他反而支持李纲去闹一闹。 这种当著皇帝面前大闹的行为,若是放在后世某个朝代,大抵臣子已经人头落地了。 可是在宋朝,这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当然,如果一个不好,被皇帝记恨,是免不了的。 如果是一般人,不会选择如此冒险,可是李纲不同,吴曄对赵佶的了解,远超一般人。 他知道如何做,可以最大限度地让皇帝愧疚,而不是不满。 “好,好,好,!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李纲哈哈大笑,有吴曄这句话,那个充满斗志的李纲又回来了。 可他们两人大声密谋的话语,却让张商英瞠目结舌。 还有这般算计皇帝的吗。 “也不能隨著你性子来,让你大闹,不是让你得罪陛下! 你应该如此这般……,这样的话,陛下虽然会恼怒,却也对你有一番愧疚之心!” “接下来,张商英大人带著证据出场,才能让皇帝重视起来!” 吴曄的目光,转到张商英身上,张商英登时发毛! 原来吴曄的计划,也有自己一份。 “可是,这样不会断了李纲前程?” 张商英看著兴致勃勃的李纲,蹙眉。 李纲道:“张老,我既然决定参与这兵制的改革,就做好必死之心。命尚捨得,何况前程?”被吴曄解下束缚的李纲,身上迸发出一种张商英从未见过的锐气。 这才是李纲,真正的李纲,天罡大圣破军星。 张商英许久不能言,他发现,只有跟吴曄在一起的时候,李纲才能真正將自己的一切展现出来。吴曄也並非他刻板印象中稳健,步步为营。 在关键时刻,他身上的崢嶸,也不会比李纲少多少。 “此法估计你会吃点苦,但可以为我转移注意力,等你被皇帝教训的时候,贫道应该可以看完这些帐本‖” 吴曄摸著堆积成一座小山的帐本,笑了笑。 李纲和张商英面面相覷,一晚上,还是人吗? 不过也確实如此,兵贵神速,这些帐本放著越久,就越容易被对方销毁证据。 “这,一个晚上?” 张商英指著帐本,不敢確定。 “张老您放心,既然先生说一个晚上,那就没什么问题!” “好了,那我去了!” 要主动去招惹赵佶,李纲表现得跃跃欲试。 张商英彻底被这两人的默契,搞得无语了。 此时,他发现吴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张老,事以密成!” 吴曄一句话,说的老张脸色涨红。 第333章 失心疯的李纲 所谓的名臣,在刻板印象中,就算如张商英这般正直的老臣,至少也是有点城府的。 可事实证明,刻板印象有时候错得离谱。 比如眼前这个老人,在史书上,就以大嘴巴而闻名。 他的缺点就是,往往事情还没做,他就大声咋呼,导致许多手段还没出,对手就已经有了防备。张商英的这个缺点,可是实实在在记录在史书上,可想而知他的问题多严重。 所以吴曄特意提点的一句,搞得老头有点下不来台。 不过他也明白,吴曄这般做法,却是不能泄露。 “我知晓了!” 张商英赶紧起身,赌咒发誓,自己绝不会泄露。 吴曄点头,起身,送客。 “贫道要开始做事了,李兄儘管去,这里的帐目交给贫道!” 吴曄一副马上要做事的態度,却得到张商英的好感。 这才是真正的朋友,这才是真正做事人的態度。 吴曄甚至都没送李纲和张商英,只是拱手拜別二人之后,就直接坐下来,开始翻帐本。 张商英回头,看他埋首故纸堆,却心生敬佩。 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李纲这么执拗的人,却对吴曄心悦诚服,並非吴曄许他前程,而是吴曄就如一个偶像,吸引著李纲跟隨在他身后。 二人沿著原路回去,李纲兴致勃勃,一点都不像是一个马上要惹祸的人。 他的信念感,让张商英越发觉得此人跟自己有缘。 不对,他比年轻的自己,更加坚持自己的理想。 “你可想好了,君心难测,你若停了通真先生的话,恐怕前程尽毁!” “张老,就算前程尽毁,那又何妨,如果没有先生,我本来也无甚前程?” “而且我相信先生,只要是先生让我去的,就算我是下地狱,他也能把我捞上来!” 捞? 李纲口中时不时会冒出一些不常用的词语,却十分贴切。 张商英默然,李纲对吴曄的信任是盲目的,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官场中人。 他们从后门出,分道扬鑣,然后李纲就往皇宫去了。 午后,皇宫里传出来消息。 李纲被皇帝给擼了,直接打入大牢。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引发了轩然大波。 谁也没想到,本来前程似锦的李纲,为何会如此不智? 就连心思一向深沉的蔡京,在知道李纲被皇帝打入大牢的时候,他也愣住了。 不可能吧,人总不能这么傻吧? “真的?” 虽然蔡京明白,蔡絛亲口说出来的东西,一定是真的,可是他太过震撼,还是反覆確认。 “父皇,千真万確,李纲就是因为高俅的事顶撞了陛下,说陛下蛇鼠两端,不似人君!” 蔡京瞪大眼睛,瞠目结舌。 不怪他震惊,是他实在想不到李纲居然这么猛。 如果这话都说出来,赵佶很难不將他宰了。 要知道,不管赵佶如何改变,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好大喜功,且心眼很小的皇帝。 这次李纲的做法,就是揭赵佶的疮疤。 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並不难猜。 改革兵制的事情,在童贯他们反对之后,被初步限定在汴梁这个范围。 虽然张商英他们这些日子也做出一些成果,动了一些人。 可是想要真正將整个利益链条拔起来,谈何容易。 李纲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系统,几乎整个汴梁官场。 別说他们,就是赵佶亲自下场,也未必能有太大的效果。 面对胶著的局面,皇帝又急著让他们出成绩,想来张商英的压力是不小的。 而这压力,也传导到李纲身上。 皇帝要业绩,李纲他们就努力找业绩。 在文官这边暂时啃不动的情况下,他们转啃汴梁禁军的系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禁军正面临改革,因为高俅被换掉,导致群龙无首。 所以李纲他们很快在禁军这边,抓到了不少把柄,甚至顺藤摸瓜找到高俅的几个儿子,还有高俅身上。就在他们以为,可以从高俅身上,得到他们想要的成绩的时候。 宋徽宗却又站出来,保住了高俅。 这让本身就有业绩压力的李纲等人破防,就是自然而然之事了。 “好,好,好!” 理顺了其中的逻辑,蔡京的心情也跟著好起来。 “这般做法,倒也符合李纲的性格!” 李纲从政和二年进入官场开始,就一直是个刺头。 虽然在京城並不受人待见,却也没有被踢出汴梁。 遇见吴曄之后,他的前程更是不错嘛,虽然在太常寺待著不动,可谁都知道他一定会飞黄腾达。果然,在张商英入京之后,吴曄抓到机会,將李纲塞到张商英的团队里。 借著改革兵制的东风,如果李纲能顺利立功,自身的品阶肯定会连升几级。 可是……… 蔡京嗤笑,吴曄的算盘,终归要落空了。 他却是没想到,李纲会如此不堪。 简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爹爹,这李纲如此,吴曄想必会救人吧?” “不敢说,李纲这次惹下的祸端,可大可小,如果吴曄不救,也是情理之中!” “可他身为道党党首,如果不救李纲,想来那些削尖脑袋想要投靠他的人,会很失望!” “爹爹是希望吴曄救?” “自然,如果他敢救人,老夫就有把握,將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蔡京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在夜幕逐渐降临的时候,他的眼神也逐渐阴鷙起来。 吴曄会是什么反应。 这是满朝文武,都在关心的问题。 所有人也在幸灾乐祸,期待他和宋徽宗因此决裂。 可是通真宫,却寂静无比。 李纲是晌午后出事的,已经有许多人第一时间去通风报信。 林灵素,徐知常,甚至何蓟都派人去通知吴曄。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通真宫的道士出来说,师父已经闭关了。 没有人知道吴曄在通真宫里做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李纲的消息? 或者说,他知道李纲的消息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吴曄没有反应,就是最诡异的反应。 就连皇宫中盛怒的赵佶,在消气之后,看不到吴曄,他自己也捉摸不定。 李纲是谁,是大圣破军星,天罡大圣! 在道教之中,这位神祇是非常重要的一位,甚至是北斗七星信仰中最重要的一个神祇。 李纲如果真的是破军星转世,那么…… 自己今日的行为,是不是不妥当? 赵佶本来做好了准备,这次就是吴曄亲自求上门,他也绝对不会原谅李纲。 实在是,宫里传出去的版本,其实只是一部分。 李纲那张臭嘴,他说出来的话比外边传的更伤人。 “官家,要不等先生,看先生怎么说?这位李纲李大人,可是通真先生的门下!” “怎么,朕要处理一个人,还要问他同意?” “还有,先生一个道人,拿来的门下人,他们不过是走得近一些,你乱说什么?” 梁师成在赵佶看似缓和的时候,不轻不淡地“劝了”赵佶一句,赵佶跟点了火药一样,怒目而视。他做出惶恐状,却在低头的时候冷笑不已。 这是皇帝第一次对吴曄表示出强烈不满的情绪,这对於他们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天下人苦吴曄久矣。 梁师成知道煽风点火到这里,火候就够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补充道: “可是外边都传,通真先生之下,可有一个道党,所有投入先生门下的人,都被陛下提拔了!”“这汴梁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可是想著入先生门下!” “只是先生这看人的本事倒是差了些火候,怎么让李纲这种人在陛下身边当值!” “还说什么破军星呢,不知尊卑,不知敬畏,还真当傍上通真先生,便能无法无天!” 梁师成的语气,看似为皇帝愤愤不平,可话中隱藏的意思,却句句扎心。 赵佶难得沉默下来,脸色难堪。 梁师成看似什么都没说,可暗示却不少。 一来他將李纲和吴曄绑定,二来他说吴曄结党营私,三来他说吴曄目中无人,最后,他还暗示李纲並非破军星。 这隱藏的意思,就是吴曄只是一个口无遮拦的骗子。 赵佶被说得无言以对,脸色阴沉。 梁师成明白过犹不及,找了个由头告退。 他留下皇帝一人,是明白独处之时,往往是魔念滋生之时。 “谁都不许打扰陛下!” 梁师成出了宫殿之后,吩咐身边人。 “是,大人!” 看著周围的侍卫和宦官,为自己马首是瞻的样子,梁师成难得露出张扬的得意。 哪个叫做李纲的官员,突然的失心疯。 好似给他们这些被吴曄隱约打压,不得不蛰伏的体系內的人,寻来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在吴曄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好打死他。 最好弄死李纲,再让吴曄也牵扯进来。 这次就算吴曄不会被李纲牵连,至少也要保证他和陛下之间,留下心魔。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梁师成如今身上,满是淡淡的杀意。 “通真宫那边,真的没反应?” “嗯,据说巳时三刻,通真先生突然宣布闭关,就没有再联繫过外边,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李纲的事,还是故意装傻?” “他前脚闭关,李纲后脚就来大闹?” 梁师成蹙眉,心里总有不祥的预感。 第334章 上刑,罪证 梁师成总觉得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什么不对。 他摇摇头,咬咬牙,道: “你让人去审一下李纲!” “可是,陛下这边……” “別管!”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趁著陛下跟吴曄有心结,最好能从李纲身上,找出点事来,这次机会难得,一定要將吴曄给拉下水!“是,大人!” 梁师成身边的手下,带著梁师成的命令去。 整个朝廷,因为李纲这个黑天鹅,变得暗流涌动。 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纲,或者通真宫上。 却没有人注意到,张商英这边,已经开始验证吴曄说的东西,到底对不对。 他找来几个正直的,比较信得过的手下,让他们去查户部的帐。 吴曄说的那种审计的学问,是否真的如此神奇? 以前他们想要查证这些事,不但手续繁琐,而且每每有所动作,都会有人出面阻止。 他们每走一步,都有人拚命拽著他们,想要带著他们往回走。 可是这一天,大家都被李纲的事情所吸引,没有人有空搭理他们。 张商英和他的下属,没有费多少气力,就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跡。 这点发现,给了他们极大的鼓励。 吴曄只在片刻之间的发现,居然真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太简单了…… 张商英第一次发现,原来追查变得如此简单。 不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变强了,而是吴曄几乎指著標准答案,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 这就是有人审查之后,指明方向,而带来加持。 夜色降临,倒查戛然而止。 “大人,这次,咱们发现了不少东西……” “明天,还有更多!” 张商英面对手下兴奋的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他的心情远不如表面看得那般震惊,因为他知道,给吴曄一晚上的时间,他不知道还能从里边找到多少问题? 这些问题,足以让他们的工作,推进得很快很快。 张商英在胶著等待的时候。 大牢中,一群人进入牢房,开始逼问李纲。 这些人很快见识到李纲的刚烈,被骂的狗血淋头。 “尔等有什么事情,可以衝著我来,可莫想將脏水,泼给先生……” 李纲的回答,一如其他人预料的一样,寧折不弯。 这些人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平气和,继续询问。 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是围绕著他和吴曄的关係而去,李纲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不管他自己是什么认知,但在別人眼中,他就是吴曄的党羽。 好在他身份也算特殊,这些人並没有动用太大的刑罚。 可是一些小的手段,却也隨著这些人的耐心耗尽,开始用上了。 不多时,牢房內,传来李纲的闷哼声,还有淡淡地,痛苦的低吟…… 这一切,都和吴曄仿佛没有半分钱关係,从他决定帮助查帐开始,他第一时间將几个徒儿都叫过来代笔。 他如同一个机器一样,翻过的书籍,就能隨口说出里边帐目的问题。 小青、闰土和玄钧,三人分別记录,以防止记录出现错误。 三小一开始还能跟得上吴曄的节奏。可吴曄越说越快,他们记不住…… 三人马上调整工作节奏,变成两个人在记录吴曄的问题,一个人休息,轮流…… “师父,你慢点!” 可就算如此,吴曄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不是故意要折磨自己的徒儿,而是他一旦动起来,就仿佛进入一种特殊的境界。 在这种境界中,吴曄的一切都是处於一种本能的状態,所以诵出去的信息,十分密集。 三小最后扛不住,不得已打断吴曄的工作。 “师父,再多找几个人吧!” 吴曄看著三人崩溃的表情,莞尔,这样也好。 他甚至还没有出全力呢,他让小青去把赵元奴喊来,顺便岳飞,陈玄霓,於清薇也一起叫来。在道观里,真正能用得上的亲信,就这么几个了。 当赵元奴过来的时候,听说吴曄需要他们手抄记录他说的內容,还觉得这个工作没有什么。吴曄再次进入工作状態,不停地翻阅信息: “政和元年七月,永兴军路鄜延第六將,申领马料豆二千石。 对照仓部出库单,实发一千八百石,批註“路途损耗二成』。再查该月鄜延路转运司呈报的漕运损耗匯总,平均损耗不足半成。此笔异常。” “看这里,政和二年春,秦凤路边市收购战马三百匹的款项。兵部核准、太府寺出钱、市易务採买的记录齐全。 但去岁十一月,枢密院兵籍房核验边军马匹实数,秦凤路该部报损、病亡、淘汰马匹总数中,並无此三百匹新购战马的登记。钱花了,马未入军籍。” “京畿禁军广勇指挥,政和三年全年领取“额外伙佚津贴』共计六百贯。查军制, 广勇指挥为步军,额定並无隨军专职伙佚编制,此津贴名目从何而来?再查该指挥所属殿前司相关帐目,並无此项开支核销。 钱从何处列支,又去了何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信息越来越密集,关联的部门也越来越多,从户部到兵部,从枢密院到三衙,从转运司到地方州府。 一个个或巧妙或粗陋的漏洞,一桩桩或交叉或独立的贪墨,被从他口中平淡而精准地敘述出来,记录在案。 赵元奴起初尚能勉强跟上,笔下如飞,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手腕酸麻,额头见汗。 陈玄霓更是咬牙坚持,她虽聪慧,但何曾经歷过这般高强度、高密度的信息衝击?只觉得吴曄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岳飞默默地將更多的帐册搬到吴曄触手可及之处,看著师父那仿佛永不疲倦、洞悉一切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崇敬。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於清薇的分类整理工作也遇到了挑战。问题实在太多,牵扯太广。她不得不临时找来更多纸张,画出示意图,將不同案件、不同衙门、不同时间线索进行初步联结。 殿內只剩下吴曄平稳而迅疾的敘述声,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沉重的呼吸。空气仿佛都因这种高强度、高密度的思维和工作而凝固、灼热。 子时过半,吴曄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他面前摊开的是几本来自军器监和工部虞部司的簿册,內容涉及各地兵器甲冑的製造、修缮与报废回收。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锐利如刀。 “找到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眾人精神一振,连疲惫都暂时被压下。 “政和元年至三年,河东路、河北西路多处州府兵甲作坊,上报因“铁料不佳』、“工艺损耗』报废的枪头、刀坯、甲片数量, 比之正常损耗高出三至五成。这些“废料』统一运回京师军器监“回炉重炼』。” 他翻动著关联帐册:“然而,军器监接收这些“废料』后,“锤炼所得熟铁斤两』的记录,与地方上报的“废料斤两』折算应得熟铁量,平均差额竞达两成半。也就是说,有两成半的“废料』在运输途中或入库后“消失』了。” “更妙的是,”吴曄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这些“消失』的铁料,其中一部分,在同一时期,以“优质闽铁』、“高丽铁』等名目,重新出现在军器监向外省拨付的“上等军械原料』清单中,价格翻了数倍。买进是废铁价,卖出是精铁价,一进一出,利润惊人。 而负责採购、验收、核销的,是几拨不同的人,帐面上却环环相扣,看似合规。”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听得屏息凝神的眾人:“这不是某个將领剋扣粮餉的小打小闹,这是一条贯穿了地方军工、京师监司、甚至可能涉及民间铁商、漕运关节的……產业链。兵部的批文、转运司的勘合、军器监的收讫、太府寺的支款,所有印章齐全,流程完整。” 房间里针落可闻,帮助吴曄记录这么久,在场的所有人,大抵已经知道吴曄想要做什么? 他在查帐,但哪怕身为记录员的眾人,也没想过吴曄居然真的能从那么多的文卷中,找到如此完整的利益链条。 凭藉这些事,他们能够想像明天汴梁城,会掀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如果之前发现的那些是流脓的疮口,那么吴曄此刻指出的,便是深植於帝国军工体系內的一条贪婪的血管,正在源源不断地將国家的资財和武备潜力,悄然吸走。 “记下来。”吴曄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重点用朱书標记,关联帐册、经手官吏姓名、时间节点。这是能撬动很多人的硬骨头。” 赵元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有些发抖的手腕稳定下来,在纸上重重记下。 “那咱们继续!” 吴曄確定他说的重点被记录下来之后,再次投身在繁杂的文卷中。 岳飞等人赶紧提起精神,帮助吴曄记录。 时间不断流逝,吴曄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第335章 衝著贫道来的 只有真正接触到帝国的帐本,吴曄才知道赵佶和他手下的人,到底將这个帝国霍霍成什么样子。也就是宋朝的家底厚,还经得住他折腾。 可是不管再厚的家底,按照赵佶的做法,北宋的没落肯定也是不可避免。 这货说真的,若是死了,说不定北宋还能多传一两代皇帝。 他自己虽然一直在找到问题,却开心不起来。 吴曄不是不知道北宋的朝廷有问题,可一旦问题变成冰冷的数据,量化之后,就让人特別沉重。不过他还是强忍不適,將这些帐本都翻阅完毕。 他开始查找禁军的问题,或者说,高家的问题……… “政和元年三月,殿前司虎翼右厢第三军指挥使高尧康报,该军额员一千二百,实存一千一百八十四,缺额十六人, 依制核发餉钱。然同年六月,该军上报因“营房修缮、甲械增补』请拨专款八千贯。工部核验,营房確需修缮,核准四千贯。八月,款至殿前司。” “查验太府寺拨款记录,八千贯全数拨付,並未按工部核准的数额截留。多出的四千贯,去向何处?”“同年十月,殿前司报,虎翼右厢第三军因“马匹倒毙、需紧急採买战马三十匹』,请款。枢密院兵籍房核准,太僕寺经办,支钱三千贯购马。但查阅该军次年春马匹点验记录,新增战马仅十五匹。另外十五匹的钱,去了何处?” 他的手指在几份帐册间跳跃,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再看这个,政和二年,高尧康调任侍卫马军司某部,主管粮秣。该部当年上报“湿粮霉变损耗』高达一成二,远超半成的常例。 而当年汴京並无特大雨水。霉变的粮食,是真霉了,还是……卖了?” “还有这里,”吴曄又换了一本,“政和三年,高俅之侄高尧辅,时任某军器库监管。 库中一批报废旧甲,作价三百贯“处理』给民间铁匠铺。 但同年,京城一家新开张的“高记铁器行』,以其所出铁器质优价廉闻名,据传其原料来源……颇为神秘。而这家铁器行,正是高家旁支子弟所开。” 一个个名字,一笔笔款项,一条条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勾稽的记录,被吴曄从浩如烟海的文卷中精准地挑出,串联。 “不止高家子侄,”吴曄的声音渐冷, “再看这些一一殿前司勾当公事刘康国,高俅心腹,其弟刘康平在开封府界经营车马行,专司为殿前司部分兵马运送粮草輜重,运费价比市面高出三成。 三衙承旨张如圭,高俅提拔,其姻亲在汴河码头承包漕粮转运,凡经他手的军粮,损耗率总比別处高出一截……” 吴曄和高俅的关係是不错的,至少许多不熟悉他的人,都是这么以为。 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高俅与他,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係。两个人从未真正交心,而且从高俅开始退出权力中心,那位高太尉,对自己的態度可不算太好。 吴曄並不算发达的情报网,也能捕捉到高俅在每个场合痛斥自己的声音。 他的失魂落魄,不敢怪罪到皇帝身上,却找周围的人推卸责任。 其实,他也不想想,他得势的时候,何曾真心对过自己? 不过吴曄也没將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高俅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会有期待。就如现在,如果能够弄死高俅,吴曄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如今,吴曄就是要让高俅做过的事,无以遁形。 就是不知道宋徽宗看到关於高俅的帐本,会如何? 吴曄明白,其实赵佶知道高俅,蔡京,梁师成这些人,是贪墨了不少银子的。 他本身就是靠著这些人,才能过上挥霍无度的生活,並將黑锅放在这些人身上。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看到具体的数字是一回事。 当罪行可以量化的时候,就无法用感性去看待问题。 赵佶对高俅的情感,吴曄是明白的,他对高俅始终念旧情,就算自己觉醒改革,也要將高俅摘出去。可是,高俅能摘出去,高俅留在禁军中,朝廷中的党羽呢? 高俅虽已赋閒,远离了殿前司都指挥使的权位,但他经营多年的网络仍在。他的儿子、侄子、旧部、心腹,如同蛛网上的节点,依然盘踞在禁军粮餉、军械、运输、採买等各个关键环节。 他们或许不再像高俅在位时那样明目张胆,但利用旧日关係、职权便利,以更隱蔽的方式一一“虚报损耗”、“高价採买”、“低价处理公產”、“关联交易”……继续吮吸著禁军的血液。 在过去数年间,通过其家族和亲信,形成了一个贪墨军资的稳固利益集团。即便高俅如今不在其位,这个集团仍凭藉惯性运作,甚至可能因失去了顶层的压制,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分食遗泽。 吴曄的猜测,其实不无道理,因为他在最近的帐目中,发现了他们操作的痕跡。 这无疑,是给了一个激怒宋徽宗的理由。 而这份理由,只需要一个合適的引爆器。 这个引爆器叫做一一他们赚的比我多。 就如大明1566中一样,嘉靖皇帝不是不知道底下的人贪。 他自詡聪明,利用手下的官员攫取民利,但出事的时候,就能將一切的罪过推倒贪官身上。他不但占据大义的名分,也占据了大半的好处。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可是等到他发现,自己手下的官员的欲望,远比他自己想像中要大。他们跟打发叫花子一样,给了自己一份看似不错的分成,大部分都自己吞了。 饶是手段,心计比赵佶要高明得多的嘉靖,最后也破防暴走。 可见,贪腐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在於,量化后的贪腐数据,被送到皇帝面前的时候,有几个皇帝能受得住? 所以,找出帐目还不算,接下来,需要大量的计算,统计,做表格…… 將这些数字,十分合理地,十分醒目的,呈现给皇帝。 “小青!” 关於製作表格的事,只有自己的几个徒儿会。 吴曄一声令下,几个小徒弟,开始按照他的吩咐,忙碌起来! “好了~!” 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眾人终於完成了这繁琐的工作。 陈玄霓,於清薇二女,已经趴在周围的桌子上睡著了。 三小將总结报表交给吴曄过目,吴曄检查没有错误之后,道: “你们將东西,悄悄送往张大人处,让他出手吧……” 吴曄给小青嘱咐道,小青点头,带著吴曄整理好的资料,出门去了。 他不放心,还拉上岳飞给他壮胆,小岳飞抄上一把宝剑,就护送小青出门了。 “脱了道袍!” 吴曄嘱咐道,二小闻言,赶紧去换了一声一副,然后从后门走。 送走二小之后,吴曄放鬆下来。 然后,他才有心思,去关注朝廷內波诡云譎,暗流涌动。 通真宫的情报,虽然也算灵通,但明显还是偏向於市井。 吴曄送走所有人之后,赵元奴又折回来,將今日的情报放在他眼前。 他看到关於李纲的动静,瞳孔猛然缩了缩。 “李纲被用刑了?” 吴曄的声音,让房间的温度,冷了几分。 赵元奴有些心惊胆战,吴曄很少有发怒的时候,可是每当他展现出愤怒的一面,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窒息。 吴曄没想到,这些人人的人心,如此险恶。 他料到李纲会被宋徽宗送进去大牢,但却绝对想不到李纲会被受刑。 他太了解赵佶了,哪怕赵佶因为这件事跟自己生了心魔,他也绝不会这么短时间放下以前种种。李纲试水,李干事破军星君, 在赵佶认知中,不管他喜不喜欢李纲,只要他对吴曄还信任,就绝对不会轻易动李纲。 更何况,北宋的政治氛围,对於士大夫的处置。 很少会到用刑这个地步。 这些人动用刑罚,肯定不是宋徽宗赵佶的心思,那么他们为何会动李纲? 不用说,第一个就是李纲招人恨,他在推进兵制改革,和抓兵餉贪腐的时候,是冲在最前面的排头兵。许多人恨不得李纲死,所以趁著他落难的时候,对付他是水到渠成。 而另外一个原因,也不难猜。 吴曄深吸一口气,眼眸冰冷。 第二个原因,自然是,因为他吴曄…… 李纲不管如何想,他在別人眼里都是自己的人,李纲和皇帝起了爭端,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一个李纲死没死,不重要。 但汴梁城没有吴曄,很重要! 吴曄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几乎已经肯定,这就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確定了这件事,吴曄要確定的第二件事,就是,这事谁干的? 从情报上看,没有任何指向。 如今通真宫的情报收集能力,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 不过吴曄转念一想,大抵也能確定,此事逃不出蔡京,梁师成,郑居中这些人的手笔。 可蔡京,郑居中等人不可能。 身为士大夫,他们应该用不出这种手段。 不是他们不敢,而是怕影响太大。 而不会忌讳做这种事的人,只有可能是,宦官集团。 “好!” 吴曄冷笑。 第336章 小人之心,安知忠臣风骨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赵佶或许会盛怒之下將李纲下狱,以此敲打,甚至堵住悠悠眾口。但以赵佶的性格和北宋对士大夫的“优待”传统,他绝不会在事情尚未明朗、自己也对“破军星”心存疑虑时,就默许或授意对李纲动刑。这不符合赵佶要面子、讲“圣德”的作风,更不符合他此刻对吴曄微妙复杂的心理一一既不满李纲的“狂妄”,又对“天罡大圣”之说將信將疑,还想看看吴曄的反应。 那么,敢在皇帝没有明確旨意的情况下,对一位有清名、有自己这个通真先生庇护的朝臣用刑的,只可能是急於將事情闹大、最好能牵连吴曄的人。 梁师成。或者,还有与他利益一致、急於剪除吴曄羽翼的某些人。 梁师成很不喜欢自己,这点吴曄是知道的。 他对自己总是保持著一点淡淡的疏离,虽然有敌意,可他从未真正对吴曄伸过手。 这大抵是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定位,他是个宦官,他的一切都来源於皇帝的宠信。 如果他做得太过了,皇帝的信任不再,他倒台比蔡京他们快多了。 蔡京是士大夫,在北宋这套运行规则之下,他就算给贬斥,被冷落,一来大概率没有性命之忧,二来他们只要没死,一定有起復的机会。 可宦官和道士不同,只要失宠,就如无根的浮萍,真的会没命的。 梁师成大概是,他一直没有把握能拿下自己,所以也不会轻易出手。 可是这次李纲的事情,却让他再也忍不住。 大抵是,自己给他的压力越来越大了,道士和宦官,其实占据的是一个生態位。 自己受宠,梁师成就逐渐被边缘化。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皇帝逐渐疏离,这对於一个太监而言,是十分恐怖的事情。 他手中的权柄,赵佶只要一句话,就能当他打回原形。 不需要特意运作,也不需要特別討厌,只要赵佶不喜欢了,就行。 所以比起蔡京或者其他官员,梁师成对自己的敌意其实是更大的,所以在这次,以为终於有机会將自己拉下马之后。 他才会如此急功近利。 想要迫切从李纲身上,找到牵扯自己的证据,然后利用这份证据,至少能让赵佶跟自己离心离德。吴曄冷笑,太监处理问题的方式,终归还是跟他们的状態一样,没了蛋蛋,处处透著一股小家子气。但如果这傢伙办成了,对吴曄而言,確实危险。 妖道跟太监本质上也一样,他如今的权柄,都来自於皇帝对他的信任。 他们不像是士大夫,有祖训和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为自己背书。 他们只要失去信任,只会迎来许多同行或者同道爭食,去抢他们留下来的生態位,成为新的妖道。总而言之,吴曄绝不能,在赵佶面前,露出哪怕一点致命的破绽。 就在吴曄低头思索的时候,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温柔地捏著,试图缓解吴曄的疲劳。吴曄微微仰头,便能感触温柔。 赵元奴轻轻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认真地,精心地伺候自己。 吴曄笑笑,以他如今的身体素质,其实他一点疲劳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是梁师成的行为,彻底激怒吴曄如今的他,只有斗志,没有疲累。 不过这並不妨碍他享受温柔,正如他前阵子开窍一般,既然生死的威胁已经远去。 去感受,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也没有什么不对。 “不知道李大人在里边,怎么样?” 赵元奴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担忧之色。 她与李纲不熟,可也知道这位大人乃是吴曄十分重视的朋友。 “死不了,梁师成不敢太过!” “啊!” 赵元奴听到梁师成三个字,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了,露出略显惊恐的神色。 蔡京,梁师成这样的名字,对於她而言,代表著是高不可攀的恐惧…… 梁师成的名声可能不如童贯,可是在这个奸臣当道,且重文抑武德大宋朝,梁师成的权柄其实还更重一一个童贯,一句话,就能將自己丟到这里当道士。 梁师成这样的人物,居然跟吴曄在打对台,而且充满恶意。 她来自本能的惊恐,却被吴曄感应到了,吴曄同样能感应到,赵元奴的情绪很快平復下来,变成另外一种忧虑。 “针对李大人,是在针对你吗?” 她声音糯糯,看似平静,却藏不住担忧。 没有特意的討好和魅惑,只是一瞬间的感情流露,让吴曄十分满意。 至少此时此刻的赵元奴,对自己还是诚心的。 她的担忧並非没有缘由,赵元奴从未真正接近过通真宫的核心层,她对於通真宫的地位,並没有一个真切的认知。 如今的吴曄,早就不需要去惧怕蔡京,梁师成或者任何一个人。 甚至,他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让其他几位很难受。 不过吴曄从未展现过自己的力量,也不会轻易去尝试扳倒任何人,因为他明白自己的人设,是属於高高在上端在那里的。 下场去爭,去抢,不是自己应该去做出来的行为。 而且他不认为,自己能轻易斗倒蔡京,童贯或者梁师成等任何人。 赵佶对他们是有感情的,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割捨这种情感。 所以他又想奋发图强,改革兵制,又想原谅高俅,庇护高俅。 吴曄只会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展现出自己的力量。 一种是,他有把握一击必杀,直接弄死对方。 另一种是,被动地,等待对方挑衅自己,然后出手就符合人设。 如今,条件已经完全满足了。 也该让梁师成吃痛了! “梁师成大概觉得,李纲招惹了陛下,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將贫道也牵扯进来!” 吴曄回答赵元奴的问题,赵元奴更加担心了。 他能感受到背后,赵元奴的情绪,继续道: “可是,此等小人,却不懂李纲。李纲岂能是严刑拷打,可以屈打成招?” “小人之心,安知忠臣之风骨!”吴曄的声音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梁师成以为严刑拷打能撬开李伯纪的嘴,找到构陷我的把柄。殊不知,李纲的骨头,比他梁师成的脊樑硬得多。”吴曄冷笑,梁师成既然主动出击,那就等於跟他彻底站在对立面,他对付起他来,也没有任何人设上的压力了。 確定了自己的敌人之后,吴曄心態反而变得平和起来。 他明白,想要对付蔡京,梁师成,这些人都不是说扳倒就能扳倒的。 梁师成的问题,主要在宋徽宗身上,宋徽宗一日念旧情,梁师成就不会倒。 他可不会学原来歷史轨跡上的林灵素,只会拚命告状。 事实证明,就算宋徽宗十分信任林灵素,林灵素將蔡京等人说成魔王,宋徽宗也不会真的处理对方。太过高估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然后干涉朝堂太过,是没有找好自己定位的行为。 林灵素在这点上,表现得很不成熟。 而吴曄不一样,他既然定下了对付梁师成的计划,就会坚定地执行下去。 可是,这次,不行…… 这次的目標,必须是高俅,但可以…… 顺带牵连一下对方! 他没有废话,又修书一封,这次他找来弟子,让他再去张商英那里一趟。 等做完这一切,吴曄拿起昨夜的冷茶,悠然喝了起来。 赵元奴见证吴曄从愤怒,到应对,然后到如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迷醉不已。 她阅人无数,才子,权臣,不知道见过多少。 但却唯独对吴曄真心敬佩,仰慕! “你不做点什么?” “不需要了!” 从帐本被送出通真宫之后,一切的事情,都和吴曄无关了。 外边! 李纲的事情似乎还在发酵。 赵佶並没有等来吴曄为李纲求情的动作,他仿佛事不关己,置身事外。 梁师成看似恭顺,却在皇帝耳边,一直在吹风。 赵佶本来对吴曄多少心生怨懟,他也等著吴曄过来为李纲求情,然后好好质问吴曄一番。 可是当吴曄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时候。 惴惴不安的人,反而变成了赵佶。 吴曄在他心中的形象,实在太高了。 他没有什么表示,似乎就代表著,他觉得李纲这事,压根不是事。 或者,他早就看透了某种未来,只是自己蒙在鼓里。 “陛下,要不要叫人找通真先生过来,询问一番?” “不用!” “陛下,李纲那边……” “关著!” 梁师成看著宋徽宗的表情,他跟吴曄仿佛在隔空斗气一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如此这般最好,他们还有时间,將吴曄给拉下水。 他退出大殿,找人来问。 脸色就微沉下去。 李纲什么都没说,他们这些人,拿不到一点针对吴曄的消息。 而外边,关於弹劾李纲,弹劾吴曄的奏状,也开始从四面八方,朝著皇宫匯聚。 显然,蔡京也好,郑居中也罢,朝廷中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大佬们,都开始发力了。 这一次,李纲是千夫所指,却不是指向他,而是他背后的两个人。 此时,另一边。 张商英翻开小青他们送上来的东西,脸色大变。 第337章 他的依仗在哪 哪怕是见过吴曄的本事,吴曄拿出来的东西,依然超出他的想像,张商英的手在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师父说,你好好看,我们走了!” 小青和岳飞刚要走,又有师弟从后边赶过来。 “闰土?” 小闰土拽著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然后塞到张商英怀中。 “师父说,还有这个!” 闰土儘量让自己的神態和动作显得成熟靠谱,但奶里奶气的声音,却让他无能为力。 张商英郑重点头,然后將信封撕开一个口子,上边的內容。 信封上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让张商英重点查证某年某月某件事,然后作为证据交给宋徽宗赵佶。如果別人拿到这封信,压根不知道吴曄说的是什么? 但张商英却知道,因为他刚才已经注意到,吴曄给他的每一份证据,都是编號的。 也就是说,他可以轻易找到吴曄说的案子, 这是一个,关於梁师成的案子。 这个案子相比而言,只是一个很小的案子,可是张商英马上明白,吴曄为何会让张商英在这个案子上查证一番。 因为,它虽然不大。 却可以跟梁师成直接扯上关係,並且噁心赵佶。 “政和二年秋,內廷採办“苏杭应奉局』岁贡额外织锦“云鹤翔天锦』百匹,太府寺据此詔书核销钱款。然查內藏库入库记录及苏杭岁贡底册,该年並无“云鹤翔天锦』名目贡品入库。著意细查詔书原件与太府寺付款凭据,或可见端倪。此事虽小,然关乎內旨传递、帑银支用,或可牵扯“隱相』私用御笔、混淆圣听。慎用,或可为引。” 张商英心头剧震。“隱相”,这是朝野私下对梁师成的称呼,因其常代皇帝批答奏章、传达詔命,权势熏天。吴曄竞將矛头直接指向了梁师成,而且是如此具体的一件事一一內廷採办贡品。 他交给吴曄的那些帐本中,確实还有一些杂项的內容,但这些內容大抵和张商英想要查证的东西关联不大,按照道理,他不会重点关注这个消息。 时间紧迫,他必须要查证出更多更有用的信息。 而且是跟高俅强相关的信息。 他立刻在面前那堆由吴曄连夜整理、分门別类编好號码的证据摘要中翻找。很快,他找到了编號“丙字七十三”的卷宗,里面正是关於“苏杭应奉局”岁贡开支的部分异常记录摘要。 摘要上,吴曄已经用硃笔勾勒出关键:“政和二年九月,內降手詔,著苏杭应奉局增织“云鹤翔天锦』百匹,以供內廷赏玩及节庆之用。工料、人工钱总计两万贯,由太府寺於同年十一月支付。然查:一、当年內廷各库岁入贡品明细,及苏杭应奉局呈报之岁贡完成清单,均无此“云鹤翔天锦』百匹之记载。 二、太府寺付款凭据所附詔书抄件,笔跡略显板滯,与陛下平日飞白体御笔神韵有异,且落款处“御书之宝』印鑑边缘似有细微刮擦重盖痕跡(需比对原件)。 三、同年十二月,有名为“锦绣阁』之私营绸缎庄於汴京开张,其东家据查为梁师成远房表侄之妻弟。开业之初,曾少量出售纹样奇特、工艺精湛之锦缎,名“鹤云纹锦』,价昂。”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胆大包天却又可能精巧隱蔽的贪墨链条一一偽造或篡改御笔詔书,虚构贡品名目,套取国库银两,最终通过关联商户洗白获利。 这案子確实“不大”,两万贯对於动輒数十上百万的军资贪墨而言,微不足道。 但它的性质却极为恶劣,直指皇权的核心一一詔书的真实性与神圣性。梁师成作为內侍省押班、最受宠信的宦官之一,竞敢在御笔詔书上做手脚?若属实,这已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对皇权的极大褻瀆和愚弄!张商英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隨即又被一股炙热的怒意取代。 吴曄说得对,这个案子,確实能“噁心”到梁师成,更能狠狠“噁心”到官家赵佶! 赵佶或许能容忍臣下贪墨,或许能容忍高俅等人吃空餉、喝兵血,因他知道那些钱粮最终有一部分会通过各种方式流入他的內帑,满足其用度。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偽造御笔、假传圣意套取国库银两,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著他赵佶的意志被身边最亲近的奴才扭曲、利用了!这意味著他赏玩的“御笔”,他信赖的“內相”,很可能在背地里把他当成可以隨意蒙蔽的傻瓜!这对於极度自负、又格外看重自己“圣心独运”和“宸翰”权威的赵佶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 梁师成偽造御笔、假传圣意这事,外人知道吗? 此事也许不至於到满朝皆知的地步,但也绝对不是什么秘密。 可作为皇帝的赵佶,还真不知道。 所谓灯下黑,就是一样的道理。 这件事对赵佶而言,绝对是是一个不可接受的事,虽然赵佶未必会因为这件事处置梁师成,但绝对能够让他们各自噁心对方一阵子。 而吴曄提点张商英的第二件事,更微小。 这只是他们拿过来的帐本中,有一段很小的文字。 大抵是一个记帐的官员,在帐本上带著调侃的语气,写下了隱相两个字。 梁师成隱相这个称號,倒是人尽皆知。 可是如果放在赵佶面前,却带著一点讽刺的意思。 这两件事,都是很小的事,吴曄却在很短的时间內找出来,成为他回应梁师成的利刃。 张商英看梁师成不爽也很久了,看到吴曄如此这般,心情大悦。 “回去告诉先生,接下来,交给老夫……” 线索是有了,但想要变成证据,还需要查证。 “你们二人,持我名帖,立刻前往太府寺和內侍省档案库。以太常寺核查旧档为由,调阅政和二年九月所有关於“苏杭应奉局』岁贡及额外採办的御笔詔书原件及太府寺相关付款、核销档案副本。记住,尤其留意那份提及“云鹤翔天锦』的詔书,仔细比对笔跡、印鑑、用纸、落款日期,有任何细微异样,立刻抄录或摹画下来。 再去查查,汴京城里是否有个叫“锦绣阁』的绸缎庄,东家是谁,何时开业,经营何种锦缎,售价几何,与內廷或梁押班可有任何关联。要快,要隱秘!” 几个小孩子带著张商英的回答,回通真宫復命去了。 而老张,喊来几个信得过的官员,马上去查证。 如今,汴梁城中,很多人的注意力都被李纲的事情吸引了,或者沉浸在要推倒吴曄的衝动中。反而是他,却没有多少人关注了。 当然,作为李纲目前的上司之一,张商英知道自己也被许多人关注著。 所以,他也需要,成为吸引別人注意力的目標之一,將验证的事情,交给別人。 吴曄和张商英的沉默,出乎许多人的预料。 这让他们精心准备的招式,仿佛全部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连张商英都没有动静,这不正常……” 蔡京一直在关注汴梁城的消息,如今朝廷中,以李纲犯上为起始。 关於对吴曄和张商英的弹劾,络绎不绝。 百官苦张商英久矣,对於吴曄的弹劾,却仿佛比张商英还多了一些。 如此诡异的现象,幕后的始作俑者,自然是眼前的蔡太师,只是他投下的诱饵,他希望咬鉤的两个人,都没有动静。 “张商英那边,可有大动静?” 蔡京回头,询问自己的儿子,蔡絛闻言赶紧回答: “不曾,如果张商英有大动作,应该会让手下人倾巢而出,不过除了例行的调取,查证,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注意的!” 蔡絛的回答,让蔡京微微放心,其实他也明白。 朝廷中,不止兵餉一事,户部很多帐目,其实就是一团烂帐,想要梳理清楚,没有几个月是不可能的。这还不算,如今汴梁城隱约抵制的力量,会拖累调查的进度。 张商英在这方面要有巨大的突破,不可能。 如果有,李纲也不会因为查了点高俅的小事,被宋徽宗压下来,就气急攻心去找皇帝对峙。他想到此处,却也放心下来。 可是,那为何张商英不动,他想要做什么? 蔡京又问: “吴曄呢?” “那位通真先生倒是出关了,咱们的人看到徐知常去找他了。 可是对於李纲下狱,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也不入宫,不知道为何? 说起来,张商英是他的人,他这般做派,只怕要寒了人心!” 在蔡絛眼里,李纲就是吴曄一党的核心人物,吴曄怎么也不可能放弃李纲。 “陛下对这件事十分生气,他本来想等吴曄一个解释。 可是那位道人,似乎没有进宫的意思,这下子,他跟陛下的裂隙,会越来越大了!” 蔡絛对吴曄的態度,幸灾乐祸,如今一切看起来,都在朝著他乐见的方向发展。 可是同样的话,停在蔡京耳里,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没错,正是因为吴曄一定能知道皇帝的不满,他却视而不见。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妖道,是不可能跟皇帝置气的,他没有那个资本。 妖道的起落,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可吴曄就是这么做了,他的依仗在哪? 这不確定的感觉,让蔡京百爪挠心,不得安寧。 第338章 挑拨离间,摊牌反转 “大人,查实了!河北西路定州那边,政和二年十一月那笔餉银,盐钞折支的差价,以及军器监回收枪头那事儿……初核下来,漏洞竟与通真先生所言一般无二!还有几处……” 张商英在自己的住处,来回踱步。 外人看他如吴曄一般,对李纲的事情不闻不问,似乎心有算计。 可是只有他明白,他完全做不到那位通真先生那般气定神閒。 他时不时会让人出去打听消息,可有用的消息,其实不多。 作为少宰,他看似位高权重,可是从上次贬斥开始,他已经多年没有靠近权力中枢了。 他的羽翼,他的党羽,早就在他落魄之后烟消云散。 而接了皇帝的脏活累活开始,许多原本还有交情的老友,也疏离而去。 这导致张商英在朝廷中的耳目,其实还不如吴曄那妖道。 他能打探到的消息不多,可关於吴曄的消息却不少。 李纲是道党的人,而且如今针对李纲的问题,几乎所有人都將苗头对准吴曄,说他目无君王,才养出这等手下。 可是吴曄不解释,不著急,却仿佛跟皇帝槓上了。 这种火上浇油的动作,一个不好,很有可能就是他失宠的开始。 这位通真先生,可是真的把前程,都压在自己这里了。 张商英的压力更大,好在手下亲信很快传回来消息。 消息是好消息,在吴曄强大的审核能力之下,他们找罪证,压根不需要其他官员配合,只是简单粗暴的去找相关的证据,拿回来就是。 而且许多官员,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张商英拿走的东西,其实就是他们要命的罪证。 在宋徽宗主政的这些年,户部也好,其他部门也罢,早就不知道积累了多少烂帐,连他们这些人都分不清。 “走,咱们进宫!” 李纲拿著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证据,深吸一口气。 他一扫这个月的憋屈,整个人的精气神,马上变得不同…… 改革兵制,监管兵餉发放,这两个要命的改革落在他身上,他承担了太多的压力。 他生怕不能完成皇帝的嘱咐,负了圣恩。 但又被赵佶蛇鼠两端的行为,气得不轻。 如今证据在手,也该为自己,为李纲討回公道了! 张商英一出住所,马上有盯著他府邸的人,各自匯报自己的主子去了。 “他进宫了?” 太师府,蔡京听到蔡絛的回报,闻言鬆了一口气。 张商英终於入宫了,这场戏起码按照剧本走了。 若是他藏在家里不出,蔡京这多疑的性格,恐怕人家还没反应,他先寢食难安了。 张商英手里有没有牌,没有……… 蔡京想了许久,他十分確定,张商英手里没有牌,所以他不需要担心这件事还有什么反覆。“通知梁师成吧,让他撩拨一下陛下的怒火,爭取让这件事,为他和陛下决裂埋下伏笔!”蔡京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气定神閒。 梁师成在这场爭斗中,一直作壁上观很久了,现在好不容易他肯出力,怎么也要让他出大力才行。“你让人,给高俅递个话!” 蔡京想了一下,又嘱咐了蔡絛去找另外一个人。 “高俅?爹爹,他不是已经……” “人虽然已经不在位置上了,但情分还在,高俅对吴曄有怨,正好让他发挥一下余热。 告诉他,如果这次他能表现好,说不定有官復原职的希望!” 蔡京想了一下,让蔡絛给高俅一个承诺。 比起扳倒张商英和吴曄,帮一个高俅,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严格来说,其实高俅跟他自己並没有什么衝突,只是他在高俅与童贯的爭锋相对中,站在了童贯那边。如今大家有共同的利益,合作无妨。 高俅本来就是【系统】中的一份子,相比起要破坏这套系统的张商英和吴曄。 他蔡京为什么不团结高俅? “是,爹爹!” 蔡京简单给蔡絛解释一番,蔡絛恍然大悟。 他马上带著蔡京的善意,前去请高俅入宫。 因为李纲犯上,而引发的这场大剧,隨著张商英入宫,变得十分引人关注。 郑居中,王蹦、这些人同样在暗中观察一场风暴的上演。 皇宫! 张商英老老实实报了身份,入宫。 他刚刚进宫,赵佶已经知道了他进宫的消息,皇帝脸色阴沉,他身边站著梁师成。 “这张大人到了,也不知道通真先生,何时会来?” 这不轻不重一句话,刚好撩拨到皇帝的怒火,赵佶的脸色,越发阴沉。 梁师成见火候已成,並没有再多说下去。 他明白,有时候挑起皇帝的怒火,並不需要千言万语。 点火,让皇帝自己去想,自己去钻牛角尖,反而比你在他耳边呱噪强。 赵佶恰好就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皇帝。 “张大人到!” 外边的宦官传声,宋徽宗赵佶挑了挑眉头,让人叫张商英过来。 “老臣,拜见皇上!” 张商英今日和平时不同,居然跪在地上,对皇帝叩拜。 这不寻常的动作,表明了他今日前来,不同寻常。 赵佶冷哼:“张大人终於捨得进来了?” 他对张商英十分不满,虽然是李纲衝撞了自己,可自己也没打算把事情闹大。 毕竟,作为大宋朝的皇帝,人生没有被言官骂的经歷,大抵是不完美的。 可是吴曄和张商英,这两个李纲背后的人,居然一起装死,连进宫都没有进。 赵佶本来只有三分怒火,生生被二人搞得有十分火气。 张商英被皇帝当场训诫,苦笑。 如果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肯定会第一时间过来为李纲求情。 可这场闹剧,压根就是提前的算计啊,他怎么可能会主动过来。 不过想著赵佶的反应,居然被吴曄猜得八九不离十? 赵佶生气的点有两个,第一个是李纲揭穿了他双標的本性,让他的那点私心暴露债阳光之下。他自詡道君皇帝,却做不到公正无私,而是徇私枉法。 李纲对他的指责,刺破了赵佶偽善的面具,也难怪他会恼羞成怒。 但正如大宋的其他皇帝一样,哪个皇帝没有被打成懟过? 赵佶这点虽然生气,却也没那么生气,他需要一个台阶下,需要有人去给他求情,让他能顺水推舟,將这件事揭过去。 这个人,最佳的人选,就是张商英和吴曄。 一个是李纲目前名义上的主官,虽然从职务上二者似乎没啥关係,但在职权上,张商英確实是李纲的上司。 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更加適合的人,自然是吴曄。 是吴曄保举李纲,说李纲是天罡大圣破军星,赵佶才勉强愿意启用李纲的。 李纲一直是吴曄的人,可吴曄这个保举人,却在李纲入狱后神隱了。 吴曄的表现,可是让赵佶失望至极。 甚至可以说,比张商英没有出现,更加愤怒。 “陛下,高俅,高大人求见!” 张商英这边还没辩解,外边又传高俅求见。 赵佶听到高俅的名字,心里也一阵烦躁。 一切,都是为了回护这个憨货,才惹出来的。 他念旧情不假,可高俅也確实给他带来一点麻烦。 赵佶挥挥手,让把人叫进来。 “官家!” 高俅走进来,给皇帝行礼,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张商英一愣,这货怎么跪著。 不过见张商英跪著,他更加得意。 “你来作甚?” 赵佶正在气头上,见谁都没有好脾气。 高俅对宋徽宗的脾气,了如指掌,他也不害怕,只是做谦卑状: “陛下,臣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进宫来,为李纲求情! 臣与通真先生有旧,也不想太得罪先生,当初臣在位上的时候,尚且斗不过那位。 如今已经是閒人一个,更不敢轻易得罪。 还请陛下赦免李纲,让臣得一分安寧!” 赵佶心头的火焰,墓地串起来。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高俅以退为进的套路。 可是不管高俅什么居心,但高俅的话里话外也提醒自己,李纲就是吴曄的人。 吴曄在哪? 吴曄凭什么影响朝纲? 人在入魔之时,所想所做,往往偏激。 他也没想过吴曄是他自己给推举上去的。 “朕护著你,你有什么好怕?” 赵佶怒斥高俅,高俅赶紧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在赵佶看不到的视角,梁师成和高俅,都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们太熟悉赵佶了,知道如何挑起皇帝的怒火。 赵佶说这句话的时候,本能將自己和吴曄,张商英划清了界限,变成了敌对的关係。 这种心理暗示的手段,虽然心理学尚未问世。 但这种手段,本来就是他们这些权臣们玩剩下的东西。 张商英作为一个旁观者,將一切看在眼里,微微嘆气。 赵佶身边这些人,太了解赵佶了。 这位皇帝虽然有心发奋,可底子还是昏君的底子。 或者说,他还有太多的陋习,需要那位一点点,一点点去纠正…… 高俅的茶言茶语,成功点燃了皇帝的怒火。 而此时,宋徽宗赵佶终於意识到身边有个出气的人,就是张商英。 “张大人,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臣,请陛下给臣一个单独向陛下稟告的机会!” 张商英闻言,神色一正,再次请求皇帝。 赵佶的怒火,僵在脸上。 他沉吟,看张商英风轻云淡的脸,也拿不定主意。 梁师成和高俅对视一眼,不明白老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准了!” 赵佶挥挥手,让梁师成和高俅离开。 “李纲衝撞皇帝,是臣和李纲商议的!” 张商英还没等赵佶反应过来,直接给他一个王炸。 第339章 给朕滚 “故意的?” 赵佶一脸懵逼,他还在消化张商英丟出来的话,故意的…… 等等,他知道。 皇帝的脸色先是煞白,然后转成猪肝色。 “张商英,你今日最好给朕一个解释,不然朕绝不介意破例,拿了你的狗命!” 赵佶回味过这句话,怒火中烧,看上张商英的眼神中都带著杀意。 张商英没说话,请皇帝让陪他一起的童子將资料送进来。 “臣得陛下嘱咐,为大宋扫除积弊,改革兵制,然臣从接受这份责任以来,行事处处掣肘!朝中的大人们,个个不配合臣工作。 臣背后,也无人支持!” 他冷著脸,更皇帝摊牌。 赵佶的怒火化成了一阵尷尬,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护下高俅的行为,是不地道的事? 可是高俅跟了他那么久,他容易吗? 自己总不能落得个不念旧情的名声吧? 这种事,大家藏在心里,说他两句他也就当不知道了,可你李纲当著面骂是怎么回事? “可臣与李纲大人,並不曾忘记陛下的嘱咐,也想努力寻找和查清证据。可是臣等最近刚有了一些眉目,朝廷中有许多人,却也提前得到消息!” 张商英语气淡淡,说的却全都是扎心的言语,赵佶面红耳赤。 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自私自利,有时候將自己的个人意志放在国体之上。 “在外忧內患的情况下,李纲大人向我提出一个计策,那就是以身犯险,故意激怒陛下,然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微臣,就利用这个间隙,悄悄收集,掌握证据,向陛下復命!” “时间紧迫,臣就算想要搜集好所有证据,也有心无力,尤其是听闻李大人在牢中受刑,臣心急如焚。他虽然冒犯陛下,但本意是为了完成陛下的嘱咐,以身犯险。 臣不能坐视忠臣受苦,所以臣违背了我和李大人的约定,提前给陛下递消息!” 张商英这套说辞,背得倒是滚瓜烂熟,他说完再次跪在地上,朝著皇帝三跪九叩。 大宋的臣子,少有这么郑重其事的。 所以赵佶也被他的一番做派,打断了节奏,他本来想兴师问罪,可现在去疑惑起来? 李纲是故意的? 所以他是为了完成任务,才挑衅自己,並非故意。 不贵,就算是这样,也是拿著他刷著玩,必须重罚。 可是,他们找到的证据是什么? 好想知道啊! 赵佶冷哼:“把证据给朕!” 他发现自己想要维持刚才的怒火,已经不太可能了。 既然有证据,那就將证据拿过来看看。 张商英闻言,赶紧將证据呈上去。 皇帝接过文卷,发现上边连编號都有,起来十分方便。 他默默翻开证据文卷,看了起来。 一时间大殿里,寂静无声,只有赵佶在翻阅文卷的声音,不得不说,吴曄在文字排版上的工作,甩这个时代的人几条街。 赵佶一开始看这些东西,本来还有些陌生,可是他找到规律之后,就发现这种排版的方式,十分不错。 可是,里边的內容,他却越看越难受。 脸色,越看越黑! 吴曄让张商英去找的证据,大多数都是关于禁军,关於高俅的。 而且有不少,还是在高俅被拿下之后,他的儿子,或者他的党羽贪腐的证据。 正如吴曄猜测的一样,这些证据,足以击溃宋徽宗保护高俅的决心。 很简单,因为在宋徽宗的认知中,他在他改革兵制之前,已经把高俅给拿下了。 这等於是告诉所有人,他已经提前处置高俅了,这个人过去的罪过一笔勾销,你们也別找他麻烦。你可以说赵佶小心眼,但这个人还算是有人情味的…… 可是赵佶能原谅你过去的错,不等於他已经帮你平事之后,你依然还给他捣乱。 吴曄让张商英找的证据中,有高俅过去贪腐的证据,宋徽宗铁青著脸,一带而过,可是当时间线回到政和六年的七月份……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遭不住了。 赵佶发现,高俅哭得可怜,其实因为自己的心软,没有拿下他的羽翼们,他带来的荼毒,依然影响深远。 高尧辅他们,还有他的旧部。 这些人大抵是看到了高俅下马的命运,在敛財上,反而更加没有底线。 他们的行为,也击穿了赵佶的底线。 赵佶让高俅下马,是为什么,是因为他知道高俅不乾净,想要用抹平过去的罪过的情况下,为高俅求一个平安的晚年。 可他为高俅断因果,高俅却还在眷恋过往的权势。 这种行为,直接打了宋徽宗一个大逼斗。 这才是让他最难受的。 张商英观察对方的表情,默默嘆息。 看来,那位道长又猜对了,吴曄在给李纲分析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语。 在別人只看到赵佶护著高俅的时候,吴曄却能精准的说出赵佶的心態,还有破局的办法。 赵佶看到这些信息,心情已经掉到谷底,他甚至看不下去,需要闭上眼睛,好好消化自己的心情。他抬头,越过张商英,望向大殿之外。 隔著墙壁,高俅就在那里,可是皇帝对他的观感,已经完全变了。 “你说,李纲被人用刑了?” 赵佶无心再看帐本,却问起李纲的现状。 张商英跪著,答: “听人说,是的!” 宋徽宗的脸色再次阴沉起来,此时,他对李纲的怒火,已经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连带著,对於李纲的现状也关心起来。 他让人將李纲抓起来,可却没对人下过动刑的命令,是谁擅作主张? “是谁?” 赵佶询问张商英,张商英不言。 赵佶深吸一口气,將怒火强行压下。 当他去掉那一层理直气壮之后,理智的回归,让他开始思索著这一日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铺天盖地的奏状,都指向一个人,吴曄。 难道,这就是李纲被用刑的原因。 赵佶此时才想起吴曄,他似乎也莫名其妙的,记恨上了他本应该很信任的人。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皇帝脑海中,浮现出几个人的脸…… 他似乎,有了答案了,然后,皇帝的脸色,冷漠且带著一丝怒意。 赵佶低下头,继续翻阅吴曄整理的材料,然后,他翻到了【隱相】两个字。 这两个字,再次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经,然后赵佶翻阅著相关的资料,脸色阴沉下来。 偽造御笔,这件事也算是赵佶特意迴避的问题。 梁师成的权柄,大多数来自於他掌御笔的权力,可是掌御笔这件事,本身並没有权柄。 偽造御笔,才是梁师成权力的核心。 你说赵佶一点都不知道梁师成偽造御笔的事? 那有点侮辱赵佶的智商了,赵佶之所以默许梁师成偽造御笔,是因为他懒政,是因为他默许了梁师成利用他的权柄,却攫取利益,然后给他分赃的结果。 但如果说赵佶对梁师成偽造御笔的事情很清楚,其实也不是,或者说,他属於“知情式的不知情”状態。 赵佶故意屏蔽了关於梁师成偽造御笔的消息,让自己进入一个故意不知道的状態。 可是今天,证据迎面砸过来,砸得赵佶头破血流,也撕开了他故意视而不见的真相。 在他没见过的真相里,他面前谦卑諂媚的梁师成,是决人生死的隱相,是卖官鬻爵的权臣……一个小小的案子,梁师成进帐的数目並不算触目惊心,可是让赵佶触目惊心的,是他身边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以何种面目出现。 赵佶变得十分沉默,沉默得可怕。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问张商英: “你想说什么?” “官家,这兵制,还改吗?” “这案子,还查吗?” 张商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跪伏在地上,转问赵佶。 这看似服软的动作,却逼得赵佶喘不过气来。 张商英无声的质疑,不同於李纲。 李纲对於赵佶而言,是纯粹没事找事的翻旧帐。 可是张商英提交的证据,却已经表明了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还在发生…… 他赵佶要不要继续改? 改,不改他还怎么当道君皇帝,不改他怎么面对十年后自己国破家亡的灾劫? 可是,他要改,就要拿出改的態度。 “张商英,朕给你一道御笔,你去牢里,將李纲带出去!!” 赵佶面红耳赤,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没有办法直接回答张商英的问题。 他转身,亲手,写下御笔,然后交给张商英。 这动作看似已经回答了张商英的问题,但也反映了,赵佶没敢直接回答张商英的问题。 张商英看著那份东西,笑了,然后拿著御笔,道: “多谢陛下!” 这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疏离。 老臣起身,赵佶这才发现,张商英其实是全程跪著的。 他颤颤巍巍起身,然后转身就走。 那份带著淒凉的决绝,却又仿佛成为打在赵佶脸上的巴掌。 赵佶脸色青白交加,张商英无声的嘲讽,比李纲在他面前指著他鼻子骂,更让赵佶难受。 他一开始的愤怒,早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无顏面对某些人的羞耻。 “陛下…… 张商英一走,梁师成和高俅马上进来,想要探探消息,吹吹风! 赵佶抬起眼,眼中的冰冷,嚇坏了这两个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大臣。 “给朕滚!” 第340章 尷尬的见面 “官家!” “滚!” 高俅还想多说两句,却被皇帝怒斥一声。 赵佶一直压抑的怒火,。终於找到了迁怒的对象。 高俅从未见过皇帝如此阴冷的目光,登时嚇得头皮发麻,他还想多说几句,却被梁师成给拉住。“梁师成!” 皇帝却没有因为梁师成的【懂事】而放过梁师成,他很快將注意力转到梁师成身上,问: “谁给李纲用的刑?” 皇帝这句话,让梁师成瞬间,脊背发凉。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皇帝的態度,已经显而易见。 噗通! 梁师成一下子跪下去,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陛下,咱不知道啊!” “许是手下的人胡来,臣一定查清楚!” 梁师成毫无在外人眼前的霸道和阴鷙,在赵佶面前,他温顺如小绵羊一般。 赵佶看著他那样子,换成以前也就心软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身边人,都有感情在的。 可今日,他將那位隱相和眼前的人融合在一起,就觉得梁师成惺惺作態,十分噁心。 “李纲是朕打下大牢,要审他还是作甚,朕自己会做主。 回头,朕自会严查此事,要让朕知道此事与你们有任何关联,朕决不轻饶!” “都给朕出去!” 赵佶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打得梁师成和高俅本来窃喜的心,登时凉了大半截。 他们狼狈走出大殿,回头,却见赵佶已经认真埋首在书桌上的文卷中,心中多少有些不详的预感。“梁大人,您说张商英带来的东西吗,是什么?” 高俅被皇帝骂了一顿,心中忐忑,其实梁师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心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安,可又想不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张商英他们的调查进度,其实一直都掌握在蔡京,梁师成他们这些人的心里。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佛党同僚,其实並不算难收买。 这些人信佛,可不一定要跟张商英一条心,皇帝正值当年,更不会有人將希望寄托在不知道能不能上位的太子身上。 他们因为信仰的特立独行而被排挤在权力中央之外,也受够了仕途不顺的苦痛。 这些人,意志不坚定者,其实反而更好收买。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所谓的佛党,是皇帝的刀子。 握刀的张商英,他的垂垂老矣,也支撑不起一个党派的未来。 所以梁师成確定,张商英手里应该没有能改变皇帝態度的证据,但他又解释不清皇帝为何如此。梁师成沉吟了一下,找来一个太监,吩咐了几句。 他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大人,真的要……” “他死了,我会照顾他家里人,但如果本人有牵连,你以为他能跑去哪?” 那太监闻言,顿时会意,快步离开…… 李纲出来了! 皇宫高墙,却挡不住某些消息的流传。 当张商英拿著御笔出宫的时候,许多消息,已经从宫里流传出去。 尤其是,张商英拿著御笔,亲自去大牢里提人的时候,那些企图利用李纲为跳板去为难吴曄和其他人的官员,直接傻眼了。 张商英在牢中,看到了李纲。 这位只是一日未见的后生,此时却奄奄一息。 李纲身上的衣服,大体还能维持著体面,不过他衣服上淡淡的血跡,还有隱约可见的伤痕,已经让张商英怒火中烧。 “这些人,真就无法无天!” “张老,无碍,我进来之时,就没打算活著出去! 不过似乎先生说得没错,皇帝这次並未打算收我!” 李纲还能开玩笑,但张商英轻轻扶著他的手,却在颤抖。 他低声道: “什么事,你那位朋友都预料到了,唯独没有料到,那些人心思如此狠毒?” 李纲按照吴曄的推测,皇帝虽然会將他打入大牢,但肯定不会那么早动他。 北宋没有折磨士大夫的习惯,顶撞皇帝,对这个时代的文人而言,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死罪。至少,赵佶会在见过吴曄,或者等吴曄去见他的时候,才会定下对李纲的惩罚。 但吴曄也没想到,这个朝廷中,有些人对他的恨意,已经到了刻骨的程度。 “张老,先生猜对了吗?” 李纲借著伤势,假意趴在张商英耳边,低声询问。 “连陛下没有做决断的事,张道长都猜得分毫不差!” 张商英说完沉默,那日他亲眼见著李纲和吴曄大声密谋。 两人旁若无人地態度,如今想起来,张商英颇为感动。 他妈聊的那些话,比他当年跟郭天信“交通”而导致罢相的事件可严重多了。 如果其中的话语流传出去,那可都是按死罪处理的大事… 想来,那位通真先生对自己的印象,还是极好的。 “先生对陛下的了解,天下人无出其右!” 李纲提起这件事,眼中也全是钦佩之情。 在吴曄之前,也许有人会在蔡京,梁师成,童贯,高俅等人中,猜测谁才是最了解赵佶的人。可是在吴曄抱住宋徽宗大腿的那一刻开始,京城中没有人比吴曄更了解赵佶,甚至赵佶都不行。不是李纲盲从,而是他在这段日子的观察中,確定吴曄那无与伦比的洞察力。 李纲没有说出去的半句话,那就是,他总感觉皇帝在吴曄面前,都是一个牵线的木偶……李纲不良於行,张商英就这么扶著他,走出大牢。 看守牢房的狱卒和牢头,眼神中带著一丝惊恐。 赵佶的御笔,很大程度上代表著皇帝的意志,而他们昨天晚上,却亲自折磨眼前人。 李纲虽然虚弱,可是他的脊梁骨挺得很直。 也带著一种坚定的信念。 等到他上了马车,那些狱卒,牢头们才鬆了一口气。 马车缓缓离开,融入汴梁城的人流里。 “先生让你不要去找他!” 李纲出了大牢,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回家,而是想去通真宫跟吴曄见见面。 但在张商英的劝说下,他还是回到自己的府邸,治病养伤在先。 不过回到家,妻子却已经拿著一些药物过来,告诉李纲吴曄的嘱咐。 药是吴曄亲手配置的金疮药,还有抗生素。 而消毒的东西,却不是医用酒精,而是一种连吴曄都没有多少的碘酊。 李纲听到妻子的转述,便是放心下来,主动配合治疗去了。 张商英出了门,缓缓朝著通真宫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也吃了吴曄一个闭门羹。 吴曄谁都不见,这让很多关注通真宫的人,摸不著头脑。 这位传说中的道党领袖,却以一种十分拉胯的方式,在这件事上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你这样的话,后边就没人跟你了!” 赵元奴也是汴梁城少有知道真相的人,他却不解为何吴曄要用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在她看来,当地位到他这般程度,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搜罗党羽。 可吴曄对於李纲的做法,表明了他压根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领袖。 吴曄面对她的质疑,只是笑笑: “贫道只是一个道人,何必要別人来跟我?” “就你这算计,难道你不想染指……” 赵元奴跟吴曄熟悉了一些,聊起天来,口也没有什么遮拦。 吴曄很自然地靠在她身上,她脸色墓地一红。 “贫道若真的染指权柄,那不是应了某些人口中所言?” 赵元奴不懂吴曄的话中有话,吴曄也没解释。 两人隨便聊了一番,吴曄便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住处中。 他念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似乎真的在闭关修行一般。 外人的议论,被吴曄隔绝室外。 直到… 咳咳咳! 有人在外边咳嗽,吴曄听到咳嗽声,笑了。 “谁?” “通真先生,是我!” 何蓟的声音出现,意味著吴曄一直在等的人也来了。 他神秘一笑,然后故作吃惊: “何兄,难道……” 赵佶站在门外,听著里边动静急促的脚步声,心中的一点焦虑,似乎也平缓下来。 至少,先生还是十分在意他的。 但赵佶十分不解的问题在於,为何吴曄会选择在这阵子神隱? “陛下!” 吴曄走出房间,马上恭敬行礼。 “进去说!” 赵佶来通真宫,也是轻车熟路,逕自走入。 吴曄要喊人泡茶,却被赵佶拦住。 君臣二人对视,相对无言。 吴曄看著赵佶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一次,也算是他【养成】路上的一个考验。 因为李纲的事和他特意的反应,赵佶大概是从他忽悠他是道君皇帝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生出强烈的厌恶感。 这也算是为未来,他可能会遇见的麻烦,做一次预言。 没有一个道人,是可以长期留在皇帝身边的。 任何人相处久了,都会有一个祛魅的过程。 妖道被皇帝祛魅,往往意味著失宠,或者更加凶险的处境。 比如这一次,如果蔡京和梁师成能挑拨成功,吴曄大概率要被赶出汴梁城,甚至有杀身之祸。可是,他对赵佶的测试,其实还算满意。 而且,他灭火的时间把握上,也恰到好处。 所以如今皇帝过来,他的心魔让他没有办法打开话题。 这种犹豫,很快会化成一种羞愤的情绪。 “陛下一定想问,为何贫道不救李纲?” 吴曄没有废话,主动提出赵佶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第341章 茶言茶语,没有道党 宋徽宗赵佶猛然抬头,却见吴曄似笑非笑,目带深意。 他那点小心思,似乎被吴曄看得乾乾净净,赵佶面红耳赤,好似自己那点心思,压根没办法在吴曄面前掩藏。 “因为,李纲並非贫道的盟友,贫道没有救他的义务!” “陛下也许经常听人言,贫道乃是所谓的道党领袖,可所谓道党,只是无稽之谈,是別人扣在贫道头上的帽子!” “贫道下世,乃是为何陛下约定而来,诸天圣真下界,莫不是如此。然落生之后,人有身份之差別,贫道乃是方外之人,断不会轻易涉足庙堂之事!” “只是陛下有几次托请,实在推辞不过,所以才勉为其难,处置一些事!” “臣与李纲,一有天上的情义,二有今生之因缘,所以才走得近些,然每个人皆有自己的缘法,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此乃贫道不救李纲的第一个理由!” 吴曄说起此事,坦坦荡荡,倒也不是故意忽悠皇帝。 他和宗泽,李纲,何蓟等人的关係,如果说是结党可以说,但本质上,宗泽和李纲,心里並不认同所谓的主从关係。 吴曄不以党首看待他们,他们也不会真认吴曄为领袖。 或者说,吴曄的理想与他们理念相近,才是他们走得近的原因。 如果吴曄有天行差踏错,宗泽和李纲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的人。 这就是和以利益聚合的党派关係最大的区別。 赵佶被梁师成拱火,对自己生出一些阴暗的心思,在所难免,吴曄甚至乐见赵佶起猜忌。 为何? 真正合格的君王,不应该是个言听计从的应声虫。 有自己的城府,性格,或者说,天然不信任別人,也是一种帝王的“好”品质。 但,这种猜忌落在自己身上,就不是一个好事。 吴曄乐见赵佶猜忌自己,就如炼金一般,只有经过火焰锻炼的金子,才是千足金。 他和赵佶之间的关係,也需要一些“猜疑”去锻炼,才能让赵佶更加信任自己。 毫无疑问,梁师成也好,蔡京他们也罢,这次利用上李纲的事情,也算是一次炼金好机会。这样的机会再多几次,赵佶以后就不会轻易怀疑自己。 可是这一切,必须建立在他能兜得住的情况下,就如这次,他处理不好的话,就是引火自焚。赵佶听完吴曄的诉说,陷入了沉思之中。 吴曄如果在张商英提供证据之前说这番话,赵佶大抵是认为吴曄在狡辩。 可是张商英的证据,已经清楚表明,高俅和梁师成的人,分明对吴曄带著浓浓的恶意和利益衝突。这让皇帝一下子从猜疑中挣脱出来,一阵后怕。 世间修行,最怕魔考。 他差点陷入魔念中,被人牵著鼻子走。 赵佶回想起来,吴曄有没有干涉朝政,他只要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其实吴曄有很多机会去干涉庙堂上的事,但都被他特意避开了。 不多的几次,也是在他赵佶的见证下,或者要求下,才不得已参与。 先生分明就是一个看淡名利,一心辅佐自己的高道,哪来的全程。 至於李纲那货,赵佶虽然討厌他。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李纲绝不是一个为了利益结党的人。 若他是那种人,就不会因为公事公然指责自己。 有一种人,就是他儘管令人討厌,但你身为他的敌人,也要敬重他的人品。 李纲毫无疑问就是那种人。 他也符合吴曄对他前世的描述,天罡大圣破军星。 “陛下其实也別怪李纲,在天上,他也是这般做派,大家都习惯了!” 吴曄似乎猜出皇帝的想法,安抚了一句。 赵佶突然觉得,李纲也没那么可恶了。 毕竟天上的神仙也被他骂,自己…… “朕没那么小气!” 赵佶老脸一红,他生怕吴曄看出他当时的双標和恼羞成怒,道: “朕只是將李纲打入大牢,杀杀他的煞气,对人用刑,乃是別人所为,非朕的心思!” “那是自然,陛下岂能是那般没有气度之人!” 吴曄神色一正,认真说道。 他的態度,有一种莫名的信念感,让人看不出半点敷衍的意思。 赵佶颇为感动,还是先生好,能无条件的相信他。 可也因为吴曄如此,赵佶对吴曄生出浓浓的愧疚感。 “这次,朕绝不会让那人好过,李纲的公道,朕会帮他要回来!” “作为朋友,贫道替李纲谢过陛下!” 吴曄在政治上做割席之后,又以朋友的身份,重新將李纲拉到自己身边。 赵佶此时,心结已去,对吴曄的態度,也恢復到从前。 “先生刚才说了不救李纲的第一个理由,那还有其他理由吗?” 赵佶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打断了吴曄的话。 “第二,杀不杀李纲,如何处置李纲,是陛下的劫数!” “劫?” “道心失守,心念不坚,名为劫!” “李纲替陛下正本清源,只有公心,而无私慾!” “陛下这次若不能窥破天机,而將李纲打杀,流放,那丙午之劫,距离陛下不远……” 吴曄等到事情过去,才给赵佶一个理由。 赵佶闻言,冷汗大冒。 他被吴曄提醒,才意识到这次事件的凶险,確实,他在盛怒之下,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放弃这次的改革。 改革太难了,不符合赵佶好大喜功的性子。 他想要快速看到成果,可是他登基这些年积累下来的问题,还有整个腐朽的官场,压根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赵佶並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当他看不到成果的时候。 他就会懈怠下来,或者想要逃避。 李纲这个事情,就是他逃避的一个象徵。 想到此处,赵佶背部都被汗水浸透。 他是真的相信吴曄,相信那个预言的存在,可他对抗不了人类的惰性,差点功亏一簣。 他仔细思索,就明白吴曄说的逻辑。 李纲是破军星,他是下来辅佐自己的,如果自己杀了他,或者任由心魔发散,连带著吴曄也一起处置了。 那不是遂了某些人的心思,而他也因为这件事,离心离德,最后改革失败。 他来到这世间,就是为了破妄存真而来。 若不成功,下场极其悽惨。 赵佶想到此事,心头又多了几分怒意。 那些混蛋,差点坏他修行。 “先生知道如此,为何不提醒朕?” “因为当时陛下已经被迷了本心,如果臣说,臣也要万劫不復!” “所谓魔劫难,在心中不在其他!” “陛下心思被蒙昧的时候,可是六亲不认!” 吴曄可不接赵佶甩过来的锅,一番说辞,说得赵佶面脖子都红了。 他不想承认也不行,他当时的状態,確实如果吴曄进宫给李纲求情的话,就坐实了他结党的行为。以那些官员弹劾的烈度和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態。 大概率会对吴曄產生怀疑,然后信心退失。 如此那般,虽然不至於会让吴曄有杀生之祸,却很可能会导致吴曄离开汴梁。 赵佶冷哼。 这事后回想起来,许多人分明就是希望吴曄入宫,然后用各种方法等著他下套。 但吴曄偏偏不入,却將一切灾劫,挡在外边。 而且,自己… 不也应劫成功了吗? 刚来通真宫的时候,赵佶本来还带著一丝忐忑而来。 可是吴曄三言两语,却將他的心情从愤怒到不安到得意,直接誒翻转。 他就像一个被老师奖励棒棒糖的小朋友,脸上的喜悦溢於言表。 吴曄默默观察这一切,頷首。 嗯,效果不错。 有了这一次的“炼金”的过程,他和赵佶之间的“友谊”也更坚固了。 下次再有人挑衅,想来应该会难上许多。 吴曄见赵佶逐渐露出后怕和愧疚之色,又安慰道: “陛下不必自责,您只是太重感情罢了!” 他这句茶得不能再茶的话,却让赵佶在愧疚中抓到了救命稻草! 是的,他还是太重感情了,这句话,为赵佶的愧疚找了了个能够宣泄的出口。 “还是爱卿了解朕啊!” 赵佶激动万分,诉苦道: “高俅当年跟朕相识於微末,这些年走来,朕不是不知道他有问题,但朕这个人念旧情,所以在决定改革兵制的时候,还跟爱卿商量过!” “咱们给高俅一个体面的下场,此前的事也就既往不咎了。 朕本来是这么一个意思,可是李纲那傢伙,却在朕面前旧事重提。 朕当时那个火呀,可又不好当面说。 毕竟朕如果说了,也影响士气。 可是真如他所言,把高俅办了,又显得朕心性凉薄,那也会寒了诸位大臣的心! 也让天下人,看不起朕!” 皇帝结结巴巴地,给吴曄解释。 可他压根没意识到,一个皇帝跟一个道士解释,本身就是十分弔诡的事。 吴曄只是微笑地,倾听皇帝在倾诉。 赵佶毕竟是皇帝,他需要为自己的无能和双標找个藉口,至少是他自己能下得了台的藉口。果然赵佶,在跟吴曄倾诉之后,他的心魔少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吴曄接受了他的解释,他也能说服自己的良心。 而且在安抚自己良心之后,接下来,就是清算的时刻。 赵佶的脸色,变得狠辣起来。 第342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朕放过高俅,既往不咎!” “可是朕没想到,他留下来的那些手下,还有他的家人们,居然还敢顶风作案!” “朕看到张商英提供的证据文卷,心痛不已!” “高俅辜负了朕的信任,朕绝对不会轻饶他!” 皇帝絮絮叨叨地,和吴曄说了许多话。 话里话外,冠冕堂皇,不过吴曄只在他话里读到两个字,那就是甩锅。 学会甩锅,是每个自私自利的人必备的条件。 而身为皇帝,他们会把这个行为解释为,总有刁民想害朕。 不过吴曄却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宋徽宗的解释,只是嘆息,念了一声无量寿佛。 “回想起和高大人共事的日子,不免唏嘘!” 在这个时候,吴曄不会选择落井下石。 但他也明白,他越是如此,宋徽宗就越不会放过高俅。 高俅对於宋徽宗最大的价值,就是陪伴,陪玩。 他是个不错的蹴鞠高手,这就是他存在的最大的意义。 可是如果只从蹴鞠的角度而言,高俅真的就是唯一个选择?其实也不是。 高俅能留在宋徽宗身边,其实就是个习惯罢了。 在宋徽宗决定发愤图强之后,事实上已经减少了玩乐的时间,也间接减少了和那些权臣接触的时间。这些消失的时间,一部分用来处理公务,一部分在吴曄这里。 所以梁师成这种,靠著和皇帝的关係活著的权臣,会十分敏感,厌恶自己。 高俅同样是这场变化的受害者,他以前还掌握著一个独特的生態,所以不会感受到这种变化。那个生態就是他一直护持皇帝微服出巡,担任著保护者的角色。 可是他一旦从禁军的位置中下来,宋徽宗和高俅都会发现,自己彼此之间的羈绊,就真的只剩下念旧情了。 如今情分破了! 那许多东西,也该水到渠成! 皇帝絮絮叨叨地说了一番,吴曄只看到他磨刀霍霍。 至於梁师成? 宋徽宗也提了一嘴,却没有多说? 皇帝也要面子,被人偽造御笔这种事,实在拿不到台面来说,哪怕是在吴曄面前也一样。 “臣恭喜陛下,明悟本心,破妄成真!” 吴曄並不需要用多少言语去吹捧皇帝,只需要一个破妄成真,赵佶就心花怒放。 又聊了一会,皇帝终於累了,准备离开。 吴曄恭敬送他,送到地道口。 “李纲的事,真绝对不会这么算了!” 赵佶临走前,给吴曄一个保证。 仿佛李纲不是他关入大牢一般。 皇帝的身影,隨著何蓟断后,消失在黑暗中。 等地道被封上,吴曄在夜色之下,笑而不语。 成了! 至此,吴曄才確定,他和李纲隨口商量的计划,终於达到了他应有的目的。 高俅完了! 梁师成,这次他就算不死,至少也要被扒层皮。 汴梁城的夜,並非只有皇帝睡不著。 太师府的书房,同样是灯火通明。 梁师成就如一个赌输了的赌徒,眼中全是猩红的血色。 蔡京看著眼前的老伙计,微微嘆息。 他平日里也要巴结梁师成,因为他手中的权柄,就连自己拜相的时候,也忌惮不已。 蔡京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硬碰硬的人,在评估过利益得失之后,他很快以低姿態,换取了梁师成的结盟。体系形成,他们是无敌的。 可如今,蔡京却悲凉地看著,他们似乎无敌的三角,又有一人在吴曄的事情上吃了憋。 “这是张商英给陛下的证据?” 蔡京看到梁师成给他呈送上来的文卷,脸色有些难看。 这是梁师成买通皇帝的身边人,悄悄抄送的一些证据,而且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这个部分,正好是宋徽宗赵佶翻阅的內容,也是梁师成改御笔的部分证据。 梁师成嚇得面无血色,已经没了方寸。 他知道,一旦皇帝追究他的问题,他是非常难受的。 所以他马上出宫,马上来找蔡京商量对策。 蔡京看到这些东西,心里也有些悲凉。 “不可能,为何张商英他们的动作如此之快?” “本官记得,他们应该还没动过这方面的內容!” 蔡京也好,梁师成也好,在张商英那个所谓的佛党里边都有人。 他们查帐的进度,甚至帐本在哪,两人都一清二楚。 “所以张商英给玩了个手段,让我们被李纲吸引注意力。我回头去查了,他们確实在李纲入狱的时候,去查阅了一些东西!” “因为没有防备,所以很多事情,就被他们抓到把柄!” 梁师成的声音有些颤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平时所谓的阴鷙,不过是权力带来的神秘感。 遇著事关生死的大事,梁师成並不会比別人表现好多少。 蔡京不用抬头,也知道梁师成破防了。 梁师成的权柄很大,大到自己都需要去追捧他,可是梁师成的根基很浅,浅到皇帝要拿掉他,只需要一个念头。 他默默看了梁师成一眼,两人並没有所谓的交情,如果梁师成被拿掉了。 他换个盟友就是。 反正他认的也不是梁师成这个人,而是他的权力。 皇帝迟早会將权力,交给另外一个人。 可…… 蔡京忽然悲哀的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力。 没错,也许会有另外一个梁师成出现,可他蔡京同样没有时间,去建立一段新的友谊。 他老了,不知道何时就要被迫退出这汴梁的名利场。 蔡京现在最大的责任,就是將自己手中的权力传承下去。 而要做到这一点,稳定压倒一切。 眼前的梁师成不是好人,可他却是蔡京最稳定的盟友之一。 “还好梁大人聪明,提前抄送了这些东西过来!” “既然咱们知道了,陛下已经掌握梁大人的部分动作,那么咱们接下来,就要看陛下到底知道多少?”蔡京昏聵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明起来,涉及到权力的爭斗,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 梁师成看他状態,也升起一丝希望。 他赶紧附在蔡京耳边,听他吩咐。 翌日。 赵佶早早起起床,却来了踢球的兴致。 他让人准备蹴鞠,然后带著宫里的宦官们玩了起来。 没有高俅,赵佶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许多东西都是从年轻的时候,就留下的习惯。 那时候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稍微没那么重要得瑞王。 那时候的他,身份虽然尊贵,其实已经被排除在大宋的权力中心之外。 他並不会被眾星捧月,因为在士大夫眼里,一个没有权力的王爷,只是吉祥物。 那时候的高俅,也没有那么多心思。 只是一心陪好自己,伺候自己… 两个人都喜欢蹴鞠,而且玩起来,高俅也不是只会让著自己。 他会在合適的时候,杀杀自己的威风,但总会给自己留下贏球的希望。 而现在,赵佶跟这些人踢球,却找不到与高俅踢球的快乐。 他是皇帝,这些人至少在蹴鞠上,他们畏首畏尾,却还要装得很卖力一般。 “陛下!” 应召而来的高俅,出现在场边。 赵佶见到他,笑著招手: “你如今当了富贵閒人,连动作都慢了不少,赶紧上来,朕好久没跟你踢球了!” 高俅本来带著惶恐而来,闻言一愣,旋即热泪盈眶。 “陛下,等等微臣!” 他心中那点阴霾尽去,马上换了衣服,投入到蹴鞠中来。 一切还是跟以前一样,除了大家的球技都生疏了不少。 宋徽宗这阵子开始处理政务,修道,他蹴鞠的时间其实跟画画的时间一样,也在减少。 高俅自从不在禁军后,精气神也差了许多。 不过两个人打著打著,很快找到了当年的快乐。 “还是得跟你蹴鞠,其他人真没意思!” 半个时辰后,皇帝满头大汗,却血色红润。 他十分满意地拍著高俅的肩膀,高俅双手扶在膝盖上,见皇帝动作如此亲昵,脸上露出感动之色。同时,他微微鬆了一口气。 昨天的赵佶,实在太嚇人。 高俅已经做好准备被清算,可是如今想来,自己和皇帝的交情,还是太厚重了。 只要自己这手蹴鞠的功夫不丟,皇帝永远离不开自己。 “陛下,您好久没蹴鞠了,以后可要多玩!” “陛下忧心国事不假,可这国泰民安的,也不需要您太辛苦!” 高俅马上换成一副諂媚的笑容,巴结著赵佶,以前赵佶最喜欢听他说这个,每次都会喜笑顏开,然后给他不少赏赐。 不过这次,赵佶听到同样的话,只是淡淡一笑,並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到场地边上,宦官送上来冰镇的饮品,赵佶一饮而尽。 “没了你的日子,朕估计很少会蹴鞠了!” “臣隨叫隨到,官家……” 高俅腆著脸,套上去凑近乎。 不过他的笑容猛然僵在脸上,他突然意识到皇帝话里的意思,似乎透著一种离別的味道。 而离別的对象,就是自己。 “陛下!” 高俅颤声跪下,身体抖得跟筛糠一般。 此时他才醒悟过来,赵佶找他来並非要蹴鞠,而是为自己与他的关係,划上一个不圆满的句號。皇帝带著淡淡的忧伤,抬头望天。 高俅心,彻底凉了。 第343章 高家的灭亡,我悟了 赵佶今年三十四岁,如果按照古人虚岁的算法,他今年三十五岁。 高俅与他相认於元符三年,那时候赵佶尚为端王,高俅是駙马都尉王选府中的小吏。因擅长蹴鞠且笔札工整,被王选派去给端王送礼物,从而得到赵佶赏识,被留用。 在赵佶三十五年的人生中,高俅陪他走过了十六年。 可以说赵佶的许多兄弟,都没有这种怨愤,陪他走了那么久。 他们是玩伴,也是伙伴,高俅也是替皇帝打理“私房钱”和奢靡事务的白手套。 这样的贴心人,如今赵佶却要亲手站短君臣之间的情义,只因为他同样有自己的理想。 如果成仙也算是一种理想的话,毫无疑问,赵佶很认真在做这件事。 他必须让自己符合传说中道君皇帝最完美的状態,然后避免自己的劫难来临。 这个理想,也许在別人眼里十分可笑,可赵佶是认真的。 而在这条路上,他有些东西必须割捨。 “朕本来想给你一条活路,只可惜你並没有选择这条路。” “朕不追究你的过去,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当好一个清閒爵爷,你都不愿意!” 赵佶的声音淡淡的,可是高俅却能感受到他语气中蕴含的冰冷。 病寒彻骨。 赵佶嚇得血液仿佛都冻了起来。 “你儿子,你的老部下,在朕已经下定决心给朕改革的时候,还在给朕使绊子!” “高俅,朕知道你捨不得以前的风光,以前的利益,可朕在改变,你却在拖朕的后退!” “朕已经放过你了,你还是不甘心,你还想寻死,那就怪不得朕了!” “陛下!” 高俅此时才意识到,赵佶是认真的。 他情急之下,想要扑向宋徽宗,企图唤醒两人旧日的情分。 只是他一有动作的时候,不知何时,周围已经站满了禁军的士兵,长枪抵著高俅,高俅先是一愣,旋即露出淒凉的笑容。 原来从赵佶叫他来蹴鞠的时候,已经没再把他当成那个相伴了十六年的人。 而是一个应该被清算的对象。 高俅贪赃枉法,败坏纲纪,更兼纵容亲族党羽,侵吞军资,损公肥私,以致禁军疲弱,武备废弛,实负朕恩,深失朕望!” 赵佶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球场上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凿在高俅的心头,也凿碎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温情脉脉的偽装。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用复杂的律例,只是用最直白的话语,撕开了那层彼此心照不宣了十六年的遮羞布。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掠过那些闪著寒光的枪尖,落在高俅灰败的脸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细数起来: “政和元年,你长子高尧康虚报营房修缮,多领四千贯。同年,以採买战马为名,贪墨一千五百贯。这还只是一军,一隅。” “政和二年,你侄高尧辅监守自盗,將府库报废军甲作价三百贯私售,转头便成了“高记铁器行』的本钱。以废铁价买入,以精铁价卖出,好手段。” “政和三年,你的心腹刘康国之弟,承包殿前司粮运,运费高出市价三成。张如圭的姻亲,经手漕粮损耗便莫名多出一截。这些,你真当朕是瞎子,是聋子,一点都不知道么?” 高俅闻言,面无血色。 从这些禁军出现那一刻起,赵佶已经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让高俅心中的那点幻想,荡然无存。 他经不起查,只是看皇帝要不要查…… 正如宋徽宗所言一样,他在改革兵制之前,主动让高俅退出禁军,其实是保护他。 赵佶展现了自己的决心,可是高俅却看不懂。 他只看到自己的权势没了,地位没了,只想拚命挣扎,回到以前荣光的日子。 可正如赵佶说的一样,他在往前走。 可身为身边人的高俅,却掉队了。 若只是掉队,赵佶会给他安排好一切,让他有个相对体面的退场。 可是,十六年,他用十六年培养出来的权势和势力,他捨不得放手。 皇帝教会了他体面,却又不想让他体面。 高俅的脸逐渐扭曲起来,死死盯著皇帝。 赵佶这一次,不仅仅是让他离开那么简单,他的孩子,他的家族,一切的一切,都要烟消云散。“陛下,您不能这么狠啊!” “朕本来不想这么狠,但你要朕的命,朕只能要你付出代价!” 宋徽宗赵佶的態度逐渐冷下来,一种名为仇恨的东西,逐渐滋生。 他想到了十年后的丙午大劫,想到了他的修仙大道。 这里边有两条命,一条是他物理意义上的命,一条是他修行的慧命。 原来,他只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將高俅留在路边,给他一个体面。 可当他发现,高俅是要坏他大道,那就是杀父杀母的仇恨了。 高俅苦苦哀求,却换不回赵佶一点回心转意的可能,他绝望了…… 他爆发了。 “赵佶,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我为你做了多少,你这么对我?” “你要当明君,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自己就是个昏君,大昏君……” “你还嫌弃老子,老子这些年贪墨的东西,有多少落在你手里,供你挥霍……” “哈哈哈,哈哈哈,你倒给老子心疼上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难道不是你赵佶昏庸,造成的吗……人在绝望的时候,已经顾不上后路。 高俅知道自己完了,他的家族也完了…… 自己从一个奴僕,一路走到今天,他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东西,一朝轰塌。 他歇斯底里的,朝著赵佶一顿输出。 赵佶的脸色煞白,他被高俅的言语,搞得猝不及防。 身为皇帝,赵佶隱约上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昏君。但从未有人不计后果的,跟他直面这个问题。如果是一般的言官也就罢了,赵佶自有一套逻辑去洗脑,让他忘记这些言语。 可对他输出的人,是高俅,是他信任了十六年的老伙计。 他的污言秽语,连周围的禁军都听不下去。 何蓟蹙眉,就要让手下士兵给高俅堵住嘴。 可是赵佶挥挥手,却让所有人都不懂。 他捂著胸口,死死盯著高俅,听著高俅咒骂,说著他这些年干下来的事。 赵佶从来不是一个大气的人,可今天听著这些言语。 他確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原来朕是昏君…… 这种直面自己的感受,让他身体瑟瑟发抖,他呼吸急促,胸口仿佛有一块巨石堵著。 最后,皇帝冷汗直冒,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陛下,陛下……” 赵佶,居然被高俅一顿输出,骂得昏死过去了。 “陛下!” “官家!” 周围的人,登时手忙脚乱,赶紧去扶著赵佶。 高俅的骂声也停止了,他有些畅快,但又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赵佶。 十六年了。 他也曾经只是单纯的想要討要一个落魄王爷,谋一口饭吃简简单单的人。 那时候的他,也曾经十分感激自己的主子,单纯的赵佶。 可权力的熏洗,早就让彼此忘了初心。 高俅崩溃了,大喊一声陛下。 朝著赵佶拚命磕头,可是已经无人在意他的感受,大家围著赵佶,大声喊。 “叫御医!” “叫御医!” “去请通真先生!” 何蓟提醒了一句,那些手忙脚乱的太监,也反应过来。 在大宋朝,吴曄才是那个医术最好的人。 於是有人,匆忙朝著宫外去。 赵佶也被人抬著,去往最近的延福宫休息。 何蓟看了高俅一眼,此时地面的石板上,已经满是高俅的血…… 他还在拚命磕头,似乎一心求死。 没错,哪怕是不轻易杀士大夫的大宋,就高俅那般言论,已经足以让一个士大夫死亡,没有人会帮他求情那种。 何况高俅只是一个奴才出生的权臣,没有任何活路可言。 不光是他,还有他一家人,都將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將他押下去!” 何蓟让人按住高俅,將他拖了下去。 他可以死,却决不能自杀…… 赵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光怪陆离! 他一会梦到无数的百姓,来向他索命! 一会梦到高俅父子,用怨愤的目光看著他…… 他拚命挣扎,逃命! 可是许多怨魂的身影,却如影隨形,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眼前。 “朕知道错了!” “都是他们干的,朕只是识人不明!” “你们应该去找他,不要找朕!” “朕固然有错………” “…” 赵佶在昏沉的梦魘里拚命奔逃,然而那些扭曲的、哭泣的、愤怒的面孔却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辩解,他推諉,他恐惧,但那些无声的注视比最尖锐的詈骂更让他无处遁形。 就在他精疲力竭,几欲崩溃之时,周围的混沌景象忽然一变。 一个高大威猛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 那神仙顶天立地,他仰头注目,却也看不到他藏在云端中的面容。 但他身边侍卫的人,却让赵佶隱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陛下!” 吴曄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他四处张望,却睁开眼睛。 一群人围在赵佶左右,脸上露出焦急,担心的神色。 而只有吴曄,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赵佶记得那个人是谁了,是吴曄! 他也明白了他看不见面容的神祇,到底是谁。 玉清真王,长生大帝。 他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寧静。 直到此时,吴曄一直跟他说的,破妄求真的境界,他似乎体会到了。 第344章 先生我成了,不你没有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赵佶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人瞬间泪奔,奔走相告。 能够站在这个小屋子里的人,都是这宫里最为重要的一些人。 他们有皇后,有太医,有太子,也有权臣。 而屋子外边,不知道有多少朝中的大臣在焦急等待,皇帝的昏迷,对於这个帝国而言,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 万一赵佶就死在高俅的嘴炮下。 对於大宋而言,那是一场大地震。 要知道能站在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反对太子赵桓继位的人。 要是赵佶走了,他们这些人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赵佶醒了,人们奔走相告。 外边,为首的官员里有郑居中,蔡京等人,听闻皇帝没事之后,他们也鬆了一口气。 赵佶这事,太嚇人了。 嚇人的不是皇帝的更替,对於一个已经十分成熟的文官系统而言,这最多只能算是一个程序上的麻烦。可是落在每个人身上,尤其是这些站在高位的大臣身上,那是一场恐怖的洗牌。 “陛下没事就好!” “雷祖保佑!” “阿弥陀佛!”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或者真心,或者假意,为赵佶的甦醒祝祷。 而此时,他们也迫切想要见到皇帝本人。 殿內。 赵佶的眼神,逐渐恢復清明。 “陛下!” 皇后娘娘,已经扑在赵佶身边。 他逐渐回神,然后抱著握著皇后娘娘的手,说著贴心话。 “那杀千刀的高俅,早该满门抄斩!” 皇后看著虚弱的赵佶,满是心疼。 皇宫里也许有许多尔虞我诈和虚情假意,但皇后跟赵佶的感情还是十分不错的。 眼见皇帝被霍霍成这样,皇后只想將高俅一家,千刀万剐。 提起高俅,赵佶清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爹爹!” 以太子为首的皇子们,此时也恭敬站在皇帝身边。 太子赵桓,神色复杂,但总体而言,对赵佶还是充满情感的。 其他皇子或多或少,也有关心的神色。 其中赵桓,赵楷,赵构几个孩子因为出色,站在最前边。 赵佶朝著他们点点头,道: “朕没事,你们都出去吧!” 没有过多的温情的问候,皇帝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吴曄。 很明显,他真正想要分享的事情,只有吴曄能懂得。 “爹爹!” “陛下!” 其他人还想多关心一番,却被赵佶挥挥手,將所有人都赶出去。 “先生留下!” 赵佶只留下吴曄,然后其他人默默走出大殿。 等到有人从外边把门关上,赵佶的心思,好像还没回来。 吴曄没有安慰赵佶,只是默默站在一边。 他从不是主动去安慰他人的人设,那样掉逼格。 吴曄进宫之时,已经从何蓟那里知道了第一手的消息,也明白赵佶此时的心理状態。 这就是被打击之后,正常的反应。 赵佶虽然也经歷过居养院之类的事件,隱约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个昏君。 可是人性的本能,是会不自觉洗白自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他不可能让自己內疚,也主动迴避了不想面对的问题。 直到高俅那那段输出,才真正撕碎了赵佶的心理防线,让他直面这个问题。 为何是高俅,而不是其他言官,諫官? 因为高俅才是宋徽宗赵佶真正相信的人。 也正是因为相信,所以他知道高俅咒骂的东西,他迴避不了,他连自己给自己洗脑都做不到,只能气急攻心,直接晕倒。 如果这货是小张天师,估计已经直接被高俅给气死了。 不过吴曄给赵佶把过脉,只能说,作为皇帝,赵佶的身体棒棒的,绝对没有大的健康问题。可是,他却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 或者说,他被高俅这一骂,已经出现轻微的抑鬱的症状。 对於吴曄而言,赵佶这一劫,对他是一件好事。 人,尤其是皇帝。 最难得的就是自知。 他们的身份摆在那里,就註定了许多时候,他们听不到实话。 哪怕是身为妖道的自己,在面对赵佶的时候,他说话也要照顾赵佶的情绪,徐徐引导。 可是高俅垂死挣扎的怒吼,却是刺入赵佶心口的尖刀。 赵佶第一次,没有人保护他,在猝不及防之下,意识到自己做得非常烂。 这对於赵佶而言,是十分痛苦的记忆。 他若没有以道君皇帝自居,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要以圣君標榜自己,这就让人十分难受。 “先生!” 赵佶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垂手站立的吴曄,吴曄的面容,仿佛和梦中那位侍卫天生的神祇融合在一起。“我看到我前世了!” 吴曄:…… 赵佶的说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一时间还没想起来他前世是谁,旋即意识到是他忽悠成长生大帝。 吴曄也不知道如何反应,过了一会,才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作为专业的神棍,为自己找补是神棍的基本功。 吴曄不需要说什么,只要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足够神秘,態度足够淡定就够了。 果然赵佶继续说下去。 “朕的真身,很高,很高,顶天立地,神首入云霄。 朕看不到他的脸,但想来十分庄严!” 赵佶脸上,全是崇拜之色,虽然他认知里长生大帝是他的前世,可是作为一个人,崇拜的本能,还是將他和长生大帝分开的。 根据吴曄的说法,因为赵佶是长生大帝,所以大帝不铸像,只供养牌位(其实就是怕赵佶浪费钱!)所以赵佶从未想过铸造神像的想法。 可是当他看到那尊神祇开始,他產生了一种强烈的膜拜的感觉。 赵佶將自己梦中的一切,跟吴曄分享。 他被高俅骂破防的经歷,还有他在梦中,认识到自己问题的瞬间。 “高俅是跟著朕最长的身边人,朕从未想过,他是如此看朕! 朕错了,朕这些年坠入魔道,他其实就是见证人! 今日被他骂一骂其实也好,骂醒了朕。 朕如今才明白,为何先生说朕在歷劫,原来在朕的折腾下。 这天下的百姓,想来已经十分恨朕! 若此,这国家不败亡才怪!” 赵佶自顾自地说著,心理状態其实很有问题。 这明显是被创伤之后的一种应激的反应,一种情绪化的,需要倾诉的特殊行为。 作为一个妖道,安抚皇帝的心理创伤,乃是吴曄的本分。 他低下头,默默鼓励赵佶说下去。 这时候过多的言语,其实反而是画蛇添足,赵佶需要的不是意见,而是倾听。 赵佶继续说: “朕这次认真反省了,原来朕一直在自欺欺人,其实爱卿给朕提点过许多次,但朕总觉得,朕没那么差‖” “可如果这般下去,破妄求真,何年何月?” “高俅给朕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却也让朕破妄求真!” 赵佶眼中,满是开悟后的清明。 吴曄:…… 破妄你个锤子哦。 赵佶大概把他梦中梦见玉清真王,长生大帝的情景,理解成破妄求真了。 但那其实是人在绝望的时候,心理暗示出来的一种自救的反应。 当然,你要理解成感悟也行,大体上宗教许多的领悟跟这差不多。 或者说,后世某些文艺青年跑到高原某某宫下,觉得自己心灵被洗涤一样,赵佶大抵也是这种感觉。可是,这是一种错觉。 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心理暗示。 那些文艺青年回去之后,该有的苟且一个没少,可能上一秒净化了,下一秒就yp去了。 所以吴曄从不相信所谓的顿悟,没有真正经歷过生活毒打的体悟,都信不过。 不过赵佶的这段经歷,吴曄也不打算揭破。 他以为他破妄成真,就让他破妄成真好了。 至少这一段苦痛带了导向,是正向的,也算是间接改变了他一点认知。 “臣,恭喜陛下!” 吴曄权衡利弊之后,站起来,朝著赵佶躬身行礼。 他认真地认可,让赵佶的虚荣心大发。 果然破妄求真之后,自己修为大进。 “朕本来恨不得杀了高俅一家,但如今,却想到更好的处置办法……” 赵佶记起高俅,神色复杂。 高俅如此骂他,他本应该杀了他全家九族才是。 可是高俅这傢伙,也成就了他破妄求真,也算留著一点善缘。 “就让他走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吧!” “多远?” “美洲!” “如果他能活著回来,朕许给他一个太平安稳的晚年!” 往美洲去啊,这个处罚如果按照常规的理解,其实也和杀了高俅全家差不多。 可是差不多,毕竟也不是马上就死。 吴曄看赵佶悵然若失的样子,明白他那一点纠结。 赵佶做皇帝不行,可这个人並不是一个昏聵残暴的皇帝,对於高俅,他还是留著一点香火之情的。他用自己的方式,为高俅留下一线生机。 “陛下大善!” 吴曄对於高俅本身没有太强的弄死他的欲望,在这件事上就不掺和了。 反正高俅远离权力中枢,再无翻身余地,这是必然的。 不但是他,他的后世子孙也別想再踏上求功名这条路了。 “朕记得先生在九月,要远行前往福建,关於高俅的处置,就交由先生了!” “我?” 吴曄莫名其妙,这算个什么事? 第345章 是美洲,不是梅州 吴曄是必须给水生送行的,这是他答应了徒儿的事。 水生一去,生死未卜,身为师父的吴曄也十分担心。 而去福建,这一路上路途遥远,吴曄也需要准备足够多的时间,他早早就跟赵佶请示,赵佶也同意了他以钦差的形式,去为大宋首支出海的船队送行。 如果皇帝有心將高俅踢出华夏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按照吴曄的想法,他其实是准备將一部分人口迁徙过去。 管他迁徙过去那些人,会不会独立,或者跟大宋朝廷闹分裂,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华夏的文明,华夏的道统过去,在另一个土地上扎根,繁衍,开花…… 只要做到这件事,大宋灭了,对吴曄而言都不算是什么大事。 他是个大华夏主义者,可不是什么大宋的守护者。 如果以后有机会,吴曄还想让人往澳大利亚跑,那里既然能流放安格鲁撒克逊人的罪犯,为何不能流放大宋的罪犯? 皇帝把高俅丟到美洲去,好像也不错。 他死了不可惜,没死就当废物利用了。 “朕要是把他流放到其他地方,就他以前结下的仇怨,大抵也是个死!” 宋徽宗赵佶说明了其中的原因,其实他也明白的。 高俅这种人,叫做无根之人。 他看似满朝党羽无数,可是真正的根基就只是宋徽宗一人。 宋徽宗將他流放出去,他就没有了任何根基。 这和一般的士大夫,其实是不同的。 所以横竖都是流放,赵佶这样还真给了他一线生机。 吴曄点点头,表示同意。 “陛下,百官还在外边等著呢!” 吴曄知道赵佶有很强的倾诉欲,但也不想占用他太多时间。 赵佶闻言点头,允许吴曄告退。 等到吴曄走出大殿的门口,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著吴曄看过来。 这些人的眼睛中,有著太多复杂难明的意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帝醒来,第一个留著的人居然是一个道士,由此可知吴曄受皇帝信任的程度。 蔡京等人,心思复杂地看著吴曄。 想著他们几天前还打算离间皇帝跟他的关係,现在看来真的可笑。 张商英站在人群中,正要跟吴曄说话,吴曄微微摇头,让他別过来。 他从別人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能感受到,自己因为树大招风而被投注的敌意。 吴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相熟的皇后身边,轻声说了几句。 无非是他特意给皇帝做了身体检查,確定皇帝已经没有大碍。 他这番解释,是间接告诉別人,他其实在里边有正事,而不是皇帝单独拉他说什么话。 这般行为,也是为了消除某些人潜在的敌意,毕竟他刚才看见后宫嬪妃里,有不少人带著妒忌的目光。果然皇后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他嬪妃的敌意也逐渐消失。 这些人中,还包括赵桓,赵楷等皇子。 吴曄嘆息,果然作为一个妖道,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在人情世故这块,吴曄自信还是可以的。 他做完这些,才告退离去。 “何蓟,带我去找高俅吧!” 高俅被关押的地方,属於皇城司司狱,这个地方是皇城司的监狱,本不应该何蓟带他去。 但何蓟其实已经满满的,取代了当初高俅的生態位。 他的官职不高,但比他高的那些人,人人自危。 对高俅的清洗,不仅仅是对高俅的清洗。 高俅在皇城禁军中经营多年,他的关係网盘根错节。 以前他只是体面退休的时候,他的关係网其实没怎么动,赵佶念旧情,那些人只是在遇见兵制改革的时候,才会被拿下。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赵佶直接拿下高俅的时候,他的家人,其实也已经被皇城司的人,先后控制起来。赵佶晕倒了,没有人发布命令,皇城司还没有乱动。 可是谁都知道,等到赵佶醒过来,就是高家的灭亡之日。 所以如今禁军,何蓟已经拥有事实上的控制权,而另一边,皇城司,大抵也差不多。 梁师成事实上控制皇城司,可他如今,也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恐惧不已。 这何蓟轻轻鬆鬆,就带著吴曄,走进了司狱大牢。 这里专门关押涉及宫廷机密、政治要案、皇帝亲自交办的重犯。类似於后世的“詔狱”。 司狱並不隶属於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开封府等监狱,是游离於正规监狱系统之外的监狱。但也是因为如此,进入司狱,往往意味著下场比外边的监狱更惨。 因为在系统內,大宋的法律机制还能很大程度上保证一个官员的生命,司狱就不一定了。 这座监狱的犯人很少,不像后世某大明朝,詔狱简直人满为患。 宋朝的政治氛围还是偏向於开明且宽容的,所以高俅在里边,显得格外孤寂。 孤独带来的恐惧,是另外一种心灵折磨。 所以当他听到监狱开门的时候,他嚇得一激灵。 “来人,来人,告诉我,陛下怎么样了?” 高俅生怕那进来的人,又不理他,大声喊著。 狱卒和牢头本来迎著吴曄这个贵人进来,听见高俅大喊,登时恼怒。 “闭嘴,还真以为你是以前的高太尉啊?” “再多囉嗦,我打烂你的牙!” 牢头气急败坏,先何蓟与吴曄一步,衝到里边,对著站在牢房边上的高俅,抄起墙上的鞭子,就朝著牢里打。 虽然隔著围栏,可是鞭子却飞入牢房中,抽在高俅脸上。 高俅惨叫一声,捂著脸在地上翻滚。 他虽然出身卑微,可跟著赵佶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如何受过这种苦? “还敢叫,你还有脸问皇上的情况,皇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家陪葬!” 牢头只以为吴曄和何蓟是来兴师问罪的,自然不可能放过高俅。 他扬起鞭子,隔著围栏表演了一番他精湛的鞭法。 许是因为经常如此抽犯人的缘故,这傢伙的鞭子能精准地穿过去,落在高俅身上。 高俅被打得皮开肉绽,吃痛之下,赶紧翻身,躲在墙角。 “別打了,別打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太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卑微的身份。 他缩在墙角,苦苦哀求。 只是转瞬,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流血,浸染在衣服上。 高俅痛哭流涕的时候,却见吴曄和何蓟从转角进来。 他一时间忘了哭,然后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这又哭又笑的模样,惹得想骂他的牢头也傻眼了,一群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要不要阻止。 旋即,牢头反应过来,就要开门去找高俅的麻烦,被吴曄挥手制止。 吴曄挥挥手,让这些人离开。 牢头和狱卒们犹豫了一会,想到了吴曄的权势。 他们虽然不属於情报系统那边的人,可也知道通真先生在皇帝面前的分量,並不下於梁大人。监狱中,只有高俅的惨笑声,在墙壁中迴荡。 “你笑什么?” 吴曄等他笑得差不多了,才平静询问。 高俅闻言止住笑声,看著吴曄,眼神通红。 “你在,想来陛下就没事了,没事就好呀!” 高俅又哭又笑的,却对吴曄带著一种莫名的敌意。 “为何贫道出现,你就知道陛下没事?” 吴曄其实隱约猜到答案,只是想听高俅再確认一次。 高俅冷笑: “你跟我一样,一身根基全在陛下身上,陛下若是有事,你这妖道也该惶惶不可终日,如何有资格,踏入这司狱?” “高俅,你找死!” 何蓟见高俅沦为阶下囚,还敢大放厥词,勃然大怒。 吴曄却带著欣赏的目光,看著高俅。 高俅虽然没有功名在身,却绝不是不学无术之人。 相反,能跟在宋徽宗身边多年,却不失圣眷,他的智商,情商毫无疑问都是在线的。 自己只在这里,他就猜出皇帝没事,他对自己的定位,吴曄也是认同的。 妖道,太监和高俅这种皇帝的近臣,本来就是一个生態位的。 他们都是趴在皇帝身上吸血的人,没有半点根基的浮萍。 正如高俅所言,如果赵佶今天真的没了,吴曄要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马上离开汴梁。 一个妖道,是没有办法经受得起新皇帝的考验,他们的下场往往很惨。 “那你猜,贫道今天来此,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何会让你来,可是我高某人,还有活路不成?” 高俅闻言,悽惨一笑。 他对吴曄越发嫉妒: “你也別得意,咱们这种人,待在皇帝身边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若死了,我在地狱等你!” 高俅自觉必死,也不用掩藏他对吴曄恨意。 儘管这种恨意没有任何道理,可他就是恨…… 恨吴曄还能得圣眷,安稳的活著。 恨吴曄当初在他落魄的时候,没有拉他一把。 高俅恨著恨著,又嚎啕大哭起来。 吴曄默默地看著,想著以后如果他失宠了,会不会如此。 高俅是个小丑,可自己这个妖道只要踏错一步,大抵也是这般下场。 “你不会在地狱等我,但贫道可以等你,从美洲回来!” 吴曄一句话,高俅的脸色大变,他一时间不明白吴曄的话。 等到他细细消化之后,確定吴曄说的,是送他去美洲,不是梅州。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第346章 印第安语,清算开始 美洲大陆,这个名词在最近几个月,经常被人提起。 这源於吴曄为皇帝虚构的一个神农秘种的传说,当然这是从高俅的角度去看的。 他压根不相信有美洲和神农秘种的存在。 所以所谓的去美洲,在他看来,压根就是送死。 “吴曄……” 高俅的脸涨红,又逐渐变白,仿佛入水的猪肝。 在他看来,就是吴曄的建议,才会让他落得如此下场。 “所以,高太尉是想斩立决咯,那贫道可以回去建议陛下!” 高俅闻言,一身火气,瞬间偃旗息鼓。 在生死问题上,他绝不敢嘴硬,吴曄说得没错,至少皇帝让他去美洲,他不用马上死。、 人只有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至少,他可以多活几个月,哪怕在海上死了,也算赚了。 但就是,这种死法,其实算是客死异乡。 对於古人而言,这是个非常屈辱的死法。 高俅並不感谢吴曄,只是狠狠地盯著他。 吴曄对於他的敌意,不置可否。 大家已经撕破脸了,何必留著假惺惺的温情。 赵佶对高俅念旧情,那是皇帝的事,吴曄只需要將他送到海边,一脚把他踢上船就行了。 不过这货是个聪明人,如果真到美洲,说不定还能用得上。 高俅这种溜须拍马的人,当个简单的外交人才,去跟印第安人打交道,其实也不错。 或者说,他比官方派去的那些迂腐的老道学,要有用得多。 “如果你想好好活著,就要跟贫道学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印第安语!” 吴曄本来不会印第安语,不过他最近因为香火旺盛,脑海中的书籍越来越多了。 在不久之前,他得到一本关於学习印第安语的冷门书。 根据只要脑海里的书籍,就能很快学会的定律,他目前也会一点蹩脚的印第安语。 这门语言,虽然和如今的古印第安语不一定完全相同,但大体应该差不多。 他本来想教水生他们,奈何吴曄得到这本书的时间並不长,水生也就是勉强学了个大概,就匆匆上路。而高俅这傢伙,还有他们家那些人,既然能活命了。 就要榨乾他身上的所有利用价值。 高俅冷笑,没说学,没说不学。 不过吴曄没有理会他,继续说: “贫道並没有提议陛下,送你去美洲,而是陛下主动提起的!” “陛下说,如果送你去別的地方,你大概死得更快!” 他说完这句话,不管楞在原地的高俅,直接转身就走。 高俅初时还没反应过来,旋即嚎啕大哭起来。 他太了解宋徽宗了,所以才会觉得他必死无疑。 可是皇帝最终还是选择放过他,以他觉得对自己好的方式。 高俅何尝不明白,他如果被流放在华夏的任何一个地方,就以他以前的做派,还有没有护身的依靠,他一定会比许多流放的士大夫要倒霉。 宋徽宗以自己的方式,原谅了自己,也是对那十六年感情的回应。 “罪臣,谢圣上慈悲!” 当吴曄要走出牢房的时候,他听到了高俅悽厉的声音。 吴曄回头,莞尔一笑。 这傢伙终於意识到,赵佶其实是想放过他。 “他后边会怎么样?” “刺字,发配!” “估计,这次要有大动作了……” 何蓟跟在吴曄身后,十分恭敬。 这份恭敬並非因为吴曄是提携他的贵人,而是真心尊重吴曄的能力。 吴曄本来就隨口一问,听何蓟回答,他頷首。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高俅倒了,这次禁军必然会大洗牌。 而作为目前禁军中唯一一个赵佶还算信任的人,何蓟必然会更进一步,对禁军的掌控力更强。他未必会晋升到多高的位置,可他必然掌握著禁军实际上的兵权。 至少在皇城的禁军范围內,赵佶应该能完成他想要的改革。 军队战斗力想提升,说容易不容易,但说难也不难。 把该给的兵餉给了,再把训练提上来,士气有了,思想工作做一做。 这支队伍,就已经可以成为大宋最顶尖的军队之一了。 不用怀疑,就如今大宋腐败的程度,军队的战斗力就那么烂。 何蓟跟著皇帝一起,参与到改革中来,他未来的前程,一定强过他的父亲。 吴曄看了何蓟一眼,只可惜何蓟虽然品性,能力都可以。 却不是那种能统千军万马的帅才。 他未来的成就,也就止於一个將军,而不会是一国大帅。 但对於原来的他而言,这已经算是逆天改命的变化了。 毕竟,许多吴曄真的认为有元帅之才的將领,也没有坐上那个位置。 等到吴曄离开皇宫,汴梁城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吹起。 伴隨著赵佶的甦醒,对於高俅的清算,终於启动了。 高家,涌进去许多禁军,开始捉拿高家一家老小。 从儿子,到孙子,到家眷。 偌大的家族,因为天威浩荡,一下子陷入恐慌之中。 北宋少有针对大官员的这般清算,一般以贬斥为主。 可是高俅,皇帝却示以雷霆之力,当天威落下,文武百官,才真正感受到赵佶改革的决心。高俅虽然不是赵佶最依仗的大臣,却绝对是关係最好的大臣之一。 当他也被拿下,所有企图抵抗皇帝改革的声音,仿佛一夜消失了。 汴梁城,只有血,火,还有孩子妇孺的哭声。 不仅仅是高俅一家, 高俅一系的覆灭,便如同点燃了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汴京城下淤积已久的脓疮。血与火,从太尉府邸开始蔓延,却远未终结於此。 皇城司与殿前司的緹骑,手持盖有皇帝御宝与枢密院急令的文书,在晨光与暮色中穿梭於各坊。马蹄声碎,甲冑鏗鏘,惊破了无数个看似平静的宅门。 “殿前司勾当公事刘康国,贪瀆军餉,勾结商贾,抬高运价,中饱私囊,著即锁拿,家產查抄!”“三衙承旨张如圭,徇私枉法,其姻亲把持漕粮转运,虚报损耗,侵吞国帑,一併下狱严审!”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张商英、李纲和吴曄提供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帐册与摘要中被勾出,变成了现实中披枷带锁、面如死灰的官员。 他们或是高俅的嫡系,或是依附於这张贪墨网络上的爪牙,或在军械、粮餉、转运的关键位置上,利用制度的缝隙,织就了一张吞噬帝国气血的巨网。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府邸,顷刻间哭喊震天,女眷鬢髮散乱,孩童惊恐莫名,豪华的朱门被贴上刺目的封条, 一箱箱金银珠玉、地契帐本被粗暴地抬出,堆积在庭院之中,在阳光下反射著冰冷而讽刺的光。昔日煊赫,化为乌有。 恐慌如同瘟疫,在官场迅速瀰漫。每日上朝,官员们面面相覷,从彼此眼中看到的都是惊疑不定。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是否曾与高俅有过一杯酒的交情?是否曾收受过那些如今已成罪证的年敬、冰敬?是否在某个环节,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高俅真正的党羽並不太多,这些官员也不是和高俅穿一条裤子的人。 可是高俅也曾经是“体系”的一份子。 从他禁军这个领域蔓延出去,跟文官系统合作,攫取了更多的利益。 如果皇帝的触手,从这个链条中伸出去,许多人恐怕也要吃上大亏。 不过好在赵佶这次很有分寸,他只专心清理高俅的党羽。 清理高俅,等於清理皇城禁军,这个范围相对而言十分微妙,是皇帝加强自己力量的一种象徵,也是改革兵制的开始。 当高俅的党羽清理得差不多的时候。 火焰开始烧向汴梁城的军队! 汴梁城寂静得可怕,宋徽宗借著对高俅的怒火,整治军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说出任何反对的言语。这大抵是高俅留给宋徽宗最后的礼物。 没有人会触怒一个暴怒的皇帝,儘管吴曄端坐通真宫,心里明白皇帝其实没那么恨高俅。 他已经学会了利用自己的“怒火”去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高家抄家,禁军被大清洗。 张商英为首的佛党,在这次清洗中,终於一扫往日的鬱闷,深入参与其中。 兵制改革的进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次被趁机牵连的官员,不计其数。 有人甚至將此次行动,跟当年的党爭联繫到一起,但却没有人会触怒正怒火中烧的皇帝。 当火焰不可控之时,反对已经来不及了。 张商英,李纲,完成了,他们可能一年,两年都未必完成的工作。 整个团队士气大涨,威望也前所未有的提高。 而此时,已经没有再去关注高俅,他只是一个被利用完丟弃的工具,在司狱中,等死罢了。“这周天大醮,终归还是见了血光!” 小张天师和吴曄在通真宫坐著,心生感慨。 外边的腥风血雨,似乎和他们这些方外之人无关,可是血光冲天,也映红了周天大醮的坛场。吴曄笑了笑,张继先毕竟年龄还小一些。 他不明白,中国人的信仰观。 只要有需要,就算是赵佶,也可以暂时捨弃信仰,去攫取自己的政治利益。 第347章 流水线 兵制改革对於整个大宋而言,並不算一件大事。 可是踏出第一步,对於赵佶未来而言,十分重要。 吴曄在搅起风雨之后,又神隱起来,他悠然饮茶,看著外边风雨交加。 连宋徽宗委託他去应对的高俅,吴曄也没理会了。 吴曄很忙,他需要在离开汴梁之前,將神农经和课程讲完,不然一来一去,恐怕就要到政和七年,才能完成这个工作。 还有就是筹款,这是吴曄最关心的问题。 在別人瞒著关注朝局的时候,吴曄在抓生產。 在吴有德的加班加点之下,书局和造纸工坊终於都完工了。 在吴曄的指点下,吴有德已经囤积了一批原料,造纸工坊千竹坊准备试生產。 工人是现成的熟练工,吴有德已经按照吴曄提示的方法,对他们进行岗前培训。 这些人呢白领了一段时间的工资,这是在以前的东家那里,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等到他们开始进入工作状態之后,吴有德咳嗽两声,然后开始分派工作。 这工作一分派,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有德站在新落成的“千竹坊”宽敞的工棚前,面前是几十名神色既期待又忐忑的工人。 他们大多是汴京城內外有经验的纸匠或打下手的帮工,对造纸的繁复工序心知肚明。 按照老法子,从沤竹、剥皮、槌洗、蒸煮、漂白、打浆,再到盪料、压榨、焙纸、整理……哪一样不是既耗体力又需经验,一个师傅往往要盯著好几道工序,全凭手感经验,出纸慢不说,质量也时好时坏。可眼前这位新东家兼“总管”吴有德,刚刚宣布的工作分派,却让他们彻底摸不著头脑了。“咱们千竹坊的工序,和外边不同,讲究的是分工作业,流水生產。你们每个人就负责一道工序,还有……” 吴有德的声音,从下边传来,他是个好帮手,吴曄教他的东西,他都愿意去学,去执行。 吴曄除了准备按照后世明清的技术標准和管理方式,去执行造纸行业的新规外。 他还在其上,又优化了造纸业的工作標准。 这个標准,自然是后世鼎鼎有名寧的流水线作业,不是每种劳动,都適合流水线。 可是造纸行业,却是最適合的行业之一! 关於集体的工作流程,吴曄已经指点胖子,只见: 他走到第一个区域,这里堆放著处理过的竹料,旁边是几口新砌的、形制奇特的“大蒸锅”和浸泡池。“这里是“备料蒸沤区』!王老栓,你是老沤竹匠,你带五个人,专管这一块!竹料按先生给的方子,用石灰水浸透,再入这“连锅蒸』! 记住时辰和火候,先生说了,这新锅省柴,蒸汽足,蒸得透,还能把竹料里的胶质更好地分出来!”被点名的王老栓愣愣地点头,看著那结构复杂的蒸锅,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应了下来。 吴有德又走到下一个区域,这里有几台改良过的水碓和石碾,还有几个带筛网的大水池。“这里是“製浆精练区』! 李石头,你力气大,懂水碓,你带八个人!蒸煮好的竹料,送到你们这儿,先经水碓初捣,再上石碾细磨! 磨好的浆料,流入那边的“沉沙沟』和“筛浆池』,把粗渣、沙粒滤乾净!你们不用管后面,只管把浆料弄得又细又匀,送到下一个池子就行!” 李石头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觉得这活儿倒是明確。 接著是“抄纸区”。 这里整齐排列著数十个统一大小的纸槽,旁边放著规格一致的竹帘木框(抄纸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里是重中之重!张巧手,你们十个抄纸师傅,每人只管一个纸槽!浆料从製浆区流过来,你们就用这標准尺寸的帘子抄纸!厚薄均匀,全凭你们手上功夫!抄好的湿纸,一张张叠在那边木板上,叠够一定数目,就由专人推走!” 抄纸师傅们面面相覷。以往他们可是要从头跟到尾的,现在只负责“抄”这一下?而且纸槽的浆料是別人备好的?这能行吗? 可是不管他们觉不觉得行,至少吴曄觉得可行。 没等他们多想,吴有德已走到“压榨脱水区”和“烘纸成纸区”。 这里有几架大型的螺旋式压榨机(借鑑了某些机械原理),和一排排用砖砌成、中空、外抹平滑石灰的“夹墙烘道”,墙下有火道相连,可以均匀加热墙面。 “湿纸叠送到这里,用这压榨机,比老法子用石块重力压省力得多,也压得干! 压好的纸,由女工和细心的小工,用棕刷一张张小心揭起,贴到这烘墙上!赵婆,你心细,带女工们负责揭纸、贴纸!烘墙的火候有专人看管,你们不用管!纸干了,自然有人来收!” 最后是“整理检验区”。 “烘乾的纸送到这里,检查有无瑕疵,按品质分等,裁剪成统一规格,清点数目,盖上千竹坊的印记,然后綑扎入库! 刘帐房,你带两个学徒负责这里,每一刀纸的来去,都要记清楚!” 分派完毕,整个工坊鸦雀无声。 工人们都懵了。这哪里还是他们熟悉的造纸? 简直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器物里,每个人只负责拧一颗特定的螺丝!他们看不到完整的“纸”从无到有,只反覆做自己那一小段活计。 新的工作方式,毫无疑问是很难让人適应的。 不过大家出来都是为了赚钱,老板给的钱够多,他们也没有意见。 相反,比起以前需要操心全局,这样的分工方式,似乎可以偷懒赖…… 许多人马上应下来,並且按照吴有德吩咐的方式,准备工作。 吴……吴总管,”一个老匠人忍不住开口,“这……这能行吗?各干各的,万一前面弄不好,后面不就全毁了?而且,这烘墙……能比炭火焙笼还好?” 吴有德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想起吴曄的交代,板起脸道: “先生妙法,岂是我等能尽知?让你们怎么干,就怎么干!前面工序做不好,自有奖惩! 这烘墙火力均匀,一次能贴上百张纸,还不易燃,先生说了,这叫“效率』!都別愣著了,按分派的位置,上工!先试做一批看看!” 在吴有德的催促和工钱的驱动下,工人们將信將疑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起初,自然是手忙脚乱,衔接不畅。 备料区的竹料送慢了,製浆区等得心急; 抄纸师傅觉得送来的浆料浓稀和预想的不一样,嚷嚷起来; 揭纸的女工不熟悉新烘墙的脾气,贴坏了几张……… 但渐渐地,在吴有德和几个小管事的来回协调、反覆强调標准下,这架生疏的“流水机器”开始笨拙地运转起来。 一旦每个环节的人专注於自己那一步,熟练度竞然提升得飞快。 王老栓很快摸清了新蒸锅的特性,发现果然比老法子省时省料; 李石头那边,因为只需要专注於捣、磨、筛,浆料的细腻程度很快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抄纸师傅不必分心他顾,只研究如何用统一帘子抄出厚薄一致的湿纸,反而更容易形成稳定的手感……最让人惊嘆的是烘墙。 当第一批湿纸被贴上温热的墙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均匀乾燥,散发出竹纸特有的清新气息,而没有一张因为火力不均而捲曲焦黄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这速度,比一个个焙笼慢慢烘焙快了何止数倍! 不到三个时辰,第一批按照新法、新流程造出的竹纸,已经经过检验,裁切整齐,送到了吴有德面前。吴有德大受震撼,赶紧拿著新造的竹纸飞快送去吴曄那里,让吴曄品鑑。 吴曄轻轻揉捏纸张,纸张细腻匀净,韧性颇佳,顏色是自然的淡黄,比市面上许多粗製竹纸好上太多。吴有德颤抖著手摸了摸纸面,又对著光看了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先生!成了!您看这纸!这……这速度,这成色!” 吴曄脸上也露出惊喜之色,这纸张的完成度,比他想像中更好。吴曄拿起一张纸,轻轻一抖,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韧性十足。 他脸上露出瞭然的微笑。明清时期成熟的竹纸技术,加上初步的流水线分工和管理,带来的效率提升是降维打击。这不仅仅是造纸,这是他在这时代播下的第一颗“標准化”和“规模化”生產的种子。他原本以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这些东西的成品。 可是事情发展得比他想像中更加顺利。 有了这批纸张,吴曄的现金流问题,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成本你核算一下,回来告诉我!” 纸张没有问题,那他最关心的成本问题,也要確认一下。 不过吴曄也知道,这成本不会太高的,他这套技术做出来的东西,只要產量和订单上去了,成本会迅速降下来。 这批纸张估计成本比市面上的同等纸张要低30%左右,这还是因为他们的工艺还不成熟。等到订单量和熟练度上去。 80%的利润空间吴曄不敢想,可是50%他还是敢想一想的。 要知道他做的纸张,是大宗商品, 50%的利润是什么概念,大宗商品的出品量和奢侈品的利润, 就是能让他迅速发財的概念。 第348章 利润高得可怕 而且吴曄估计,他的利润应该还能再往上提一提,他看著外边已经逐渐熟悉流水线的工人。这些工人大多数都是他传播造纸术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 他们中有曾经是老师傅的,因为造纸术秘方的广传,而出去做生意失败的。 也有学了几年的学徒,自认为掌握了新技术的。 这些人进入自己的工坊,让他们独立完成出师可能不行。 但是只做部分的工艺的话,那效率就不是传统的管理方式能比。 流水线的作业,就算是进入近现代社会,也是一种伟大的发明。 这种分工的方式,提高生產效率的同时,对於秘方的保密也是有用的。 吴曄虽然並不太介意有些东西会流传出去,但最好还是让他赚够钱再说。 他需要钱,尤其是一笔快钱去完成秋天这波陈米的收购买,这是独属於吴曄的修行。 80%的利润空间,足以让吴曄的纸张在最初的这段时间,比盐铁茶这些垄断的商品,更加赚钱。工人们看著那成摞的、质地优良的纸张,再回想今天这前所未见的高效,心中的疑虑和牴触早已被震撼和隱约的兴奋取代。 他们似乎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参与的,可能是一件不太一样的事情。 吴有德按照吴曄的吩咐,也短暂统计了一下造纸的成本。 他自己看著那份数字,自己都不敢相信…… 吴有德手里捏著那张墨跡淋漓的草纸,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难以置信。他反覆核对了三遍物料出入、工食柴炭的数目,又掐著手指头把各环节的时间、人力折算成钱,最后得出来的那个数字,让他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这世道变了。 他咽了口唾沫,小跑著回到吴曄所在的静室,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虚幻感:“先……先生!算出来了!” “说。”吴曄放下茶杯,目光平静。 “咱们这头一批试產的纸,按同样的尺寸、厚薄、韧度,跟对门“东来坊』最好的一等竹纸比……”吴有德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东来的纸,坊间出货价,每刀(一百张)要一百八十文到两百文。他们的本钱,小的以前在行里大概听过,少说也得一百二十文往上。”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可咱们“千竹坊』这头一批,把所有花销一一竹料、石灰、柴炭、工钱、器具损耗全算上,摊到每刀纸上,成本……成本才六十五文左右!” 六十五文! 吴曄猛然睁开眼睛,这个成本,已经比他预估的30%还要低了。 看来,这批工人的效率,比他想像中还要高了许多。 吴曄点点头,拍著吴有德的肩膀。 吴有德其实也傻了,因为他这阵子忙东忙西,是最知道纸张行业行情的人之一。 这份利润,压根不合理,不对,一点都不合理。 纸张在大宋,也算是一种大宗商品,它有利润,但绝不至於有这么高的利润。 “你確定没算错?特別是工钱和柴炭。” 吴曄確认道。他知道流水线和新技术能提效,但没想到第一次试產,在工人还不完全熟练、衔接仍有滯涩的情况下,就能將成本压到这个程度。 “绝对没错!”吴有德斩钉截铁,指著草纸上的条目, “先生您看,咱们这新蒸锅,耗柴只有老式大灶的三成,蒸得还更透! 烘墙看著费砖,可它一面墙能顶几十个焙笼,省了看火的人工,烘得又快又匀,还几乎没废品!最关键是这“流水』分工作业,一个老匠人带几个生手,只专精一道,速度快,出错少,省了来回折腾的工夫和物料! 像李石头那製浆区,八个人捣磨筛出来的浆,够二十个抄纸师傅用!这要搁以前,至少得十五个老师傅才忙得过来,工钱就差了一大截!” 吴曄缓缓点头。 这就是標准化、分工化和技术改良叠加的威力。 效率的提升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乘法。纸张的主要成本无非料、工、耗。现在,原料利用率提高了(蒸煮透,出浆多),人力效率飆升(分工专精),能耗大降(新设备),成本自然断崖式下跌。“而且,”吴有德舔了舔发乾的嘴唇,眼中闪著商人的精明光, “这还是咱们头一回,手生。等过上十天半月,工人们彻底熟了,衔接更顺,小的估摸著,成本压到六十文,甚至五十五文一刀,都大有可能!” 他说到这,本来还期望吴曄夸他一下,谁知道吴曄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吴有德的想像力,还是太贫乏了。 吴曄有现成的数据支撑,他知道明清之时,真正卷过產能之后的纸张成本,绝不可能这么“高”。但对於吴有德来说,五十五文钱,已经是他想像力的极限了。 吴曄也不打算刺激他,因为想要达到理想的利润,並没有那么容易。 首先就是市场,明清的时候市场其实是比宋朝大的,这涉及到一个识字率的问题。 北宋以文化繁荣著称,但教育仍以精英阶层为主。儘管书院兴起,但惠及范围多限於士人阶层,平民获取教育资源的渠道相对有限。 吴曄前世看过一组数据,据说北宋时期的基础识字率大概在20%左右。 但明清时期,这个数值最高可以达到40%‰。 不同的市场规模,带来的成本递减的效益不同,也影响了吴曄靠卖纸发財的计划。 不过50~60%的利润率,应该也能让他吃得很饱。 “这几年,先吃一波暴利,然后慢慢將技术下放,再攫取一波功德” 吴曄心头已经盘算好了未来几年的情况。 识字率这个东西,其实他也在努力。 推广简体字,就是吴曄想要绕开精英教育,独自走出一条自己的推广道路。 这条路,换成別的皇帝,別的方式去推广,未必能够成功。 不过在宋徽宗最信任自己的时候,吴曄以道教的名义推广简体字。 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推广方式。, 如果能够成功,吴曄估计,十年,二十年后,大宋的识字率,有机会追得上明清之时…… 他的马车,穿行在街巷之中,却听见有哀哭的声音。 在某个十字路口的转角,他看到了人群汹涌,看到了有官员和官员的眷属,被拿著走过闹市。高俅引发的一系列动盪,其实还没完全结束。 依然有不少官员,被皇帝打入大牢。 这次,张商英他们终於完成了对京城,或者说,对京城禁军的整合。 至少,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之內,大宋士兵的兵餉得到了保证,而兵制改革,也轰轰烈烈开始,没有人再反对了。 高俅的陨落,表明了皇帝见血的决心。 对於那些士大夫而言,他们並不会因为这个,去和皇帝碰个头破血流。 因为兵制改革,並没有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可是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皇帝,那可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吴曄对这群士大夫的心思心知肚明,赵佶也是。 歷经过一次的生死,自认为破妄求真的他,在政治上的觉悟,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只有吴曄明白,赵佶没那么生气,没那么破防。 但破防可以是一种武器,赵佶正在利用这种武器。 回到道观,情报已经放在桌子上,吴曄从情报中看到另一条消息,就是大辽的使者要来了。这件事在吴曄感知中,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 不过他想了一下,其实並没有过去多久。 感觉时间流逝,是因为他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做过太多的事。 “大宋跟大辽对上帐,至少不用担心童贯从中作梗了.……” 吴曄放下情报,开始书写《神农经》。 他上课的內容,从聊到製作蒸馏酒开始,其实就已经差不多了,不过关於解剖学的课程,一卷神农经记录不下。 吴曄又以神农的语调,写下另一本关於解剖学的书籍。 书籍將人体解剖的各种內容,书入其中。 这一些,又是几日。 外边沸沸扬扬的高俅案,已经接近尾声。 从道观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这次禁军彻底进行了一场大清洗。 正如吴曄所料,何蓟又升官了。 皇帝藉此机会,颁布了关於兵將法的一系列规制,也开始在禁军中,安插更多有理想的年轻军官。这些人,尚未被权力腐蚀,心中还有保家卫国的理想。 吴曄对於这种变化,十分乐见。 兵制改革,只是他和赵佶对目前大宋的权力中枢踏出去的试探性的一步。 等到这步走稳了,皇帝的威信重新得以確立。 赵佶才有足够的动力,去改变更多的东西。 终於,吴曄在道观里藏了好几天之后,皇宫那边终於有召见的消息传来。 听到这个消息,吴曄也明白,是邓洵武他们要回来了。 这次邓洵武和大辽的使臣走得很慢,也十分小心。 吴曄赶紧应召入宫,果然皇帝在垂拱殿面见百官。 他作为唯一一个道人走进议事的大殿,百官蹙眉。 皇帝让吴曄干政,都不避人了? 第349章 李纲又升官了 “爱卿,你且站在一边候著!” 吴曄见过赵佶之后,赵佶態度温和,让吴曄在一边旁听。 不过他的態度,已经表明了吴曄有太多的不同。 吴曄頷首,自顾走到一边。 “大辽的使者马上就要到了,这次他们来的人是……”赵佶的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他目光扫过殿中眾臣,尤其在几位枢密院和宰执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耶律大石。” 他来了? 吴曄本来低眉顺眼,猛然抬起头。 这次出使的辽国大臣,居然是耶律大石,他不是应该在泰州刺史的位置上,对抗金军吗? 作为辽国最后的战神,契丹皇族最后的荣光。 吴曄很难想像,他居然会隨军而来。 耶律大石这个人,虽然未来会在史书上留下他浓重的一笔,可是此时,也就是政和六年的他,其实还是边缘人物。 他既没有进入代表权力中枢的北面官系统,也不至於说是鬱郁不得志。 按照道理而言,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入使团的?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吴曄低头沉思,看来自己引发的蝴蝶效应,並非只限於汴梁城。 隨著他的影响力增大,这个世界的未来,也在逐渐走向一个他看不清的方向。 这对於他而言,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吴曄可以肯定,29岁,正值壮年的耶律大石过来。 大辽这个使团,绝对不容易应付。 吴曄的反应有点大,百官不由望向他。 赵佶抬起头,问:“先生,此人如何?” “不错!” 吴曄只是淡淡应了皇帝,皇帝却能感觉到,吴曄的不同。 他跟吴曄的默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却强行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安排工作。 “这接待辽国使团的工作,应该由谁负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佶的问题落在空旷的大殿內,余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徵询。 百官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几位重臣之间逡巡一一鸿臚寺卿、礼部尚书、乃至几位有边事经验的宰执。但此时却没有人主动站出来,去应下这个差事。 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一个是最近朝中动盪,许多人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並不积极响应。但还有一些人,是因为本身的立场。 联金灭辽这个国策,虽然是童贯主张,但朝中其实也有不少官员认同。 他们的政策被人否了,变成了联辽耗金。 就相当於领导不但否了你的方案,还要让你支持对家的方案。 这不是一个方案的问题,而是立场问题。 蔡京一系的官员,个个低眉垂眼,仿如大佛。 赵佶看著这些人的表现,眼中多了一点慍怒。 但他还是將目光转向郑居中身上。 郑居中是反对联金灭辽的主要官员之一,刚好可以让他这一系的人来…… 可是郑居中这次,居然也没兴趣。 他低下眉眼,不跟赵佶眼神相交。 赵佶这才想起,他手下不多的几个人,也被张商英给杀了一些。 郑居中对皇帝多少也是有些怨气的,这股怨气来自於张商英。 皇帝看到这种情景,心更加冷漠几分。 他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张商英身上。 一个外国使团的接待,主要是鸿臚寺负责,但其中涉及的部门中,也有中书门下与枢密院牵涉其中。张商英作为少宰,他虽然主要是被自己提上来干脏活的,但好像也能负责此事。 尤其是,张商英信佛。 大辽初奉萨满教,后来夺取燕云十六州后,佛教信仰大行其道。 耶律大石本人,大概率也是一个佛教徒。 让张商英去处理此事,正好。 赵佶问: “张老,让您负责此事,可行?” 张商英最近刚拿下高俅案,声望正是最盛的时候。但他身上血腥味正浓,本不应该去做这件事。可是张商英也看不出来了,赵佶选择自己,也是无可奈何。 他走出来,抱拳。 “陛下,若蒙不弃,臣愿!” 张商英应下的时候,周围官员冷漠的表情,全部落在作壁上观的吴曄眼里。 吴曄只觉得好笑,这些老狐狸居然表现出如此幼稚的反应,显然是,被杀疼了。 高俅一案,动的主要是高俅一脉的人,可是这京城关係盘根错节,就算是拔出萝卜带出的泥,落在许多个人身上,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郑居中,蔡京,乃至其他朝廷大员,多少也会被高俅案波及。 毕竟,高俅虽然不是以前那个体系的三巨头,却也是三巨头下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 禁军的贪腐,可需要別的地方配合才行。 如今这些人因为高俅案被牵连,连带著自己这边的做事的人,也落马不少…… 这空出来的巨大的权力真空,却被皇帝三言两语,塞了许多人进去。 这些人,自然是张商英一脉信佛的佛党中人。 皇帝虽然不喜欢佛门,可他听吴曄劝之后,也有意扶持一批被边缘化的佛门官员,壮大张商英的影响力吴曄跟赵佶说过,张大人的寿元,剩不下几年。 扶持起来的佛党,虽然会影响大宋的政治格局,却不会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这才是赵佶拚命抬举张商英的原因。 这种一气嗬成的,以大义名分进行的打压和制衡的过程,手段漂亮。 皇帝这闷棍打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他们表现得幼稚冷漠,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他们这般行动,倒是又助长了张商英的威风。 他观察到,至少郑居中情绪管理没到位,脸先给崩了,露出后悔的表情。 自己的傲娇,却给了对手製造了难得的好机会。 赵佶其实已经被架起来,有点下不来,结果张商英懂事听话,让他喜出望外。 既然如此,他自然会给张商英足够的补偿。 “此事,你节制鸿臚寺,还有礼部、皇城司、开封府和户部都会全力配合你,若有人阳奉阴违,你可告朕,朕给你换人……” 赵佶这话说得,几乎就是在打被点名的几个机构的脸了。 赵佶杀气腾腾的样子,才让人想起,他目前的身份。 “陛下,臣不敢!” 百官俯首的样子,给吴曄整笑了。 他敢百分之百肯定,这些人一定会给张商英使绊子,张商英拿著刀的时候,有皇帝护著,他们没有办法。 可是皇帝敢让张商英做事,尤其是在他们的领域里做事,那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去让张商英出错,去打击对手。 至於搞砸了张商英的努力,会不会给国家带来不好的影响。 这些人在乎吗,压根不在乎好吧? 更何况在许多人的理念里,是不太希望宋辽联合的…… 甚至,他们会故意破坏这种信任。 吴曄似笑非笑,欣赏著眾生百相。 他是肯定不能让这次出使出事。宋辽联合,让辽国去当血包,是北宋在目前这个大环境下,能找到的最优的方案。 不管辽国贏没贏,北宋都立於不败之地。 辽国如果输了,有北宋输血,它至少能多坚持几年。 这些拖延的时间,都是宋朝发展的机会。 等到辽金二国分出一个胜负,若是宋朝还没成功脱胎换骨,也该是它灭亡的时候了。 而如果辽国走了狗屎运,成功压制金国的反叛。 那也有两个后果,一个是那时候的北宋若爭气,面对一个已经两败俱伤的辽国,它有很大的机率能完成北伐的愿望。 可如果那时候的北宋依然不爭气,至少澶渊之盟的存在,也可以让宋朝苟延残喘一阵。 在这件事上,吴曄肯定不会妥协,所以他必须全程盯著。 此时,那边的张商英,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说: “陛下,臣想请李纲,辅佐臣执行此事!” 李纲的名字,隨著他上次指著宋徽宗的鼻子骂,已经无人不知。 赵佶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虽然张商英给他解释过李纲骂他属於事急从权,可是那哥们骂的太投入了。 赵佶怎么都觉得他是真心的。 虽然事后赦免了李纲,这事也不再提了。 可是才过了几天,你又要让那个煞星出现在自己眼前。 管他是破军星还是天罡大圣,赵佶对於重新跟李纲对接,显得不情不愿。 这些天,有许多佛党官员都因为立功而被赵佶安排。 有佛党和道党双重身份的李纲,却被放在一边不动。 其实谁都明白,是皇帝有心结了…… 可张商英並不打算让皇帝將他的心思放在暗处,而是直接挑明。 赵佶略微思索,便知道这个老小子的的心思。 他的目光,却投向旁听的吴曄。 吴曄默默点头,皇帝一咬牙: “礼部还缺个侍郎,让他去吧!” 他这话,让周遭的官员大吃一惊,礼部侍郎,那可不是一般的位置啊。 他们听闻皇帝的旨意,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合著这年头,骂皇帝也能快速提升吗? 不对,不是因为人家骂了皇帝,而是人家有有两个好爹。 张商英对李纲的维护,满朝皆知。 李纲在张商英这里,说话比任何的佛党官员都好使。 但这还不算什么,人们的目光投向角落。 他们可是清楚地看到,是那个人点了头,皇帝才让李纲上位的。 第350章 战场上得不到,谈判桌上也不行 一场关於大辽使臣的迎接,却变成了佛党官员升迁,安插在朝廷各个部门的现场。 在场的官员们面色如铁,对於皇帝的不讲武德,十分排斥。 佛党以改革兵制,抓兵餉贪腐上位。 他们天生和別的派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对立的关係。 皇帝特意搞了这场对立,又將他们安插到各个部门。 这些佛党官员,除了少数被收买的,天然跟其他人不对付…… 他们也是皇帝制约现如今的官员们的手段之一。 一个道君皇帝,却启用佛党官员,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但百官们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朝廷中,党爭会变得更加激烈了。 这次朝会最大的贏家,毫无疑问是没有到场的李纲。 他並非有意不参加朝会,而是他的职务没资格参加。 他正式的编制,其实还掛在太常寺,户部那个职位属於临时的,调查组性质的职务。 宋徽宗赵佶,本来也没打算提拔他。 毕竟老赵心眼小,就算李纲上次骂他乃是“事急从权”,但毕竟也给赵佶骂鬱闷了。 可是在群臣抵制,张商英推荐,吴曄应允的情况下。 这件事莫名其妙就成了。 礼部侍郎,可是从三品官员,至此李纲也算勉强挤入朝廷的权力中枢,算得上朝廷大员之一。如果放在后世,大概相当於宣传部、外交部、教育部、文化和旅游部、宗教事务局等多个部门融合的一个部门的常务副部长。 吴曄想起,李纲知道他晋升的消息,大概会惊掉下巴。 既然要迎接大辽的使节,礼部和鸿臚寺的工作,马上就要开始准备了。 张商英属於临危受命,皇帝也知道他离开权力中枢太久,恐怕许多环节都要重新熟悉。 不过好在他当过宰相,又是能吏,所以这个过程並不会太长。 而在相关人员入宫之前,大殿里只留下张商英和吴曄二人。 皇帝说: “你们对辽国大使入京的事,有什么想法?” 张商英道: “既然陛下已经决定帮助辽国,对抗金国,咱们自然应该好好和对方痛陈利害,让他们让渡一点利益给我们才是……” 张商英不愧是北宋宰相中最后的一缕荣光,他虽然已经垂垂老矣,但稍微转念之后,就已经理顺了一条思路。 大辽和北宋建立澶渊之盟,虽然从国与国之间的角度而言,北宋有些屈辱。 但花一点小钱能买来和平,北宋算经济帐其实是算得过来的。 而作为盟约的另一方,辽国遵守得其实也不错,这是双方能坐下来好好谈的基础。 如今辽国遭难,作为“盟友”的大宋愿意伸出援助之手,这是出於自己的利益考虑。 可以大宋不能什么都不要,若是这样,那岂不是显得跟舔狗差不多。 所以张商英的提议,是合理的。 哪怕大宋想送,至少也要让人象徵性的给个嫖资。 “那让对方让渡什么利益呢?” “幽云十六州,此时他大辽蒙了国难,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幽云十六州的问题。” 张商英神色激动,这次和谈由他主持,若是能做下这件事,他会名垂千古。 吴曄闻言,摇摇头。却被赵佶看到了。 赵佶疑问,还顺带转向吴曄。 吴曄笑了笑,其实大宋的痛点,无非是那几个而已。 见赵佶有心询问自己,张商英也闭口不言,带著考验的意思。 吴曄悠然道: “大宋对辽的核心痛点一直是:燕云十六州、岁幣、边境贸易优势…” “其中幽云十六州,不用想,这是大辽的核心利益,他们不可能让,但我们可以当成漫天要价的理由,去落地还钱!” “为何不能?” 张商英还没说话,赵佶却追问起来。 他其实一直没有放弃对幽云十六州的念想,当初童贯说服他,也是因为他好大喜功,想要拿回幽云十六州。 吴曄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他一句话如冷水,马上浇灭了赵佶的念想。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张商英重复吴曄这句话,眼睛一亮。 吴曄这句话,却是真知灼见。 赵佶初时听到这话,十分难受,可是转念一想,也明白吴曄说的是真知灼见。 “先生教训得是!” “这个耶律大石不简单,有天子相!” 吴曄隨口说了一个预言,道:“此人本不应该此时崛起,如今却出现意外,显见陛下破妄求真之后,天象已乱!” 他隨口为自己打了一个补丁,以防未来预言不灵。 赵佶果然去问吴曄,什么叫做天象乱了? “未来存在无数的可能,每个人一饮一啄,皆能改变未来的走势。 陛下下凡歷劫,失败的机率乃是九成。 如今陛下发奋,这未来的劫数,就变得十分模糊了。 但陛下的改变,也会引起其他人命运的改变。 就如这位耶律大石,他本应该是大辽灭后,逃亡的王室,在西方建立新西辽,但如今却提前登场。显然,他的天子气,要被分薄许多了! 吴曄这一番解释,先不管张商英信不信,赵佶是深信不疑。 “此人不是凡人,所以想要与他谈判,很难。 等閒的招数,就不用浪费时间了,大家开诚布公谈好条件,早日將辽国送上战场,才是王道!”吴曄本不想炫耀太多,奈何奶辽抗金,乃是他最看好的手段。 他並不希望张商英或者其他人,在谈判中浪费更多的时间,金国和辽国的战爭,进行得十分快……尤其是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大宋当了二五仔,让这个歷经岁月已经腐朽的帝国,轰然倒塌。吴曄如今想要做的,就是给这个废物赶紧奶上一口。 因为这个废物身后,还藏著更肥,但也更废物的大宋。 “其中臣觉得陛下可以谈一谈的问题,其一是岁幣,我大宋岁输辽国银绢三十万。此例一开,遂成定规。虽然这些钱对我大宋而言,並未伤筋动骨,但却不好听。 咱们既然定下帮助辽国抗金的国策,恐怕还要输入更多的利益! 但这些利益,却可以换些虚名,此刻重议岁幣,正当其时。即便不能全数髑免,亦当大幅削减,或改为“助军资』之名,隨战况、隨我朝意愿分批给付。此非仅为省却財帛,更是要辽国上下明白,从今往后,非是我朝纳贡,而是我朝资助。名实之变,关乎国体,重於泰山。” 吴曄这招以利益换取虚名的办法,成功率不低。 外人可能会觉得他傻,可是他明白送钱让辽军为自己守国土,总好过真金白银跟金军打强。既然已经要送钱,把送钱的名义改了,也算是一种利益。 对於国与国之间的关係而言,大义名分是一种看不见,却十分重要的利益。 吴曄这个说辞没毛病,张商英赶紧记下来。 “其二,互市之利。这些也需要做出一点改变!” 吴曄提起互市的问题,也是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在北宋与辽国的百年边境贸易中,北宋在经济结构、战略安全和货幣金融上存在显著的、系统性的吃亏之处。 其中最大的痛点是,北宋经济高度货幣化,需要大量铜钱。而辽国境內铜矿稀缺,货幣经济较落后。贸易中,辽国主要通过出售羊、马、皮毛等实物,换取北宋的铜钱。导致北宋巨额铜钱源源不断北流,国內出现“钱荒”,严重影响经济。 其次,北宋严重缺乏优质战马產地,骑兵薄弱。辽国则是战马主要供应方,但对其出口严加限制,数量、质量皆被卡脖子,且价格高昂。北宋用茶叶、丝绸等辛苦生產的商品,换回少量且未必顶级的马匹,这是国防安全的巨大隱患。 再来,辽国输出的皮毛、食盐等,在榷场往往凭藉垄断地位抬高价格。而北宋输出的瓷器、茶叶等,则因內部商人竞爭被压价。 当国家战斗力不如別人的时候,哪怕经济上和文化上占据优势,却还是处处掣肘。 吴曄提出来的问题,著实是大宋的痛点。 他估计这些问题,大辽许多都不会同意,比如战马,这个此时绝不可能。 这场谈判,从结果上看,註定是大宋吃亏的,可是这种吃亏只是一种表象。 就大宋这破实力,能说服大辽给自己当mt,它自己在后边当奶妈,已经是偷笑了。 毕竟在原来的轨跡中,赵佶想转职盗贼。 最后因为实力不济,被打得头破血流,最后等辽国和金国分出胜负,大宋依然是弱鸡,而辽国已经换成更强大的金国。 自己已经知道一个错误答案,吴曄断然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吴曄將自己分析的东西,说给皇帝和张商英听。 张商英一开始还有不服,可吴曄將其中利害关係说了之后,他也露出震惊的神色。 其实,这个道理很好懂,是个人都知道。 吴曄其实知道问题在哪? 那就是,大宋的人民,並不知道金国的战斗力,会强到什么程度? 对於金国实力没有一个直观的认识,大宋的君臣,都很难对金军有个理性的认知。 吴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第351章 崇佛之害,指桑骂槐 既然有些人不信金人强大,把这些人找个由头,送到前线如何? 美其名曰,观察团或者其他理由,总而言之就是让他们看看大金的实力。 在这个十年,金国毫无疑问就是气运之子,他们崛起,廝杀,灭国辽国。 这一气嗬成灭了辽国的动作,简直就是教科书一般的灭国大战。 吴曄升起这个心思,便不可遏制。 他將这个理由放在心上,然后继续说: “金国乃是六天故气所化,乃是魔王之国……” “他们对辽国的战爭,会比任何人想像中要顺利,贫道不认为让大辽在谈判上浪费太多时间,是明智的事情!” “贫道可以理解陛下和张老对支持辽国的不甘,可二位请相信贫道! 支持辽国,乃是我大宋堂而皇之的阳谋,是辽国人明明知道,却也不得不替我大宋挡下伤害的无奈之举他们至少能为我大宋,爭取七八年的时间!” “七八年,这么短吗?” 赵佶和张商英对吴曄的预言,有些吃惊。 那可是大辽啊! 吴曄笑笑, 在原来的时间线中,从政和六年大金崛起开始,灭了辽国这个当时第一个大帝国,只用了九年时间。其中四年后金国和大宋结盟,六年后大金打下辽中京大定府和西京大同府。天祚帝逃入夹山,辽朝事实上已亡国。 没错,曾经如日中天的大辽,其实只用了六年,就被大金打得灭国。 后来耶律大石虽然在燕京拥立耶律淳为帝,但也就坚持了三年,就被金军彻底打败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大辽如此苟延残喘的情况下,大宋的军队偷袭燕军,依然被打得头破血流。,大宋的军队之弱,可见一斑。 在这场歷史的变迁中,大宋看似和金国结盟了,但在军事上他发挥的作用,著实有限。 吴曄以六年后,也就是宣和四年那场战役,作为大辽灭亡的標誌。 辽国对上金国,確实是兵败如山倒。 为何辽国会败? 其实说白了,也是帝国百年,早被各种问题掏空了国力。 其中北方的那位天祚帝,可是和赵佶不遑多让的臥龙凤雏。 除了皇帝昏庸,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耗费著大辽的国力,比如崇拜佛教,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在这个时代,宋徽宗和天祚帝给后世演示了,过於崇拜宗教,国家会落得什么下场。 道教这边,皇帝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去追求艮岳,延福宫这类的大工程,生生把一个经济强大的国家,耗得国力空虚,实在不该。 而天祚帝那边,崇拜佛教的歷史教训,其实就差不多了。 佛教在歷史上,之所以被灭了那么多次,最主要的原因並非佛法本身,而是宗教作为一个教团组织。只要壮大起来,跟社会发展必然是矛盾的。 佛教极度昌盛,寺院拥有大量土地和人口,高级僧侣地位尊崇。这消耗了巨量社会財富和人力资源,削弱了国家动员能力。 任何一个有作为的统治者,都不会容忍这种寺院跟国家爭利的行为。 可惜天祚帝並没有看到这种行为的破坏,所以他付出了整个国家作为代价! 反正在吴曄眼中,不管是道教也好,佛教也罢,任何宗教的壮大,对於民生都是没有好处的。不过歷史上为何只有灭佛,没有灭道。 说白了,还是道教从未形成统一的教团,入门的门槛也远比佛门高。 虽然有妖道祸国。 却不会直接导致国家税基萎缩、兵源枯竭、財政困难等问题。 吴曄见有机会,就从大辽目前的状况,分析了它为何会如此快速崩塌…… 他骂赵佶需要遮遮掩掩,可骂起天祚帝来,那就不用给面子了。 吴曄细数天祚帝的罪过,看似和赵佶无关,一开始赵佶听得也津津有味,可是越听他越觉得不对劲。这昏君昏起来,虽然各有各的昏庸。 可一些基本的操作,大家还是一样的。 天祚帝沉迷游猎,不恤国事,这跟他崇拜道教,空耗国力似乎差不多…… 赵佶总感觉吴曄在骂他,但找不到证据。 毕竞咱们通真先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信念感。 他说起天祚帝的时候,那表情,绝对没有隱射的意思。 说起大辽的军队系统的腐败,皇帝也感慨万分,大宋对大辽的军事情报搜集十分失败。 他也无从见证一个国家的混乱,不过如果吴曄说的是真的,那么大宋跟大辽其实就是一个德行,不,比大辽还要差。 难怪先生会鼓励他將军队重新训练起来。 北方的邻居,已经给了大宋足够的教训。 而吴曄话锋一转,提到经济问题。 他说起大辽的经济情况,提到了天灾人祸,也提到了佛门的祸害。 佛法东传,乃是济世度人,从宗教层面上看,佛教其实也从未想过影响国家的国力。 可是从教团制度出现开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利益。 佛门自己的教团制度,在权力的助力下,去消耗国力,乃是自然而然之事。 吴曄为眼前的两位分析了佛教对国家的伤害,张商英沉默…… 他並非那种狂信信佛的居士,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士大夫。 如果说吴曄毁谤佛法,老爷子一定据理力爭,甚至著书立说跟你对骂。 可是吴曄讲的,都是赤裸裸的现实,他无法辩驳。 当吴曄將大辽如今的情况都说了一遍,赵佶和张商英对北方那位邻居彻底祛魅,他们能坚持六七年,不容易了… 六七年,比十年。 更能触动赵佶的神经,他猛然意识到,大宋要面对那头怪物,也只有六七年了。 六七年时间,不过晃眼而过,到时候北宋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能行吗? 面对生死威胁,皇帝毛骨悚然。 他本来颇有懈怠的心思,一刻都不敢停…… 吴曄感应到赵佶心中的恐惧,他从来不是一个胆子大的人。 若不然,也不会做出大军南下,他马上让位赵桓的事情,这表示这位皇帝,性格是个缺乏认清现实的……… 所以今天自己的这番话语,也是给他一个接受的过程。 所谓的承压能力,都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赵佶天生比別人差,那就多嚇嚇他。 知道自己只有六七年时间后,赵佶对於所谓虚名,还有大宋要爭取的利益,就不那么纠结了。他生怕天祚帝不行,他在谈判的时间中浪费太多的精力,导致他们败得太快。 送,一定要送…… 比起自己亲自面对六天故气化身的魔王,还不如奶上一口,让大辽顶著。 但同时,赵佶也明白,兵制改革刻不容缓。 而且不但是兵制改革,就连平日里的花销,还有导致国家內乱的一切事情,都可以缓一缓了。赵佶明白一个道理,他才三十四岁,只要不得大病,他起码有三四十年好活。 过上几年苦日子,如果能换来自己平安喜乐的一生,他怎么不愿意? 可自己要是作死,先生预言的劫难,那就真的落在他头上了。 丙午大劫,赵佶从吴曄那里听来的时候,不管他有多相信,那毕竟只是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可是等吴曄分析完金国和辽国的差距,还有辽国的问题,他就明白预言是怎么实现的。 赵佶脸色煞白,他真的怕了。 吴曄见赵佶的表情,也明白自己恐嚇他的目的,大概已经达成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的问题討论了。 在这个部分,吴曄给了一些建议。 “陛下,其实臣还有一个建议,陛下可以考虑,让一些文官或者武將,前往辽金边境去观察一下金国的实力,咱们也好有个印象! 这个使团,就叫做观察团好了!” 吴曄突然提出来的这个建议,让张商英和赵佶都愣住了。 观察团? 这是个什么鬼? “他们会同意吗?” “就说,作为缔结兄弟之盟的国家,大宋对大辽的帮助是绝对诚心的,可是朝中的大臣,也有义务监督每一笔钱的去处。 所以確定大辽前线情况,反馈给中枢,大宋对大辽的资助,才能有的放矢!” 吴曄笑了笑说: “咱们对大辽的情报渗透,实在太差了……” “如今有机会,怎么不能公开的,去获取更多的情报,为以后的战爭做准备?” 吴曄说起战爭的时候,表情淡淡。 张商英和赵佶明白,先生的妥协,从来不是畏战,而是备战。 从今年金军那场胜利开始,赵佶也逐渐意识到,皇城司也好,还是其他情报机构也罢,对於大辽国境內的情报收集,简直是惨不忍睹。 事到如今,宋朝境內对於金国的实力,其实还存在许多不理智的看法。 或者觉得金国不过如此,或者觉得金国人空有武力,却能隨时被忽悠。 大宋朝廷,许多官员就是个被养废了的巨婴。 他们在庙堂上,也许运筹帷幄,也许心机深沉。 可是对於大宋之外的世界,他们的理解是傲慢的,是失真的…… 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 “除了观察员,贫道其实还有一个建议,请皇帝应允!” 吴曄又想到一个点子。 第352章 传道许可证 “贫道觉得,可以向金国要一个,神霄派传道的许………” 吴曄提出自己的要求,张商英给愣住了。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吴曄还想著传教的事啊? 作为大宋的国教,神霄派毫无疑问是带著政治属性的。 辽国虽然崇佛,但並不是没有道教存在,可有道教存在,不等於辽国喜欢一个代表大宋意志的道派,进入辽国的土地。 或者说,如果神霄派的道士,以个人的身份去辽国传道,大抵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吴曄说的是,以官方的名义,建立官方的道观。 这个要求,其实有点过分。 可若说过分,其实也没有。 因为这种涉及虚名的东西,並不会损害到皇帝的切身利益。 张商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赵佶却明白吴曄的意思。 他还记得吴曄说过,神霄派的道士,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是消息的传递员。 他们不是情报人员,也可以是情报人员。 这就是在大辽国建立一个信息的瞭望塔,作为传递信息的地方使用的。 可这个情报站,並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公开的。 吴曄压根不怕別人发现,古人大概也只会以为,这些道观搜集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只有吴曄明白,许多有用的情报,其实並不是通过什么潜伏,暗杀取得的。 能够將生活中有用的信息提取出来,分析,同样能得到很多了不得的情报。 既然是先生坚持的,赵佶百分百同意。 他让张商英將这件事,放在谈判的目录里。 张商英虽然不明所以,甚至有些反对,可是提出这件事的人是吴曄。 吴曄在高俅案的时候,已经展现过他的能力了。 他的事情,最好不要那么早发表意见,这是张商英给自己的告诫。 確认好谈判的议题,吴曄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他会盯著谈判的风向,却不会主动参与进去,在他主动告辞之后,皇帝却將他拉到一边。 赵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高俅一案,已经尘埃落定。 吴曄瞬间明白皇帝的意思,告辞而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出了大殿,却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官员们。 其中风尘僕僕的,自然是才知道他已经是礼部侍郎的李纲。 李纲见到吴曄的瞬间,眼中的幽怨都快凝成实质了。 这傢伙最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升官的消息,这让李纲在幸福的时候,多少还有些烦恼。 “先生下次,麻烦提前知会一声!” 李纲本想兴师问罪一番,但想到吴曄其实对自己有恩。 他虽然刚正,却也不是那种沽名钓誉,只为清名的迂腐之人。 作为士大夫,李纲心里也想进步,也想在合適的位置上,施展心中的抱负。 只是他並不希望牺牲自己的自主性,而去换取所谓的前程。 可吴曄作为他名义上的靠山,却从未要求过他做什么? 所以吴曄並非他的靠山,而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恩人。 李纲想要说吴曄几句,都不知道如何说起。 “並非贫道提携你,而是张商英张老……” 吴曄將今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他並没有说错,其实主要是张商英在提携李纲。 吴曄能看出来,张商英走到如今这个关口,他其实也想收一个学生,延续他的政治理想。 他以前有过朋友,也有过学生。 可在这个重新启用的时间里,也是他预感到自己人生最后的几年里。 张商英看见了李纲。 李纲对於张商英的崇拜,吴曄也看在眼中。 闻言,李纲默默点头。 吴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好自为之,这个位置,並不是一个好位置!” 礼部作为六部之一,李纲礼部侍郎的位置,怎么可能不是好位置? 可是放在当下的关口,太多人想要破坏宋辽之间的谈判,这个位置確实不好弄。 李纲闻言,若有所思。 他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吴曄所言的道理。 “但这次谈判,必须谈一个结果出来!此事不能拖延,我就不多说了,你进去吧……” 大概也就吴曄,可以在皇帝召人进宫的时候,可以把人留下来聊一会。 李纲也知道,自己进去之后,出来就是礼部侍郎了! 这个礼部侍郎,跟他户部的身份一样,就是为了解决事情去的。 他出来之后,肯定要配合张商英去忙接待的事情。 这跟他以前的工作,跨度非常大,而且没有他慢慢適应的时间。 换成心理素质差一点的人,光是这个变化,都足以让人崩溃。 可是李纲,就如吴曄给他安的身份一样,天罡大圣,岂是一般人? 李纲默默点头,再次给吴曄拱手,拜別而去。 吴曄笑了笑,让人带他去司狱。 梁师成並没有死,甚至没有受到太大的惩罚。 吴曄听说的消息,是他连夜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 反正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最后赵佶还是原谅了他…… 吴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无语的,不过想想对方是赵佶,又理解了。 赵佶是个重感情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他不是皇帝,他应该算是个好人。 可是好人意味著很多把柄,也意味著感情用事。 吴曄想起此事,头还有点疼,这孩子难带啊! 他用自己的手段,打得梁师成生疼,也让宫里的许多人看在眼里,对他巴结得不行。 梁师成的服软(哪怕是暂时的),对於许多想要上位的宦官而言,可是一种信號。 这个信號就是,只要巴结好通真先生,说不定也能摸一摸他们以前不敢想的位置。 一路上,引路的宦官毕恭毕敬,等到了司狱,里边哭声,喊声,远远就能听著。 司狱这个地方,平日里是难得有犯人的。 毕竟这不是明朝,这种游离於正统体系外的监狱,皇帝很少用。 高俅一家却享受了这难得的待遇,直接由皇城司司狱关押他们,这看似皇帝重视,但其实未尝不是赵佶给高俅等人一点体面。 “放我出去………” “陛下,臣等错了………” “爹爹,您想想办法,难道我们……” “我不想流放海外……”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牢房外边,就能隱约听到。 “先生,您来了!” 老头已经认识吴曄,更对吴曄收拾梁师成的事早有耳闻。 他用比宫里的宦官还要恭敬的態度,一路小跑到吴曄面前。 听到空气中瀰漫的哭声,他蹙眉,回头大喊: “哪来的叫声,找人管管!” 牢头的声音洪亮,穿破了虚空,吴曄只看到那边狱卒还没有动作,刚才此起彼伏的声音,诡异地停止了这份恭顺,很难想像,是从曾经跋扈的高俅一家身上看到的。 莫看高俅在自己眼前恭顺,看起来也还不错。 吴曄始终记得,这些人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平民百姓的性命,有多少少女妇女的清白。 能够如此恭顺,想来是司狱的牢头,调教挺好……… 吴曄自然看出其中的猫腻,但他看破不说破。 他还巴不得牢头多教训一些,好让那些人听话一点。 牢头也发现了吴曄目光中的古怪,尷尬地咳嗽两声。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高俅以前的身份,但这种人落在他们手中,更能激发他们折磨人的兴趣。他赶紧將吴曄引入牢房,吴曄进入其中,便能感受到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人多了之后,交织在空气中的汗臭味、尿骚味、血腥味……甚至带著一些不可言说的味道。吴曄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司狱常年缺犯人,但此时,高家的亲人和党羽,已经將这里占据,和別的监狱也没有什么两样。如果非要说不同,就是赵佶有意將他们全部都关在这里,也避免了分散在不同的监狱,会受到更多不可言说的折磨。 “吴曄!” “吴先生,救我……” “我是高尧辅啊……” “救什么救,都怪他,就是他害我们…” 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吴曄进入牢房的瞬间,或者求救,或者咒骂的声音,迎面而来。吴曄在里边,面前辨认出以前许多意气风发的脸。 那位曾经跟自己起衝突的高尧辅高少爷,此时也是阶下囚的一员。 高俅的落马,是带著一堆人一起落寞…… 吴曄没有理会这里任何人,这些人能进入这里的,哪个手里没有几条人命? 他只是在里边,寻找高俅的身影。 果然在牢房的最深处,高俅被关押在那里,和那些人不同,此时的高俅已经陷入一种呆滯的状態,人仿佛痴痴傻傻的。 吴曄走到他身边,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先生,明天就给他们刺字了!” 牢头十分贴心,告知高俅呆滯的原因。 高家的案子,在吴曄神隱的日子里,已经尘埃落定。 一来是赵佶想要速战速决,並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耗费多少心力。 二来是吴曄为张商英他们寻找的证据链条,实在太完整了。 完整到压根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就已经轻易找到相关的证据。 在这个前提下,判案,定罪,一气嗬成。 流放之罪已定,接下来就是刺字了…… 这个带著屈辱的判罚,几乎会定死高家一生,再无转圜的余地。 “我要见官家!” 高俅任由牢头给吴曄匯报工作,末了,他墓地大哭! 第353章 耶律大石 “先生,罪人高俅,请求先生稟告陛下,我想要见陛下!” 情绪的崩溃,是突然发生的。 高俅下一刻痛哭流涕,跪倒在吴曄面前。 吴曄默默地看著,他在前世见过太多的所谓高层,贵人,在身陷囹图的时候大抵也是如此。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高俅也不过是许多人的缩影。 只可惜宋徽宗並不会见高俅,一来是觉得尷尬,二来赵佶对高俅確实有怨。 他虽然愿意谅解高俅,但也生气自己明明拉了他一把,他为何还要继续坑自己? 出尔反尔,双重標准。 皇帝不会將这些事揽著,只会將责任推卸掉。 而且皇帝也明白自己的心態,高俅毕竟是跟了他十六年的老人,高俅真求到身边去,说不定他又心软了“高大人,已经不必了!” “贫道劝你不要,陛下此时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你在他面前,说不定会有別的变数!”“那变数,並非你所想要!” 吴曄淡淡的话语,打碎了高俅心中的侥倖。 他那点小心思被吴曄看破之后,整个人又呆滯起来。 “贫道只是看看高施主愿意接受现实了没有,看来你还没……” “那贫道,下次再来!” 吴曄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给高俅联络感情的机会。 他本就是受宋徽宗委託过来看一眼的,既然高俅还没认清现实,就让他继续待著。 吴曄不会同情他,因为高俅身后,不知道有多少怨魂,曾经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更何况,高俅低估了他吴曄的本事。 此时的吴曄,已经能隱约感觉到一个人情绪的变化,甚至如果他愿意凝神静听,可以感应到高俅身上杰的流动。 悉的流动,可以印证一个人的身体状態。 吴曄可以从它这里推测到一个人的心跳频率,血液,血压之类的东西。 也就是说,高俅的身体反应,跟他表现出来的態度,並不一样。 所以,他是装的,或者说,有一部分是装的。 吴曄压根没有兴趣,跟一个失败者玩心眼,他乾脆利索的离开,换来了高俅脸上的错愕。 高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才意识到吴曄半神半仙的身份,压根不吃这套。 “等你想明白的时候,贫道再来!” 吴曄的声音,恰好传入高俅耳中,高俅面如死灰。 他回头,却发现牢头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盯著自己。 吴曄还没走远,牢房里重新传来哭声和其他声音。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次,隱约带著高俅的哭声。 他对这些人,没有半分同情,只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司狱外……… 汴梁城,最近酒香四溢。 百姓们初得一种新的技术。 不少老百姓开始认真的研究起来吴曄说的酿造白酒的技术,先不管这酒好不好喝,或者其他问题。只要是通真先生说的东西,他们都愿意去尝试。 酿酒这种行业,如果你要做正经的营生,肯定需要官府同意。 可是自己酿酒的话,数量少,也没有多少人管。 在淡淡的酒香气中, 清晨,一支队伍,缓缓从城外走来,早就等在城外的李纲等人,提起精神。 李纲立於迎接队伍最前,緋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新植的青松。他身后,鸿臚寺、礼部诸官依序肃立。远处官道上传来低沉而整齐的马蹄声,如闷雷贴著地面滚来。 先是几骑契丹斥候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紧接著,一面巨大的玄底金日旗缓缓升起,撞入所有人的视野、 李纲蹙眉,在大宋的土地上,出现契丹的铁骑,对於一个宋官而言,並不是一个友好的体验。或者说,这是辽国对宋国的一种威慑。 好在跟在后边的队伍,是宋军,邓洵武难得身穿甲冑,骑著马,领在队伍之前。 李纲看到邓洵武,赶紧迎上去: “邓大人,礼部侍郎李纲,见过大人!” 李纲? 邓洵武眉头一皱,这不是汴梁城那个著名的刺头吗? 他有些日子不在汴梁,汴梁城的变化如此之大? 这个念头从邓洵武脑海中划过,口中却说道: “原来是李大人,枢密院邓洵武,不负君恩,出使大辽,圆满完成,如今我携大辽使者耶律大石归来,拜见皇帝!” 李纲闻言,转到后边的车队。 大辽出使的队伍,毫无疑问十分威武,虽然有大宋的军队护持,但耶律大石这次也带来了將近一百的大辽兵士。 他们护卫在一辆马车前后,十分警觉。 李纲只看这军容,就唉声嘆气。 人比人,气死人。 大宋的士大夫们,总想著大宋能偷袭大辽,夺回幽云十六州。 只看耶律大石这军容,军纪,就已经比他见过的胜捷军好太多了。 可这位使者,据说在皇帝册封出使之前,只是一个地方官员。 他的亲卫,想来不是大辽最好的战士。 而现在辽国军队精锐尽出,却还是被东北方的金国打得节节败退。 李纲突然有点明白了吴曄为何一定要阻止联金灭辽,大宋太弱了,与虎狼谋皮,那是自取其辱。李纲定神,上前三步,展开敕书,朗声宣道: “大宋礼部侍郎李纲,奉天子詔,恭迎大辽使者耶律大人!” 通译官高声以契丹语复述。 马车內,一个汉子从马车里出来,他並未穿戴契丹高官的华丽服饰,仅著一身便於骑射的深青色窄袖戎袍,外罩暗沉皮甲,肩披墨色旧氅。 此人,毫无疑问就是此次出使大宋的辽国使者,耶律大石。 他肤色是风沙与烽烟染就的薰黑,容貌领教分明,虽然儘量藏起锋芒,可他掠过百官和大宋迎接的仪仗的时候,还带著审视的目光。 那凌厉的眼神,就好像刀锋割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没有见血,却也足够感受到其中的锋芒。 “有劳李侍郎。外臣耶律大石,奉吾主之命,问南朝皇帝陛下安好,敬贺正旦。路途不靖,甲冑在身,仪容不整,望请见谅。” 他开口,却是汉语。 这点让本来还准听通译官翻译的李纲一愣,周围的大臣也愣住。 虽然耶律大石的汉语中,明显带著浓浓的口音,可是比起完全语言不通,这样毕竞好交流了许多。难怪此人会被选为使者,在场的大臣对耶律大石的印象颇好。 “贵使远来辛苦,陛下甚为体恤。请入城,馆驛已备,可暂解劳顿。”李纲依礼回应,侧身延请。耶律大石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挪步。他再次抬头,望向那洞开的、象徵著无尽富庶与安寧的汴梁城门,喉结微微滚动。隨后,他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身后骑士沉默下马。 在几名宋军军官和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他们开始解下隨身长兵放置到一旁特设的木架上,只留贴身短刃这是入城的规矩。 这个过程沉默得近乎压抑。 每一个契丹武士交出武器时,都如同交出身体的一部分,动作僵硬,目光与接手武器的宋军士卒短暂交接,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角力。 耶律大石背对著他的部下,身形挺拔如松,只是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终於,程序完毕。耶律大石翻身上马,不再看那堆缴集的兵器。 “入城。” 在耶律大石一声令下,辽国的將士,跟著他走入汴梁城。 汴梁城內,百姓已经被清场,留出路来,让队伍行走。 虽然少了汴梁城往日的喧闹,可是百姓们却躲在路边的屋子里,探头探脑。 这大国使臣前来,是汴梁人民生命中少有的看热闹的时候。 吴曄同样是看热闹的人之一,他不但自己看,而且带著自己的徒弟们,一起来看。 作为一个穿越者,对於史书上每个留下浓重一笔的人,他都很感兴趣。 虽然以他的地位,想要见到耶律大石,乃是十分简单的事。 可是那种场合的见面,比起跑过来凑热闹,还是不一样。 “这就是大辽的军队,很厉害啊……” 小岳飞趴在一个小楼的窗台上,看著走进来的队伍。 大辽出使的军队,军容十分规整,很难想像这已经是没落后的大辽军队。 岳飞在感慨的时候,吴曄也对眼前的辽军,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辽军如此,不知道大金的军队,会如何? 耶律大石坐在马车里,吴曄暂时没有机会目睹他的真容。 他正要目送队伍离开,突然,此时,马车的帘子被人拉开,一张稜角分明的脸,出现在眾人眼前。吴曄看著,满意点头。 此人的容貌倒是和他印象中的耶律大石相似。 那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此时却用鼻子嗅著空气,似乎在寻找什么? 吴曄忽然明白了,嗬嗬一笑,他拉著岳飞等人,从后边的门离开了现场。 “大人,您这是?” 马车边,忠心的亲兵,看到耶律大石动作,低声询问。 “你们有没有闻到空气中的酒香?” 耶律大石一提醒,周围的契丹勇士,也闻到了汴梁城无处不在的酒香味。 这味道確定是酒,可似乎又和他们以前闻过的酒完全不同。 “好像还真是!” 契丹勇士们交头接耳,这队伍很快因为酒香,混乱了几分。 第354章 大宋也有铁军 高度的烧酒,酒精的味道和平日里大家喝的酒完全不同。 这种高浓度的烈酒,对於北方的游牧民族而言,简直就是一种唤醒血脉本能的东西。 耶律大石信佛,可他这种地位的官员,却不可能不喝酒的。 而他身边的契丹勇士,更是嗜酒如命。 酒对於北方民族而言,除了是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也是他们抵御严寒的重要的工具,酒其实不能真正的御寒,可是酒精带来的短暂的御寒效果,那份温暖。 依然是许多人需要的。 “大人,我们去找找?” “或者问问那些宋人?” 契丹勇士们窃窃私语,已经想要去问周围的宋官宋臣。 耶律大石闻言,摇摇头,道: “先不要,这一来就问这些,倒是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 “世面,这些宋人敢这样说咱们,打死他们!” 辽国虽然没落,却也看不起宋人。 他们大声,旁若无人,或者是知道宋人听不懂契丹语,或者压根不在乎宋人的感受。 不过耶律大石一个眼神,这些契丹勇士马上不说话了。 他们也十分敬畏这个突然崛起的大人,在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耶律大石的手段,逐渐收服了他们这些人的心。 耶律大石看著周围的勇士的態度,嘆气。 他们其实並不明白,这次来宋朝很重要。 曾经乃是武勇之邦,早就已经腐朽墮落。 如今金人崛起,攻城掠地,但朝廷中包括皇帝的许多人,居然还不觉悟。 他本只是一个被排除在权力阶层之外的边缘官员,也是因为这场突变,还有南方的一些异动,给皇帝提了建议。 天祚帝发现他是人才,破例提拔,將他送到南宋出使。 这一路走来,走过大辽的土地,他越发觉得辽国的情况,十分紧急。 可是他有心救国,但那满朝文武,又如何? 明明帝国已经日暮西山,到了不得不救的地步,可是上至皇帝,下至大臣们,依然沉浸在大辽帝国还是以往的荣光之中。 他其实已经看出了,辽国的许多问题,是导致这次金人叛乱的根源。 现在,大辽已经掉得差不多的獠牙,连南方的宋人都震慑不住。 耶律大石从自己的情报网中,也知道了大宋兵马调动的异动,他何尝不知道,宋人对於澶渊之盟,对於幽云十六州的渴望。 他也担心,如果宋人趁著大辽与金人大战焦灼,突然偷袭怎么办? 但这些担心,却丝毫警惕不了任何人。 就算宋人没有野心,或者不敢。 但辽国本身的財政也很有问题,耶律大石其实跟皇帝提过,要不要…… 对宋人进行一些勒索? 天祚帝对於这个决定,倒是挺有兴趣,但又好大喜功,不想落人口舌。 耶律大石当时就给气笑了,他倒是忘了辽人是以什么起家的? 好在宋人也派来了使臣,依然如过往一般恭顺。 他们带来了金银和承诺,表示愿意支持大辽作战。 但这支使臣,也质问了大辽为何会派人偷袭他们的使节团。 这站在大义上的质问,却让辽国上下,起了波澜。 天祚帝大怒,令人彻查,可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答案行动。 不过这次宋人的提议,倒也让皇帝心动。 但此次出使,却有要跟宋人解释的嫌疑,没有多少人喜欢。 所以这没人干的差事,反而落在耶律大石身上,让他得了一份资歷。 他不喜这些勇士的態度,虽然他们是身边人。 可除了少数一些大臣,哪怕他手下的勇士,对於契丹如今的危局,並没有多少警觉。 不过让他欣慰的是…… 耶律大石看著大街上护卫的大宋禁军,又想起一路下来,见过的大宋军队…… 如今的契丹人腐朽。 但宋人的军队更烂。 想到此处,耶律大石多少有点理解自己的手下。 面对这般军容,他们瞧不上宋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见真正的辽人军队,不知我大宋军人之差!” 队伍的前方,张商英站在某座高楼上,俯视过去的大辽出使的队伍。 如今没有长兵在身,那些人肆无忌惮的笑著。 可就算如此,他们的队伍,都没有太大的变形。 反而是护持这些人的宋军,精气神中的散漫,在对比之下,显得十分强烈。 辽国的使臣会先去馆驛休息,然后才是面见皇帝,还有拜见自己这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少宰。但是老张对任务的重视,让他早早就藏在一边,观察使臣队伍。 很多东西,最怕对比。 如果没有辽国的军队在一边,张商英大抵还会觉得宋军不错。 可是跟这些人站在一起,精气神,军容,宋军直接被碾压了。 这还是皇帝改革兵制之后,开始抓军纪的宋军,张商英站在此处,突然明白了吴曄为何反对联金抗辽。大宋的军队,差太远了…… 辽国虽然已经是掉牙的狮子,可大宋何尝不是老朽的败犬? 大辽带著这样的士气而来,他们的谈判,很难有个好的进展。 虽然吴曄和皇帝这边,已经给张商英指点了这次谈判真正的目的,就是让大辽以为有大宋的支持,他们可以无后顾之忧。 以大辽士兵的骨血,换大宋变革的时间,这就是吴曄定下来的计策。 可是张商英身为这次谈判的主持人,他还是想儘量为大宋爭取一些利益。 既然要爭取利益,至少不能让人给看轻了。 张商英看著那些契丹勇士的不屑,默默喊来下人! “去馆驛还有一段距离,你让人去请何蓟何大人,就说老夫请求他,带一支队伍冲他们行走的路线上,过一趟……” 张商英唯一能想到的,在汴梁城中能压住这些契丹人的,只有何蓟亲自训练的队伍。 兵制改革,宋徽宗有意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其中首当其衝的改革,就是汴梁禁军。 可是这个改革毕竟才刚刚开始,虽然军队的军纪已经抓起来了,操练也在持续。 但练兵毕竞不是一蹴而就,就说白了。 下边那些契丹人瞧不上的宋军,已经是被整顿过的禁军。 如果是以前,他们的军容更加不堪。 而想要不让辽国人看清,张商英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压制这些人的,只有何蓟亲自带的那一老兵。下人闻言,马上带著命令,在城市中穿梭。 而此时,辽国的使团,继续朝著馆驛去。 大辽的勇士们,也不说话了。 他们贪婪地打量著汴梁的一切,宋乃是弱国,可宋同样是一个富裕的国家。 汴梁的风华,吸引的不仅仅是吴曄这种来自於乡下的乡巴佬。 这些辽国的乡巴佬,对於这里的一切,一样十分喜欢。 不过他们的喜欢中,带著贪婪,带著凭什么宋人能享受这般生活的嫉妒和不满。 这种贪婪显得肆无忌惮,许多契丹人虎狼一般的眼神,甚至让百姓们十分恐惧。 辽国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南下了,但並不妨碍一种来自於上位者的威胁,让下位者感觉到恐惧。这些契丹勇士,享受大宋老百姓的恐惧。 “这好地方,给这些人住可惜了!” “就是我们辽人信守承诺,不然这些都是咱们的…” 耶律大石身边的骑士们,肆无忌惮的表现著他们对这份繁华的渴望。 这些言词虽然只是口嗨,可是已经极大的冒犯了宋国。 使臣队伍中,不是没有精通契丹语的基层官员。 他们朝著这些契丹人怒目而视,可是契丹的勇士们,却回以挑衅的眼神。 他们信守承诺,但不代表他们害怕这些辽人。 他们也相信,只是因为信守承诺,他们才没有成为这份土地的主人。 整个使节团,还没开始谈判,暗流已经在水底涌动。 有心人將这份傲慢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而耶律大石,也放任这份傲慢肆意张扬,他出使大宋,同样带著辽国的诉求。 除了解释辽国不会南下之外,还有要震慑宋国,让他们別起有的没的的心思的意思。 打压,震慑,正是耶律大石前来的目的之一。 不然,出使,他何必带这么多勇士前来。 此事,使团转过街角,一支队伍,迎面而来。 耶律大石只是瞥见对方的军容,瞳孔猛然缩起。 那支队伍,在一个宋军將军的带领下,整齐得像梦幻一般。 他从未见过如此军容整齐的队伍,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 “何將军!” 使团领头的李纲,自然认得何蓟。 他大声招呼何蓟,抱拳道: “將军这是领兵去哪?” “回李大人,我带著这些傢伙去拉练,今天绕城跑……” 何蓟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传到耶律大石耳中。 绕城,拉练? 耶律大石的猛然感觉到,自己身边那些勇士的也安静下来。 “既然是迎接使团,咱们让路,……” 只见何蓟那边听说是使团过来,何蓟举手,一声令下! 他身后数百人,以一种奇怪的频率,踏步,然后將方阵硬生生转移到街边。 李纲挥手,使团的马车继续前进。 路边的禁军,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他们没有敌意,也没有看路边的使团,就仿佛是一个石头人一般。 使团安静地走过去,刚才那些肆意说笑的契丹人,安静如鸡。 耶律大石捕捉到了这些变化,他的眼睛,也落在这些士兵身上。 “大宋,也有铁军啊!” 耶律大石放鬆的心情,猛然变得混乱起来。 第355章 烧酒,不安 一支军队行不行,只有打过才知道。 可是如果一支军队能够做到令行禁止,那战斗力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何蓟静静地等待著使团过去,过程中,他和那位辽国的使臣,对上了一眼。 当车马完全走过,何蓟挥手。 那路边的禁军,迅速集结。 来自於近千年后的那一支铁军的训练方式,至少在纪律性上,他这支队伍绝对冠绝当世。 耶律大石回头,看著刚才散落在路边的士兵,迅速变成一个方阵。 然后,他们喊著一二一,一路小跑行军,朝著城外去。 耶律大石回头,发现刚才说笑的契丹勇士们,也在无声回头,没有人聊这支军队,大家却很默契的关注著这支军队。 这种无声的忌惮,其实已经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李纲,还有跟在使团队伍里的宋人,忍不住升起自豪的感觉。 不管大家在庙堂上如何爭斗,在面对这些人的时候,他们都是宋人。 为什么如宋徽宗这般的昏君,或者许多精致利己官员,听到联金抗辽,都想要掺和进去。 因为荣誉感,汉人不管內部斗成什么样,他们对辽国多少都有点同仇敌汽的荣誉感。 澶渊之盟,固然保了宋人一时平安。 岁幣也动不了北宋的筋骨,但毕竟是一种屈辱。 如今啊,他们的军队终於能震慑住对方的勇士,让他们多了一份尊重。 这大概就是皇帝改革兵制的意义吧? 许多官员在政治立场上,其实是反对兵制改革的。 他们认为这种乱七八糟的改革,是在消耗大宋。 可在此时此刻,他们仿佛明白了皇帝坚持的意义…… 大宋的荣光,从来不是靠朝堂上的波云诡譎。 这些契丹人,辽人。 从来看的都是武力值。 队伍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来到了馆驛附近,李纲下马,请耶律大石下车。 馆驛是旧日接待辽使的旧邸,庭院深阔,古柏森然。李纲在前引路,言辞礼节无可挑剔,契丹的勇士们,开始检查馆驛中的情况,为耶律大石保驾护航。 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香茗已备,水汽裊裊。 耶律大石没有碰茶杯,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內最后一点寒暄的余音彻底消散:“李相公。” “贵使请讲。”李纲抬眼。 “方才路边那些军士,”耶律大石的目光平静地投向李纲,像在谈论天气,“他们的操典,很特別。非是禁军旧制,亦非西军惯常。不知是何人调理?” 他话出口,那些正在忙碌的契丹勇士,也忍不住侧耳倾听。 他们嘴里不说,其实还是很在意何蓟带的那支队伍。 李纲和一眾大宋官员,看耶律大石故作轻鬆的样子,爽翻了。 大宋有许多能让辽人不吝夸奖的地方,但唯独没有军事。 咳咳咳! 李纲也故作轻鬆,道: “此乃我大宋禁军將军何蓟带的汴梁皇城禁军,我朝奉天承运,通真先生为大宋请下《天蓬兵法》数卷,以其中之法操练士兵,始有此军容!” “此法练兵,倒与其寻常练兵不同,但也十分辛苦!” “其中,练兵之法,不但需要炼兵,也要炼將,更要將兵同吃同住!” “您看,这何大人就带著他们绕汴梁城跑去了!” 李纲话中,多了许多耶律大石陌生的信息。 比如何蓟,比如通真先生,比如《天蓬兵法》。 天蓬元帅李纲倒是听过。 道教北极紫微大帝座下四大元帅之首,是道教號称伏魔第一的神仙。 前朝,上清分出一支信奉北极紫微大帝的信仰,独成法脉。 此脉號称北帝派,在前朝恩宠有加。 此派以伏魔,行事狠辣出名,也对佛门带著很大的恶意。 此派主修神祇之一,就是北帝天蓬。 但宋朝建立之后,从宋太祖开始扶持佛教,对於带著前朝烙印的天蓬一脉,自有打压之意。而太宗上位之后,更是颁布命令,不准北帝一脉的道士,修行他们门派根本的《黑律》,事实上瓦解了这一脉的信仰。 这是大宋朝廷对李唐信奉道教的一种拨乱反正,以求和前朝不同。 按照道理,宋应该是是一个崇佛,或者偏向於崇佛的朝代,但奈何阴差阳错,北宋对道教的推崇,更胜前朝。 但不管怎么说,天蓬法,天蓬一脉的修行和信仰,虽然被后来崛起的道教吸收。 可是作为一个打压过天蓬一脉的皇朝。 堂而皇之將天蓬跟练兵法放在官面上,许多信息还是充满玩味。 耶律大石也注意到,这本书是从一个叫做通真先生的道士身上来的。 也就是说,这练兵法,是一卷天书,或者假借天书的名义传播的兵书。 “哦,倒也有趣!” 耶律大石敏锐地发觉,李纲他们的情绪变化,他也不准备长敌人的志气,灭之威风。 只是抿了一口茶,看似毫不在意。 “对了,还有一事,本使想请问!” “贵使但说无妨!” “刚才本官入城,便闻到空气中有一种酒香,这酒的味道,似乎和以前闻过的不同?” 李纲闻言,笑: “本官大概知道贵使说的酒香了,这白酒的製作,確实和別的不同! 自从先生传下酿酒的方法之后,许多百姓或者自酿烧酒,或者酿酒精,所以城里有些酒味,倒也正常!白酒,烧酒? 又是两个耶律大石听不懂的名词,来到宋人的地盘,他一个自詡应该不算孤陋寡闻的人,却处处透著一种乡巴佬的窘。 这种不自在,大概也是辽人对宋人带著敌意的原因之一。 他们因为自己的国力,武力,確实可以肆意取笑宋军。 可是在文化,经济上,有时候耶律大石又觉得自己很傻,宋人的文明,明显是一种上等的文明,对下等文明的压制。 他不是手下那些人,可以无知者无畏。 但正因为懂得,所以他身上的彆扭感,才比別人更多一些。 “烧酒?” “比起咱们平日里喝的酒,先生传下来的製作白酒的方法,酒精度数更高一些,因为酒精度高,喝著烧喉咙,所以又叫烧酒!” “这酒辛辣,但烈酒配肉,倒也別有一番风味!” 虽然白酒的酿造,是最近汴梁城的风潮,不但百姓酿酒,就算是通真宫中,龙虎山,上清的道士们,也在跟著吴曄学酿酒。 但白酒需要陈化,真正成品的白酒,其实没有几个人喝过。 李纲大概是汴梁城中,少有的真正品尝过陈化后的白酒的人。 他虽然不太喜欢白酒的味道,吴曄也说如果陈化再久一些,味道会更加柔和。 可那號称烧酒的白酒,也让他喝出痛苦面具。 但喜不喜欢喝是一回事,能够利用自己的优势,打压辽国的气焰又是另一回事。 从耶律大石踏入汴梁城开始,其实谈判就已经展开了。 酒在宗教中,往往属於被戒掉的部分。 可是在生活中,尤其是贵族的生活中,又是不可或缺。 辽国崇佛,可许多受戒的大臣,往往会选择不受酒戒,毕竟酒对於许多人而言,可是一种非常不错的饮在北方,酒水作为一种不错的御寒之物很受欢迎,耶律大石自然也不能免俗。 他听说烈酒两个字,眼睛亮了。 平日里喝酒,他们喝的跟宋人也有不同。 他们喝得最多的是马奶酒,这种酒的酒精度数,比宋人的粮食酒,譬如黄酒也不同。 辽人虽然也有粮食酒,但这些东西喝来,总有一些不得劲的感觉。 可在这个时代,发酵酒天然的上限,让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过適合自己的酒。 烧酒,听来就符合他们自己的民族特性,耶律大石来了兴趣。 可他多了个心眼,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而是默默点头。 他看出李纲的炫耀,却不想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不过耶律大石敏锐地感觉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李纲再次提起一个先生。 从语境上说,这个先生,肯定是刚才他提到的那位通真先生。 也就是说,赵佶身边有一个道士,他不但创了一门练兵法,还教导汴梁城的百姓,一种酿酒的方法。这个先生,有意思! 耶律大石记下他的名字,却不动声色。 李纲见他兴致缺缺,大抵是累了。 “贵使不妨先休息,等到明日,陛下自会安排贵使入宫面圣!” 李纲拱手抱拳,就要告辞离去。 耶律大石起身,做足了礼数,等到大宋的官员鱼贯而出,耶律大石的人,迅速將馆驛控制起来。他们这些人是负责保护耶律大石的安全,並不信任任何人。 “你们觉得刚才那支队伍如何?” “大人,还可以,不过打起来咱们不怕!” 那些契丹勇士听耶律大石提起刚才那支军队,陷入短暂的沉默后,大家又跟著大笑起来。 他们虽然忌惮,却也不会因为宋军那点阵仗就嚇破了胆。 傲慢,桀驁,都回到他们的脸上。 不过耶律大石却也看明白了,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倒不是说这些契丹勇士真的怕了宋军。 而是他们在傲慢的时候,遇见了忌惮的对手,本能地一种反应。 而此时傲慢的反应,反而是对对手的另一种肯定。 “一支小小的军队,不足为惧!” 耶律大石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不安。 第356章 无处不在的通真先生 一个国家的战斗力,从来不是因为一支铁军。 真正能决定战场胜负的,是整个国家军队的整体水平,是边境上那些边军的战斗力。 这次出使,耶律大石故意走得很慢,让他好好的观察了南方宋军的情况。 从一开始看到边军,再到地方上的厢军,只能说他一个谨慎的人,对朝堂上那些贵人们对宋朝的刻板印象,都表示承认。 辽也好,宋也罢。 这两兄弟在澶渊之盟后,好似双方都在比著谁更烂一样…… 耶律大石在聊过,他时常忧虑於君王的昏庸,国家的腐败,权力的腐朽,军队的溃烂。 可是走过宋朝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南方的邻居,比起天祚帝统治下的大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让他对出使的任务,多了几分信心。 这次大宋主动提出支援友邦,看似亲切,但又似乎不怀好意。 就如大宋担心辽国南下一样,辽国的有识之士何尝不担心宋会背后捅辽国一刀。 毕竟,那个所谓的兄弟之盟是怎么回事,辽国的高层,也不是不清楚。 评估宋国的危险程度,还有儘量恐嚇,让宋朝吐出更多的利益,全力支持辽国与前线的爭斗。这就是耶律大石来到这里的目的。 那支宋军代表不了宋朝,只是君王身边的精锐而已。 耶律大石安慰完自己,马上投入工作之中。 馆驛內,很快有一个老人找他接触。 在他休息的当口,对方朝著他行礼。 “大人……” “北方终於有大人,愿意联繫奴才了!小的蔡飞,见过大人!” 那人见到耶律大石,登时激动得泪流满面。 耶律大石面对此人,蹙眉…… 这人是汉人,却表现出一副对大辽忠诚的態度,让他十分膈应。 不过听著那人的倾诉,他又觉得心酸。 这人是留在大宋的探子,可是根据他的诉说,关於大宋的情报传递,早在多年前就停止了。一个国家的情报渠道,居然会自废武功。 这般天方夜谭的消息,还是让耶律大石大受衝击。 虽然这百年来,宋的表现,一直让北方的辽国看不起,可是收集情报这件事,本身就应该是一个国家该做的事情。 “也难怪朝廷中的那些贵人们,对南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耶律大石在意外成为使臣之前,並不是大辽权力中枢北面官系统中的一员,作为一个帝国的中层,他对大辽的许多东西,也只是想像。 但他很难想像,朝廷的贵人们,居然事实上捨弃了这些留在朝廷的探子。 他们本应该传递给朝廷有用的资料,比如刚才那支军队的消息。 “你给说说,最近有什么情况?” 在决定和大宋谈判之前,耶律大石迫切需要关於宋朝的情报。 “大人,咱在大宋,品阶不高,只能知道一些市井,道听途说的消息……” 那人跪在地上,態度谦卑。 耶律大石的眉头皱得更深,他沉声问: “你潜伏这么多年,只能打听到市井的消息,那我要你何用?、” “那我隨便去街上打听,也不需要问你就是!” 他声音中有种怒其不爭的怨气,谁知道对方的怨气却比耶律大石还重。 “大人,咱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咱上边那位了!” 他一句话,堵得耶律大石瞬间说不出话。 此人的意思十分明显,就是你特娘的多年没给工钱了,还指望人家给你卖命? 情报,潜伏,是需要大量的经费的。 耶律大石也明白这些人为何会放弃。 他也明白,大辽如今朝廷的德行,大抵是,朝廷的经费在某个利益链条上,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底下的人,得不到银钱,自然也不会卖命。 这一来二去,该走的人走了,或者死了…… 底下的人在某一天发现,他们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然后也死的死,走的走。 “大人,终於联繫上您了,您看……” 在耶律大石恍惚之间,那位探子忍不住试探。 耶律大石此时才明白,对方来输送情报是假,討要薪俸是真的。 他给气笑了,也不知是气眼前人,还是那醃膀的系统。 “来人!” 耶律大石喊来心腹,然后让他去拿东西。 不多时,一块碎金子,丟在蔡飞面前。 蔡飞瞳孔放大,不敢置信,他拿起那块碎金子,分量不少。 “可能低你这些年俸银?” 耶律大石冰冷的声音,听在蔡飞耳朵中,却如天籟。 “够了,够了!” 他手里捧著金子,然后大声谢过。 “大人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您別看我现在不行,可是这些年我从未放弃过打听消息,咱也有自己的门道!” “那我问你,京城一位叫做何蓟的军官,你可认识?” “自然认识,陛下……宋皇进行兵制改革,他本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如今代天子练兵,风头一时无两,都超过他父亲了!” “此人乃是西北名將何灌之子,在禁军中锻炼,却一直被人打压,后来遇见了通真先生,他先是和宗泽宗大人一起,打败了童贯的胜捷军。然后又被陛下委以重任……” 蔡飞口若悬河,飞速將何蓟的情报说了一通。 他倒是没有吹牛,关於何蓟的情报,他讲起来条理分明,显然是特意记忆过。 耶律大石频频点头,十分满意。 至少,在这条链条上,已经腐烂的系统中,总算给他留了一个宝贝。 耶律大石又听到一个敏感的词语,通真先生。 他蹙眉,为什么这个名字总是无处不在? 他想了一下,正要询问。 外边听到一些喧闹的声音。 耶律大石皱眉,他正在忙正事,却被手下人惊扰。 然后,耶律大石又闻到了熟悉的酒香味。 “大人,想来是属下带来的酒……” 蔡飞腆著脸,陪笑:“那日从通真宫那边学了酿酒的技术,自己酿了一点酒,听说您过来,咱赶紧拿过来孝敬诸位大人!” 他卑躬屈膝,显得十分下贱。 但耶律大石的注意力,却被酒水给吸引了。 “说说这酒水!” “酒水啊,是通真先生传下来的方子,用来製造酒精和高度酒的……” 蔡飞又说起高度白酒的事,以他如今的经济条件,自然买不起第一手资料,不过吴曄的白酒製作方法已经传了一阵,想要知道配方的人,自然也都知道了。 通真先生,又是通真先生? 耶律大石发现,从他入门开始,就已经听到了不少关於通真先生这个名字。 他终於问出口: “那个通真先生,是谁?” 蔡飞回答:“他是宋皇身边最崇信的道士,也是汴梁城中如今最受注目的人……” 道士? 耶律大石其实也知道,一般被封为先生,必然是道士。 可是真正知道答案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此人是上清派的高道,还是龙虎山的老道长?” “不是,此人一开始乃是一个民间小派的道士,来汴梁討生活,因为机缘巧合遇著皇帝,抱上了大腿 蔡飞將吴曄那段快膾炙人口,也是人尽皆知的上位歷史,给耶律大石说了一遍。 耶律大石面沉如水,这不就是个妖道嘛? 吴曄上位的开场,註定会成为他人生中的黑歷史。 歷史上靠著攀附皇帝上位的人也不少,可是这般不要脸的也不多。 不过你又不得不承认,他大概也是有史以来,抱大腿抱得最成功的道士。 精准抓住皇帝的心理,然后以道君皇帝为切入口,成功將皇帝捧成天上的神王。 这一段,连耶律大石这种熟悉宗教的人,也嘆为观止。 本来说到这里,吴曄妖道的身份也就坐实了。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却让事情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从求雨开始,到预言金国的崛起,再到反对联金抗辽…… 耶律大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些消息如果传回大辽,肯定也是十分震撼的消息。 可是辽庭居然一点都没有得到,一个在汴梁城市井的人就能知道的情报。 那些负责这条链路的贵人们,都该死。 古人消息闭塞,可以理解。 但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情报的收集却如此滯后,不对,是停滯。 这就是绝对的人祸。 耶律大石压著怒火,將关於吴曄的事情听完。 可他发现,压根听不完。 蔡飞源源不绝,说出许多关於吴曄的传奇故事,从西游记,到他的各种发明,还有那场著名的,到现在都没有结束的简体字课。 吴曄就如神祇一般,不停地变出各种新奇的玩意,然后改变著汴梁城。 百姓们对他的喜爱,从蔡飞的微表情中,也能看见。 这个討薪的探子,虽然特意分辨自己和大宋的关係,但提到吴曄的时候,却也不免由衷的佩服。听不完,实在听不完…… 哪怕蔡飞的讲述很专业,可关於吴曄的故事,实在太长了。 “你识字吗?” “大人,倒是懂一些!” “你回去写一份关於这个道长的东西,再给我看!” 舟车劳顿,耶律大石已经很累了,更何况他还要准备明天面见大宋皇帝的事情,实在是没时间耗在这里蔡飞讲得高兴,被打断,只能无奈告辞。 等他走了,耶律大石找来纸笔,用契丹小字,写下吴曄两个字。 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似乎无处不在。 就连他感兴趣的烧酒,也是此人发明的。 这个人,耶律大石有兴趣。 他似乎,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第357章 不要做得太好,就是最好的欺骗 耶律大石如今的感受,就是想將负责情报收集的那批人全部给五马分尸了。 在汴梁城人尽可知的消息,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由此可知,辽庭对於大宋情报的收集,基本上已经放弃了。 这也是有原因的,耶律大石明白,就是辽国的高层其实从骨子里,看不起宋庭。 大宋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肥羊,每年给他们送上足够的利益,然后换取的只是一个他们不动手的决定。 这样的【盟友】,以大辽如今的情况,那些贵族们確实不会关注北宋的情报。 更何况以如今大辽的情况来看。 大概率,朝廷拨下去的用於情报的费用,早就不知道在哪个链条上,彻底花光了。 他们没有钱去收买人心,也不觉得大宋有什么好关注的。 也许,他们会自己编造一些情报,送到朝廷去。 但那位皇帝,一定不会看的……… 耶律大石见过天祚帝之后,做出这个结论。 这大概也是下边人敢明目张胆,去贪墨这些费用的原因。 他回去,必然会参这些人一本,可是如今之计,他却要好好评估这位通真先生,对於大宋的影响。首先,大宋確实有过想要联金抗辽的想法,至少那个叫做童贯的人,有过这般想法。 其实耶律大石是可以理解宋人的算计,因为大辽和大宋,从来不是朋友。 哪怕顶著盟友的称號,延续百年。 可宋人不会放弃对幽云十六州的渴望,而大辽有机会,肯定也不介意南下。 只是那位叫做通真先生的道士,却亲手破坏了联金抗辽的算计。 而是转而全力支持辽庭。 这背后的算计,也没有特意瞒著別人,纯粹就是想要利用辽庭,挡住如狼似虎的金人罢了。这般想法,好似没错! 耶律大石捫心自问,如果他是宋臣,也会有这种想法。 如果宋真的背信弃义,然后联合金人夹击辽国,这对於辽国而言,才是噩梦。 至少,这是好事。 在这里,耶律大石鬆了一口气。 他在朝廷中,是主战防备宋人的那一批官员,还被北面官那些人,嘲讽过…… 如今这份情报,既能为他的未雨绸繆,获得一份证明。 事情也没有演化到他不希望看到的程度。 如果宋人真有联金的想法,耶律大石此番回去,必然请奏天祚帝,先下手为强,击溃宋军主力再说。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而耶律大石此时,就要评估宋人潜在的危险性。 如果以他们对宋国的刻板印象来看,宋人不值一提。 他们最近在西夏所谓的进展,在辽军眼里,也是小儿过家家。 这样的军队,辽国不放在眼里,可是…… 何蓟带领的那数百人,还是给耶律大石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本《天蓬兵法》,也许可以看看!” 耶律大石对吴曄改变一直军队的练兵法,十分感兴趣。 蔡飞说,北宋在改兵制。 那位跟天祚帝堪称臥龙凤雏的大宋皇帝,似乎有发愤图强的趋势。 如果改兵製成功,如果大宋军人人人都有何蓟下边那支铁军的战斗力,大宋说不定还真是个大威胁。外边叮铃咣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耶律大石的思绪,他打开门,酒香扑面而来。 “大人,这酒,不太好喝!” “不过,確实够劲!” 手下將一坛酒,放在耶律大石面前。 耶律大石蹙眉,他记得蔡飞说过,这酒需要陈化之后,口感才会柔顺。 他倒了一碗酒,试著喝了一口,辛辣的口感,让耶律大石蹙眉。 这酒著实不好喝,又辣又烈。 酒精下肚,他的食道和喉咙,也跟著火辣辣的……… 一股暖流,从腹部出现,耶律大石身体瞬间燥热起来。 他眼睛一亮,烧酒,烧酒,原来这就是烧酒的意义。 辽国人也喝粮食酒,但他们最多喝的就是马奶酒。 马奶酒的的烈度很低,但也是牧民们用来抗寒的饮品之一。 这叫做烧酒的东西,抗寒效果,似乎比马奶酒好了很多。 而且这种烈酒,天然好像適合辽国人,或者说他们这些少数民族。 “听说,如果陈化之后的烧酒,味道会好很多,可是目前汴梁城的百姓,都是刚刚才学会酿酒的………”“要是能喝到陈化后的酒水,应该不错!” 周围的士兵,虽然喊著没陈化的酒难喝,但很很显然有不少人能喝得津津有味。 北方的游牧民族,对於酒精的需求仿佛就是天生的。 耶律大石自己,也对这种暖暖的味道,有种天然的不舍。 哪怕现在是夏天,他其实並不冷。 “您今日是没看到,耶律大石还有那些大辽人,看到何將军的队伍,眼睛都直……” 皇宫之外,李纲绘声绘色,对吴曄和张商英描述当时的情景。 大辽的使臣入城之后,却被何蓟的军队,给震慑住了。 这种震慑並非害怕,而是你对於一个地方的军队极度轻蔑之后,突然来了一个能与你平起平坐的队伍,突然產生的反差感。 可就算如此,对於宋军而言,也是难得的体验。 他们已经习惯了,北方的邻居將他们当成垃圾一般的存在,曾几何时,那些桀驁的邻居也有眼神清澈的时候。 张商英闻言,抚著鬍鬚,笑而不语。 曾几何时,许多人对皇帝的兵制改革,都存在很大的疑心。 可是何蓟踏马过长街的瞬间,却也让多少人心生感触。 不管大傢伙在內部,为利益廝杀,陷害,可是对外而言,他们何尝不想看到一个强大的国家?就如赵佶,他好大喜功不假。 可联金抗辽,也未尝没有一丝想要完成祖辈遗志的血性。 这种关乎整个国家尊严的东西,是共通的…… 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他能看到看到他身边的官员微妙的態度。 他们这些杀神,执行著皇帝的命令,却背著一口大黑锅。 可就算如此,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也多了一份善意。 “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 作为一起入宫的三人,张商英虽然没有说话,脸上的笑意却没停过。 不过吴曄的表情就凝重许多,似乎在想著別的事。 吴曄闻言抬起头,道: “张老敲打一番,便是足够,可如果让对方起了忌惮之心,反而不美……” 吴曄这番话,让其他两个人的笑容,也凝固了。 李纲默默点头,张商英若有所思。 在吴曄的战略中,忽悠辽国人给大宋拚命,这是最大的战略目標。 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標,被人看不起只是小事。 只是想要完成这个战略,却也不容易,因为来的人是耶律大石。 吴曄也不知道自己引发的蝴蝶效应,居然会导致这般后果? 大辽换成其他人过来,大抵都是好忽悠的。 因为如今的大辽,其实跟宋徽宗领导下的宋朝一样,也是臥龙凤雏一般的存在。 那位天祚帝,昏庸的程度不输宋徽宗。 而辽庭的北面官系统,腐败溃烂的程度,还在宋朝这些士大夫之上。 如果是那些人过来,哪怕宋国有些崛起的端倪,大概率那些老爷也会视而不见。 傲慢是一种顽固的成见,绝不是眼见为实四个字,能够醒悟的。 可是来人是耶律大石,是创立西辽的开国皇帝,如今的耶律大石,也只是一个没有进入权力中枢的官员,没有被那些陋习腐蚀。 他將自己的担忧说给二人听,哪怕是李纲都觉得吴曄多心了。 “只是一个会面,对方应该不会多想吧?” “老夫只想给这些辽人一个下马威,若不然后边的谈判,恐怕对方会漫天要价!” 张商英有些迟疑,他对於吴曄的判断能力,早就心服口服。 “对方是耶律大石!” 吴曄再次强调了他的身份,耶律大石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小气运之子,自然不应该小覷。 张商英和李纲对於耶律大石这个名字,似乎十分在意。 “看来先生已经看出此人不凡,要不要……?” 李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老李虽然是文人,可在面对大是大非的问题,也绝不缺乏心狠手辣。从大宋的角度而言,若对方真的来了个气运之子,抹了好像也是好事? 吴曄笑了,这李纲跟著自己,倒也学了一些阴招。 不过他摇摇头,这个时代,真正的气运之子,是完顏阿骨打。 “可千万別,贫道就指著靠这位,能让大辽多支撑几年呢……” 吴曄倒是不怕李纲起杀心,而是怕这货给赵佶提建议。 赵佶这货的脑迴路,跟正常人不同,时而怕死,时而胆大包天。 万一他脑迴路不正常,对李纲的建议心动了,那可不行。 “可是,道长不担心这人看出我大宋的变化,而警告辽国的上层?” 李纲不解,吴曄的说法,似乎有矛盾之处。 “怕也不怕,正常表现就行!” “辽国的中枢系统之溃烂,还在……咳咳咳……” 吴曄差点把內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赶紧咳嗽两声:“耶律大石许多话,上边未必听!” “而且,咱们想要应对和补救,也不是没有办法!” “怎么补救?” 张商英询问道,吴曄神秘一笑: “只要两位不求做得太好,就是最好的欺骗!” 第358章 敌国奸细,矛盾公开 “此话怎讲?” 张商英和李纲一时间,没有明白吴曄话语中的意思,吴曄笑道: “二位不会因为,你们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会一帆风顺吧?” 张商英和李纲这才明白吴曄的意思。 这次辽国使者来汴梁,百官为了抵制宋徽宗,才將这个任务交到自己头上。 他们肯定不敢明著破坏使节的工作。 可是张商英和李纲作为朝中许多大臣的公敌,对方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做好这份工作。 所以如何破坏双方的谈判,对方肯定会有许多阴招。 这些人有时候为了打压政敌,却不会顾及国家利益。 吴曄给他们解释道: “耶律大石並非平常人,他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二位適当放水,说不定还能起到不一样的效果!” 张商英和李纲,怔怔地看著吴曄,许久不言。 吴曄给他们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两心里想什么? “明之先生,您若不当道士多好!” 张商英突然冒出来一句,吴曄给无语了。 不过一个士大夫说你若不是什么多好,大抵是夸奖的意思。 吴曄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 他若不是道士,只凭自己的出身和理想,早就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下了。 庙堂之险,险过许多人的想像,不是说你多聪明,有多少本事,就能在庙堂上站稳跟脚。 吴曄相信,如果没有道士这层皮,他连见宋徽宗的资格都没有。 或者说,如果他不投靠蔡京这等权臣,给人当狗,是没有任何出头的可能。 “先生,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如何跟陛下交代!” “实说便是!” 吴曄信心十足,给李纲他们打了包票。 “这事,可行?” 延福宫,赵佶听完李纲的匯报,也有些犹豫。 关於耶律大石这个人,吴曄的过分关注,也引发赵佶的好奇心。 赵佶知道,先生在意的人,从来不是庸人。 他已经用宗泽,李纲等人,证明了他的眼光。 如今宗泽在地方上,杀伐果断,虽然引发了不少官怨,可是地方上的名声却极好。 赵佶虽然不太喜欢类似宗泽这类的官员,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提拔起来,才是真正做事的人。宗泽在百官对抗的当口,愣是筹集了一些物资,开始修补河堤。 虽然进展艰难,可毕竟也在做事了。 宋徽宗从宗泽的奏状中,才真正明白自己掌管的帝国,被他霍霍到什么程度。 亡羊补牢犹未晚,帝国需要这般人才。 可是,这种人才如果出现在敌国,那就不太让人欢喜了。 “先生如何知道,这耶律大石是可造之材?” “或者说,他有足够的定力,能在咱们做得不好的情况下,反而给出更好的评价?” 赵佶的性子,和几个月前,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变。 他不再是以前一惊一乍的模样,已经能学会梳理问题,並问出关键。 “这个……” 吴曄早就知道皇帝会这么问,笑道: “贫道手里有个证据,倒也可以证明!” 他说完,从袖口中找到一捲纸,放在眾人面前。 赵佶打开一看,脸色微变。 “你是说,这个叫蔡飞的人,是辽国的奸细?” 吴曄闻言,点点头。 “先生是怎么发现他的?” “本来没有怀疑他,甚至,以前大家都很喜欢他,蔡飞是通真宫门口的常客,也是街…” “他以前好打听,也喜欢吹牛,將打探到的东西,都拿出去炫耀!” “这一来二去,道观里的道长们,也记住了他!” “所以等到他出现在馆驛,还以卖酒的名义进去的时候,贫道就大概明白了!” “没有人会將没陈化的酒卖出去,而且他进入馆驛的时间,也十分巧合,虽然这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贫道多了一个心眼,就让人去打探一下这位蔡老头的过往,这一查之下,確实也有一些发现…” “这蔡飞,表面是东水门外码头的挑夫头儿,专替南来北往的货船装卸货物。平日里穿粗麻短衫,吃的是粗茶淡饭,与寻常苦力无异。街坊都唤他“蔡大脚』,因他常年在码头奔走,脚板宽大。”“因为经常在通真宫,他也跟许多人聊过。” “只要稍微打听,有意引导,就不难发现,这个明明是是底层,他言谈间对河北、河东路的地理、关隘、驻军换防时令异常熟悉。一次醉后与人爭论“从真定府运粮至雁门,走滤沱河谷与走太行陘孰快』,竟將沿途驛站、山路险易说得毫釐不差。寻常挑夫,怎会清楚千里之外的兵家要道?” “他大抵是因为已经许久不做这行,也没了多少警惕的心思,其实类似的破绽,只要有心去查验,还有许多!” “只是臣从怀疑他到来找陛下匯报,时间並不多!” “所以,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算多……” “但凭藉目前的证据,应该能断定对方的身份了!” 吴曄施施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赵佶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其实大家都明白,北宋也好,大辽也罢,彼此都在自己的国家安插了很多奸细。 只是隨著时间流逝,这些情报系统基本处於瘫痪,甚至已经毁坏的状態。 就如明明金人都已经反叛,汴梁朝廷的大人物们,却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最关键的是,就是吴曄预言之后,他们连验证消息真假都做不到。 虽然说古人消息闭塞,可情报机构往往以国家机器的形式运转,是能提供许多支持的。 至少,情报工作,经费应该是给足的。 可是真正到用起来,赵佶也才发现,原来他们所谓的皇城司也好,其他情报部分也罢,都已经变成事实上的瞎子。 他本以为对方对自己也一样,可是当人家表现比大宋好上那么一丟丟的时候。 赵佶心里不是滋味。 “北边的情况,那位天祚帝算得上是当世第一昏君!” 吴曄低下头,说了一句昧良心的话。 “此人大抵也失去了对咱们大宋情报的掌控,或者说,大辽对咱们大宋的情报收集,大抵也停止了许久‖” “贫道观察此人生平,发现他在辽国使者来前,並没有任何异动!” “所以贫道猜测,此人应该也是第一次联繫到辽使,想要恢復自己的身份!” 吴曄根据自己情报分析的手段,將蔡飞的状態,猜得八九不离十。 赵佶一听心里果然好受一些,听到对方跟自己一样烂,人也开心了不少。 “先生確定吗?” “八九成,如果后续对方有一些动作,应该能確定了!” 吴曄並没有忘记他说话的主题,將话题带回去。 “所以臣从那个蔡飞和耶律大石的接触,大致可以做出一个判断,就是这位耶律大人,对咱们的情报收集和现实情况,应该会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了!” “在了解我朝势力分布,还有利益衝突的情况下,如果对方做出陛下励精图治的判断,恐怕对咱们的计划不利!” “但陛下之励精图治,有目共睹,百姓皆知!” 吴曄神色一正,换上了十分具有信念感的表情。 在张商英和李纲不忍直视中,吴曄成功將赵佶钓成翘嘴… “所以臣觉得,不如將朝堂中的矛盾,公开化……” “如何公开化?”、 赵佶忙追问,吴曄笑而不语。 此事,皇帝猛然意识过来,老脸一红,大宋目前这情况,还需要考虑公开化的问题吗? 李纲和张商英这一顿改革,不知道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这政治动盪,满城皆知。 如果耶律大石在京城真有渠道,不会不知道这些消息。 吴曄跟赵佶討要的,是张商英和李纲做事,做得不那好的许可,等於帮张商英他们提前脱罪。而他的那些说辞,想来也有些道理。 吴曄尝试让眾人换位思考,就明白了…… 赵佶当场拍板,允许张商英和李纲便宜行事。 不过,他还是补了一句: “但前提是,必须確认此人,真是奸细才行!” “此事不难,只要找人盯著蔡飞,他一定会再去馆驛。 第一次去可以说事出有因,再去的话,就无话可说……” 吴曄垂下眉眼,完成正事之后,他习惯性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在熟悉的人面前,他这套著实让人发笑。 “先生的情报来源,甚於皇城司啊!” 张商英忍不住感慨一句,却发现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一样,贫道的消息来源,却有很大的漏洞。贫道靠的是市井八卦,人尽皆知的消息,做出相应的判断,其中考验的是情报分析,而不是情报人员。” “而皇城司,需要潜伏,打探,危险程度可比贫道那点手段高多了,而且,许多消息,贫道也打探不到‖” 关於吴曄层出不穷的手段,在场的眾人也十分好奇。 尤其是听到情报分析几个字,赵佶也忍不住问起: “先生,您这搜集情报的手段,就您说的情报分析,是怎么做的?” 他这话问得十分唐突,大概也就是皇帝,才不用顾忌人情世故。 吴曄闻言,嗬嗬一笑,恰好,他並不是一个敝帚自珍的人。 第359章 情报分析学 吴曄微微欠身,笑容里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的瞭然: “陛下垂询,贫道不敢藏私。其实此法並非仙术,乃“观微知著、连点成线』的笨功夫罢了,与老农观云识天气、医者望色断病症,道理相通。” 他稍作沉吟,似乎在挑选最恰当的比方,继而从容道来: “譬如,贫道在汴梁街头,见一寻常之事。去岁腊月,南门大街“王记炭行』的银霜炭,价比往年高了足足三成,且限量售卖。 同时,“刘氏车马行』往年冬日多运棉麻,去年却暗中添置了十余辆加固货车,专走西向陈留、中牟一路。再有,漕河上的老舵工閒聊时提及,六月以来,从陕西路东下的私船,吃水深了半尺,卸货多在深夜。” 赵佶听得入神,张商英与李纲也露出思索之色。 吴曄继续道: “单看其一,炭贵可解为冬日严寒,车行添车可解为生意扩张,私船吃水深可解为货多。然,將三者置於一处,再问几个“为何』” “为何是专走西向、载重更大的车? 西面京畿路並无大宗特產,唯巩县、滎阳有官营炭窑。为何陕西私船多在深夜卸货? 其所载何物,怕见天日?又为何炭行高价限售,却未见东市、西市其他炭行跟进囤积,唯王记一家如此?” 他目光扫过眾人: “贫道便假作购炭客商,与炭行伙计攀谈。 伙计抱怨东家苛刻,说炭源不稳,上好银霜炭多被“官面上的老爷们』提前订走,剩下的方敢零卖。问是哪位老爷,伙计噤口不言,只悄悄指了指西边。贫道又使人扮作商贾,去刘氏车马行询问租赁,帐房先生口风不严,酒酣耳热时透出,租车者多是生面孔,押货之人手臂多有刺青旧痕,像是……厢军兵汉褪籍后的模样。 至於那些陕西私船,顺著线摸去,发现接货的仓栈,背后东家与三司某位度支副使的妻弟有牵连。”吴曄总结道:“至此,虽无实据,但一幅图景已隱约可见:陕西路或有官炭被私运出,经漕船深夜抵京,由有军中背景的车马行转运,最终或流入某些官员府邸,或囤积於特定炭行高价售卖。这或许是一条侵吞官炭、牟取暴利的暗线。此即“连点成线』一一將市井閒谈、物价异动、人力物力的非常规流动,这些看似无关的“点』,依其內在的因果、利益关联串联起来,便能窥见水面下的勾当。”赵佶脸色已然沉了下来,这例子可比蔡飞之事更让他心惊,涉及的是吏治腐败。 吴曄又道:“此法要成,需有三要。 一曰“广闻』,市井、码头、酒肆、茶楼,贩夫走卒、僧道吏胥之言,皆需留意,不可因言微而轻弃。二曰“细辨』,於纷杂消息中,识別那些反常、重复、或关联特定人事物的讯息,如老吏断案,重细节徵兆。 三曰“慎断』,连线之后,所得仅为“可能之图』,尚需小心求证,或静观其变以待其自露马脚,或设局引蛇出洞。万不可凭推测妄动,否则打草惊蛇,反失其利。” “陛下,皇城司锐士,或精於潜伏暗探,获取一府一衙之秘闻。然天下事,尤其是那等盘根错节、牵扯广泛的弊情,往往其徵兆先显於市井细微之处,其线索散落於民间閒谈之中。 若有一机构,专事收集此类零碎消息,去偽存真,连缀分析,或可成为陛下洞察天下的另一双耳目。这非是取代皇城司,而是补其不足,如同医家之“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他一番话,將情报分析的原理,利用赵佶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说了出来。 这门方法之玄奇,让人心醉,可是三人仔细一琢磨,却又发现其中其实很难。 广闻,细辨,慎断,这些东西都极度依赖一个人的功底,同样的东西,有人能在里边发现许多內容,也有人两眼一黑,什么都看不到。 说白了,还是要靠吴曄自己的功夫去分析。 但这门学说的好处在於,能从市井消息中,找到许多有用的信息,而不必潜伏,暗探。 吴曄这番对情报分析的解释,也算提前去掉赵佶心中的心结。 情报搜集,从来都是大忌。 如果赵佶觉得吴曄这门本事,涉及到窥探,也许会怀疑吴曄的居心。 可吴曄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情报来源,他只会嘆儿观止。 而其他两人也一样。 “先生此法,实乃经世致用之学!看似无跡可寻,实有章法可依!” 张商英忍不住,对吴曄的这套法子,讚不绝口。 何谓功夫,吴曄这套情报分析法,就能见证人情练达的功夫! 李纲亦深思道: “若此,则地方官员奏报之虚实,民间疾苦之真偽,乃至边关动向、钱粮流通之异常,皆可多一重验证与预警。” 相比於张商英对情报分析这门学问在“道”上的分析,李纲已经著手想著它在“术”上的应用。赵佶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敲。 吴曄的话语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以往所知的“耳目”,无非是奏章与密报,而奏章可欺瞒,密报或偏颇。吴曄所说的,却是从这庞大帝国最细微的脉动中去感知病灶。 这显然是一门了不起的学问,赵佶看著吴曄,眼中崇拜之意明显。 吴曄如浩翰深海,神秘莫测。 他每每以为对方的底子掏的差不多的时候,他又会给你一个大惊喜。 “先生所言……“观市井之波,知朝堂之澜』。”赵佶缓缓道,眼中光芒闪动,“此法,可能授人?可能…建制?” 对於这门学问,赵佶最关心的,就是可否为自己所用? 虽然吴曄也是他的人,可君王想要的,当然远远不止如此。 他更关心的是,別人能不能学会这门方法? 吴曄闻言,沉默。 情报分析这种学科,就算放在九百多年后,依然不是什么显学。 但他闻言,还是点点头。 反正这门方法,绝不是什么看书就能学会的手段,它更加依赖的是 赵佶不胜欢喜。 “但,此法依然是秘法,不能广传天下……” 吴曄给这个法子定了调,赵佶思索一番,也是认同。 眾人的问题,又回到一开始。 就是確认蔡飞是否是对方留下来的奸细?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因为如果不是的话,他们之间的交集只是短暂的接触,而如果是的话,有一必然有而在这件事上,赵佶也决定先確定再说。 他让张商英给馆驛那边去了个旨意,就说自己身体抱恙,推辞一天面见大辽使者。 这行为虽然失礼,却也情有可原。 赵佶为了表示並非故意不想见他,还赐了一些礼物,以表谢意。 其中大宋精致的食物,自然是其中。 而礼物中,还有一些东西,足以让耶律大石他们惊喜。 那就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批白酒,也是吴曄稍微陈化过后的白酒。 虽然陈化的时间相比起后世动輒六个月甚至数年的陈化时间並不合格,但好歹也是过了陈化之后的烧酒。 这批酒不算多,因为当时吴曄酿酒的时候,也没有打算酿多少。 耶律大石得了烧酒,先將一部分封存,让人送往大辽,给天祚帝献礼去了。 在朝为官,不管他喜不喜欢,想要进步,是需要经营关係的。 剩下的烧酒,耶律大石又分了大部分,给手下的將士们。 此乃收买人心,这些人,是他未来在混乱的朝局中,真正的班底。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心,准备好好喝酒。 本来明天要面见大宋的皇帝,耶律大石並不敢放肆品酒。 大宋皇帝推辞一天,在他看来倒是没什么大事。 因为如果那位大宋皇帝不想见自己,完全可以用其他理由。 “此酒……甚好……” 虽然依然辛辣,可是陈化后的白酒,已经是可以喝的程度。 那种辛辣的口感,適应后对於耶律大石和他的北方勇士而言,居然十分契合。 或者说,他们这些游牧民族,天然就在等著烧酒这种烈酒的问世。 所有人,都很快沉浸在这种烧酒带来的快乐之中。 耶律大石也很想跟属下一样,放下一切好好享受美酒。 可他毕竟还是跟那些负责守卫的手下一样,他需要保持清醒,去应对这场难得的政治表演秀。他回头,发现蔡飞再次来到自己的面前。 这个得了好处的失联的探子,面对利益的时候,爆发出的激情,让人无法想像。 “大人,这是我写下来的部分,怕大人久等,赶紧拿过来!” 蔡飞眼神里,全是渴望认同的神色。 耶律大石頷首,让人送来赏金,他喜笑顏开的接受。 “你没有让人注意吧?” “大人放心,咱再这汴梁城也混跡多年了,就是个小人物,没人会在意咱!” 蔡飞虽然已经多年不曾联繫组织,可业务明显没有丟,应对起来,也进退自如。 “而且小的进入馆驛的时候,也特意避开了宋臣,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他的態度和手段,让耶律大石十分满意。 耶律大石看著蔡飞默写的资料,发现一个名字无处不在。 他暂时合上资料,问: “你过来,我问你一些话!” “你能否,多搜集一下那个通真先生的事?” 第360章 羞辱的小手段 “大人,上边关於通真先生的事跡,还不够详细吗?” 蔡飞对耶律大石的要求,有些错愕。 如果要搜集最近关於大宋和汴梁的情报,通真先生吴曄,是个绕不开的人物。 他几乎以一己之力,鯨吞了汴梁城的流量。 无论是庙堂,还是市井,百姓们谈论的八卦中,有许多都有他的出现,而他没有出现的八卦,背后也透著他的影子。 通真先生几乎融入了人们的生活,所以关於吴曄的资料,其实是最容易收集的。 蔡飞自认为,他对吴曄的介绍,已经够详细了。 可是耶律大石依然说,不够。 “此人的居心,理念,还有他想要做什么?” “他为大宋做了这么多的事,他想要什么?” 耶律大石翻阅到的,恰好是蔡飞写的一封关於吴曄的个人小传。 作为一个已经和上边失联多年的奸细,他自己的专业技能却还在线。 可是越是了解吴曄,耶律大石就看不清这个人的目的,他毫无疑问是个妖道,可是他表现出来的东西,却像是圣人。 可圣人,却不会如他一般,沾了人间烟火,也享受人间香火。 “这样的人,你认为可以招揽吗?” 耶律大石又提出一个问题,让对方回答。 蔡飞额头冒起细密的汗珠。 这位大人比他以前那些上司难伺候多了。 他想要收买通真先生? 蔡飞抬头,却见这位耶律大人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 “属下,多去打听打听?” 蔡飞没有直接应下这件事,而是选择了拖字诀。 耶律大石也知道,他的想法实在天马行空,也没有强求。 他等蔡飞答应之后,又丟给蔡飞一块碎金子。 这位大人出手之阔绰,是蔡飞迅速对他死心塌地的原因之一。 “大人,咱一定多去探查那位先生的事,爭取给您一个答案,不过这事恐怕,不会那么快!”“没事,就算我出使回去,咱们这边的联繫也不会断!” 耶律大石给了蔡飞一个定心丸,对方喜出望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蔡飞忙不迭感谢,然后小心翼翼,从后门走出馆驛。 只可惜,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进入有心人的眼里。 “真的是,奸细!” 张商英和李纲收到吴曄的情报,两人前来赴约,刚好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看到了从馆驛中出来的蔡飞。 张商英大吃一惊,这吴先生的情报分析学,果然是神术。 確定了蔡飞是奸细,吴曄的所有推测,都联繫到一起了。 张商英终於放下心中的芥蒂,准备全力配合吴曄的计划。 其实所谓的配合,对於他和李纲而言,是非常容易的。 因为吴曄所需要的配合,是“不要做得太好”。 李纲和张商英临危受命,本来还有一些业绩上的压力,吴曄如此这般,等於给他们解脱了枷锁。“那老夫,就坐看其他人出手了!” 张商英卸下担子,无事一身轻。 李纲一本正经道:“张老,不行……” “在咱们至少要装得像一点,若是被人看破了,就不美了!” 他这一说,老张也笑不出来了。 所以这么一来,还要飆演技不成? 他这个人直肠子,演戏可是完全不在行。 吴曄和李纲看到张商英痛苦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此人要不要抓起来?” 李纲目送蔡飞远去,低声询问。 吴曄摇摇头: “一个活在明处的奸细,他的利用价值,比在牢里大多了!” 將目光从蔡飞身上收回来,吴曄望向馆驛那边。 他很好奇,耶律大石这个传奇人物,知道了汴梁城的风云变幻之后,该拿出什么应对之策?馆驛內,耶律大石跟找到了一个宝藏一样,疯狂汲取关於汴梁城內的一切。 其中吴曄的名字,无处不在,也被他认真研究。 从四月份登场抱大腿开始,很难想像如今才过去不到五个月。 夏日的风,虽然猛烈,空气中却也带著灼热的浪。 可是耶律大石的浑身冰冷。 他看完了关於吴曄的所有东西,也见证了汴梁城快速的变化。 蔡飞的地位决定了,他看不到高层那些精彩的变幻,什么胜捷军和何蓟他们的战斗,他的敘述充满了各种细节的缺失。 可是就算如此,从一个底层百姓的目光所及,耶律大石能从他描绘的文字中,体会一切的不容易。他也能读出,哪怕身为大辽的奸细,蔡飞心中的尊敬。 吴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要什么? 耶律大石不明白,所以他决定走出去看看。 皇帝推迟了见面的机会,对於耶律大石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他进入汴梁城之后,已经体会到这座城市的更多的不同。 他想要更好的了解这个城市,就必须通过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 当然,所谓的双脚,只是一种形容词。 “来人,去跟馆驛的人说一声,我要出去!” 耶律大石的人,占据了馆驛最核心的地区,自己负责饮食起居,可如果要出去,就要知会大宋的朝廷,而且还有固定的人安排他们的出行。 属下连忙去安排,但没过一会,很快带著怒火前来。 “大人,这些宋人该死……” “怎么?” 耶律大石没有多想,只是好奇询问。 “我让那宋人备马,宋人却给我们送来两匹驴……” 也难怪自己身边的勇士,被气得脸色都绿了,耶律大石脸色也沉下去。 他不太敢相信,他大辽的使者,要出去,对方送来两头驴子? 要知道,宋和辽如今的关係,辽可依然属於上位者的关係。 虽然澶渊之盟,辽国给了宋朝一个名义上的面子,却获得里子,可是该拿的好处,该得的尊重,那些宋人心里有数。 “走,去看看!” 耶律大石本能是不信的,所以他让侍卫带著他去看。 可是当看到两头已经半死的老驴,还有一辆破旧的驴车,他才真正明白手下生气的原因。 这已经算得上是羞辱。 “你们大宋,就是这么对待我大辽使臣?” “爷,您可千万別怪,咱们这馆驛就这东西,別的也没有!” “许是负责的大人们贵人忘事,將您给忘了!” “要不,您看看,是不是跟对方联繫一下,也別为难咱们小的!” 负责这件事的工作人员,嬉皮笑脸,泼皮模样。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耶律大石也沉了脸。 他何尝看不出,对方就是故意给自己,或者自己使团的队伍下绊子。 “你自己换成马车,自己上报!” “这样啊,那爷您等著,我们去问问!” 来人主打一个听劝,说完转身就走。 临走前还不忘將驴车也带走。 不过这一问,却杳无音信。 耶律大石本来也沉得住气,却也闹出了脾气。 他毕竟是大辽的使臣,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代表的是大辽的面子。 如今一个馆驛的小吏都敢刁难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子去杀了他!” 一个契丹勇士,拔出自己的短刀,就要去找那人算帐。 而此时,李纲“恰巧”过来嘘寒问暖。 “贵使,可住得畅快?” 李纲手里,捧著两坛酒,一路走来。 他人未到,声先到: “听闻贵使喜欢喝著烧酒,奈何这汴梁城中陈化后的烧刀子,都在通真先生那里。 先生將大半库存入了宫,咱也没有办法给贵使討要一些。 好在我与先生也有几分旧情,所以……” 李纲的笑容,在发现馆驛內的氛围不对,逐渐凝固。 “怎么?” 李纲迎上了耶律大石铁青的脸,诧异。 “李大人,贵国好大的威风,先是皇帝避而不见,如今又故意羞辱我等,是你大宋觉得我辽庭有了敌人,你这兄弟之邦,也起了异心?” 耶律大石凝视李纲,踏前一步。 他的愤怒六分真,四分假,却也演出了十分顏色。 李纲问:“耶律大人从何说起?” “我在馆驛中无聊,就想出去走走,可馆驛中的人,却给我安排一乘驴车,那是为何?” 耶律大石一顶帽子扣下来,李纲大惊失色。 如果耶律大石说的属实,那可是他工作中的巨大失误。 “贵使明鑑,昨日我明明已经吩咐好馆驛,做完全准备,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让人过来……”他大喝一声,手下的人,连忙去找馆驛那位负责出行的小吏。 不过半盏茶功夫,李纲手下便领著那嬉皮笑脸的小吏转了回来。 那人见了李纲,腰板才略略直了些,但眼珠子依旧转得活络。 “便是你,给耶律大人备的驴车?”李纲沉声问道。 “回李大人,正是小的。”小吏不慌不忙,甚至还扯了扯嘴角, “可馆驛里如今实在没有像样的车马了。 好马都被调去了北面军营,说是……说是要操练。 剩下的几辆马车,前几日又恰好被几位相公府上借去赴宴,至今未还。 小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两手一摊,满脸无奈, “想著耶律大人只是想在城內转转,这老驴车虽不体面,却也稳妥不是?” 只看他轻佻的神態,就是有恃无恐的样子。 李纲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哪怕有吴曄提醒,他也明白自己和张商英接了这接待使节的工作。 作为礼部的新任侍郎,他必然会面临各种来自於体系內的麻烦。 可是,他没想到,麻烦会来得如此之快,也如此噁心。 第361章 压不住的党爭 “可是我记得,我明明让人安排了好马……” “大人倒是安排了,但是被人借走了,小的想著,反正这些大老爷们也不会去哪,明日就入宫了,有宫里的马车接送!” “小的错了,请大人责罚!” 那小吏说完,跪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李纲气得指著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李纲脸色变幻,似在权衡。他深吸一口气,对耶律大石拱手道: “贵使,此事实是下官失察,管教不严,致使下人惫懒误事。 车马之事,下官即刻亲自去协调,定不让贵使受此委屈。 只是今日时辰已晚,不若暂歇,明日……” 因为一件小事,李纲早无初见之时的从容,一个礼部的侍郎,却被一个小吏差点气死。 他想要给耶律大石承诺,马上去调取新的马匹,可是想到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看他和张商英丟人。他自己心气也弱了半分,耶律大石看著他被折磨得狼狈模样,心里反而不气了。 这样的场景,他在辽国,不知道见了多少? 可他没想到宋庭权力倾轧的程度,居然已经激烈到在外国人面前丟人的程度。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宋人就是这句话最重视的执行者,当宋人连脸面都不要的时候。 就可以想像李纲和某个势力之间的爭斗,早就你死我活。 这也意味著,大宋的朝廷,其实失去了对权力的掌控。 看到这一幕,远比去看看外边的世界有趣多了。 耶律大石饶有兴趣,点头道: “既然是无心知错,那就这样吧!” “我们出行的事,自己能解决!” “实在是,对不住!” 李纲看耶律大石能谅解,態度和气势又不免弱了几分。 他回头,怒视那小吏:“將他给我赶出去!” “不劳烦大人,我自己会走!” 小吏带著得意的笑容,乾脆利索,离开原地,逕自出了馆驛。 他这般態度,摆明了將自己有后台写在脸上,李纲气愤,无奈,却又只能强忍的表情,落在耶律大石眼中。 这突然情况,却让耶律大石本来不快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纲没有脸再留下,匆匆离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大人,您说什么?” 耶律大石用汉语,说了一句话,身边的契丹勇士,低声询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带著笑容,转身回了屋子。 “听说汴梁城的夜市不错,回头再出去!” 回到房间里,耶律大石翻关於最近的,大宋最大的事件那篇。 蔡飞以一个平民的视角,记录著才刚刚过去的风波。 皇帝改革兵制,百官反对。 重新启用已经被他赋閒的数年的老宰相张商英,然后藉助高俅一案,彻底翻盘大胜。 佛党一脉的官员,染著鲜血,踏上了庙堂。 而宋徽宗的这次改革,也彻底將张商英和其他人,推向了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之中。 这样的斗爭,让耶律大石对北宋的担心,放下了起码七成。 他太熟悉这样的斗爭了,如今大辽朝堂上,同样上演著相同的戏码。 明明已经是国难当前,金人连辽阳府都拿下来,朝堂中那些老爷们,依然对金人嗤之以鼻。这並不是一个好消息,但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別人家,就值得好好喝上一杯。 资料中,蔡飞作为一个老百姓,他看到的东西许多很明显受限於自己的格局,分析並不正確。耶律大石能轻易从其中分辨出一些他错谬的东西,並梳理出一个大概的真相。 “那位皇帝,受到道士吴曄的影响,企图破妄求真,他在改革的过程中,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昔日元祐党人之案,恐要再重新上演!” “这改革是否能成,只是未知数!” “不过那位名为吴曄的道人,却值得关注一番,此人虽如妖道,却有济度眾生之心!” “不过此人妄图撼动权柄,却是取死有道!” 耶律大石將自己知道的资料,一条条罗列出来。 如果吴曄在这里,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虽然没有学习过,可耶律大石用的方法,其实就是最原始的情报分析。 情报分析这门学问,看的是天赋。 虽然后世,它形成了一门科学的学说,让人由浅入深,有法可依。 可是就算如此,想要做好这份工作,依然十分看重天赋。 毫无疑问,耶律大石就是这样的人。 “联金抗辽,如果此策成了,我大辽危矣,这些宋人满口仁义道德,可真等到背信弃义之时,却也冠冕堂皇。” 耶律大石又写下一句,脸色凝重。 他看不起宋朝,不等於他不介意北宋背叛,北宋的军力再差,只要他陈兵边境,必然会影响大辽的排兵布阵。、 如今满朝文武,都觉得金人不过是曇花一现,可是他却认真地考虑了,对方能覆灭大辽的可能。北宋朝廷,不会成为刺向大辽的匕首,却也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位道人的谋算,其实就是让我大辽,为他大宋挡刀,哼……” 耶律大石看透了吴曄和大宋的算计,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他也无可奈何,因为这就是一个光明正大的阳谋。 大宋朝廷有两股势力,一股期望联金抗辽,一股希望以辽国为盾牌,消耗辽国的力量。 不管哪一股力量,对於辽国而言,都不算好消息。 耶律大石脸色难堪,却也明白这是一个国家衰败之后的必然。 他为今之计,只能从这两个势力中,选择一个对国家最好的,去接触,去谋取利益。 毫无疑问,以张商英,通真先生吴曄为代表的一脉,是他需要爭取的对象。 但,如果有可能,却也不能让这一脉壮大。 如果大宋能保持內耗的状態,对於大辽而言,同样是一件好事。 耶律大石默默放下手中的笔,不知道思索什么? “此人应该已经看到了,我大宋最丑陋的一面!” 离开馆驛之后,李纲脸上的怒意,去了几分。 可他依然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尽情倾泻。 他对面,吴曄笑而不语,仿佛对这些事情,早有预料。 张商英却安慰他: “你做的很好了,你能骗过那位辽使,就比老夫好了!” 张商英对李纲的潜力,又多了几分认知。 他本以为李纲也是那种不擅长演戏的人,谁知道他却做的很好,按照吴曄的估算。 李纲这么做,至少减少了耶律大石跟辽庭建议小心大宋的言论,从而破坏他的奶辽计划。 不过其实吴曄心里也明白,以天祚帝的昏庸,如今的他连金人都看不太起,更不要说宋人了。耶律大石就算想要举报,多数也是徒劳无功。 可是吴曄並不想大宋的国策因此產生变数,反正只需要演演戏,並不妨碍。 李纲闻言苦笑:“其实,压根不需要演技,那些人欺人太甚,学生是真生气了!” 他聊起刚才那个下人的態度,心头火又起。 那个小吏摆明就是故意的,他也不在乎李纲將他赶走。 如果他背后有人,他应该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利益,而且他背后的人也会安排他有个好去处。所以,那些人为了噁心他和张商英,估计小手段会不断出现。 李纲鬆了一口气,幸亏吴曄临时跟皇帝说起要改变原来的计划,若不然,那些人的小阴小手段,对於李纲而言绝对是个折磨。 他们用这些办法,往往你还不能反应太大。 就算他將事情稟告皇帝,皇帝看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开始可能还帮你说说话。 到后来,肯定会认为你能力不行。 当然,如果真遇见这事,李纲也不是没有机会处理。 但就算再怎么处理,今天这事吧,让耶律大石看笑话,是一定了。 与使节团交往,事关大宋国体。 可是那些人,从来没有將家国放在他们自己的利益之上。 “今日之事开胃菜,贫道相信,未来还有许多麻烦,在等你!” 吴曄非但不安慰李纲,还泼了一盆冷水。 李纲倒吸一口气,眼中却闪过坚定的神色。 他李纲,绝不是有问题,就能被打倒的人。 既然对方要对他用手段,他只能接著。 那些人將事情推给自己二人的时候,李纲就有这种觉悟。 “我个人丟人事小,但大宋的面子不能丟……” “要是那些傢伙太过分,本官跟他们没完!” 李纲也知道,如果將矛盾公开化,却是有利於降低对方的防御,可是想到未来对方阴招不断,他依然觉得憋屈。 吴曄笑而不语,其实在他认知里,对方用什么招数,都在吴曄的算计中。 无非是,看对方的底线,究竞到哪一步罢了。 “罢了罢了,且看那蔡飞如何动作,也看那辽使会有什么行动!” 李纲站起来,主动结束这个谈话。 此事,已经是傍晚时分,也到了回家的时候。 张商英也站起来,跟李纲联袂而去。 独留下吴曄,一人看著渐渐变深的夜色,还有逐渐喧闹的人流。 夜色下的夜市,是独属於汴梁的风华。 吴曄为了方便跟踪的缘故,他並没有穿道袍。 左右时间,吴曄笑了笑,独自融入人流中…… 而此时,馆驛。 “大人,晚上到了………” 耶律大石正揉著眼睛,去看眼前的资料,听到手下的匯报,他站起身来。 第362章 说书人 耶律大石放下手中的资料,才注意到外边逐渐喧闹的声音。 汴梁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作为北地来人,无论是耶律大石,还是其他的契丹勇士,都没有见过这般场景。 在他们生活的国都,夜生活是属於贵族的。 贵族们会举办篝火晚会,而大多数百姓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只能日落而息。 在蜡烛,灯油也是一种奢侈品的时代,没有强大的经济,支撑不起夜市文化的发展。 而宋人,却是少有的,能让百姓感受到这种生活的国度。 “其他人警戒,带上四五个人,隨我出去!” 耶律大石自然不能带著所有的將士出行,只能挑选几个。 他犹豫了一下,说:“穿汉装,別引人注目,咱们这次出去,也是给陛下看看,有什么值得咱们关注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本来还觉得耶律大石换宋人的衣服不妥的手下也不说什么了。 他们本就准备了衣服,很快就换好了。 然后一行人离开馆驛,走上大街。 汴梁城的夜市有许多,耶律大石从蔡飞的资料中,也了解到一些。 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东角楼街巷夜市,还有最近新崛起的通真宫夜市…… “大人,我们去哪?” 身边的手下,虽然在战场上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可面对这喧闹的夜晚,耶律大石明显感觉到他们的不安。 这种不安並非恐惧,而是人处在一种他不熟悉的环境中的本能戒备。 或者…… 或者是耶律大石其实不想承认的一点,就是来自於高等的文化,对於他们这些乡巴佬无情的碾压。他想了一下,蔡飞给他的资料里,恰好也介绍了汴梁城的情况。 他们所在的都亭驛,就在汴梁最繁华的经济圈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都亭驛的具体位置在在汴河北岸的旧城光化坊,宣德楼前省府宫宇一带。它与当时的开封府衙相对,地处京城绝对的中心区域。 而与之毗邻的州桥,则横跨汴河,正对皇宫宣德楼,是连接皇宫和內城南门的主干道一一御街的枢纽。这座桥本身就是一个热闹的中心,桥下可通舟船,桥两侧的石壁上雕凿著精美的图案。 更重要的是,以州桥为中心,形成了汴梁城最著名的夜市之一一州桥夜市。 “去附近的州桥夜市吧!” “也不知道,相国寺有没有开门?” 相国寺也在州桥夜市附近,作为一个佛门弟子,耶律大石对於那座皇家寺院挺有兴趣。 不过他也明白,除非特殊的日子,这座寺院大概率是不开门的。 不过这並不妨碍他们逛夜市的计划。 从州桥夜市去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市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就是不知道,今天开不开放? 走吧…… 耶律大石带著侍卫们,就这样出了馆驛的门。 大宋的官员居然连一个陪同的都没有,这除了是他们没有知会大宋一方之外,还有就是馆驛的小吏,工作的缺失。 或者说,是某种力量影响了馆驛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故意怠慢使节。 耶律大石在驴车的事件中,已经看清了北宋內部权力的倾轧。 他本应该生气,可他更乐见南方的邻居政局混乱。 一个不稳定的,充满权力斗爭的大宋,才符合他的利益。 因为州桥夜市並不远,甚至可以说就在馆驛附近,所以耶律大石也没有让人备车,他们靠著双脚,来到了夜市附近。 当看到夜色中,灯火通明。 热闹的街道,仿如白昼。 耶律大石和几个手下,真如乡巴佬一样,被北宋的繁华给镇住了。 一时间,哪怕就是最嘴硬的辽人,也在瞬间怯场。 耶律大石贪婪地看著宋的一切,这要是大辽的江山多好? 可是他也明白,如果这片土地归了大辽,这份美好也將不復存在。 这是独属於宋人的文化,也只是宋人才能造就这般精彩。 他有些妒忌北宋,大辽虽然在武力上碾压北宋,可是在享受上,差了太多了。 “难怪童贯等人,会担心大辽南下这种好日子,谁不想要?” 耶律大石一时间,也被迷了心窍。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並不属於自己。 如今国难当头,想这些实在太远了。 他定了定神,將许多复杂难明的思绪收回来,而是享受当下。 当放下心结,漫步在夜市中,对於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炎炎夏日,他能在夜市上喝到冰凉的冰镇饮品,也能吃到一些相对於北方精细的食物。 几个糙老爷们,却在夜市的小吃摊中流连忘返。 不多时,上到大辽使者,下到身边的护卫,都吃得很饱。 人饱暖,思淫慾。 他们走到一处,却发现鶯声燕语。 “大人……” 几个护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朝著耶律大石挤眉弄眼。 在耶律大石这,上下尊卑,倒也没有南边那般在意。 而且此时不在战时,耶律大石也没有平日里的架子。 耶律大石篤信佛教,並不太想进入这烟花柳巷中,不过看著手下渴望的眼神,他鬼使神差点头。这些人,可是他的班底,未来跟金国人作战,他还要依仗一二。 “行,你们谁想去,去见识一下宋人的娘们!” 他掏出银子,丟给自己的属下。 那些勇士们发出欢快的笑声,並不是每个人都想去,但总有想去的。 耶律大石除了留下一个亲卫,其他人已经跃跃欲试。 “大人,你不去?” “不!你们去!” 耶律大石看著远处的青楼女,並没有看在眼里。 而且就算有看上眼的,他也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去牵扯男女之事。 这对於他的政治前途而言,並不是好事。 他隨便找了个高级的酒楼,走进去。 “客官!” 店里的店家赶紧过来迎客,將耶律大石迎上去。 他们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但穿著汉服,店家也只当他是来汴梁行商的人。 反正汴梁什么人都能看到,他也没有在意。 將耶律大石等人带上二楼,迎客而坐。 州桥夜市的美景,尽收眼底。 耶律大石品著上好的茶叶,这是在北地很少能喝到的味道。 “这地方,要是咱们的就好了!” 身边的侍卫,发出和耶律大石一样的感慨。 耶律大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嘈杂却规律的噪音中,寻找一份寧静。 不过这份寧静很快被人打破。 耶律大石蹙眉,回头,却见一个看似老先生模样的人,在一楼说话。一楼中间,有个台子,耶律大石进来的时候,认得这是店家为了招揽生意,请人搭的表演的台子。 可他却没想到,这台子並非请美人上去献舞,而是请一个先生上去说话。 “张先生,您可来了……” “这次还讲西游记?” “先生还能说啥,只能是西游记……” “可是最新的內容,还没出来!” 耶律大石听著喧闹声,有些不解,他叫来了店里的小儿,问:“下边是什么情况?” “客官您有所不知,这是咱们汴梁的特色,说书!” “那下边说书的,可是通真先生的《西游记》!” “先生您倒是好运气,今天可是西游记重新开说的日子,一来就能听个开头,也是不错!”伙计三言两语就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耶律大石嘖嘖称奇,《西游记》,在蔡飞的资料中,关於这本书也提过一嘴,不过这种文字载体,对於宋人都是陌生的,更不要说一个辽国人。 通真先生,又是他! 耶律大石发现,无论在哪,他似乎总能找到吴曄存在的痕跡。 左右没事,不如就听一听。 耶律大石本来靠窗坐下,但想要听书,却不妨换个位置。 他从窗边的位置换到二楼靠近看台的位置,可以俯瞰下方说书先生的脑袋,也能將楼下声音听得更加清“客官慢坐!” 耶律大石出手阔绰,一来就点了好茶好吃的,店家的態度也跟著好了许多。 “店家,这说书人是什么人啊?怎么我在別的地方没有见过?” “害,您这算是问对人了,这说书人不但您在別的地方没见过,就是在这汴梁城啊,也没出现几个月。” “能说书的地方,除了通真宫门口之外,也就是咱们这就几家店才能请到先生!” 店家的热情回应,很快让耶律大石明白了说书人的来歷。 说白了,这也是通真宫门口的百姓们,因为想要听西游记的故事,而自己发展出来的职业。《西游记》的书,不是每个人都识字,可百姓也有听故事的需求,一开始有嘴皮子灵活的人,就为眾人说书。 却没想到因为太受欢迎,居然得了赏钱。 有些嘴子灵活的,想要靠说故事营生的,慢慢加入这个行列。 又经过通真宫门口的百姓们优胜劣汰,逐渐出现了一些说书好的说书人。 据说就连通真先生,都挺喜欢说书,还指点过他们其中一些人! “下边这个张先生,先生就指点过他怎么说……” 店家小二自豪地表示,张先生就是他们重金请来的最好的说书人之一。 耶律大石只感觉十分魔幻,一本书,能带出一个职业? 他正想询问。 那边先生一拍桌子,故事已经开始了。 “先生您慢慢听,有事叫小的!” 店小二说完,见耶律大石的注意力已经转移,识趣告退。 第363章 语出惊人死不休 却说那醒木“啪”地一声脆响,压住了楼內的嘈杂,耶律大石转过头,目光落在台下那位被称为“张先生”的说书人身上。 那是个清灌的老者,一身半旧青衫,精神却霉鑠,眼神清亮,颇有几分书卷气,却又透著市井的说唱艺人特有的伶俐。 只见张先生不疾不徐,先呷了口茶,清清嗓子,做派很古怪。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奇特的韵味,能穿透杯盏轻碰与低语,送入每个竖耳倾听的客人耳中: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表前回,单说那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耶律大石本是抱著姑且听之的態度,可这开篇寥寥数语,便让他心头微动。这气象格局,不似寻常话本志怪。 他虽出身北地,却精通汉家典籍,这“十洲祖脉”、“三岛来龙”的磅礴描述,隱隱有上古山海经的遗风,却又更加瑰奇恣肆。 须知,这个时代名为的载体,其实十分稀少。 类似於《三国志平话》《碾玉观音》《错斩崔寧》这种短篇,都十分稀少。 根据吴曄的判断,文字载体的流行,很大程度上是受信息传播成本制约的。 宋时,纸张尚且处於相对珍贵的东西,识字率比起明清之时,也低了许多。 所以《西游记》的出现,是对於这个时代的一个意外,也是一种文化传播的碾压。 不是说比其他文字载体更好,而是它更新鲜,更有趣。 就像后世的网络时代,人们拋弃了高尚的诗词,散文,甚至严谨,文学性程度更高的世界名著,而投入庸俗的网文一样。 老百姓的爱好,从来都是有趣的东西,而不是高屋建瓴的存在。 ,尤其是《西游记》这种,对於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具有疯狂的吸引力。 就像是九百多年后,一些从未看过的中年人,见到战神文、赘婿文一样。 也跟许多老年人,第一次看到短剧时的模样。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歷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 耶律大石只是听了个开头,就被故事吸引住了。 《西游记》本来就是从明清之时,遍地的时代杀出来的名著,无论是故事的设计,节奏,还是文笔,都是非常不错的。 西游记白话文的形式,更加接地气。 耶律大石顿时觉得,这趟不白来…… 隨著张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述,耶律大石渐渐忘了手中渐凉的茶盏。 那石猴如何出世,如何称王花果山,如何因感生死无常而漂洋过海寻仙访道……每一个转折都牵引著他的心神。 当听到猴王在南赡部洲见世人“爭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著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的感慨时, 耶律大石握著杯子的手指不由紧了紧。这哪里是石猴的见闻? 分明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何尝不是这汴梁城、乃至辽国上京城里那些汲汲营营的面孔? 就连他自己,身处使臣之位,所思所虑,又何尝能全然超脱? 学佛之人,心中都有追求出世的理想。 可是现实中,却有各种事务拖著自己,动弹不得。 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羡慕什么。 那猴子的洒脱,却让耶律大石迅速爱上这个故事。 其实不独他,来往的客商们,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这个故事。 《西游记》创造的世界,平等的吸引所有人。 也是这样,耶律大石在眼角余光扫过旁桌的一个顾客的时候,却被他吸引。 这顾客看起来十分年轻,也就二十左右。 他容貌很是俊美,气质出尘。 可他此时的姿態,却显得十分不雅,只是托著腮帮子,听著张先生说书。 有时候,他目光中还带著审视的味道。 对张先生讲的一些段落並不满意。 有时候,他又嘟囔著,耶律大石却没听到他说什么。 “这傢伙天赋不行啊,比单先生说得差远了,当初是看他声音太像那位了,才指点几手,可终归学了个形!” 吴曄百无聊赖地点评张先生的,怀念的却是后世某个喜欢听的先生。 不过说书人这个职业的出现,倒也不是他特意引导的。 有故事,就是说书人。 说书人的出现,是伴隨著话本流行,老百姓识字率不够,需要有人为他们提供娱乐。 就跟后世的主播一样,这是一种时代的选择。 这个时代,普通人的识字率很低,但话本却还没有迎来它应该出现的环境。 西游记是一个意外,但这场意外同样诞生了说书人这个行业, 虽然有些粗糙,但总算具了个雏形。 吴曄在发现这个职业出现之后,就顺手指点了几个人。 这些人,对他而言,就跟街坊差不多,隨手也就做了。 在他看来,既然是一个因为意外出现的行业,那很快会隨著不確定性,淹没在歷史的长河中。原因很简单,说书人的出现,是因为故事。 而汴梁城,目前除了西游记,依然没有太多话本出现。 不是说读过西游记的人,没有尝试创造过。 据吴曄所知,有不少读书人在茶余饭后,也尝试过出版自己的作品。 可是一种文学载体的流传,发展,並不是说你想写就写的。 有的內核,很多人写出来的故事,並没有被市场接受。 没有足够多的故事,说书人很快会陷入无书可说的境地,然后慢慢消亡。 除非,吴曄將纸张的价格打下来,给的出版提供条件,再加上简体字增加识字率。 也许还能提前数百年,让话本在这个时代绽放光芒。 “看来,封神演义,三国,水滸……不,水滸不行……” 吴曄挺喜欢说书人这个职业,所以他决定,以一己之力將这个职业给延续下去。 此时,吴曄感觉到有人在盯著自己看,他的五感十分敏锐,所以转头望向对方。 当与耶律大石的眼神对上的时候,吴曄强行让自己错愕的表情,压在自己的震惊之下。 这不是耶律大石嘛? 他虽然对此人只是惊鸿一瞥,虽然他换了一身衣服。 可吴曄是什么人,他一眼就认出这位大辽的气运之子,辽国使臣。 与耶律大石四目相对,耶律大石的眼神清明,吴曄瞬间明悟,对方並不认识自己。 他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点头,便转了身子,去听评书去了。 这个在计划之外的相遇,让吴曄心里盘算,要不要接近耶律大石? 不过他转念一想,以对方的警戒心,如果没有结交的机会,这件事还是別做的好。 不如就当成路人罢了! 吴曄想到此处,就乾脆放开心情,不再关注此人。 而另一边的耶律大石,虽然对吴曄的气度不凡很有兴趣,但也只是將他当成汴梁城中一个贵人家的公子哥。 他乃是大辽使者,对於这等人物並没有结识的心思,所以也乾脆听起说书了。 不得不说,西游记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引人入胜。 尤其是张先生不知道说了几次西游记,对於故事早就滚瓜烂熟。 若是一个不太新的故事,大抵他还会卖卖关子,少说几回,留待下回分晓。 可是这里的客人,大多数已经听过许多次,他也只能加快节奏。 对於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人而言,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这等於遇上作者爆更的日子,总能听个爽快。 从拜师学艺,上天庭… 耶律大石彻底被这故事给折服了。 “大人,他们出来了!” 耶律大石听得正欢,手下在耳边报告,这边听得还差一些,他摆摆手: “让他们自顾逛逛,別暴露身份!” 耶律大石捨不得走了,只想听完下回的故事。 属下无可奈何,领命而去。 而此时,张先生终是口乾舌燥,想要结束话题,这故事恰好停在孙悟空定住七仙女回花果山的一章。“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张先生身体终於扛不住,主动结束。 在场的观眾听得意犹未尽,纷纷开始討论起这些剧情。 楼內响起一片混杂著满足与遗憾的嗡嗡议论声。茶客们並不急於散去,就著残茶点心,津津有味地谈论起方才的章回。 焦点自然集中在孙悟空定住七仙女,却只惦记著吃桃这令人啼笑皆非又耐人寻味的情节上。“这猢猻,端的是个浑人!七位仙子天姿国色,他却只晓得桃子!” 一个员外模样的胖子拍著肚子笑道,引来一片曖昧的鬨笑。 “不然,不然。”一个书生摇头晃脑, “此乃赤子心性,不通世情,眼中唯有大道长生之资一一蟠桃,正是此物。美色於我如浮云,这猴子,怕是已然摸到修行门槛了。” 旁边一个走南闯北的商贾却嗤笑一声: “读书人就是爱拔高。要我说,这就是个愣头青!换个机灵点的,岂不知藉此良机与仙子攀谈,日后在天庭也多条门路?就知道吃!活该后来被压在山下!” 眾人议论纷纷,或笑其呆,或赞其纯,或嘲其蠢。 就在这喧嚷之中,一个沉稳而略带异域腔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 “诸位所言,皆有其理。然则,依在下浅见,这猢猻所为,看似荒唐,或恰恰道破了某种……“规矩』的虚妄与“权力』的滑稽。” 说话的是耶律大石。他端坐原位,目光平静地扫过望向他的人们,继续道: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仙女奉旨摘桃是规矩,土地力士看守是规矩,齐天大圣看管蟠桃园亦是规矩。然则,当这天生地养、不諳世情的石猴闯入,一切规矩便成了笑话。他眼中无尊卑,心中无畏惧,只凭本性行事一一饿了便吃,困了便睡,桃熟便摘。诸位细想,那层层叠叠的规矩、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在这最纯粹的本性面前,是否显得脆弱又可笑?这或许,正是此故事最刺痛人心之处。” 耶律大石也是爱极了这《西游记》的故事,忍不住参与討论,他的观点十分独特,惹得楼內安静片刻。不少人对他投来钦佩的目光,也有人对他的点评微微不適。 “这位官人见解独到。”那帐房先生模样的老者捻鬚沉吟, “然则,老朽仍有一惑。这猴子搅闹蟠桃会,偷吃仙丹,犯下如此泼天大罪,天庭当真只是因他“不通规矩』、“本性纯粹』而无奈?其中……是否另有乾坤?” 此言一出,眾人的好奇心又被吊了起来,目光不由再次匯聚到耶律大石身上,也想听听这位辽国贵客还能有何高论。 耶律大石正欲开口,一道清朗慵懒的声音,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再次插了进来: “这位老丈问到点子上了。天庭当然不全是无奈,或许……还有几分“庆幸』也未可知。”“在我看来,这猢猻分明是个平帐的好苗子,多少糊涂烂帐,被他给平了去!” 耶律大石闻言,猛然回头,却见他刚才注意到的青年,態度慵懒,语出惊人。 第364章 平帐大圣孙悟空 吴曄本还想著,如果自己没有机会,就不用特意接近耶律大石。 谁想到这位大辽特使,居然对《西游记》如此兴趣。既然他参与討论,他也就有机会认识此人。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如何理解西游记並不重要。 语出惊人,才是关键。 他的话,果然吸引了耶律大石和其他人的关注。 “庆幸?” “庆幸自家被砸了场子,偷了家底?” 人们对吴曄语出惊人的看法,纷纷表示反对。 吴曄也不恼,他並没有特意不去看耶律大石,也没有將他放在眼里。 他只是面对质疑的人,用他独特的,慵懒的態度,回应道: “为何不能庆幸?诸位不妨再往深处想一层。 那蟠桃园,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的桃子,品类不同,数目、功效、该献予哪些尊神,皆有定例。 这中间的產出、採摘、储存、分配、损耗……该是多大一本帐? 天长日久,谁能保证毫釐不差?若有些仙官“手滑』多摘了几个孝敬上级,或“保管不慎』损耗了一些,又或者……某些该有的桃子,根本就没长出来,这笔帐,如何做得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酒楼里迅速安静下来,连后堂的伙计都屏息凝神。 人家聊的是,他这傢伙却好像意有所指。 成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后,吴曄清清喉咙,继续说: “还有那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吴曄继续道,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 “仙丹炼製,火候、材料、时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炉该出多少金丹? 成色几何?炼废了多少?试问,哪位仙吏敢拍胸脯保证,炉炉完美,帐目清晰? 若有几炉“不小心』炼坏了,或者……“孝敬』了不该孝敬的人,这亏空,谁来填补?” “又……” 吴曄故意拉长语气,眾人忍不住伸直脖子,將耳朵靠在前边,想要听清楚吴曄的话语。 “阎王爷………” “阎王爷那儿的生死簿,”吴曄轻轻一笑,眼神里闪烁著洞悉世情的微光,“诸位可曾想过,为何一个修行有成的石猴,明明该长生不老,却会被鬼差拘了魂去?又为何,那生死簿上,偏偏就能让他找到自己的名字,还能顺手把猴属之类的名字一概勾销?” “幽冥地府,掌眾生寿夭,轮迴转世。 这生死簿,便是三界最大的一本帐。然而,自开天闢地以来,生灵亿万,生老病死,因果纠缠,错漏岂能没有? 或有本该夭折的,因香火供奉、人情打点而延寿;或有阳寿未尽的,因勾魂使者“误抓』而枉死;再或有那横死的冤魂,因无处申告而滯留阴间,不入轮迴……这林林总总,皆是烂帐、坏帐、糊涂帐。”楼內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闻的角度攫住了心神。 “这猴子一去,撕了簿子,勾了名字,” “看似是搅乱了地府纲常,可对那阎君判官而言,焉知不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从此,旧帐一笔勾销,一切从头来过。该投胎的,重新安排;该受罚的,另立名目;该销帐的,正好抹平。那猴子,岂不是又当了一回地府的“平帐大圣』?” “还有龙王爷……” 吴曄一路追溯,又来到了东海龙宫,孙悟空夺取金箍棒的地方。 “还有龙王爷那东海龙宫的定海神珍铁,那本是禹王治水留下的度量之宝,镇於海眼,关乎东海气运乃至四方水脉平衡。如此重器,岂是寻常宝物可比?龙王纵然慷慨,又岂会当真不知其贵重,隨意放置在宝库显眼之处,任人“借』走?” 吴曄目光扫过眾人,见无人反驳,才继续道: “那龙王敖广,执掌东海,统御水族,看似逍遥,实则亦有“帐本』要平。 这定海神珍铁,名为镇海之宝,或许早已成了龙宫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呆帐』。 或许是歷代龙王挪作他用,损耗了灵效;或许是当年安置时便有差池,未能尽全功;又或者……此宝牵扯某些上古旧事、天庭隱秘,成了龙宫不敢深究、也无法处置的烫手山芋。” “孙悟空一来,嚷著要兵器,龙王先是推脱,后又引导他去那“放光』之处。 诸位,龙王活了万载,什么神兵利器没见过?偏偏就“忘了』这定海神珍铁? 非不能也,实不欲也。那猴子力大无穷,合该此宝归他,一阵搅闹,“借』走便走。 龙王便可上奏天庭,言“妖猴强夺镇海之宝,臣力不能敌』,既撇清了自身干係,又將这陈年“呆帐』、棘手之物,连同可能存在的“帐目』问题,一併甩给了那无法无天的猢猻。从此,龙宫帐目清爽,隱患消除,岂非又是“平帐』之功?” 吴曄一口一个平帐,眾人被他说得一脸懵逼。 这货的理论虽然有些胡搅蛮缠,可你真要反驳他,竟然也无从反驳。 没错,如果说得深一些,这些大人物的解套行为,好像还真有道理。 尤其是许多人是知道西游记后续的发展的,知道孙悟空在路上的为难。 所以猴子看似贏麻了,可这背后的算计,真就是阴险至极。 眾人哭笑不得,在吴曄的这番解释下,孙悟空“平帐大圣”的名號,怕是要被坐实了。 这番解读实在太过刁钻又太过合理,以至於在场眾人,无论是饱经世故的老者,还是初涉世事的年轻人,都陷入了一种既觉荒诞又感悚然的沉默。 那商贾张大了嘴,想笑,却又觉得喉头有些发乾;帐房先生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发直;连一直显得孤高的年轻士子,此刻也怔怔地望著吴曄,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浮华世界表皮下的某些脉络。耶律大石心中的震撼尤甚。 他出身辽国皇室,又久歷军政,对权力运作中的“帐目”问题,体会远比这些宋国平民更深。吴曄寥寥数语,不仅点破了神话背后的现实隱喻,更隱隱触及了任何庞大体制都难以避免的痼疾一一积弊、推諉、甩锅,以及寻找“替罪羊”或“快刀”来“平帐”的潜规则。 这“平帐大圣”四个字,此刻在他听来,不再只是一个精妙的调侃,更像是一声沉重的嘆息,或是一记尖锐的警钟。 尤其是,这本书的作者叫做吴曄,通真先生吴曄,他书中的故事,藉助神魔而讽刺现今朝廷上的乱象,也不是不可能。 不对,就是的! 耶律大石豁然开朗,他刚才还觉得是强行解释的东西,如今想来,还真有可能。 而且还有个问题,那就是,眼前的青年。 他看著吴曄那副仿佛只是说了些家常閒话的慵懒模样,心底的探究欲几乎达到了顶点。此人究竞是何方神圣?能隨口拋出这般洞穿世情的见解,其见识、阅歷乃至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这位郎君的妙论,令人钦佩!” 耶律大石就坐吴曄隔壁,终是忍不住开口搭訕。 “来了!” 吴曄炫技半天,也是想勾搭此人。 不过他明白耶律大石多疑,如果这么顺利搭上话,他肯定还怀疑自己。 吴曄只是笑笑,朝著对方敬一杯酒。 耶律大石赶紧抬起酒杯,回敬吴曄。 两人萍水相逢,也没有成功打开话题。 吴曄的表情符合他的人设,他不会隨意去搭话一个明显长得像是外国人的人。 这种吊胃口的手段,耶律大石越发觉得吴曄不凡。 他主动搭话: “在下拓跋石,自北地来此贩些皮货,今日得闻郎君高论,茅塞顿开,实乃幸事。” 耶律大石起身,端著酒杯走到吴曄桌旁,姿態放得很低,言语问將“使者”身份隱去,只以一个普通商贾自称。他目光坦诚,带著恰到好处的敬佩与求知慾。 吴曄这才像是被对方的诚意打动,略一欠身,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耶律兄客气了,请坐。不过些许妄言,当不得“高论』二字。” 耶律大石从善如流地坐下,亲自为吴曄斟满酒,这才道: “郎君过谦了。这“平帐』之说,闻所未闻,细思却又在情理之中,鞭辟入里。在下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听人能以此等角度解读书文故事,实在佩服。” 他顿了顿,看似隨意地问,“观郎君气度见识,绝非寻常人物,莫非是汴京哪位博学鸿儒的高足?或是……与著此《西游记》的通真先生有旧?” 吴曄闻言,只是笑笑,却不回答。 吴曄越是戒备,耶律大石对他就越没有戒心,他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跟吴曄天南海北聊起来。在他的热情之下,吴曄初时也勉强回应几句。 不过问得多了,他话逐渐增多一些,两人什么话题都能聊,一来二去,耶律大石居然发现此人真的不凡。 他对吴曄的身份,越发好奇起来。 吴曄与他聊了一会,起身告辞。 他连忙起身,跟著吴曄一起出了酒楼。 “通真先生………” 出门,耶律大石正犹豫,要不要询问吴曄身份的时候,突然有个老头颤声,道破吴曄的身份。 第365章 招揽吴曄的可能 “通真先生?” 耶律大石大吃一惊,骇然望向吴曄。 吴曄脸上,却有一副被人认出来的无奈,回头找喊他的人。 正收拾家当回家的张先生,此时踏著激动的小碎步走过来。 “先生果然是你,咱老眼昏花,刚才居然没有认出您在二楼!” 张老先生带著激动的语气,走到吴曄身边,十分恭敬。 “嗬嗬,张老幸亏没在酒楼里喊贫道,不然贫道就不好脱身了!” 吴曄被认出来后,也不懊恼,只是自顾跟对方聊了起来。 “先生,这西游记下回,什么时候出?” 张老头寒暄完,马上开始催更: “您再不出新回,咱的饭碗就要砸了!” 张老头满是幽怨的眼神,让吴曄冷汗直冒,这催更的事,怎么穿越之后还有呢? 不过他也知道,这西游记他確实拖得太久了。 他本想等到报纸出来,再以连载的形式慢慢更新。 可架不住全城说书人都嗷嗷待哺。 “回头贫道更一回..……” “先生都拖了这么久了,三回吧!” “两回,不能再多了!” 耶律大石在风中凌乱,他还来不及从吴曄就是通真先生的震撼中出来,就看到吴曄和那位先生在街头討价还价。 要知道,吴曄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是能够和蔡京平起平坐,权倾朝野的人。 他表面上是道士,实际上是权臣。 你看哪个权臣,会被一个卑贱的说书人催更,而且还能討价还价的? “可………” 两人谈话的內容,很难不让人笑出声来。 这笑声也打断了张老头的催更。 他看见有人在,略微不好意思,给耶律大石点了个头,然后告辞离开。 吴曄见他走了,转身也准备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通真先生!” 耶律大石赶紧叫住吴曄,吴曄回头,目光灼灼。 他清明的目光,似足了出尘不染的高人,可耶律大石知道,此人同样也是汴梁城著名的妖道。“有事?“ 吴曄的笑容中既没有带著疏离,也没有带著亲近。 耶律大石对他瞬间升起极大的信心,他仿佛见到了佛门中那些高僧大德一样,让他肃然起敬。“先生那方平章论,可是对这世道不满?” 耶律大石很努力的,想要给吴曄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可吴曄仿佛看透了他,转身离开。 他消失在人流中,却將一道影子刻在耶律大石心中。 “大人!” 耶律大石身边,多了一群侍卫。 “您看那人作甚,左右不过是一个妖道而已!” “这个妖道不简单啊,借著猴子的名义,把满朝文武都骂了一遍,此人在传说中,乃是万家生佛一般的存在!” “我本以为那蔡飞言过其实,一个权臣如何对百姓如此? 可是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而且他那些言论,足以证明他拳拳真心,只为国家,有趣有趣!” “大人,那这般人物在宋,岂不是我辽国之不幸。要不……” 手下最是了解耶律大石的想法,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们跟著耶律大石,固然图他能给他別人不能给的厚待,可是也敬佩这位主子,还有著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比起大宋,辽国是一个更加鬆散的国家。 许多人对於家国的概念,並不如宋人那般看重(好吧,其实普通的老百姓也就那么回事),能够在知道吴曄的本事后想到宰了吴曄,以为国家,为大人解决后患,已经非常难得。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也是一种常规的手段。 可是耶律大石赶紧阻止:“且不论此人能不能杀掉,如果杀掉,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耶律大石对於这次出使,还是非常重视的。 宋臣过来兴师问罪,说他们杀了大宋的使臣,后来查出来確实是。 可是其中缘由,老江湖其实心知肚明。 尤其是来到汴梁之后,对於汴梁城中关於联金灭辽和扶辽抗金两派的爭端,耶律大石更明白所谓的杀宋使是怎么回事? 天祚帝对这件事十分重视,也惊觉朝中有些大臣,尤其是武臣不可信,加上自己因为南方的奏摺,而启用自己。 这次大宋带著善意而来,他也是要带著宋朝的善意回去的。 只不过在这份善意的背后,是他要审视宋朝的居心。 还有更多的利益。 不说吴曄有没有招惹他,杀了吴曄,只会惹得宋皇不满,让大辽白白少了许多好处。 这不但对家国无益,对於他个人的政治生涯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好处。 不过,此人…… 未必不可招揽! 耶律大石从吴曄的平帐论中,读出了他对现状的严重不满。、 这位通真先生,有著救国救民的慈悲之心,可却感慨现实中的无能为力。 他有过一系列的改革,可也遭遇许多的困难。 就如他的盟友李纲,在自己面前丟脸的那些画面,还歷歷在目。 如果,对方的倾轧更激烈些,这位道长未必不能招揽。 耶律大石想通此节,默默下了决心。 “你们玩得可还好?” “大人,这南方的姑娘,就是精细……” 在侍卫们的欢笑中,耶律大石带著眾人,首先离开了州桥夜市。 “你回来了!” 吴曄独自一人,回到通真宫住处,却发现赵元奴已经趴在自己书桌前睡著。 她身边,是关於某个人的情报整理,吴曄拿起来的时候,触动了赵元奴。 赵元奴睡眼迷濛,睁开眼,却嫣然一笑,室內顿时明亮了不少。 她伸懒腰的动作带著几分猫儿般的慵懒,宽鬆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 烛光下,她眼波流转,睡意未消的眸子雾蒙蒙地看向吴曄:“先生回来了?可见到那位辽国贵人了?”“你怎么知道?” 吴曄诧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耶律大石,那完全是一个意外。 赵元奴掩嘴轻笑。 吴曄顿时明白了,许是道观的人,盯上了馆驛那边,从耶律大石找到自己身上。 通真宫的“奸细”组成十分奇怪,传递消息的速度,也时慢时快。 他们並非专业的奸细,或者说,他们就是在街口看热闹的老百姓,或者路边的摊贩,或者路过的行人…… 这些人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是“奸细”的身份,可是他们的情报,却会通过某些渠道,匯流到通真宫。耶律大石在正店听了一晚上的《西游记》,应该已经落在有心人眼里,也许那个老张先生,就是爆料人。 通真宫的消息渠道,重点在於收集,而非跟踪和监视。 所以哪怕吴曄五感惊人,有时候也发现不了所谓的奸细。 很简单,就他那张老天爷给饭吃的脸,就算不认得他身份的人,见他走在大街上。 接上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要看上几眼。 至於其他的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实在太多了。 以至於他对没有恶意的目光,並不能时时刻刻分辨。 但这些不经意的的瞥见,也许会通过八卦,凑出一个信息来。 信息本身並不珍贵,珍贵的是能够拚凑信息的人,情报分析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天赋……赵元奴毫无疑问,就是吴曄身边,最有天赋的情报分析员。 哪怕是火火在技术上比她强,也只是因为火火智商上高出一般人太多,纯靠数值力大砖飞。而赵元奴对於情报分析,天然有种敏感性。 这种敏感性在她接受吴曄的训练之后,变得越发强大。 所以吴曄如今,已经可以放心让她全权处理。 他饶有兴趣地翻看关於自己的材料,从材料中,吴曄可以看到有无数条八卦拚成的一个链路。一开始是耶律大石他们出来的情况,再到后来属下去烟花柳巷,再到后来,吴曄的情报和耶律大石的情报匯流。 便形成了一条独特的八卦。 他哑然失笑,这份情报来的速度很快,这侧面证明了他这个情报网逐渐趋向於成熟。 不过也许是他回来得太快的缘故,还有一部分情报没来得及分析。 吴曄翻开一看,果然是平帐论。 “你这理论,很有意思!” 赵元奴看著吴曄的理论,笑得花枝招展。 吴曄有点恼怒,瞪了她一眼,自从吴曄明悟人生的意义,也缓解了心头对生死的大恐惧后,对於这般挑逗,倒也不会特意端著。 不过赵元奴对他的怒视並不在意,还我见犹怜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赵元奴这辈子学到的勾人的本事,都用在吴曄身上了,越挫越勇。 吴曄第一次从外人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表现。 这些人拚凑出来的平帐论,其实跟原版有不少偏差,他这套情报系统的弊病,也在於此。 任何语言经过层层转述,都会脱离原本的意思。 不过大体的理论,还是留下来了。 赵元奴带著一点担心说: “你这套说辞,很危险!” 平帐论这套说辞,如果是別人说出去的,大抵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白了,这套理论虽然有趣,但远远谈不上有多精妙,甚至有过度解读的意思。 可是,如果是吴曄说出来,那完全就不一样了。 吴曄是《西游记》的作者,他的解读等於官方解读。 如果平帐之说,是吴曄官方的解读,等於是吴曄藉助西游记这本书,讽刺朝廷中的乱象。 这个解读如果流传出去,会有许多人破防了! 吴曄见赵元奴真心担忧的模样,笑了…… 第366章 有花堪折 “你怕什么?”吴曄放下纸卷,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怕那些虫豸恼羞成怒?怕官家听信谗言?还是怕我这通真宫,明日就让人封了门?”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赵元奴气恼: “先生莫要玩笑。“平帐』二字,看似戏謔,实则诛心。它將朝堂袞袞诸公、乃至煌煌天家,都置於一本算不清的烂帐之下,將那些冠冕堂皇的体面、规矩、忠义,都剥了个乾净。若被有心人曲解渲染,说先生借古讽今,誹谤朝政,心怀怨望,甚至……影射官家,岂非授人以柄?” 她的语气微微发颤,因为情绪的波动,已经不復以往的娇媚。 吴曄却能从这份不安中,感受到赵大家真心实意的关心。 他嗬嗬一笑,轻轻捏了对方的手。 赵元奴娇躯剧震,她从未想过吴曄能回应他的感受。 赵元奴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她肯定无法成为吴曄的妻子,哪怕是一个姬妾,能长留在他身边,都是奢望这个时代,將姬妾当成货物送给人,以求富贵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那些天天念著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读书人,送起来绝不留情。 所以这份不安全感,让她想要找个好靠山,可是在跟吴曄相处的过程中,她又体会到了跟別人不一样的感觉。 吴曄是现代人,哪怕他已经特意融入这个世界。 他身上有许多特质,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其中,赵元奴和他都不曾感受到的东西,叫做平等。 他已经习惯了用平等的目光去看待男女,这让他在接人待物的时候,有许多的细节和別人不同。如赵福金这般的少女,可能还不能体会吴曄的特质。 可是见惯了眾生百態的赵元奴,却感触很深。 那些士大夫也好,还是其他人也罢。 表面上对自己尊重有加,可骨子里的尊卑观念,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正因如此,她才想要留在吴曄身边。 “你说得对,这话若是別人说的,或许无人在意。但由我口中说出,落在有心人耳里,便是刀剑。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可是,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脓疮,总要有人去捅破。这大宋的“帐』,从官家到胥吏,谁心里没一本? 只是人人都装作看不见,或看见了也假装帐目清楚。 於是,亏空越来越大,积弊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连本带利,一起算总帐。到那时,怕就不是“平帐』,而是要“清盘』了。” “那些士大夫,贫道点他们一番,他们能奈我何?” 吴曄冷笑,他很少展露崢嶸,但这般霸气的言语,更让人心动。 吴曄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是关於赵佶的。 如果讽刺赵佶,他这妖道肯定就当到头了,可是平帐这件事,说的主要还是下边的官员。 皇帝在这件事上,最多落得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而这个罪过,赵佶自己是有认知的。 他破妄求真,破的是谁的妄? 还不是过去的那个昏君赵佶? 吴曄做事向来求稳,等閒的冒险,只要不是触及到大是大非的事,或者巨大的利益,他是不是做的。他却不知道这番话的杀伤力,对於赵元奴有多大。 不管哪个年代,哪个女子不想委身英雄人物,可英雄这事,很难和一个妖道掛鉤。 赵元奴观察吴曄日久,越发明了此人志向深远,远不是普通人所想的妖道。 这等人物! 她眼神逐渐拉丝,却不肯走了。 此时,该聊的都聊完了,也是深夜。 这等时间,男女独处一室,就算没有事也能说得有事出来,可是这道观中,赵元奴早就被默认是吴曄的姬妾。 跟那陈玄霓,於清薇一样。 所以她不走,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以往一般,吴曄会起身送客,可他今日见赵元奴的模样,笑了笑,便知火候好了。 “先生,奴有一事不知……” “还请先生解惑?” “什么事?” “源于丹法中………” ………听闻女丹修行,有“斩赤龙』之说,奴愚钝,不解其意,更不知……如何入手。先生精通道法,可否……为奴解惑?” 斩赤龙三个字一出,吴曄就是不识风情的傻子,此时也该明白了。 赵元奴说完,手抓著衣角,紧张地不行。 她生怕吴曄如过往一般,一个打哈哈,就將事情圆过去了。 她虽然出身红尘,可毕竞还有自尊。 吴曄能感受到赵元奴纠结的心態,嗬嗬一笑。 曖昧期太久,也会变质的…… 更何况他与赵元奴之间,除了曖昧,还有利益捆绑。 他想起有句话,叫做有花堪折直须折,做那道学先生作甚,倒显得自己白来了这世间一遭。不过他玩心起,一本正经道: “此乃女丹筑基之要,亦是凶险之途。龙者,血海也;赤者,阳火也。女子属阴,以血为本。月信如潮,乃阴血外泄,亦是生机显化。所谓“斩』,非是断绝生机,乃是“逆』其常道,炼血化气,使之不下泄而为上行,与心中真阴相合,化为“甘露』,滋养灵根。” “然此功法,首重心性定静,次需明师指点,把握火候。心猿意马,则血海沸腾,非但不能“斩龙』,反易走火入魔,亏损根本。且需有“真铅』相配,方能阴阳调和,龙虎降伏。” 果然又是如此,不解风情! 赵元奴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吴曄每次拒绝她的示好,就是如这般,用一本正经的態度,將本来曖昧的气氛,变成一场认真的修行。赵元奴连生气的气力都没有,她累了。 许是人家真的看不上自己,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真铅?” 她只是隨口敷衍吴曄。 “先生所言“真铅』……是何物?又从何而来?” “真铅者,先天一点真阳之悉也。” “藏於坎宫,隱而不显。修炼须得“敲竹唤龟』,觅得此燕,方能与自身“真汞』(真阴)相合,成就大药。这“敲竹唤龟』之法……” 知识是正经的知识,內丹的修行本身就是用各种的炼外丹的术语,將修行的真要,藏在只言片语中。內丹之术,是一门模仿外丹,却修行严谨內炼之法。 但赵元奴却猛然觉醒,这不对劲。 她眼波流转,猛然抬头,却见吴曄似笑非笑的脸。 她才意识到自己被这傢伙耍了,登时羞恼,將吴曄推到…… 月隱云霄,今天的夜晚显得格外黑暗一些。 於清薇和陈玄霓,还在认真读书。 不是她们好学,而是身在这通真宫中,女子不捲,也没有什么出路。 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才,甚至天才。 通真宫里,总有一种氛围,让她们不由自主想要去学习。 她们本是罪臣,官宦世家之后,但沦落贱籍,却好不容易被送到吴曄这来。 二女本以为,自己二人只能成为別人的玩物,或者安稳度过一生,或者被人辗转相送,在不同的男人身上流转。 可是在通真宫,学东西,似乎真能找到自己的出路,至少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两人研究著吴曄教导的內容,看似认真,其实隨著时间流逝,心思却逐渐变幻起来。 这一切源於,赵元奴到现在,还没回来。 虽然赵元奴去那人那里,经常深夜回归,甚至夜不归宿都有可能。 不过那些时候,都是有跡可循的,赵元奴也往往有正事在做,並不惹人怀疑。 而偏偏是这次,赵姐姐明明没什么事,却夜不归宿。 二女对视一眼,俏脸微红。 难道是她们所想之事,已经发生了。 两人在纠结中,乾脆什么都不做,默默等著赵元奴回来。 通真宫外,夜市的喧闹,逐渐散去。 三更天过来,赵姐姐还没有回来。 五更天…… 月儿已经藏在乌云中,连月光都没了影子。 两个人等到忘了添灯油,任由油灯逐渐熄灭。 此时,一盏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冤家,怎么这般折腾,失策…” 灯火摇曳,赵元奴手中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昏暗地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她如此容光焕发。 但在红润的脸色下,是一种深深地疲惫。 她一边嘟囔著,一边想著那龙虎降服的丹功,最后不得不承认吴曄丹道修行深厚,她实在不敌。赵元奴见灯火已经灭了,暗自鬆了一口气。 虽然她勾引吴曄是公开的,可是真得了手,却有种莫名的心虚。 她不但心虚,脚步也虚。 所以一个不好,哎呀一声。 咱们的赵大家,因为脚步虚浮,而跌在花丛里。 赵元奴没想到自己的身体损耗如此之大,她的动静惊到了其他人。 “姐姐,是姐姐!” 房间里的油灯亮了,於清薇和陈玄霓,走了出来。 她们见到狼狈的赵元奴,赶紧过去帮忙。 二人將赵元奴从花丛中拉出来,发现对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二女的脸墓的红了。 赵元奴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她有点想死的感觉。 第367章 我比关圣帝君如何? “你还笑突………” 翌日,赵元奴惯例为吴曄分析情报,梳理线索。 她將昨天的事情告诉吴曄,吴曄一直笑。 笑道她羞恼,过去轻轻捶了吴曄两拳,吴曄只是將她揽在怀中,亲了一口。 她明明见惯了场面,却还是被吴曄这不同往常的动作弄得羞愤,转身逃去了。 吴曄看著她的背影,多少有些古怪的情绪。 如果按照原来的歷史轨跡,这位赵大家也是赵佶的禁臠之一,据说赵佶对她的疼爱还超过李师师,只是她没有机缘如李师师那般留下不错的名声。 左右算下来,自己也算是绿了皇帝。 虽然赵佶並不知晓。 这种別样的,只属於自己的刺激,也让吴曄心情愉悦。 他以前过得太压抑了,死亡的威胁,一直盘绕在头上不去,如果没有吸收香火的本事,在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他的自血病会迅速恶化,没有任何治疗的方法。 那种痛苦,他前世感受过。 所以吴曄这辈子全心全意,都放在活命和积累功德上。 等到自己真正放鬆下来,才能说有几分享受生活的意味。 可是生活享受过了,责任也油然而生。 既然身边有了牵绊,哪怕赵元奴对他而言,在这个时代而言,只是个可以如货物一般可以丟弃的“货”他毕竟做不到如古人一般的世界观。 吴曄拒绝火火的示好,或者拒绝任何人。 都是因为他身上盘绕的不安感。 他如今放过自己,与心魔和解,不知为何,吴曄感觉自己的道行提升了。 他不信道,但他修道。 修道能获得什么好处,吴曄其实也並不清楚。 因为他可以肯定,如果没有那个近乎系统的汲取香火的能力,修道肯定治不好他身上的病。但你若说完全无用,似乎也说不上。 至少,他能感知到的烝。 隱约和道行相关。 “我不会真的能成仙吧?” “不对,又不是玄幻,成仙这个可能性有点小!” “但香火等於功德,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神灵,我大抵能封个神噹噹!” “如果按照我对华夏做的一切,我能封什么神呢?” “嗯,怎么也不会比关圣帝君弱吧,说不定还能在再强点……” 关圣帝君,在道教的地位中,在吴曄创造新的雷部体系中,大抵是真武大帝座下的雷將之一,跟华光大帝马元帅,瘟神和財神的集合体赵公明赵元帅,温琼温元帅等三位元帅成为一个体系。 真武大帝和天蓬元帅等,又是北极紫微大帝座下四大元帅。 中天北极紫微大帝,又是跟玉皇差不多的神仙大佬。 这样算起来,不低了…… 当然,这些神仙体系,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大概要到明朝之时才会完善, 雷部的体系,从来都是时间推移,慢慢发展的。 可是吴曄作为穿越者,他不需要岁月去试错,他知道標准答案。 放下对生死的大恐怖之后,吴曄胡思乱想的时间也多了。 而此时,赵元奴终於完成手中的工作,將情报匯总到吴曄这里。 她主要做的是一次分析,或者说是对消息的梳理。 隨著吴曄这套系统运转,越来越科学,赵元奴这份工作其实不轻鬆。 这就需要,再找人,为她分担更为初级的工作。 於清薇和陈玄霓,毫无疑问是最好的人选,他们都是吴曄的“姬妾”,相对而言更加可以信任。再往外走,就是几个徒弟了。 然后才是他外边收的徒弟。 吴曄接过赵元奴递过来的材料,这些都是关於他的言辞的。 平帐论,目前还没有人將他和吴曄联繫起来,当天晚上吴曄的运气不错,在九楼除了张老先生,没有人认出他。 所以只要耶律大石那个大嘴巴不宣传,有人告诫过张老先生之后,这个舆论还没有扩散开来。“你不是说你不怕皇上知道嘛?” 赵元奴见他特意嘱咐人去跟张先生说,有些不理解。 吴曄笑道:“贫道確实不怕皇上知道,却也怕耶律大石知道!” 这个世间,什么事都逃不过阴差阳错。 就如吴曄还在想著隱瞒身份,去靠近耶律大石的时候,张先生一句话,破了他的算计。 可是他临走前,见到耶律大石的模样,就又想到另外一个可能。 他在耶律大石这里暴露了身份,可是耶律大石在他这里,可没有“暴露”。 按照他对耶律大石的观察,还有昨天临走前观的燕,对方如果不想利用这个信息差做点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吴曄昨日,能感受到耶律大石心情的变化。 他有那么一瞬间,对自己起了杀心,他也感受到他身边的那人,动了杀心。 可是对方明显是个十分理智的人,很快压下心中的思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息万变的烝的变化。 这证明,对方在自己身上,有著许多算计,而想要算计自己,肯定不能用耶律大石的身份。至少,暂时不能用耶律大石的身份。 “若是贫道说,最多午时,对方一定会登门拜访!” “真的会吗?” 赵元奴对吴曄的判断半信半疑。 吴曄笑笑: “你等著就是!” 他说完,让赵元奴给她备上纸笔,然后给赵佶写奏状。 这份奏状,是吴曄告诉赵佶,自己目前的情况,还有可能会跟耶律大石產生的交集。 吴曄並没有避著赵元奴,她对上边的內容,看得清清楚楚。 “这……” “事后跟陛下说不好吗?” 她对於吴曄的许多行为,其实是不了解的。 吴曄笑了笑,赵元奴也好,其他人也罢,其实都对吴曄目前的位置一无所知。 他並没有被皇帝的恩宠和其他东西给迷惑自己的心神,吴曄清楚的明白,他的位置其实很危险。最大的危险,来自於自己的政敌们拿著放大镜不停找自己的错误,而人是很难经得起审查的。吴曄如果没有提前跟赵佶报备,如果有一天,一个通敌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他需要很大的气力,才能给自己一个清白。 哪怕是那时候的赵佶信任自己,为自己开脱,那么免不了在赵佶心中留下芥蒂,甚至让其他支持他的改革派同僚也產生疑虑。 “事后说,与事前说,天壤之別。”吴曄放下笔,吹乾墨跡,神色平静地解释, “事后再说,任我舌灿莲花,也难免有“事后遮掩』、“欲盖弥彰』之嫌。即便陛下信我,也必会疑我心有隱瞒,行事不够坦荡。而事前说,哪怕只是提前几个时辰,性质便完全不同。” 赵元奴闻言,再看吴曄的目光,已经多了一层敬佩,是真心的敬佩。 道理不难懂,如果是她,可能也会想到如吴曄一般的道理。 可是,能以这些道理时时约束自己,那是非常难的事。 吴曄的自律,还有清醒。 大抵也是他能在皇帝面前长红的原因。 人皆有缺点,可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將自己的最完美的一部分,展露给赵佶,获取信任。这样的人,如果不成大事,何人能成大事? 而他,是自己的男人。 “我马上让可靠的人,送到陛下面前!” 她没有停留,转身就走出去。 只是她走路的姿势,表明了昨天受到的【创伤】实在太重,如今还不能好利索。 吴曄想起作业,嗬嗬一笑。 他上辈子虽然渣,可却没那么强…… 或者说,如今的吴曄,身体早就已经是非人级別,只是在一些不经意的场合,才会显出不凡。等到赵元奴去办事后,吴曄盘算著,耶律大石什么时候来? 他来,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而自己,又该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对於这件事,吴曄难得没有什么计划,主要是他对於耶律大石这个人了解太少了。 他原来的命运轨跡,不应该出现在汴梁城。 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风,已经捲动许多人的命运。 这个变化也提醒吴曄,他最大的金手指,也就是穿越者的身份,会隨著他改变的歷史越多,而变得越小。 因为他无法看到一个人,尤其是已经偏离了原来命运轨跡的人,未来的命运。 所以预言这件事,同样需要打好预防针。 同时,自己的修行,也不能停下。 这种修行,不是穿越者依靠自己的见识对古人所碾压的交往。 而是真正的,以平等的姿態,去真正跟这些人杰交锋。 而耶律大石,也许是个不错的开局,吴曄並不知道他要找自己做什么? 但万事,逃不过一个隨机应变四个字。 “师父!” 咚咚咚! 吴曄正思索著,他的私人小院,有人从外边敲门。 “师父,有个叫做拓跋石的大商人,说因为捐输的事情,找您!” 外边,徒儿鼓起勇气,跟吴曄通报来人的信息。 “捐输之事,找其他人也能处置,为何要找到贫道?” 吴曄暗道一声来了,却故作皱眉。 他平日里与弟子们相处虽然隨和,却也从不落下威严。 那门外的弟子听他这么一说,嚇得腿都软了。 “师父,他捐的钱多……” “是他捐的钱多,还是给你的赏钱多?” 吴曄的话语飘过院墙,却让门外的弟子登时跪在地上。 第368章 立规矩 通真宫有通真宫的规矩,吴曄看似隨和,但毕竞也是这个帝国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平日里想要见他贵人,官员和商贾,不知凡几。 可是通真宫自有一套系统,將这些人的到访拒绝回去。 他本来还想看看拓跋石有什么办法能见到自己,谁知道居然是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 可这办法,又很有效。 至少,他获得一个让人找吴曄通报的机会。 他人还没出小院,却已经让外边的小道士嚇得冷汗直冒。 “哼!” “还不赶紧將人家的钱,退回去!” 他这话,让外边的小道士如获大赦,连滚带爬,朝著宫观外围去。 “家大业大之后,这队伍就不纯粹了!” 问题是个小问题,可吴曄却引起警觉,如今通真宫这批人,还真不是当初他收的第一批弟子。最初跟他的那批弟子,已经有一部分人,陆陆续续离开了通真宫,前往华夏各地。 而还有一批人,已经做好了出海、或者分散到全国各地的准备。 他们带著吴曄传的东西,去践行神霄的理念。 而他们离开后產生的人力的缺口,却要由其他人补全。 这一来二去,许多弟子的质量,就没有以前高了。 吴曄嘆了一口气,但也无可奈何。 队伍大了就是这样,只能以后慢慢將纪律抓起来。 既然耶律大石已经来了,他自然不会摆架子,给耶律大石脸色。 確认了那弟子已经走远,吴曄收拾收拾,然后打开门,走出小院。 他和去送信的赵元奴,撞了个满怀。 “你这是去哪?” “自是去见耶律大石!” 吴曄脸上掛著淡然的笑,却有点坏坏的意思。 “他真来了!” 赵元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吴曄与他小小的赌约,才过去多久,对方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由此可知,他一定想从吴曄身上,获取更多的秘密。 这更加表明了,吴曄著人去送信的未雨绸繆。 若是辽国大使会面通真先生,通辽两个字,就不会只是地名了。 没有人会追究,吴曄到底知不知道耶律大石的身份。 很多事情,一旦被泼了墨,就再也洗不清了。 “你何必见他,徒生事端?” “若不见,怎么知道那人算计贫道什么,若不让他算计,贫道又怎么算计他?” 吴曄安抚好略显担心的赵元奴,自己前往会客区域,去见那位所谓辽国商人。 “施主,钱给你,你可坑死我了!” 他脚步极快,居然能追上刚才那位徒儿,听到了一点剧情后续。 只听那道人抱怨耶律大石,对方大声道: “我都跟你说了,先生不会见你,滚吧!” 他想让陷入一种慌乱无措的状態,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吴曄默然,此人他隱约有些印象,出身,年龄,他只要努力回想,马上就瞭然了。 这个时代,能当道士的,家里大抵都不会太穷,因为穷人很难拿到度牒,或者说,连拜师都难。吴曄十分感谢自己的师父,因为如果没有对方动了惻隱之心,他大抵连道童都当不了。 所以他在第二批收徒的时候,確实也选了一下家庭不好的道人。 家境不好的人,能吃苦,听话,执行力强,这是好事。 可是这往往也意味著,他们可能经不起太大的诱惑。 “道长莫怪,实在是我求见无门,才出此下策!” 耶律大石的声音,平稳,看似谦恭,实则並没有被道人的言语气到。 可是道人如何肯放过他,对於许多人而言,能当道士,尤其是能在通真宫当道士。 不亚於考上举人,进士,那是天大的机缘,北宋虽富,可跟大多数人其实没什么干係。 哪怕是汴梁的百姓,许多人都停留在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生活状態。 人们活得跟牢头口里的美帝贱民一样,能入道观当道士,至少能吃饱饭…… “你別给我说那么多,给我滚!” “你试试?” 耶律大石没有生气,但他的几个下属,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他们带著杀气,就要给这个小道士好看。 “不可!” 耶律大石和吴曄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准备动手的契丹勇士,被耶律大石拦下。 而吴曄,则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来,也恰好打断了这些辽人发难。 “我说拓跋石这个名字熟悉,原来是施主!” 吴曄踏步而来,縹緲若仙。 他“认出”拓跋石,声音中的不近人情,也多少有些变化。 耶律大石能见到吴曄,自然已经是欢喜。 他赶紧说: “原来道长还记得在下,荣幸至极!” “施主倒是好实力,我这徒儿居然被你请动了,给你跑了腿!” 吴曄的表情瞬间冷下,兴师问罪。 耶律大石做出苦笑的表情,道: “道长见谅,您门槛太高,不得已出此邪道!” “这么说,道友是知道错了,若是知错,想必你也该知道结果?” “你回去吧,昨日有缘,所以今日出来应你一声,顺便处置一下门下弟子!” 吴曄话音落,那位为耶律大石通风报信的弟子,已经脸色煞白。 “你可以主动离开,那笔钱不用交出来!” 吴曄的声音冷漠,小道士大喊一声师父,却没有得到吴曄的回应。 平日里,吴曄看似温和如君子,可真正遇著事的时候,他的狰狞才会被別人想起。 “师父,师父……” 那弟子还想求到吴曄这里,但吴曄只是默默地,让人將他送走。 可怜也好,其他也罢。 人的命运都是自己选的,那小道长哀哭的声音,引来很多人驻足,他们很同情对方,却见吴曄冰冷的眼神,顿时噤若寒蝉。 吴曄在立威,在发觉通真宫的规矩,已经开始崩坏,他必须以雷霆手段,禁止一些事情继续发生。果然隨著小道士被拖行走远,那些围观的道士们,眼神顿时清明了许多。 此时,吴曄才转头,注视耶律大石。 他已经將架子端在这了,想要给耶律大石一个机会,很难。 可是他也想看看,这位辽国最后的荣光,到底有几分本事? “此人因施主而离开,如果让施主重来一次,施主还会选择刚才的方式?” 耶律大石闻言,低头思索一番,道: “自作业,自受!” “赶走他的,是他的贪婪,我不过是外因!” “而如果站在我的角度,我希望见到先生,只能以这个方法!” “所以,如果情况不变的话,我还会选择这种方式!” 耶律大石提起这件事,显得十分坦荡的样子。 吴曄默默点头,他转身朝著里边走去。 耶律大石一时间犹豫了,要不要跟他走,但想了一下,他还是抬脚,追了过去。 正如他跟吴曄说的一样,他绝不是一个会放弃任何机会的人。 耶律大石怀著忐忑的心,追上吴曄,他生怕吴曄发现他,然后將他赶出去。 但吴曄似乎看不到他一样,只是带著他,一直走! 走到一处凉亭,吴曄坐了下来。 没有茶水,没有酒。 耶律大石逕自坐在吴曄对面的位置,吴曄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耶律大石从未有过如此尷尬的时间,他本来组织好的一切言语,却因为吴曄的常理出牌,却尬在那里。 对於眼前这位大宋最传奇的人物,耶律大石稳稳被压制。 他心中暗自发怒,但也明白这是自己要凑上来的,对方並不认识自己。 甚至,对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他必须说服吴曄,让他相信自己,才有未来的事。 “先生是否也为这世道绝望?” 耶律大石想起吴曄的说辞,决定以这个为突破口。 “先生是否也为这世道绝望?” 耶律大石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迂迴,直接拋出了这个沉重而尖锐的问题。昨夜“平帐”之论的犀利,让他认定吴曄绝非对朝堂积弊、天下危局无动於衷的世外之人。吴曄没有立刻回答。耶律大石已经出招了,吴曄自然要好好接著,不要让他落在地上。 毕竟,他的本意,可不是为了给耶律大石丟人,才將他引到这里来的? 吴曄想了一下,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耶律大石。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落在凉亭外一丛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竹子上,良久,才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对著一片落叶发出的感慨。 “绝望?”吴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贫道乃方外之人,何谈绝望?日月升降,四季轮转,草木荣枯,王朝兴替,不过是天地运行之常道。看得多了,便也惯了。”那一声嘆气,却让耶律大石眼睛一亮。 果然从这里切入,又不显得突兀,还能让吴曄有种知己的感觉。 “其实我对我的国家,却有这般感受!” 耶律大石咬牙,同样说出心中的想法。 “只是我没有大人这般地位,所以心中的苦痛,才会更深一些……” “所以听到道长的平帐论,却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格外想要拜见先生!” 第369章 同样是昏君 耶律大石眼睛,瞬间通红,一种悲伤的情绪,瀰漫周身。 这一刻,他是真正投入了自己的感情,並非只是给吴曄演戏,平帐论能触动耶律大石,是因为他真能感受到辽国如今的情况。 君王昏庸,官员腐败,军队军心涣散。 这样的辽国,早就失去了先祖的荣光,只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耶律大石能够闻见他身上腐朽和即將死亡的气味。 他想要拯救自己的国家,可这一切终归是无能为力。 现在的他,似乎比他以前的处境好了一些。 可他想要真正撼动乾坤,谈何容易。 反而是大宋这边,那位跟天祚帝同样昏庸的皇帝,至少有了几分发奋的模样。 甭管他能不能將乾坤拨正,至少人家还愿意努力。 一想到自己家的皇帝,金人都已经如此了,天祚帝还以为是小问题。 一想到此处,耶律大石长长嘆气。 唉~ 这一声嘆息,真心实意。 吴曄能感受到,耶律大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蕴含真正的感情的,他能感受到耶律大石悉的变化。演戏,要七真三假,才能真正骗到人。 但耶律大石至少在这一瞬间,他是投入了真情感。 想到他目前的处境,吴曄也挺同情他的。 赵佶昏庸是昏庸了点,但赵佶的昏庸,是因为他啊对艺术和道教的追求,导致了他放任了底下官员的腐败。 他挥霍的是祖业,而且宋朝其实还有一些家底够他折腾。 如果不是脑残想要联金抗辽做什么青史留名的明君,还有就是靖康中的神仙表现。 赵佶的下场其实不应该这么惨,或者说,他但凡只想当个昏君,都不至於这么惨。 吴曄从赵佶身上,还能找到切入点养成,这货多少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但北边的那个和赵佶互为臥龙凤雏的天祚帝,问题其实更严重。 如果说赵佶的昏庸是认不清自己,想要发奋却导致亡国的昏庸。 天祚帝就是一个標准的昏君了。 他荒怠政务、沉迷狩猎,对女真崛起一味轻蔑打压,却无实际对策。辽朝的內部矛盾远较北宋尖锐,而天祚帝的应对堪称灾难。 耶律大石面对这样一个昏君,他但凡还有想要救国的心思。 他心中的绝望,肯定不会比自己小。 这一声嘆息,是带入真实情感的无奈,可耶律大石很快从这种情感中抽离出来,开始编织属於自己的谎“我本是上京府的一个皮货商人,常年往来辽宋之间。去年秋天,因一批运往南京析津府的貂皮被巡防的贵族亲兵强指为“私通女真』的赃物,不仅货物尽数被夺,连跟隨我十年的老伙计也被押入大牢…三日后,人就没了。” 耶律大石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变卖家產四处打点,才从衙门师爷口中听到实话哪里是什么“通敌』,不过是那位贵戚的公子冬日要办一场围猎,缺几件像样的裘袍罢了。”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南方的夜空,“我妻子抱著五岁的孩儿在府衙前跪了两日,染了风寒,咳到立春也没见好…上个月,埋在了城西的乱坟岗。”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吴曄几乎要开口时,才继续道: “商队散了,家也没了。北边这些年,女真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可路上的税卡却越来越多。每个驛丞都要“润笔』,每个关卡都要“常例』。一批货从上京到燕京,原本三十抽一的税,如今层层剥下来,竟要交出近半!多少老行商都说,这世道…商脉要断了。” “这不是活不下去,才往南边逃难,但这大宋虽好,却不是我家啊!” 耶律大石真情实意的告白,道出了一个感受到国破家亡的气息,不得已背井离乡的契丹商人的无奈。大宋境內,其实也生活著不少契丹人,这些人因为各种理由,不得不留在宋朝境內。 耶律大石的故事,虽然不算完美,却也占了合理二字。 而他最早那些对国家忧虑的话语,同样充满真挚的情感。 吴曄“信了”,他眼中的的凌厉变得柔和下来。 耶律大石感应到吴曄眼神的变化,他心里也舒了一口气。 两人各怀鬼胎,各自飆演技,终於完成了初步的对接。 接下来,就是耶律大石的自由发挥了。 他说明来意: “我本有意落脚大宋,然后在宋辽之间,做贸易生意,我是辽人因为时局不得不背井离乡,心里没有个护持,总觉得不太安稳! 昨日在九楼,听闻先生的平帐论,引为知己,就想与先生结交。 奈何在酒馆门口知道先生的身份,才知道我高攀不起。 然我转念一想,既然先生与我相合,想必是上真庇护,我与先生有缘。 所以拓跋石我想投在先生门下,求一个庇护!” 耶律大石將自己偽造的身份说出来,他也不怕吴曄去查,因为除了拓跋石这个名字是他临时起意並没有多想,他故事中还真有一个主人公,跟这个故事相近。 只不过那人並没有逃过一劫,而是死在了辽国。 拓跋石如果愿意,完全可以拿走那个人的一切资料,去应付不太可能出现的检查。 毕竟宋辽之间的情报交换,几乎等於没有。 也不会有人为一个商人,去做什么背景调查。 他说得真心实意,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里边有不少宝石,这是他带来的宝贝。 吴曄看著这些宝石,虽然他对这东西没有概念,但从这些东西的品质而言,吴曄知道绝不会低於几千莫看他花钱大手大脚,几千贯不当钱。 可是以耶律大石的人设,这笔钱就是大价钱了。 用几千贯钱,求一个庇护,这诚意倒是十足了。 耶律大石见吴曄没有说话,继续道: “我不会常在汴梁,也不敢妄想成为先生的身边人。 只是人在异乡,谋生不易,只想扯扯先生的虎皮,聊以自保罢了!” 他的態度,十分诚恳。 “先生乃是世外高人,自然看不上这些污秽之物。可是我闻先生乐善好施,这些黄白之物,总能帮助一些人! 我虽遭劫,却还记得因果报应,想求个好结果! 请先生成全!” “你信佛?” 我也揣著明白装糊涂,转问他信仰的问题。 “行商之人,总想求个庇护,佛也好,道也好,咱都拜! 不过我,那大辽还是佛门兴盛,所以拜佛多一些!” 耶律大石九真一假,坦诚自己的信仰。 吴曄闻言,开始询问他一些佛法的问题,耶律大石微微吃惊,却赶紧给回答吴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对佛法上的问题相互交流。 他很快发现了,吴曄的佛学造诣,也是十分恐怖。 他明明是道士,对於禪宗的歷劫,远超其他人。 这一刻,耶律大石对吴曄的试探,同样变成惊喜。 眼前这位道人,果然是个宝贝,他如果出家为僧,同样是一方高人。 他来接近吴曄,本身也就是落一步閒棋。 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从吴曄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说,耶律大石对他如今的人生,其实也是迷茫的。只是他自己也不曾发觉。 但吴曄在聊天中,很快意识到耶律大石这个问题,但他不动声色,也不曾点破。 蝴蝶效应將他送到自己面前,却也没本质上改变耶律大石的处境。 如今的他,身为皇室旁支,权柄並不算太大。 他敏锐的觉察到了辽国的情况,已经是覆水难收,可是作为局中人,他还没有遇见那个改天换地的契机,也没有被派往战场锻炼。 在这样的情况下,耶律大石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人生路该如何走。 吴曄嗬嗬一笑,辽国的情况,其实比大宋还要复杂许多。 他跟耶律大石的聊天告一段落之后,喊来一个弟子,让人將桌子上的宝石,往赵元奴那里送去。耶律大石见吴曄收下宝石,鬆了一口气。 他起身,朝著吴曄,恭敬行礼。 “你不错!” 吴曄没有用施主二字,而是用了你。 这个不算礼貌的称呼,却也变相承认了他和耶律大石的联繫。 “多谢大师!” 耶律大石知道吴曄接受了他的善意,吁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他想要对吴曄图谋什么,这一步都至关重要。 他起身告辞,非他不想久坐,而是明白自己这身份,在吴曄面前聊不了多久。 吴曄也起身,相送。 但並没有將他送到门口。 “大人……” 等耶律大石从道观中出来,看著通真宫门口热闹的氛围,一阵恍惚。 他从北方一路走来,大宋有许多千疮百孔的地方,但汴梁的风华,依然冠绝当世。 他在城外看到了一个帝国的颓势,哪怕在州桥夜市,他也能看到许多百姓辛苦求生的模样。可是在通真宫门口,一种和谐,快乐的氛围,迎面而来。 不是说这里没有苦痛,贫穷,相反,这里有不少底层的百姓,就坐在皇家宫观的白玉台阶上。只是他们在这里的放鬆状態,是耶律大石从未见过的。 而平日里,阶级分明的其他阶层。 居然还能喝底层聊上两句。 作为一个佛教徒,他仿佛在眼前看到了两个字。 “净土!” 第370章 人间净土 这个世界是有阶级的,哪怕他不知道阶级这个名词的定义。 可士农工商,贫穷贵贱。 都在无时无刻將人分成不同的阶级。 耶律大石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在净土宗的思潮开始汹涌发展的宋代,他不可避免也是一个净土的拥躉净土是什么,是永不退转的安稳之地,是黄金铺满大地,永无痛苦的国度? 还是人人皆有保底,可以不受轮迴之苦。 在耶律大石的认知中,净土应该体现了一个佛教一直宣传的东西,叫做眾生平等。 眾生平等之地,便是净土。 这通真宫门口当然不能做到事实上的眾生平等,却给了他一个人人平等的错觉。 这瞬间的额和谐,称得上人间净土,並不为过。 耶律大石只是恍神了一瞬,便很快恢復理智。 他只是默默回头,看了宫观一眼。 道教从来不是一个讲究眾生平等的宗教,这也是它一直不如佛门的原因之一。 不过从实践上,哪怕耶律大石是虔诚的佛教徒,他也从未见过真正人人平等的世界,就算在名山大寺。但吴曄,总有一些不一样的动作。 让人觉得他不简单。 “大人……” 属下正想问耶律大石要不要回去,或者去別的地方。 耶律大石摆摆手,走下台阶,就在通真宫门口,去感受蔡飞眼里的世界。 他看见了蔡飞,此人,此时,正在跟几个相熟的人聊天,打屁。 对方十分投入,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这个上司。 他很快乐。 这是耶律大石对他的观察。 耶律就慢慢沿著通真宫夜市的痕跡,朝著外边走。 路上,他听了许多汴梁城的八卦,也不得不感慨这里简直就是搜集情报最好的地方。 隨著他们走出通真宫的范围,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世界,好似变得平庸起来。 “大人,您去巴结那道士,可是有所图谋?” 亲信一句话,打断了耶律大石的思绪。 耶律大石摇摇头,他本来想接近吴曄,然后看能不能招揽或者对付这个道人,可是一番交流之后,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对方。 毫无疑问,吴曄是个不折不扣的高人。 他也不知道对方信不信他那套说辞。 甚至,如果有一天,他们在皇宫中见到,撞破自己的身份,都是有可能的。 耶律大石,早就做好这方面的准备,心中也准备好说辞。 “不一定要图什么,只是看看对方如何,如果可用就用上几分,如不不能用……” 耶律大石眼中冒出一点凶光。 双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討论下去,反正也就是个閒棋而已。 耶律大石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回到馆驛。 这固然是他想要看看汴梁城的心思,但同样也有外在的干扰因素。 耶律大石作为辽国的使者,他们出行的馆驛的马车,到现在还没备好。 没错,哪怕在李纲发怒之后,馆驛的马车似乎还没准备好。 耶律大石相信,这肯定不是李纲和宋朝天子的本意,而是有些人为了自己的私利, 已经將打压政敌放在了国体之上。 他们这般为难那个叫做李纲的官员,耶律大石只觉得有趣。 因为从他知道的信息来看,李纲就是吴曄的人。 李纲,宗泽…… 关於吴曄提拔人才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 那些被他提拔的人,都被他赋予了天上仙真转世的名头。 这样的做派,是不折不扣的妖道的做法。 可是宗泽跟何蓟耶律大石不认识,那位叫做李纲的礼部侍郎,他却十分欣赏。 正直,热情,且並不缺乏应对的手段。 可是这套系统,却將他逼得狼狈不堪。 嗬嗬…… 耶律大石笑了笑,这样其实挺好的。 从个人的情感而言,耶律大石同情李纲这样的救国派,因为他们彼此的理念是相同的。 可是从国家利益的角度而言,李纲这样的人,应该被打压。 回到馆驛,耶律大石马上听到了属下们似乎要暴动的声音。 “尔等宋人,欺人太甚!” “诸位大人可別冤枉我们,这些东西已经是定好”……” 耶律大石赶紧加快脚步,走进馆驛。 却见自己手下的人,跟馆驛的工作人员,差点发生衝突。 地上,是满是狼藉的食物。 耶律大石蹙眉,只看食物的標准,他就沉下脸来。 这些食物的標准,对於一个国家的使臣而言,已经算是侮辱人了。 由此可见,对方为了为难李纲,是无所不用其极。 毫无疑问,在一刻钟后,李纲再次出现在耶律大石面前。 “贵使。是我办事不周,还请贵使原谅!” 李纲从初见的意气,到如今疲態尽显。 耶律大石带著玩味的表情,看著眼前的侍郎大人。 礼部侍郎,明明也是一个王朝的高官了,却依然被一些下人到处耍著玩。 这证明,他和他背后的人,都不受正统待见。 而所谓的正统,应该相当於大辽的北面官的贵族们。 耶律大石板著脸,语气中有几分特意表现出来的怒气: “李大人,您这是贵人事忙,还是自己管不住事?” “本官好歹也是一国使者,我大辽和大宋也算兄弟之邦。 若你大宋不欢迎我们这些人,我们明日就走,也不用你们费尽心思,给我们下马威!” 他这般说辞,说得李纲暗暗叫苦,哪怕是吴曄已经跟皇帝打过招呼,他也被层出不穷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 没错,方应在耶律大石身上的事情,只是冰山一角。 在耶律大石看不见的地方,其实对方的手段也不少。 那些人控制朝野多年,关係网盘根错节,李纲没有真正感受到对方的发力,一直以为只要皇帝肃清乾坤,自然能拨乱反正。 可是蔡京和梁师成这些人,真正的影响力並非在一个职位上,而是乃至於吏,也在这套体系下,成为利益的一部分。 他遭遇的问题,都还只是来自於具体的执行的阶层不配合,带来的小麻烦。 但这种麻烦已经影响到了方方面面。 李纲威嚇,他们就认错整改,可是李纲一转身,他们又马上变了模样。 阎王好办,小鬼难缠。 只有真正和这些人正面交锋的时候,他才知道蔡京他们权倾朝野的分量。 而这些,还只是对方的开胃小菜,甚至没有真正动用真正的手段。 按照先生推测的剧本,李纲一旦將事情办砸了,关於他的弹劾,马上就要如潮水一般涌向皇帝的书桌前“贵使放心,以后这些事,不会再出现!” 李纲跟耶律大石保证,眼中也多了几分坚毅之色。 可是耶律大石始终保持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李纲心生淒凉。 他似乎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绝不会相信,自己能处理好这些。 虽然这也是吴曄的计划之一,可这种有损国体的事情出现,也是自己能力不足的表现。 李纲暗自下了决心,自己一定会把这件事做好。 他拱手,告辞离开。 “这傢伙倒是个忠臣!” 耶律大石身边的侍卫,在李纲离开之后,点评一句。 “可惜,忠臣要在这个世道活著,很难……”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耶律大石话语里也带著几分淒凉。 他乐见宋臣李纲被欺负,但自己如果想要拯救自己的国家,他何尝不会是那个李纲? 李纲出了门,马上找来一个自己的信得过的官员。 “你以后盯著馆驛,这里的事情,巨细无遗,必须跟我匯报……” “这些人要党爭,我不在乎!” “可是,此乃国事,容不得失误!” “是,大人!” 那人领了李纲的命令,却迟疑道: “可是大人,这馆驛方面,户部的拨款,也变得很慢很慢……” 他们对李纲和张商英的打压,是整个体系的不配合。 李纲听到这句话,差点窒息过去。 这跟他们反腐不同,反腐的时候,李纲手中有权柄,可以审查任何官员。 可是如今正经的在体系內,按照体系的规则去办事。 他才明白这有多难。 而且,这是他们清洗过一部分贪官之后。 如果对方还是以前的实力,这件事恐怕会更难。 “要不,我们跟陛下说一声?” “说了也没用,陛下只会觉得我能力不行!” 李纲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 这是他自己的俸禄,却不得不拿出一些。 “你放在手里,应应急!” 李纲露出肉疼之色,北宋的官员,至少在俸禄上还是十分优待的。 他拿出这笔钱,补贴到公事里边,倒也不至於心疼。 可是李纲也明白,如果对方继续耍手段,他这些钱,远不够填这无底洞。 亲信拿著李纲的钱,去维护大宋的体面去了。 他们的一言一行,却落在有心人眼中。 太师府,蔡府。 蔡絛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之后,嗤笑出声。 “李纲那人,寧愿自己出钱去填补缺口,也不愿意向陛下求援!” “此人倒是想想要好好表现是吧,我偏不让他如愿!” 蔡絛眼神中,多了几许疯狂,其实如果正想要为难李纲,或者张商英。 他心里有更多,更加激烈的手段。 只是蔡京说,想要破坏一个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那算计就要润物无声。 如果用了太激烈的手段,反而会给他们一个明確的【敌人】。 有敌人,就有攻訐的对象。 反而是如此这般的小手段,对於李纲这种直臣,是最好的。 蔡絛虽然觉得父亲老了,但在这件事上,他並不打算违背蔡京的意愿。 “那就让人继续折腾,我倒要看看,李侍郎,有多少钱补贴国家?” 第371章 资敌卖国 北宋对官员,算是非常优待了。 李纲目前是礼部侍郎,按照朝廷的规制,他每个月得到的俸禄大体可以分成几个部分。 其中月料钱约为55贯一个月,一年六百六十贯钱。 第二个部分是衣赐,每年春、冬两季发放绢、绸、绵等实物。侍郎级约得: 春衣:绢15匹、绸6匹、罗1匹、绵50两 冬衣:绢15匹、绸6匹、罗1匹、绵50两 折合市场价约200贯/年,月均17贯。 第三个部分,乃是禄粟,侍郎大约得禄粟约100石,市价折钱约60-100贯/月。 然后是职事官职钱、薪炭、餐食补贴等收入。 这样算下来,李纲目前的收入对比一般人,著实不低。 可是如果想要去填补馆驛的缺口,嗬嗬…… 如果需要的话,馆驛里每天的开销,都可以是一百贯,甚至数百贯。 十个李纲都休想填补这份空缺。 而蔡絛想要做到这一步,十分简单。 馆驛中,有的是愿意犯一些小错,丟了工作却让李纲为难的官吏。 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住在馆驛里的使节团住得不顺心, 反正就北宋这宽厚的政治环境,犯错的官吏压根不需要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等退走之后,回头找个理由。 蔡家一样能把他们安排到可能更好的位置上去。 面对这样无解的局面,李纲只能慢慢感受绝望……… 蔡絛冷笑,蔡家这些年,不知道拉了多少人下水,李纲敢踏出这一步,他们就有办法让他逐渐犯错。就是不知道,那位耶律使者要在这里待多久,他们有没有时间去做这些事。 “对了,关於咱们谈判的底线,找个机会给使馆的人知道!” 蔡絛吩咐属下,属下心头颤抖。 真要这么做吗,要知道他们不管如何整治李纲,都是大宋家里事,可如果去给敌人通风报信,那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蔡絛抬起眼,看了看自己手下的官员。 那人连忙躬身:“不敢!” “下官这就去!” “注意点,可別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此事我惹上了,不好弄!” 蔡絛虽然说得轻鬆,但其实也很小心。 对方闻言点头,转身离去。 馆驛中。 耶律大石下午就不再出去,而是跟使馆中的幕僚们,开始討论明日面见大宋君王的事。 这个见面,是个礼节性的见面。 因为更多的谈判,更加具体的谈判,都需要他和李纲他们慢慢去磨。 辽国这边,宋愿意主动支援他们资源,从现有的情况来看,在天祚帝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这利益不要白不要,问题是作为大辽的使者,耶律大石肯定想要更多。 辽国上下,此时对於金人的情况,並没有真正引起警戒。 对於大宋的示好,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感激,许多北面官的贵人们,甚至已经想著等大宋的支援一到,大家就开始分赃。 耶律大石是十分矛盾的,他明白金人的威胁之可怕。 他希望將大宋的支援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又想在获取资源的时候,最好能虚弱大宋的实力。至於宋朝那边的底线是什么,他和幕僚们也在討论。 “大人……” 夜幕降临。 手下匆忙稟告。 耶律大石和幕僚们抬起头,却见侍卫拿著一张纸过来。 “有人从外边丟进来……” 侍卫將一份纸张,送给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打开一看,是汉字,他恰好会看汉字。 上边的內容,让他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大人,这是什么?” “是宋人的谈判底线!” 耶律大石说出这番话,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他们这些人研究了半天,却发现底线居然自己有人送上门。 “大人,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而且宋人的底线,比我们研究的,还要低一些!” 耶律大石將纸张交给其他人看,能参与到出使的大臣,大多数都是精通汉语的。 他们看到纸张上的內容,脸上的古怪之色,越发浓重。 正如耶律大石所言,这份东西怎么看都不是假的。 可正因为不像是假的,他们才觉得十分魔幻。 “这是谁干的,是大人联繫的哪个奸细吗?” “他想知道这些东西,还不够资格!” 耶律大石摇摇头,否定了对方的想法。很快,耶律大石想到了一个可能。 “说不定,是那位张相的政敌给的,也说不定!” “这些人,真就枉顾国家大义啊!” 耶律大石的猜测,让幕僚们大开眼界,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卖国的。 可是没见过,一个体系,公然支持卖国的。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党爭,为了利益,就寧愿牺牲国家利益。 辽人对家国的信仰,其实是比较低的。 可是他们依然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所以,我们猜得没错。这大宋的党爭,確实已经进入到你死我活的阶段!” 耶律大石开怀大笑: “既然有人馈赠,那我等就却之不恭。 不过咱们也要留个心眼,避免此乃將计就计之策。” 话虽然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份资料不可能有假。 耶律大石欢喜的並非资料本身,而是大宋党爭剧烈。 听说那宋人的皇帝,想要发愤图强,有几分明君之相, 可是如果他不能解决党爭的问题,就算是明君又能如何? “如果真如元祐党人那般……” ………那这大宋的“中兴』,恐怕也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耶律大石將后半句话说完,语气中带著一种混合了嘲弄与感慨的复杂意味。 元祐党爭,那是北宋歷史上一次惨烈的內部清洗,新党旧党互相倾轧,无数能臣干吏被贬謫流放,国力大损。 耶律大石熟读汉家史书,对此自然不陌生。 如今看宋朝这架势,为了打压吴曄、李纲这一派,竟有人不惜將国家谈判的底线泄露给敌国使臣,其党爭之酷烈、底线之低下,比起元祐年间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幕僚们纷纷点头,有人兴奋道:“大人,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我们正好可以据此擬定策略,在谈判中步步紧逼,爭取最大利益!最好能让宋人承诺的岁幣翻上一番,再多要些粮食、铁器、茶叶!”“可!” 既然敌人送上来好礼,自己等人岂有不受的道理? 他本人也需要一份亮眼的成绩,去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 如今,耶律大石已经看明白宋人的阳谋,他们就是需要辽国挡住宋朝,为宋朝中兴获取足够多的时间。阳谋无解?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宋人能解决自己的党爭问题。 党爭不除,此事断然没有可能成功。 耶律大石摩挲著手中的信纸,心思却想得更远。 既然这党爭如此剧烈,他应该如何给它添一把火? 不是,他必须想办法,给他们添上一把火! 而且这把火,最好是烧一烧那些帮助他的人。因为李纲这一脉的国策,本身对大辽是有好处的。只不过,耶律大石並不想大宋日子太好过罢了! “都差不多了,大家休息吧,明日,还要见那皇帝和张相呢!” 既然拿到底牌了,耶律大石心中大定。他挥退眾人,独自在灯下又將那纸上的內容反覆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 这份“底线”列得颇为详细,不仅包括了岁幣的大致范围,粮草、铁器、茶叶等物资的数量区间,甚至还暗示了在某些边境榷场管理、逃人引渡等问题上可能的让步空间。 此举,目的无非是两个: 一是给李纲、张商英製造无法完成的任务,逼他们谈判失利或激怒辽使; 二是即便谈判成了,也要让条约显得过於“优厚”於辽国,从而成为攻击李纲等人“丧权辱国”、“资敌媚外”的口实。这是一石二鸟,既打击政敌,又可能损害国家利益一一只要能达到前一个目的,后一个代价在他们看来似乎是可以接受的。 也就是说,李纲的敌人们,为他製造的这些麻烦,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们会慢慢地,引导张商英和李纲落入他们编织好的陷阱中。 这可不是好事! 耶律大石嗬嗬一笑,此时,他已经隱约明白了朝廷中那两股势力背后的政治理念。 李纲一脉,正是援辽抗金的支持者,是中兴派。 而其他人,也许是蔡京,也许是梁师成或者其他人,他们是旧党(相对於如今的李纲一脉),偏向於联金灭辽。 不能让旧党势大,因为他们对辽国抱有敌意。 也不能让张商英,吴曄,李纲一脉过得太好,因为他们想要中兴大宋。 所以,如果能挑起矛盾,那自然是极好的。 李纲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谋算,他推开窗户,举头望明月。 “希望明日不要见到通真先生,不然,这游戏就不好玩了!” 李纲笑了笑,关上窗户,上床睡觉。 他睡得十分安稳,一夜无梦…… “真有人,给馆驛传递情报去了……” 通真宫,深夜,吴曄从別的渠道拿到这份信息的时候,他自己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第372章 收买耶律大石 吴曄登时无语了,这份情报来源另有渠道。 通真宫的消息渠道,和別的情报机构不同。 吴曄是通过市井的消息作为作为情报来源,然后利用分析能力,汲取里边有用的信息。 他並没有一个可以潜伏,可以监视的情报机构,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有。 不过当皇帝想要他有的时候,其实他也可以有。 自从高俅一案之后,梁师成靠著抱皇帝大腿哭,居然哭了一个安然无恙。 赵佶情绪化的弱点,在这件事上暴露无遗。 可是毕竟也是出过事的,若说赵佶心里对梁师成一点芥蒂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梁师成最近跟个听话的小狗一般,压根没有任何动静。 吴曄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很老实的远远躬身,只有在吴曄视线的死角,他才会释放自己的杀意和恶而梁师成的失势,带来的一个小小的副作用,就是赵佶逐渐剥夺了他对皇城司的控制。 虽然赵佶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託付的太监,毕竟皇城司虽然名义上属於皇帝直接监管,但他总需要一个人去帮他处理细节上的事务。 而赵佶从信不过梁师成开始,他对於其他太监的审视和怀疑,也变得多了起来。 这对於宦官集团而言,毫无疑问是个无差別的打击。 所以就连跟吴曄没有直接矛盾的杨戩,最近看吴曄,都有点意味深长。 而皇城司被赵佶短暂接管起来之后,有些权柄,却慢慢落在吴曄手里。 吴曄那份情报分析学的本事,赵佶很眼热,他也希望皇城司的人,学著点。 当然,吴曄並没有全面接管皇城司,在赵佶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严词拒绝。 一来,是他不想给人留下攻訐的藉口。 二来,他其实也明白,如今皇城司里还有太多梁师成留下的痕跡。 吴曄只是以教学为名,选了几个身世清白的新人,美其名曰带著学习。 然后利用他们的本事,补齐了自己的情报渠道来源的短板。 吴曄眼前的这份情报,让他对某些人的下限预期,放得更低一些。 虽然他其实预料到了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可是真的用出来了,依然让吴曄大开眼界。 但…… 这反而更加符合吴曄的心理预期。 不管张商英和李纲怎么想,气死吴曄对於大宋儘量爭取到什么利益,並不在乎。 核心的利益,战场上得不到,宋朝在谈判桌上肯定拿不到。 就算谈判桌上谈下来,就是耶律大石如今的身份,他也做不了主。 而送,就是大宋目前最核心的利益,也是最无解的阳谋。 我就是摆明了支持你当肉盾,替我扛住金人我好猥琐发展。 反正不管北宋支不支持,大辽都要当这个肉盾,只是宋希望大辽多抗几年。 可是如果让人看到了宋有崛起的趋势,耶律大石这种人,大概率会寢食难安。 当然,那位连东京都丟了,却依然没有引起警觉的天祚帝,大概不会这么想。 所以只要让辽人相信,大宋也有很严重的內耗,让他们心理平衡一点,就够了。 现在,在这点上,蔡絛也好,那些系统內的官员也罢,都做得很好。 吴曄甚至希望,他们做得更好一些! “咚咚咚!” 又有人敲响吴曄的窗户,吴曄逕自打开门,皇帝果然来串门了。 “先生好算计啊,朕也看到那份文卷了!” 赵佶脸上满是欣慰之色,对於吴曄的工作效率,他十分满意。 吴曄见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处处留痕,还是起了正面效果。 今天他在耶律大石要过来之前,提前预言了对方的消息, 一来显得他神通广大,预言无双。 二来也跟赵佶报备之后,未来要是有人污衊他勾结外国,赵佶也能为他回护。 “那耶律大石,真来找先生了,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 赵佶眼中带著八卦的表情,询问吴曄。 耶律大石,一个辽国的使者,对於赵佶而言,其实並不重要。 可是吴曄对此人评价甚高,甚至说对方有天子气。 这才让赵佶对耶律大石多了几分兴趣。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吴曄莞尔,將今日所言所行,告诉赵佶。 赵佶听著耶律大石的感慨,还有关於平章论的解读,也狐疑看著吴曄。 赵佶知道吴曄对於朝廷目前的现状不满,可是他也明白,先生绝对不是一个偏激的,去针砭时局的人。同时,赵佶也为耶律大石的伤感,多了几分羞涩。 他猛然意识到,以前的他,跟那位天祚帝比较,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倒是个爱国之人,只可惜最后还是成为乱臣贼子!” 赵佶冷哼,正因为对吴曄的预言深信不疑,他才对耶律大石有意见,不管天祚帝是不是一个昏君,耶律大石既然成了皇帝,想必是谋反成功。 可是吴曄却笑了,他告诉赵佶: “此人並非谋反成功,而是在辽国灭亡之后,重续了辽的香火!” “不过此人的命运似乎有了一些改变,他来到这里,就是不该有的剧情!” “只不过命运有它强大的惯性,也许耶律大石的命运,会重新回去也说不定……” 赵佶闻言,神色骤然严肃起来,方才那点听八卦的轻鬆之色荡然无存。 这里只有他和吴曄,只留吴曄在静室之中,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先生是说……辽国,必亡?”赵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儘管他对北朝並无好感,甚至隱隱有“联金”之念,但一个立国二百余年、曾与大宋分庭抗礼的庞大王朝即將轰然倒塌,这个消息本身带来的衝击,远超单纯的敌我情绪。那是一种对歷史洪流、对王朝气运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悚然。 人往往习惯身边的东西一成不变,哪怕是敌人也一样。 辽国必然会灭亡的消息,仿佛一块石头压在赵佶心头。 他也知道吴曄有关於他的预言,那是一个非常惨烈的未来。 而辽国,大抵就是那个未来的前奏吧? 赵佶心里恐惧辽国的覆灭,並非因为他同情辽国,而是当辽国被金国灭亡的时候,就是他劫难的倒计时。 到时候会如何? 他不敢想,他虽然已经和以前有太多的不同,但毕竟还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吴曄默默观察赵佶,他的惊恐和慌张一闪而逝,却被他捕捉到了。 他没有失望,想要改变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所以,哪怕拚尽全力,也要援助辽国,因为辽国就是自己人生中那场大劫的上半场! “先生说,那位耶律先生,是个有气运之人,若朕能送他一份功劳,想必他能迅速被重用吧?”赵佶突然冒出一句话,让吴曄在诧异之时,也对他小小刮目相看。 在生死的威胁下,赵佶还是愿意动一点脑子。 耶律大石是个气运的人,既然他有气运,那就助他一把,將他推到比较高的位置上去。 让他去给大辽卖命,去替大辽续命。 只要能延缓大辽败亡的时间,大宋也能有更多时间改革。 明明是聊耶律大石的趣事,可赵佶却多了几分焦虑。 “明日朕招他入宫,然后让李纲他们全力配合,给他们一个漂亮的条件!” “对了先生,他故意以別的身份接近你,那朕就儘量不让你们碰面了!” “不知道先生对他,有什么安排?” 赵佶很是好奇,吴曄对待耶律大石的態度,很明显是有所求。 吴曄闻言笑笑: “其实没想好,不过大概有些眉目了!” “陛下不妨让人拖他一段时间,贫道等他收买我,或者贫道收买他!” “此人能收买?” “耶律大石收买不了,可拓跋石,不一样!” 他与拓跋石的交往,就是一个彼此寻找对方利用价值的过程。 耶律大石估计也没想好吴曄怎么用,吴曄同样也是如此。 不过他很快理顺了彼此之间的关係,也知道如何“满足”耶律大石念想。 赵佶听吴曄心有成竹的回答,也安定下来。 只要是通真先生故弄玄虚,胸有成竹的事情,大体错不了。 他得到了吴曄的表態,心情仿佛安定下来,定下大方向之后,赵佶突然感觉自己心头的担子已放下了许多。 他起身,准备回去了。 吴曄將皇帝送到密道口,看著他消失在机关入口。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想著该如何利用耶律大石,其实吴曄在阴差阳错中,跟耶律大石形成他明对方暗的局面后,他就想到了一个利用耶律大石的办法。 那就是,扶持此人,让他能儘量拖延金兵攻伐的脚步。 耶律大石虽然是辽国最后的一抹光芒,但面对这个时代真正的气运之子,完顏阿骨打和他手下的金兵,还是不够看得。 他所谓的成就,也不过是在溃败之后勉强给大辽续了一口气。 在1122年他的高光时刻之前,他在战场上缺乏亮眼的成绩。 不过吴曄倒是觉得,如果他能够指点一些的话,至少耶律大石的光芒,可以提前几年绽放。 第373章 面圣,暗流涌动 在自己的帮助下,耶律大石或者大辽有没有办法逆转命运? 吴曄想了一下,自己否定了这个可能,大辽的情况,其实比大宋还要严重许多。 那个帝国已经腐朽到无药可救的程度,而且他们的皇帝,也不如赵佶,赵佶只是昏庸,那傢伙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昏君。 別说自己指点耶律大石,就算是自己亲自上,吴曄怀疑他也活不了。 金人属於一个王朝的上升期,锐意进取,士气正浓。 这样一个王朝,绝不是一个体系已经崩坏,皇帝还是个傻逼的大辽能够对抗。 也是因为如此,吴曄才能放心地帮助耶律大石。 不然,万一,这货真把辽国给守住,怎么办? 吴曄定下方略,眼前豁然开朗。 他从自己的秘藏之地,找到一副地图,研究起辽、金这场战爭。 政和六年,金人攻破辽国东京,这是一场极具象徵意义的战爭,金国通过这场战役,彻底站稳了脚跟。但辽和金真正的决定因素的大战,是明年的蒺藜山之败,辽国號称七十万的怨军,却在蒺藜山被金军击溃。辽军精锐“怨军”初显不稳。此战后,辽朝上下恐金情绪瀰漫。 也就是明年,大辽从皇帝到基层,才真正了解金人的恐惧。 但他们那时候想要学宋朝议和,已经来不及了。 1118年,在原来的命运线中,宋和金彻底结盟,北宋背约,夹击大辽。 虽然宋军很菜,面对已经日暮西山的大辽,依然无可奈何,反而给自己的盟友露了底裤,让金人彻底看透北宋的虚弱不提。 此时的大辽,被北宋拖住了一部分兵力,变得更加不堪。 最关键的是,天祚帝和北面官的这些人,哪怕在这个时候,也不忘內斗,极大的消耗了朝廷的力量。到1122年,大辽事实上灭国,耶律大石和天祚帝反目,最后决裂出走,开启走向自己的传奇征途。吴曄將自己的角色代入耶律大石的视角,他看到的是满满的绝望。 从军事角度而言,耶律大石在1122年之前,其实乏善可陈。 他在军事上没有任何建树,真正崛起的时间,是1122年的南京保卫战。 也就是这一年,他经歷被俘,逃离,投靠天祚帝,到发现天祚帝无可救药,转而西去,最终为辽国保留一丝骨血。 在这之前,他对辽国的战绩,也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但吴曄相信,这並非耶律大石无能,金人的强大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天祚帝…这货太让人绝望了。 哪怕这六年,大辽国土尽失,事实上亡国。 可在流亡过程的中的天祚帝,依然没有任何教训,他认不清辽国和金人的实力对比,也依然猜忌忠臣,一意孤行。 跟北方那位相比,赵佶都显得眉清目秀。 吴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却想著如何能让耶律大石能稍微阻挡金人的脚步。 不需要一场大胜,只要能稍微取得一个小的局部的胜利,就足以让耶律大石的威望,迅速提升。他一旦得到重视,在面对金国的战斗中,就不至於处处掣肘。 死於对付金人的方法,尤其是金人目前最核心的重骑兵的战法,史书上也有可以找寻的案例。其中最为著名的,自然就是岳飞对付金人的方法,简单易学,却又很难精通。 吴曄越研究,越有趣,他把这场想像中的战爭,当成游戏兵棋推演,这一推演,一夜就过去了。汴梁城,辽国使团居住的馆驛。 今日那些层出不穷的小麻烦,终於消失了。 使节团开始忙碌起来,面圣这件事不仅关乎到大宋的国体,同样也关乎辽国的面子。 耶律大石早早已经换上盛装,准备面对大宋的皇帝。 他站在铜镜前,两名隨从正为他整理那身繁复庄重的辽国朝服。紫棠色的锦袍上绣著暗金色的契丹云纹,腰束玉带,头戴鰍鴞冠,气质非凡。 “大人,车驾已备好,礼部李侍郎已在外等候。”一名心腹幕僚低声稟报。 他走出馆驛,李纲果然已候在门外。今日的李纲,虽眼中仍有血丝,但官袍整齐,神色肃穆,显然也经过了精心准备。 “李侍郎,有劳了。”耶律大石拱手,声音平稳。 “贵使请。”李纲还礼,侧身引路。 车驾在御街上前行,穿过繁华的汴梁街市。 耶律大石透过车窗,默默观察著这座南朝帝都。 市井的喧囂、店铺的琳琅、行人脸上那种久居太平之地的安逸,都与他记忆中已开始瀰漫恐慌与颓败气息的上京、中京截然不同。这就是南朝的气象么?富足、文弱,內里却已被虫蛀空了大半……车队驶入皇城,经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文德殿外。礼乐响起,在宦官的唱引下,耶律大石手捧国书,率领使团主要成员,沿著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徵著大宋最高权力的大殿。紫宸殿內,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赵佶端坐於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但自有一股天子的威仪。 郑居中,蔡京、王葫等重臣立於前列,目光各异。 耶律大石目不斜视,行至御阶之下,依礼参拜,声音洪亮清晰: “大辽皇帝特使、林牙耶律大石,奉我主天祚皇帝陛下之命,谨祝大宋皇帝陛下圣体安康,国祚永昌。今奉国书,愿重申两国兄弟盟好,永世不渝,並呈献北地珍物,聊表心意。”说罢,將国书高举过头。百官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这位辽国的大使身上。 此人不凡! 虽然不是每个人对耶律大石的过往都了解,大多数人也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皇室支脉,普通的使臣。可是耶律大石身上,自有一股崢嶸的气息,让人看出他与以前的辽国来使不同。 吴曄总想不通为何宋朝满朝文武,都觉得辽国好欺负,他们能和金国打个配合,就將辽国给收拾了?如果宋国真的行,也不至於被压榨了百年。 其实这很大程度上,也和宋国官员跟北朝的使者交流有关。 帝国將倾,各种妖魔鬼怪也多不胜数。 宋人看不清楚自己身上的毛病,却能对其他国家的使者看个通透。 所以他们看著耶律大石和过往的人完全不同,自然也会对他高看一眼。 宋徽宗也是如此,他有吴曄背书,再看耶律大石本人,越发觉得他天资不凡,而且居然还有天子气。赵佶心中反覆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神秘一笑。 “贵使远来辛苦。朕闻北地多事,贵国皇帝可还安好?百姓可还安泰?” 赵佶这话看似关心北朝,其实也在试探虚实。 耶律大石闻言,神色不变,说: “回陛下,我主安好,常念及与陛下昔年情谊。然北疆確有不靖,有女真部落,不服王化,作乱地方,劫掠边民,使我主忧心,亦恐惊扰南朝边境安寧。故我主特遣外臣前来,一为通好,二也是愿与陛下共商,如何绥靖边陲,保两国百姓太平。” 他將金国的威胁定性为“部落作乱”,既维护了辽国顏面,也点明了共同利益所在,同时將“求援”包装成了“共商边事”。 赵佶对耶律大石的回应,十分满意 “兄弟之邦,自当相互体恤。贵国有事,朕亦关切。李纲。” “臣在。”李纲出列。 “辽使在京一应事宜,由你与张商英妥善安排,务必要让贵宾感到宾至如归。两国和议之事,亦需你等尽心竭力,早日促成,以安边民。”赵佶吩咐道,这话既是说给李纲听,也是说给朝臣们听,定下了“支持和议”的调子。 “臣遵旨。”李纲躬身。 君王与使臣之间的见面,本来就是十分乏味且程序化的过程。 耶律大石对这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並不放在心上,而是小心翼翼观察眾人。 在皇帝定下基调之后,他看到许多大臣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漠。 其中为首的那位,应当是郑居中,当朝太宰,然后是张商英,蔡京…… 耶律大石不免多看了那位垂垂老矣的老臣一眼。 蔡京才是汴梁城,真正掌控官场的人,这是耶律大石前来之前,有人为他介绍过的大宋的情况。自己这些日子被人为难,大抵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想必,就是他想藉助自己的不满,借刀杀人,让皇帝给李纲和张商英留下一个能力不行的印象。只是他既然明白张商英和李纲的立场,乃是援辽。 不管人家居心如何,至少对大辽是有利的。 接著,便是程式化的赐宴、赏物。耶律大石应对得体,既不献媚,也无失礼。 宴席间,赵佶似乎对耶律大石的谈吐学识颇有兴趣,问了几句北地风物、佛经义理,耶律大石皆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展现出深厚的汉学修养,让赵佶和不少文臣暗自点头。 然而,就在这表面一团和气的氛围中,耶律大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协调的音符。 当他提及“共御北患”时,几位身著武官服色的大臣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甚至略带轻蔑的神色。当他谈到希望加强边贸、互通有无时,户部的官员则眼神闪烁。 而蔡京,自始至终都掛著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只在关键时刻,说上几句无关痛痒却又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將实质性的议题轻轻带过。 “果然如吴曄先生所言,这潭水,深得很,也浑得很。” 耶律大石心中冷笑。 支持者有,但力量分散且受掣肘; 反对者、观望者、只想从中捞取利益者,更是大有人在。 这样的大宋,跟北朝如今的乱象无二般一。 他见此,也放下心来。 如果大宋的官员同心协力,全部支持援辽。 耶律大石反而会寢食难安。 第374章 小人物的尊严,祖师爷 一场宴会下来,许多人註定失望。 宋徽宗赵佶借著酒意,还特意询问耶律大石在馆驛过得如何? 许多人听到此言,本以为耶律大石会对皇帝说出李纲的坏话。 可是耶律大石却只是淡淡一笑,说了一声还好。 李纲明显鬆了一口气,而他也看到了许多人失望的表情。 耶律大石虽然並不想大宋那些想要救国的大臣崛起,他也绝不介意在关键时刻,坑李纲一把。可是现在不行,他们给的太多了。 自己还是要以国事为重。 宴会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 宴会散去之后,耶律大石首先跟张商英再次见个面,算是两方的谈判首脑,第一次正式会晤。在这之后,双方各自回去休息。 而有些人,却还要留在原地,开始正经进入谈判工作中。 这些人,才是具体討价还价的人,李纲就是谈判的负责人之一。 至於张商英和耶律大石,他们更多作为一个掌握局势的统领者,听取匯报就行。 谈判需要时间,双方都需要给自己爭取一点利益,为身后人交代。 在这之前,鸿臚寺这边,先派人將耶律大石送回馆驛。 耶律大石回到馆驛,左右没事,他乾脆换了一身便衣,然后在属下的掩饰下,离开了馆驛。此时,汴梁城已经靠近中午时分。 一行人在酒楼吃了饭,耶律大石恰好又遇见了张先生。 他没想到,不同的酒楼,张先生今天居然也在,但他讲的內容,却是西游记的最近章节。 西游记这本书,虽然並未正式出版,可是坊间早有它的手抄笔记版本。 耶律大石回来的时候,其实已经买过一本,也看得差不多了。 他正愁著看故事接下来如何发展,这不马上故事就来了。 新故事,新章回,故事已经是取经之后的事。 耶律大石其实也算是看出来了,这本由道士写出来的的书,对於佛门中人果然带著些许恶意。里边的法相宗祖师玄奘,人物就被塑造得一言难尽。 这本书在大闹天宫的部分,看似抬举了佛门一把,但很快又通过玄奘给人平衡回来。 作为佛门弟子,耶律大石一开始也有些不舒服。 可是一想到孙悟空,猪八戒,还有沙和尚都投了佛门,这又说不上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故事他是很喜欢的,唐玄奘这个並不討喜的领导,像极了某些让人无可奈何的上司。 而如果把自己带入主角孙悟空的角色,这个故事的有趣和共鸣,確实不错。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张先生,很快把最新的两回说完,却没有迎来满堂喝彩。 “下边呢?” “下边啊,没有了!” “老张头,你这说得兴起呢,怎么就没了?” “你问我,怎么不问问先生去?” 张老头游走於各大酒楼之间,为人说书。 他也是见过三教九流之人,应对其那些客人半是取笑,半是刁难的话语,十分嫻熟。 懟得大家哑口无言之后,老张眼前一亮。 他逕自走到耶律大石等人身边。 “这位先生,好像见过!” 耶律大石自然也认出他,给手下一个眼神,手下马上將一块碎银子,丟给对方。 银子,在海外白银进入华夏之前,可是正经的稀罕货。 张老头对自己过来打招呼的行为,满意至极。 他已经被人警告过,不要將耶律大石与吴曄见面的事情乱说,他也谨记这句话。 但正因为谨记,所以他对耶律大石的身份,却不免好奇。 耶律大石让他坐下,问道: “张老先生这西游记,可是最新?” “如假包换,通真先生答应之后,很快就更了两个章回,我还是第一批得到的人嘞!” 老头子也算底层人,能被耶律大石高看一眼,十分欢喜。 耶律大石笑笑,借著吃饭喝酒的功夫,询问起这汴梁的情况来。 几杯酒下肚,张老头也去了一开始的紧张,开始聊起来汴梁城这些年的变化。 “自从通真宫建立之后,我们这些人跟著通真先生,也吃饱饭……” 张老头眼中多了几分迷离,他回忆起一开始因为接种痘苗而来通真宫排队的情景。 那时候的他,穷困,潦倒,也没有什么劳动力,虽然会写几个字,也能帮人写写信件什么的,聊以谋生。 但一场疾病的到来,將他本来就脆弱的生活,打得支离破碎。 他本以为自己成为阴沟里老鼠,跟许多汴梁的百姓一般,默默死在某个角落。 可是痘苗之事,通真宫的炊饼,真的將他从死亡线中拉回来。 他每天都坐在通真宫门口,等著一口大饼续命。 慢慢地,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商人来了,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集在此。他的口才不错,又识字,所以很快找到了新的活,有尊严的活下来。 但生活始终不够稳定,直到《西游记》从宫观中流传出来,有趣的故事,成为了许多人的精神食粮。那时候的老张还没明白什么叫做说书,他只是在閒暇之余,利用自己的口才,將故事没有章法的说给周围的人听。 走南闯北的商人也来了,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人,没有听过西游记的故事。 他逐渐成为一个別人眼里的说书人,靠讲故事为生。 此时,通真宫那位,注意到了老张和老张的同行们的与眾不同,也注意到这个职业。 他把他们这群人,全部叫到通真宫里边去。 当时老张他们还十分惶恐,以为自己讲了通真先生的故事,他有所不满。 不过吴曄在听了他们绘声绘色的表演,却直接说还不够。 通真先生亲自上场,给他们上了一课,什么才叫说书人。 那一天,老张是永生难忘,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这种下里巴人的谋生活的方式,居然也藏著大学问。果然有通真先生教导之后,他们开始利用从通真先生那里学到的手段,给人说出。 他们学会了如何表演,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如何抑扬顿挫,如何设置悬念。 在吴曄的教导下,说书人,很快成为一个有门槛的职业,而不是以前人们觉得也就是一个嘴皮子功夫好的人在说故事。 而这份职业,確实也给老张带来不错的收入,虽然算不上富贵,却也小康+体面。 耶律大石静静地听著,他发现自己身边桀驁的勇士,居然也闭上了嘴巴。 老张的故事並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地方,只有一个小人物抓住机缘,蜕变的故事。 这种故事,换成在別处,他们也许会不屑一顾。 可是,在北朝。 许多人其实明白,这样的蜕变,对於普通人而言,多难得。 普通人的向上通道,已经关闭了。 就算是他们这种人,远比一般的平民百姓尊贵。 可是他们也一样没有自己的上升通道。 一个小人物,有尊严的活著。 这就是老张对吴曄最大的感激。 “我家中,可有先生的牌位,日夜供奉著……” “他是我们说书人的祖师爷!” “不但我供奉先生,我的同行们,都会供奉先生…” 老张的故事,隨著他醉眼迷离,逐渐进入尾声。 耶律大石点点头,饮下一杯酒。 “这酒,不够烈!” 他发现自己这阵子喝惯了皇宫送的那些白酒,居然喝不惯宋人的发酵酒了。 “想要烈酒,您可要等一阵子,等过几个月,先生教人酿的烧酒好了,您就知道什么叫做烈酒!”“只能等呀!” 提起烧酒,耶律大石十分喜欢。 大概是生在北地,长在北地,北地的人和烧酒天生有缘。 “对呀,只能等,因为这汴梁城里只有通真先生,蔡攸陈化好的烧酒,只是没几个人能喝到!”“说起来,先生这阵子没开新课了,也不知道神农经下卷说什么?” 关於神农经和那个风靡全城的识字课,蔡飞的报告里早有介绍。 耶律大石点点头,他抬头,看天色还早,於是起身,朝著通真宫去了。 作为一个“商人”,耶律大石想要见吴曄的理由並不多,不过没有理由,他也要找理由去接近吴曄。他在汴梁城的时间不多,反正也没事,不如看能不能了解这位先生。 看看用不用得上。 “拓跋石,求见先生!” 耶律大石將自己的拜帖送到接待的小道长面前,几个人看他的表情,还心有余悸。 毕竟这傢伙昨天露面,就將一个师弟直接送出道观。 在耶律大石面前,他们既不敢不守规矩,也不敢太守规矩。 所以还是有人去跟吴曄通报,询问吴曄应该如何。 过了一会,小道士跑过来,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请耶律大石进去。 大抵是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许多人想见吴曄而不得,可有的人却被吴曄另眼相看。 耶律大石得了允许,跟著引路的小道士,一路进入通真宫里边。 他很快在一个小院子里,找到了吴曄,吴曄在奋笔疾书,好像写著什么? 而她身边,站著一个窈窕淑女,对方容貌极美,望向吴曄的目光也带著情义。 “先生!” 耶律大石走到吴曄身边,躬身行礼。 “过来坐吧!” 吴曄头也没抬,招手让他过来。 耶律大石走过来的时候,恰好吴曄合上本子,让他看到了神农经三个字。 第375章 耶律大石当道士 《神农经》。 这三个字,勾起了耶律大石的回忆。 吴曄得宠之后,有一系列非常重要的经典。 从一开始出现的玉枢宝经,到后来的痘经,再到这卷《神农经》。 如今风靡汴梁城的各种知识,都是从《神农经》上出… 耶律大石並不相信真有一卷神农经,能写出上边的內容,可是如果不相信这是神仙写的,就得相信眼前的人就是神仙。 吴曄看耶律大石直勾勾地看著神农经卷,笑了: “你有兴趣?” “这是道教神农氏的传下来的宝经,跟佛经不同!” 他將这本经卷送到耶律大石面前,耶律大石恭敬展开。 一开头,他的脑袋嗡的炸开了…… 这…… 吴曄写的是最新一卷的神农经,也就是关於解剖学和医学的內容。 上边所书写的东西,对於古人而言,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耶律大石噁心难受了一会,很快就接受了上边的知识,辽人並没有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的观念,加上他是佛教徒。 佛教对於身体的看法,和传统汉人还是有细微的区別。 所以他很快接受了这些噁心的知识,然后为其震惊。 原来人体,也有那么多的东西需要讲究,里边同样还有很多自己需要的东西。 辽国正在发生战爭,吴曄说的许多救治的知识,正好是战爭中的辽国所需要的。 耶律大石虽然听说过《神农经》,可他从未真正过其中的內容。 如今这么一读,他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宝藏啊! 耶律大石马上意识到,原来吴曄传播的东西,真的如此实用。 “先生,我可否请一卷神农经?” “你自去吴有德的书房购买便是!” 吴曄给他指了吴有德书局的位置,耶律大石若有所思。 “你来找贫道,可有事?” 吴曄转头询问他的来意,耶律大石早就准备好说辞。 “承蒙先生回护,我大概已经想好了做些什么营生,好在南朝生活下去!我自己在这边毫无根基,如果做点汉人的生意,恐怕也很难爭得过別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辛苦命!” “所以我想做做边贸生意!” “边贸生意做的人不少,你做的过来?” 吴曄抬起头,温和如常。 北宋和辽国签订澶渊之盟至今,已经过去多年,如今边贸生意其实也被一些大商人和地方上的人把持,不是等閒人能做。 他也知道耶律大石这番话,纯粹是忽悠他。 可是他总不能显得自己很好骗,这样也骗不了人。 “是的,异国经商,处处为难!” “不过我比他们好一点在於,我入北朝,倒比他们方便一些!” “虽然我遭了难,可在边境上多少有些故人,这生意倒也勉强能做下去!” “不过具体做什么,如何做,倒是有些麻烦!” “其实这次小人前来,是斗胆跟先生重金求些东西,以打开市场!” “什么东西?” “烧酒,陈化过后的烧酒!” 耶律大石说出自己的目的:“这汴梁城如今人人酿酒,我也尝过一些,那就虽然辛辣,却莫名適合我…“我是辽人,知道这酒水肯定会受我辽人喜欢!” “只是奈何如今汴梁城中的酒,都是没有陈化后的……” “我也知道,先生是汴梁城中,唯一有陈化后的酒水供应的人,那位吴有德吴先生手下的酒坊出货,也是先生所决!” “所以我斗胆求先生,请高价卖我一些陈化酒水。” 耶律大石说出自己的来意,吴曄给笑了。 “你可知道,目前这些酒水,除了供应皇宫,我並无出手的计划,一来是贫道並不缺银钱,二来是这些酒水陈化的时间其实不够!” “尔等觉得这陈化后的烧酒不错,可却不知道它真正的赏味期,起码是半年之后!” “此事不行,贫道可不想让你砸了贫道的招牌……” 吴曄直接拒绝耶律大石,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不过你若真喜欢,送你两三坛,倒也可以!” 他话锋一转,却让耶律大石喜出望外,就在耶律大石疑惑,为何吴曄对他如此好的时候。 吴曄问道: “贫道对北朝並不了解,倒想问问你,在北地,我道教传承如何?” 耶律大石恍然大悟,他说怎么吴曄会好好寻上他,原来是想要諮询道教传播的事情。耶律大石深深看了吴曄一眼,这位通真先生的野心,只是宋朝,也满足不了了吗? 他想了一下,说起大辽国內关於道教的情况。 辽国乃是以佛教立国,本来佛教的传播性,就比道教强上许多。 所以辽国的道教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相当凑合…… 它们主要集中在汉人聚集的区域,也就是幽云十六州的故土。辽国人信仰道教的,倒是屈指可数。就算是在汉人中,真正传播道教的,其实也很好。 要知道,道教本身还有另外一个高门槛的属性,所以很多道教传播也就集中在贵族阶层。 吴曄听完耶律大石的介绍,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其实,他从史书上就了解过辽国的情况。 如果能將道教传播到辽国的土地,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於公,按照吴曄目前为神霄派制定的制度,神霄道士有为总坛,也就是神霄雷坛传递消息的义务。当然,这些消息的传递,是以交流道教的名义传播的。 可事实上,他们也起到了收集情报的作用。 然后道教传播到辽国南部汉人那里,也有助於凝聚人心。 要知道,从辽国建国开始,生活在那里的汉人,其实早就是事实上的另外一个国家的人了。想要重新聚起一个民族的凝聚力,文化的传承,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这一步也是阳谋,因为吴曄將其放在跟辽国的谈判中,作为谈判条件的一环。 而从私人的角度而言。 吴曄也想將自己的影响力传播出去,越多人知道他,受过他的好处,就有越多人去崇拜他,纪念他。这份纪念,就是一种香火,香火从来都是眾生的思念,而不是那一缕渺渺轻烟。 “可惜了!” 吴曄听完故作可惜姿態,耶律大石若有所思。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第三个。 “如蒙先生不弃,弟子愿意为先生传播大道!” 吴曄闻言,似笑非笑: “你不是佛门弟子么?” “弟子遇大难之时,也不见菩萨救我,倒是先生於我如菩萨一般,救我於水火,所以弟子想改信道门,请先生成全!” 他见风转舵的样子,让旁边的赵元奴眼中满是玩味之色。 她適当的,將自己眼中的鄙夷藏藏起来。 耶律大石眼观六路,早就將那位美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內心毫无波澜。 佛弟子守五戒,其中就有不妄语戒,但对於耶律大石这种贵族而言,不说谎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他对於给吴曄拜师这件事,也毫无心理压应力。 拓跋石拜师,跟他耶律大石有个毛关係? 吴曄也被这傢伙柔软的底线给惊了一下,他本来也想给耶律大石找个机会,让彼此联繫上。可他也没想过这货能直接舍了佛教信仰,拜自己为师啊。 这货身段之柔弱,让人嘆为观止。 虽然吴曄也明白,对方用拓跋的身份拜师,本质上也是一种欺骗。 耶律大石已经咚咚咚,在地上三跪九叩。 吴曄没有反对,反正大家是各怀鬼胎,双向奔赴。 “善!” 吴曄自然不会反对,他一个善字,等於答应了耶律大石的请求。 耶律大石大喜,这要是拜了通真先生为师,他就有机会对接上这位北宋权力最大的权臣之一。这要是利用得好,无论是资源,还是消息,他都能有渠道获得。 “师父在上!” 在吴曄的配合下,耶律大石迅速拜了吴曄为师,不但如此,吴曄迅速安排人准备仪式,然后传度入道,並简单授予神霄法篆。 耶律大石在吴曄的一通操作,莫名其妙成为道士。 “佛祖庇护,弟子非皈依天魔外道,而是事急从权!” 耶律大石自己也没想到,吴曄动手会如此快,等他从道观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神霄派的道士。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本以为自己掛个记名弟子的身份,以后接近吴曄就行。 可谁曾想,他居然成了道士。 好在这个时代的道士,並不需要跟和尚一样出家住观。 甚至如果自己不说,別人也不会知道。 就如前朝李太白,普通人其实也不会想到他是道士,还有宋徽宗赵佶,或者歷史上许多崇道的皇帝和公主,其实理论上也是道士。 只不过你不拿度牒,你道士的身份只是宗教意义上的,国家不承认。 “大人,这……” 跟著耶律大石的侍卫,也觉得十分魔幻。 他是知道大人对佛门有多虔诚的,虽然身为政治家,耶律大石很难守好三皈五戒,但在其他方面,耶律大石对得起佛门的弟子的身份。 莫名其妙成了道士,大人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唉,走吧!” 总觉得自己被吴曄给占便宜了,耶律大石心绪难寧,不过拜都拜了,就这样吧。 吃的这个亏,回头从吴曄身上再找回来。 “走吧!” 他挥挥手,带著属下回馆驛。 只留下通真宫內,笑得花枝乱颤,伏在吴曄肩膀上抽动的赵元奴。 第376章 东家是皇帝,咱怕谁? “先生,您太乱来了!” “那位贵使大人,受篆的时候一脸抗拒,还不敢声张的表情,实在……” “奴家不行了,让我笑会……” 赵元奴见四下无人,乾脆坐在吴曄怀里,笑得不行。 吴曄:…… 他想起赵元奴传度受篆时,生不如死的样子,也不禁莞尔。 反正他要骗自己,自己收个便宜徒弟,也算是对他小小的惩戒。 任何宗教都有排外性的。 就如信仰伊斯兰的人,不可能同时信仰基督,而信仰佛教的人,也有自己的誓言在身,不能信奉外道。其实道教在这方面反而还行,以为道教平等地承认別的宗教的神祇的神圣性。 而其他宗教,大抵都会贬低和否定其他信仰。 譬如佛门,虽然承认別的信仰有神,却將神贬低成六道之一,远远不如佛门的程度。 所以吴曄將耶律大石传度受篆的行为,对於耶律大石而言,是一个莫大的侮辱。 但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与人何干? 不过在给耍了耶律大石一番之后,他也不是没给耶律大石一个好处。 他不是想要酒吗,吴曄写了个条子,让耶律大石带著条子去吴有德管理的酒坊,提一批最早的白酒。这些酒也勉强算是陈化过了,但还没到真正的赏味期。 但对於某些喜欢高度酒的民族而言,那也算是非常不错的饮品了。 而从拓跋石这个角色而言,等於吴曄送了他一笔发展资金。 有了这批酒水,拓跋应该能很快在大辽站稳脚跟。 然后就是吴曄利用他,去了解大辽方方面面的情报。 当然,吴曄也知道,从耶律大石那里得到的情报,压根不可信。 不过,他真正的目的,也不是情报本身。 “说起来,也有日子没去吴有德那里了!” 吴有德是吴曄事实上的白手套,吴曄很多想法,都会通过他来实现。 心血来潮之下,吴曄带著赵元奴出门,一起去找吴有德。 將赵元奴收了之后,除了情报工作。 他也有意让对方插手一些事务。 这个世界,真正能读书识字,而且智商在线的人其实很少。 哪怕许多人通过科举的考验,进入到官场中来,在吴曄看来其实情商智商並不高明。 赵元奴算是这个时代,他少数看得起的人之一。 只是她限於女性的身份和出身,能表现的地方其实不多。 两人先去比较近的铅笔工坊,问清楚吴有德的去向。 他果然就泡在千竹坊內抓生產。 吴曄莞尔,吴有德大概是发现了,千竹坊的纸张,那利润大得嚇人,自从千竹坊开始生產之后,这汴梁城的造纸行业,慢慢出现一些变化。 他让吴有德,暂时不要打价格战,只是將纸张的零售价调的微微低一点。 但千竹坊质量好,价格又有优势的的纸,很快就收到了市场的欢迎。 千竹坊的產能,已经迎来了一个小爆发。 而带来的利润,更是让吴有德都觉得心惊胆战。 吴有德在这段日子,曾经给吴曄交过一个帐本。 按照这个利润里算的话,至少他收秋粮的计划,应该不会受到影响。 如今已经进入八月,下个月就渐渐入秋了。 他走进千竹坊,里边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热浪夹杂著汗臭味,扑面而来。 赵元奴被这酸爽的味道,熏得几乎晕厥过去。 但工坊里,没有人为她的容貌倾倒,大多数人压根没有去瞧她。 流水线的工作,大家都熟悉於做一件小事,在效率提高的同时,专注力也高度集中。 正在监工的吴有德第一时间发现了吴曄的存在,他一路小跑,屁顛屁顛来到吴曄面前。 “先生,赵小姐!” 吴有德有些诧异地看了赵元奴一眼,他当然认得赵元奴,但赵元奴与先生之间的关係,似乎隱约不同。“最近如何!” 吴曄隨口一问,吴有德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 “先生,上去说!” 当初吴曄设计这座工坊的时候,在工坊现场,有一个高处的管理人员落脚的地方,约等於办公室。吴有德將吴曄和赵元奴引到办公室去,那股汗臭味,才稍微小了一些。 “赚大发了,这钱赚得,小的都觉得腿软!” 吴有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吴曄莞尔,以一种大眾消费品的价格,卖出来盐茶的利润,这就是科技为商品带来的改变。纸张本来应该是大宗商品,或者快消品。 这些东西消耗快,需求量也大,这些东西本应该薄利多销的產品,可吴曄帮助它们走完了数百年的歷程。 这数百年时间降低的利润,全都是吴曄的收入。 也难怪吴有德会腿软,这钱赚的,他自己都觉得不合理。 可是如果吴曄降价,哪怕降价10%,他们依然拥有丰厚的利润。 但对於外边的其他工坊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別说以后,就是当下,吴有德所赚得营收,大多数都来自於过去东来坊的客户! 东来坊? 吴曄和吴有德已经很久没有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有时候,当时代的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对方的死亡是悄无声息,没有任何波澜! “我给您算算帐……” “开工至今,咱们就出货了將近两万刀!东京城里的书铺、印坊、官学,还有那些大户人家,几乎都转过来了。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外路州郡的商贾,闻著味儿就来,咱们利润大,我做主给了他们一个合理的价格,这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库房里的竹料、楮皮都快跟不上趟,小的已经派人去南边加紧採买了。”“按这势头,到年底,咱们这千竹坊的进项,怕是能顶得上过去东来坊全盛时……五六年的利!这、这简直是从地缝里刨金子啊!” 吴有德咽了口唾沫,他看向吴曄,眼神里除了崇拜,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 钱来得太快太猛,对於一个习惯了传统生意“细水长流”的商人来说,衝击力太大了。 他本能地觉得,这泼天的富贵背后,必然伴隨著泼天的风险。 目前,他们的声音还没落入有心人眼里,因为纸张的生意虽然也算赚钱,可毕竟是个薄利多销的行业。可是一旦人家发现了这门生意的利润,汴梁城的贵人们,就会像饿狼闻到血腥味,肯定会聚集而来。而这產生的风险,很有可能会让人家破人亡。 不是吴有德胆小,而是他在扬州城,就经歷过一次这样的苦难。 这是刻印在他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 吴曄敏锐的感觉到了吴有德的恐惧,他嗬嗬笑: “你可是觉得,这生意让人眼红?” 吴有德缓缓点头。 吴曄悠然道: “你別忘了,咱们这工坊的另外一个东家,是谁?” 他的话瞬间提醒了吴有德,他如同被惊雷划过,一下子激灵起来。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赵佶可是有这家店的股份的,也算是他的老板之一。 谁敢来染指他的工坊,不要命了? 一想到有皇帝给自己撑腰,吴有德瞬间觉得自己腰杆子也直了。 “更何况,贫道並不打算维持这么久的高利润,最多政和七年,等到洪水的事情尘埃落定,咱们就要有序地降低价格了…………” 吴曄说著自己的计划,他开创工坊的目的,是为了將书籍的成本降下去,而不是为了暴利。相比起金钱,吴曄更喜欢万家生佛的功德。 这些功德会在他失宠离开汴梁之后,继续为他护身保命。 暴利可以,但这些暴利,他都会投入到明年那场水患中……… 听著吴曄的解释,吴有德和赵元奴的脸色,也变得崇拜起来。 这一刻,通真先生身上,仿佛有光…… 但其实,吴曄是明白的,任何商品在进入技术改革之后,降价是一种必然。 他不会去违逆歷史进程,也抵挡不住。 政和七年,大水患! 这也许是能让宋徽宗进一步看到朝廷中那些官员们究竞如何草菅人命。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为自己获得可能是他抱上宋徽宗大腿后最大的一次香火进帐。说出来也许有点残忍。 正是眾生苦,才造就了吴曄如今的成就。 “千竹坊里赚出来的利润,你除了留下必要的生產扩建的成本,还有陛下的分红,將贫道的那部分换成可靠的交子,交到通真宫来,在火火回来之前。 通真宫的帐目,暂时由赵元姑娘打理!” 吴曄一句话,让赵元奴掩住嘴巴,让自己的惊呼声不发出去。 她眼里登时水雾迷离,却想不到吴曄將自己带出来,居然是让她管著通真宫的財务大权。 火火在吴曄心中是什么分量,通真宫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有人去爭。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火火大概率,以后会成为吴曄的正妻,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妾和妻,那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赵元奴对未来的不安,也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隨时可能会被送出去。 如今吴曄用他自己的方法,为她提供了足够的安全感。 这在后世看来也许十分正常的行为,对於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 却是足以让人安心的保障。 “小的知道了,还请赵姑娘以后多多指导!” 吴有德瞬间明白吴曄的意思,赶紧躬身行礼,对著赵元奴。 赵元奴强忍心中感动,起身回礼。 “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 第377章 打破信息垄断 “这几天,有个叫拓跋石的人找你,你可以这般…” 吴曄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交代吴有德如何应付耶律大石。 他想要影响耶律大石,必须对他编制出一张让他无法逃脱的法网,先將他网在其中再说。 吴有德认真记下吴曄的交代,嘿嘿一笑。 这件事对他来说,並不算难。 他又给吴曄通报了一下最近生意上的情况。 铅笔的买卖,已经进入了稳定器,虽然逐渐脱离了暴利的时代,可是得益於简体字的逐渐流传,还有硬笔作为工具上有许多方便应用的地方。 在吴有德按照吴曄的吩咐,退出不同应用场景的铅笔之后。 铅笔的销量逐渐上升。 不过这门生意,暂时是没有什么大说头了,它目前的销量,主要在於绘画课的消耗。 不管在什么时代,绘画都是烧钱的玩意。 这些人的学业,支撑起了吴曄铅笔工坊的最大的利润,可是隨著宋徽宗对画画关注降低,素描走高端路线的道路,也会逐渐收紧。 吴曄已经准备开始將画画的门槛降低,进入下沉市场。 但绘画这个,並非没有可以挖掘的利润空间,素描画,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可以有广泛的应用。其中在人像绘画上,素描和铅笔画有著巨大的优势。 画的像,对於人物像而言,是一种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需求。 而且这个需求,吴曄觉得意义十分重大。 在他这个时间线內,未来的人考古,很有可能会十分准確的认知,过去的古人长什么样子?当然,铅笔画最大的缺点,就是因为它对纸张的破坏力低,所以它的字跡很容易消退。 但吴曄相信,这个並不能难倒古人,其实除了他自己有发明固定痕跡的胶水,汴梁城也有人研究出类似的手段。 当然,硬笔,不一定等於铅笔。 钢笔的发明,对於古代人的科技而言实在太难了,主要是材料学和工程学的限制。 不过吴曄也在著手研究,看能不能做出丐版的钢笔。 至於画画方面,素描同样不是一种技巧的重点,大约明朝后才会出现的油画技巧,或者说更加现代的简笔画,漫画的技巧,他在適当的时候,都会拿出来。 这些,对於喜欢艺术的宋徽宗而言,是吴曄保持他新鲜感的秘密武器。 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但可以刷华夏的开创性和给跟宋徽宗保持足够多新鲜感,就够了。 铅笔之后,第二个自然是提炼大蒜素的副產品產业,酿酒。 蒸馏酒的出现,对於这个时代而言虽然也是一种变革,可是从变现的角度来看,现在白酒的潜力还没发挥出来。 首先第一个就是,汉人应该不怎么喜欢喝烧酒,当然底层的百姓应该喜欢。 可是在財富相对集中的时代,平民百姓其实榨不出多少油水。 白酒真正的销量,应该是北方的游牧民族。 物资紧缺的时代,就算他们想要自己酿酒,也不会有太多的產能。 大宋的酒水,未来会是一种非常稳定创匯的商品,但这个商品的变现,还要等一等。 接下来就是书局和造纸工坊。 其中造纸工坊就不必说了,这是吴曄目前最大的现金流来源,而且它的潜力还没完全发挥出来。吴曄准备,自己可以利用手中的资源,从官方这里找一找订单。 虽然目前官府大多掌握在蔡京一脉的手里,可是有些东西只要皇帝开金口,订单还是有保证的。除了这个,还有销往汴梁周边,甚至更远地方的纸张。 一般而言,纸张这种商品,在古代交通並不发达的宋代。 一家造纸工坊辐射的市场是有限的,可是如果有足够大的利润,能摊平运输的成本。 那么千竹坊的规模,应该还能再扩一扩。 吴曄將想法告诉吴有德,吴有德也十分激动。 这造纸工坊赚钱的速度,几乎是他手下其他生意的总和。 既然先生有把握,那就不会错! 定下这个战略之后,吴曄才將重心,转到书局上。 书局,是吴曄决定推广简体字的一个重要的工具。 如今,在吴曄的推波助澜下,其实在汴梁城的底层,相对简单易懂的简体字,已经在某些行业开始流传。 底层人民可不管你文字到底是美是丑,文化底蕴是否深厚。 他们要的是一种能够高效的,入门容易得,传播消息门槛更低的信息的工具。 但这样的传播,还是有局限的,吴曄希望更能促进简体字传播,消灭文盲率的工具。 而这个工具,必须合法合理。 他没有忘记,简体字从某种程度上说,是道教的专用文字。 是大道至简的,属於道教的文字。 为什么吴曄一开始將简体字放出来的时候,会使用这种说法。 是因为他明白,如果將这种文字定义成官方的,让官方推广的东西,必然会引起剧烈的反弹。文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代表阶级的图腾。 是士大夫阶层安身立命,隔绝底层百姓的最重要的工具和信仰。 如果吴曄贸然用简体字取代繁体字,那是对士大夫阶层赤裸裸的挑战,哪怕宗泽,李纲之流,也不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如果他將这东西定义为道教的专用字体,他自己流传出去,別人使用,可不关他的事。 哪怕他教导识字课,可是打著神农经的名义传播的。 套buff这种事,吴曄可从来都不会掉以轻心。 而如今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想法,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去传播简体字。 而吴曄下一步要做的事,和纸张成本,还有印刷成本的下降,息息相关。 报纸,报刊,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 跟其他的经典,书籍不同,这些东西所记载的內容,属於有时效性的东西。 这意味著印刷品,也可以成为一种消耗品…… 但时效性的东西,又往往具备娱乐性,这其中的传播价值,远不是其他东西能比。 可这玩意不能太贵,如果太贵了,大部分人买不起,就失去了吴曄製作这个东西的意义了。当吴曄把想法跟吴有德一说,吴有德一个哆嗦。 先生的想法,真就与眾不同。 “东家,这成本的摊牌,不知道算不算的过来?” “不碍事,等回头试试就知道!” 吴曄给吴有德安排好工作之后,又带著赵元奴出门。 他带著赵元奴漫无目的的,走在汴梁城的街道中,感受著市井的烟火气。 “先生,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赵元奴已经不是以前的赵元奴,她从进入道观开始,就慢慢被火火带著,逐渐適应,习惯道观的节奏。吴曄想要做什么,其实她很好奇。 自己这身边人,赵元奴能感受到吴曄和別人一样的私心,可是他做的事。 却又时常让人忘记他是个普通人,而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圣人。 吴曄在准备的事,其实她也有涉猎,因为想要做一个类似报刊,报纸之类的东西…… 它首先要有一个搜集消息的渠道。 將消息搜集起来,然后把消息卖出去,这就是吴曄的生意经。 可是,这些生意,如果换做是另一种卖法,恐怕要比这个赚钱的多。 赵元奴以前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 如今两人的关係亲密到一定程度,她才有理由和立场去询问这些。 吴曄闻言笑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 “你知道为何士大夫。上能对抗君王,下能放牧百姓?” 吴曄的话,说得有些大逆不道,可是也把赵元奴给问住了。 她读过不少书,可能也想过类似的问题,此时吴曄一张嘴,却让她白天回答不上来。 “因为知识和信息的垄断,仅此而已!” 吴曄一句话,让赵元奴瞠目,她低头思索了一下,却发现这句话越发有道理。 士大夫之所以是士大夫,是因为他们拥有比百姓更多的见识,见识来自於他们的寒窗苦读圣贤书,也来自於他们对知识的理解。 可是知识这种东西,事实上普通平民根本接触不到。 虽然这个时代,不乏寒门贵子,但能够供养一个孩子读书,科举的,大抵家庭都有一定的能力。知识是垄断的,赵元奴以前在青楼之时,见惯了那些人指点江山。 可老百姓家的孩子,想要认字,何其难? 至於信息的垄断,如果换成以前的赵元奴,大概不会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她给吴曄处理情报,分析情报。 在吴曄的教导下,哪怕不用特意引导,她也发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人的认知,是可以通过信息渠道去影响的。 比如同样的信息,通过不同的筛选的方法,可以给上位者带去不同的影响。 而这些手段,其实士大夫们,已经用了千百年了! “先生,您传播简体字,开识字课,恐怕就是为了降低知识的学习成本吧?” 赵元奴在吴曄的影响下,对於后世许多词语,已经得心应手。 “而您想要办报刊的原因……” 赵元奴眼眸中泛著波澜,虽然她没有见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可是两人都明白,吴曄要打破另一种垄断。 第378章 第一份报刊 “士大夫对信息的垄断,主要是对君王的垄断!” “君王和百姓之间,架起一座桥樑,这便是这个阶层最大的作用!” “其实,作为华夏的精英集团,拥有这个能力,其实没什么不对,贫道对於士大夫这个阶层,也没有任何意见!” “只是……” “人心不古!” 吴曄所言的人心不古,大抵和字面上的意思,还是有所差距。 “皇朝三百年………” 赵元奴略一思索,也是明白过来。 士大夫阶层没错,可是如今百年后的士大夫阶层,却已经成为吴曄说的皇朝三百年必亡的那个论调中的反派。 垄断科举,把持清议,乃至以“为民请命』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 他们架起的,早已不是通达上下的“桥樑』,而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吴曄对於赵元奴理解他画中深意,十分满意。他继续道: “君王被困於高墙之內,所见不过是经他们筛选、修饰后的奏章舆图,所闻无非是符合他们利益的“天下公论』。 百姓被隔於高墙之外,疾苦上达天听的路,被一道道“祖宗成法』、“圣贤之道』的门槛堵死,最终只剩下被摊派、被驱使的命运。而这高墙本身,却在两头汲取养分,日益壮大。” 赵元奴顺著他的目光,仿佛也看到了那堵无形的巨墙。 她想起朝堂上引经据典、却对民间水患实情语焉不详的奏对,想起地方豪族兼併田產时那套“敦亲睦族、產业优化”的冠冕说辞。 但他们真被问题逼到墙角的时候,那句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才会被逼出来。 士大夫最初或许是桥樑的建材,但当这建材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欲望,开始自行生长、扭曲结构时,桥樑的初哀便荡然无存。 “於是,”吴曄轻轻拂去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做了一个近乎斩断的手势, “信息血脉不再流通,政令与民情彼此隔绝。君王成了聋瞽之君,百姓成了失语之民。 中间这个阶层,则在这畸形的垄断中愈发臃肿,直至將整个王朝的活力消耗殆尽。 土地兼併,不过是其经济上的必然显像;而人心的“不古』,便是从“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滑向“以天下奉己身』的私慾。这才是三百年周期里,那根最致命的绞索。” “所以,贫道想要打断这道桥樑,让他们自己再找找,自己的定位!” 吴曄说道此处,露出一个別人看不到的的笑容。笑容中带著戏謔,就如一个小孩子要恶作剧的模样。信息渠道的打破,並不会真的让士大夫这个阶层轰塌,毕竟在这个时代,他们代表著最先进的生產力。吴曄並不是那种穿越了,就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看不起古人,乱扣帽子的穿越者。 每个时代,每一个阶层的出现,都是跟生產力息息相关的。 当生產力没有达到新的要求的时候,所谓的打破四旧,就等於是笑话。 不过打破信息的垄断,降低知识入门的门槛,对於整个国家而言,肯定是好事。 尤其是后者,对於士大夫阶层而言,可是具有非常大的杀伤力。 而且,吴曄已经能预见,反应过来的士大夫阶层,绝对会坚决反对。 可如果吴曄能挡住这一轮的反噬,將这些事变成一种常態,那么往后士大夫阶层的统治成本,会极大地增加。 这何尝不是一种生產力的进步, 信息垄断被打破,整个士大夫阶层,就必须做出改变,才能適应这风起云涌的世界。 这无形中,也是增加了他们的统治成本。 “那咱们的第一份……报刊,叫做什么?” 在吴曄的影响下,赵元奴很快知道了如何操作……… “就叫《道讯》吧!” 吴曄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让这个世界的第一份是报刊,保留道教的属性。 这就儘量避免了这份报刊,会刺激到神经敏感的士大夫阶层。 先培养市场,让汴梁人民適应这样的新事物,然后再將报纸或者报刊本身的消息传播价值被充分开发之后,再顺其自然引入別的题材。 不过作为消息类的刊物,哪怕是《道讯》,吴曄也不准备走什么严肃的路子,而是带著部分部分娱乐性质,用来吸引流量。 毕竟,消息传递,才是他创造这些刊物的本质。 而什么样的东西,最能吸引流量,毫无疑问,那就是《西游记》。 將《西游记》剩下的章回放在刊物中,是一种能够迅速积累流量的好手段。 而西游记结束之后呢? 也没有事,讲述八仙过海的《东游记》,真武大帝的《北游记》和讲述五显华光大帝马元帅的《南游记》,虽然艺术水平达不到《西游记》的高度,却也是在民间產生过影响的话本。 这些文学性,故事性不高的部分,吴曄完全可以自己润色,重写! 对於一个穿越者而言,写一篇已有的同人文,可能有趣程度还比原著更好。 就如其他三本游记,吴曄有信心他改编过的故事,会比原著更好。 毕竟在话本泛滥的时代,可不是每一本著作都是精品,粗製滥造的东西更多。 吴曄想起这个话题,就不得不提起那本对於网文行业的影响可能比《西游记》还要大的《封神演义》,作为而言,它的故事性和艺术性,比起《西游记》来说,简直连放在一起比都不配,当奈何人家设定吊炸天。 连道教的神祇设定,许多都因为这本书而硬生生改变了(比如財神赵公明)。 有这几本书,吴曄基本上不用担心流量的问题。 定下这个方向之后,接下来就是编辑第一期《道讯》的內容了。 作为道教的第一本刊物,首先关於道法,演教,说教的东西自然不能少。 而关於消息,新闻(其实已经不能算新闻了,许多消息因为那个时代的),因为这个时代消息流通速度的限制,很难做到日刊或者周刊,所以吴曄打算先从月刊下手。 第一次做刊物,吴曄肯定要全程跟著,排版,图画,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如何引流,才是最关键的,用去引流固然不错,可是你需要用一些別的东西,让读者去了解引流之外的內容。 两人回到道观,吴曄马上闭关,开始研究內容。 而赵元奴,被吴曄委以重任,也陷入一种十分忙碌的状態中。 在这个忙碌的状態下,周天大醮在悄无声息中结束。 伴隨著吴曄的识字课程第三阶段结束,许多进修的道士,都考虑要离开汴梁,回到地方上去了。张继先也来找过吴曄,两人简单地聊了一阵。 吴曄又提出了许多理念,也送了他许多后世的验方。 这位龙虎山天师,雷法三祖之一的小天师,十分感动。 他留了一部分人继续在吴曄这里学习,然后带著弟子们,告辞离去。 “先生九月出行,路过江西可一定要去找贫道!” 吴曄抽空,將他送出城门。 同一天离去的,还有上清,灵宝等道派的高道。 吴曄这个道教首,人缘还是十分不错的,他虽然没有统合好所有道派的利益,跟这里有些人也有利用上的衝突。 但是至少在面上,吴曄將所有人的利益都照顾得很好。 所以这趟道教盛典,他哪怕不是主持人,也完全拿住了道教首的威严。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吴曄將徐知常,林灵素和王文卿都叫回来,告诉他自己准备做一个道教期刊的事。 什么是道教期刊? 眾人一脸懵逼,不过在吴曄的解释下,他们也了解了大概。 吴曄给他们发出约稿的通知,让他们写一些东西,也好教化道眾。 最重要的是,吴曄告诉他们,在上边撰稿,可以提升他们的知名度。 虽然王文卿,林灵素,似乎不需要什么知名度。 但其实不然,他们虽然都权利滔天,可是在天下道士眼里,有许多东西也是需要文章见真章的。林灵素和王文卿等人,都被吴曄给说动了。 而徐知常这种虽然不怎么关注学术的道士,也十分心动。 几个人这么一合计,吴曄约定了约稿的范围。 林灵素几个道教大师,便是摩拳擦掌,共襄盛举。 处理完这些,吴曄第一期期刊的內容,已经差不多了。 接下来,他进宫,跟赵佶匯报。 终於得到皇帝的亲笔题字,又给道训增加了光环。 就在吴曄忙碌自己的期刊的时候,大辽和大宋的谈判,也在有序推进。 耶律大石,看著手下送过来的报告,宋朝那边新加了一条,就是金国允许神霄道去辽国传道。这个条件,让耶律大石莞尔。 因为他其实早就料到吴曄的想法,自己那位便宜师父,他心里还是有弘道之心的。 但如果只是简单的传道,倒也没什么。 可是神霄道多少沾点官方的兴致,尤其是他们的法主还是道君皇帝赵佶。 这政治意味就有点明显了。 “大人,我觉得这个,不能答应。毕竞有点……” “不,答应他!” 耶律大石大手一挥,同意了关於传道的事。 第379章 麻烦的是自己人 “大人,咱们陛下不可能答应的!” 隨行的使者见耶律大石大手一挥,就同意了宋朝的想法,不由劝说。 可耶律大石冷笑: “你拿了人家的好处,总不能不给人面子!” “宋人的皇帝要做他道君皇帝的春秋大梦,他捨得为他的梦花钱,难道咱们还把钱推出去?”他这段话倒是很有道理,其他使臣也不说话了。 “本使会令人快马加鞭,將本使的意见送去请示陛下,目前,你们按我的方式谈就行!” 使者们还有些犹豫,耶律大石继续道: “诸位別忘了,宋人送的这些钱,可是要变成我军前线的刀兵和鎧甲,护家卫国的!” 他这番话下去,却见许多使者嘴角忍不住撇了撇,不过大家还是各自散去,忙碌去了。 耶律大石看到了这些人的微表情,心情瞬间低落起来。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人心里想什么? 就算是宋人支援了一大笔钱,这些钱能有多少落在士兵的手中,还是未知数。 宋人拖欠兵餉,如今还有皇帝要管。 可是辽国的话,那位陛下也是压榨底层士兵的罪魁祸首啊! 他忍不住给了自己两巴掌,將心中的鬱结散去。 然后,认真研究起宋人那边提出来的条件。谈判无非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跟市井中人讲价,其实也没什么区別。 皇帝要脸,可是作为谈判使臣的他们,却不能要脸。 因为这里爭的,就是帝国的利益。 但耶律大石也不得不承认,其实宋人给辽人的条件,非常好。 若非知道辽国內部,包括皇帝都曾经对联金灭辽心动过,他还真以为宋辽是兄弟之国。 宋人的条件毫无疑问很好,可是作为辽使,耶律大石会爭取更好的资源。 他命令手下的使者,在答应对方传教的基础上,提高了对宋朝的要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求通过鸿臚寺送到礼部,李纲拿著对方提的要求,气得吹鬍子瞪眼。 “这些人,欺人太甚!” 他气呼呼地,拿著这份资料,去中书省请教张商英去了。 他气愤的表情,落在某些人眼中,却化成眉开眼笑,发自內心的笑容。 李纲吃瘪,他们高兴。 最好是他们把事情办砸了,那才是好事。 国家利益並不重要,而且谁能说得清,李纲他们做的事,就是对国家有利? “这个李纲,还是太年轻了!” “沉不住气,不堪大用!” 李纲走出礼部的时候,里边的哄堂大笑,揭示了他目前尷尬的处境。 他是礼部的二三把手不假,可是他在礼部,也是一个光头司令。 没有人服他,也没有人听他的话。 如果用皇权压著,这些人大概率会阳奉阴违。 他如同在泥潭中行走的野兽,每抬起一次脚,都要带出泥泞。 不过对於他们取笑的事,李纲却回以一个冷笑。 一切都在吴曄的预料之中。, 他们开出去的价码,其实也不是皇帝的底线。 吴曄其实给赵佶算过一笔帐,就是如果辽国能抵挡金人多一年,能为宋朝省下多少钱,这笔帐算完之后,赵佶对援助对方,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心理预期。 李纲知道这个预期,可是他也想儘量为宋省点钱。 谈判註定是一个胶著的过程,就算是皇帝和吴曄想送,也不能送得太舔狗。 李纲想起吴曄对这件事的看法。 提起北边的皇帝,吴曄毫不掩饰对天祚帝的鄙夷。 赵佶还算是听劝的人,那个天祚帝就是彻头彻尾的昏君。 哪怕如今金国人已经造成事实上的威胁,他依然没有深刻的反省,其实女真人谋反,真的就是他逼出来的。 他也没有想过,自己对手下,对底层人民的逼迫,早就已经军心涣散,民心背离。 他还觉得自己可以大败金人,自视甚高。 其实吴曄对於援辽的效果,也不是很確定,北宋援助过去的东西,如果放在一个过得去的皇帝身上,大抵是有用的。 可昏君的操作,底线就非常低了。 所以李纲在这件事上,可选择的余地非常多,但他必须装出拚尽全力的样子。 没办法,比起谈判桌前的对手,真正麻烦的,其实是背后的自己人。 “大人,馆驛那边,钱又没了!” 李纲来到馆驛,本来想看看耶律大石他们缺点什么? 可是刚到馆驛,就有人过来找他要钱。 李纲的脸色顿时黑了,他虽然不差那点小钱,可是他差大钱。 自从李纲决定用自己的部分银钱,换来一些馆驛中的物资保障之后,这馆驛的花费,似乎就如无底洞一般,飞速增长。 这些官员们,丝毫不顾及国体,开始给使团各种使绊子。 李纲怒火中烧之下,也让人查办了馆驛的负责人,可是那些小吏,他却管不住。 人家出工不出力,今日不小心砸了一个花瓶,明天不小心弄掉了一个勇士的东西。 这些细节,都在折磨著作为具体负责人的李纲。 李纲深吸一口气,又掏出一些铜钱,交给对方,进去寻找耶律大石的时候,被告知大人逛街去了。使团在紧张地谈判,耶律大石却跟没事人一样,流连於汴梁城的每一处名胜古蹟。 这位特使大人真当清閒无比。 如果不是有吴曄背书,他还觉得此人只是等閒之辈。 此时,耶律大石正漫步在汴梁城,找到了吴有德的酒坊。 他递上来吴曄给的条子,管理酒坊的掌柜的,马上露出喜笑顏开的表情。 “原来是先生的学生,那一切好说!我们东家说了,您可以隨时提走这些酒!不过如果您不急著喝,小的倒是希望您能在这里放一阵,反正这酒呀,放一天,陈一天……” 掌柜的並不知道耶律大石的身份,所以耶律大石在提出走一圈的时候,他十分热情。 吴曄的徒弟很多,在神霄道势力剧烈膨胀的日子,他收了许多弟子,可是谁都知道。 真正能入道爷法眼的,只有那寥寥几人。 而其他人,其实在吴曄面前,与別人並无不同。 而能拿著条子过来的徒弟,就是那几个不同的人。 耶律大石看著白酒工坊的一切,十分好奇。 那先生热情介绍著: “这酒啊,说来也奇,用的虽是寻常粮食,可经过咱们这道“蒸馏』的工艺,那滋味、那劲道,便是琼浆玉液也比不得!” 掌柜的引著耶律大石穿过瀰漫著浓郁酒糟气味的工坊,如数家珍。 耶律大石看到巨大的灶台,上面架著奇特的铜製器具,分为上下两层,中间有管道连接。 下层的大釜中正沸腾著发酵好的酒酪,蒸汽通过管道升入上层的“天锅”,天锅內部不断淋下冷水,蒸汽遇冷凝结,便化作清亮如水的液体,从一旁的小管中汩汩流出,落入陶坛。那液体看似如水,可空气中瀰漫的浓烈酒香,却昭示著其不凡。 “这叫“烧锅』,也叫“蒸酒器』,是咱们东家……哦,是先生亲自指点匠人打造的。” 掌柜的指著那套器具,语气满是自豪,“您別看它粗笨,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火候、冷凝、接酒的时辰,差一点,出来的味道就天差地別。咱们这“玉冰烧』,可是独一份!” 耶律大石是懂酒之人,草原上惯饮马奶酒、果酒,酒精度低,口感偏甜。 而眼前这透明如水的液体,散发出的是一种纯粹、凛冽、极具衝击力的香气。 他接过掌柜递来的一个小杯,里面是刚接出来的“酒头”,最是浓烈。他先观其色,清澈无瑕;再闻其香,一股浓郁、醇厚、带著粮食焦香的气息直衝鼻腔;最后浅抿一口,一股滚烫的灼烧感瞬间从舌尖蔓延至喉咙,继而化作一股暖流直抵胸腹,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刺激和暖意,余味悠长,唇齿留香。这是新酒,不比陈化后的好酒温润,这酒的烈度,远超他以往喝过的任何酒水。草原苦寒,此等烈酒若是带去,必能大受欢迎,更能御寒驱湿,甚至……在必要时,也可作为疗伤消毒之物。 耶律大石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来到酒坊里,自然不是只会贪这些杯中之物。 作为一个已经恶补了《神农经》的人,耶律大石对吴曄教导学生的知识,也十分兴趣, 其中有一些知识,耶律大石认为认为十分適合利用在战场上,或者其他地方。 比如关於解剖学,关於微生物和外科的关係,还有消毒和酒精。 但酒精,在北宋是至少目前是管制品,他曾经想要让人將这条放在谈判条件里,被宋人拒绝。其中的理由就是酒精耗费大量粮食,大宋本身不能生產太多的酒精。 要知道,一份同等的酒精,需要的粮食是烧酒的数倍之多,在百姓不得温饱的时代,任何王朝都不会任由消耗粮食的行业肆意发展。 酿酒行业,尚且需要官府的允许,更何况是酒精。 而高度酒能消毒这个概念,首先也是吴曄提出来的。 在耶律大石眼里,这些酒水不但是一种饮料,也是一种可能救命的东西。 “这还只是新酒,”掌柜的笑眯眯道, “按先生说,这酒需用陶坛密封,窖藏於阴凉之地,经年累月,其性会愈发醇和,香味也会更加复杂绵长。那才是真正的宝贝。您手里的条子,能提的都是窖藏了至少一年的“陈酿』,比这新酒,又不知好了多少去。” 掌柜的见耶律大石迟迟不说话,以为他对新酒的味道有意见。 谁知道耶律大石却嗬嗬一笑,一口气定下了许多新酒。 “这……” 掌柜的迟疑了! 第380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作为汴梁城,不对,也许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以蒸馏酒为主营业务的酒坊。 吴曄在一开始的时候,只是將它当成製作抗生素的副產品。 可是如今,他也是汴梁城最“老”的老字號烧酒酒坊,还有个玉冰坊的名號。 这种新酒,按照吴曄的標准,是不准出去的,因为没有陈化后的烧酒口感確实不好。 可是耶律大石给掌柜的塞了一笔钱,又说了些好话,这掌柜的也同意给耶律大石一些好处,卖他一批白酒。 耶律大石得了好处。 心满意足从玉冰坊走出来,他看到不远处,在百姓低矮的房屋中,通真宫精致庄严的屋宇若隱若现。有人流,朝著通真宫去,耶律大石询问送他出来的掌柜: “今日为何这么多人,都往通真宫?” “今天似乎不是任何节日圣诞,何故?” 那掌柜嗬嗬一笑,道:“您想必是刚来汴梁不久?” 他说话间,对耶律大石还带著几分审视的味道,耶律大石闻言,老实说: “没错,我流浪汴梁不久,得先生慈悲,才收为门下弟子!” “那就对了,不然也不会不知道,先生重新开课的日子!” “先生的课程,可已经开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东西就越讲越少…” “先生的课!” 耶律大石这才想起大家口口相传的,名动汴梁的识字课,这是吴曄也拥有如今名声和地位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听说过,倒是给忘了!” 耶律大石坦坦荡荡承认自己不知道的行为,又让掌柜的去了几分疑虑。 “先生这识字课,以《神农经》为纲,讲了新大陆的见闻、农学、医学几部,神农经医学卷的出版,意味著先生今日的讲课,必然已经是新的篇章!” “若您是先生的弟子,您倒是可以去听一听,就怕您挤不进去元辰殿!” 耶律大石身边的侍卫,忍不住问: “讲课就讲课,为何大家跟过节一般?” “因为,先生课程里的內容,是真正的书中自有黄金屋!” “读《论语》《春秋》会不会赚钱不知道,但先生的课,真能让人受益匪浅。” 那掌柜神秘一笑,转身,望向他背后的玉冰坊。 耶律大石秒懂,他神色复杂,这吴曄在汴梁城中的地位,已经如圣人一般。 “既然如此,那就去听听罢!” 耶律大石研究过吴曄过往讲的课程,还有他展露过的手段。 无论从沤肥到解剖学到酿酒,还有许多人心心念念,却没有被传出来的抗生素。 还有他出海的预言。 此人对於大宋的贡献,却是比起一般的名臣,还要重要许多。 更关键的是,他也牢牢掌握著那位皇帝的喜怒。 这是让耶律大石最为羡慕的地方,作为一个心里同样有理想,想要改变现状的臣子。 吴曄可以控制大宋的君王,去配合他实现自己的理想。 而他,想要影响天祚帝,太难了。 “走吧,去听听师父的课,现在不听,以后想听就难了!” 耶律大石拱手,跟掌柜的告別,带著手下前往通真宫,路上,真有不少百姓,前往通真宫。等到了门口,他们看见有类似学生的人,自顾进入,但道观门口有师兄弟把守著。 耶律大石他们也进不去。 而耶律大石观察通真宫门口,大家似乎十分嫻熟的,坐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聊天,等待。 他对於眼前的场景,直觉不可思议。 这就是吴曄的课程,带给汴梁人民的震撼? 他们走到通真宫前,耶律大石这张脸,还有许多道士认识。 不过大家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冷著脸。 “诸位师兄,不知我可否进去?” 耶律大石走到大门前,躬身行礼,好声询问对方。 几个小道士板著脸,犹豫了一下,却说道: “你是咱们道观的入道弟子,可入……” 耶律大石顺利进入通真宫,他不用特意打听在哪上课,因为人流会带著他走。 “说起来,先生已经很久没上课了!” “是啊,人多事忙!” “据说先生九月將有远行,这个月估计也上不了几天课!” “还有就是其他道派的道长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多久!” 路上,道士们,学生们彼此相互议论最近的八卦,只是走在路上,耶律大石就听出不少消息。元辰殿,学生们鱼贯而入。 而当耶律大石也想要进去的时候,却被同门给挡出来。 “这位师弟,先来先到,里边人站满了,你要听站在窗外听……” 耶律大石闻言,登时脸色涨红。 他身边两个侍卫就要发作,却被他给拦下来了。 耶律大石朝著里边一看,偌大的元辰殿,果然站满了人。 按照吴曄上课立下来的规矩,识字课的学生,天然拥有大殿內固定的座位,不会因为人多而找不到位置。 而作为助教和旁听的道士们,反而需要提前占座。 “不是有二楼吗?” 耶律大石身边的侍卫眼尖,看见了空荡荡的二层。 “那有贵人垂帘听课,你还想上去?” 小道士一句话,道出了二楼的状况。 一开始,也许二楼的情况並不为被外人所知,可是隨著听课的人越来越多,这也成为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反而是他们乡巴佬的模样,惹得周围的道士笑起来。 耶律大石身边的侍卫,眼中冒著一股杀气。 此时,却有人鬼鬼祟祟走过来,对耶律大石说: “借一步说话!” 耶律大石制止了两位手下,跟那人走到一边。 “你给我5贯钱,我给你找一个位置!” 饶是耶律大石见多识广,也是一脸懵逼。 还能这样的? “怎么,5贯你嫌少,要知道这节课可是小课,要是大课可不止这个数!” 那位黄牛见耶律大石没有反应,一脸嘲讽。 “这位师兄,这里边的位置……” “里边的位置可是咱们辛苦过来占的,咱就赚个辛苦钱,你说要不要吧,不要我找別人……”道士说完,转身就要走。 耶律大石赶紧拉住他:“师兄慢走,您说这大课小课,有什么区別?” “大课就是通真先生可能会將类似沤肥,酿酒等真正技术的课。小课就是平时一般的课!”“大课嘿嘿,贫道都不敢说一定有位置,卖你十贯钱不贵,若你能在里边抄了笔记出来,外边卖笔记都能回不少血! 这小课虽然不如大课,但也算是物超所值!” “你要不要?” 道士看著临近上课的时间逐渐来临,他的声音明显焦灼起来:“三贯钱,给你了!” “好,成交!” 耶律大石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拿出三贯钱,递给对方。 他心有感慨,要知道三贯钱,对於一般的老百姓而言不少了。 这大抵相当於一个普通人,或者一个基层士兵的大半月的工资,可这点钱只能买到一张吴曄小课的资格“先生来了!” 那道士看到远处,有人远远走来,嚇了一跳,他赶紧拉著耶律大石,朝著元辰殿里走。 耶律大石问询回头,却正好和吴曄的目光撞到一起,吴曄莞尔,摇头。 他的视力和听力其实比那黄牛道士想像中更好,对於这种黄牛票的行为,也见怪不怪。 黄牛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种刚需,只要他们做得不太过分,吴曄並不会真的去追究对方。“李兄,客人来了,你让出来!” 道人將耶律大石挤入充满汗臭味的人群,已经占座的道士本来十分不满。 可是道人喊出一换一的决定后,儘管有人怒目而视,可是大家还是直觉地让耶律大石进去,显然眾人已经习惯了这种黄牛的存在。 毕竟这里的每个人,谁都不敢说,自己未来会不会需要黄牛的时候。 那个道人见耶律大石塞进去成功,嘿嘿一笑,转身离开,跟同伴分钱去了。 三贯钱不算多,可是如果有许多个三贯钱,对於一些小道士而言,还是十分可观的。 “先生来了!” 耶律大石在被汗臭味熏得受不了的时候,此时,吴曄走进来。 所有的喧闹,仿佛被按下暂停,教室里瞬间针落可闻。 而且眾人齐刷刷,拿出一些类似笔记本的东西,准备抄写。 铅笔。 耶律大石自然知道这些笔的来歷,它也是吴曄的发明之一。 宋徽宗发明了【素描】这种技巧,吴曄为了满足他画画的需求,將作为画笔的不木炭,做成铅笔的模样和其他伟岸光正的的发明不同,铅笔的发明,似乎更符合吴曄“妖道”的身份。 可是人们隨著使用铅笔,越发对这种笔爱不释手,至少…… 在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铅笔大抵是唯一能够胜任记录笔记工作的文具。 耶律大石同样,也被这里的学生和道士们,那种几乎媲美军纪的纪律给震惊。 不管宋人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不堪,但从纪律性来看,这个民族的潜力,肯定不至於如此。 讲台上,吴曄环顾,第一眼看见了挤在人群中,有种无措的耶律大石,他嗬嗬一笑,咳嗽两声。开始讲课。 “从今天起,咱们的课程为,天文地理……” 吴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元辰殿的每个角落,甚至透过窗欞,传到外面翘首以盼的人群耳中。他没有用任何惊人之语开场,但“天文地理”这四个字,却让殿內殿外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兴奋的骚动。 天文!那是司天监、司天监的禁臠,是帝王用以昭示“天命所归”的神秘领域,是士大夫也未必能轻易涉足的学问。 地理,看似平常,可山川河流、边防要塞、物產交通,哪一样不关乎国计民生,不带著几分朝廷的忌讳先生竟然要公开讲授这些? 耶律大石脑子嗡的炸开,这通真先生,敢玩那么大吗? 要知道这门课一个讲不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可是吴曄並不担心,一来,他要讲解的东西,可能和司天监掌握的天文知识並不相同。 而地理学,他也会点到为止! “诸位可以放心,贫道说此课,乃是经过陛下允许,方能讲出!” “且神农氏的天文地理之学,主要还是为了方便百姓熟悉生產和应对灾祸,並非妄动神器!”吴曄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都放鬆下来,这个议题实在太恐怖了,如果吴曄真的敢往禁忌上讲,他们也不敢听啊! 要知道天文学,一直都是古人的禁忌之学。 地理学,更涉及许多秘密。 如果吴曄坚持要讲类似的內容,这里起码八成人退场,剩下的两成不是不怕,而是压根不知道后果严重。 吴曄看著他们的反应,笑了。 他这个小滑头,怎么可能会打没有把握的战斗? 第381章 禁忌之术 他这个小滑头,怎么可能会犯那么大的错误。 吴曄看著台下眾人从惊疑到放鬆的神色,微微一笑,知道火候到了。他拿起炭笔,转身在那块白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带有刻度的半圆弧。 “今曰,咱们先不说天,也不说地之全貌。”他声音平稳,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先说一件与诸位生计息息相关的事一一农时。” 这两个字一出,殿內气氛彻底鬆弛下来,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农时,这是刻在每一个农耕民族骨子里的头等大事,关乎一年的收成,一家老小的生死。 “诸位皆知,春种、夏长、秋收、冬藏,须应四时。朝廷有颁歷,司天监有测候,告知节气。然,”吴曄话锋微转, “天有不测风云,历书所载乃常理,而一地之小气候、一场骤雨、一股寒流,常使农人措手不及,轻则减產,重则绝收。吾等可否自行观天察地,预知几分,以为补救?” 这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靠天吃饭的百姓,谁没吃过天气突变的亏? “先生,这也能从“天文地理』里看出来?”一个皮肤黝黑、指节粗大,长相十分老成模样的青年忍不住在人群中发问,声音带著浓重的口音和急切的期盼。 “可窥一斑。”吴曄肯定道,用炭笔点了点那个半圆弧,“此物,可称“日晷仪』简化之形。诸位可观日影长短变化。 每日正午,日影最短。然一年之中,最短之日影,与最长之日影,其日何在?” 他自问自答: “最短在夏至,最长在冬至。此二至之间,又有春分、秋分,日夜均长。 此四时点,便是天文学中,日地相对位置变化之关键节点,亦是农事安排之根本依据。 知晓此理,观自家院落、田间地头之日影变化趋势,即便手无历书,亦能大致判断节气更替,安排农事,误差不过三五日。此乃“观天』之基,人人可学。” 眾人恍然大悟,原来“天文”並非只是高深莫测的星象,竟与每日抬头可见的日头影子息息相关!许多人已经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自家屋檐或树下影子的长短了。 “再说观地。” 吴曄擦去日晷图,快速画了几道起伏的线条代表山岭,又在山间画了河流、湖泊和平原。 “地有高低,水有流向。诸位可知,为何山南坡庄稼往往比北坡早熟几日?为何河边洼地易受霜冻,而山腰台地却能避过?为何有些地方打井三尺见水,有些地方十丈仍旱?” 他提出的都是农人日常生活中常见却未必深思的现象。殿內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交头接耳,分享著各自的经验和疑惑。 “此乃“地理』之微。”吴曄用点著山南坡, “山南向阳,日光充足,地温偏高,故作物生长略快。此理可用於择地育苗、种植喜暖作物。”他又指向河边洼地,“冷空气重,下沉聚於低洼之处,故易成霜冻。若果园、菜地在此,需格外留意防寒。而山腰处,冷空气过而不留,反较安全。” 隨著吴曄展开讲解,眾人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讲的內容,並非高深的东西,而是与农业生產息息相关,其实很多现象,不用吴曄去讲,经常务农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多少也懂得一些。 可是一般而言,务农家庭的孩子很少会出现在这里。 而他们也许凭藉经验观察到一些现象,但绝不会知道背后的原理。 了解底层的內核,是吴曄开这门课的意义。 被他改造过后的神霄道,最核心的教义叫做【道法自然】,这个概念同样被吴曄改造过。 他认为道,就是天地运转的规律,所以万物皆是道。 这样的歷劫,和主流的观点没有什么不同,並不存在標新立异的地方。 可是吴曄后边关於【法自然】的阐述,其实就是假借道法的名义,行科普之实。 既然是法道,法自然,如何復现自然中的现象,自然也是道法。 这就是吴曄偷换概念之后,在神霄道神道內容之外,夹杂了大量的私货,將科学的东西套著神学的皮讲出来。 他要讲的天文地理,同样如此。 跟学生们只听到表象不同,真正受到震撼的人,其实是那些修道的道士和有深厚的知识底蕴的贵人们。譬如一个“冷空气重,下沉聚於低洼之处”这句话,对於许多道士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的顿悟。他们这个群体,大概是因为炼外丹的缘故,绝对算是除了落魄书生之外,最接近科学的群体。他们这些人大多居住在深山老林中,对吴曄传授的內密,更是感触深厚。 可是他们没有时间去消化,因为吴曄的讲课还在继续。 他画了几个简单的地层剖面,標註“砂土层”、“黏土层”、“砾石层”。 “打井深浅,看地下含水之层在何处。若地处河道古河道、或有地下暗河经过,水层浅;若处厚实黏土或基岩之上,则水层深。观地表植被一喜湿植物茂盛处,或蚂蚁窝、蛇鼠洞穴特殊者,其下或有水脉。此等察地之术,虽不能保井井得水,却能少费许多无用之功。” 吴曄的讲课和以往不同,他对於天文地理的讲解,更多是类似於十万个为什么这种,將许多只是拆解成简单易懂的內容,说给学生们听。 这种不成体系的,碎片化的教学,很像后世的短视频。 缺点自然是不成体系。 可是这里的学生,为何要成体系的学习某些东西? 吴曄並没有忘记,这些人找他学习的初袁,是识字,而在识字过程中,碎片化的传播天文地理方面的东西,更容易加深他们的记忆。 而且在这个知识垄断的时代,吴曄用这种类似娱乐的方式说出去的“常识”! 放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常识,许多甚至是百姓世世代代用汗水和生命换来的秘而不传的知识。这些知识,对耶律大石同样震撼。他生长於草原,对游牧迁徙路线、水源草场的判断本能敏锐,但吴曄將这些经验提炼成了清晰、可传授的“道理”,並且扩展到了农耕定居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种將具体经验上升为普遍规律的能力,正是“学问”的力量。他仿佛看到,如果辽国的牧人也能懂得这般观察山川地势、判断水源气候的道理,在应对白灾、旱灾时,或许就能多一分主动。 “以上所言,乃天地自然之理,作用於农事。”吴曄话锋再次一转,炭笔在“河流”处加重,“然人之智慧,在於顺应天地,亦在於利用、引导天地之力,以避害兴利。譬如这水。” 他画了一条蜿蜒的河流,在河流弯曲处標出“凹岸”、“凸岸”。 “水流冲刷,凹岸易崩,良田宅基需远离;凸岸泥沙淤积,久而可成新地,可酌情利用。建桥筑坝,需选河道收束、地基稳固之处。” 他又在旁边画了梯田、水渠的示意图,“山地垦殖,需沿等高线开梯田,以保水土;开渠引水,需察坡度,使水流缓急得当,既能灌溉,又不至於冲毁田亩。” “再有,观云识天气,诸位或有经验。” 吴曄快速勾勒了几种典型的云朵形状一一鱼鳞状的高积云(预告晴天)、灰布般的雨层云(预示连绵雨)、馒头状的浓积云(可能带来雷雨)。“云之形態、高低、移动方向,与未来天气变化关联甚密。结合风向、湿度、动植物异常(如燕子低飞、蚂蚁搬家),虽不能精准如神,但预判一两日內的晴雨寒暖,足以让农人抢收晾晒、加固田舍、预防涝渍。” 他讲得深入浅出,將看似高深的天文地理知识,化解为与播种、灌溉、防灾、建房、行路息息相关的实用技巧。 殿內眾人,无论士庶,都听得如痴如醉,手中的铅笔在纸上飞快记录,生怕漏掉一句。那些原本对“天文地理”心存畏惧的人,此刻眼中只剩下灼热的光一一原来这些学问,並非遥不可及,而是能换来粮食满仓、房屋稳固、家人平安的实实在在的本事! 第382章 辽必然灭国 耶律大石混在人群中,早已忘了周遭的汗臭与拥挤。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蓝图一一如果辽国的边境將领懂得观察地形选择营寨、防御工事,如果部族首领懂得根据星象气候规划迁徙路线、储备草料,如果治民之官懂得引导水利、防治灾害……哪怕只能做到一部分,辽国的韧性也將大大增强。 可惜,这些知识,在北地恐怕是罕有的。 而在这里,在南朝汴梁的一个道观里,一个道士却在对三教九流公开讲授。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羡慕?是嫉妒?还是一种深刻的悲哀与焦虑? 南朝拥有如此人物,如此开放的知识传播,而其朝廷却陷入无尽內耗,国力空耗。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浪费!而他的母国,连这样的“浪费”都是一种奢侈。 且,让耶律大石更加悲哀的是,就算是他学到了这般知识又如何? 如果没有一个开明的君王和稳定的局势,这些东西,也无从施行。 “今日所讲,不过皮毛。” 吴曄最后总结道,声音在寂静的元辰殿內迴荡, “天地之理,奥妙无穷。 贫道所述,乃是无数先民观察、实践、总结之所得。 愿诸位日后,多观天,多察地,多思其理,並与他人分享验证。 学问之道,不在藏之深山,而在用之於民,惠之於眾。如此,则我辈生於天地间,方能少几分懵懂,多几分从容。” “贫道往日讲法自然,偏向於为尔等分析其中义理,然世间学问,非一朝一夕可研究明白,也不是几堂课,一卷神农经,能说得事事分明!” “诸位与贫道的缘分,隨著这课程进入尾声,也没有多少了!” “所以贫道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以后会以散学的形式將神农爷卷四的內容结合自己的理解说出,主要是让诸位能知,能懂,能用……” 他放下炭笔,微微頷首: “今日课毕。散了吧。” 有段日子没上课,学生们对吴曄本来已经多了几分陌生。 可是他一来,那种熟悉的感觉都回来了。 吴曄说得淡然,可是人们此时才想到,原来通真先生的识字课,就要说完了。 一种名为悵然的情绪,瀰漫课堂。 吴曄一开始开识字课,其实也没想过其实他的课会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但因缘际会,这课程事实上的热度比他想像中大了许多倍。 识字课一开始就是一个科普的內容,只是隨著课程的影响,吴曄逐渐加重了其中的內容含量。如今它已经是汴梁城最有影响的事件,也因此提前完成了他的布局,就是教化天下道门。 他看著教室里的人群,除了当初的学生,自己的弟子,还有许多事天下道门留在通真宫学习的道士。这些人同样肩负著,將自己所学的知识,用在教化天下,指导农耕等生活事务上。 所以他接下来的课程,必须在九月份,自己前往福建之前结束。 而关於天文地理这方面的东西,吴曄讲起来其实更加简单。 因为天文地理,对於后世的人而言,很多都是常识。 將这些属於一地,一人经验,变成天下人的常识,对於这个时代的人,也是莫大的功德。 而且,在讲完这些课之后,也要开启属於自己的旅程。 穿越快二十年了,他从江西走到汴梁。 却没有从汴梁走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 前世的他,在生病之前,旅行的足跡遍布中国的大部分的土地。 如今有机会,在同样的地方,感受不同时间的交错,也是一场不错的体验。 “多谢先生!” 全班学生站起来,朝著吴曄恭敬行礼。 “先生!” 吴曄离开元辰殿,准备回去。 此时,耶律大石三步並作两步,追上了吴曄。 “是你!” 吴曄轻笑,假装刚看见耶律大石的样子,其实虽然耶律大石的皇牛票位置比较靠后,可是他依然一眼找出对方。 不过,適当的疏离,才能让这位多疑的弟子安心。 所以吴曄越是疏离,耶律大石就越放心。 “没想到你也时间听课,感觉如何?” 吴曄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耶律大石自然而然跟上去。 “我只能为大宋百姓庆幸,有先生如此教诲,比起我故乡,大宋好多了.……” 耶律大石和吴曄,寻到院內一处幽静处坐好,自然有人送上清茶。 吴曄听著耶律大石的感慨,嗬嗬一笑。 双方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双方十分默契地开展话题。 “好与不好,不过相对而言。” 吴曄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大宋有汴梁这般讲堂,亦有黄河溃决、流民塞道之时;有潜心向学之民,亦有结党营私、蛀空国库之臣。 你的故国,或许眼下艰难,然草原之上,部族子弟弓马嫻熟,吃苦耐劳,守望相助之风,又岂是这汴梁深宅大院中人可比?” 吴曄並没有说出多少交心之言。 耶律大石闻言苦笑,草原上的辽庭,吴曄说的结党营私,蛀空国库的臣子,辽国何尝没有?甚至,以他在汴梁走过,看过,打听过的消息,汴梁的情况其实比他想像中好得多。、 “先生不要说笑了,若我故国有您说得这么好,我就不会流落南朝了。若只是內忧也就罢了,如今那外患,才是真正大难临头!” “如今大辽已经沦落到要靠南朝支援,才能抵抗金国的程度!” “这金国之患,恐怕是灭国之灾!” 他试探性地將金国和辽国的战爭引出来,想要看看对方的看法。 吴曄闻言,道: “那是確实,金乃是九天魔星出世,非一般人能抵挡!若辽不当回事,必然有亡国灭种之祸!”吴曄说出这番话,若是换成以前,耶律大石大概半信半疑。 可是吴曄在汴梁城多有神异,而且他也见识过吴曄讲课的本事,所以多嘴问了一句: “那我大辽不是必亡?” “痴儿,天下哪有必亡的结果,只有选择的命运!” “若命中注定,修行岂不是比大家谁命好便是?” 吴曄道: “这辽国若想逆天改命,分上中下三策!” “上策曰:刮骨疗毒,凤凰涅槃。”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此策需一英断雄主,配以锐意革新之臣,君臣同心,行雷霆手段。” “其一,整军。汰冗兵,选精锐,仿南朝“神臂弓』、“步人甲』之长,结合草原骑兵之利,组建新军。以你今日所学“观地』之术,於险要处筑新型堡寨,深沟高垒,配以强弓硬弩,使金人铁骑难施其长。更关键者,军需独立,专款专用,严惩贪墨,使前线將士不因饥寒而无战心。” “其二,固本。效法北魏孝文,深度汉化,不拘一族,唯才是举。 大力招揽汉、渤海工匠,兴办官营作坊,改良军器农具。推广你今日所闻农时地理之学,於南京道、西京道等汉地及宜耕草原,兴修水利,推广新种(若有), 储粮备荒。与南朝谈判,所求非仅钱帛,更重匠人、书籍、粮种乃至精铁输入之特许。” “其三,伐交。彻底放弃劝降金朝幻想,坚定联宋。不止於钱粮,更可许以厚利,邀南朝派遣教官、工匠助守边境,甚至共研军械。 同时,遣能言善辩、熟知塞外之臣,西结西夏,北连韃靼、萌古斯诸部,许以战胜后草场財物共分,至少使其保持中立,断金人侧翼之援。” “其四,清源。” 吴曄眼中寒光一闪,“对朝中那些只知爭权夺利、贪墨无度、甚至暗通金国的蠹虫,杀一批,贬一批,流一批。 空出位置,提拔如你这般知兵事、通实务、有担当的少壮派与汉、渤海贤才。此策若成,快则三五年,慢则十载,辽国或可焕然一新,纵不能灭金,亦足以划江(指辽金边界之河)而治,站稳脚跟。”吴曄一口气说出许多条件,说得耶律大石热血沸腾。 通真先生所言,何尝不是他心头想要完成的梦想。 只是在激动之后,耶律大石心中的鬱结更深。 因为吴曄说的虽然好听,可是他一点都做不到。 北朝如今的情况,皇帝就和所谓的英断的雄主没有半毛钱关係。 他也许算一个锐意改革之臣,可是满朝文武,皆是蛀虫,他就算想要改革也无从说起。 至於整军,固本,这些政策听起来有道理,可是真要实行起来,不亚於一场变法。 变法这种事,南朝宋人干过,可是那些改革派最终不也成为了新的蛀虫,国家依然没有改变什么?至於伐交,耶律大石就当吴曄说笑了,宋和辽之间確实应该交好,但这些想法中多少夹杂了宋人自己的私货,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最后的清源,那就更不可能了。 北朝和南朝不同,北朝的权臣们,那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吴曄看著耶律大石又气又恼的样子,嗬嗬一笑。 他就是知道上策压根做不到,他才会认真说的。 神仙没有国度,可沟通神仙的人有。 吴曄断不可能真心给辽国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第383章 绝境中的希望 “中策曰:壮士断腕,以空间换生机。”吴曄似看出他心中所想,缓缓道出第二策, “既知中枢不可恃,君王不可期,便不强求全盘革新。此策核心在於另有变革之臣,部族首领,於绝境中,划地自治,自成体系。” “选择一地一一譬如他曾镇守、或可设法谋取的西北路招討司,或南京道某处易守难攻、又有一定基础的边州。 以抗金保境之名,取得相对独立的军政、財政之权。將练兵法、筑城术、观天察地之能贸易之利一一尽数用在此地。” “对內,行上策中“整军』、“固本』之实,但范围仅限你治下。 编练一支完全听命、装备训练皆新的精锐,名为“常胜军』、“铁鷂军』皆可。广纳流民,无论是契丹、汉、奚、渤海,但凡有技之长、敢战之心,皆予安置,授田练兵。利用与南朝秘密渠道,输入急需物资技术。” “对外,对朝廷阳奉阴违,虚与委蛇,保存实力。 对金,则避其主力,利用地形节节抵抗,以游击袭扰为主,不求大胜,但求疲敌、耗敌。同时,暗中经营与更西方部族(如乃蛮、克烈)乃至西域回鶻的关係,以为退路或外援。” “此策,是在辽国这棵將倾大树上,尽力培养一根健康的新枝。 新枝或许无法挽救主干,但或许能在主干断裂时,自身带著些许养分和生机,存活下来,甚至……在別处落地生根。” 吴曄意味深长地看著耶律大石。 他这个鬼扯的谋略,自然是和耶律大石未来的命运息息相关。 耶律大石虽然並不如他话中说的那般,提前谋好了他的出路,可是他最后走的路,其实和吴曄所言的差不多。 辽国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挡住金国的铁骑,耶律大石也跟天祚帝从某种程度上决裂,最后重新续上辽国的国运。 只不过那时候的辽国,已经如吴曄所言,主干已断,在別处落地生根。 他同样算准了,耶律大石对这个法子接受不了。 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胆魄跟天祚帝翻脸,或者另起炉灶。 他只不过给耶律大石提供一个可能,让他相信自己的诚意。 果然这次耶律大石比刚才沉默更久,因为他也觉得这个计谋可行。 不过如今的他连兵权都不曾掌握,也並没有想到吴曄是以他未来的经歷为蓝本而说的 他只是想著,这朝廷中还有哪个贵人,英雄,可以为大辽续命。 虽然这种续命显得十分悲凉,但好歹有效。 可是更让他觉得悲凉的事,就是他想了许多人,就是想不出来会做下这等事的人。 结果让他更为挫败,因为这让国家更显得无可救药。 “至於下策……”吴曄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庭院、宫观,投向了北方那片即將被血色浸透的无垠草原, “下策最为简单,也最为……无奈。曰:薪尽火传,星散天涯。” “此策之前提,是承认上、中二策皆不可行,或已然失败。” 吴曄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 “中枢糜烂到底,君王昏聵至死,无明主,无强臣,无可用之兵,无可守之险。金国铁骑,摧枯拉朽,五京尽陷,主力灰飞烟灭。大辽,作为一个能號令四方、统治疆土的政权,已然名实俱亡。”耶律大石的拳头在袖中握紧,指节发白,但他强迫自己听下去。 “至此绝境,所谋者,不再是卫国,而是保种;不再是爭天下,而是求存续。” “放弃拯救这具已然僵死的躯体,转而拚尽全力,保存这躯体中尚且温热的、最精华的“心脉』与“种子』。” “何为心脉』? 一支绝对忠诚、歷经血火考验、哪怕只剩数千也依然抱有信念与战力的核心军队。 何为“种子』? 通晓政务、文书、技艺的文士与工匠;熟知部族传统、礼仪法典的学者与萨满;以及,若有可能,一位具有耶律氏纯正血统、且心智坚韧的王子或近支宗室,作为法统与凝聚的象徵。” “当下策启动之时,” 、吴曄的语气近乎冷酷地描绘著那幅末日图景, “便是国都已破,君王或死或俘,抵抗主力烟消云散,举国陷入恐慌与溃散之际。 那位要做的,不是冲向必死的战场殉葬,而是在彻底的混乱与绝望降临前,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集结这支“心脉』与“种子』。 携带儘可能多的金银细软、典籍图谱、良种工具,但务必轻装。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西,向北,向一切金兵铁蹄暂时难以企及、或不愿耗费巨大代价去征服的苦寒、偏远、险峻之地进发。” “穿越茫茫戈壁,翻越皑皑雪山,渡过湍急冰河。 一路上辨別方向,规避绝地;凭藉精锐武力击退小股马匪或敌对部族;凭藉携带的財货与白酒,与沿途那些同样在夹缝中求生的部落交换食物、嚮导,甚至爭取暂时的同盟或借道。” “目標並非某座具体的城池,而是一块能够让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停下来喘息、能够凭藉天险暂时抵御追兵、能够通过耕种或游牧勉强维持生计的土地。 它可能在阿尔泰山麓,可能在遥远的叶尼塞河上游,也可能在更西的、水草丰美的中亚河谷。”“找到它,占据它,然后用你全部的心血经营它。” 吴曄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暖意, “在那里,倖存者可以建立堡垒,安排农牧,用带一切办法提升生存能力。他们可以沿用“辽』的国號,祭祀耶律氏的祖先,延续契丹的文字和部分礼仪。还可以接纳沿途收容的、所有不愿屈服於金人的各族流散者一一契丹、汉、奚、室韦、乃至西域胡商,只要他们愿意效忠这个新的、小小的“辽』。”“这,便是下策。” “它不能恢復万里疆土,不能重现昨日荣光。它甚至可能要在荒芜与苦寒中挣扎多年,默默无闻,时刻面临內忧外患。 它所建立的,不再是一个威震四方的帝国,而是一个在文明世界边缘、艰难求存的流亡政权,或是一个在异域他乡、带著浓厚故国印记的新部族联盟。” 吴曄冰冷的声音,仿佛让耶律大石回到了祖先们的来时路。 在契丹人崛起之前,他们的祖先走过的来时路。 他代入自己的视角,当他带著部族和手下的勇士走到那一步的时候,他何来的脸面,去面对曾经的祖宗们。 耶律大石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吴曄,却没想到吴曄真的十分认真地,去分析辽国的处境。 但每一个答案,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上策虽然好,但他做不到,他也知道上层人究竟是什么德行。中策他在犹豫,毕竞此时的辽国和金国,其实並没有走向让辽国上层最绝望关键节点。 就算是耶律大石,他心里对这个国家也不曾完全绝望。 只有经歷过明年那场决定性的失败,也就是“蒺藜山之战”,此战是辽金战爭中的关键转折点之一,標誌著辽军在东北战场彻底溃败,金国进一步巩固了对辽东地区的控制。 也许经歷过那场战爭,耶律大石才会真正看清楚如今的局面。 这也是他,为耶律大石埋下的信任的种子。 耶律大石消化过后,对於吴曄这些话的判断,果然是言过其实。 他虽然没有將话说出来,可吴曄看他表情,感知他熙的变化,已经瞭然。 这才是人之常情,在政和六年的当口,哪怕如他这般嗅到危险的人,也不会悲观到认为辽国必亡的程度他所求的,说不定还是【战胜】金人的策略。 以一根腐朽的老木,去对付如日中天的金人。 別说他耶律大石不行,就是让吴曄穿越到天祚帝身上,他也不行。 可吴曄对於大辽的期许,始终是让它多撑几年。 所以在展现自己的远见之后,他也必须给他看到一些近一点的东西,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能够让耶律大石取信,並且也十分关键的战爭。 毫无疑问是明年的“蒺藜山之战”。 在政和七年这个当口,身为气运之子垫脚石的北宋和辽国,都会遭遇属於自己的劫难。 南朝为大水患,而北朝就是彻底失去东北。 耶律大石如吴曄预料中那般,在想了许久之后,说: “先生,难道我大辽真的没有战胜金人的办法吗?” “如果从大势上说,难,不过不是难在金人不可战胜,而是北朝上下,无一人对金人起真正的戒心!”“如今金人在东北,其实並没有完全站稳跟脚,跟北朝也缺乏一场决定性的战爭!” “那场战爭,就决定了北朝的生死,只可惜贫道从满朝文武中,看不到对方的重视,所以……”吴曄说到这里,摇摇头。 耶律大石心头一震,吴曄的看法其实跟他想的,不谋而合,他人微言轻,却无法决定朝廷的决策。可是吴曄的说辞,绝对是真知灼见。 “那先生,您认为应该怎么办?” “对付金军,有战略和战术两个方面……” 第384章 手把手教你打金兵 “对付金军,有战略和战术两个方面。” “战略上,贫道已言,贵国上下轻敌、內耗、不备,此乃取死之道。 若要扭转,非有雷霆手段、刮骨之心不可,然……” 他摇了摇头,显然认为这希望渺茫。 在耶律大石面前,吴曄不认为虚无縹緲的吹嘘,会换来他的信任,在这一时刻,他真正想要做的,就是教会耶律大石如何对付金兵。 金兵的战术战法,在这个时代,属於领先版本的部分。 所以別的国家与金军对阵的时候,会因为不適应,所以被打得败退连连。 所谓气运,也是由一个个细节组成,就如吴曄一直主张的道理一样,任何神祇或者大道,他们演道的方式,也要落在具体的规则上。 而对付金军的办法,还有人比吴曄更了解? 十数年后,那个叫做岳飞的少年成长成岳武穆。 他所用的方法,就是这个时代的版本答案。 “故今日,姑且只论战术。”他隨手从石桌上捡起几片刚落下的银杏叶,又拿起三块小石子。“假设这三片大叶,乃金军惯用之重甲骑兵“铁浮屠』,人马皆披重鎧,冲阵如墙,无坚不摧,此为其正面破阵之锤。”他將三片叶子並排摆开。 “这两块小石,” 他又拿起两粒更小的石子,置於叶子两侧远处, “乃其轻骑“拐子马』,来去如风,弓马嫻熟,专司两翼包抄、侧射骚扰、追击溃兵。此为其收割之镰耶律大石凝神细看,这简单摆布,已勾勒出金军最令人头痛的战法核心一一重骑正面碾压,轻骑侧翼绞杀。辽军多次惨败,皆因陷入此套。 “金人战术之利,在於其兵种协同严明,將领指挥果决,士兵悍不畏死。” 吴曄点出关键,“尤其早期,其连胜之势已成,士气如虹,往往一鼓作气。而我……” 他没说下去,但耶律大石明白,辽军如今士气低落,指挥混乱,各部难以协同。 当然,此时的他,压根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就是。 辽军的不堪,比他想像中还要严重。 “然,凡战阵,有利必有弊。” 吴曄话锋一转,將代表“铁浮屠”的叶片稍稍抬起,露出下面空处, “重甲之弊,在於负重巨大,机动迟缓,难以持久。 冲阵固然凶猛,然一旦冲势被阻,或陷入泥泞、狭地、复杂障碍之中,则成笨重铁坨,转身不及,相互践踏。更惧者,战马。 重甲骑兵之魂,在於马。 马匹力大,然亦会累,会惊,会伤。重甲之下,马匹散热极难,久战必乏。 若马腿受伤,则骑士顿成铁棺材。” 他又指向两侧的“拐子马”石子: “轻骑之弊,在於防护较弱,利於游击而不利正面硬撼,更惧强弓硬弩之密集攒射。 其两翼包抄,需战场开阔,若遇地形限制,或对方早有防备,侧翼有强兵、坚垒、车阵、鹿角防护,则其威力大减。” 耶律大石望著吴曄的眼神,多少带著惊骇。 他接近吴曄,本身只是落了一个閒子而已。 他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完全隨缘,可是今日的接触,老实说嚇到他了。 传说再玄奇,也比不过一个眼见为实。 他亲眼见证了吴曄指出辽国的弊端,提出了上中下三策。 耶律大石捫心自问,如果让他来想著如何救国,所想的谋略也不会高过吴曄。 这位通真先生,保持著一颗赤子真心,所言所行只问对错,不问立场。 不对。 也许是,因为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说起来才无所顾忌。 耶律大石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暴露身份。 可他有时候又会疑神疑鬼,以通真先生的神通,不会看破自己的身份吧。 在纠结之中,他对於吴曄说的具体战术一开始没在意,可是仔细一听。 他毛骨悚然。 金人的重骑兵,他怎么知道? 要知道耶律大石身在辽国,对於前线的消息,他也是一知半解。 因为很多东西传回来,是属於军报级別的。 要是吴曄连这都知道,岂不是他在辽国有奸细?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看法,若是宋人如此厉害,也不会想要联金灭辽,都没有渠道。 然后,耶律大石想起关於吴曄的一个传言,就是他在与王仔昔爭斗的时候,曾经测算过金人的消息。也是那场预言,让他在妖道遍地走的汴梁,树立了无可比擬的威望。 所以,这依然是神通? 耶律大石心中,带著淡淡的敬畏,然后才认真听著吴曄讲述。 “故,若想战而胜之,或至少挫其锋芒,需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以智谋地利,补兵力士气之不足。”吴曄开始摆放代表辽军的物品一一他隨手摺了几段枯草茎,又捡了几颗小土块。 “第一,择地。” “绝不与金军在其选择的平坦旷野决战。当主动选择或营造不利於重骑衝锋、不利於轻骑包抄的地形。如:山地、河谷、沼泽、密林边缘,或预先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角。甚至,可效法古人之“车城』,以偏厢车、盾车结阵,內藏强弩,外布铁蒺藜,成为移动的堡垒,迟滯、分割其骑兵衝击。”“第二,兵种与器械。” “以长枪大戟配合大盾,结成紧密阵型,专克骑兵衝撞。枪需长,需利,需敢於刺马。更关键者一”他拿起一块小土块,虚指空中,“强弓!劲弩! 尤其是可破重甲的神臂弓、床子弩。当集中使用,不追求覆盖射击,而应在金军重骑进入百步、五十步最佳杀伤距离时,进行轮番攒射,重点打击其马匹、骑士面部、甲冑连接处。对两翼“拐子马』,则以弓弩对射压制,使其无法从容迂迴。” “第三,战法。” “我军亦不可全无骑兵。然骑兵之用,非与“铁浮屠』对冲,而是作为机动预备队和反击之拳。待金军重骑冲势被阻,陷入混乱,或轻骑受挫时,我军养精蓄锐之骑兵,可从侧翼或后方突然杀出,以弓骑骚扰,或持长柄斧、骨朵、铁锤等破甲钝器,进行短促猛烈的反击,目標直指人仰马翻的金军重骑,或追击受挫的“拐子马』。” “第四,士气与纪律。” “以上一切战术,皆需悍不畏死、令行禁止的军队来执行 。长枪兵需顶住山崩般的重骑衝锋而不溃;弓弩手需在箭雨中对冲至眼前的铁骑冷静瞄准;预备骑兵需忍耐到最佳时机。此非一朝一夕可成,需严明军纪,厚赏战功,同甘共苦,更需主將身先士卒,与士卒同心。可惜………”他又摇了摇头,这似乎是辽国目前最缺乏的。 “若能做到上述几点,” 吴曄总结道:“纵不能大胜,至少可挫敌锐气,予敌重创,迫使金人不敢再如以往般肆意横行。若能在关键隘口,取得一场杀伤相当甚至略占上风的防御性胜利,其意义,或许比收復一城一地更大它能打破金军不可战胜的神话,重振我军士气,为后续战略调整贏得宝贵时间。” 吴曄说得兴起,乾脆跟耶律大石二人蹲在院子里一处有沙土的地方,然后就用树枝,杂草和石头摆起沙盘。 他就像是一个聊得兴起的键盘侠,卖弄著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吴曄,毫无神仙的气度,反而跟通真宫门口那些吹牛逼的市井百姓一般无二。 不过他神態虽然惹人笑,可是他说的內容,耶律大石却笑不出来。 因为,吴曄说的东西,好似真的就是对付金兵的办法。 正如吴曄所言,在大战略上,辽国基本上已经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可在战术上,如果运用的好,金人也不是不能战胜的。 至少他想出来的办法,对於金人的重骑兵真的有克制。 果然,吴曄总结道: “然,此等战法,需提前筹划,精心准备,上下齐心。且金人並非蠢物,吃一次亏,必会调整。故,此乃一时之策,用以爭取时间。 若想真正扭转乾坤,仍需回归贫道先前所言一一练新军,固根本,清內蠹,联外援。否则,纵有一两场战术胜利,亦难改战略颓势。” 他这些话,也是真知灼见。 岳飞之所以是岳武穆,不是因为具体的那种手段,你想出对付重骑兵的办法,人家也会根据情况调整。真正的名將,武圣…… 凡人认真研究出来的战法,不过是他们脑子里的灵光一闪。 隨机应变,才是兵法之道。 而吴曄也不认为,教导耶律大石这些战法,能够扭转辽国的战局。 辽国的失败,不在重骑兵,而在於从上到下,已经烂到根子里的体系,他送耶律大石这套战法。求的不是他扭转乾坤,而是在金人势如破竹的攻势中,打灭一下金人的气焰。 有时候,一场难得的胜利,对於辽国人而言,提振的士气,就足以让他们重新寻回信心。 也能让耶律大石相比於他原来的命运,能提前站在歷史的舞台上。 他拥有话语权之后,对於金人的抵抗。 肯定会比原来的歷史轨跡更好。 这样,岂不是又能为大宋续命两三年? “听懂了吗?” 吴曄看耶律大石已经懵逼了,出声询问。 第385章 此一人可当万军 耶律大石听得心神激盪,那些以草木沙石演示的战阵变化,仿佛已在他眼前化为真实的金戈铁马、血肉廝杀。 他正沉浸在那精妙的战术推演中,试图將自己代入其中,思索若自己为將,该如何布置。 吴曄最后那句“听懂了吗?”將他从沉思中惊醒。 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略显乾涩: “听懂了!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若以此法御敌,金人铁骑,未必不可阻挡!只是……”他想到朝中可能的掣肘、將领的执行力、兵员的素质,兴奋又迅速冷却,化为一声嘆息。 吴曄说得其实没错,这门战术虽然厉害,但对於战局而言,其实连下策都不算。 吴曄看在眼里,知他心心中挣扎。他扔掉手中的小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他四十五度角望天,那是后世无数网红验证过的,最有逼格的姿势之一, 他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某处即將被血与火铭刻的山川之上。 走开,贫道要开始装逼了。 “你听懂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作为小人物,咱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吴曄这句话,给耶律大石疑神疑鬼的心,服下一颗定心丸。 先生好像没有发现他的身份,或者说,他没有揭破他的身份。 “大辽真正的考验,很快便会到来。若贫道所感不差……就在明年,政和七年,秋冬之交。”耶律大石闻言,差点跳起来。 难道吴曄又要预言了? 吴曄曾经在朝堂上,预言了金人的崛起之势和夺下东京的过程,这一次,他准备预言什么?“东北之地,將有一场决定性的会战。” “金人挟新破东京(辽阳府)、收渤海之余威,其兵锋必指辽国在东北最后之屏障一一显州一带。“辽廷为保中京、燕京门户,必遣大军,或许是那位耶律淳,或许是其他宿將,统合奚、汉、渤海各部兵马,號称十万,於显州以北,某处山岭要隘(吴曄故作沉吟,仿佛在回忆一个模糊的地名),或许是……蒺藜山附近,设防阻击,意图凭地利,一举挫败金军西进之势。” 吴曄帅不过三秒,又蹲下来了。 耶律大石也赶紧给蹲下,只见他寥寥几笔,就在沙地上画出辽国大致的山水图。 这份本事,又让耶律大石毛骨悚然。 地图放在这个时代,可是秘密中的秘密,虽然民间也有所谓的山水图流传,可是那些所谓的地图,精准度极差。 远做不了军事地图和沙盘推演。 可吴曄这寥寥几笔,已经有了几分军事地图的模样。 他的本事,让耶律大石头皮发麻。 吴曄这个人对於宋人而言,简直就是国宝。 “此人之才,此一人可当万军!” 耶律大石在震撼过后,只剩下由衷的佩服。 可是在佩服之余,他对吴曄也產生了深深的忌惮。 吴曄这种隨手能画出一国地图的本事,真就是千军不换。 一个行走的活地图,管他是妖道也好,妖僧也罢,对於一国而言,绝对是国宝中的国宝。 这样的人,若身在自己这边,是无价之宝。 可如果生在敌国,那就是…… 耶律大石心中淡淡的杀意,吴曄瞬间感知。 不过他只是在心里笑了笑,却故作不知。 耶律大石见吴曄,已经將地图画好。 然后,他开始讲解起来,金军可能会进攻的方向,还有其中的影响。 吴曄讲的十分仔细,几乎就是金军在歷史中会进攻的方向,吴曄相当於把金国人的战略,都说给耶律大石听了。 这些战略,可能完顏阿骨打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耶律大石听著,已经彻底懵逼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努力地看著那些山川地脉,拚命消化。吴曄讲解,已经是故意放慢速度,等耶律大石理解了。 可是他讲的內容实在太多,耶律大石消化起来很难。 可他又不太可能真的去手把手教耶律大石,毕竟,他现在可是“拓跋石”。 吴曄等耶律大石消化七七八八,起身,隨手將这些地图抹去。 耶律大石失魂落魄,这一抹,比杀了他都难受。 “今日不知为何,倒是学了门口那些市井汉子,话密了!” 吴曄做出反省的模样,自顾回去喝茶了。 耶律大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很想抓住吴曄的肩膀,让吴曄把接下来的事情讲明白。 可是他也忍住了。 因为他是拓跋石,再问下去,他的身份就要曝光了。 吴曄一口气讲完这些,施施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出耶律大石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却不点破。 吴曄將话题引向其他,耶律大石心不在焉地回答著,他找了个由头,马上告辞离去。 出了通真宫,耶律大石马上命令手下找来纸笔,然后寻了最近的一个酒楼,找了个包房,然后开始奋笔疾书。 他很认真,生怕时间过去再久远一些,他会忘记吴曄说的细节。 事实上,他在记录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记不得许多东西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竞他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人,而吴曄说话的时候,那种口语中带著的各种名词,跟这个时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就算这样,等到下午的时候,耶律大石终於將脑海中的东西记下来。 “大概,六成到七成!” 耶律大石盘算了下自己记录下的內容,比起吴曄说出来的部分,已经少了一小半。 可是剩下来的东西,依然让耶律大石热血沸腾。 这些东西,也许是,他安身立命,建功立业的保障。 对比起吴曄言语中的绝望,他对於辽国还是有一点期许的。 人不会在事情没有到来之前,陷入彻底的绝望,哪怕他理性上认为吴曄说的有道理。 纠结於无法改变的现实,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能够改变的部分,却抓在自己手里。 “走,我们回去!” “大人……” “回去之后,谈判的工作全权交给副使处理,本使闭关几日,你们別来打扰!” 还没回到馆驛,耶律大石已经开始吩咐手下,对接下来的工作进行交接。 吴曄传授的东西,实在太重要了,他必须吃透这些东西,倒背如流,然后烧掉一切可以留下的痕跡,然后,带著它们回到辽国去。 “可是,大人,这谈判的事……” “宋人要给咱们送钱,你们若是连这件事都办不好,就不说別的了!” “这件事,不重要了!” 耶律大石心情激动,对心腹说了一句,他便进入马车中,不再言语。 过一会。 一份情报送到赵元奴的桌子前。 赵元奴看到耶律大石离开的反应,噗嗤一笑。 “那位爷,倒是被您给说魔怔了!” 赵元奴横了不远处,正在奋笔疾书的吴曄一眼。 吴曄笑笑,接过赵元奴递过来的情报,关於耶律大石的行踪,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耶律大石出去之后种种奇怪的举动,反而印证了吴曄想法。 这傢伙听进去了。 “也不知道您对他说了什么,他连谈判的事情都不关注了!” 赵元奴喃喃自语,作为一个情报分析的新手,他对於耶律大石这般奇怪的动作,表示疑惑。“因为他来汴梁,一为公,二为私!” “为公,是为了大辽的未来而谋利,为私,是为他攫取足够多的政治资本!” “可能是,他觉得贫道今日对他说的,足以让他名利双收,谈判的结果,反而是次要的……”其实吴曄只看耶律大石的行动,就已经明了他心中所想。 耶律大石不该出现在这里,在他原有的生命轨跡中,他不会出使北宋,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受到重视。他有什么机缘吴曄不清楚,可是命运將他推到这里,拿到了不该属於他的剧本。 耶律大石想要稳定自己的地位,一个使团的大使和一个不错的谈判结果。 並不能给他带来太多的利益。 也不能给这个国家带来更多的利益。 而军功,却可以满足他想要的一切! 只要他能相信自己,严格按照上边的计划执行,他至少能在辽军的溃败中,获得一场辽国苦求不到的胜利。、 这场胜利,足以让耶律大石迅速崛起,得到他正常时候绝对不可能获得的荣耀和权势。 吴曄坚信,只要给耶律大石足够的机会。 他一定可以拖住金国一两年,甚至两三年时间。 对於大宋而言,这已经够了。 如果那时候的北宋依然还是如今的样子,那证明这国家已经无药可救。 吴曄並不担心耶律大石的崛起,对於北宋有什么伤害。 在北朝已经烂到根子里,而女真人却崛起,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角的大背景下,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们的铁骑。 別说耶律大石,就是让成年后的岳飞投生到大辽,也不行。 耶律大石救不了大辽。 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自己送给他的机缘,只是为了让他更好地为宋续命。 这是阳谋,耶律大石哪怕看破了,他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执行下去。 吴曄站起来,推开窗户。 夜色渐浓,汴梁城的夜市,开始喧闹起来。 这份烟火气,应该能多坚持几年了。 第386章 我要逆天改命 接下来,大辽和大宋的谈判,突然进入了快车道。 一边,有心想送。 一边,一心想走。 耶律大石在確定了吴曄教给他的东西可信之后,已经无心在汴梁逗留。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北方,找机会去前线,去验证吴曄所学,並且为那场战役做准备。 同时这几天,他拚命搜集关於吴曄的所有资料,但奈何大辽在汴梁城的情报系统,几乎已经被废弃,所以他对於吴曄的许多了解,只能靠道听途说。 但就算如此,也足以让他对吴曄的预言能力,有足够的认知。 就如通真先生预言未来大宋明年会黄河决堤,就是一个例子。 而他对於金国人崛起的预言,是最出名的,也是最让人心痛的。 预言上的每一个字,落在辽国人身上,就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可是除了耶律大石,谁都不知道,其实吴曄关於这个预言,还有后续。 他与自己说的话,已经暗中预言了大辽的结局。 那就是走向必然的灭亡。 耶律大石此时也明白了,宋人为何会心甘情愿送上银钱,就是因为他们看中了大辽必死的结局。既然註定必死,给点钱,为大宋卖命。 大宋左右不亏,反正耶律大石也能猜得到,在辽国坚持不住的时候,北宋一定会出兵,夺回幽云十六州这种赤裸裸的国家之间的利益之爭,压根不需要任何解释。 可是,耶律大石满心悲凉,曾几何时,契丹人的铁骑是何等威猛。 如今去如垂死的巨兽,还没有彻底倒下,豺狼们已经跟在后边,隨时等待吃掉大辽腐朽的身躯。这种感觉並不好受。 但,耶律大石想到他最近几日的努力,他心头升起熊熊的烈火。 吴曄教他的东西,虽然没有明言可以逆天改命,但他觉得他能。 他耶律大石,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而身为佛弟子,他在修行上想要挣脱这六道轮迴枷锁的同时,他也要帮大辽挣脱属於它的,命运的枷锁。 自己需要一场大胜,为自己,为这个国家积累未来的希望。 想到此处,耶律大石一刻都不想再汴梁待著了,他要回去,他要找到他背后的靠山。 他要申请前往前线,去为明年的那场战爭做准备。 耶律大石让人过来,要求副使加快谈判的进度。 但事关外交礼仪,进度不管再怎么推进,也需要时间去完成。 耶律大石趁著这段时间,一直在搜集关於吴曄的资料。 “若是先生能为我大辽效力,那就好了!” 耶律大石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除了研究吴曄吴曄之外,他也走遍了汴梁城有名的佛寺,以耶律大石的身份,拜访高僧。 只是这些高僧聊下来,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倒不是说这些高僧不行,事实上无论是永道大师,还是其他人。 南朝佛教势力虽然衰弱,可是高僧的水平一点不差。 只是耶律大石聊下来,却没有跟吴曄聊天那般酣畅淋漓的感觉。 通真先生不是只会道法,他在佛法上的造诣,一样出色。 不过佛和道,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吴曄在聊天中对於自然,大道和人性的看法,是超脱於这个时代的。 他的想法,对於耶律大石而言,时时都是新鲜感。 而且他务实,这一点,对於一个道士而言,十分难得。 神霄派虽然以雷法立派,可是吴曄的理念,反而是落在人间道教这个概念上。 世俗化,拥抱下层百姓,一改道教高高在上的形象,以另外一种方式去普度眾生。 耶律大石修佛,又阴差阳错被吴曄传度成道士,所以也不得已学了一些道经(主要是怕见吴曄的时候,吴曄考功课!)。 他把神霄派的经典和佛门的经典相互印证下来。 居然发现,自己更喜欢神霄派。 这个感觉让耶律大石十分抗拒,他不该这样。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神霄派的务实,跟他的行事风格,十分契合。 毕竟,比起虚无縹緲的净土。 落脚人间,改造人间,救国,度民,济世。这些东西对於一个“人”而言,是一种远比死后求归处更加真实的回馈。 而宗教之所以无法给予这种回馈,其实是它们对於现实世界,也无能为力。 每一个有见识的人,其实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信仰某种宗教,何尝不是一种对於现实无能为力的慰藉? 可是神霄派不同,吴曄以一人之力,支撑起了神霄派对现实生活的改造,说是通真先生一个人的魅力也好,说他真的是仙真降临也罢。 道法自然,明心悟道,然后改造自然。 这就是神霄派在雷法之外,最为吸引人的地方。 “先生,今天还去永道大师那里,聆听佛法吗?” 侍卫走进来,询问耶律大石今日的行程。 永道大师,那位传说跟通真先生有过交锋,却落了下风的高僧,是真有自己的东西。 耶律大石也十分佩服这位高僧,可是他此时,却没有了谈论佛学的心思。 隨著谈判快速收尾,他註定要拿著一份並不算太好的成绩单回去。 可是该有的,还是有的。 因为这次出使,毕竟是带著钱財回去,那些飢肠轆轆的贵人们,都等著吃上一口好的。 对於自己这个散財童子,大傢伙肯定会给自己几分面子。 所以,耶律大石心情虽然不太好,却也还不坏。 回去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所以最重要的,不是参僧悟道,而是多跟吴曄接触。 “给我换身衣服,去通真宫!” 在皇帝和大宋朝廷的默契之下,也在耶律大石儘量减少自己露面次数的情况下。 耶律大石和吴曄一直没有在正式场合碰过面,他拓跋石的身份也没有被曝光。 也许吴曄压根不会关注,一个大辽的使臣名字叫做耶律大石(毕竟这个时期的耶律大石,真不算是什么大人物。)。 他乐得自己身份不曝光,这样至少可以多跟吴曄交往一阵。 等到自己回到辽国,也可以以拓跋石的身份,去跟吴曄做书信的来往,套取一些有用的东西。耶律大石换好衣服,就去通真宫找吴曄去了。 他已经是通真宫的道长,火居道人,虽然没有度牒,朝廷不会承认他道士的身份。 可是从宗教意义上说,他也算是自己人。 通真宫的守门的道人,將他放进去平日里不让香客进入的生活区。 耶律大石熟门熟路,请人通传,在老地方等著吴曄。 吴曄已经答应见他,却需要他等候著。 过了许久,吴曄才过来。 “玄峰,你来了……” 见到耶律大石,吴曄的態度平静温和,他在过去的时日,已经和耶律大石聊了好几次,耶律大石也跟著他上了一些课程。 关於天文地理的课程,乃是许多散装的知识,吴曄上起来十分隨意。 而他见到耶律大石在上课之后,就调整了课程的內容,让许多行军打仗,或者关於北方的知识,保证耶律大石能学上。 但对於耶律大石的问题,他却选择避而不谈。 尤其是对方关心的,那些关於明年出兵的事,耶律大石试探了好几次,企图让吴曄给他讲解。但吴曄,却避而不谈,就是不给他说。 耶律大石都快钓成翘嘴了,吴曄通过感应“悉”的变化,知道他对自己的猜疑,逐渐放鬆下来。没错,耶律大石其实一直在试探自己。 毕竟他莫名其妙指点了对方一通,对方多疑的性格,怎么可能不会猜测自己知道他的身份。而吴曄暂时,並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自己这个便宜徒弟,估计以后还会利用这层身份,算计自己。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吴曄也乐得相互算计。 玄峰,自然是耶律大石的道名。 见吴曄过来,耶律大石连忙起身,朝著吴曄行跪拜礼。 “怎么,今天这么郑重,可是有事?” 吴曄对於耶律大石的来意,心知肚明。 却没有点破。 “师父,弟子承师父照拂,已经不知多少,不敢再麻烦师父!” “弟子本想听完师父的天文地理课,再做打算,奈何坐吃山空,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这次弟子已经准备远行,回辽宋边境,继续行商?” “你不怕被人报復?” “师父放心,弟子自有分寸,弟子虽然记恨那些人,但其实也有自知之明,人家当初害我全家,却未必记得弟子这个人……” 耶律大石的演技,经过这阵子的磨练,已经十分自然。 他说起“家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是吴曄却能感受到,他的烝毫无波动。 “如此就好!” 吴曄也不点破,二人互飆演技。 他知道隨著 “师父,弟子此去,恐怕有段时日不能坛前尽孝,不知师父对弟子,有何吩咐?” 耶律大石话音落,只听吴曄说: “贫道倒是有个烦恼,你可做,可不做!” “师父请说!” “为师对前方的战事十分关心,你若有得空,可为我通报一下前线的情况!” 吴曄看似漠不经心的话语,却让耶律大石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第387章 另一个皇帝的养成 “师父,这是要让我当奸细?” 耶律大石抬起头,有些疑惑。 吴曄闻言,笑道: “什么奸细,无非就是互通消息罢了!” “这大宋朝廷对於北方的消息,几乎无从下手,左右是北朝百姓人尽皆知的消息,汴梁却如聋哑,一点不知!” “贫道就是想知道,远方的消息!” “贫道並非让你去当细作,而是让你如果知道一些什么消息,可以给贫道来一封书信!” “这些消息,只是人人知道的信息,並非让你冒险去打探。” 吴曄说出自己的要求,耶律大石反而鬆了一口气。 这阵子他受吴曄照顾,但他总觉得吴曄对他太好了些。 他们这种人,从来不会相信一个人对他是无缘无故的好,除非他有所求。 等吴曄將他所求说出来的时候,耶律大石彻底放鬆下来。 第一个,从吴曄的话中,耶律大石至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北宋的情报系统,跟北朝一样,都是一塌糊涂。 南北两朝连烂,都烂到一块去了。 而另外一件事,就是吴曄居然拜託他打探消息,这是一个和吴曄加强联繫的好机会。 也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如果他在消息里掺水,肯定可以在关键的时候,能利用一把这位通真先生。 所以这个要求,他没有道理不答应的。 只是犹豫了一会,耶律大石故作犹豫了一番,点头答应了。 吴曄自然喜不胜收,对他的態度也好了一些。 耶律大石算是明白了,这位先生也许从一开始对自己另眼相看,就想到了今日的事情。 可惜他还以为自己被吴曄看中什么,所以另眼相看。 他放下防备之后,也跟吴曄聊起辽国的情况。 吴曄对那日的事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耶律大石重新温习了吴曄教导他的內容,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他虽然不是武將出身,可是身为辽国皇室旁支,契丹人,他对於军事並非一窍不通。 加上他最近一直闭门研究,所以吸收起来十分迅速。 等到晌午之时,耶律终於彻底搞明白了一切。 “多谢师父,弟子告辞!” 將所有的东西都弄懂之后,耶律大石起身,跟吴曄告別。 “弟子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就当弟子跟师父请辞了!” “嗯,他日你若有消息传递,可以进入宋境之后,通过…” 吴曄给他说了一个渠道,却不是道观的渠道。 耶律大石一愣,他还以为吴曄的消息都是通过道士传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吴曄说的渠道,居然是皇城司的。 这个发现,让他不免再多看吴曄两眼。 皇城司是只为皇帝负责的情报机构,但一般而言,很少有皇帝会亲自过问,管理皇城司。 所以这个机构,要么在皇帝亲信手里,要么就在亲信太监手里。 因为太监日夜在皇帝身边,所以皇城司一般也由太监看著。 可是在高俅案之后,这梁师成手中的某些权柄,开始流失! 但,怎么会流失在吴曄手中? 耶律大石惊悚,这吴曄受宠的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不过这也侧面证明了,他抓住吴曄这条线索,未来一定能得到不少好处。 吴曄身份越尊贵,就越有利用价值。 耶律大石拜谢吴曄之后,便离开了通真宫。 吴曄目送他远去的背影,似笑非笑。 拓跋石已经走了,也必须走,因为如果他和耶律大石同时消失,恐怕会惹人生疑。 自己这位便宜徒弟,却因为机缘巧合,跟自己斗智斗勇。 “说起来,耶律大石也算是有天子气,未来註定会成为天子的人!” “贫道这算不算,养成天子?” 吴曄笑语晏晏,脑子却天马行空。 在这个时间段,並不是耶律大石的舞台。 他真正一飞冲天,是在1122年之后,在辽国这头巨兽倒地,腐朽,消亡之后,从它的尸体上站出来的一朵名为余暉的花朵。 这个生错时代的人杰,自然无法跟完顏阿骨打相比。 可是能够开国,打的中亚那些人找不著北的狠人,当然也算是个英雄人物。 左右也算是养成未来的人君吧。 吴曄恶趣味一笑,耶律大石自以为他掌握了自己的把柄,还有北宋的消息渠道。 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他设置的陷阱。 要是哪天他想对付自己,一定会发现里边的精彩。 吴曄的目光,从耶律大石背后收回来,默默盘算著未来如何“养成”耶律大石。 养成赵佶,吴曄的目的是自救+救赎华夏。想要让一个昏君达成这样的成果,哪怕他是穿越者,其实其中的风险是十分巨大的。 赵佶的心性,隨时可能会受不了他的养成。 哪一天,他得不到正反馈,或者正反馈不足,就有可能前功尽弃。 可是耶律大石,他应该算得上是明君一位,只不过他的起点,太低了。 北朝没有一丁点值得被救的可能,可他依然要如飞蛾扑火一样,扑在辽金战爭的前线,也扑在一条必须失败的道路上。 他从耶律大石的眼中,看出了一种想要逆天改命的倔强。 这是每一个有心气,且有家国情怀的人,必然会有的情绪。 吴曄欣赏这种情绪,也就是因为这股情绪,耶律大石才会在窥破大宋的居心后,依然会全心全意抵抗金国人。 这,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也是,吴曄光明正大的养成。 至於想要逆天改命? 吴曄摇摇头,除非耶律大石宰了天祚帝,然后还能让其他官员拥护他,不然这压根是一个没办法完成的任务。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小院,最近,吴曄主要的工作,就是一边上课,一边將神农经卷天文地理篇写出来。事实上这门课,从他开课开始,就受到不少人的关注。 甚至,那些朝中大员对这门课的关注,还在其他课程之上。 很简单,吴曄以前教导的东西,无论是医学,农学,还是其他的东西。 都不属於士大夫们擅长且觉得危险的范畴。 那些东西,说白了都是下里巴人去玩的…… 士大夫,以知识垄断和信息垄断,而掌握了天下权柄。 那些能够改变时代的技术,最多只是他们傲慢的审视中,不错的一种奇技淫巧。 可是天文地理,是解释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理论。 佛、道、儒。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释这个世界,尤其是星辰、命运等玄学背后的原理。其中天文学,是皇家禁术,是绝对不允许外传的存在。 吴曄的课程沾了天文两个字,便能让人提起警惕,用最高的敌意,去审视他的课程。 可是哪怕他们带著恶意而来,吴曄关於天文学的说法,都没有涉及那些神秘的部分。 但就算这样,天文地理课程的存在,依然让许多人坐立难安。 所以吴曄传播禁术的弹劾,其实一直没停过。 其中为首的人,自然是王葫。 作为宋徽宗身边的近臣,重臣,他和已经被贬斥的蔡京长子蔡攸,本应该在政和六年的当口,被皇帝重用,提拔,从司天监这个位置离开,进入到更权力中枢的地方。 可是宋徽宗忽然要发奋,连带的蝴蝶效应是,虽然皇帝依然很信任王蘸,但因为吴曄的出现,並没有將他他提拔起来,应用到对付蔡京的前线去。 且,往后皇帝以道君皇帝自居,开始破妄求真,发奋图强,自然而然地,类似高俅,王葫这些靠著跟皇帝玩得好而获取信任的臣子。 也逐渐被皇帝疏离。 所以王龋对於自己,应该也算是恨得,所以自然而然,他也走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只是他还算聪明,一直没有直接挑事,站在自己的面前。 直到这一次,吴曄讲说天文地理,触动了他自己的利益,弹劾也变得自然而然。 天文地理之学,涉及天人感应之说,也涉及朝廷对於“天”的解释,吴曄涉猎这个,其实也十分小心。这还是他顶著一个事实上的“国师”的名头,对於司天监的权柄也显得小心翼翼。 不过这件事,吴曄又不得不做。 扫盲这种事,就应该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试探,然后慢慢地侵蚀士大夫对这个世界的解释权。將天地运行的原理,教给百姓,此为祛魅。 为百姓祛魅,与王朝统治而言,並非好事。 可他是个妖道,这关他屁事? 吴曄有自己的规划,天文地理的讲述,一来为了科普,为后人开启民智铺路。 二来,也为了他推出新的历法,做准备。 他走进自己的小院,赵元奴正在认真做情报筛选,她身边还跟著陈玄霓,於清薇两个美人。见到吴曄,她们眼波流转,就差要把吴曄扑倒的样子。 吴曄无语,自从赵元奴与自己关係更进一步之后,二女的心思逐渐藏不住。 他理解对方的想法,她们急需要一些保证,来稳固自己的利用价值。 陪床,生孩子,就是她们想要保证。 吴曄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纠正她们这种危机感,哪怕他对她们委以重任,也不行。 他只能无奈地,对她们的情意视而不见,逕自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然后,赵元奴浅笑,送来一份整理过的情报。 第388章 气运之子李纲 “这位李大人,好像运气不错!” 赵元奴將一份独立整理出来的情报,递到吴曄面前。 情报信源,来源於徐知常,这个通真宫村口情报站站长,在吴曄的情报体系中,尤其是朝廷上层生態位的情报来源中,占据重要的地位。 吴曄打开一看,笑了: “李纲这个大冤种,却莫名好运啊!” “就如先生所言,他是那个什么,气……运之……” 吴曄口中经常曝出许多陌生却有趣的名词,通真宫上下应用起来,得心应手。 李纲当大冤种的事情,其实並不是什么秘密。 既然大家在监控耶律大石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將李大人的一举一动,也顺便监控下来。 李纲作为这次谈判的具体执行者,可真就是劳心劳力。 他也是被“体系”针对,混得最狼狈的人。 官员体系內,文官集团最擅长的打法,就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排挤和不配合。 这次对於辽国使臣的接待,可谓是灾难现场。 各种小的,恰当的,不会引起具体官员被问责,但又可以將脏水泼到李纲身上的事情,层出不穷。每一件事,都让馆驛中的辽国使团住得很不顺心。 李纲面对许多人的不配合,已经贴了不少银子进去,补贴馆驛的损失。 可是他的做法,却让对方变本加厉,变相的折磨李纲。 这种折磨,一来是想让李纲犯错,二来也是为了营造李纲御下不严,能力不行的印象。 如果是一般的情况,李纲確实可能会被下套,尤其是针对好面子的赵佶,这招十分管用。 可是怀就坏在,一开始赵佶就跟李纲和张商英通过气,对於这件事的预期不高。 而因为李纲隨时被监控的缘故,他的所作所为,其实也被记录下来。 以私人收入,补贴公用,这对於皇帝而言,可是忠诚的象徵。 更何况,有个意外的状况,也超出了那些人的预期。 那就是,作为被刁难的使团,耶律大石压根没有通过任何渠道,去找皇帝抗议。 本来不可一世的辽人,却在这件事上,异常体贴李纲。 这其中的原因,吴曄自然能看得明白,无非就是耶律大石看出了这朝局中的爭斗,还有李纲所代表的立场。 比起联金灭辽的另外一边,他更乐得看到佛党和自己这个派系的人崛起,好让宋內部的权力倾轧,变得更加激烈。 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原因,他选择忍了下来,並且给李纲抬了一下轿子。 尤其是,耶律大石得了吴曄的指点之后,对於谈判的拉锯战不太耐烦,直接让利,加速了谈判的进程。这导致,李纲交出来的成绩单,十分漂亮。 几乎北宋朝廷提出来的小小的,荣誉性的不合理的要求,都被耶律大石儘量接受了。 而作为投桃报李的代价,赵佶大手一挥,也增加了投资辽国的援助。 虽然钱多给了,可是因为赵佶在潜移默化中,逐渐取消了类似艮岳这种动了国本的超级大工程的开展。其实以北宋的经济情况,完全承受得住。 用一点钱,买来大宋十年的和平稳定发展,让一个潜在的对手,为自己卖命去,这对於知道结果的吴曄而言,是个非常划算的买卖。 赵佶本人,一开始本来对这种方法多少有些牴触,不过辽国给够了一些虚名之后。 他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看起来不错的结果。 如此完美的结局,等於蔡京他们机关算尽,却没有抓住李纲半点把柄。 他们用力攥紧的拳头,却全部打在了棉花上。 有如此战果,李纲的前程,想来已经不用多猜,以赵佶的性子,升官发財是少不了的。 赵佶这个人虽然不喜欢李纲的性子,可是他喜欢福星。 李纲被吴曄安了一个大圣破军星的名號,破军星,也名天罡大圣,往往被作为北斗七星的代表,存在於许多道教的科本中。 北斗七星,本来就是道教里代表著转运的星辰,属于吉星。 李纲以前的性格,展现了破军星刚烈果决的一面,如今他这一系列遭遇,才真正展现他福星的一面。天罡大圣,还是值得赵佶好好亲近一番的。 李纲刚刚升为礼部侍郎,估计他的位置一时半会动不了,可是赵佶多数会给他一个爵位上的补偿。北宋的封爵,早就烂大街了。 朝廷中许多大官,都有爵位在身。 但落在李纲这个仅仅踏入官场四年的新人身上,依然是一个十分了不得的成就。 吴曄笑了笑,这是李纲应得的。 李纲的能力,品性,自然不必说。他如果能提前在庙堂上崭露头角,对於朝廷而言,绝对是好事。就是这货的性格,太过於刚烈了。 其实在高层的政治斗爭中,李纲並不討巧,若没有自己保驾护航,这货大概也落不著好处……吴曄揉了揉额头,反正以后自己有得头疼了。 总而言之,这场谈判,给北宋爭取了至少十二年到十三年的太平日子。 如果非要把靖康作为一个分水岭,他也算帮赵佶破掉了诅咒。 作为一个妖道,吴曄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改革一刻也不能停。 兵制改革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改革,也会逐步进行。 不过隨著改革的深入,就如那位伟人说的一样,这不是请客吃饭。 可想而知,未来的朝堂之上,必然是血雨腥风。 吴曄引导赵佶破了不杀士的规矩,也意味著如果他这一个派系的人政治斗爭失败。 很有可能,也是人头落地的结局。 他长舒一口气。 “我这从阎王爷手里抢来的命,一个不好就要被对手拿了去!” “嘿嘿!” 吴曄並没有被死亡的威胁所嚇到,儘管他为了活命,很不要脸的抱上了赵佶的大腿。 可他真正恐惧的,是自己无能为力的死去。 如果在跟这些歷史名人斗爭的过程中,死得其所,他是无所谓的。 翌日。 拓跋石请人前来,再次跟吴曄辞行。 吴曄知道后,只是笑笑,耶律大石看起来,对自己这个小號十分重视。 他也不去皇宫荒诞,免得两人不小心撞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吴曄就在专心书写神农经卷四,关於天文地理的內容。 这篇经卷,看似杂乱,但其实也紧扣一个主题。 正如学生们以前总结出来的经验一样,先生的每一个大內容,都必然会有一个很震撼的內容,卷四自然也有。 吴曄的天文地理课,依然继续上。 並且,他增加了上课的频率。 关於天文地理知识的內容,並不会如农学,医学那般震撼,但却足够有趣。 因为碎片化的知识,对於大脑的负担並不大。 学生们消化好一段知识需要的时间,很短。 不久后,学生们很快意识到这门课的价值。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可是在场的道士也好,学生也罢,他们之中大多数的人,都不会有行万里路的机缘。 吴曄的讲解,就如后世的短视频一样,给他们展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他们知道了什么叫做热带,温带,寒带,知道了为何西北无雨,知道了降雨线。 他们知道了沧海桑田的变化,也知道了世界广阔。 吴曄给他们讲解神农秘种回来后,哪些植物,应该种在哪里? 哪些生物,不应该在华夏大地上生存。 他们知道了食物链,知道了大自然的循环…… 这些东西,很唯物,可是自然的循环。 却又透著一股神秘化的气息,就如道教所言的阴阳一样,循环不息。 儘管吴曄並非有意传教,可是中国人的哲学,本来就是偏向於唯物的,不过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让它们多了一层神学的色彩。 那些道士们,是最为兴奋的群体。 当吴曄以唯物的角度去阐述这个天地,却和阴阳五行契合的时候。 他们似乎找到了更好的逻辑闭环。 当然,农耕社会,对於天文地理的讲解,重点也离不开为农业服务。 吴曄给他们说了华夏大地上,什么地方適合种什么,什么地方的土地肥沃…… 当他提到东北那边的黑土地,是一片难得的沃土。 许多人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北宋圈地自萌太久了,他们对於外边的世界,同样一无所知。既然聊到天时,地理,农耕…… 一切都朝著吴曄想要努力的方向进展。 而此时…… 南朝和北朝之间的谈判,也终於接近尾声。 宋徽宗赵佶,手里捧著张商英递过来的奏状,他翻开一看,心情激动得无以復加。 他自己都没想到,北朝居然接受了大多数他们提出来的条件,甚至拋出去的用来落地还钱的条件,都被他们接受了一部分。 这份成绩,可谓是超出预期。 也足以让他在反对派面前有个不错的交代。 “好,好,好!” 赵佶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 他望向张商英,又透过张商英,看到了背后的李纲。 李纲这傢伙赵佶其实並不喜欢。 他太刚烈,而且很不给他面子。 上次他懟自己,赵佶这小心眼其实还记得呢。 可是如今,看他立下大功的样子,他又不得不感慨,通真先生真厉害啊! 不愧是天罡大圣。 虽然脾气暴躁了一点,可做起事来,福气满满。 李纲被皇帝盯著,有点发毛。 赵佶那温柔的眼神,让他总觉得,不太適应。 第389章 赵佶的脑补 “李爱卿,你最近表现十分不错!” 赵佶越看李纲越觉得喜欢,李纲这个人好啊,没有半点私心。 吴曄得到许多情报,早就將李纲偷偷拿钱贴补馆驛的事情,告诉皇帝。 这般无私的官员,大宋朝廷不是没有。 可是他们就算有,也很难被赵佶这种昏君知道。 而李纲的行为,在吴曄的加持下,恰到好处的让皇帝知晓了。 他被迫害,却以大局为重的形象,一下子中和了他平日里太过刚烈的感觉。 加上李纲最近,確实也立下不少汗马功劳,无论是带著佛党的官员披荆斩棘,追查贪腐。 还是最近的谈判,都显示了他是一个直臣,忠臣,能臣! 但最重要的,他还是一个福臣。 赵佶心中思忖,看著阶下因他夸讚而显得有些侷促、但依然腰背挺直的李纲,越看越是顺眼。他想起了吴曄对李纲“天罡大圣”、“破军星”的评定。破军主变革,也主征战,性刚烈,但若能驾驭得宜,便是开疆拓土、破旧立新的利器。 如今看来,这李纲不正是如此?查贪腐是“破”,这次谈判看似是“和”,实则为大宋爭取了未来“立”的根本一时间。 这岂不是暗合“破军”之意?而且过程虽有波折,结果却意外圆满,岂非正是“福星”高照?在赵佶一番自我脑补之下,他对於李纲的封赏,也有了一个直接的定论。 “张卿,此次和议,你居中调度,李卿奔走操持,皆有大功於国。” “尤其是李卿。朕知道你受的委屈,辛苦了!” “那些人不想看到咱们大宋和辽和谈,他们更愿意看到联金灭辽! 朕这些日子,其实也在好好思索这个问题的立场,其实越想,朕越觉得联合辽国乃是正確的!能以些许金银,却让一国为我等卖命,为我等强国,强兵爭取足够的时间。 他日改革若成,二位居功至伟!” 赵佶一番温和地安抚,李纲顿时有种被理解的感觉。 他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所以做起事来,也没有想过后果。 以前懟皇帝是,现在被安排了脏活,累活,同样衝锋陷阵,也是。 他不求皇帝理解,可皇帝如果真的能看到他的努力,他也是十分感动的。 为臣者,如果不是没有选择,谁会选择冒著生命危险,去跟皇帝对抗。 还不是因为皇帝不值,却只能坚持心中理想? 赵佶能说出这番话,显然他已经彻底放下自己与他的那次衝突,转而理解自己的努力。 李纲闻言,躬身,不言。 赵佶收回思绪,脸上笑容更盛,“辽使那边,何时签署最终文书?” 张商英躬身答道:“回陛下,辽副使已確认所有条款,只待陛下用印,便可择吉日,於礼部正式签署盟书,昭告天下。辽使归心似箭,已定於三日后启程北返。” “嗯,甚好。” 赵佶点头,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他需要给这次“成功”的和议,以及李纲这位“福將”,一个足够分量的奖赏,既是对其功劳的肯定,也是对朝中某些势力的敲打, 更是向先生表明,自己这个皇帝,是听得进劝、赏罚分明的。 “李纲。”赵佶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著难得的庄重。 “臣在。”李纲出列,垂手恭立。 “你以礼部侍郎衔,总领馆伴、谈判诸事,不辞辛劳,忍辱负重,更以私財补公帑之不足,保全国体,终使和议功成,契丹宾服。其心可嘉,其功可表。” 赵佶缓缓说道:“著,晋李纲为龙图阁直学士,赐紫金鱼袋,加骑都尉勛,另特旨赐钱五千贯,绢百匹,以彰其功,以励忠勤。”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张商英和李纲一时间都没了反应。 龙图阁直学士!这可是贴职中的清贵要职,非资深大臣或立有大功者不轻授。 李纲以区区四年官场资歷,一跃而得此贴职,意味著他正式踏入了大宋高级文官的核心圈层,拥有了参与更高层次决策、出入禁中侍讲的资格。 紫金鱼袋更是三品以上高官服饰,是身份的象徵。 骑都尉虽是勛官虚衔,但也是一种荣耀。而五千贯的赐钱和百匹绢,更是实打实的厚赏,足以弥补他之前“倒贴”的窟窿还有余。 这封赏,不可谓不重!尤其是那“龙图阁直学士”的贴职,简直是给李纲插上了一对直上青云的翅膀。李纲自己也愣住了。他料想会有赏赐,或许是升个散官阶,赐些財物,却万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授予“龙图阁直学士”这样的清要贴职!这分量太重了。 他心中並无太多欣喜,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他明白,这份封赏,对目前的自己而言,实在太重了。 与其说是自己立下大功,不如说是赵佶在他立功之余,对於蔡京他们的小动作的一次反击。赵佶提起那些人的时候,眼中的阴霾挥之不去。 这种小动作,在官场上其实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工具。 它好就好在,他们的动作足够小,小到你哪怕知道是別人在对付你,你也不能將这些事放在面上说。因为对於君王而言,將这种小事摆在面上,往往是能力不足的表现。 可是一个体系的倾轧,层出不穷的小事故,往往比真正给人下套,诬陷,更能有效的打击对手。李纲毫无疑问,就陷入这种几乎无解的手段中。 只不过这次他很幸运,因为这次皇帝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绝望。 他只要回想起来,他就能明白蔡京他们的很多政敌,是如何在自己心目中,一步步败坏形象,积累负面的印象,然后在某个合適的事件爆发后,离开权力中枢的。 以前的赵佶,对这些事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比起那些被赶走的直臣,蔡京他们更能安抚他,理解他,帮助他挥霍无度。 可他一旦想要自救,续命。 这些人的小动作,却成为了阻碍他修道的外魔。 这份感觉也许现在只是很轻微的一个点。 但未来肯定会成为赵佶的心魔。 “李爱卿!” 李纲是彻底懵逼了,以至於赵佶的封赏说出,他半天没有回应。 在皇帝的提醒下,张商英推了推李纲,李纲这才回过神,果断跪下: “巨……臣才疏学浅,资歷微末,恐难当此重任!此次和议之功,实乃陛下天威浩荡,张相运筹帷幄,同僚齐心协力所致,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如此厚赏,臣实不敢受!” 李纲这份心思,倒也真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兜不住这份荣耀。 可是赵佶摆摆手,道: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朝廷法度。李卿不必过谦。 你之才具品行,朕与张相皆看在眼里。龙图阁直学士,非仅赏你此番之功,更是期许你日后能为国分忧,多献良策。望你勿负朕望,继续秉公任事,直言敢諫。” 这番话,等於是给李纲未来的角色定了调一一不仅是办事的能臣,更是要“献良策”、“直言敢諫”的近臣、諍臣。 张商英適时出列,温言道:“李大人,陛下厚恩,乃是对你忠心体国的肯定。日后更当勤勉王事,以报君恩。便莫再推辞了。” 李纲知道再推辞就是不知趣了,而且皇帝金口已开,断无收回之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整了整衣冠,对著御座郑重跪拜下去,朗声道: “臣李纲,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信重如此,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唯有竭尽駑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卫我大宋江山社稷!” 他的心情,何尝不激动? 身为士大夫,最大的欣慰就是自己的努力,能被皇帝看在眼里。 君臣之间,芥蒂尽去。 李纲和宋徽宗对视一笑,这一次,他们是彻底绕开了吴曄,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近臣。 李纲被提拔的消息,隨著这场君臣会面的结束,很快从宫里传出去。 龙图阁直学士这个头衔,只把许多人气得差点吐血。 赵佶对李纲的封赏,意味著皇帝对李纲的认可,这也代表他们费尽心机,却依然没有將李纲给打压下去。 而张商英,自然也得到了皇帝的封赏,只是没有李纲那么耀眼。 这份耀眼的成绩单,也传到吴曄耳中。 他听到赵佶的封赏,初是一愣,旋即笑起来。 这可比给个虚渺的爵位,有诚意多了! “还是小看陛下了!” 吴曄以为,赵佶只会给李纲一个相对荣誉,却不会有多大影响的爵位。 可是这个龙图阁直学士,比那所谓的爵位可实用多了,就连吴曄都没想到赵佶会直接给。 由此可知,赵佶在这段日子里,对帝王心术,同样有了属於他自己的理解。 那傢伙【长大】了。 他任用臣子,不再以自己內心的喜恶去作为评价,而是看对方是否有用。 这种剥离了情感的手段,看似不见人性,却也符合帝王心术的核心原则。 利益驱动,可比情感驱动可靠得多。 “……” 赵元奴那边的笑声,打断了吴曄的思绪。 “怎么?” “有人说,李大人封赏之事传回太师府,蔡特使摔了好几副茶具……” 第390章 通真先生的魔力 “那位四公子啊!” 吴曄饶有兴趣,笑了几声。 隨著他的情报网逐渐铺开,来自於蔡京,或者京城的贵人们的消息,也逐渐进入他的视线。这种消息的来源並不稳定,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来自於下人的八卦。 只不过这些以前没有太多人关注的议论,现在会变成呈现在吴曄案桌前的情报。 蔡絛怎么算计李纲,吴曄其实一直清楚,如今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將李纲送了李纲前程似锦,那位受打击也是应该的。 毕竟蔡京拚命托举他,他其实也没有受到多少关注。 蔡家,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打断了蔡京攫取公相的过程,这导致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才是蔡絛失態的根源。 他接不了蔡京的班。 那蔡家的辉煌只能在蔡京所剩不多的生命中时间流逝。 而他蔡絛,其实也不剩下什么? 但这一切,跟吴曄没有什么关係,蔡京与他一直没有爆发什么剧烈的衝突,是因为吴曄一直在浅浅地划好他与蔡京的衝突边界。 他明白,时间才是对付蔡京最好的手段。 他没有公相的地位,他垂垂老矣的年纪,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而吴曄此时更多的事情,还是关注在《神农经》卷四的上。 天文地理这个大类的压轴,吴曄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那自然就是农历…… 农耕社会,历法是指导农业生產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在传说中,伏羲制定了历法,才得以有了三皇之首的地位,可想而知历法对於百姓,对於朝廷的重要性。 而历法的发展,也不是一蹴而就。 不提神话部分,中国的历法,始於上古至秦汉,夏商时期基於月亮周期与物候的原始阴阳历。后来又《顓頊历》確立“十九年七闰”法则,使阴阳历协调步入数学轨道。 再到后来汉武帝颁布了第一部完整传世历法《太初历》,首次將二十四节气纳入歷谱,以无中气月置闰,奠定了后世农历基本框架。 南北朝引入“岁差”,唐代唐代一行《大衍历》。 隨著古人对天象的观测,还有数学工具的发展。 历法同样在飞速发展。 到了宋代,北宋167年间颁行9部历法,改革频繁,这不是什么劳民伤財,胡搞瞎搞。 而是北宋天文观测与计算的活跃,带动了历法的修正频繁。 而到了政和六年,北宋已经走向了倒计时,如今使用的历法《纪元歷》,这份历法乃是十年前司天监官员姚舜辅编制,也是目前世界上精度最高的历法。 可是对於吴曄一个现代人而言,这些历法还没有真正发展到它的最终形態。 哪怕纪元歷已经十分精良,可是在北宋后边的九百多年,历法依然进行了数十次重大的官方修订与变更。南宋《统天历》回归年长度取365.2425日,与后世公历格里高歷数值相同,但早约384年;並首次提出回归年长度古大今小。 元初郭守敬等人编订的《授时历》(1280年颁行)集前代大成,废除上元积年,採用更精確算法,行用长达363年,是中国古代历法高峰。 清初採纳传教士汤若望等人依据《崇禎历书》改编的《时宪歷》,首次全面引入欧洲天文学知识与计算方法,是中国历法史上第三次重大改革。 到最后,1929年,紫金山天文的《紫金歷》,成为了农历的最终版本。 这走过的百年,是无数前辈,利用科技的发展而做出来的更为精確的历法。 这版农历,其实在精准度上,已经较后世的公历丝毫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好,只是因为公历的规则更为稳定,农历的规则更为复杂,才没有作为后世的日历使用。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就是后世吴曄生活的华夏,还没有復兴,成为天下共主。若不然,这农历完全也可以作为“公历”使用,並无区別。 而如果只是指导农耕而言,《紫金歷》肯定就是当世第一,没有任何疑问。 就目前这个世界所使用的《纪元歷》比起紫金歷,就完全不能比。 纪元歷是古人歷经数百年的经验和传统代数几何模型计算的结果总结,而《紫金歷》是在天体力学的基础上,综合全球射电望远镜、雷射测距、卫星观测等数据,实时修正的历法。 如果说古人的历法,是一精密的机械錶,而紫金歷就是一超级计算机。 这不是能不能比的问题,而是两者放在一起比,都是对《紫金歷》的侮辱。 作为穿越者,吴曄自然而然,要拿出最好的版本的历法,可是他必须以合法合理的方式,將这本跨越了近千年的历法,展现在古人面前。 里边繁杂的算法,数学工具,还有通过天文学去测算的数据,都是不能说,也不是古人能理解的东西。所以,用神祇传授的方式去將它写下来,才是最合適的方式。 吴曄记忆著脑海中的一本关於万年历介绍的书籍,然后默默地將其中的內容,记录下来。 接下来,就是他將新的历法,融入自己编写的神农小故事中,变成神农氏所传的历法。 吴曄倒也不怕这个故事穿帮,因为《紫金歷》对於这个时代的历法的碾压,是全方面的。 他们要么相信这是神仙传的,要么就接受自己是个神仙这件事。 他未来几日,就沉浸在推演历法,抄写历法,然后为历法编写出一套相对简单的规则的事情中。而这几日,大宋和大辽的谈判,也终於正式完成。 皇帝接待了耶律大石,双方递了公文,盟书,昭告天下。 宋人这套让利的行为,民间褒贬不一。 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远见,能预见未来的日子,宋朝会从此获益多少? 就如后世,某兔子援非,也被人追著骂了多久。 可是在某个时间点,人们才发现兔子从来只是装傻白甜,却很少真的吃亏。 “这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许多老道学,痛心疾首,恨不能推动这个政策的人,千刀万剐。 一时间佛党卖国的传闻,甚囂尘上。 李纲、张商英,乃至於幕后的吴曄,突然也被捲入舆论的风暴中。 言官忽然硬气了,开始上奏摺劝諫,弹劾。 他们仗著皇帝不能真的拿他们如何,开始大肆哀哭。 赵佶本来愉快的心情,却被搞得烦躁起来,可正如言官们想的那样,皇帝也不能真的拿他们怎么样。不杀言官,在歷朝歷代,都是一个潜规则。 更何况是宋。 而这份卖国的舆论,也传导到民间。 百姓们依然议论纷纷。 “国家如此,令人悲愤……” 茶馆內,一个落魄书生悲愤的声音,吸引眾人注意。 “听说了吗?朝廷这回,可是把咱大宋的脸面都给送出去了!” “岁幣!又是岁幣!澶渊之盟不说了?如今倒好,不单给钱,连带著粮食、铁器、茶叶,一车一车地往北边送!那辽国都让金人打得快散架了,咱们不趁机拿回燕云十六州,反倒去给它续命?这是哪门子道理!” “对对对!定是如此!什么“共御北患』,说得好听,无非是拿著咱们的血汗钱,去填那无底洞!”“我听说,那李纲私下还收了辽人的好处……” “嘘!慎言!不过……空穴不来风啊。” “官家也是……唉,自从篤信了那些神神道道,这朝政是越发看不明白了。以前蔡相公在时,好歹……咳咳。” 有人提到了蔡京,立刻被同伴以眼神制止,但那股“今不如昔”的怨气,却瀰漫开来。 老百姓中,有不乏清醒之人,尤其是有人若有若无,还说著蔡京的好。 蔡京是什么东西,汴梁的老百姓能不知晓? 可他们也架不住其他人的群情激奋,大家都在討伐李纲和张商英。 大家不敢骂皇帝,他们可不是士大夫,有免死金牌。 但说说其他人,还是可以的。 老百姓並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只能从眾咒骂他们想要骂的人,对方是谁,政绩如何,他们並未知晓。只是跟著大家骂一顿,心情也就舒畅了。 人群中,有些有心人看到这种场景,忍不住笑起来。 既然李纲和张商英都被骂成筛子了,那位,自然也不能倖免。 “那李纲背后就是通真先生,想必这事也是那位推动的!” “说起来也是,通真宫那位好像也是个投降派,陛下想要联金灭辽,收復幽云十六州,却也是被他说没了!” 在百姓群情激奋的时候,將吴曄拉下水,这是个非常不错的事机。 “对对对,就是通真先生……” “等等,通真先生……” 茶馆中群情激奋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那挑拨的人一愣,怎么提到吴曄,其他人都没有动静了。 “话又说回来,如果是先生的算计,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一个老先生,突然转换立场,丝滑无比。 吴曄的名字,仿佛带著一种强大的魔力,眾人面面相覷。 “老先生说得有道理,先生是神仙中人,如果真的是他的主意,那一定有道理!” “我觉得也是!” “我也是……” 茶馆中的有心人,瞠目结舌。 本来已经挑起的舆论,隨著吴曄两个字被牵扯其中,风向瞬间变幻。 第391章 锦囊妙计,锦囊呢? 没有人理解吴曄在汴梁百姓中的分量,吴曄自己也不能。 当这份情报出现在吴曄的桌子上的时候,他自己也欲哭无泪。 赵元奴和陈玄霓三女,早就捂著肚子在一边笑疯了。 这份情报,所展现出来的画面感,十分的鲜明。 吴曄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摸摸鼻子,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他看来,茶馆中发生的一切,是一次很成功的舆情挑动,挑动这件事的人,不一定是专门的情报人也许是某个看自己等人不顺眼的落榜书生,或者官员家属。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吴曄也从来不认为他的想法,会说服所有人。 有人討厌自己,而且不少。 所以藉助这次从朝廷那些言官挑起来的矛盾,发酵之后向民间下沉,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他唯独料不到,自己的影响力,居然能凭空压下一场谣言的诞生,这实在是太过魔幻。 但吴曄转念一想,这好像也不是不行。 作为汴梁城最大的【网红】,他在这段时间,確实也收拢了不少民心。 何谓民心,你將老百姓的利益与你绑定在一起,才是最为实在的民心。 吴曄自认为,最近这四个月的时间,他確实给与了老百姓足够多的利益,救命的,救穷的……他实实在在惠及了许多百姓。 这种利益,並非虚无縹緲的神佛保佑,而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恩惠。 这世间,也许心性凉薄者有,可是大多数人,在利益不被冒犯的情况下,还是愿意记得自己的恩情的。所以…… 人…… 就是双標的动物。 李纲他们可以因为同一件事被骂。 但换成自己,那就是,另有深意。 老百姓的善恶观,是非观,就是这么接地气。 这…… 是好事! 吴曄笑语晏晏,將这份情报放下。 耶律大石也走了,谈判的事情,至少已经成了八成。 北朝得了好处,大宋得了安全,耶律大石自以为得了天书,也会拚了命去为自己,为北朝,为南朝,博一个未来。 接下来,就看歷史的惯性,会不会將这一切的变数,纠回原来的轨道了。 而时间,也逐渐走完了八月的一半。 “还有半个月,收粮的事,就要开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元奴,你盘点一下,我还有多少银钱?” 林火火不在,赵元奴自然而然替吴曄掌管道观的银钱。 吴曄手中的钱,分成好些部分。 其中一部分,是通真宫的香火钱和皇帝赏赐的积蓄,一部分已经变成了汴梁城的各种资產……还有一部分,被吴曄散到薛公素,吴有德等人的手中,隨时等著购买物资。 而最后一部分,就是最近造纸工坊的分红。 千竹坊最近的利润,可以说跟抢钱也差不多。 吴曄距离他筹够百万贯,为百姓屯粮的计划,还有数十万贯的缺口。 如果说要在秋天一下子拿出来,那肯定是不行的。 除非吴曄卖他脑子里的一些方子,或者让赵佶出钱,不然千竹坊的暴利也不足以填补他花钱的速度。但这笔钱,应付秋天的屯粮,应该是够的。 秋粮上市,陈米就会被低价出清。 但这个价格的下降,並不是一开始就暴跌的。 吴曄也不打算大量的吸入,造成汴梁城米价上涨。 他对薛公素他们怎么做,自己管不了。 可是吴有德他还是能手把手教一下,就如炒股一样,吸一些,拋一些,將价格控制在一定程度,然后用最合理的价格將陈米的大部分收集过来,然后囤积起来。 这个过程中,也要注意给城中的贫民流出一定余量的陈米或者小麦,免得有人因为自己今年的哄抢,而陷入灾荒之中。 任何事情,只有在真正执行的阶段,吴曄才能感受到其中的难度。 执行,从来不是口头上的计划,而是凭藉经验和学识,对具体某件事的微操。 吴曄小心翼翼的制定了一个预案,又要考虑到可能会出现的变化,製作了好几个预案。 当吴胖子被吴曄从千竹坊叫过来,將一份预案送到他面前的时候,胖子是吃惊的。 他自己也以为,先生让收粮就收粮,可是却没想到先生考虑,如此面面俱到…… 吴胖子捧著那份写满蝇头小楷的预案,额头微微见汗。 他不是没做过买卖,甚至自詡见过些风浪,但如此详尽、几乎考虑到每一个环节,甚至为各种“万一”都准备了后手的计划书,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哪里是商人囤货,简直比大军出征的方略还要周密。 “先生……” 吴有德咽了口唾沫,指著预案中关於“初始收购量与价格调控”的部分,“这上面说,咱们第一批只收市面流通陈米的两成,价格按当前市价九五折开始谈,每日收购量固定,价格隨行就市,但若单日涨幅超过半成,便暂停收购,转向其他粮铺或外城……这法子稳妥是稳妥,可会不会太慢了? 万一被別的有心人,比如薛公他们,或者那些大粮商,看出咱们在收,他们抢先国积,或者联手抬价,咱们岂不是收不到足够的量,反而把价钱炒上去了?” 吴曄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问,不慌不忙地又抽出一张纸,上面画著简单的示意图和算式。 “有德,你看。汴梁城每日的米粮吞吐,大体有个定数。陈米在秋粮上市前的存量,我让元奴通过市舶司和城內大粮行的伙计,大致估了个范围。 我们只取两成,对市场衝击最小,不易引人注意。价格每日微调,是遵循市场常態,不会惊动池底的大鱼。” 吴曄隨手准备一份备用计划的行为,在吴有德看来,简直……神乎其技! 他原先以为先生只是道法高深、见识广博,可眼前这预案展现出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恐怖的“算计”能力。 这不是庙算,也不是兵法,而是將一桩涉及钱、粮、人、市、天时、地理乃至人心的复杂买卖,拆解得如同庖丁解牛,脉络筋骨清晰可见,连意外和对手的反应都提前摆上了棋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著那些图表和算式带来的衝击。 图表他看得半懂不懂,但旁边清晰的註解和先生刚才的解释,让他明白了大概:这是在模擬不同收购策略对市场价格的影响,以及在不同干扰下如何调整。 这些图纸他看起来本来十分艰难,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吴曄这种表达方式,更能有效地將问题讲清楚。吴有德擦了一把冷汗,望向吴曄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他以前也敬畏吴曄,可是那种敬畏,更多是因为吴曄的神秘,他能够拿出许多这个时代没有的技术,还有更加先进的理念。 可这次吴曄给他展现的,並不是他以神仙这个身份对凡人的碾压。 而是对於具体的事务,以凡人的角度,去谋算,测算的过程。 这也展现了先生的能力,就算没有那般神仙手段,也足以在庙堂中,站稳脚跟。 跟著这样一个主子,吴有德的心,莫名激动起来。 不用吴曄提醒,他赶紧收束心神,认真记录起来。 吴曄的应对方案一套接著一套,最后他整整拿出四套方案。 吴有德一脸懵逼,他感觉吴曄这作风,很像某些传说故事中,那些给主角锦囊的神仙。 只是吴曄没有锦囊,却有锦囊妙计。 “先生思虑之周全,简直……简直算无遗策。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指著预案后面几页,“这“甲、乙、丙、丁』四套变体方案,还有这些“若遇某某情形,则启动某某应对』的条目,是不是……是不是想得太远了些?真会有这么多变故么?” 吴曄看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有德,你若经营布庄时,可曾遇到过生丝突然短缺价格飞涨、手艺最好的织工或染匠被对头重金聘走、库里最好的锦缎遭了鼠蛀虫咬,或者……不慎走了水,一库的綾罗绸缎付诸一炬?” 吴有德闻言心有余悸,他虽然没有遇见过以上所有情况,却也见过其中大部分。 他无声点头。 “这便是了。” 吴曄淡淡道:“开一家布庄,尚且要应付这许多意外。我们如今要做的,是以数十万贯计的钱財,吞吐足以影响一城民生的粮米,期间要经手无数人,牵扯市价、仓储、运输、天气,甚至可能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这其中的变数,比开布庄多了何止百倍?若只备一套主案,无异於行军只带一条路,一旦前路被阻,便是全军覆没。” 吴有德见他如此认真,表情也逐渐变化。 他是个在商场沉浮多年的老人,但却被一个没有经商过的小道士给教训了。 但吴曄的教训,吴有德只能心服口服,没有反驳的余地。 因为他明白,吴曄要做的事,是舍尽他家財,去为他预言中的百万灾民,谋一个活路。 这般行为,哪怕最后吴曄预言落空。 吴有德也只能佩服先生的胸怀,更何况先生不会错。 这是他们这些人,在跟著吴曄的时间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第392章 黄冈密卷 “这四套,並非凭空想像。“甲案』应对的是市场平稳,无人搅局的最理想状况,按主案稳步推进即可“乙案』应对的是出现一两家跟风收购,但实力有限的情况,我们会调整收购节奏和区域,必要时可放出少量我们之前收购的粮食平抑局部价格,迷惑对手,或联合次要对手,打击主要搅局者。“丙案』应对的是有大粮商或权贵背景的势力下场,意图操控或囤积居奇,那我们就化整为零,转入更隱蔽的渠道,甚至暂时蛰伏,利用外埠收购和已建仓储暗中储备,同时……”他顿了顿,“可以適当地,將“南方水情堪忧,朝廷或需调粮』这类真假难辨的风声,通过特定渠道“泄露』给对手,增加他们的判断成本和风险。” 吴曄继续说著他的预案, 吴有德听得脊背发凉,又隱隱兴奋。这哪里是做生意,简直是谋战! ““丁案』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丁案』……”吴曄的神色严肃了些,“应对的是最坏的情况一一我们的意图和部分实力提前暴露,並引来官面上的注意或打压,或者……天时不谐,秋粮收成远低於预期,导致新旧粮价在极短时间內失控飞涨。 届时,主案和乙、丙案可能都来不及或无效。丁案的核心是止损、保本、固守。立即停止一切大规模收购,將已购粮食迅速转入最安全的储备点,甚至分散到合作的寺庙、道观。 同时,准备好完整的、合理的帐目和说辞,应对可能的盘查。最重要的是,启动我们与薛公素等人那边的紧急联络,互通消息,必要时可协调行动,共渡难关。 当然,丁案一旦启动,我们原先的收粮目標可能无法达成,但至少能保住本钱和已得粮食,等待下一次机会。 但好在我们的时间充裕, 嗯,如果老天爷给面子的话……” 吴有德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先生不仅规划了如何进攻,还设想了敌人可能的各种反扑,甚至连战事不利时如何撤退、如何保存实力、如何构筑防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已超出了“深谋远虑”的范畴,更像是一种……一种將未来各种可能性都铺在眼前,然后冷静地一一找出对策的“神通”。 “先生……您是不是……”吴有德想问“您是不是早就经歷过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吴曄脑子里千奇百怪的想法,总会让人联想到他是否经歷过。 可是他的背景,乾净得跟一张白纸。 他的生平,汴梁城不敢说人尽皆知,但有心人想要查证,其实一点不难。 至少这辈子,先生不可能懂得这些。 可是上辈子…… 他想起汴梁城传说中,先生在雨中,朝著陛下自报家门的那一跪。 “果然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懂得那么多!” 吴有德一激灵,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真相,不敢再想下去。 “小的明白了!” 吴有德再次郑重行礼,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更加坚定。 “这预案,小的会烂熟於心,並带著下面几个可靠的管事一起研习。定將此事办得稳妥周全,不负先生重託!” “好。” 吴曄点点头,將一叠预案全部推到他面前, “拿去仔细琢磨。记住,预案是工具,是地图,但走路的是你们。 要灵活运用,不可僵化。遇到预案之外的新情况,不要慌,记下来,我们隨时商议调整。 从明日开始,你便按主案开始准备,先接触几家信誉尚可的中等粮行,小批量试水,熟悉流程,也看看市场的真实反应。” “是!” 吴有德小心翼翼,抱著吴曄的一堆方案离开。 东西本身就是好东西,联想到吴曄的身份,他只当这些东西,就是仙真秘诀。 不过他也不想想,就算吴曄是仙人,仙人怎么可能会研究这些勾心斗角的玩意? “这下子,安心了!” 吴曄教导完吴有德,总算是把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安排好了。 他远行在即,这场秋收抢粮的计划,他不能在汴梁亲自参与。 所以对於吴有德的交代,怎么认真都不过分。 不过吴曄对於吴有德还是十分放心的,这几个月用下来,他明白吴有德是个谨慎之人。 以他对自己的依赖,他断然会一丝不苟地执行自己定下来的计划。 只要吴有德不犯错,收粮的事情应该大差不差,距离那场水患,还有一年的时间足以准备。交代完这件事,吴曄手里就只剩下一件事,完成后就可以准备远行了。 这场旅行,他没有选择,必须进行。 除了因为他已经代表朝廷,去为出海的船队送行,还有其他理由。 一来,他答应水生,自己相依为命的徒儿踏上一场由他亲自发起的生死未卜的旅行,他必须去见他一面。 这一面,也许就是生死別离。 二来,他想去河北路看一眼,亲自看看各地屯粮的情况,还有河堤的现状。 再来,就是吴曄也想要,好好看看这大宋的万里河山。 而在离开汴梁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此时,弟子前来,通知吴曄。 “先生,明日的识字课,是否如常进行?” “可!” 吴曄给了弟子一个答案,弟子安排去了。 他起身,问清楚了徒儿们的去处,去找徒儿们去了。 “不对,是这样……” “小青,你来阴的……” 岳飞的声音,在后院迴荡。 吴曄人还没转过墙角,已经听到他大喊大叫的声音。 他从院门走进去,却见岳飞正在教导几个徒儿习武。 其中小青,手持一把长枪,跟岳飞对练。 小青手中的枪上下翻飞,阴险至极,居然跟岳飞打得有来有回。 岳飞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大喊大叫起来。 不过他虽然抱怨,手下的功夫却没有退,而是稳扎稳打,防得滴水不漏。 而且,他还学会故意卖个破绽,小青一时不察,却被他抓住,一翻,將小青手中的长枪,挑飞,刚好朝著吴曄去。 吴曄笑了,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伸手,抓住岳飞挑过来的长枪,握在手中。 “老师,接招!” 小岳飞果然,提枪就朝著吴曄扎过来。 吴曄面无表情,在抓到枪的瞬间,已经提前扎出去。 岳飞不偏不倚,刚好撞在他出枪的路线上,仿佛是自己去送死一般。 枪恰好停在岳飞的咽喉一寸的地方,小岳飞定在原地,然后涨红了脸。 “老师,我服了!” 岳飞收枪,拱手,眼中全是崇拜。 他跟在吴曄这些日子,兵法学了不少,武功也学了不少。 吴曄虽然不是很擅长武学,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武术知识不少,其中六合大枪,也算是后世流传很广的一种枪法,十分凌厉。 而在徒手技术上,那吴曄对於这个时代是碾压的。 什么样的环境诞生什么样的武术,这个时代的武术大抵还是以刀兵为主。 而拳术,尤其是摔跤技术,岳飞跟著吴曄学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就连训练的理念也跟著改变了许多。他自认为这阵子他的技术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强了许多。 可是依然不如吴曄隨手。 “你们几个,最近都还行?” 吴曄朝岳飞点点头,询问几个徒儿。 徒儿们点头,开始七嘴八舌,给吴曄介绍最近自己在做什么。 吴曄隨手,从背后拿出一张卷子。 孩子们的笑容全垮了。 “做好卷子,成绩让我满意的,可以跟我一起去福建!” “如果不行,就好好留在这里,別丟人现眼!” “不能去福建?” 孩子们都知道,吴曄这次去福建是为了什么? 他们的眼睛瞬间红了,哪怕是最小的玄钧,也隱约明白水生的那场远行,背后的意义和风险。“考。不就是个考试嘛,我们一定做好!” 小青一把夺过卷子,咬牙切齿。 吴曄准备了三份卷子,三小一人一份。 岳飞很好奇,他虽然在吴曄手下学习,但从未见过吴曄出卷子这事。 “先生,我能否也拿一张,考一考?” 他话音落,其他三人用同情的目光,注视著岳飞,岳飞似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吴曄闻言一愣,旋即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如果你坚持的话!” 卷子吴曄本身就多准备了几份,岳飞既然要送死,他也乐得看看岳飞的水平。 吴曄回头,让人给岳飞也送了一份过去。 看著几个孩子如丧考她的样子,他还奇怪。 孩子们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开始做题,岳飞也信心满满。 当他打开那套名为黄冈密卷的综合卷(语文数学物理等各种知识的混合试卷)。 里边的內容,密密麻麻,岳飞能读懂其中的每一个字,可是当文字组合起来,他发现自己连题目都看不懂。 当看到数字和图形方面的题,岳飞脑子嗡的炸开。 平时,小青他们学的都是这些东西吗? 一声哀嚎,响彻整个房间。 岳飞他对自己鲁莽的行为,懊恼不已。 第393章 历法,时间的力量 成绩出来,岳飞脸色黑青。 一卷试卷,一共一百分。 其中小青考了九十六,闰土九十五,玄钧九十。 他一个人考了二十多分,丟人丟到家了。 他有些幽怨地看著三小,这三个傢伙看到吴曄的试卷哭爹喊娘的,结果一个个考的这么好?而他,面对吴曄说考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题,实在是痛不欲生。 “不错,功课没有落下,都收拾东西,准备远行吧!” 吴曄对於几个徒儿的功课进度,十分满意。 虽然他们不如火火每次都一百分,可是几个小傢伙能有这等分数,已经十分难得。 这证明自己在没有关注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功课其实一直没落下。 试卷的內容,大抵是数学,语文和一些自然基础学科的的综合卷。 几个小徒儿做起来,其实並不算难。 可若是外人…… 他若无其事地瞧著岳飞,岳飞快哭了。他自认为自己的学识虽然不能说好,但至少也不差。可是吴曄试卷中的问题明明是一眼好像会的常识,但做下来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才知道,原来吴曄要求自己,跟要求几个徒儿,完全不同。 或者说,真正被吴曄当亲徒弟教导的,其实一直只有五个人。 岳飞所学的东西,只是普罗大眾认知上他应该学的东西,而吴曄教给五小的,才是真正的“屠龙技”。他莫名其妙,悲从中来。 倒不是他怨愤吴曄不教他这些,他也明白自己於吴曄而言,只是一个学生而已。 但小孩子哪有不好强的? 岳飞只是为了自己不能学得高深的知识,而惋惜不已。 “怎么,你想学?” 小孩子哪有什么心思,尤其是在吴曄面前。 他又好气又好笑,打断了岳飞低头倔强,强忍的啜泣。 “先生肯教?” “有人学,贫道为何不教,不过就是怕你后悔罢了!” “我绝不后悔!” 岳飞大声说。 他这阵子跟著吴曄学习兵法,学习后世的许多关於兵家知识和急救知识,自觉得受益匪浅。可是岳飞也隱约觉察到,吴曄教的那套方法,背后是有一个逻辑在的。 比如弓箭的拋物线计算,吴曄交给他的是一套已经总结好的东西,岳飞不需要懂为什么,只需要明白如何计算弹道。 而他亲传的五个徒弟。学的就是这些学问背后的为什么? 他不想不求甚解,他也想学。 既然吴曄答应了,岳飞生怕吴曄后悔,赶紧答应下来。 他却没注意到,小青他们带著同情的眼神,注视著某个不知死活的人。 “小青,我看你几道错题,都是因为粗心大意,想来你自己能解决试卷上的问题?” 吴曄没有直接回答岳飞,而是询问玄青。 玄青点头,吴曄这次出的试卷其实並不难,或者说,他不会用试捲去卡住孩子们见水生的机会。“那你负责给岳飞讲题,教他一些基础知识!” 吴曄话音落,三小眼睛一亮。 岳飞这个不知死活的,既然愿意跟自己几个人一起受苦,那他们可就不客气了。 小岳飞还不知道数理化的恶意。 三小迫不及待,將他拉到一边,好好讲解习题去了。 吴曄摇摇头,笑著。 这样温馨的画面,隨著他越来越忙,已经很少能感受到了。 他转身,开始准备教案。 翌日! 今日来到通真宫的人格外多。 大抵是眾人都有预感,吴曄今天会教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些经常上吴曄课程的人,都知道吴曄每一个大体系,都会有一些好东西教给眾人。 而算算时间,今天其实也差不多了。 主要是因为隨著九月的靠近,朝廷这边关於出海的事情,也开始准备了。 而作为替代皇帝主持出海事宜的吴曄,將代表天下道教主持这场出海的仪式。 官方的消息確认之后,吴曄前往福建的消息,已经是板上钉钉。 所以这更加確定了,大家对他最近要教东西的猜测。 当通真宫的大门被打开,人们鱼贯而入。 黄牛的叫卖声,今日显得格外的清亮。 大家都在期待,依託天文地理,先生能讲出什么样的东西? 他们又会从这些课程中,获得什么样的收益? 元辰殿比平时,还要更挤一些。 可是二楼,依然被空了出来,留给了几个贵人。 许久不见的赵福金,赵构,隨著周天大醮的结束,也腾出时间来,听吴曄讲课。 这两位贵人恰逢其会,也给了吴曄识字课的最后一节课,平添了几分色彩。 没错,吴曄已经决定提前结束识字课。 在他看来,课上到目前这个程度,其实早就完成了它原本的目的,教导学生识字。 他这批学生中,初时大概有將近一百號人学习,到如今,也只有寥寥几人因为別的原因退出。一百人告別文盲,成为识字之人。 这些人回到民间,无论是对於他们的人生还是对这个世界,都是有益的。 知识一定会传播,只要他吴曄教的学生基数够。 谁也不能阻止简体字作为文字工具,开始流行开来。 “咳咳咳!” 吴曄咳嗽三声,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眼巴巴地看著吴曄,想听他这次要讲出什么东西。 吴曄咳嗽两声,道: “诸位同学,这是咱们这届识字课最后一节课!” 他突如其来的通知,引起教室內一阵喧譁。 学生们对这个消息,也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好像这课也是该结束了,其实作为课本的部分,早就在很久以前讲完了。天文地理的內容,是属於吴曄在课本外延伸出去的內容。 一种离愁,在教室里蔓延开来,元辰殿针落可闻,学生们红著眼睛,有些不舍吴曄突然的告別。他们在吴曄这里,得到过太多太多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当初他们父辈咬牙买下来的铅笔套装。“尔等如果以后愿意在道观当义工,贫道依然欢迎,只不过相应的报酬,会少一些!” 吴曄首先安排的,是自己第一届的学生。 学生们闻言,起身,朝著吴曄行礼。 这里的许多人谈不上穷,可是能吃饱饭的其实也不算多。 许多人是家里的庶子,或者家庭拚命托举,才有了这么一个学习的机会。 吴曄让他们在通真宫当义工,除了有免费的铅笔拿,还能管一顿饭。 这对於许多学生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好了,咱们上课吧,今天的课程不太一样,也无需你们了解!” “贫道只是想给你们讲解一下,历法!” 当历法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汗毛都炸起来,不少人甚至在瞬间,想要落荒而逃。 吴曄的天文地理课上了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可是他虽然名为天文地理,却绝不涉猎敏感的內容,也从不让人抓住把柄。 但最后一节课,吴曄是要晚节不保了吗? 历法,从来都是皇家禁臠,是禁学,是绝学! 这是普通老百姓能听的內容吗? 见到眾人脸上出现惶恐的神色,吴曄一笑: “放心,贫道接下来说的,並不会涉及神器!” 他这么一说,那些想要落跑的人,才鬆了一口气。 “诸位可知道,历法的意义是什么?” 吴曄的声音在寂静的元辰殿內响起,没有直接讲述高深的知识,而是拋出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下惊疑未定的学生们渐渐被这问题吸引,开始思索。 “是……是看日子,知道何时耕种,何时收割?”一个务农出身的学生犹豫著回答。 “是定节气,安排农事。”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学生补充。 “是知道初一十五,何时祭祖拜神。”一个穿著道袍的年轻道士说。 吴曄微微頷首:“说得都对,但都只对了一部分。历法,是人间与天时对话的语言,是生民在天地间安身立命的標尺。” 他拿起一根笔,转身在背后的木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天、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日月东升西落,星辰旋转推移,四时寒来暑往,此为“天时』。 人立於天地间,需食五穀,需避寒暑,需顺四时而作,此为“人事』。 历法,便是將那浩瀚无垠、运行不息的“天时』,翻译成我们看得懂、用得上的“人事』刻度。没有这部“翻译』,我们便是天地间的聋子和瞎子,不知晨昏,不辨春秋,只能浑浑噩噩,听天由这番深入浅出的道理,让许多学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初的惶恐消散了不少,被求知的好奇取代。“然则,”吴曄话锋一转,“这天人之语,並非生来就通晓,也非一成不变。它是我华夏先民,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用无数双眼睛、无数次失败、一代代智慧,慢慢摸索、修正、累积而成的。”他再次拿起笔,在木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如同时间轴。 然后,在线的最左端,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带著刻度的日影杆。 历法,从这一个简单的日影杆开始,展现出属於时间的力量。 第394章 上边有人和我就是上边,选一个吧 “最早,我们的祖先看什么?看日影,看物候。” 他的声音平和,將眾人带入远古的想像, “立一根木桿,观其影长短变化,发现最长最短之间,大地经歷一次寒暑轮迴,这便有 了“岁』或“年』的概念。 看燕子北归,桃花绽放,便知春来;看蟋蟀入堂,草木摇落,便知秋至。 这是最朴素、最直接的“观天察地』,历法之萌芽便始於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观察与记录。”“然而,” 他话锋一转,在日影杆旁画了一个月牙, “人亦观月。月缺月圆,其形有定,循环一次,约二十九日又半,这便有了“月』。 於是,先民手中有了两把“尺子』:一把量寒暑(年),一把量朔望(月)。麻烦也隨之而来。”他用笔將代表“年”和“月”的符號並列,中间画上一个不等號。 “十二次月圆月缺(约354日),与一次日影长短循环(约365日)对不上,差了十余天。若只顾以月纪时,则三五年后,本应在春日播种的月份,却可能落在寒冬;若只顾以年定时,则不知月之晦朔,难以安排旬日之期。 此乃阴阳之悖是天地给予我辈的第一道难题。” 下许多务农出身的学子感同身受地点头,他们或许说不清道理,但“日子对不上”带来的麻烦,是切身体会过的。 “於是,先贤中的智者,开始了第一次伟大的数学调和。” 吴曄在时间轴上稍后的位置,郑重写下“十九年七闰”几个字。 “他们发现,若在十九个太阳年中,插入七个闰月,便能大致使月份与季节復归吻合。 此法定型於春秋战国之时,载於《顓頊历》等古歷。 此法之妙,在於用確定的周期和规则,解决了无定数的阴阳参差,使历法从纯然的观察记录,迈入了可推算、可预期的数学领域。这,是时间標尺的第一次精確化,是人力对天时的一次成功建模。” 他顿了顿,让眾人消化这个概念。 “然,此“尺』便已完美否?非也。” 吴曄摇头, “十九年七闰,乃取平均数。而天地运行,精微奥妙,岂是简单平均数所能尽括?其仍有微小误差,积数十年,节气便会偏离数日。 且日月五星运行,並非呆板循环,更有微妙变化。譬如太阳每年冬至所在星宿之位,实则非完全固定,而是在星空间极其缓慢地向西移动,积七十余年便差一度。 此现象,谓之“岁差』。” 他在“岁差”二字上画了个圈。 “此理隱微,非长期精密观测与记录不能发现。直至东晋,虞喜先生方明確提出。 而將“岁差』这一关键变量,毅然引入历法计算,使历法之“天时翻译』陡然精进一大步者,乃南朝祖冲之先生。其所制《大明历》,方使历法之尺,不仅量得年月光阴,更开始触摸星辰移位的悠长韵律。此乃历法之第二次飞跃一一从擬合平均走向追踪真实。” 隨著他的讲述,时间轴不断向右延伸,一个个名字与历法成就被標註其上,如同文明攀登的阶梯:“及至唐代,一行禪师制《大衍历》,其体系之完备,推算之精密,结构之严谨,堪称典范,成为后世修歷之模板,东传扶桑、新罗,泽被外邦。此是体系化、標准化的胜利。” “至於本朝,”吴曄指向时间轴近处, “太祖太宗以来,一百五十余载,司天监所修、朝廷颁行之歷,凡九部。 《应天》、《乾元》、《仪天》、《崇天》、《明天》、《奉天》、《观天》……直至十年前的《纪元歷》。”他將这些历法名称一一写下,如同列队。“ 此非朝廷好事更张,徒耗民力。实乃天行精微,非一劳可永逸;我辈求索,必精益以求精!”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歷史的厚重感: “每一次改歷,皆因旧历所推天象一一如日食月食是否应期,交食分秒是否吻合,节气时刻是否精准一与司天监实测出现不可忽视的偏差。 每一次修订都是將我们手中的“標尺』重新校准,將那把丈量天时的“尺子』打磨得更贴近真实。这,是敬天,因天行有常,不容敷衍;更是爱人,因农时性命所系,不容有失!这百余年间,九易其歷,非是朝政不稳,恰是我华夏文明,对“精確』二字,鍥而不捨的追求!” 吴曄滔滔不绝,为眾人展开了一幅画卷,画卷中,华夏先民从看日影开始,一步步推演出历法来。这里没有神仙的干预,只有一代一代的华夏先民,为了抓住天地运转的规律,而拚命努力的样子。吴曄说得没错,他確实没有交代如何去推演历法,推演天象这样的禁忌的学说,他只是为学生讲演了先人的伟大。 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 这样的知识,许多家境不错的同学,也许会从史书中读到类似的知识。 却很少有人总结出入吴曄这般精闢的知识,一股脑灌输给学生们。 史书的意义在於,能够凝聚百姓的共识。 感受著先民的伟大,所有人都深深沉浸在这场时间的旅行中。 他们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使命感。原来,这看似枯燥的历法变迁背后,竟是这样一部不断挑战认知极限、追求极致精確的壮阔史诗! 这个演变的过程中,没有神仙,只有先民的努力与拚搏。 “然,历法之道,浩渺无涯。” 吴曄的语气再次变得深邃悠远,他望向窗外苍穹,仿佛在与那亘古的星辰对话。 “我朝现行之《纪元歷》,集前代大成,姚舜辅先生匠心独运,其测回归年、朔望月之长,数据处理之精,已近乎当时人力与器用之极。以此歷观天,十载之內,鲜有紕漏。” 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扫过全场: “然,人力有时而穷,天工妙化无穷。潮汐之力,牵引地月,其距有细微涨落;五星列宿,彼此牵引,其行有周期扰动。纵是再精密的尺子,丈量那奔流不息、內含万千涡流的大江大河,亦需时时依水势而校。何况,我辈所依之观测圭表,测算之术,筹算之器,较之古时虽有长足进步,然相较於宇宙之宏阔、天道之幽微…” “今日贫道与诸位回溯这历法长河,非为臧否古今,更非敢私议朝廷正朔。” “只是想借这最后一课,与诸位分享一点心得:世间至理,从无“已臻至善』,唯有“精益求精』。我辈制歷授时,所求者,无非是让我大宋子民,在这片浩瀚星空之下,活得更加明白,耕稼不失其时,作息应於天律生死婚嫁,皆有所依。 而这把丈量时间的“尺』,未来当如何锻造得更准,这“天人之语』未来当如何翻译得更贴切……”吴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诸位或许好奇,贫道何以在此大谈历法沿革?” 学生们机械点头,吴曄大谈历法变革,哪怕是他们听得心潮澎湃,却回想起来。 也不免思索,这先生的深意是什么? “贫道於夙世,曾在神农座下听法……” “神农乃是我华夏先人,后功德证道,其虽已成圣,却不忘人间!” “其怜悯眾生艰难,虽自强不息,然对天道之甚深奥妙,却还知之甚少,如果我辈努力求索,也许百年,千年,会摸索出最好的历法!” “然逢圣人降世,歷劫修真!所以神农真君,於紫金上传下《紫金历法》!” “此歷之深妙,胜过《纪元歷》百倍!” 吴曄话音落,满场譁然。 事到如今,大家其实都明白,吴曄编排的识字课,其实就是根据《神农经》编撰而成,里边的內容,大多数为神农爷为吴曄说法,吴曄下世之后,將此经法传於人间。 对於《神农经》是不是真的乃是神农所传,其实大家心里也嘀咕。 因为在唐宋这两个朝代,佛道二教属於短暂压过儒家,占据古人思想主流的时代。 而蓬勃的发展,必然带来许多经书的“诞生”,百姓们不知道这些经书是如何诞生的,难道身为教內人的和尚们,道长们心里不清楚? 所以最为怀疑吴曄所传的这些经典来歷的,其实反而是教內这些人。 但吴曄无论是雷法,还是雷经诸卷,还是痘经等济度眾生的经书,都带给道教无尽的好处。不管喜不喜欢吴曄这个人,但大家其实都认可,他这个道教首,当得很不错。 在他的影响下,道教在民间,著实从佛门手中抢了不少香火。 可以说,此人必然是道教史上,可以媲美祖天师的开宗立派的人物。 吴曄前边传的知识也就算了,他突然拋出一个历法来,著实影响太大。 历法制定,虽然不一定要经过司天监,太史局的制定,但也不能否定大部分的官方修订,都是通过类似的机构完成的。 吴曄前边还说不窃取神器,合著他是准备將神器砸了。 人们第一时间是选择不信,可是想到吴曄过往的战绩。 他们总要在神授跟吴曄就是神仙中,选择一个相信。 第395章 遭了,上贼船了 对於吴曄的信口开河,人们自然带著审视的目光,想要听从吴曄讲下去。 课上到现在,逃避已经来不及了。 听课的学生和道士们,一脸懵逼,又有些自暴自弃。 反正如果出了事,这从天而降的黑锅,最大的那一口,也扣不到自己头上。 在场的人,乾脆安抚心神,认真倾听吴曄讲解接下来的內容。 “此卷开篇即言: “天道有常,而数可征;日月有行,而度可量。然其行也,非匀非直,有疾有徐,有屈有伸,相摄相引,故其数也,非静非定,有消有长,有盈有缩。』” “此言何意?天道运行固有规律,可用数理推算;日月行走固有轨跡,可用尺度衡量。 但它们的运行,並非匀速直线,时快时慢,有弯曲有伸缩,彼此吸引牵制。所以,描述它们的数值,也非固定不变,会有增减盈缩。 这,点出了历法测算的根本难点一天体运行是复杂的、动態的、相互影响的,非简单匀速圆周运动可尽述。” “基於此见神农氏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测算法则,贫道姑且称之为“以动测动,以实校虚』。”吴曄转身,在木板上写下这八个字。 “何谓“以动测动』? 便是承认日月五星乃至地球自身,皆在复杂运动之中,测算其位置,需综合考虑其各自轨道、速度变化及相互影响。 譬如,计算太阳黄经(节气所在),不能简单认为每日行一度(平气法),而需按其真实运行速度(近日点快,远日点慢)来计算,此即为“定气法』。” 他在“定气法”下划了一道线。 “我朝现行《纪元歷》及之前诸多历法,为计算方便,多將一回归年等分为二十四份,每份约15.2日,此为“平气法』。 此法虽简,然与太阳真实在黄道上的位置,常有偏差,积少成多,便会影响节气准確性。 而定气法,则严格以太阳实际黄经位置(每15一个节气)为准,如此確定的节气,方是太阳真实位置的反映,与气候物候最为契合。此乃紫金歷的第一项根本改进。” 下已有对歷算稍有了解的人露出恍然和震惊的神色。 定气法的概念並非吴曄首创,唐代僧一行《大衍历》已有萌芽,但並未完全贯彻,且计算复杂。听先生的意思,这“紫金歷”竟能完美实现定气法计算? 他们其实並不知道,並非吴曄,或者吴曄背后的神农氏有多牛,而是吴曄提前知道了结果。这份结果,自然是后世藉助天体力学等各种知识,还有精密仪器测算之后得出来的。 有结果,再反推定气法,推论自然会严谨非常多。 “何谓“以实校虚』?” 吴曄继续道: “便是历法之数,需以实际观测为唯一校准標准,且观测需儘可能精密、持久、系统。神农氏於此卷中详细列举了数十项需长期观测记录的天象数据,除日影、月相、五星位置、日月交食时刻分秒外,更包括了潮汐大小、地磁偏角、乃至不同纬度北极星高度变化等今人或不甚留意之象。 其目的,在於从天地万象中,反推验证历法模型之参数,不断修正。” 吴曄说到此处將一张他早就画好的画卷,在教学的板子上铺开来。 “譬如,如何確定“岁差』的精確数值? 神农氏之法,非仅靠观测冬至日影,更主张於南北不同地点,同时测量特定恆星上中天的高度与时刻,结合两地距离,用三角法反推岁差值。 此法所得,较之单地长期观测,更为迅捷准確。 又如,计算朔望时刻,需考虑月球运行速度的不均匀性(月行迟疾)及太阳运行的不均匀性(日行盈缩),两者叠加,方得真实合朔时刻,此即为“定朔法』。 紫金歷之月首(初一)必为真实日月合朔之刻,而非由平均朔望月长度推算之“平朔』。”“定朔法”三字,再次引起低语。 定朔法同样古已有之,但计算极繁,且与旧有历法体系兼容不易,歷史上屡有爭议。 若紫金歷能完美实现定朔,则每月初一必为真朔日,月相將完美同步,这是何等惊人的精度!而既然能完美实现定朔,背后肯定有一套非常精密的数学模型和工具。 在场的学生,道长,对於吴曄的敬佩,无以復加。 他们一直都在猜测吴曄的上限在哪,可是每次都低估了吴曄心中的丘壑。 吴曄若是拋出一些全新的知识,人们只当是仙法听了。 可偏偏他说出来的知识,是有体系的。 他承了前人的智慧,这既没有拋弃他这堂课前半部分的说法,华夏先贤通过自己的努力,研究天地规律的努力。 而同时他也维护住了道士的身份,神农氏展现神性,將人族总结出来的规律,以上等生灵的智慧,推演到更深的境界中。 既尊重人,也不忘记神。 这就是神霄道有別於其他道派的地方。 吴曄从替换了林灵素的命运,接管神霄道开始,他对於神霄道的改造,就不仅仅是雷法。 道法自然,人法自然。 以天地之道,改造人间,才是新神霄派的理念。 吴曄在神霄派的践行中,一直没有忘记这点。 以神明护持人间道…… 这假託神农说出来的紫金历法,也是如此。 “此卷所述测算之术,精微深奥,涉及大量复杂算学,非片言可解。” 吴曄话锋一转,知道不能过於深入技术细节,否则会引来不必要的质疑和麻烦, “但其核心思想,贫道以为,可概括为三: 一曰承认天行复杂,模型需儘可能贴近真实; 二曰观测为基,数据需海量精密;三曰算法为桥,需能处理复杂动態关係。” “遵循此理,紫金歷相较前代诸歷,其优越处可略陈数端。”吴曄开始总结,这也是他今天真正想传递的信息: “其一,节气绝对精准。因用定气法,二十四节气时刻与太阳真实黄经位置完全对应,无理论偏差,长期亦无累积误差。农事依此,可真正“不违农时』。” “其二,月相同步无差。因用定朔法,每月初一必为朔,十五必近望,朔望时刻可精確至刻、分。於渔猎、航海、祭祀皆大利。” “其三,交食预报极准。因综合考虑日月运行之复杂变化及相互影响,对日食、月食之发生时刻、见食地域、食分大小之预报,误差可极小。此可作为检验历法精度的试金石。” “其四,长纪年稳定。此歷有一套精密的置闰法则(他未详述,实为无中气月置闰与定气法结合),可確保在数百上千年內,月份与季节不会发生明显飘移,历法框架自身稳定性极高。” 吴曄一口气说出这套历法的优势,在场寂静无声。 现行的历法存在的几乎所有的痛点,都被紫金歷给解决了。 甚至许多的痛点,在这个时代,压根没有被人发现。。 也就是说,吴曄不但预见了现在的历法会出现什么问题,而且他还將未来的问题解决了。 不对,不是吴曄,是神农爷! 只有真正的神仙,才能真正將历法,推演到数百,甚至千年之后。 “神农爷,大圣大慈!” “神农爷慈悲!” 一时间,对於神农氏的称讚,在元辰殿里迴荡! “此歷之妙,实已超越《纪元歷》乃至歷代所传。其並非否定前人心血,恰是站在歷代先贤一一从伏羲定历法,到定“十九年七闰』之古圣,到察“岁差』之虞喜、祖冲之,再到制《大衍》、《纪元》之一行、姚舜辅等巨人肩上,更进一步,试图锻造一把更加贴合天行的、更为精准的“时间標尺』。”“诸位莫可因为此歷,而否定先贤,毕竟当初神农爷也是从尝百草,才证道圣人!” “先贤之努力,正是神农爷的来时路!” 吴曄在藉助神仙威灵的时候,也不忘给人们降温。 他道法自然的理念,早就被弟子们接受。 眾人闻言,赶紧躬身回礼,礼讚先贤。 “此歷非为取代当今正朔,更非贫道所能私传。 然,神农氏此卷所示之理,所向之道,无疑为我辈指明了方向:历法之演进,乃文明对时间掌控力之演进,是对“生民立命之基』的永恆打磨。或许千百年后,我华夏之后人,能以更胜此歷之器、之术,制出与星辰运转若合符契之新历,那將是何等光景?” “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诸君之耳。 是为一则先民智慧之传奇, 二则对“精益求精』精神之印证。 愿诸君知,我辈脚下之路,先民已开其端;我辈所见之天,先民已测其奥;而我辈未来之业,或当承此心志,继往开来,为这浩瀚时空,刻下属於我辈的、更精確的刻度。” “此课,终。” 当吴曄宣布识字课终结的时候,学生一起齐声,朝著吴曄拱手行礼。 “我等,多谢先生教诲!” 不管立场如何,至少在此时。 人们对吴曄的谢意,是真心实意的。 吴曄頷首,捲起教案,转身,走得十分乾脆。 面对吴曄的洒脱人们若有所思。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所有的感触,也终变成曲终人散。 人们离开元辰殿,还在相互討论今日的课程。 历法,是终结,也是开启新的篇章。 等等! 终於有人意识到,历法,本身,不就是禁术吗? 意识到自己学到禁忌知识的学生和道士们,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遭了,终归还是上了先生的贼船。 第396章 吴曄犯错了? “咱们学的这些东西,怎么卖?” 有人提起灵魂提问,路上的学生纷纷沉默。 如今,买卖吴曄课上的笔记,早就是学生们创收的一个手段,外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著购买吴曄课上的笔记。 可里边的內容,都是和历法相关的啊。 历法方面的知识,倒也不是说只要你学习了,一定会拿你怎么样。 可是这些东西肯定是不方便广为传播的。 学生们哭笑不得,却没想到先生最后一节课,居然给他们挖了一个大坑。 不少人,可是提前收了钱了。 这历法课的內容,够不够劲爆,肯定足够劲爆。 如果紫金歷能够被朝廷推广开来,那毫无疑问,对於大宋的每一个阶层,都有无尽的好处。可是,这份好处压根不是普通人能接得下的。 甚至於紫金歷的历法,吴曄也没有在课上颁布,很明显他也知道此事於理不合。 所以,这节课並没有给到学生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紫金歷带来的好处,是泽润苍生的那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通真宫门口,和往常一样,已经有一群人眼巴巴地等著学生们下课了。 “不知道先生这次会讲什么?” “肯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就是不知道適不適合咱们?” “不管,反正只要拿下来真不適合咱,咱们也可以转手……” 在利益的推动下,通真宫的笔记买卖,早就形成一条完整的產业链。 一开始是需要的人去购买,再后来大家发现有利可图,於是很快出现了二道贩子。 笔记贩子和黄牛一样,也是赚著信息差的钱。 许多贵人不方便露面,去收购这些东西。有些人收到东西之后,才发现並不適合自己,也找不到渠道快速出手。 有了市场需求,自然就有了赚信息差的人。 他们从学生手中下定,再买走笔记,然后寻找最需要的客户。 这不到一百名学生的背后,起码站著三四十个笔记贩子。 等到通真宫的大门打开,他们如以往一般,飞速衝上去。 “怎么样,今天先生说了什么?” “这次,怕不是有什么大傢伙!” “那是一定的,先生每一次讲课,哪次让咱们失望过?” “只有用不上的东西,但绝不可能没有好东西!” 人们也在议论纷纷,探头探脑,想要知道通真先生说了什么? 根据以往的经验,学生们肯定会不吝嗇分享,这是他们难得的,能够被人关注追捧的日子。可是今天上完课的学生,却面面相覷,一起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个,今日的笔记我没办法交出来,我將定钱奉上,还请……” 被笔记贩子们逼急了,有学生终於想到退款。 虽然他们买笔记,能获得许多收益,可是有些东西是禁忌,他们依然是知道的。 可是学生们这么一说,许多法贩子就不乐意了。 “怎么,今天的鱼太大,我这船还装不下了?” “不是不是!” 被笔记贩子一逼,许多学生慌了。 能够做这行的,肯定是汴梁城中的泼皮,他们可惹不起。 “今天先生说的是……,我们是为您著想,因为今天的內容卖不出……” 学生怯生生地言语,获得了其他同学的认同。 那些笔记贩子给气笑了。 “能不能卖,卖不卖得出去是我们的事,你们收了钱,卖不卖?” “对对对,就是,你们只管把法本交出来!” 学生们异口同声的沉默,却激发起眾人更大的好奇心。 一个笔记贩子威胁起自己的当事人,对方赶紧將笔记交过去。 等那笔记贩子看到其中的內容,脸色大变。 “历法!” 他这两个字出来,其他人登时噤若寒蝉。 学历法,这可不兴学啊,尤其是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出这两个字。 朝廷禁止的是“私习天文”特別是“讖纬”,这是一种明文规定的法律,虽然民间也有人研究历法,可是许多事情你不能明面上做得太过分。 吴曄传授学生们天文学。 或者说,这些学生们都学了吴曄教导的天文学,这是绝对禁止的。 所以一时间,在场的笔记贩子,突然明白了为何今天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没有要卖笔记的意思。实在是先生太坑了。 他们也没想到吴曄真的给他们讲了历法的演变和一些专业的东西。 虽然吴曄只是以科普的名义去讲。 可他们毕竞还是接触了关於天文方面的东西,私习天文这四个字,如果被扣在一般的普通老百姓身上,可真会要命的。 那些比价贩子,听到历法二字,也彻底傻眼了。 他们是泼皮,可不是煞笔。 那收了学生笔记的贩子,手中仿佛握著一个烫手山芋,一下子丟回去。 “哟吼!” 有人心急如焚,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听到历法两个字,眾人就知道有大八卦。 “今天先生都教了什么,说说吧!” “这先生不会真的私授天文吧?” 人们十分好奇,吴曄到底教了什么? 看这些学生的態度,恐怕今天的东西,多少有点麻烦。 可是眾人又不太信,因为大家对通真先生多少还是了解的。 以先生的智慧,断然不会给人把柄,让人抓著。 “其实先生也没真的教历法之学,只是先生为我等介绍了历法的形成和背后的规则,並且传下神农历法‖” 有人终於受不住周围人询问的目光,主动说明了课程的內容。 数百人在听课,许多东西就算是学生们想要隱瞒,也隱瞒不住。 一个人开口了,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起今日的课程內容。 在场的老百姓,老道学听得瞠目结舌。 原来先生,真的传下来历法,不过跟他们想像中不一样,吴曄这次传下来的东西,他们用不著,或者说,每个人都用得著。 神农爷亲自推算的历法,肯定比如今朝廷正在用的历法更加准確。 先前“历法”二字带来的本能恐惧,瞬间被“神农氏”这个更具分量、也更“安全”的名號冲淡了许多。 在普通百姓心里,神农氏尝百草、授农耕,本就是庇佑万民的上古圣皇,他留下更精准的历法来指导后人耕作,简直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这可比什么“私习天文”、“窥探天机”听起来正当多了,也……神圣多了。 “对!先生说了,那是神农氏洞察天地至理,为泽被后世苍生所制,唤作……唤作“紫金歷』!”有学生见眾人反应热烈,胆子也大了些,补充道。他没敢说这是先生“传授”,只说是先生“提及”神农氏所制。 “紫金歷?这名字……听著就贵气!比那什么《纪元歷》响亮多了!” “神农爷制的历法,那还能有错?定是分毫不差!” “先生真的说了这“紫金歷』比现在的历法好?” “先生说啦!” 一个口齿伶俐的学生挺起胸膛,努力回忆吴曄课堂上的话, “先生说,历法之道,在於“精益求精』,后世之尺,当比前代更准。神农氏乃农耕之祖,观天授时之能,岂是后世凡人可比?他所制历法,必是契合天地至理,更能准確指引农时,使百姓不误耕种,仓廩丰实!” 这番话半是吴曄原意,半是学生自己的理解和发挥,但听在眾人耳中,却是再明白不过一一通真先生得了神农启示,掌握了一部更好的历法!这部历法能让大家种地更准,收成更好! 历法可以说不那么重要,因为比起以前吴曄传播的技术,他们是真正能通过这些东西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历法並不是个人的,是大家的。 可是历法又非常重要,重要到为何朝廷要管控,是因为在农耕社会。 历法在指导生產上,发挥出来的效果,远远比吴曄以前教导的技术要大得多。 这是一种能直接影响百姓的日常生活的东西,就如空气和水,你平时感受不到,可就是离不开它。所以,这是一个人人都能受益的东西。 很快的,周围的老百姓,喜笑顏开。 跟那些下了定的笔记贩子的哭丧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尤其是刚才夸下海口的笔记贩子,就他一个人赔了钱。 他狠狠瞪了学生一眼,也不提结尾款的事,直接转身就走。 其他笔记贩子见这次没有利润可赚,也纷纷离开。 倒是有几个人若有所思。 他们悄悄將自己预订的学生叫过去,然后买下他们的笔记。 对於这些人寧愿赔钱的行为,虽然眾人不解,但他们乐得对方不找自己麻烦。 拿到笔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徵,就是飞速朝著汴梁城各大贵人的府邸去。 他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替一些不方便购买笔记的大人物出面。 所以也不愁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去处。 汴梁城,许多大人物的府邸中,书房內,默默放著来自不同学生的笔记。 “历法!” 太师府。 蔡絛和蔡京同样有一份笔记在前,他们看到笔记的內容,忍不住惊呼。 就连平日里,喜怒不轻易形於色的蔡京,也脸色大变。 这个吴曄鬼精鬼精的,怎么可能犯下如此大的错误? 第397章 弹劾,必然弹劾 蔡京神色凝重,翻开这份笔记。 能给蔡京跑腿,並且为蔡京搜集情报的笔记贩子,他找的学生,必然也是最为优秀的几个之一。对方看得出出身不好,字也不算漂亮。 可是对方工整的笔跡,也能看出对方的潜力。 上边记录的內容,十分完整,吴曄將历法的演变说得明明白白。 蔡京是才子,关於天文地理之术,其实他也有涉猎。 所以吴曄讲课的內容,马上让他动容起来。 吴曄从上古先贤如何发现日月的变化开始,为所有人展开一副波澜壮阔的诗篇。 历法的演变,是这个时代最为幽深精微的学问之一,亦是皇权“天命所归”最直观的体现。蔡京宦海浮沉数十年,位极人臣,深知其中关窍。 他看得懂,这笔记上所载,绝非野史杂谈,而是条理清晰、脉络分明地將华夏数千年来“制歷授时”的核心逻辑与关键突破,如同抽丝剥茧般展现在了寻常学子面前。 从“观日影、察物候”的蒙味初开到“十九年七闰”的首次数学调和,再到“岁差”的发现与引入,直至本朝九易其歷的执著求索……吴曄没有故弄玄虚,没有引经据典掉书袋,而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构筑了一条清晰可见的、名为“精准”的攀登之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上边的许多知识,让蔡京嘆为观止。 正因为他懂天文地理,所以他才明白,吴曄对於历法的歷算,超出这个时代太多太多了。 许多天文学上的概念,他闻所未闻。 但他相信一定是正確的,因为吴曄绝不敢在这件事上开玩笑。 “此人,真是衝著封神,封圣去的?” 蔡京看到这份东西,心里其实十分鬱闷。 吴曄表现得越惊艷,对於他而言,就越难受。 此人前进的道路上,自己等人,就仿佛是他的拦路虎,踏脚石。 此时,蔡京如果不明白吴曄的理想,他也白在官场混跡多年了。 “敬天爱人……精益求精……”蔡京指尖拂过笔记上这几个被特意圈出的字,眼神复杂。 吴曄將历法变革,从“天命神器”的高阁上请了下来,赋予了它“民生根本”、“文明追求”的朴素意义。这一手,极为高明,也……极为危险。 高明在於,他巧妙规避了“私议正朔”的直接指控。 他讲的是“史”,是“理”,是“精神”,唯独没有具体评价当今《纪元歷》,更没有拿出那所谓的“紫金歷”来取而代之。 他树立了一个无可指摘的標杆一一神农氏,將所有对“更精准”的嚮往,都归结为先圣遗泽与后世应有的追求。 危险则在於,他动摇了历法“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性。 他告诉那些学生,甚至通过这些笔记告诉所有能读到的人:历法並非天赐,而是人创;並非完美,需要不断修正;追求更准,是敬天,更是爱人。 这等於在人心深处,埋下了一颗“当今历法亦可商榷、未来应有更好历法”的种子。 一旦这种认知扩散开来,那由“正確历法”所象徵的、当今朝廷所代表的“天命”与“秩序”,其神圣性便悄然剥落了一层。 老太师一眼就看出吴曄历法中的內核,可是吴曄又十分狡猾的。 將神农氏给搬下来,神农氏赋予了历法神圣之处。 可神农推演的《紫金歷》依然是沿著人族先贤的发现,去推导的。 而且,神农也好,伏羲也罢,他们曾经也是“人”。 这就是神霄派的理念,落足人间,却不弃鬼神。 可是鬼神终究是一个遮羞布,吴曄所行,所想,还是人间道教那一套。 “真想看看那《紫金歷》啊!” 蔡京合上笔记的时候,忍不住发出感慨。 “爹爹,咱们不应该找个法子,弹劾吴曄?” 蔡絛见蔡京似乎对吴曄写的东西,有惺惺相惜之意,忍不住提醒蔡京。 蔡京抬了抬眼皮,道: “你自己看过这份笔记?” “爹爹,看过!” “那你认为,说出这番见地的人,会不给自己留下后路?” 他一句话把蔡絛给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算计他这么多次,可曾见他有一次中招?” “以前尚且不能,这次他主动卖出来的破绽,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能將人家拉下来?” 蔡京连续几个问题,问得蔡絛哑口无言。 老太师嘆了一口气,他以前觉得自己这几个儿子,虽然不如自己吧,但好歹也算是庙堂上新一代官员中的俊杰。 可是如今看来,自己这几个儿子,问题都很大。 他们出身高贵,也导致了他们的性子,大多数都眼高手低。 在没有对手出现之前,蔡絛的表现其实算得上优秀。 可是真的遇见一个强敌之后,他后续的表现,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蔡京已经很担心,自己留下来的政治遗產,会不会被蔡絛败光。 “不用事事出头,尤其是你要確定这件事,有没有人会替你出头…” 蔡京抿了一口茶,默默考较自己的儿子。 “有人会帮忙出头?” “你自己想想,这个东西流传出去,会动了谁的利益?” “司天监,不对,太史局……” 蔡絛眼睛一亮,他瞬间明白了蔡京的意思。 没错啊。历法这件事最先发难的人,肯定要是司天监那边啊。 天文历法,断国事凶吉,这是那些人的权柄。 “不错,”蔡京见儿子终於转过弯来,脸色稍霽,放下茶盏,缓缓道,“司天监(政和年间已改称太史局,但民间及官场旧习仍多称司天监)那群人,看似清苦閒职,实则是替官家掌“通天』之眼,握“授时』之笔。 观测天象,解释灾祥,推算历法,预报交食,此乃他们安身立命、乃至维繫清贵与话语权的根本。《纪元歷》能行用十年,便是他们的功绩,也是他们的“权柄』所在。朝野上下,凡涉及天时、历法之事,皆需以其为准,以其为尊。”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 “如今,吴曄在通真宫,对著数百学子,公然讲述一部由神农氏所制、远超当今的“紫金歷』。他虽未明言《纪元歷》有误,但那“精益求精』、“后世之尺当更准』的论述,那描绘出的、近乎完美的历法图景,无异於一记响亮的耳光,摑在了太史局诸官的脸上。 更甚者,他將这等“天学』之理,以近乎市井閒谈的方式公之於眾,让贩夫走卒、寻常学子皆可议论、嚮往。这便等於是在动摇太史局垄断天文歷算解释权的根基,是在拆他们的庙,砸他们的饭碗。”“所以,无需我们亲自下场。司天监那些老学究、少壮派,但凡还有一丝血性,或为保住权位体面,都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最重“祖制』、“专业』,最恨外人插手、尤其是吴曄这般以方外之人身份,假託古圣,妄议“天学』!” “更何况,如今王蹦还在司天监,你还记得吗,在政和六年四月,管家还打算用他和你那个不成器的大哥来制衡老夫。 郑居中为相,在制衡老夫这件事上,官家並不满意。 当时官家本身是有意想要换下他来,让王酺进入中枢。 这件事,朝中诸位其实都已经看得七七八八,也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谁能想到吴曄那一抱,抱出他的前程万里,也抱断了你大哥和王嗣的前路。 在那之后,官家就很少用到你大哥和王葫,让他们事实上断了前程。 所以那位对通真先生吴曄的恨意,可不会比其他人少多少!” 蔡京说完,冷笑。 此时蔡絛才反应过来他大笑:“爹爹说的是,正是此礼理!” 吴曄若真的推出一种神农历,最为担心的人,应该是太史局那班人。 尤其是王蹦,他和吴曄此时公仇私怨都一起碰上了,怎么可能没有表示? 太师府完全没有必要当出头鸟,去触皇帝的眉头,尤其是这件事,很有可能吴曄早就想好万全的退路。让王嗣去衝锋,才是正理。 最多自己让朝中大臣,推波助澜,帮助王酺。 若能咬下吴曄一块肉来,那自是最好。 若是没咬下,至少丟人的也是王蹦,而不是自己。 “你且看吧,用不了多久,太史局內必然会有动静。 或是呈递密奏,言“民间有妄人假借古圣之名,私授禁学,摇惑天听,恐乱农时』; 或是在某些场合,“偶然』谈论起历法之精微,非经年累月、传承有序之专业者不可轻言,暗指吴曄所言虚妄; 甚至,可能会联合一些以“维护正统』、“敬畏天常』自居的言官清流,上疏弹劾。” 蔡京眼中闪过明灭不定的光芒,对接下来的事情走向,明明白白。 就在他说下这段话的同时。 汴梁宣德门以东,秘书省內,太史局隨著秘书省,因为宋徽宗为修建明堂,而迁往的西府空位处。一道声音划破了长空,显得悲愤且锐利。 无论是秘书省的官员,还是更远处枢密院工作的官吏,都朝著太史局望去。 那声音他们並不陌生,乃是皇帝面前红人王龋王大人的声音。 “弹劾,必须弹劾……” 那位大人,显得有些失去理智。 第398章 同仇敌愾,弹劾吴曄 “弹劾!必须弹劾!此獠猖狂,竞至於斯!” 太史局內,王嗣的脸色因愤怒而涨红,一把將手中那份辗转得来的、抄录著吴曄“最后一课”核心內容的纸笺拍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侍立在旁的几个书吏浑身一颤。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喷火,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假託神农!妄言历法!还將这等关乎国本、天命授时的大学问,拿到市井之徒、黄口孺子面前去炫耀他吴曄想干什么?他想当第二个落下閎?还是想学王莽,借讖纬歷术以售其私?!” 王蘸的愤怒並非全然作偽。 吴曄的“紫金歷”之说,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內心最痛、也最敏感的地方。政和六年那场本该属於他的、踏入中枢的青云之路,就是被这个横空出世的道士,用一场“天雷”和一次“直諫”给硬生生劈断、搅黄的! 官家从那以后,对他明显冷淡,许诺过的位置不了了之,他被迫窝在这清冷如水的太史局,看著李纲、张商英等人因吴曄之故步步高升,自己却与权力中心渐行渐远。这份憋屈与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如今,吴曄竞敢將手伸到他安身立命的最后堡垒一一历法天学之中!这已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敌对,更是对他个人学识、地位、乃至存在价值的彻底蔑视与践踏! 自从蔡攸被居养院一案拿下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冒头了。 可是,吴曄如此这般,欺人太甚。 太史局里,其他人大抵也是感同身受。 他们司天监的人,平日里主要做什么?靠什么获得皇帝的信任? 製作历法,就是司天监的官员最为重要的工作之一,也是他们最有成就的工作。 可是吴曄隨口说了一部历法,就能否定他们的努力? 这自然是万万不可的。 其实,真正感觉到威胁的,並不是王葫。 王葫虽然是司天监的主官,可却不是后世所言的技术官僚。 真正掌握天文,歷算知识的,大多数是司天监內少数人。因为天文学、歷算知识艰深晦涩,非经长期系统学习难以掌握。司天监多由家族世袭或师徒相传,形成封闭的知识圈子外人难以介入,也不可替代性。如果吴曄只是科普一些历法的知识,他们虽然会生气,可却还没到恼羞成怒的阶段。 甚至,他们也许会乐得见到王酺破防,他们假意配合。 可是吴曄已经实实在在,拿出一份历法,虽然他们还没见到历法具体的样子,可是他们相信吴曄不会无的放矢。 他这样,是实实在在威胁到他们这些家族或者传承的官吏,让他们寢食难安。 所以他们对於王葫的这份愤怒,格外感同身受。 “王大人所言,字字诛心,亦字字说到了我等心坎里!”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值房內短暂的沉寂。 说话的是太史局灵郎周琮,年近六旬,面庞清瘥,一双眼晴却精光內蕴。 周家世代供职於司天监,其祖父曾参与编修《崇天历》,他本人更是精研《纪元歷》各项数据,是局中公认的歷算权威之一,性子也颇为耿直。 他上前一步,对著王葫拱手,脸上同样带著慍色,但比王葫多了几分凝重与忧虑: “吴曄此子,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其农学、医术、乃至预言,確有过人之处,下官亦不讳言。然,正因其此前多有建树,深得圣心,此次涉足历法才尤为可虑!”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转身看向房內其他几位同样脸色难看的同僚一一保章正冯元礼、挈壶正苏颂(与那位著名科学家苏颂同名,但非一人,乃司天监世家)、以及监候赵元朗等人。 这些都是太史局內真正懂行、握有实学传承的核心人物。 “诸位同僚,” 周琮声音提高:“历法为何物?乃天人交感之枢,王朝正朔之基!其制定,需累代观测,积年数据,精妙算法,更需朝廷权威认证,方可行之天下,以为民极!岂是坊间一智者,偶得奇思,或假託古圣之名,便可妄加评议,甚至另立新说的?!” 他这么一说,从者甚眾。 冯元礼立刻接口,年轻气盛的他语调激昂: “周灵说得对!那吴曄,在通真宫大谈什么“十九年七闰』、“岁差』,甚至將本朝九易其歷的艰辛娓娓道来,听起来头头是道。 可这正是其奸猾之处! 他以此显示其“博学』,获取无知者喝彩,更埋下“今歷仍有不足,未来当更精准』的暗示!他抬出神农氏,谁敢说神农不圣?可神农氏究竟如何制歷,有何凭据? 不过是他一面之词!此乃以虚名压实事以古圣压今贤,实为动摇我《纪元歷》权威之第一步!”挈壶正苏颂,性格更为沉稳,但此刻也眉头紧锁: “下官担忧的,尚不止於此。吴曄能將历法沿革说得那般清晰透彻,其子所提“紫金歷』之构想,恐怕……並非全无根基的空想。 他既能预言水患、改良农具,焉知其在歷算之上,没有几分独到见解? 若其所谓“紫金歷』真在局部测算或理念上有新颖甚至可取之处,经那些不懂装懂或別有用心之徒渲染传播,则民间对我《纪元歷》之信心,必受动摇。 届时,农人耕作,或疑节气;商贾行旅,或惑於日辰。时日一久,恐生乱象!” 监候赵元朗嘆了口气,语气沉重: “更可虑者,在於“授受』。我司天监之学,虽不敢称独步天下,然体系严谨,传承有序,非心性沉稳、耐得住寂寞、且有家学渊源者,难以窥其堂奥。 此亦为朝廷设我此署之深意一一专其业,精其道,以应天时。如今吴曄大开方便之门將天学精要简化道来,使市井小儿亦可津津乐道。 长此以往,谁还尊我辈寒窗孤灯、皓首穷经所得?若人人皆以为历法可轻易议论,天文可隨意探究,则我司天监还有何存在之必要? 朝廷又何必设此专署?”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技术官僚內心最深的恐惧。 他们不怕吴曄攻击,甚至不怕他拿出一部更好的历法雏形(他们內心深处或许不承认这种可能),他们怕的是吴曄打破“历法神圣、天学专有”的认知壁垒,將这门学问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下来,变成可以公开討论、甚至“人人得而学之”的“常识”。 那將彻底瓦解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一知识的垄断性、解释的权威性、以及由此带来的特殊政治地位。王葫听著下属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冷静、也更阴沉的算计所取代。他看出来了,吴曄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触动了司天监这个看似清冷、实则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最敏感的神经。 这些平日里或许还有內斗、或许对他这个“空降”的主官未必全然心服的技术官僚们,在面临共同的“知识入侵者”时,迅速团结了起来。 “诸位同僚所言,皆切中要害。” 王葫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腔调,但带著冰冷的力度, “吴曄此举,名为传道,实为毁道;名为求准,实为乱序。其所毁者,乃是我朝百余年历法之权威,歷代先贤之心血;其所乱者,乃是授时之常轨,生民之信赖,更是朝廷体统与专业分野之大防!”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 “此事,已非王脯一人之荣辱,实乃我太史局上下,乃至所有秉持专业、恪守祖制之臣工,共同之大患!若听之任之,今日他可假神农议历法,明日便可假黄帝论兵甲,假尧舜议朝政!届时,纲纪何存?体统何在?” “请大人示下!我等该如何应对?”周琮代表眾人,肃然问道。 这一刻,太史局內部空前团结,目標一致。 王葫沉吟片刻,眼中寒光闪烁: “弹劾,自然要弹劾。然,需有理、有据、有节,更要击中要害,使其难以狡辩脱身。” “第一,立其罪由。罪名非“私习天文』,而是“假託古圣,私授禁学,摇惑眾听,潜损农时,更动摇朝廷钦定正朔之权威』。 重点在於其行为之恶劣后果与潜在危害**。” “第二,寻其破绽。” 他看向周琮、冯元礼等人, “有劳周灵、冯保章,召集局中精於歷算者,仔细研读其流传言论,尤其关於“紫金歷』之任何蛛丝马跡,或其中与《纪元歷》实测、与歷代公认天学原理相悖、存疑、乃至过於玄虚之处。 找出几处,无需多,但需確凿或可引发爭议。 届时,我等可指其“学理未纯,或涉臆测,若民间误信,反损实效』。以此质疑其“专业』与“可靠』。” “第三,造其声势。” 王葫看向与諫、清流有联繫的属官, “联络御史、諫院中素重礼法、关心民瘥、且对吴曄早有微词者。 將吴曄妄言历法、可能误导农时、扰乱授时之序的利害,详加陈述。请他们从维护朝廷体制、保护百姓免受虚言所惑之公心出发,上疏諫言。奏章可不必直斥其名, 但需点明现象,恳请陛下下詔申明:历法之事,关係重大,当专由有司,严谨推演,以杜妄言,以正视听!” “第四,” 王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引其关注。將此事,“无意间』透露给宫中那些深信天人感应、对方士干政尤为警惕的內侍,或者……某些与吴曄在“祥瑞』、“道法』上存在潜在竞爭的道录司官员。多方施压,使其首尾难顾。”一套縝密的反击策略已然成形。既有大义名分,又有专业质疑,还有舆论动员,更不乏阴损的后手。王葫战意凌然,他这次一定要给吴曄一个好看。 第399章 神权和解释权 “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王葫起身,环视眾人, “此非仅为爭一时之气,实乃卫道正名,护我司天监之根基,亦是为朝廷、为天下,防微杜渐!望诸位同心协力,共赴此事!” “谨遵大人之命!” 周琮等人齐声应诺,眼中燃起斗志。 为了维护他们世代相承的知识特权与地位,这场面对吴曄的“知识战爭”,他们已下定决心,全力以赴。 值房內的气氛,从最初的愤怒,转变为一种同仇敌汽的凝重与肃杀。 王葫知道,反击的號角已经吹响。接下来,就看这第一波攻势,能在朝堂与民间,掀起多大的风浪了。而此刻在通真宫內看似超然物外的吴曄,恐怕很快就要感受到,来自“专业”与“体制”的双重寒意了。 “既已定策,便分头行事!” 王葫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周灵、冯保章,你二人即刻去寻张算学博士、李歷生他们,务必在今日落钥前,从那笔记言论中找出几处可议之处,不拘大小,但须能引发爭议,使人疑其“学理』。苏挈壶,你与赵监候,负责整理近年来《纪元歷》推算节气、日月食的精准记录,尤其是与吴曄以往预言或当下农时紧密相关处,务求详实,以为对比、驳斥之资。” “下官遵命!” 周琮、冯元礼、苏颂、赵元朗四人齐声领命,神色肃然,当即转身出了值房,步履匆匆而去。值房內顿时空了不少,但凝重的气氛丝毫未减。 王葫又看向留下的两位属官,一位是主簿陈衍,另一位是掌章奏的令史何谦。 此二人非技术核心却长於文书、联络,是他真正的心腹。 “陈主簿,何令史。” 王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密谋的意味, “弹劾奏章,乃重中之重。其文需绵里藏针,其理需冠冕堂皇。 以“忧国忧民,防微杜渐』为纲,歷数方外之人妄言历法之三大害: 一害,淆乱天听,动摇正朔,使民不知朝廷钦定之时; 二害,误导农时,潜损稼穡,万一有失,饿浮谁咎? 三害,开妄议禁学之恶例,坏朝廷专业分野之成规,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他顿了顿,补充道: “文中要点出,吴曄虽或有小慧,然历法乃国之重器,非其一己之智能可轻议。 更可提及,昔汉之落下閎制《太初历》,何等谨慎,歷经公论;唐之一行修《大衍历》,何等艰辛,实测数年。岂是如今,假託古圣,空口白牙,便可另立新说,惑乱人心? 最后,务必要恳切祈求陛下,为社稷计,为生民计,明发詔旨,申飭此类妄言,重申历法之事,当专由太史局等有司,恪守祖制,严谨推演,以绝流言,以安天下。” 陈衍一边飞速记录,一边低声问道: “大人,奏章之中,是否需暗指吴曄有“借歷术以干天位』之嫌?如王莽故事……” 王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 “不必。此指控太过险恶,易遭反噬,且无实据。 我等此次,重在“后果』与“规矩』,而非“动机』。 点出其行为可能导致的恶果,以及其破坏了朝廷应有的规矩体统,便是矣。陛下圣明,自能体察其中利害。” 他咬咬牙,拒绝了这个令人心动的建议。 “你持我名帖,去拜会御史中丞石公弼石大人、殿中侍御史李光李大人,还有諫议大夫宇文虚中宇文大人。 不必说太多,只將吴曄今日言论之要点,及其可能引发民间对《纪元歷》疑虑、扰乱农时之虞,如实稟报。言明此非我太史局一家之事,乃关乎朝廷体面与民生安定。 这几位皆是忠直敢言之臣,尤其石大人、李大人素来不喜方术之士干预朝政,宇文大人更是重视礼法规矩。他们知晓后,自有公论。” “是,下官这就去办。”何令史领命,快步离去。 “陈主簿,奏章草擬完毕,先拿来与我看过。 润色之后,你我联名,再请周灵等几位也一同署名,以示我太史局上下同心。” 王脯吩咐道。 安排已毕,王葫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太史局庭院中那高耸的圭表和简仪,在秋日偏西的阳光下投下斜长的影子。 他心中的怒火已被一种冰冷的、近乎亢奋的算计取代。太史局的水很深,许多他的手下看似听他吩咐,但人家在司天监世代为官,其实对於他们这种人並不算太尊重。 王葫也是託了吴曄的“福”,才第一次如指臂使,將司天监的人心给凝聚起来。 司天监这些官员,莫看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並没有多少说话的分量。 可是他们隱藏的能量,在触动他们利益的时候,將会让人刮目相看…… 他心中的怒火已被一种冰冷的、近乎亢奋的算计取代。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代表著整个司天监的专业权威、代表著维护“朝廷体统”的大义名分,向吴曄发起挑战。 “吴曄啊吴曄,你自恃才学,深得帝心,便以为可恣意妄为,践踏成规?” 王葫低声冷笑, “此番便要让你知晓,这煌煌天宪,森森朝纲,绝非你一人可轻易撼动。你想借“神农』之名行“变法』之实?我便让你这“神农历』,出师未捷身先死,沦为朝野笑谈,更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越界擅专』的尖刺!” 司天监的行动,十分迅速。 汴梁汹涌的暗流,很快变成骇浪惊涛。 这些平日里存在感並不明显的官员,开始利用自己的人脉,家族的人脉,去说动其他人。 一时间,一股力量合流,舆论朝著皇宫和通真宫袭来。 等到吴曄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他看到赵元奴送上来的消息,先是一愣然后嗬嗬笑起来。 一句果然如此,吴曄只是摇头。 他从讲法开始,早就预料到朝中之人,会对他的做法发起攻击。 历法,乃是神器。 对於封建社会的古代而言,这里边的知识,掌握在很少一部分人手里。 看来自己已经触动了这部分人的利益,才会激起如此大的反应。 可是吴曄害怕吗,嗬嗬…… 他在决定说出历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类似的准备。 只不过,他没想到,司天监系统的某些人,反应会如此大。 这恐怕,又是一场舆论的风暴,而且会比以前的风暴,还要猛烈几分。 实在是,他这次捅的篓子,是很多王朝的禁忌。 但比起跨越九百多年的时空,將一份正確的答案放在眼前。 这些所谓的风雨,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吴曄从不后悔,自己会说出紫金歷的事。 甚至从他开始意识到识字课的含金量,他就在做这件事。 历法本身,固然是跨越九百年的馈赠,可是吴曄想要打破的,是对历法解释权本身。 他小心翼翼的一次试探,已经试出了掌握著解释权的那群人,对此事敏感的程度。 但其实可以理解,毕竞! 这可是一个人,一个家族,安家立命,香火延续的最大依仗。 “你不用担心!” 赵元奴虽然面色平静,甚至脸上还掛著一点笑容。 但吴曄却能读出她的烝在翻腾,显然心情十分复杂。 他点破赵元奴的心绪,並且安抚她。 赵元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见过先生从风雨走来,奴家知道先生心有成竹!” “只是奴家毕竟是女人家,受不得惊嚇!” “倒是让先生担心了!” 虽然有过肌肤之亲,但赵元奴也明白自己和吴曄的身份,毕竟不能成为真正的夫妻。 她言语十分克制,但担心却是真心实意。 吴曄心中淌过一道暖流,这份情意他铭记於心。 他並非古人,並无妾室如物件的想法,所以对赵元奴的担心,感同身受。 赵元奴对他客客气气的,事这个时代的妾那份微不可查的自卑,吴曄也没办法改变她刻印在思想里的烙印,只能尽力安抚。 “你担心正常,不过你们何时见过贫道打无把握的战?” “既然贫道敢將紫金歷拿出来,那自然就有应对的手段!” 吴曄声音淡淡,但言语中的自信,却让人心安。 赵元奴转念一想,好似也是如此。 其实从四月份吴曄抱大腿以来,到如今的九月未到。 吴曄真正踏上汴梁城这座大舞,也不过五个月左右。 可是他这五个月,不知道搅动了多少风云,也遭受了多少暗算。 可他巍然不动,倒是地位越发稳固了。 跟吴曄相处久了,赵元奴隱约感觉到,吴曄心中有他自己的理想抱负,他迟早要给这天下搅出一番风以他做事稳健的风格,断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行差踏错。 安抚好赵元奴之后,吴曄將她送出屋子。 他回来,坐在那份情报前,仔细翻阅那些人的反应。 越翻,吴曄越觉得有趣,一个小小的司天监,搅动的风雨居然比以往蔡京,梁师成搞事的时候更大。看来这些盘根错节的技术官僚,背后的关係网同样不可小覷。 不过。一切都是无用功。 第400章 与皇帝的默契 就在吴曄於通真宫內气定神閒、静观其变的同时,汴梁城中,一场由司天监官僚体系全力发动的、旨在“正本清源”、“以正视听”的舆论海啸,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席捲每一个角落。 其波及范围之广、渗透层次之深、引发的议论之喧囂,確然达到了“满朝皆知,汴梁城议”的地步。次日大朝,气氛便与往日迥异。 垂拱殿內,香炉青烟笔直,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躁动。 百官序列中,不时有目光悄然瞟向御座之侧侍立的几位內侍,或彼此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赵佶刚刚上朝,就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瀰漫的诡异的氛围,他隱约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 毕竞吴曄已经跟他匯报过一些情况。 果然在他坐定之后,已经有大臣走出,大声喊道: “臣李光,有本启奏!” 李光乃是殿中侍御史,赵佶闻言回了一声:“准!” “臣闻,近来汴梁市井之间,有方外之人,假託上古圣王之名,妄言历法更迭,臧否本朝正朔甚有“新历更准』之讹传流布! 历法者,国之重器,正朔所基,授时以利万民,岂同儿戏? 昔汉唐制歷,何等慎重,集天下英才,累年实测,方得颁行。 今有妄人,空口白谈,假借古圣,便欲另立新说,此非但淆乱天听,动摇国本,更开妄议禁学、坏乱专业分野之恶例! 长此以往民不知朝廷钦定之时,农或误耕作之期,纲纪何存? 民生何依?臣恳请陛下,明察此风,申飭妄言,重申历法之事当专由有司,以杜流弊,以安天下!”他一番慷慨陈词,矛头直指吴曄。 赵佶一听,头大,果然如此。 这吴爱卿也是的没事给他整出这么大的阵仗。 果然,李光话音落,諫议大夫宇文虚中亦出列附和,引经据典,大谈礼法规制,强调“名器不可假人,专业不可淆乱”。 紧接著,又有几位素以“耿直”、“守礼”闻名的言官相继发言,虽未直指吴曄之名,但“方外之人”、“假託古圣”、“妄言历法”等词反覆出现,矛头所指,殿中诸公心知肚明。 这一番番言论,如潮水一般,朝著赵佶拍打而来。 赵佶瞬间感受到来自於百官的压力,这种压力,不光是官员態度的问题,也有部分来自於祖训和祖制。吴曄那个还没有人见过的“紫金歷”,似乎真的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赵佶默默听著,指尖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目光扫过殿下神情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那份今早与诸臣奏章一同送来的、由王葫领衔、太史局多位官员联名上奏的、內容更加详尽专业的弹劾本章上。本章中不仅重复了言官们的大义指控,更附上了周琮、冯元礼等人“精心”找出的、吴曄言论中几处“疑似”与《纪元歷》原理或传统天学认知“略有出入”之处,並列举了近五年《纪元歷》推算节气、日食的“精准记录”,暗示现行历法已臻完善,无须外人置喙。 赵佶看到这份奏状,笑了。 这《纪元歷》什么时候,又变得完美无缺了? 其实说白了,不是历法不能改,而是要由谁改? 如果是他们自己主导,完善纪元歷,推出新的历法,自然是可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是吴曄那个號称,神农已经將未来数百年的错漏都弥补的历法,可是断了他们的生路。 连带著,这些人歇斯底里之下,连神农经都暗暗讽刺了! 由此可见,此次吴曄搞出来的动静,影响之大。 “诸卿所言,朕已知晓。” 待几位言官奏毕,赵佶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历法关乎农时民生,確需慎重。太史局本章,朕会细览。且看有司如何议处。” 赵佶早就不是以前的赵佶,他也明白君王有时候不该轻易標明自己的立场。 不管他心里站不站在吴曄这边,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標明自己的立场。 没有立刻表態维护吴曄,也没有斥责言官多事,这番看似中立的回应,却让殿中某些人精神一振一一陛下没有立刻回护!这就是机会! 这场朝会结束,风波却还在继续。 皇帝的稳重,被理解成立场动摇的曖昧,也进一步加快了舆论的发酵。 朝堂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士林。原本只在特定小圈子“窃窃私语”的议论,瞬间公开化、白热化。 国子监、太学內,博士、学生们爭论得面红耳赤。 “通真先生学究天人,其言历法源流,发人深省,倡言“求准』,正是先贤遗志!司天监抱残守缺,固步自封,岂是治学之道?” “荒谬!历法精微,非皓首穷经不能窥其门径! 吴曄以方术幸进,偶得残编,便敢妄议正统,此乃坏学林规矩!其所提“紫金歷』云云,空中楼阁,无根之木,岂能与《纪元歷》累代实测相比?” “然先生以往预言、实学,件件应验,岂是虚言?” “此一时彼一时也!农学医术,或可凭巧思;天文歷算,乃积代之功!岂可混为一谈?” 类似的爭论在各大学舍、书院、文人雅集上反覆上演。 支持吴曄者,多以他过往的神通事跡说事;反对者则紧扣“专业”、“祖制”、“规矩”,指责其越界、虚妄。双方引经据典,辩论不休,將“紫金歷”与“《纪元歷》孰优孰劣”、“方外之士可否议歷”变成了汴梁文坛最炙手可热的话题,甚至盖过了即將到来的秋闈。 朝堂与士林的爭论,很快以各种简化、变形的版本,流入市井。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乃至街头巷尾的剃头挑子、小吃摊前,到处都能听到相关的议论。 “听说了吗?朝廷里的官儿和大学堂的相公们,为了通真先生说的那个“神农历』,吵翻天啦!”“可不是!有人说先生是神仙下凡说的准没错; 可也有人说,历法是老天爷和祖宗定的,不能乱改,改了要遭灾!” “哎哟,这可怎么好?咱们种地,到底该信哪个?” “我看还是信朝廷的历法稳当,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通真先生……虽然灵验,可这事太大,还是谨慎点好。” “你懂什么!先生能让亩產增加,能预言水灾,他说历法能更准,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就算不信先生,难道不信神农爷吗?”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我看啊,就是那些官儿自己没本事,做不出更准的历法,又怕先生做出来,显得他们无能,所以才拚命打压!” “有道理!先生是咱们老百姓的先生,那些官儿……” 比起朝堂和士林,吴曄在市井中的支持者,却是一边倒的。 那些官老爷们未必给老百姓办过实事,可是通真先生的大饼,汴梁城的百姓可是不少人吃过。通过吴曄发財的人,也不乏其数。 尤其是遍及汴梁的各路说书人。 他们是市井舆论的喉舌,是发声者。 张老先生在上慷慨陈词,完全无脑站在吴曄这边。 老百姓大抵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关於支持吴曄的言论,让许多想要挑事的人,脸色十分难看。此时,楼上,李师师看著眼前的一切,轻笑: “何为民心,赵大官人,您看见了?” 赵乙,或者说化身成赵乙的赵佶,却看著那位老张先生若有所思。 赵佶难得出宫,却约上李师师閒逛汴梁,这汴梁城內最近最大的话题,还是关於紫金歷,或者民间称呼为神农历的东西。 他听著百姓们的声音,若有所思。 又被李师师点了下,赵佶笑起来。 “你也站在先生这边?” “奴家也是老百姓啊!” 李师师笑得花枝招展,倒是把赵佶给看呆了。 她幽怨地横了赵佶一眼,赵佶訕笑。 赵佶可太明白李师师说的那“老百姓”三个字的意思,却不好回应。 他跟李师师的关係也有一段时间了,赵佶不是没想过將李师师给弄进宫里去。 可是他也明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皇帝要脸,大宋的朝廷也要脸。 若是將李师师弄进去,恐怕要引起不少的风波。 他本人其实並不太想真的去做这件事。 可是如果不做,美人的幽怨,让赵佶多少如坐针毡。 “这历法之爭,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佶尷尬之下,赶紧转移话题。 “先生这次,没有直接找到陛下您,或者陛下您也没有召见先生?” 李师师十分好奇,以赵佶和吴曄的关係,赵佶自然是站在吴曄这边的,李师师知道。 可是这汴梁城,历法的风波搞得如此之大。 可赵佶既没有召见吴曄,吴曄也没有主动出来解释。 她若有所思,想要追问赵佶。 却见赵佶眼神闪烁,李师师顿时明白。 恐怕吴曄和皇帝之间,也有某种默契,放任了这场闹剧的流行。 “朕对先生有信心!” 赵佶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但却真心实意。 这汴梁城中,若说谁对吴曄最有信心,他赵佶未必是第一个,但肯定能排在前三。 吴曄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第401章 天家內患,兄弟衝突 “先生还没回应吗?” 皇宫中,赵构双手托著脸颊,百无聊赖。 不远处,赵福金正在院子里写生。 关於历法的事,外边闹得沸沸扬扬,以至於宫里其实也有不少人议论。 人们都说通真先生这次必死无疑,皇帝也难得没有吱声。 这件事的带头者始作俑者,王酺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 他本来已经是皇帝逐渐边缘化的人物,此时却成为了许多人心目中的英雄,明星…… 在他的衝锋下,似乎皇帝很快就能治吴曄的罪。 可是赵佶沉默,吴曄也沉默。 沉默往往意味著心虚,示弱,可也可以是不屑一顾。 赵构坚持先生属於后者,还跟皇宫里其他皇子起了衝突。 吴曄,在赵构的人生中十分重要,要是没有吴曄,赵构现在估计还是那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能有今天,皆是因为在不久前,他爬上了那座高墙,看见了院子里打太极拳的道人。 可是,虽然他对吴曄很有信心可是面对通真宫死寂一般的沉默,赵构也变得越发焦急起来。而赵福金,又是另外一种担忧。 她有些羡慕赵构,至少她的喜怒能流於表面。 “嗯!” 赵构说了一堆,只换成赵福金轻轻嗯了一声。 赵构並不理解皇姐的冷漠,只当是她对此並不关心。 他跟赵福金说了几句,就从原地离开了。 只有等到自己目前最亲近的弟弟也走了,赵福金脸上才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先生吉人天相,一定没事!” 如果赵构能看到赵福金眼前的画架,就会发现看似认真作画的皇姐,其实白纸上一团乱麻…赵福金像是鼓足一股,鼓励自己,也给吴曄加油。 可是这话音落,她幽幽嘆息一声,担忧之色,溢於言表。 “哎呀!” 就在赵福金正准备將眼前全是线条,毫无章法的画纸撤下,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有人惨叫的声音。“赵构,你敢!” 赵楷愤怒的声音传来。 赵福金闻声,手中画笔一顿,墨跡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如同她此刻骤然一紧的心。 她放下画笔,起身快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踱步。 赵构离开不久,也没有走远。 只是循声走过几个转角,赵福金便看见赵构被几个两个年纪稍长的內侍扣著,小脸涨红,他因为气愤胸口上下起伏。 而他另一边,赵楷与赵构四目相对,彼此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愤怒。 “我先拿下你,回头找父皇治你个不敬兄长之罪!” 赵楷显然也是动了真怒,指著赵构,身影都有些变形。 “兄长羞辱我的师长,那又该怎么说?” “我就不信兄长敢將事情的原委,告诉爹爹!” 赵构年纪虽然小了点,可是心思一点都不差。他一句话將赵楷满腔怒火,强行压下。 赵楷眼神闪烁,他还真不敢將今天的事情,告诉赵佶。 赵福金听著他们的对话,转念一想,大概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来是赵楷在说先生的坏话,被赵构给听到了。 小赵构护师心切,所以言语中必然冒犯了赵楷。 而赵楷,大概也想找赵构麻烦很久了。 赵构的背景在宫中確实算不得硬气。 其生母韦氏,原为宫人,因偶然得幸才诞下赵构,位份不高,性子也温顺甚至有些懦弱,在宫中並无多少倚仗。 赵构自幼聪慧,却也因此更明白自身处境,向来谨慎低调。 直到遇上吴曄,得了机缘,不仅身体渐好,在父皇面前也多了些露脸的机会,这才让某些人,比如素来自视甚高、且生母显贵的三皇子赵楷,感到了些许不快与威胁。 尤其是上次赵构主持周天大醮,算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信號。 虽然那场大醮本质上是他和太子爭夺,皇帝为了两个人都安抚好,才让赵构上的。 但事关天家爭宠之事,从来都不是小事。赵构年岁虽然小,母族的地位几乎没有。 可是赵佶尚且年轻,他又认了个好师父。 谁知道因为吴曄的原因,这其中会有什么变数? 这让赵楷越发看赵构不爽。 往日赵构谨小慎微,赵楷纵然看他不顺眼,也寻不到什么错处。 如今吴曄“犯事”,赵构又如此维护,正好给了赵楷发作的由头。 “羞辱师长?” 赵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中讥誚更浓, “九哥,你那“师长』如今自身难保,朝野共討,已是过街老鼠!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何来羞辱?倒是你,不分是非,不辨忠奸,一味袒护妖人,顶撞兄长,此乃不悌!按宫规家法我便代父皇管教你一二,也是应当!” 他话音未落,扣著赵构的那两个年长內侍手上又加了几分力,赵构吃痛,却咬紧牙关不肯呼痛,只是瞪著赵楷,眼中怒火熊熊。 赵福金看到这般情景,嘆息,知道自己应该出手制止了。 如果是以前的赵福金,虽然她得皇帝宠爱,却也不会主动为赵构出头。 宫里之人,最为现实。 赵福金虽然得宠,可她背景也不算很好,,其生母早逝,外家亦不显赫,所倚仗者,不过是父皇的宠爱与自身一贯的嫻静得体。 她深諳宫中生存之道,向来是明哲保身,鲜少主动捲入是非尤其是涉及皇子间的组龋。 而赵构,他处境比自己都不如,以往跟赵福金关係更是平淡。 只是因为去上素描课的原因,赵福金对於这个弟弟,才多了几分认可。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深层的原因,帝姬自己也不愿承认。 赵构,是那人的弟子…… 那人如今陷入风暴之中,虽然他们二人对他满是信心,可毕竟担心。 如今朝中文武,都觉得通真先生捅的篓子太大了。 赵楷平日里对吴曄虽有不满,可他也知道吴曄得宠,自己也还没有夺了太子之位,所以不会说出如此轻佻之语。 可是这次赵佶和吴曄共同的沉默,却让人仿佛看到了吴曄失宠的契机。 妖道就是这般,虽然得宠的时候,鸡犬升天。 可是失宠的契机,往往也就是因为一件小事,一个机缘。 所有人都认为吴曄不行了,赵楷自然也不用小心翼翼,隱藏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他还有理智,也不会在公开场合公开编排吴曄的不是。 可是今日之事他私下跟內侍们说起这件事,却被赵构给听了去。 赵构本来就担心吴曄,被赵楷这么一说,出言反驳,却反而惹怒赵楷。 赵福金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后,轻轻咳嗽一声。 “三哥!” 赵福金糯糯的声音,在赵楷耳边响起。 看到自己的妹妹远远走来,赵楷眉头一挑,他赶紧给几个手下示意,其他人马上放开赵构。“赵楷!“ 赵构小孩子心性,就要继续对赵楷发难。 “九哥!” 赵福金糯糯的声音,让赵构瞬间冷静下来。 “二位哥哥,这是在做什么呢?” 赵福金走到近前,声音依旧轻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属於妹妹见到兄长们爭执时该有的些许无措与关切。 她先对赵楷微微福身:“三哥安好。”又转向赵构,语气温和中带著一丝责备:“九哥,可是你又言语衝撞了三哥?还不快向三哥赔个不是?” 她这番作態,全然是一副劝和的模样,將方才赵构与赵楷之间火药味十足的衝突,轻描淡写地定性为“言语衝撞”,给了双方,尤其是给了赵楷一个体面的阶。 赵构张了张嘴,眼中仍有不甘,但在赵福金平静却隱含深意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是低下头,对著赵楷草草一揖,声音闷闷的:“是……是弟弟言语无状,衝撞了三哥,请三哥恕罪。” 他认的是“言语无状”,而非“袒护妖道”或“顶撞兄长”的实质指控。 赵楷自然心有不甘,可是他不能不卖赵福金面子。 赵福金虽然背景一般,但深得皇帝宠爱,她若受了欺负,去跟赵佶告状,可是会直接影响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哼!” 赵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面色依旧阴沉,却没有再继续逼迫。 他目光在赵福金温婉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低著头、拳头紧握的赵构,心中念头飞转。赵福金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阶,又隱约点出“父皇不悦”的后果。 他若再纠缠,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顾兄妹情分,更可能坐实了“欺凌幼弟”的名头。 父皇最近突然勤政,对皇子们的品行却愈发关注,若此刻再传出他与赵构衝突,哪怕占理(更何况他不占理),在父皇心中怕也要减分。 更重要的是,赵福金深得父皇宠爱,她若执意维护赵构,甚至去父皇面前“无意”提起今日之事,自己纵然能辩驳,也难免惹一身腥。 为了一时意气,与这位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的妹妹交恶,甚至可能影响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形象,殊为不智。 “罢了!” 赵楷一拂袖,语气勉强缓和,却仍带著居高临下的训诫口吻, “既然五妹替你求情,今日便饶你这次。九弟,你需记住,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长幼有序,尊卑有別。莫要仗著有几分小聪明,或倚仗些……不三不四的外力,便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刻意在“不三不四的外力”上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瞥通真宫的方向,其意不言自明。“至於你那师长”…” 赵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是忠是奸,是正是邪,自有朝廷法度、天下公论。你好生读你的圣贤书,莫要被些虚妄之言迷了心窍,误入歧途,届时悔之晚矣!” 他却不知道,这话反而惹恼了赵福金。 第402章 天意解释权,领先数千年 赵楷那句“误入歧途”,像一根细小的毒刺,刺了赵福金一下。 她心里颇为不悦,表面却不动声色。 赵构阴沉著脸,若是平时,其实他也就忍下这件事来,实在是刚才一时气愤,祸已酿成。 不过他心里也並没有多少后悔之处,一来他相信吴曄,二来他对吴曄的恩情,一直铭记於心。哪怕赵楷是未来有望登基大宝的皇子,他也不想退缩。 好在赵楷终归还是给了赵福金面子,训斥过后,冷哼一声离去。 “九哥,你没事?” 赵福金温柔询问赵构赵构站起来,躬身: “多谢五姐!” 赵福金有自己的亲生弟弟,跟赵构本来不算熟络。 不过她借著赵构的名头出了宫,去学习素描,也算託了他的福。 赵构这个孩子,算得上是比较討人喜欢的。 所以她也愿意在不伤害自己的时候,帮他一把。 “你在宫中的处境,你也知道,被三哥惦记上,並不好!” 赵构低下头,小小的肩膀耷拉下来,方才与赵楷对峙时的倔强褪去,露出几分属於这个年纪的、真实的惶然与委屈。 他当然知道。在这宫里,他就像御花园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野草,看似有方寸之地,实则风雨稍大些,便能將他连根拔起。 母妃不得宠,外家无倚靠,能平安长到如今已是侥倖。 以往他夹著尾巴做人处处赔著小心,那些出身高贵的兄姊们倒也不屑特意来踩他一脚。可如今……不一样了。 “我知道,五姐。” 赵构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只是……只是方才实在忍不住。先生他……他对我恩同再造。 若不是先生,我如今怕是还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连宫门都出不去,更別说……更別说能有机会为父皇分忧,主持大醮。” 他抬起头,眼圈又有些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別人怎么说我,怎么待我,我都可以忍。可他们那样说先生,我……我忍不了。 先生是好人,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他不该被那样污衊!” 他再城府深,毕竟也是个孩子。 赵构知道自己能有今日,托的是谁的福分。 小孩子对吴曄的崇拜,是发自內心的,这份真诚,让赵福金多看了他两眼。 在这深宫中,审时度势的人多,真心实意者少。 能有这份真心,算是不错了。 赵福金略显安慰,道: “你能有这份心,也不枉你师父疼你。不过三哥势大就算是你师父也不能护你多久!” “爹爹登基以来,他身边走来多少道士,又有多少道士,能在他身边长留?” 赵福金说到这里,心莫名纠一下。 但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將最理性的话说出来: “你若觉得你师父好,就记得他的恩情,但在这深宫中,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说完,转身,自顾离开了。 只留下赵构一个人,在原地愣了许久。 今日之事,对於赵构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触动。 从吴曄托举他,让他成功主持周天大醮以来,赵构虽然不曾升起类似要爭夺皇位的妄想,却不免觉得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过今日之事,加上赵福金的劝諫。 他仿佛对自己的定位,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但认知过后,就是一片迷茫……… 换成被赵福金点醒之前的赵构,大抵会给皇帝告一状。 可是如今他心中久违的自卑,却悄然回到身边。 小赵构捏紧拳头,心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舆论的风暴,並不会因为吴曄的沉默,而显得沉寂。 相反,吴曄的沉默,却让赵佶承受的压力,比他想像中更大。 “爱卿,你再不表態,朕要承受不住了!” 通真宫的夜晚,吴曄独居的小院,灯火摇曳。 赵佶无可奈何地,看著在一边工作的吴曄,显得有些无力。 吴曄没有理他,而是在边上推算,计算,然后推演历法。 紫金歷虽然是现成的历法,可是想要將它重现在如今这个时代,也是需要一些推算工作的。毕竟吴曄脑子里的知识,只是如何將紫金歷推演出来,而不是有个电子万年历,可以直接照抄。不过好在这个工作,他在决定上历法课的时候,已经做过一部分,如今將剩下的部分补齐,吴曄就不需要多少时间了。 “外边,別人也开始掺和进来了,跟著太史局那些人胡闹!” “嘿,朕都不知道,原来太史局那些人平日不显山露水,背后的关係网这么强?” “说起来,爱卿是真的將那些人给惹急了。断人財路,杀人父母……” 皇帝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虑,但总体而言,还算情绪稳定。 吴曄无奈,赵佶这傢伙大概是真的被逼急了,才会跑到他这里来催更。 以吴曄稳健的风格,他要讲历法,自然不会不跟赵佶通气,事实上这件事是得到赵佶允许的。倒不是赵佶想要自毁长城,將天文秘术公开於眾。 而是吴曄讲的那些东西,其实並不涉及真正的天文秘术,反而是神农紫金歷的发布,对於赵佶的统治有他的好处。 赵佶以道君皇帝自居,在国家已经混得每况愈下的情况下,他是需要政绩去证明自己身份的合法性的。而吴曄帮助他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强化这个属性。 他自己本人固然被道君皇帝绑架,所以奋发图强,可是要改变一个帝国的现状,谈何容易?他是个好大喜功的人,时不时要见到成绩。 吴曄也是根据他的性格,所以时不时要给他一点正面回馈。 神农秘种,要验证毕竞久远。 吴曄宣说的许多功德,也落不到皇帝身上。 倒是历法这一项,如果先生真的能献出一部他宣称的,可以推演到后世九百多年的历法,那对於赵佶而言,绝对是了不得的祥瑞。 可是就算是赵佶,对於吴曄的说法,也是半信半疑。 倒不是他怀疑吴曄,而是人对於自己无法想像的事物,本能地会產生怀疑。 吴曄说的紫金歷,正常这个时代的人,恐怕也不能理解。 毕竟历法的演变,完善,也是经歷了將近一千年的探索,其中紫金歷更是来到了近现代,天文学等一系列科学学科爆发式增长。 天文学和其他科学体系对历法带来的影响,对於古人而言,是降维打击。 毕竟人通过千百年的观察,远远比不上计算机的计算和超级望远镜的观察。 这不是古人智慧的问题,而是当科技爆发式增长的时候,压根不是人力所能匹敌的。 世界进入现代化之后,两百年走过的进程,几乎是人类过去几千年歷史的总和。 所以如果按照赵佶这个时代的人去看紫金歷,领先的那不是一千年,而是数千年。 吴曄推演很慢,也不会因为皇帝的催更而改变自己的节奏。 对於外界的风风雨雨,他就两个字,无视。 外边的那些风雨,对他的弹劾和指责,无非集中在两个关键点上。 第一个,就是他私授神器,这点犯了忌讳。 可是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磋商,关於私授天文这件事,什么算天文,什么算私授,这里边有巨大的操作空间。 他跟皇帝报备过,算不算私授? 而且私授这个惯例的形成,到底是君王的授意,还是某些掌握了天文和堪舆的家族和法脉,想要对这门学问形成垄断? 司天监的某些官员对於封建王朝而言,是个难得的,属於技术官僚,且小眾的群体。 这些群体掌控者神器,也垄断了对天意的解释权。 他们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可是他们足够稳定。 稳定到就算改朝换代,只要他们不作死,大概率也能维持一份体面的程度。 吴曄对这些人,其实也谈不上恶感。 毕竟在华夏漫长的岁月中,就是这些人將历法一步步给完善的,他们对於华夏而言,是有功之人。虽然有把持神器之嫌,可却功大於过。 但大家有彼此的立场,既然他们主动朝自己发起攻击,自己应对起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而这件事,很容易。 而第二个问题,就更简单了。 这些人攻击自己的另外一个点,就是紫金历本身。 历法的推算是一个十分精密的工程,虽然史书上,总有一些惊才绝艷之辈,因为推出什么历法在史书上留名。 但他们推出来的历法,本来就是无数先辈完成了九十九步,而被他们找到了临门一脚。 吴曄的紫金歷不一样,他號称领先一千年。 等於说他凭空就能推演出一部超越这个时代的历法,换成任何人都信不过吴曄的说辞。 他们篤定吴曄在妄言,也等著找吴曄的毛病。 可是,他们真能找出吴曄的毛病? 吴曄嗬嗬一笑,这也是他对那些人搅动的风雨无动於衷的原因,紫金歷,就是作为历法的农历的终极版本。 就算能改动,但肯定也不会太多了。 所以他们搅动滔天巨浪又如何? 只要紫金歷一出,他自然能让所有人闭嘴。 “好了!” 就在赵佶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吴曄抬起头,道了一句。 第403章 皇帝摊牌 吴曄將一份历法,放在赵佶面前。 赵佶迫不及待翻开一看,这传说中的“紫金歷”就是这样的啊。 可是过了一会,他尷尬地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懂,这个感觉让他十分尷尬,却也很是真实。历法是融入人们现实生活中的种种,人们依赖历法来指导生活。 可是真正了解历法背后这套逻辑的人,却没有多少。 若不然,司天监也不会被一群技术官僚把持。 “先生,这历法和现在的纪元歷,有何不同之处?” 赵佶略显尷尬,虚心请教吴曄,吴曄嗬嗬一笑。 这解释起来可就太长了。 毕竟从纪元歷走到紫金歷,这九百年不知道经歷了多少次变革,他岂能三言两语就跟赵佶说清?但对方是皇帝,吴曄不得不给他简单解释一下。 “陛下垂询,贫道便试为陛下分说一二。然歷算之道精微,涉及天道运行之数,恐非片语可尽。”“《纪元歷》所依,乃赤道坐標係为主,观测基准多倚圭表测影、浑仪窥衡,其岁实(回归年长度)取365.2436日,朔策(朔望月长度)取29.53059日,此二数为历法之根基。其推算日月行度用盈缩迟疾之法,乃以中心差叠加均轮小轮模型近似之,计算平朔平望,再以迟疾定数修正为定朔定望。 其定节气,用平气法,即將一回归年均分二十四等份。置闰依无中气之月规则,然其“中气』时刻乃由平气法推定。” 他略作停顿,见赵佶眼神已略显茫然,但並无不耐,便继续深入: “而此“紫金歷』所本,其宇宙模型已非简单均轮。其日噻(太阳视运动)计算,不仅虑及中心差,更精细计入出差、末差等由五星引力所致之高阶摄动,其黄赤交角亦非恆定,有长期变化与周期振盪(章动)。 其月离(月亮运动)计算,除中心差、出差、二均、三差外,更增月亮视差、地平视差及月球轨道偏心率长期变化之修正。其岁实取365.2422日,朔策取29.530588日,此二数较《纪元歷》更为精微,更近天道真实。” 赵佶的眉头已经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衣袖。 “黄赤交角”、“章动”、“摄动”、“偏心率长期变化”……这些词汇单个出现尚可揣摩,连成一片便如天书。 他努力想抓住些什么,却只觉那些概念像滑溜的珠子,从思绪中滚落。 吴曄语气不变,继续推进: “至关紧要者,在於时间与空间基准。《纪元歷》之推算,其历元(计算起点)虽经精心选取,然其上元积年之法,终究將诸多天文周期人为擬合於一点。 “紫金歷』之法,已弃用上元积年,直接以观测瞬时之日月五星实地平坐標为起算,採用黄道坐標係为根本参照,其岁差常数取每71.6年西行一度,且此值並非常数,而是一个与地球自转轴进动周期及行星质量分布相关之缓变函数。 定节气用定气法严格以太阳视黄经每15度为一节气,此与平气法在百年尺度上可產生数日偏差。其置闰判断之中气时刻,亦由定气法所得,故闰月位置与《纪元歷》所推,长远来看必有出入……”“停停停……” 赵佶只是听了一会,已经脑袋发胀,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历法上的天赋。 那些晦涩的知识,攻击著赵佶的脑子,让赵佶恨不得马上落荒而逃。 “所以先生这套紫金歷,真的好过纪元歷甚多?” 赵佶无法分辨历法的好坏,只能出声询问吴曄,吴曄嗬嗬一笑,默然点头。 “那就行!” 赵佶拍掌叫好, 对於赵佶而言,只要吴曄能给他拿出能让他长脸的东西就行了,至於那玩意是什么不重要。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其他人会跟他一样,也看不懂吴曄这份历法的牛逼之处? 赵佶直接將自己的想法跟吴曄说了,吴曄默默点头。 如果他不加以讲解的话,司天监那些所谓的技术官僚,自然看不懂紫金歷的厉害之处,但他自有办法,去告诉那些人。 “臣会將紫金歷的推演过程,全部写出来!” “道法自然,历法推演,本就是探索自然之道,贫道有详细的过程,可供其他人查验!” “先生之学,浩渺如海,朕虽不能尽窥,然对先生,朕信之不疑!” 不管吴曄能不能拿出他想要的东西,赵佶先表明自己的態度。 吴曄转头,望向窗外月黑风高,笑道: “这几日的闹剧,可休矣!” “还是早日休矣!” 赵佶一想到最近被弹劾吴曄的事,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附和。 吴曄有没有事他不知道,可他最近是被那些官员给搅得都快抑鬱了,要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跑来吴曄这里催更。 那份沉甸甸的历法,是吴曄给他的保证。 吴曄看著皇帝那焦虑的模样,笑得意味深长。 他推演历法,自然需要时间,可有没有故意拖著时间,让赵佶难受一会,只有他自己清楚。赵佶需要正反馈,吴曄作为一个妖道,他也需要另外一种东西。 那就是帮助自己的主子解决焦虑的能力。 而如果主子不焦虑怎么办,那就给他製造焦虑。 赵佶目前的情况,可以说有一半是吴曄故意放任的,皇帝这种生物有时候也是个贱种。 如果不给他一点刺激,让自己显得有价值,如何能进一步凝聚他的自己的信心? 吴曄对於赵佶的【养成】,主打一个张弛有度,却绝不会轻易放鬆对他的调教。 赵佶得了吴曄的答案终於安心,等吴曄將他送到地道口的时候,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胃口已经吊得差不多了,皇帝的情绪也被挑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好好跟司天监那些技术官僚好好斗上一场。 吴曄笑了笑,只是默默將一本赵佶忽略的“草稿”拿在手中,其实他没有对赵佶说实话。 他在推演历法的时候,早就將推演的过程,写成手稿。 翌日。 垂拱殿,赵佶每次处理政务,都会望著堆积如山的奏状头疼不已。 他有心勤政,但毕竟也不是什么真的勤奋的人。 平日里处理政务也就算了,可他现在需要將大量的时间,浪费在处理官员们对吴曄的弹劾上。赵佶心中有一股火气,正好今日还是朝会,朝廷中主要的几个官员都在。 “陛下,关於历法的事,並非儿戏,还请陛下有个定夺!” 王葫主动站出来,再次挑起这件事。 垂拱殿內,隨著王葫这看似“忠耿”、实则挑衅的再次出列,空气骤然一凝。 许多官员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在御座上的皇帝与殿中慷慨陈词的王翻之间来回逡巡。 前几日皇帝態度曖昧,让许多人以为“妖道”失宠在即,今日王葫再次提起,是想一鼓作气,逼皇帝表態吗? 赵佶高坐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目光淡淡地扫过王脯,又掠过下方那些或明或暗支持此议的官员,心中那股被连日弹劾和吴曄“故意拖延”挑起的火气,混合著昨夜得到“紫金歷”保证后的底气,骤然升腾。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沉默或敷衍,而是直接打断了王蹦尚未完全展开的陈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卿,还有诸卿,连日来为这历法之事,上疏不断,议论纷纷,言必称“祖制』、“体统』、“专业分野』,忧国忧民之心,朕已知晓。” “然,尔等弹劾、议论,皆围绕通真先生“假託古圣、私授禁学、淆乱正朔、潜损农时』数端。朕且问尔等一可有一人,曾亲眼得见那所谓“紫金歷』全本? 可有一人,曾亲手验算其法理推演究竟有何谬误? 可有一人,能以实据证明,先生之言,已致民间农时紊乱、稼穡受损?” 满殿鸦雀无声。他们攻击的是“行为”和“可能后果”,但皇帝要的是“实据”。 谁见过“紫金歷”全本?没有。 谁验算过?司天监倒是“找”出些“疑似”问题,但那都是基於吴曄公开言论的片段推测,且未经公开严谨对质。 至於民间受损?更是捕风捉影,流言居多。 王葫脸色微变,硬著头皮道: “陛下,历法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授於方外?其言动摇正朔之基,其行开妄议之端,此乃…”“够了,诸公也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许多天了,恰好朕也好奇这紫金歷到底有何不同之处,诸位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朕把通真先生叫过来。 让他自己为我等说一番……” 赵佶不等王蹦回应,已经自顾让人去找吴曄。 “你们让人去把太史局的人都叫过来,这历法咱们也看不懂,找些懂行的人来评评理!” 赵佶心中有底之后,人说话也大声了。 他这般模样,反而让百官面面相覷。 遭了! 皇帝异常的反应,也预示著他们的算计可能出现变数。 请吴曄的人没有回来,太史局的技术官员们,已经被皇帝请到垂拱殿。 这些人一开始还有些懵逼,但等知道皇帝让他们来的目的之后,登时战意熊熊。 和別人不同,他们是绝不相信,吴曄能拿出一份超出时代太多的历法来。 第404章 反客为主,贫道先出手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只有真正的技术官僚才会明白,历法的每一次改动,都是司天监的他们每天夜晚,夜观星象,长期记录,总结出来的劳动成果。 他们每走一步,一个小发现。 都是无数人努力的结晶。 如果一个道士,凭几句话,就能將历法推演的进程推动十几年,几十年,他们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可是吴曄却號称,他的神农历(紫金歷)能將历法的推演,算到数百年后。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些官员们手中拿著家传的经典,磨刀霍霍,准备迎接吴曄的到来。 而吴曄,也没有爽约,这次是他久违的出现在眾人面前。 吴曄此时,正装出席,庄严无比。 他手中捧著一卷经卷,朝著皇帝走来。 这本经卷,正是《神农经》的卷四,也就是天文地理的经文。 “臣,吴明之见过陛下!” 吴曄心无旁騖,目不斜视,逕自跪在皇帝面前。 “臣感天机,得仙神授法,特记录《神农》一卷,请陛下过目!” 既然要给皇帝长脸,吴曄做足了仪式感。 赵佶和吴曄的默契早就养成,他见吴曄正经,他也正襟危坐,让人呈上神农经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皇帝打开神农经,细细品读起来。 神农经卷四,虽然第一次出现,可是它的大概內容,汴梁城的人几乎人尽皆知。 天文地理历法改革。 这就是神农经卷四的主题,也是如今朝廷中风雨狂暴的来源。 赵佶假模假样的將神农经读完,脸上出现一丝动容之色。 他昨天在吴曄那里的时候,吴曄还没完全把神农经给写出来,只是交给他一份历法的底稿。而此时再看神农经,关於历法的推演,次第分明。 一卷经卷,自然写不下九百年的历法演变,但却指明了一个方向。 赵佶合上书籍,眼中满是惊喜。 先生果然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他失望。 “神农於紫金上宣说妙法,传下紫金历法,此歷乃是神农根据从伏羲开始,人间历法变化,而以大神通推演未来数百年的历法演化……” 赵佶对这卷经书进行了总结,也成功点燃了战火。 司天监的监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历法之道,在於“验天』。 自太初历至今日之奉元歷,无不是积数代人之观测,校日月交食,定节气分至,方得稍合天行。此乃“跬步千里』之功。吴真人所谓神授历法,推演数百年,恕臣愚钝,实难信服。此非历法,近乎讖纬矣!” 他的发言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波澜。 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世代与天文算学打交道的技术官僚,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手中祖传的歷算典籍、满屋的观测记录,便是他们底气的来源,也是他们捍卫的“道统”。吴曄如今的行为,正在冒犯他们的道统,也难怪他们会群情激奋,想要吴曄给个说法。 不,没有什么说法。、 在他们的观念中,吴曄就是妖言惑眾。 他们以前也许会被吴曄嚇倒,但吴曄涉足到他们熟悉的领域,这些人便將吴曄打成骗子。 “监正所言“跬步千里』, 贫道深以为然。若无歷代先贤观天测地,积跬步以至今日,何来历法之基? 然,敢问监正,这“千里』之途,是认定前人足跡毫无偏斜,只需埋头续行即可,还是当於关键处,校验方向,甚至……另闢蹊径? 不等老监正反驳,吴曄已转身面向御座与群臣,朗声道: “紫金歷所据,绝非讖纬妄语,其根基正是监正所言之“验天』!所验者,非仅今时今日之天,更是古今千载之天!” 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太初历》定岁实为三百六十五又一千五百三十九分之三百八十五日,较之《顓頊历》更为精密,此是进步。 然至《大明历》,祖冲之引入“岁差』,方知太阳周年运行之位置並非恆定不变,此前诸歷皆未察此,所积之差,至其时代已颇为可观。此是修正方向!” “今之《纪元歷》,” “乃崇寧五年姚公舜辅奉詔所制,行用至今已近十载。其法精密,確超《奉元》、《观天》等前歷,此乃姚公与司天监诸贤心血,贫道亦深敬之。” “然,历法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敢问监正及诸位明公,《纪元歷》定岁实、朔策、闰周,皆集前代大成。 可曾细校过,依其法回溯古事,可尽合否?” 他向前一步,声震殿陛: “《春秋》载“鲁隱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纪元歷》推之,当在三月朔,差之一月! 此非《春秋》误记,乃因《纪元歷》所据岁实、朔策,积千五百载之微差所致! 又,《汉书五行志》载“河平元年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不尽如鉤,在元枵之度』, 《纪元歷》推是日確有食,然食分、所在宿度,皆与记载有毫釐之失。此类粗龋,史不绝书!”司天监眾人面色微变。这些皆是歷代歷算家聚讼不已的难题,吴曄竞在朝堂之上如数家珍般拋出。吴曄不容他们喘息,继续引经据典: “《石氏星经》载“角距星去极九十一度』,今以浑仪实测几何? 《纪元歷》仍用古度,然自石申夫至本朝,已逾千四百载,星辰难道凝滯不动乎? 后汉贾逵论歷,已疑“冬至日所在,岁岁微差』。刘洪制《乾象历》,方明言“天周』与“岁周』之別。祖冲之立“岁差』,乃惊觉此“微差』百年竞可至一度!此皆先贤於跬步途中,察前跡之偏而更易方向之明证!” 他目光扫过眾臣,最后落在监正杨惟德脸上: “杨监正继承姚公之学,掌天监多年,敢问,近三年来,依《纪元歷》所推月食,与灵实测相较,时刻误差是否渐有增扩之势? 去岁预报太白(金星)晨见东方之期,是否较实际天象早了近一日?此等细微之差,在《纪元歷》颁行之初或未显,然积至政和六年,已非“细微』可言!” 杨惟德脸颊微微抽动。 吴曄所说,正是他近来的隱忧。一些误差確实在缓慢扩大,司天监內部已有修补之议,但涉及改动根本参数,牵一髮而动全身,阻力重重。 司天监的这些老官员们,压根没想到吴曄居然反客为主,对她们发起猛烈的攻击。 偏偏吴曄说的问题,他们都是存在的。 他们首先是官员,其次才是技术官僚。 官员有官员的保命之道,那就是在进行改革的时候,往往不敢大刀阔斧。 纪元歷的问题,虽然如今已经出现端倪,但在宋徽宗北方游学之前,这件事都没有解决。 宋下次颁布新历的时候,已经是改朝换代,赵构建立南宋,距今二十年后。 所以哪怕纪元歷问题多多,古人想要改进这些问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吴曄反守为攻的动作,显然打得在场的官员措手不及。 换成別的政客,可能已经开始狡辩,可是这群司天监的官员,还是相对老实的。 纪元歷的问题,他们没有办法反驳,但吴曄的质问,他们会显得恼羞成怒。 尤其是作为司天监,或者说太史局的话事人,王蹦脸色也涨的通红。 所以他反驳了一句: “你指出问题,难道你还能解决不成?” “遭了!” 太史局的技术官员们,看到王大人这一句话,便觉得这货闯祸了。 因为他一句户,等於间接承认了《纪元歷》存在大问题。 不管吴曄有没有问题,他们这些为君王推演历法,观测天机的官员,如果承认了目前的历法出现大问题,下场肯定落不得好。 果然皇帝闻言,眼中带著责怪之意的目光,已经落在这些老天文学家上。 他们暗暗叫苦,王葫这么一句话,让他们的立场崩了一半。 他们反对吴曄,无非是想证明没有吴曄,他们一样很行。 纪元歷虽然存在问题,但问题是这已经是世界上目前来说,最为准去的历法。 皇帝也许知道纪元歷有一点问题,却绝不会知道纪元歷有它的大问题。 你自己编的历法都有大问题,你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著,质疑吴曄? 这才是问题的最关键。 王葫开口之后也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心中懊恼不已。 他看著吴曄,吴曄笑而不语。 王葫很怕,他怕吴曄答应下来,然后纪元歷解决问题。 不会的,不会的…… 王葫拚命安慰自己,他主持太史局的工作,虽然不算精通历法,但至少也明白历法的推演,如愚公移山吴曄只是一个人,怎么可能解决纪元歷推出十年,尚且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以前曾经问过底下的官员,何时能解决,得到的回答,是十数年,或者数十年。 “这个,贫道还真能解决!” 吴曄一句话,如轰雷一声,击破了这些人的幻想。 赵佶闻言,来了兴趣,赶紧喊人: “还不给先生和诸位大人准备纸笔,让先生推演!” 赵佶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是那些质疑吴曄的官员,心思就复杂了许多。 他们又怕吴曄解出来,又怕吴曄解不出来。 第405章 通真先生的时间魔法 垂拱殿中內侍们搬来座椅,纸笔。 毛笔,硬笔,宣纸…… 各种物件被送上来,呈在吴曄面前,皇帝和官员们,围在吴曄周围,眼巴巴地看著他。 吴曄已经被气氛烘托到这里了,此事要么他交出真东西,真的帮司天监完善纪元歷,狠狠打脸这次对他发起弹劾的这帮官员。 要么就是自己被人千夫所指,然后跌落神坛。 吴曄必然不可能跌落神坛,他本来就掌握著標准答案。 他想了一下,抄起一支已经削好的重色的铅笔,推导公式这件事,必然要硬笔才行。 “爱卿,赶紧开始吧!” 赵佶见吴曄迟迟不动,催促道。 “臣遵旨。” 吴曄对著赵佶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向殿中神色各异的官员,特別是那些脸色变幻不定、隱隱带著期待与惊恐的司天监技术官僚们。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他们內心最深处的惶恐与虚弱。“王大人方才所虑,纪元歷近岁所显之误差,集中於二端: 一曰节气时刻,尤以冬夏二至、春秋二分,与实测之偏差逐年细微累积,至今岁已逾半日;二曰日月交食,推算时刻、见食地域、食分大小,与实录相较亦有可察之差。 此二者,看似独立,实则同源,皆因《纪元歷》所定之岁实365.2436日,与此一周期之真值,存有万分之三之微差!” “万分之三?” 有官员低呼。听起来极小,但懂得其中厉害的人,已然色变。 吴曄说出这个比例,已经让人震惊万分,先不说万分之三这个数字吴曄是如何得到的,就是说他能將误差精確到万分之三,这是何等恐怖的算法? 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 那些本来还心存侥倖的官员,此时已经脸色煞白。 “正是,万分之三。” 吴曄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数字, “岁实一差,则节气皆偏。积十年,则差一日。此乃“日踱盈缩』未尽其妙所致。 而月离推算之失,除岁实微差之影响外,更因《纪元歷》所用朔望月常数29.53059日,与真值亦有微小出入,且其计算月亮运行之迟疾中心差、出差、二均等项,模型擬合虽精,然未及五星引力摄动之深层影响,於百年尺度上,偏差渐显。此所谓“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列出了几个核心公式的修正项,並写出了修正后的数值。 公式虽简,但其中蕴含的对月亮运动复杂性的理解,已然让司天监几位懂行的老吏眼皮直跳。那些修正项,有些他们模模糊糊有所感,却从未敢如此明確、系统地引入计算。 或者说,不是他们不敢引入计算,而是他们没有能耐算清楚。 历法的推演,一来需要数学模型,二来需要长期的经验和观察。 倒不是他们不行,而是吴曄手中握著標准答案,回头来给他们推演,著实是欺负人家。 吴曄的推演过程,其他人听得头脑发炸。 天文学,历法,这些放在古代,都是属於十分专业的知识。 这些朝廷命官们,虽然都是经歷千军万马才站在这里的聪明人,但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权谋,却没有研究过数学,或者天文。 “然,此等修正,不过补苴罅漏,治標之术。” 吴曄话锋一转,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醒目的墨点: “《纪元歷》乃至本朝之前诸歷,最大之弊,在於將岁实、朔策、乃至黄赤交角等诸多天文常数,视为永恆不变之定值!”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杨惟德等老臣: “诸公可曾想过,太阳运行一周天之长,难道自盘古开天至今,便是365.2436日,分毫未变?星辰距极度数,难道自石申、甘德观测以来,便恆常如此?岁差之值,难道七十一年又七月差一度,便是万古不移之律?” 一连串反问,如同重锤,敲在司天监眾人心头。 他们隱约知道不对,但囿於传统和观测精度,无人敢如此明確地质疑“常数”的恆常性。 很多时候阻碍一项成果被发现,其实跟数学模型或者努力无关,而是因为人认知中的具现。吴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划开了这些技术官员心中成见。 他们望向吴曄的目光,那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些人也许心中有著彼此的利益需求,但他们家里世代研究天文,这门手艺本身也是他们的信仰。吴曄只是这一句话就已经让这些官员迅速折服。 “贫道所得之神农遗法,其精髓之一,便在於破此“常数』之执!” “此法揭示,太阳周年运行之周期(岁实),星辰运行之速率,乃至岁差之值,皆在极其漫长的时间尺度上,发生著微乎其微、但確实存在且规律可循的缓慢变化! 此非虚言臆测,乃由神农氏推演古今天象,参以天地至理,所得之必然结论!” 岁差,这两个字一出,当场就有一个老先生热泪盈眶,研究了一辈子的历法,却被这两个字蹉跎许久。所谓朝闻道,夕可死矣。 老先生不言语,只是默默朝著吴曄抱拳拱手,却不敢打断吴曄的讲解。 他这般做派,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却把王葫气得不轻,比起司天监这些技术官僚,外边的人大多数属於不明觉厉的状態。 他们知道吴曄说的东西可能有道理,但他们却没认识到吴曄讲的这套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王葫正想发难,却发现赵佶在直勾勾看著他。 皇帝的眼神冰冷,让他心里发毛,登时不敢说了。 吴曄那边,却在继续讲解: “以此观之,姚公舜辅当年所定岁实365.2436日,乃是当时最接近真实之值。 然此值本身,亦在缓慢变化之中。以今岁论,其真值已非此数,而是更近於……” 他停顿了一下,笔下清晰地写出了一个数字:365.2422。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数字,比《纪元歷》的岁实小了足足0.0014日!一年差0.0014日,百年便是0.14日,千年便是1.4日! 这解释了为何回溯古史,《纪元歷》屡有不合! 也解释了为何近岁误差渐显一一因为历法所用的“尺子”(岁实),本身就在缓慢缩短,而他们还用著十年前那把“稍长”的尺子去量十年后的天! “此乃真相也………” 刚才那个老先生终於忍不住,热泪盈眶:“此法非仙神不可得知!” 其他司天监的官员,闻言默然点头。 他们已经没有了跟吴曄爭斗的心思,吴曄一个岁差,足以折服这些在历法和天文上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岁差之法,对於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属於天马行空,又是天才一般的发现。 人力不能及? 吴曄笑了笑,这些人將自己的无能,轻轻放下,然后將某些人的成就,归功於神仙之上。 这固然符合吴曄的预期,他本来就是神棍。 藉助神仙的威德,实现自己的目的,就是吴曄对妖道这个身份最好的应用。 可是面对这些人的看法,吴曄觉得自己还是要多说两句。 他不能让“人”的作用,被神仙完全取代。 “其实不然,神农当年演法,就说过,此法乃是根据人间凡人之功果,而推演出来的历法!”“神仙之能,在於將人间本来应该十年,百年,千年才能推算出来的东西,朝夕可成!” “但神农爷並没有否认,会有绝世天才,以人力將此法推演出来!” “岁差之法,最多二十年,必然有人观察到……” 吴曄的说法,听闻的人皆是不以为然。 人推卸责任,这是一种本能。 岁差之法,由神农氏说出,总好过说有人將他们这些一辈子都研究历法的人碾在身下来的好听。“先生说的是!” 司天监的技术官僚们,纷纷赞同吴曄的话,虽然他们心里不以为然。 不过这画面已经足够诡异了,只是双方当事人並没有直接觉察。 其他官员,纷纷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著吴曄。 这场风波的发起,始作俑者,其实就是司天监这些官员,可是他们现在更吴曄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吊轨。 如果用后世人的话来说,大概就是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意思。 王葫脸都气绿了,他手下的官员,尤其是技术官员,几乎全部倒戈。 这些人,可是司天监的灵魂,平日里观测天象,推演历法,都是他们在做。 自己说白了,只是一个外人。 吴曄只是用一个岁差之法,轻易就將这群人折服,还將他给孤立了。 王葫想要说点什么,可是他一直感应到一个目光的注视,他不敢。 吴曄和司天监的官员,目前形成了一个非常和谐的画面,谁都不想轻易打断。 岁差,只是解法,不是答案。 这点眾人都心知肚明,虽然听不懂,可並不妨碍站在这里的老狐狸,期待吴曄接下来的表演。“岁差,只是在历法演变中一个片段,就算引入岁差,历法的推演,远远没有结束!” 果然,吴曄结束岁差的问题,又开始娓娓道来。 第406章 一个人的舞台 吴曄並不准备在岁差上纠结,他又不是在教学,而是为这些人简单介绍一下从纪元歷到紫金歷,这九百年的历法演变。 所以他果断继续介绍道: “岁差之明是为历法校准了观察的基点,如同在奔流的大河中,终於辨明了我们立足的河岸正在缓慢西移。” 吴曄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將所有人的思绪从“岁差”带来的震撼中拉出,引向更深处, “然,辨明岸在移动,只是第一步。若欲精確丈量河流之宽、预测其汛期,更需看清河流本身之形、之势、之变。这便涉及对日月五星运行本真规律的层层探寻。” 他换了张纸,笔尖悬停,目光扫过眾人,特別是那些呼吸已渐渐平復、眼中求知慾却熊熊燃烧的司天监官员。 在不知不觉中,胜负已分。 但没人关注所谓的胜负,包括外围那些不懂历法推演的官员,也被吴曄给吸引。 吴曄用岁差来证明他这套历法的推演模型,是精准无比的。 一个岁差的引入,已经足以產生一种新的历法,取代纪元歷。 历法对於天下人而言,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吴曄凭藉这个本事,他就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笔,足以让后人將他妖道的身份,放在一边。 可是岁差对於吴曄而言,只是开始,远远不是结束。 九百年的时间歷程,他才走了二十年。 “贫道今日,便以神农遗泽所载,辅以歷代实录,为诸公数说古今,一窥这历法演进之脉络。其间关窍,尽在数与法之变。” 他笔尖落下,在纸的左端,郑重写下当前历法的名称与时间,以此为起点,逆向追溯,又指向未来:“《纪元歷》乃是姚舜辅公集前代大成,岁实取365.2436日,朔策 29.53059日,其法精严,確为旧有【均轮迟疾】模型之巔峰,十年间鲜有紕漏。然,其岁实距天道真值,已有万分之三之微差,此乃旧法框架下精度之极限,亦是其变革之始点。” “自《纪元歷》之后,历法之道,將循数理之必然,观测之累积,渐次突破旧藩,步入新境。其演进大略,可分数端, “其一,岁实引入之后,新历出,神农暂为此历命名统天。” “此歷最大贡献,在於首次明確主张回归年长度(岁实)並非恆定,而是【古大今小】,並试图给出其变化之率。此说虽未尽精微,然已得【天道常数实为变量】之三昧,实为破【常数执】之关键一跃。自此,歷家对岁实之理解,將从追寻一个【最准的定数】,转向探索其【变化的规律】。 此歷岁实之值,或將定於 365.2425日左右,较《纪元歷》之365.2436日,向真值(365.2422日)大幅趋近,可解百年尺度之显著偏差。” 吴曄拋出这些数据,听得眾人头晕眼花,不说皇帝或者其他人,就是那些司天监的官员们,也开始遭不住。 测算历法,需要严谨的数学模型,司天监这些世家官员大多数数学是过得去的。 可是想要跟上吴曄的速度,这些人已经发现自己很难做到。 “然,《统天》之变,仅触及【日】行一维。”吴曄笔锋不停,在“统天”二字旁继续勾勒,“其於月离、五星,尤其是五星运行之复杂韵律,仍多沿用旧有【均轮迟疾】之法擬合,计算繁复,且对长周期摄动难以尽述。历法欲求再进,需在简化模型、揭示根本上用力。” 他另起一行,写下一个新的、寓意深远的名称: “定纪历。此歷之要,在於尝试化繁为简。 其法渐悟,日月五星之行,或可不必尽数以层层嵌套之轮描述,而可寻其根本几何之形。 神农启示,其模型趋向於以椭圆为基,辅以偏心匀速点之概念,以描述天体在椭圆轨道上速度之不均。此法较【均轮叠加】更为简洁优雅,计算亦稍省,於火星、金星等轨道人道,擬合尤为见功。其岁实值或沿《统天》之径,定为365.2425日,然其对五星运动之描述,已露新机。然此歷之困,在於其【椭圆】之诸参数,仍多视为定值,且对日、月运动之精微互动,尤是交食预报之根本一一月球运行之极精密模型,仍未达质变。” 吴曄略微停顿,让眾人消化这“化繁为简”、“椭圆为基”的理念。 这又是一重认知的跃升,从复杂的齿轮传动图,转向更本质的几何图形。 “历法之难,难在日月交会,毫釐必较。” 他继续写道,笔下出现一个更侧重实际应用的历法名称, “故有授时历出。此歷之精,首在月离。 其法集前代观测之大成,对月亮运行之迟疾、出差、二均等项,予以极其精密的修正,並首次系统地將【月亮视差】对交食时刻、见食地域之影响,纳入定量计算。其定朔望、推交食,精度较前代有显著提升。为求农时之准,其定气注歷之法亦趋严密,节气划分更贴太阳实位。此歷岁实或仍取 365. 2425日左右,然因其月行模型之精,可保较长时期內交食预报大体不谬,为民所用,功莫大焉。然其根本,仍未脱【定数椭圆】之窠臼,对岁实、黄赤交角等【常数】之长期缓慢变化,虽有察觉,然无力將其变化规律有机融入歷算体系,故长久行之,偏差仍將累积。” 听到“授时历”之名,部分官员微微頷首,此名贴合历法本旨。而其对月离和交食的极致追求,也让司天监眾人心嚮往之。 历法的改革,是一代一代人靠著自己的努力,堆积出来的。 可吴曄却讲九百年的变化,以寥寥言语说出,自然震撼无比。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终非了义。” “於是有探玄歷(或类此名)之求索。 此歷之志,在於追问【所以变】。其法不满足於描述天行【如何】动,更试图探究其【为何】如此动,其变之【律】何在。 神农启示,此歷將明確黄赤交角、岁差常数乃至五星轨道之偏心率、倾角等,皆非恆常,而是依循某种极缓慢之韵律,在漫长岁月中周期性摆动。 其尝试以招差之法(高阶插值法)处理这些长期变化,並意识到日月五星之间引力相互牵引(摄动)乃诸多变化之根源。 此歷於理论探究极深,所构已是一个参数缓慢漂移的复杂动態模型之雏形。然其困在於,欲以此动態模型行精確歷算,所需数学工具之深、观测数据之绵长、计算量之浩繁,已远超其时人力物力所能承受,故其说多停留於【议】,而难以完全化为【算】,更难以颁行天下。其岁实值之取用,或更为审慎,然其意义在於指明了历法之未来,在於构建一个能够包容並描述所有这些【缓慢韵律】的宇宙模型。”“探玄”二字,让殿中充满思辨之气。这已不止於制歷,近乎探究宇宙根本法则了。 “大道至简,至繁归元。”吴曄最后,笔锋凝重,在纸张中央偏右的位置,以最大的字体,缓缓写下“紫金歷”三字,並以此为核心,將前述诸歷之名以虚线连接,仿佛百川归海。 “而神农氏紫金歷”吴曄的声音恢弘而澄澈,仿佛在阐述一个自明之理, “便是將那《统天》所悟【常数之变】、《定纪》所求【几何之简】、《授时》所精【月离之交】、《探玄》所索【韵律之本】,融会贯通,溯本归元之终极呈现。” 他指向“紫金歷”,目光如炬:“ 其一,它明確给出当前岁实真值 365.2422日,朔策真值 29.530588日,此二数为一切推算之基,精准无匹。 其二,它直指核心,以椭圆为其根本运动之形,其理至简至美。 其三,它完整构建了一套描述黄赤交角、岁差、各轨道根数如何隨时间缓慢、规律性变化的动態参数体系,並给出了其变化之率,使【变】有律可循。 其四,它基於此动態椭圆模型与参数体系,提供了计算日月五星任意时刻位置、及由此推演一切节气、朔望、交食的完整算法。其模型自身,已蕴含了对引力摄动长期效应的考量。” “此歷之终极追求,”吴曄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带著一种宣告般的庄严, “非仅为一部【更准】之歷,而是一部【活】的历法母体。 后人只需循此模型,代入不断精进的观测数据,便可自动吸纳天道之细微演变,使历法之准,得以动態延续,歷久弥新。自《纪元歷》之旧峰,歷经《统天》悟变、《定纪》求简、《授时》致用、《探玄》索本,诸般突破、困惑、积淀,最终百川归海,匯於神农氏这卷《紫金歷》中。 它非是凭空而来,实乃历法之道演进之必然归宿,亦是神农氏以其无上智慧,为后世节省数百年摸索之光阴,直接开启的终极之门!!” 言罢,吴曄放下笔。纸上,自《纪元歷》始,至《紫金歷》终,一条清晰的、环环相扣的认知突破与理论演进脉络,赫然在目。 每一个历法之名,都代表著一重障碍的突破或一个方向的探索,最终匯聚成那部集大成的、指向永恆的“紫金歷”。 现场鸦雀无声,他们被吴曄关於历法的推演,说得哑口无言。 此时,神农的神性也好,紫金歷的严谨性也罢,都已经完美无缺,达到巔峰。 此时,官员中有人幽幽嘆气。 这一声嘆息好像能传染人一般,更多的人默默嘆息。 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他们对吴曄的围剿,却成了通真先生表演的舞。 第407章 吴氏贏学 吴曄放下笔。纸上,自《纪元歷》始,至《紫金歷》终,一条清晰的、环环相扣的认知突破与理论演进脉络,赫然在目。每一个历法之名,都代表著一重障碍的突破或一个方向的探索,最终匯聚成那部集大成的“紫金歷”。 啪啪啪! 皇帝孤独的掌声,在垂拱殿响起。 “先生之能,果然高深莫测,朕虽然看不懂先生的推演,但先生言语中次第分明,想来不是无的放矢?“你们说说,先生这部历法如何?” 其实紫金歷,这些人大部分都还没看到,可是他们也没必要看了。 吴曄从引入岁差开始,娓娓道来,千年传承尽归一节课中。 既然逻辑没错,那么根据这套模型推算出来的历法,就不可能错。 那些被赵佶问住的司天监的官员,动了动嘴,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们大多数內心纠结,从利益来说,吴曄著实是动了他们的大蛋糕,这导致他们失业,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从利益的角度哪怕是昧著良心,他们也要反对这部历法。 可是,吴曄教的东西,又没有一点毛病。 那是真东西,好东西,是求而不得的至宝,他们从专业上,又不能否定它的价值。 因为他们背后,是世代研究历法,测算天文的先祖,先师,先辈。否定了吴曄掌握的知识,等於否定了他们的根脚。 而且,就算他们否定又如何? 如果他们否定吴曄这东西是假的,吴曄转手將这门学问传出去,他们这些人也会成为歷史的罪人,遗臭万年。 最终,一位老先生嘆息,走出来,躬身行礼。 “陛下,先生所学,超出我等甚多。神农爷的威德非我等能比!” 他不得不將这一切的功劳归到神农氏身上。 因为如果不归在神祇上,吴曄一个人推演了数百年的历法进程,那未免也太恐怖了。 这老者一说话,其他的司天监的技术官僚,纷纷开口。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神农威能,臣万分惭愧!” “果然这紫金歷,非神仙不能成,虽然先生说此乃人力可及,但我每每看到这些,却深感自己的无力!” “回头,我等一定要去通真宫神农殿,给神农爷请罪,懺悔!” 王葫的脸彻底黑了,他手下的官僚一个人都没在看他,而是自顾懺悔起来。 没办法,虽然利益导向上,这些人是跟王葫站在一起的。 可是在吴曄的绝对压制之下,任何在专业方面上的抵抗都是徒劳无功。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当吴曄拿出“岁差”开始,他们已经一败涂地。 而且这些技术官僚,被吴曄打得心服口服。 吴曄拿出来的东西,就跟仙神赐下仙书没有什么区別。 观天之人,必然心有神明。 这些人在被降服之后,只有后怕,没有不甘。 “神农爷感天下有劫,炼玉清真王,都下世歷劫!” “所以神仙慈悲,为眾生推演历法千年,以应圣人出世!” “此歷名为紫金,紫为紫微,居天之正中,为帝星所居,乃天子之象!金为太白,主肃杀、变革、革故鼎新,亦为精纯不朽、至真至坚之质!” 吴曄接上眾人的话,开始给赵佶上buff,赵佶闻言,顿时喜笑顏开,也没有注意到吴曄那点小私心。將金字解释为变革,等於绑架了赵佶。 他想要合“天道”,合上真之意,那就必须按照吴曄给他的剧本走下去。 变革,肃杀! 这两个字一出口,许多官员脸色微变。 蔡京这种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狐狸,都忍不住动容。 吴曄的杀心,昭然若揭。 不管这事神仙的意思,还是他吴曄的意思。 似乎有一支箭,已经上弦,隨时射向他们这些人。 吴曄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跟文官集团的爭斗到来,他需要时间去发展自己的势力。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隨著他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许多事情已经不可避免。 所以他乾脆藉助紫金歷,小小绑架一下赵佶,或者说给赵佶一个心理暗示。 果然,赵佶在听到吴曄对於紫金歷的解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后,他很快被兴奋所取代。 作为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赵佶更加关注的,是吴曄藉助紫金歷,对於他地位的抬高和肯定。“还是先生对朕好啊!” 赵佶龙顏大悦,这拍他马屁的官员不少,可是能给他这么多情绪价值的人,还真只有吴曄。他道君皇帝的身份是吴曄推的,后边的一系列功德,也是吴曄给的。 先生名也好,利也罢,都能给吴曄找来。 他还不跟其他的官员一样,趴在国家的背上,吸著国家的血。 赵佶並不隱藏自己对吴曄的欣赏。 其他人看在眼里,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这场他们发起的攻击,为什么吴曄和皇帝会诡异的沉默。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底牌,而是要故意等到今天,一切都酝酿差不多了。 吴曄才来反击。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赵佶,贏! 赵佶贏麻了。 所有人望向吴曄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吴曄的本事,確实当得起鬼神莫测这四个字,可是他的权术手段,也当得起妖道二字。 他们是在没有办法,將他和世外高人联繫起来了。 可是,他们又不得不佩服吴曄的本事,吴曄只要有机会,他必然会让皇帝脸上添光。 这本事,別人就是想学,也学不会。 毕竟,谁能求雨?谁能永绝痘疹?谁能时时刻刻搞出一些惊世骇俗的动作。 而这些东西,吴曄在搞出来后,往往还能把功劳推到皇帝身上。 皇帝要是不喜欢他,才怪呢。 谁不想身边有这么一位谦逊守礼,还能带著自己一直贏的臣子。 眾人羡慕吴曄的贏学,却知道自己学不来。 “陛下!臣方才苦思不解,神农氏为何於此时、以此名,传下如此惊世历法?直至听到先生所言【玉清真王下世歷劫】,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平静。 吴曄和赵佶愕然回头,却发现梁师成在一边激动不已。 他扑通跪在地上,大声喊: “紫微帝星,主掌天经地纬,统率日月星辰!玉清真王,乃元始天王之子,总司万天,主掌雷霆,更司下元劫运、济度眾生!此等司天、主劫、布化之无上尊神,若非因人间有圣主应运降世,天命维新,岂会轻动?更遑论劳动地皇神农,亲自推演千载历法,以【紫金】为名,预先降下?!” “陛下!《紫金歷》!此名绝非偶然!【紫】者,应陛下乃紫微星主,天命真龙,统御寰宇!【金】者,喻此历法精纯如金,革故鼎新,为陛下扫清前代历法之积弊,莫定万世不易之正朔基业!更暗合太白经天,象徵大变革、新时代之降临! 此乃上天感念陛下圣德,地皇悯恤生民,玉清真王为护持圣道、济度劫运,故而三才共力,神圣同功,方有此超越古今、直指天道极境的《紫金歷》现世啊!” 他这一番话,说得赵佶眉头一挑,想笑却要强行压住。 吴曄也是蹙起眉头,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傢伙居然跳出来摘桃子。 梁师成自从上次之后,虽然不曾失了权柄,却也被赵佶冷漠对待,权势已经大不如前。 他今日跳出来主动迎合自己,那心思自然是落在皇帝身上。 吴曄在感慨梁师成无耻的同时,对他身段的柔弱,也有直观的认知。 这些能在赵佶身边混得风生水起的奸臣,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梁师成虽然势力大不如前,可是他毕竟也是汴梁城中重要的人之一。 有他倒戈,加上周围的老狐狸也看出来,吴曄有心將历法的所有功德,都让给赵佶。 他们恍然大悟,难怪这傢伙压根不怕眾人群起攻之。 因为有皇帝给他挡刀呢? 这个时候还要坚持反对立场的话,那不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梁大人说的是,也是人间有圣人感召,才有天上仙真吐法!” 他加入吹捧的大军,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这次风波吴曄压根不会有任何事,所以还是早点捧著赵佶才是正道。 果然,其他人也醒悟过来,纷纷加入对赵佶的吹捧。 “蔡老灵所言极是!若非圣主临朝,德配天地,焉能感格上苍,惊动神农、真王,降下如此神跡?”“是了是了!陛下践祚以来,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更兼崇道重教,礼敬百神,圣德巍巍,早已上达天听! 如今玉清真王为应劫护道,亲身临凡(暗指赵佶),神农圣皇为助真王成不世之功,故以无上智慧推演未来千载天机,凝成《紫金歷》,以为陛下握干符、授正时、定民极之天赐宝器!此非独历法之幸,实乃陛下圣德感天,天命所归之铁证!” “《紫金歷》出,正昭示陛下圣朝,当开前所未有之盛世,历法之精准,將如紫微居中,永定不移;王朝之祚运,將似精金百炼,万世永昌!” “臣等愚钝,先前竟只囿於门户之见、利害之私,未能深究此歷背后之天意圣心! 如今得梁大人点醒,方知此歷乃为圣主而现,为盛世而生!陛下得此歷,如武王得赤乌,高祖斩白蛇,乃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之天显祥瑞,道彰符命也!” 一时间垂拱殿內颂圣之声此起彼伏,司天监眾官员仿佛集体经歷了一场“神学一政治”的顿悟,將《紫金歷》的出现, 完全解读为一场因宋徽宗赵佶(玉清真王化身)圣德感天,而由神农氏推动、昭示天命所归、王朝鼎盛的神圣事件。 赵佶笑靨如花,他好久没有那么爽了。 他贏麻了! 第408章 朕以宾师之礼待之 吴曄最让赵佶喜欢的一点,就是他真心实意为自己著想。 別的倒是就算有些成果,未必会想办法给皇帝套上一层功劳,可是吴曄不一样,他活著,好像就是专门捧自己的。 至少赵佶是这么以为的。 什么叫做忠诚,这tmd才叫做忠诚。 赵佶十分肯定,他和吴曄在天上的时候,吴曄也是他身边最体贴的臣子。 先生,忠诚啊! 既然先生如此忠诚,自己也不能寒了先生的心。 他一定要重重赏赐先生。 吴曄已经是金门羽客,也是当今道教首了,赵佶思忖著,应该给吴曄什么样的奖励? 美人,他已经赐过两个。 金钱,这个肯定要给的,但是先生应该不太缺这玩意,毕竟他自己在外边掛著自己名声做的生意,还能给他这个皇上反哺利润。 难呀! 赵佶就想著,该如何赏赐吴曄,才能显得自己对他的重视? 此时,讚美赵佶的声音,已经逐渐弱下来。 他咳嗽两声。 眾人安静。 “仙真吐法,也需要有人传下。通真先生吴曄代天传法,功德无量!” 赵佶这句话,说得倒也没有毛病,也没有人反对。 吴曄这套历法模型,还有模型推演的最终结果紫金歷。 不管是不是仙真吐法,还是他自己编撰出来的,都足以让吴曄名垂青史。 历法,可是能影响一个国家方方面面,泽润苍生的东西。 如果有个人能自己改进历法,肯定能够青史留名。 这份荣耀,可是很多士大夫都很羡慕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以赵佶的性子大家自然也明白,接下来就是皇帝封赏吴曄了。 吴曄身为一个道士,他如果参照文官来说,那就叫做位极人臣,封无可封。 所以大家也好奇,赵佶会如何封赏吴曄? 此时,皇帝咳嗽两声: “寻常金银珠玉、田宅美人,对先生而言,怕已是俗物了……” 赵佶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章,又掠过墙上悬掛的自己亲笔绘製的《瑞鹤图》,那图中仙鹤翱翔的姿態,忽然让他心念一动。 “先生所求,非俗世富贵,而在道,在名,在经世济民之实,更在……助朕成就圣主之业。”“此次《紫金歷》之事,先生不仅献上通天之法,更为朕正名、固本、张目,其功不亚於开疆拓土之勛!朕之赏赐,亦当超迈常格,既要显其位极人臣之荣,亦要予其施展抱负之便,更要让天下人知晓,忠心谋国、通晓天道如先生者,在朕心中是何等分量!” 赵佶在心中思忖,对於吴曄的封赏,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 “梁师成研墨铺纸,朕要亲自擬旨。” 赵佶突然命令梁师成,让他亲自过来铺纸,梁师成一时间也没料到,旋即他喜出望外,大声喊:“是,官家。” 他已经许久没有干这种杂活了,但久远的肌肉记忆,让他做起来也很有章法。 梁师成熟练地备好澄心堂纸、御墨与紫毫。 赵佶提起笔,开始写下圣旨。 梁师成站在宋徽宗身边伺候著,心中多了几分得意。 他这段日子过得太惨了,提心弔胆,也尝到了人情冷暖。 可是自己终归还是靠著自己的努力,让赵佶扭转了对他的看法。他的目光环顾,落在以前那些老朋友身上的时候,表情各异、 不过,他的目光和吴曄对上之时,梁师成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大煞星…… 他马上换出一副笑脸,小心翼翼。 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吴曄的战斗力,他是看在眼里了。 不管是蔡京也好,自己也罢,还是司天监那些人对上吴曄,几乎都没有討过好。 这傢伙邪门,如果能不惹,最好还是別惹了。 吴曄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梁师成不敢看他,却將目光落在赵佶写的圣旨上,他忍不住瞪大眼睛,强忍自己要叫出来的衝动。 他的做派,落在很多人眼里,人们对赵佶到底如何封赏吴曄,变得更加好奇了。 赵佶落笔,一开始很顺,但时不时会停下来斟酌,最后他一咬牙,还是写了上去。 这些动作更让人好奇不已。 垂拱殿针落可闻,都在等赵佶这道圣旨写出来,终於,赵佶落笔,回头朝著梁师成看了一眼。梁师成十分激动,但同时脸上的神色也十分复杂。 他开始念圣旨: “门下:朕膺吴天之眷命,绍祖宗之不基,夙夜兢兢,惟道是崇。通真宫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先生、冲和殿侍宸吴明之,学究天人,道契玄微,忠纯体国,功在社稷。今者,代天传法,献《紫金歷》,勘定正朔,昭明天道,厥功至伟,特加封晋赏,以旌殊勛。” 梁师成定了定神,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垂拱殿內清晰地迴荡开来: “………特晋封为【通真赞化辅运翊圣真人】,加號【金闕显化紫虚玄卿】,仍总领天下道教事,兼掌三洞经祭。” 吴曄这个封赏一处百官动容。 他金门羽客的地位,几乎已经是倒角最高,冲和殿侍宸也让他掌了天下道教事的职权。 但“通真赞化辅运翊圣崇道弘教大真人”! 这个道號的长度与內涵,已到极致,“翊圣”二字更是点睛之笔,將吴曄与“圣君”赵佶紧紧绑定。“金闕羽化紫虚玄明上卿”的仙阶也高到无以復加。 “总领天下道教事”是最高教权,“掌三洞四辅经篆”是最高法统,“主持一切斋醮科仪”是最高仪典权一道教体系內,吴曄已是名副其实、权力完整的“教主”! 可以说从这一刻开始,吴曄就是定下名分的国师,在道教这方面,他已经是事实上的天下第一人,毫无爭议。 吴曄可以说,是第一个突破宋徽宗封赏潜规则,突破先生之虚名的道士,但这还不算。 ………加授【中奉大夫、兼判太史局浑天监事】,赐紫金鱼袋。” 梁师成的声音继续念道,关於吴曄的封赏,也从道教体系,进入文官体系。 中奉大夫、兼判太史局浑天监事这三个职位,十分玩味。 中奉大夫品阶不算高,但属於“大夫”之列,清贵且是升迁的跳板。而更重要的实权位置,其实是另外两个。 “兼判太史局浑天监事”这个职位,可是真正的实权职位。 这直接將天文历法的最高专业机构管理权交给了吴曄,与其献歷之功完美匹配。 吴曄拿到这个实权,好像是实至名归。 可是如果仔细一想,这些士大夫又不是滋味。 因为吴曄是道士啊,他却染指了实权,以他目前受宠的程度,他们很担心吴曄手中这份职权,会变得越来越多。 这才是让人放心不下的。 “………敕建【神农紫金历法精研所】於通真宫,吴明之兼领。一应所需,由內帑专项支应。所出歷算成果,可直呈御前。许自辟天下精於歷算、格物之才,量才录用,所授职衔,报有司备案。”………加殊礼:班序视二品,许禁中乘小轿。紫宸殿常设座。朝会大典,位在诸司之上,特赐御前侧座。” “………荫其亲族子弟一人为承奉郎,一人入国子监为內捨生。赐汴京甲第两处,皇庄三顷,岁入永供。另赏內库金三千两,银一万两,钱十五万贯,绢帛五千匹,及御用笔墨、贡茶等物。其门下陈玄霓,擢为左右街道录;赵元奴,赐同进士出身,授將仕郎。” 赵佶这些赏赐下来,许多人眼睛都红了。 他们一辈子得不到的待遇,或者要努力大半辈子得到的待遇,吴曄是一次性都得到了。 但吴曄对於其他封赏,其实还好,赵佶给了他十五万贯钱,道士解他燃眉之急。 秋天要来了,虽然他对於筹钱胸有成竹,不过这十五万倒是可以让他的预算宽裕许多! ………昔轩辕访道,广成授诀;文王载望,周室以昌。朕虽菲德,仰慕前徽。吴卿道德高邈,学贯古今,有佐命定鼎、开物成务之功。特赐號【犹龙】,制【犹龙阁】匾额,悬於通真宫。自今以始,朕以宾师之礼待之,內外臣工,宜知朕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最后,皇帝却直接给了一个王炸,让在场的官员彻底懵逼了。 第409章 我真成国师了 圣旨念毕,垂拱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犹龙先生? “宾师之礼”? 这两个词语明明简单易懂,在场的人却总觉得不敢置信。 “犹龙”的至高比喻和“宾师之礼”的定位,这是精神层面的最高肯定,给了吴曄超然的地位。如果说犹龙先生他们还能勉强接受,天子以宾师之礼,这简直是见了鬼了。 要知道,赵佶虽然崇拜吴曄,但他跟吴曄或者他跟所有道士的交往,多少都保持君臣之间的距离。而如果他以师礼见吴曄,等於坐实了吴曄国师的身份。 没错,虽然前边赵佶的圣旨中有让吴曄掌了国师的权柄,但最后这一段,就是从名义上,也给了吴曄名分。 国师! 胡闹! 这是在场的士大夫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他们知道赵佶要大赏吴曄,可是这么个赏赐法,有点过了。这道圣旨中,吴曄道教的地位彻底登顶,进无可进。 还通过历法的事,將手插到司天监来,等於將手伸进庙堂。 就这两件事,在场的士大夫们已经不能接受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赵佶封他犹龙先生,还有国师,这更加过分。 这些士大夫们之所以没有当场发火,是因为赵佶这件事其实还留著余地。 他没有要求“內外臣工、宗室亲王,见之皆需行弟子礼”,也没有“著为永制”。 这意味著吴曄的“帝师”身份是皇帝个人承认和尊崇的,並非强制性的国家制度为未来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一既可以是皇帝私下给予更高礼遇,也可以在適当时候正式確立“帝师”名分。 赵佶的政治情商,不得不说提高了许多。 就连蔡京等老狐狸,对於他的手段,多少也认可。 他们不约而同,將目光转到吴曄身上。 吴曄此时蹙眉,他並没有想要一个树大招风的封赏。 不过人生在世很多事情並非算计而成,这件事很明显,也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陛下,臣觉得,这赏赐过了!” 虽然知道没有用,可是吴曄还是主动提出来,不能接受这般赏赐。 赵佶对於吴曄的反应,也早有预料。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佶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一种“朕就知道你会如此”的篤定与瞭然。 他摆了摆手,示意吴曄不必多言,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又落回吴曄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先生代天传法,献《紫金歷》,此功可定千秋正朔,可利万世民生。朕虽不才,亦知赏必当功,禄必称能之理。先生之功,非此不足以酬;先生之能,非此位不足以显。”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却又足够让前排的几位重臣听清: “况且,朕赐先生【犹龙】之號,行【宾师之礼】,此非仅为酬功,更是为天下、为后世立一標杆!要让天下人知晓,凡有真才实学,能通天道、利国家、益生民者,朕必敬之、重之、隆遇之!此乃劝学励才、彰明正道之举,岂可因虚名俗议而废?” 这番话,將个人恩赏拔高到了“国家人才政策”和“意识形態导向”的层面。 意思是,我重赏吴曄,不只是因为他个人功劳大,更是要树立一个榜样,告诉天下有本事的人,只要像吴曄一样为国为民做实事,皇帝绝不会亏待! 你们反对,难道是反对朝廷重视人才、表彰实学? 蔡京、郑居中等老成持重的官员闻言,目光微闪,没有立刻出言。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直接反对“赏赐过厚”,就容易落入“不重视人才”、“阻挠朝廷励才”的话柄。 吴曄心中暗嘆,知道赵佶是铁了心要给自己戴上这顶“高帽”,既是真心酬功,恐怕也有藉此进一步巩固自身“圣主”形象、並將自己更紧密绑在他战车上的考虑。 此时若再强硬推辞,不仅拂了皇帝面子,也可能让刚刚达成的“历法共识”和“司天监接收”出现变数,更可能让某些人觉得自己“矫情”或“別有用心”。 赵佶这般说辞,给他们这些老臣的感觉,就是皇帝真的成长了。 遥想几个月前,他还只会简单粗暴,自以为是制衡其实每个屁用的所谓帝王术。 如今的赵佶,虽然谈不上多厉害。 但至少也是一个相对合格的政治家了! “臣,谢恩!” 吴曄看著赵佶的模样,知道今日自己是推脱不过了。 既然机缘將他推到这个地位,自己也只能接受。 赵佶见吴曄拜他,微微頷首躬身,行了一个师礼。 当然,所谓的皇帝拜师,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赵佶以前也跟其他道人学过法,理论上那些人也是他师父比如他就跟刘混康学过上清高奔日月大法,也跟其他道长学过內丹之术。 甚至吴曄在之前,也教导过他雷法。 可私人的师父,跟皇帝从明面上承认,那是两回事。 但就算如此,如果吴曄想摆师父的架子,那也是自寻苦吃。 所以有些话,他该说还说: “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然【犹龙】之誉过於崇高;【宾师】之礼,近乎古之圣王待贤。臣德行浅薄,学力未充,骤膺此等殊荣,唯恐名不副实,反损陛下知人之明,更令天下有识之士,以为邀名捷径,非劝学之本意。且司天监乃国朝重器,历法关乎正朔,臣初掌其事,战战兢兢,唯恐有失。若再蒙过誉,恐內外瞩目,压力倍增,反不利於沉心实务,校验历法。”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感激和惶恐(给皇帝面子),又点出了担忧: 一是自己德不配位,反而会损害皇帝“知人善任”的名声; 二是过於崇高的荣誉可能被投机者误解,带坏风气(暗合了部分朝臣的忧虑); 三是自己刚接手司天监,需要低调务实做事,太高调了容易成为靶子,反而耽误正事。 赵佶想了一下吴曄说的这些,还是有些道理的。 他越发觉得吴曄懂事,妖道赵佶接触不少,吴曄跟其他人確实不同。 赵佶虽然迷信道教,但他也不是傻子。 许多道长虽然有神异,但修心的功夫比起吴曄差远了。 许多人表面上虽然云淡风轻,可实际上对利益看得很重。 那种骨子里想要爭,又必须忍住的彆扭感,並不会让人觉得喜欢。 而吴曄不一样,他形式做派,完全为自己著想,不愧是从上界下来辅佐自己的左膀右臂。 赵佶听罢,沉吟了片刻。他听出了吴曄话中的真诚与顾虑,尤其是最后一点“不利於沉心实务”,確实有道理。 垂拱殿中,其他老臣看他的目光,已经带著几分不善。 虽然吴曄夹杂著大义的名分,暂时压下这些人的想法。 可是此事可想而知,那些言官肯定会参他一本的。 先生还是太好了,他知道自己为难,所以著急也让一步。 “【犹龙】之號,乃朕心所感,彰先生通真达化之德,不可废。 【宾师之礼】,朕心如此,然为免物议纷扰,先生可於非公开场合受之,公开朝仪,仍依中奉大夫、提举司天监之礼。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 “犹龙”的荣誉称號保留,这是精神层面的最高肯定。 “宾师之礼”从“公开宣称”变为“非公开场合”的皇帝个人行为,既给了吴曄实质的超级礼遇,又避免了在公开朝廷礼仪上引发直接衝突和制度性爭议。 公开场合,吴曄还是以“中奉大夫、提举司天监”的官职身份出现,虽然清贵且有权,但至少在礼仪框架內。 这个让步,显示了赵佶的政治灵活性,也给了反对者一个阶下一一皇帝没有强制要求所有臣子都对吴曄行弟子礼,公开场合的朝仪规矩没变。 君臣二人配合默契,將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反对的声音,扼杀在摇篮中。 其他老臣看到吴曄如此“懂事”,也鬆了一口气。 礼,对於封建社会而言,是个十分重要,且影响巨大的事。 既然吴曄退一步了,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好爭辩了。 神农经,从地理志介绍新大陆,到农,到医,再到历法…… 这一步步的递进,早就为吴曄垫定了成为国师的基础。 如今推演历法千年的成就,放在一个道士身上,这绝对可以让吴曄成为自古以来,天下道士的第一人。就算是道教以前那些祖师爷,恐怕也没有他这般成就。 所以给他一个虚名上的国师,只要不影响到朝仪规矩,好像也没啥。 “陛下体恤下情,思虑周详,臣……铭感五內,唯有恪尽职守,以报万一。” “如此甚好!”赵佶抚掌笑道,“那便这么定了。梁师成,依此意,略改措辞,重新用宝宣旨!”“是!”梁师成连忙应下。 吴曄从垂拱殿出来的时候,离开的官员们,十分默契地分开走。 对他有意见的人並不打算恭喜他,因为他和许多人的矛盾,其实已经公开化。 而张商英等佛党一系,自然跟吴曄客气庆祝。 佛党和吴曄在政治上走得近,可是也不算是身边人,倒是李纲,由衷为吴曄高兴。 跟几个人寒暄之后,吴曄走在皇宫里。 他正准备出宫,却见一个人影,惊鸿一瞥。 “赵构……九皇子!” 吴曄喊住他! 第410章 漫画和二次元 “师父!” 赵构听到吴曄的声音,回头,见到果真是吴曄,脸上绽放出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三步並落两步,跑到吴曄面前。 “您进宫了!” 赵构眼神中多了几分闪烁,但十分细微,很难被发现。 不过吴曄蹙眉,別人发现不了,不等於他发现不了。 因为赵构身上的燕,跟过去完全不同,他初见赵构的时候,赵构是自卑的,虽然表现出阳光,开朗。可是他的底色,充满著对这个世界的小心翼翼。 在跟他许久之后,赵构身上的杰会发生变化。 尤其是主持周天大醮之后,他身上的悉就如烈阳一百,炽盛无比。 那才是一个年轻人,或者说少年应该有的状態。 可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態,变得不自信起来。 而且,赵构將这份不自信,隱藏得很好。 他只是带著担忧之色,询问吴曄。 吴曄刚刚解决他身上的麻烦,赵构现在不可能知道。 “师父,外边流传了很多风风雨雨,但徒儿知道,您一定能解决的!” “徒儿人微言轻,不能帮著师父,但徒儿相信师父吉人天相,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只是单纯给吴曄一个鼓励,却没有给任何人告状。 吴曄若是平时可能与他寒暄一番,就直接走了。 但今日,他有些好奇赵构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为师没事,此事已经解决了!” “真噠?” 赵构身上的燕,明显变得欢快起来。一股暖流从吴曄心头流过,不管以后赵跑跑会变成什么样。至少在此时,赵构是真心把自己当成师父的。 言语可以骗人,表情可以偽装。 但一个人身上的燕,却骗不了任何人。 也正是因为这份真诚,吴曄才没有一走了之。 “如果五姐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赵构没心没肺,提起了赵福金。 吴曄恰好找到了藉口,问: “也有些日子不见殿下和帝姬了,不知道她最近如何?” “姐姐挺好的,就是素描课没了,她不能出去,倒是挺想赵姐姐她们……” “我就是要去找五姐玩,她在延福宫写生!” “许久不见帝姬了,你带贫道去看看,她功课如何?” 吴曄笑得温和,赵构不疑有他,猛点头: “好的,五姐时常念叨师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吴曄这种行为,如果换成別人,大抵要被人说一通。 因为他入宫就入宫,临时决定去见未成年的公主和皇子,属於僭越。 不过他如今身份不同,皇帝也给他相应的权柄。 所以他頷首,让赵构带路,见赵福金去了。 赵构一路上,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拚命跟吴曄说这话,吴曄也没有揭破他的心思,只是考教起对方的功课。 对於吴曄教导的知识,赵构倒是有认真学习。 无论是太极拳,还是道法,他都应对如流。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延福宫的花园,赵福金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侧著身,露出了绝美的侧脸,还有初见端倪的身段。 “五姐!” 赵构人未来,声先到。 赵福金回头,却一眼看见吴曄。 啊!、 她墓地站起来,变得手足无措,不过一想到自己身边有许多人,又强行让自己安静下来。 “先生,九哥!” 赵福金等赵构和吴曄走近之后,朝著吴曄行了一个师礼! “帝姬安好!” 吴曄拱手回礼,谦逊大方。 “一切都好!” 见吴曄与他说话,赵福金的心思,莫名活泛起来。 吴曄看她身上的燕,如花儿一般绽放,显然这位小公主的秘密,在他这个老货面前,压根藏不住。对於赵福金的心思,吴曄只是笑笑。 十三四岁的年纪,对於古人而言可能已经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对於吴曄而言,那只是一个上初一的小屁孩。 他不可能对一个小姑娘动心,他没有萝莉控。 而且,他也不认为,跟一个公主有所曖味,是一件好事。 “这是帝姬的画?” 吴曄转头,將话题引到赵福金做的画之上,赵福金自然而然,也將心思放在画上。 “不错!” “先生觉得……不错?” 赵福金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在吴曄这简短的评价后,瞬间安定了不少,甚至泛起一丝小小的雀跃。但长久以来的宫廷教养让她不敢得意,只是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带著几分期待和求证看向吴曄。此时已经是夏末,但延福宫中,依然有不少荷花坚强的绽放自己最后的倔强。 赵福金画中的角色,就是这些残荷。 她笔触中,带著一些淡淡的伤感,吴曄能感受到少女藉助事物,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无论从写意,还是技巧而言,赵福金的画都谈不上顶尖。 但对於一个学画不久的学生而言,她已经很不错了。 “帝姬此画,笔意已有,然过於著相了。” 吴曄的声音平和,带著一种师长指点门生的恳切,他目光落在画上那几株形態各异、却都透著一股倔强之气的残荷上。 “残荷之美,在【残】而不在【形】。” 他指向画中一株花瓣已落大半,唯剩两三片勉强支棱的粉荷, “帝姬此处,花瓣边缘勾勒精细,枯黄斑点亦见用心,甚至试图表现花瓣將落未落时的捲曲脆弱。这是【形】,帝姬已能捕捉。然……” “然帝姬下笔时,心绪可在此【残】字上停留过久? 眼中所见,心中所感,是否儘是【盛景不再】、【繁华易逝】的悵惘? 故而笔下这残荷,虽形似,其【神】却过於萧索,甚至……带了几分强自支撑的刻意,少了些顺应天时、枯荣自若的从容。” 吴曄点评赵福金的画,並没有特意留情。 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不是拿学术来做人情。 赵福金被吴曄说,整个人似乎马上就悟到了吴曄话语中的意思。 赵福金心头微震,这段时日,宫外风雨,宫內压抑,她虽强作镇定,心中那份对吴曄的担忧,对前途的茫然,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实在静不下心来。 可是这份心情,似乎並没有很好的融入画中。 反而是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却让作品落了下乘。 “其实以传统的技巧(国画)画荷,更能提炼其中的韵味,素描虽然取了一个像字,却在写意上差了许多…… 吴曄见她失落,又赶紧找补。 赵福金得她安慰,又喜笑顏开。 “贫道虽然不知道公主有何心事,可却觉得,公主这般花样年华,不应沉寂在这晚夏残荷的萧瑟里,贫道教你一些新东西,你看如何?” 赵福金闻言惊喜,羞涩点头。 “其实画画,並不一定需要追求什么意境,也可以生活化,去画出自己的心里的美好……”吴曄拿著铅笔,勾勒几笔,就出现一个小狗的形象。 赵福金瞪大眼睛,她当然认出那是小狗,可是她却没想到吴曄会那么隨意? 那如小儿画画的笔法,勾出来的小狗形象,既不是国画那般写意,也不如素描写实。 而是一种全新的,反而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后世的人看吴曄的画法,肯定知道吴曄用的是简笔画和漫画的画法,去完成这幅作品。这就是后世俗称的二次元的画法。 漫画,属於另外一种艺术形式的技巧,对於这个时代的人而言,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技巧。不过,也是因为如此,它一下子抓住了赵福金的少女心。 没错,这样的画法艺术性也许不高,但足够可爱。 可爱不管在任何时代,都能精准地捕获每一个少女! “先生,我想学!” 赵福金的眼睛,仿佛都变成心形,她最是喜欢这种画风。 吴曄頷首,两人坐下,吴曄开始教导他如何通过简笔画或者其他形式,画漫画…… “这个………叫意笔,或称趣画。” “不重形似逼真,亦不苛求意境高远,而在於捕捉事物最鲜明的特徵,以最简练、夸张甚至有趣的线条表达出来,传递一种情绪、一种感觉,或单纯就是一份【好玩】的心意。” 他边说边在纸上又飞快勾勒了几笔,一只憨態可掬、圆滚滚的小猫跃然纸上,眼睛画得奇大,尾巴翘得老高旁边还潦草地画了个毛线团。 “你看,这只猫,不必画出每根毛,只要抓住它圆脸、大眼、好奇的神態,甚至故意把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反而更显其稚拙可爱。 旁边的线团乱成一团,暗示它刚捣过蛋。 观者一见,便能会心一笑,感受到那份顽皮与生机。” 赵福金目不转睛地看著,眼中异彩连连。 这与她以往所学任何画法都截然不同!国画重气韵,素描重写实,而这种“意笔”,却像在用线条做游戏,自由、率性,充满了奇妙的想像力和直击人心的趣味。 尤其是那只夸张的大眼睛,虽然“不像”,却仿佛一下子抓住了猫的灵魂,让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那圆滚滚的脑袋。 她本来焦躁的心,却仿佛被这只可爱的小猫给抚平了。 “先生,谢谢您!” 赵福金眼中柔情似水,吴曄这番动作,却將她心中的焦虑,暂时驱了。 吴曄將笔交给赵福金,笑道: “你来试试!” 第411章 被孤立的赵构 “你来试试。” 吴曄將笔轻轻放在赵福金手边,语气温和,带著鼓励。 赵福金看著纸上那只憨態可掬的小猫,又看看自己原本那幅透著萧索之气的残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心中最后一丝沉鬱呼出。 她拿起笔,指尖微微有些发颤,但眼神已变得专注而明亮。 她不再去看那池残荷,而是將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只正在花丛边探头探脑、寻找著什么的小麻雀。“不必著急,先看,先想。” 吴曄的声音在一旁適时响起,如同定心丸: “你觉得这小雀儿,此刻最有趣的是什么?是它左顾右盼的机灵劲儿?是它圆滚滚的身子?还是它翘起的小尾巴?” 赵福金凝神细看。那只麻雀似乎发现了什么,小脑袋一点一点,黑豆似的眼睛透著警惕与好奇,短小的尾巴隨著身体的轻微移动一翘一翘。 確实……很灵动,很可爱,与她画中残荷的静默哀愁截然不同。 她鼓起勇气,先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作为身子,又添上一个更小的圈作脑袋。 然后,她回想吴曄画猫时夸张的眼睛,便在脑袋上点了两个大大的圆点,点得有些靠上,更显出一种好奇张望的感觉。 喙只用短短一斜线带过。画到翅膀和尾巴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仔细勾勒羽毛而是用几道略显潦草却带著动感的弧线表示收拢的翅膀,尾巴则画得短促上翘,强调那份警觉。 “很好,抓住神韵了。” 吴曄点头: “身子可以再画得胖乎些,显得更稚拙可爱。翅膀的线条不妨再隨意点,仿佛在微微颤动。”赵福金依言修改,將鸟身涂得略丰满,翅膀的线条也添了几分抖动的意味。 最后,她想起吴曄画中暗示情节的毛线团,便在麻雀前方,小心翼翼地画了两三粒散落的、不成形状的小点,权当是它发现的“美味”或“玩具”。 画完,她放下笔,有些忐忑地看著纸上那只与自己所学“正统”画法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小鸟。 但奇怪的是,看著这只圆头圆脑、瞪大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蹦跳起来的小雀,她心中非但没有觉得“不成体统”,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单纯的愉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看,它多精神。” 吴曄笑道: “虽只寥寥数笔,但那份机敏、好奇,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可爱,已然跃然纸上。这便是【意笔】之妙不囿於形骸,直指本真趣味。” 赵福金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只“不像”的鸟,反而比那些工笔细描的雀鸟更让她觉得生动亲切。 她仿佛能透过这几根简单的线条,感受到那小生灵的活力与周遭秋日的暖意。 赵福金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新奇与领悟的光芒: “先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必总想著要画得【像】,画得【有深意】。 有时候,只是把看到时心里那一瞬间的【好玩】、【有趣】画出来,似乎……更让人开心。”“正是此理。” “绘画之道本有万千法门。宫廷院体,工致典雅;文人写意,抒怀言志;而这【意笔趣画】,求的便是一份童心、一份天趣、一份对生活细微美好的即时捕捉与率性表达。 於你而言,在深宫之中,以此自娱,记录点滴趣事,排遣心绪,再合適不过。 它不需要复杂的技巧,不需要高深的立意,只需一颗保持敏感与好奇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 赵福金喃喃重复,心中某处仿佛被轻轻触动。 在宫廷规训之下,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曾是个会对一片新叶、一只蝴蝶感到新奇喜悦的孩子。先生的这种画法,似乎无意中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让她得以重新用那双尚未被完全驯化的眼睛,去发现、去记录生活中那些微小却真实的快乐。 “多谢先生!” 赵福金起身,给吴曄道了一个万福。 赵福金身上的鬱结之烝,已经好了许多…… 吴曄见她开心起来,自也替他高兴。 此时。对画画没有什么兴趣的赵构,已经在一边玩去了。 吴曄看机会差不多了,才问道: “帝姬,其实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帝姬?” 吴曄看了看远处的赵构,问:“不知道,那孩子怎么看起来有心事?” 他在提起赵构的时候,用的是那孩子这个名称,赵福金便知道赵构在吴曄心中的分量。 她看了看左右,身边的宫女和內侍知情识趣,往后退走,留给他们足够的空间谈论此事。 赵福金看著远处的赵构幽幽嘆气。 赵构並非她的胞弟,以前她跟赵构也不熟。 不过有了通真宫游学的经歷,她算是赵构在这宫中可以依赖的人之一。 “这孩子,最近被孤立了!” 赵福金声音中带著一点怜悯,除了吴曄,她对於赵构算是最了解的。 赵构出身並不好,母亲也算得宠。 在这个暗流涌动的深宫中,这样的皇子意味著不被重视,甚至容易被欺负。 不过有一说一,赵构虽然不得宠,可是以前的日子过得其实还行,他和其他不得宠的皇子一样,只是被边缘化而已。 不过隨著他与吴曄相遇,命运的齿轮转动。 吴曄因为知道他未来成就的原因,也愿意帮他一把。 隨著周天大醮的举办,他的地位在赵佶心中,也水涨船高。 虽然皇位无望,可是受宠程度,却不知不觉中变得仅次於赵桓和赵楷等几位皇子。 宫里人情,最知冷暖。 伴隨著地位的提升,赵构的待遇也提升不少。 只是,这一切,仿如梦幻泡影! 赵福金將吴曄最近的情况,还有他与赵楷的衝突,告知吴曄。 吴曄闻言,眼中的光芒,逐渐凝起来。 他却没想到,赵构居然是因为他,才会变得如此? “宫里人情,最为现实,最近先生遭了麻烦,所以关於先生的流言,四处流传。” “那孩子想维护先生,却被三哥教训之后,就一直不对劲了!” 赵福金將赵构和赵楷发生衝突的过程,跟吴曄说了一遍,吴曄的眼睛眯起来,表面却不动声色。他终於明白赵构身上那股自备劲是从哪里来了。 原来如此。 赵构以前虽然不得宠,但总体而言也是一个还不错的孩子。 可他刚才观察,这孩子的蒸反应,他明显有了心理方面的问题。 也就说,当自己把他高高捧起的时候,赵楷那件事,对於赵构多少是造成心理伤害的。 赵楷的反应告诉他,他什么都不是。 而且自己当时的地位风雨飘摇,所以赵构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可靠。 自己是赵构的靠山,至少在童年时期是如此。 所以这一系列的因果之下,赵构的情况回到了从前,甚至不如以前。 因为赵福金接下来的话,更为残酷。 赵楷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赵佶如今正当壮年,虽然已经立下储君之位,可是在皇帝可以预见的漫长的在位时间中。 赵桓这个太子之位,其实並不稳定。 赵楷最大的依仗,就是朝中的文武大臣,都觉得他行。 而赵桓几乎得不到朝堂上的大臣的支持,哪怕他如今拉起来佛党,在张商英的带领下,其实对赵桓也是若即若离。 无他,赵桓的立场,本身就很有问题。 就连宋徽宗,心里其实也是支持赵楷的,他年轻,有的是时间思考继承人的事。 所以在这个环境下,吴曄被攻訐,赵楷和赵构的矛盾一展开。 宫里的皇子们,等於將赵构给孤立起来。 天家之人,向来冷血淡漠,赵构以前不得宠前,都还有几个玩伴相隨。 可是隨著吴曄地位摇摇欲坠,赵楷公然和赵构矛盾。 那些跟赵构关係好的皇子,也被他们背后的母妃给管教起来。 所以这阵子,吴曄闭关的时候,赵构其实也被其他人孤立了。 毕竟,赵构得罪的人不是別人,是很有可能荣登大宝之位的赵楷。 也难怪这小子,闷闷不乐。 只是他並不会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来,没有告状,没有倾诉,赵构被赵楷打破那层虚偽的荣耀之后。他变得更加自卑了。 “这可不像未来的皇帝啊!” 吴曄闻言,摇摇头。 他这句话声音很轻,连近在咫尺的赵福金都没有听清楚。 他抬头,望向赵福金,这少女大概是目前宫里唯一愿意搭理赵构的人。 一来,赵福金得宠,不太怕赵楷。 二来,也是赵福金心地善良和背景深厚,她母妃虽然没了,可是毕竞名义上,目前也养在皇后身边。“多谢帝姬,若非帝姬,这孩子恐怕更麻烦!” 身为赵构名义上的师父,吴曄朝著赵福金躬身行礼。 “先生言重了!” 赵福金被吴曄这般动作给搞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先生,他也是我弟弟啊!” 赵福金轻轻回应,吴曄便能感受到少女的善意。 “看来,贫道要跟他聊聊了!” 吴曄看著远处,看似玩闹,但其实却在一边发呆的赵构,嗬嗬笑。 “先生,不妥!” 赵福金反对。 第412章 赵构当皇帝的可能 “您现在的情况,不適合与他牵扯太深!” 赵福金略语气中带著担忧,她先是看了远处的宫女內侍一眼,又对吴曄说道: “您如今的情况,若是护不住他,与他接近,反而是害了他!” 吴曄闻言一愣,旋即笑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赵福金话语中的意思。 显然垂拱殿中的事情,还没扩散开来,无论是赵福金还是赵构,都不知道他已经和赵佶完成了一次对朝臣的算计。 这次算计,一来是为了给赵佶抬轿,让他贏,让他满足圣君的虚荣。 二来,其实也是对於朝堂的一次次洗礼,北宋如今的情况,赵佶每一次贏,他的威望其实是在增加的。威望的增加,也意味著赵佶手中的权柄,也一点一点增加。 以皇帝为代表的君权和以文官集团为首的相权,本来就是此消彼长的关係。 这场算计一定会引发许多人態度上的变化,包括宫里的那些嬪妃和贵人们。 赵福金的担忧,其实是杞人忧天。 伴隨著这场算计和反攻,吴曄的权柄,其实也已经超过了歷史上任何道士了。 他国师之名在手,还掌握了一部分涉及政治的职权。 尤其是太史局,或者叫司天监的权柄,其实来得並不容易。 后世很多人想当然以为,术数,夜观天象这些业务,是道士的活。 但道士的本分,其实只有修行和行科,奉神。 术数本身是超越宗教的而且术数论起跟佛道儒的关係, 在涉及国家政治、王朝正统与公共事务的层面,术数与儒家的关係更为根本和紧密。一个道士介入司天监的业务,等於是动了儒家的自留地,估计会引起很多人应激。 可这就是,一个打破惯例的开始。 也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开头。 不过吴曄並不介意打破这个惯例,反正他是妖道,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而且,他这个道士去干涉太史局的业务,对於一般人而言,震慑更大。 所以赵福金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相反,当知道吴曄的权柄变得更大之后,那些对赵构,对吴曄抱有敌意的嬪妃,会惶恐,会补偿。 小赵构接下来,应该会有一堂叫做人情冷暖的课,让他好好感受。 但在这之前,吴曄还需要给他心理疏导一番。 他没有点破,只是看著赵福金。 这位歷史上的,力压李师师,赵元奴等青史留名的美人,而被称为当之无愧的汴梁第一美人的公主,此时在吴曄心里有了几分顏色。 史书上关於赵福金的描述不多,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有国破之后,她悲惨的命运,成为了北宋荒唐的结局最好的註脚。 此时她发自內心的为赵构著想,才让她的形象,丰满起来。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美心善! 吴曄多看了赵福金一会,赵福金的表情,变得羞涩起来。 他才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道: “无碍!” “可是……” 赵福金刚想劝说吴曄几句,只听吴曄道: “贫道若不能护弟子周全,那也枉自修行了……” 他说完,朝著赵福金躬身行礼,然后拂袖而走。 “九皇子,贫道考考你功课……” 他大声朝著赵构喊了一句,赵构一愣,刚才师父不是已经考较过了吗? 不过他马上领悟到,是吴曄找他另有事。 他乖巧点头,跟著吴曄往校场去。 两人一路来到校场,此时接近午时,晚夏的太阳带起来的热浪,比起夏天不遑多让。 这太阳之下校场並没有多少人。 吴曄转身,目视赵构,赵构感受到吴曄眼神中的威压,登时变得侷促起来。 他似乎已经明白,吴曄知道了他的事情。 但是吴曄没有主动开口,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被欺负了?” 吴曄没有选择任何看似高深莫测的手段,而是如长者一般,直接询问。 他言语中带著温和的笑意,赵构却热泪盈眶。 关於赵楷的事,比他想像中还要严重,当自己平日里能玩的好友,却被家里人勒令不能跟他玩的时候。赵构才发现,自己往日种种成就,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不是第一次尝到宫中的人情冷暖,可却是第一次从高处坠落,摔了个稀巴烂。 如果他不曾见过光明,也许他还能忍受黑暗。 所以当吴曄直接询问的时候,赵构一点防备都没有,就被吴曄揭开心中的痛楚,开始痛哭起来。“徒儿无能!” 赵构藏在心中的委屈,猛然爆发。 在这个世界上,他能够真正相信的人不多,除了母亲,大抵也只有吴曄,才是赵构依靠的对象。“师父麻烦缠身,徒儿不想给师父添麻烦!” 他一边哭,一边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吴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赵构身上的燕,与他言语中的情绪,是相符合的,至少有九成符合。 代表著狡猾的小傢伙,並没有给自己耍小心眼。 他为自己出头,硬刚赵楷,是真心实意。 他如今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强顏欢笑,也是真心。 吴曄心绪复杂,对於赵构,他是了解的,也知道他未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构是续了北宋国祚的开国皇帝,他政治手段高超,在治国,发展经济上,他算是一个不错的皇帝。可是,他同样有著不可洗去的污点。 那就是跟著秦檜身上的口水,被后人记住的那十二道金牌。 虽然十二道金牌有点演义的成分,但这背后代表的故事,却是千真万確。 所以对於赵跑跑,吴曄心里是看不上的,这导致他在利用赵佶企图改变大宋国运的时候,他也知道赵构的人生其实也被他改变了。 他属於天子的命运,大抵在自己的影响下,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因为和平年代的北宋,没有赵构的位置。 而如果靖康之难没来,赵佶能活到靖康以后,继承他皇位的人,大概率是赵楷本人。 事实上,赵桓的太子之位一直都不太稳,靖难从某种程度上,是成就了他。 当然,他上位之后的表现,已经表明了,这货的底色依然是个昏君。 胆小怕死,寧愿相信道士,都不愿意相信军人。 他確实不適合成为北宋的继承人,而另外一个人,赵楷。 如果从史书上的记述来看,他毫无疑问是比赵桓优秀的。 可是,也许正是因为他没有成为太子,没有成为皇帝,才会是许多人心中的“白月光”。 吴曄一开始,心里也是认可赵楷的。 虽然他跟自己立场不同,可吴曄是个妖道,他压根没有打算在朝堂上停留太久。 等到赵楷成为皇帝之后,自己大概率已经治好自己的白血病,辞官远行了。 他和赵楷,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如今却变得不一样了。 赵楷难得的,对自己表现出极大的恶意,这大抵是因为自己的出现,使得他背后的文官集团变得处处受限。 他需要那些人为他抬轿,顺利进入皇帝的眼帘。 而表明自己的立场,毫无疑问是赵楷的必须做出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层,他对赵楷的行为,也就理解了。 可理解归理解,不等於人家已经展露出敌意,他还要笑脸相迎。 吴曄想起赵楷,又看著眼前的赵构,他隱约明白赵楷对赵构的敌意来自於哪里。 自己,太受皇帝宠信了。 以至於跟自己命运绑定的赵构,也被赵楷给盯上了。 正如他前边想的一样,赵佶还太年轻了。 他如果没有靖难,他应该会有至少三十年,甚至四十年寿元可活。 在这么悠长的寿元下,意味著现在年龄还小的赵构,如果长大的话,也是赵楷的竞爭对手。所以他对於自己,对於赵构的敌意,大抵来自於此。 但这份敌意,又太过於莫名其妙。 因为就是身为穿越者的吴曄,也不认为赵构在靖康不现的情况下,还有机会爭夺皇帝之位。也就是说,吴曄在改变命运轨跡的同时,也剥夺了赵构原本的命运。 这对於他而言,多少有那么一丁点愧疚之心。 如今赵构被欺负,反而激起了吴曄心中的戾气。 对方就这么想要提前爭权夺势,那他也不介意让对方好好感受一下妖道的手段。 吴曄不一定能扶持赵构上去,可是要黄了赵楷的心思,却也不是不能。 只不过他以前一直觉得,赵楷比赵桓更合適继承大宝。 可是现在想来,不一定!! 赵家这些人,都是一个德行,赵桓不说,赵构当了皇帝之后也是猜忌武將,算计严重。 但不管怎么说,赵构至少执政能力是可以的。 只知道赵楷上来,他会不会乱搞? 吴曄想到此处,再认真打量赵构。 这傢伙当皇帝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九皇子!” 吴曄突然开口,赵构嚇了一跳。 “轻舟已过万重山,你不必为为师担心,为师不会倒,也永远是你的依仗!” 吴曄拍了拍赵构的肩膀,赵构似懂非懂。 不过吴曄身上传来淡淡地却又非常自信的气质,感染了赵构。 赵构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点头。 “想不想学,以后不被欺负的方法?” 吴曄笑著,询问起小赵构! 第413章 终南捷径 “师父您都知道了?” 赵构猛地抬头,泪痕未乾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著渴望与惊疑的光芒。 在这深宫之中,“不被欺负”几乎是每个不得势的皇子皇女內心深处最隱秘、也最奢侈的渴望。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曄看著他的反应,心中瞭然。 他低头沉吟,组织了一下言语,道: “这深宫之中,人心似海,暗流汹涌。 想要不被欺负,无非是让自己变得【有用】,或是变得让人【害怕】。” “前者,你在你父皇面前有了利用价值,你就有了一个庇护你的人!” “后者,就是在不被人抓到把柄的情况下,对任何冒犯你的人,要有手段,有稜角,別人方能忌惮你‖” “每个人做任何事都需要衡量成本,你强大了,他们就算想要冒犯你,也需要成本!” 吴曄简言意賅,说得赵构目瞪口呆。 其实道理大家都明白,他从小到大在混跡深宫,隱约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明白归明白,他却没有办法跟吴曄一样总结出来。 “为师今日,便不与你讲那些虚的大道理。 只说三件事,你若能记住,並时时揣摩用心去做,虽不敢说从此高枕无忧,但至少能让你在这宫里,活得更明白,站得更稳当些。” 吴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穿透燥热的冷静。赵构立刻屏息凝神,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聆听神諭。 “第一件事,看清你的【本钱】与【用处】。” 吴曄竖起一根手指: “在这宫中,人人皆有价码。你的价码是什么?是你【九皇子】的身份?这身份在父皇眾多子嗣中,並不稀罕。是你母妃的恩宠?你需心中有数。是你读过的书、练过的武?这些都还不够。” “你如今最大、也最独特的【本钱】,是为师我,以及你身上【吴明之弟子】、【通真宫门人】的烙印。 这是你的【势】,也是你的【用】。 陛下为何会多看你两眼?起初是因为周天大醮你主持有功,后来是因你与为师走得近,身上沾了【道缘】。 这便是你的【用处】一一你是连接陛下与【道】、与【神农真王之说】的一个活生生的、且是他亲子的纽带。” 赵构目瞪口呆,吴曄只说一件事,就把他震慑住了。 但吴曄说的东西,確实是交心之言。 赵构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就是吴曄,这点所有人都知道。 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在利用这层关係的时候,却扭扭捏捏,人就是这样。 当他们靠著一个什么东西的时候,总想表明自己其实並不依靠任何人。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拋弃或掩饰这重身份,而是要善用、精进、乃至放大这份【用处】。陛下好道,你便要比任何皇子都更【精】於道。 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去研读道经,体会其中养生、静心、乃至治国(如《道德经》)的智慧。陛下重神农,你便需对神农氏的事跡、功业、乃至【紫金歷】背后的道理,有远超常人的了解和见解。当陛下与你谈论这些时,你能言之有物,甚至能提出一两分独到见解,那么,你在陛下心中的【用处】和分量,便会截然不同。 记住,让人需要你,比你需要別人,更安全。” “弟子……明白了。” 赵构的声音有些乾涩,但眼神已开始发亮。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將父子亲情、师徒关係,都置於冰冷而现实的“利益交换”天平上衡量,虽然残酷,却无比真实,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但这条路毫无疑问是正確的,也是独属於他的终南捷径。 他读书不可能读得过赵楷,甚至赵桓也比不上。 让他画画,他努力学习,却连赵福金也不如。 所以想要保持自己在赵佶面前的关注度,他必须选个方向入手。 修道,毫无疑问,这是他接近赵佶,让赵佶成为他保护者最大的依仗,可是偏偏赵构在这方面做得並不好。 他是可以做好的,这是一条別人走不了的路,可如果吴曄帮他,他却能走。 雷法的出现,改变了道教,也改变了修行的逻辑。 虽然有林灵素,王文卿这样的雷法大师。 可是天下雷法,出在吴曄身上。 去践行吴曄人间道教的理念,去修雷法,这就是属於他最便捷的道路。 其他皇子想要模仿,不行! 因为他们没有吴曄这个师父! “嗯!” 赵构闻言重重点头,他终於找到了一些生活的希望。 “第二件事,学会【计算】与【忍耐】。” “宫里每一句閒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亲近或疏远,背后都有算计。赵楷辱你,是算准了你根基浅,为师当时看似势危,他打压你既能立威,又能向背后支持他的人表姿態,成本低,收益大。其他人疏远你,是算计著得罪你不算什么,得罪赵楷或他背后的势力却不划算。” “那弟子……该如何计算?” 赵构急切地问。 “算利弊,算得失,更要算长远。” 吴曄沉声道, “他辱你,你当场顶撞,利弊如何?弊远大於利。你忍了,看似失了面子,但避免了將衝突公开化、激烈化,保留了迴旋余地,此为【忍一时】。 但【忍】不是目的,是手段。你要计算的是,如何在【忍】的同时,埋下种子,等待时机。比如,將这份屈辱牢牢记下,作为鞭策自己强大的动力;比如,观察赵楷还得罪了谁,是否有可联合或利用之处; 比如,静静等待一个他犯错,或为师、或你自身价值凸显的时机。时机不到,妄动便是送死;时机一到,雷霆一击,方能清算旧帐。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冷静,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用脑子,而不是用脾气去处事。” 赵构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股一直燃烧的委屈和愤怒,仿佛被师父的话语引导著,慢慢冷却、沉淀,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沉、更具韧性的东西。是的,忍,不是懦弱,是为了更好地计算和等待。“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经营你的【自己人】。 在这宫里,你可以相信的人极少,但並非没有。你的母亲,是你最天然、最可靠的同盟,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她,孝顺她,与她同心。 你的五姐赵福金,心地良善,且地位特殊,在可能的情况下,维持好这份姐弟情谊,但不可过度依赖,更不可將她捲入你的风险之中。此为【亲缘】。” “此外,” 吴曄目光微闪, “你需要有自己的耳目,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不必多,但要可靠。可以是一个你觉得忠厚老实、又有些机灵的小內侍或宫女,施以恩惠,留心观察,慢慢培养。 不是为了打探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而是要知道宫里基本的动向,比如哪位嬪妃得了赏,哪位皇子被训斥,陛下最近关心什么。 信息,是做出正確【计算】的基础。 同时,在你能力范围內,对身边伺候的人儘量宽和些,不苛责,有小惠。这些人成不了大事但关键时刻不落井下石,甚至能帮你传句话,便是大用。此为【人望】。” “最后,你自己,才是你最大的【自己人】。 读书、练武、修道、学【计算】、长见识……所有这些,都是在经营【你自己】这份最宝贵的產业。当你自身足够强大,智慧足够深沉,价值足够凸显时,自然会有真正看好你、或觉得你有【用处】的人,慢慢靠拢过来。 那时,你才真正有了属於自己的、小小的【势】。 记住,势孤则力单,力单则易折。但聚势的前提,是你自己有立得住的根本。” 吴曄这番话,让赵构仿佛打开了新世界。 其实他的言语对於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还是太早了。 赵构只能隱约听懂一些,其他的其实也是一知半解。 可是师徒二人这番对话,算得上大逆不道了。 他传给赵构的东西,是心术,是帝王术! 赵构还没有意识到吴曄对他的要求,已经悄然改变。 他只是觉得,作为师父,吴曄第一次在他面前展开翅膀,將他保护起来。 “弟子,多谢恩师赐教!”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裳,郑重其事,朝著吴曄作揖。 吴曄頷首。 这小傢伙,算是忽悠住了。 “对了,师父,可是您现在……” 赵构猛然想起来,吴曄为何会跟他说这么多? 师父不是自身难保吗? “师父,徒儿的事先放放,您……” “你对贫道都没信心?” 他后知后觉地模样,惹得吴曄哈哈大笑。 他一弹指,给赵构一个脑瓜崩,赵构惨叫一声,捂著脑袋泪眼汪汪。 吴曄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走。 “师父!” 赵构喊了一句,他突然意识到,吴曄真正的本事,比他想像中还要大。 也许,他担心师父的处境,其实就是白担心了。 吴曄已经走了,赵构看著远处的赵福金,此时有宫女正在跟她说著什么? 赵福金一脸懵逼,等赵构走到赵福金身边,赵福金看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赵构,好福气! 第414章 人情冷暖,车水马龙 作为公主,赵福金得到吴曄的消息,其实已经算晚了。 吴曄和宋徽宗赵佶这场政治表演,效果远比人们想像中要震撼的多。 新历法,如果它的效果得到验证,那么对於整个朝廷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其中最大的影响莫过於皇帝可能会宣布新的年號,甚至一系列的改动,都会围绕著新历法展开。紫金歷的出现,已经不光是一部历法的事,而是赵佶的政治秀中,十分核心的一环。 这个环节在目前赵佶自居道君皇帝以来,仅次於如果出海成功,带回神农秘种。 就算是以前的求雨,周天大醮什么的,都不如紫金歷重要。 而作为这个事件中最为核心的人物,吴曄! 他再一次將自己的命运,和皇帝的荣誉绑定起来,他受到的所有的攻击,都变成了成就他的东西。听著下人的匯报,赵福金哪怕是一介女流,也有感於吴曄的荣光已经无以復加。 国师! 这在大宋开国以来,应该是头一遭了。 而且吴曄顺其自然的,拥有了介入朝堂的手段,这样的地位,这样的身份,哪些想要对付他的人,恐怕会瑟瑟发抖。 太史局有个比较隱形的权柄,就是对天道的解释权。 出现什么天象异常,都需要一个权威的人解释。 从逼迫皇帝罪己,到隨便编一个名头,都是对政敌的打击。 就如吴曄如果掌握太史局的权柄,遇见个水灾啥的,他给东宫,给任何人泼污水,皇帝不一定听,可是一听,对於某些被他陷害的人而言,是非常麻烦的。 因为这种构陷,无法自证。 所以赵福金已经能想到,宫里许多人知道吴曄反转之后,懊恼的神情。 尤其是赵楷,他此时心情应该十分复杂。 这件事最让人难受的,是从事后皇帝和吴曄的反应来看,这压根就是他们布下来的一个局。所有中了套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而他们炒起来的舆论,反而成就了吴曄和赵佶。 “姐姐,怎么了?” 赵构被赵福金看得莫名其妙,赵福金闻言挤出一道笑容: “你好福气!” 她也没有明说,因为宫里许多消息,確实也不好討论。 赵构??? 怎么大家人均谜语人? 赵福金说完,让人收起自己的画架,然后准备回寢宫去了。 她留下一道玩味的笑容,转身离开。 赵构不明所以,他在宫里也没有什么耳目。 既然大家都走了,他自己也要回去找母亲了。 赵构的母亲住在柔仪殿偏院。 这处宫院算不得偏僻,却也绝谈不上煊赫。它不属於任何一座主殿的附属,更像是庞大宫殿体系中的一个安静、规整,却也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就如他的母亲贤妃韦氏一样,孤立,也容易被人忽略。 “娘!” 赵构找到自己的娘亲,韦氏见他,只是温和一笑。 “你回来了,你给你姐姐送去娘给她刺的手绢?” “啊,我给忘了,娘,今日我遇见先生了!” 赵构才想起,韦氏让赵构给赵福金带的东西,他半路遇见吴曄,早就讲这件事给忘了。 韦氏闻言,嗔怪道: “这等事,你怎么能忘了?” “如今这宫里,也就她对你有几分真心了,你要珍惜这份关係,她至少能护你两年!” 对於赵构如今在宫里的情况,身为母亲的她何尝不知? 赵福金是唯一能庇护,愿意庇护赵构的人,所以身为母亲的她,也会给赵福金表现出足够的善意。作为一个不得宠的妃子,韦氏的日子其实过得还不错。 她不爭,也只想守著儿子过日子。 可是这深宫中,往往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还有你那个师父,虽然我知道你与他师徒情深,可是这个时候…” 韦氏张了张嘴,想教赵构一些宫里生存的道理。 可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她嘆息,只是摸著赵构的头,赵构沉默。 他本想反驳母亲,说师父教给他的內容,但他隱约觉得,自己和师父说的话,不能外传。 哪怕就是母亲他也不能直接说出师父对他讲的內容。 此时,这偏殿外边,有了动静。 “九哥,九哥!” 两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赵构的注意力。 等到下人通传,他才知道是那七皇子赵栩,还有十皇子赵模来找他玩。 “他们怎么来了?” 两个皇子,是赵构在宫里玩得比较好的兄弟,可是因为赵楷的事,二人却跟自己有几天没往来了。这其中,自然是他们背后的人,觉得赵构惹了事,不想牵连自己。 七皇子赵栩不必说,十皇子赵模其实就是赵福金的亲弟弟。 他们的生母已经不在,姐弟二人养在显肃皇后郑氏身下,郑氏没有子嗣,仅有的一个皇子已经夭折。所以虽然她是皇后,却对宫里的事情十分敏感。 赵楷如今的势头正旺,所以她也禁制了老十与赵构接触。 至於七皇子,更是被早早禁足。 赵构见到自己这两个弟兄,开口询问。 “你还不知道吗,你师父没事,而且……” 赵栩性子急,抢先一步跨进偏殿的门槛, 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兴奋、好奇与些许邀功意味的表情, 话说到一半才瞥见正站起身的韦氏,连忙规矩了些,与赵模一同向韦氏行礼: “见过韦娘娘。” 韦氏早已恢復了平日的温婉沉静,微笑著頷首: “七哥、十哥来了,快进来坐。 构儿,还不给两位哥哥看座。” 她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快速掠过,心中已然明了。 昨日还对构儿避之不及,今日便这般急切地主动寻上门,还能是为何事? 赵构心中震动,但脸上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七哥,十弟,你们刚才说……我师父没事?而且什么?” 赵栩看了看韦氏,有些犹豫,韦氏立刻会意,温言道: “你们兄弟说话,我去看看茶点。” 说完,就带著身边的宫女退了出去,將空间留给几个少年。 见韦氏离开赵栩立刻又活跃起来,他迫不及待告诉赵构: “你还不知道?外头都传遍了!你师父,通真先生吴真人,不,现在是犹龙先了! 今日垂拱殿朝会,先生献上了什么紫金歷,把司天监那帮人说得心服口服,连王鞘王相公都被陛下当庭斥得下不来! 爹爹龙顏大悦,给先生封了一大堆尊號,还让先生提举司天监、兼判太史局浑天监事,总管天下天文历法!更不得了的是, 还赐了犹龙之號,私以宾师之礼待之!” 其他的东西,赵构一时间没听清楚,可是犹龙先生,宾师之礼这几个字,把他人都嚇傻了。君王以师礼而待之,师父这是做了什么? 咣当! 就在他想追问的时候,却听到屋子外边有人摔坏了茶盏。 他们回头,却见韦氏亲自端著一些茶水点心,想要进来招待几个皇子。 韦氏本是为了表示亲近,所以故意没让下人端著。 谁知道这却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 宫里人最知人情冷端,现实无比。 如果赵构还如以往一般,卑贱如微尘,这也就罢了。 最怕的就是他这般有了靠山,可是靠山却倒了。 赵构被吴曄抬起来,也受到吴曄的影响,被人孤立。 可是既然吴曄没有倒,反而越来越好,想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肯定也会跟著沾光。 所以…… 韦氏只是默默看了两个还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便赶紧说: “哎呀,你看我这手脚!” “娘,我来帮你!” 赵构跳起来,赶紧去帮蹲下来的韦氏,收拾地上的垃圾。 母子二人,一个不像妃子,一个不像皇子。 却让两个做客的皇子,有些羡慕。 天家人情淡漠,虽是亲生父子,母子,有时候也会显得客客气气的。 赵构生母不受宠爱,也不被利益裹挟,跟赵构相处起来,反而亲情十足。 “让下人来做吧!” 十皇子提醒一句,母子二人才记起有奴婢这事。 “嗯,你们聊!” 韦氏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时候,外边又有下人通报: “娘娘,九殿下,邢贵仪宫中的一位典赞在外求见,说是奉贵仪之命,给九殿下送来两匣新贡的湖州紫竹狼毫並澄心堂纸,说是……说是听闻九殿下近来勤学书画,聊作习字之用。” “邢贵仪?” 韦氏微微一怔,邢贵仪位份不低,育有公主,平日与她们这僻静之处从无往来,此时突然送来颇为雅致合用的笔墨纸砚,其意不言自明。 赵构从来没有在画画上展现出任何天赋,可是那人却送来礼品。 她还没来得及感谢,又有下人通报。 “娘娘,殿下,崔才人遣了身边得力的宫人过来,送了些时新瓜果並两匹苏杭软烟罗,说是给韦娘娘和九殿下添些秋日衣物。” 此时,韦氏再迟钝,也意识到了自己儿子的分量,真又有不同了。 陆续有宫里的嬪妃,送上自己的礼物。 一时间,平时冷冷清清的地方,倒有了车水马龙的意思。 韦氏自己也有些手足无措。 “郑皇后……” 当郑皇后的礼物也送过来的时候,哪怕连赵构,也意识到了这事情的变化。 师父,好像真的不得了了。 第415章 完美菌种 清冷的柔仪殿,比起以往,热闹了许多。 宫里各处的礼物,倒似不要钱一样送到赵构母子面前。 两位小皇子也傻眼了,面对这样不同寻常的变化,他们虽小,却也知道形势不同。 二人跟赵构约好下次见面,然后也离开了柔仪殿。 过一会,母子二人望著桌子上堆积成山的礼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宫里人送来的礼物,倒也不至於如此多。 但这架不住宫里的嬪妃多,没人送一点,也是不少的礼物。 韦氏望著这些礼物,第一时间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跟脚,自己这个儿子,大抵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 如果他文功好,也能如赵楷一样,获得皇帝青睞。 可是赵构的却並无多少能让皇帝喜欢点,他未来的成就,大抵也就是个清閒王爷。 如果能巴结到未来的皇帝,大抵会好过一些。 可是隨著吴曄的出现赵构的日子也肉眼可见的变好,但变化的同时,他也要承受宫里那些人注视。这份注视,有时候吧能要命! “娘,他们为何如此?” 赵构等人去楼空之后,才询问韦氏。 韦氏沉默了许久,她在宫里没什么眼线,所以知道的消息也比別人晚了许多,不过从刚才迎来送往的过程中,她隱约也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宫里没有秘密。 皇帝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只要有风吹草动,马上就有人將消息传回主子那里。 韦氏神色复杂地看了赵构一眼。 赵构这件事,对於宫內来说,其实也是小事。 赵楷这种得宠的皇子,教训一个弟弟,这件事都不会传到宋徽宗耳朵里。 就算传到了皇帝大概率也不会当成一件事去处理。 可是这事背后的背景,是牵扯到吴曄和那些文官集团的爭斗,也是因为如此,这件事才带了政治意义。赵楷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现出来对吴曄的敌意。 这份敌意让一件小事,多了一分复杂。 如果吴曄倒了,这件事没有人会关心。 如果吴曄没有倒,其实也犯不上大事。 但最关键的是,这件事在揭露之后,明显有皇帝和吴曄联合做局的意思。 也就是说,赵楷那些话冒犯的不是吴曄,而是皇帝。 哪怕赵佶此时什么也不知道,当消息传开之后,那些宫里的贵人们,就不得不用自己的行动,表明自己的善意。 这不是看在赵构的面子上,甚至不是看在吴曄的面子上。 单纯就是因为,赵佶! 他坚定地站在吴曄身后,这个態度,让许多人对吴曄產生了忌惮之心。 而吴曄的得势,又让许多得罪赵构的人,也起了忌惮之心。 通真先生,不对,现在叫犹龙先生,他可是有过为了徒弟暴揍別人的前科。 想到此事,在为赵构高兴的同时,身为母亲的韦氏,也为赵构的前程忧心不已。 那吴曄看似烈火烹油,贵不可言。 可是他究竟能护儿子几年? 赵构眼界开了,如果再失去庇护,他心里的落差,可能比现在还要严重! 吴曄回到通真宫,宫里的消息还没传回来。 赵元奴倚门而立,见到他放心回来,才拍拍胸脯,十分担忧。 “先生此去,可逢凶化吉?” 赵元奴是知道吴曄的底细,可依然十分担心吴曄的处境。 吴曄笑了笑,点头: “贫道,鸿运当头!” 他在自己人面前,从来不用端著,去当什么世外高人。 若连身边人都不能开玩笑,那人生未免也太过无趣。 赵元奴闻言,浅浅一笑,整个人也放鬆下来,她关心则乱,是真的为吴曄担心。 吴曄能看出她的情义,走过去,默默拉住她的手,算是安慰过她。 两人聊了一会,赵元奴便去打听消息去了。 吴曄左右无事,开始去找三小和岳飞等人。 他人未到,已经能听到岳飞鬼哭狼嚎的声音,还伴隨著三小戏謔的笑声。 数理化,已经充分教了岳飞如何做人。 他当初夸下的海口,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错了错了!岳师兄,这置换反应,是活泼的金属把不活泼的金属从它的盐溶液里赶出来,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贏!” 小青叉著腰,站在一块简易的黑板前,小脸气得鼓鼓的。 黑板上用白堊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和式子,写著“fe + cus04→ feso-+ cu”。岳飞苦著脸,抓耳挠腮,盯著那“fe”、“cu”等鬼画符,只觉得比最复杂的军阵图还让人头大。他面前石桌上摆著几个粗瓷碗,里面盛著些顏色可疑的液体,还有几枚铁钉和铜钱。 “俺知道是铁赶走铜,可这盐溶液……小青师弟,这绿汪汪的水,真不是毒药?还有这fe,cu,又是何物?直接说铁和铜不成么?” “你真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差的一个!” 吴曄饶有兴趣,在外边驻足倾听。 听到这,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里边正在做实验的小青他们,还有岳飞连忙回头,却见吴曄走了进来。 “师父!” “师傅!” 吴曄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在眾人眼前,外边的风风雨雨,几个小孩也有耳闻。 不过两边表现完全不同,岳飞脸上是担忧。 而吴曄的几个小徒儿,却完全没有任何忧虑的心情。 他们对於吴曄的崇拜,是盲目的。 吴曄如果说明天他可以干掉皇帝老儿,这几个徒弟今晚肯定磨刀霍霍。 “你说说,你带过几个学生?” 吴曄上来,先质问小青,小青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他一个!” 他不情不愿地回答吴曄,眾小哈哈大笑起来。 岳飞做出怒目圆睁的表情,佯装生气,不过他自己也憋不住,先破功了。 “你还觉得,很有趣吗?” 吴曄转头问他,岳飞的脸色也垮下来。 他拉不下脸说学习的是要不算了吧,只能硬著头皮说: “不错,很有趣!” “好,那贫道给你讲讲这节课……” 吴曄走到讲上,看著上边的实验器材! 他们做的是这做的显然是金属置换反应实验。老实说,这实验对於岳飞而言,还是太超纲了。不是吴曄看不起岳飞,事实上岳飞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 他是岳武穆,但不等於他读书不行。 可岳飞在读书上的本事,大抵也就是一般聪明人的水平。 而他几个徒弟,都算得上是天才人物。 当然,小青他们在兵法和武术上的水平,跟岳飞比那是比不上。 吴曄笑著,隨口讲解关於金属置换反应实验的事。 “鹏举,此非戏法,亦非毒药。此乃格物之要,天地运行之一理。你看这铁钉披红掛彩,非是装扮,乃是铜离子被铁原子逐出溶液,棲身於铁钉之上。这水色由蓝转淡,乃是硫酸铜变为硫酸亚铁。此中变化,有跡可循,有式可表,更有大用。” “此法,古已有之,谓之【胆水浸铜】。富饶铜矿,以胆矾水(硫酸铜溶液)浸之,再投以生铁,则铜尽附铁而出,可收纯铜。此乃化腐朽为神奇,变矿水为金汁之术。若用於军械冶炼,改良工艺,或可事半功倍。” 一听说可以用於军械冶炼,岳飞的眼睛亮起来。 他对於任何对打仗有益的东西,都十分喜欢。 吴曄讲解的內容,岳飞马上变得兴致勃勃。 “先生!您是说……这、这【置换】之法能直接炼出铜来?无需炉火高温锻打,只靠这绿水和铁块?”吴曄点点头,指点一番,岳飞很快饶有兴趣,按照吴曄指点的知识点,背诵起来。 岳飞的基础很差,化学对於他而言,是超纲的。 吴曄也没打算让他学出点什么,只要记得一些科普的知识就够了。 他把三个徒弟叫到一边,询问小青。 问他培菌的工作。 小青见吴曄主动考察他兴奋不已。 他將吴曄带到自己培养菌种的地方,满屋子的青霉素,让人舒適。 吴曄完成紫金歷的推广之后,左右已经无事,他乾脆將关注的中心,开始在感应,寻找合適的菌种之上似乎是上天眷顾,在吴曄排除了三分之二的目標之后,终於,手颤了一下。 他找到了合適的菌种了,完美,无缺,天然却又仿佛跟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一样。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托著那个培养皿,凑到窗边更明亮的光线下,细细端详。那菌落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均匀的淡绿色,边缘清晰,表面是特有的绒状质感。 “是它!” 吴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万里长征,终於走完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有了这些菌种,他就可以,扩繁、提纯、验证、量產,每一步,皆是难关,但他没有选择。虽然这些青霉素註定不能大量生產,可以给他们留一点救命药,也是好的。 “小青,你做得很好!” 吴曄回头,拍了拍早就等著他夸奖的小青,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小青站在一边,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 等到吴曄的夸奖落地,他才十分满足的忙碌了。 第416章 要改年號了,身体的保障 美美在提取青霉素,或者做类似工作的时候。 吴曄才会感慨工业化的伟大,实验室里做出来的东西再完美,那成本几乎突破天际。 青霉素的完美菌种寻找成功,只靠穷举其实是无用功。 不过吴曄那种感应“悉”的手段,帮助他迅速完成了一系列工作。 可就算是这样,想要做出符合后世那般完美的,单位量高的青霉素,依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数百年后,青霉素从实验室走到量產,也是一种伟大的发明。 好在吴曄对这个不切实际的目標,並没有多大的幻想。 他主要还是给自己的徒儿,留一些远行的救命药。 这个步骤,其实也就是个机械化的过程,並不算难,只要吴曄在这个过程中把握好样本不被污染就够了。 当然,在具体的使用过程中,青霉素的过敏依然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这点,吴曄没有办法,青霉素的过敏,其实很大程度上与提取工艺有关。 杂质太多过敏的概率就大。 就跟后世他父母辈生活的年代,青霉素的过敏,依然是一个世纪难题。 只是等到工艺改进之后,青霉素的过敏率才逐渐降低下来。 所以吴曄对於青霉素的期待,从来不是它能改变这个时代,而是作为一种最后的救命药,给自己的徒儿留点念想。 在这种理念下,製作青霉素的工作,自然也以精细化为主。 不过让吴曄安慰的是,另外一种“工业化”,至少在大宋已经出现了雏形。 千竹坊毫无疑问,就是“工业化”的受益者。 流水线的管理方式,加上领先这个世界数百年的製作工艺。 让造纸的利润,高得发指。 这些利润的诞生,除了一部分要流向赵佶的內帑之外。 更多的利润,已经盘在吴有德和通真宫的帐目上,隨时等待秋粮的上市。 虽然秋粮目前其实还没有上市,不过旧粮,已经开始小量的,对市场售卖。 这些陈粮,价格还相对高。 但吴曄还是让吴有德开始小部分的吸入。 汴梁处於北方並非粮食生產的主力,但江南出身的吴有德和薛公素的福建帮的商人,却遍布大江南北。有资金支持,不管是陈米还是去年的小麦,或者其他作物,只要是便宜的,能吃的,吴曄招收不误。这种小批量的吸纳,完全在吴曄的控制下,市场並没有发现,其实他们大多数的粮食,最终都流向一个方向。 吴曄亲自主持了这部分的工作,制定了详细的方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但这天,徐知常找上门,终於中断了吴曄手头的工作。 “先生,您是不是该去太史局转一转了?” 作为提携吴曄的贵人,虽然吴曄如今的地位,早就不是徐知常能比。 可是吴曄对他,始终以礼相待,不曾变化。 这也是徐知常跟吴曄,一直保持友谊的原因之一。 徐知常作为皇帝身边的宠臣之一,却很少参与庙堂上的事。 这导致他人缘十分不错,许多事情也是通过他转达。 当他来到吴曄身前的时候,吴曄就知道,徐知常是为某些人传话来著。 果然他这句话一出,吴曄就知道,他该去太史局走一趟了。 他自从被皇帝封了一个兼判太史局浑天监事的职位,自己事实上就是取代了王酺,成为太史局真正的主事人。 太史局这么一个比较专业的机构,怎么说呢。 就跟后世的事务局一样,主持工作的局长,一般不是什么业务上官员,也不容易懂具体的业务。王葫大抵就属於这样的官员,他不是说不懂天文,可是只能算一知半解。 他在太史局,原本只是一个跳板,可是因为吴曄的出现,他焊死在跳板上,不得解脱。 在太史局的位置上他並不是一个懂业务的人。 如今,太史局因为紫金歷,直接空降了一个懂业务的“局长”。 吴曄这个职位,並没有取代王埕。 可是他超然的地位,又懂技术,也事实上架空了王葫。 从紫金歷事件发生以来,又过去了几日。 可是这几日,吴曄压根没有提取太史局的意思,只是一心搞青霉素。 这不是,太史局终於有人等不了,启用了徐知常这个大润滑剂。 吴曄闻言笑笑,他猜那个人肯定不是王葫。 王葫是那场风波的发起者,也是负责人。 当那场风波变成皇帝与吴曄的合谋,他的落幕已经是自然而然之事。 加上吴曄对紫金歷的推演,已经彻底折服了太史局那些技术官僚,这些人一开始也许不能接受技术垄断被打破的现实。 可是当吴曄真的打破之后,学不会紫金歷和紫金歷背后那套算法和模型,又成为他们新的焦虑。徐知常给吴曄交了底,就是太史局私下有人,请吴曄过去。 因为他那天讲课的內容,虽然让那些技术官僚醍醐灌顶,可是具体的操作流程,也就是推演历法背后的那套数学模型和观察数据。 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他们迫切希望吴曄能过去为他们讲解这个问题。 因为在吴曄闭关提取青霉素的几天,赵佶做了一个让人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决定。 那就是,他准备明年启用新的年號,大概率名为“紫金”! 也就是说,政和这个宋徽宗原本能用上八年的名號,在政和六年这个时间点,可能就要改动了。政和,取寓意“庶政惟和”,乃是宋徽宗意在宣扬“政通人和”。 但所谓人越缺什么,就越想强调什么。 其实在政和年间,新法的改革已变质为党爭,既不政通,也不人和。 政和这个年號的取消,其实也充满了憋屈的意味。 吴曄是知道的,因“政和”年號与辽国“重熙”年號末字(“熙”下部为“臣”)犯讳,故改。宋徽宗对於国號的频繁改动,也显示了他敏感且复杂的內心,对於外界的一举一动,他都十分在意。而这次的改年號,却有不同。 这次皇帝想要改號“紫金”,是因为紫金历象征著神农对大宋的庇护,也是他道君皇帝法统的一个承认而要改动这个年號,顺便启用紫金歷。 太史局或者司天监这边的人,就必须弄明白紫金歷的逻辑。 他们是不敢亲自过来请吴曄,因为前边对吴曄的攻訐实在太狠,所以做贼心虚。 徐知常自然知道自己是哪边的,所以在吴曄面前聊起这件事,讽刺不已。 吴曄只是淡淡一笑,他没准备在这件事上爭辩。 作为穿越者,大家立场不同,各自为各自利益爭斗这件事,他早就习惯了。 既然已经是胜利者,吴曄有足够的大度去【原谅】这些人。 或者说,他们还有利用价值,需要吴曄去安抚,去拉拢。 “徐道友所言极是,是贫道疏忽了!” 他给徐知常卖了个面子,答应不日前往太史局讲课。 “说起来,贫道远行在即,是该好好给他们说一下!” 吴曄要远行的消息,许多人都知道。 神农秘种,大宋的船队要远洋航行,作为这件事的发起者之一,吴曄必然是要去现场的。 他去,也带著钦差的意思。 是代表宋徽宗赵佶,对这些出海的士兵,道士等人,进行祈福,送行。 朝廷也早就为此准备了,可是吴曄却没打算跟著大部队一起走。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要绕道河北路去看看黄河的情况。 徐知常闻言瞭然,很快带著吴曄的善意,回去太史局给某些人回復。 等到徐知常离开,吴曄也开始交代,安排通真宫的事宜。 通真宫等吴曄去后,还真就群龙无首了。 吴曄打算將通真宫的事务,交给赵元奴打理。 赵元奴跟著他修道,也学了神霄派的真传,她在辈分上,修行上,见识上,都比吴曄后边收的弟子强。虽然出身是她曾经的污点,不过有了吴曄姬妾这个身份,倒也没有那么为难。 吴曄开始跟赵元奴交接工作,嘱咐后续事宜。 赵元奴知道吴曄要离开一阵子,登时泪眼婆娑。 若是没跟吴曄成其好事也就罢了,她此时多少有些丈夫远离的意思。 但在伤心之时,吴曄的安排也让她无比安心。 要知道她所有的不安全感,在於自己没用,生怕自己被送走。 在吴曄亲自打造的体系中,她的身份越重要,这份安全感就越大。 远行在即,两人自有一番纠缠。 “先生,您应该把玄霓,清微都收入房中,既然用得上她们,就要给她们一份保障!” 云雨收,赵元奴主动为两位美人荐枕席。 吴曄闻言一愣被赵元奴一提醒,沉默了。 陈玄霓和於清薇,两个人本就是他梳理情报体系中的一员,也是他的姬妾,他一直很忙,倒也將这两个美人都忘了。 赵元奴言语提醒了他,他需要另外一种安全的保障,才能让身边人凝聚起来。 不过这种保障,让他有些啼笑皆非。 “我去將二位妹妹,叫过来!” 见吴曄 第417章 起杀心 翌日,吴曄从两手手臂的包围中,挣脱出来。 他记起今日要去太史局,准备洗漱。 陈玄霓和於清薇面带羞涩,起身,开始给他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双方虽然已经有过亲昵接触,却还带著一点不熟的尷尬。 吴曄神清气爽出门去,一路前往位於左承天门一带的太史局。 等到吴曄的车马到的时候,垂拱殿中曾经指著吴曄鼻子骂的许多官员,已经在门口等候。 “这个徐知常,他昨天也不问问先生什么时候过来,咱们真要在门口候著?” “是呀,这不知人什么时候来,总是这么等著,也不是办法!” “都闭嘴吧,既然咱们有求於別人,还有怨在先,不放低自己的姿態,难道还要摆架子?”“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通过人打听,通真先生一般答应你的事,第二日会早早过来,等著!”这些官员又懊恼,又无奈。 他们也是后悔惹了吴曄,才白白吃了这么多苦。 但如今就如有人所言,是他们有求於吴曄。 吴曄退出紫金歷,他就当甩手掌柜了。 这紫金歷具体怎么推演,是必须弄明白的事。 因为赵佶已经动了改年號的心思,也找他们这些人来討论了。 一般而言,皇帝既然都这么说了,这年號的事,肯定跑不了。 政和六年,大概是政和这个年號的最后一年了。 紫金元年,就是明年的年號。 既然和紫金歷相关,他们就要想办法將紫金歷给弄明白。 可是吴曄被他们得罪死了,別看吴曄在皇帝面前和顏悦色,可谁知道他立了皇帝,会不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所以如今再面对通真先生,不对,犹龙先生。 他们既是心里没底,也是心中害怕。 他们这种技术官僚,等閒不会被朝廷中波诡云譎的局面影响,但这次偏偏是例外。 如果吴曄还记仇,不肯配合他们,他们绝对会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大家一边等待,一边聊著历法演化。 你一口岁差我一口计算的时候,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眾人精神一振,他们仔细辨认,正是吴曄的马车。 “通真先生!” “犹龙先生,是先生来了………” 这些大臣们顾不上面子,赶紧朝著马车的方向奔走,他们如此失態,却让人多有唏嘘。 这前倨后恭的眾生態,正是朝廷最新的局面。 吴曄下车的时候,一些或熟悉,或不熟的烝,扑面而来。 那股灼热眾带著焦虑的味道,也让他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想法。 “先生,我等等候多时了!” 其中一个老先生站出来对吴曄十分热情。 呃! 吴曄却没想想到,这些人会搞出这么一出。 他摆出一副温和的笑容,示意。 “诸位同道好,大人们安好!!” “安好,安好!” 所有人都挤出一副略显僵硬的笑容,你若不搞我们,我们自然安好。 可是你要是给我们下套,我们就完蛋了。 紫金歷的影响,已经充分得到体现。 吴曄从对方的燕中,已经感受到了这些人的焦灼,焦灼便好办了,更好拿捏。 “贫道这阵子准备远行事宜,倒將皇帝的託付给忘了,贫道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 他说完,躬身行礼,先把自己的態度给做足了。 见他如此,那些忐忑的官员,终於放下心来。 不管是不是笑面虎,至少人家通真先生还肯笑。 若是人家推脱事忙,恐怕他们这些人就要寢食不安了。 “先生言重了,是我们冒犯先生在先,应该我们赔不是才对!” 为首的老先生,赶紧给吴曄回礼。 他这么一说,等於將眾人不愿意捅破的窗户纸捅开,免得大家面合神离。 吴曄闻言,愕然: “此话怎讲,大家乃是道爭,並非私人恩怨,诸位若是如此,可就太看不起贫道了!” “不会不会!” 吴曄將这场爭端,定义成道爭,大抵就是对事不对人的定义。 他这般表態,是安抚人心用的。 果然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放心下来。 “先生,那日听您推演历法,我们资质愚钝,还有一些不懂!” “不懂没关係,这次贫道带来了《神农经》卷四,还有贫道的註疏,如果诸位不嫌弃,可以多看看!”吴曄给赶车的弟子使了一个眼色,弟子从车厢后边,搬下来很多经典。 这些经典,是目前市面上还不好请的新版的神农经,还有吴曄亲自出版的註疏。 神农经还是其次,他们翻开这份註疏,登时一激灵。 原来吴曄並没有想要敝帚自珍的意思,他在整理神农历的时候,也已经准备好將这套方法传出去。弟子將神农经一一送出,不多不少,恰好每人一份。 这个细节,让那些等待的官员对吴曄的好感迅速提升,这证明先生並非说场面话,而是他在过来之前,已经打探,了解过太史局的诸位官员。 他们这些人,才是太史局,或者司天监的骨干。 上官可以经常换,但他们这些人却世代掌控著具体的业务。 如今吴曄打破了他们的垄断,等於打破了他们的饭碗。 但好在,吴曄愿意主动修復他们彼此之间的关係,他们也勉强能够接受。 “多谢先生,就是这里有些东西,我们看不懂!” 推演历法,数据,数学模型,缺一不可。 吴曄罗列的数据不说,数学模型,许多人是看不懂的。 这历法演变的过程中,时间走过了千年。 这一千年改变的不仅仅是历法,而是数学的进步,也包含其中。 “无妨,贫道此番,便是来与诸公一同推演、解惑的。” “贫道远行在即,就怕时间不够,耽误了诸位!” “所以如果诸位不觉得贫道烦,贫道这几日可以多来看看!” 得到吴曄的肯定,眾人鬆了一口气。 通真先生愿意教他们,自然是最好的。 吴曄远行在即的事,这些人也是知道的。而他前往福建一来一回,恐怕一个多两个月就过去了。如果吴曄愿意,再游山玩水,寻亲访友再耽搁一下。 他三个月后才回到汴梁,也不是不可能。 三个月,现在马上就是九月了。 三个月后,就是政和七年,不对,紫金元年! 到时候,他们拿不出让皇帝满意的东西,可是真的要命。 想到此处,吴曄在眾人的拥戴下,走进了太史局。 一路上热情的技术官僚和其他人的態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种对比,吴曄能清楚地感受到。 吴曄还能感受到,在那些紧闭的房间中,有人从阴暗的角落,带著一股阴鷙的目光看著自己。那悉吴曄十分熟悉,王嗣。 相比起技术官僚们的拥戴,王酺对自己的恨意,哪怕隔著墙他也能感受到。 这一缕烝中,甚至带著杀意! 但吴曄对这种杀意,並没有放在心上,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王蹦算个老几? 而因为这股杀意,吴曄决定好好刺激一下这位王大人。 “诸位大人,怎么不见王大人。贫道说著好不容易来太史局一趟,还想拜见那位大人!” 吴曄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本来热情的眾人给安静下来。 太史局中,一股诡异的气氛,瀰漫开来。 王嗣对吴曄的敌意,人尽皆知,他本来以为能一次搞死吴曄,却没想到吴曄反而成了他的同事,甚至有皇帝的册封在前,能稳稳压他一头。 比权势比不过,比技术同样比不过。 这位王大人自然不会想要面见吴曄,只是避而不见。 果然吴曄话音落藏在房间里的王蹦,气息顿时紊乱起来。 吴曄笑了笑,那个小心眼的傢伙,果然被气得不行。 王葫可是北宋六贼之一,他的仕途充满了背叛与投机,无论是何执中,还是蔡京,还是梁师成,这傢伙都投奔过。 但如果需要的话,这些人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从背后捅刀子。 在皇帝面前,他更是极尽諂媚之能,为了取悦宋徽宗甚至脱光衣服与倡优嬉闹,没有底线。这样一个人,被皇帝推出来对付蔡京的当口,是他期盼已久的位极人臣的机缘。 吴曄的出现打断了对方的机缘,宋徽宗的突然奋发又断了他的后路。 可以说,吴曄是將这个六贼之一,在他还没崛起之前,直接按死在摇篮中。 “大人有事出门,先生不用管他!” 一个老先生开口,言语中多了几分不屑。 自从上次王蹦挑起司天监中的诸位去招惹吴曄之后,回来威信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不会去找王嗣的事,可是那种疏离和嘲讽,却掩饰不住。 吴曄对於这种情绪,是理解的,毕竟嘛,人都是一种本能的推卸责任的动物。 在过去的那场风波里,真的只有王葫是主动挑起矛盾的人吗? 眼前这些技术官僚,对於弄死自己有同样的利益需求,只不过是他们现在有求於自己,必须將自己过往的错误,合理化。 一个替罪羊,就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 吴曄感觉到,背后房间里传出来的怨气,已经掩盖不住。 “走吧!” 吴曄笑了笑,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可惜了,走吧!” 便任由其他人带著他,走向其他地方。 “我要杀了他!” 等吴曄的笑声,逐渐远去。 王葫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但眼中的杀意,却怎么也抹不去。 “其实,有机会的!” 他身后,同样有一道怨气十足的声音。 “出了汴梁,有很多机会!” 第418章 杀死吴曄的可能 “杀了他?” 王嗣的身体一颤,他回头,看著曾经熟悉的“战友”,也是在居养院事件中,被赵佶直接擼下去的蔡家的长子,蔡攸。 蔡攸已经被赋閒了许久,但跟王嗣的关係还维持著。 一来,王蹦知道蔡攸不管怎么样,也是蔡家的长子,跟蔡京有著切不断的纽带。 二来,宋朝的官员,被擼下去正常,被重新启用也十分正常,所以他倒也没有因为蔡攸出事,而冷眼看人。 事实上,这场风波背后出谋划策的人,蔡攸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计划失败,蔡攸在心態上,並没有比王葫好多少。 他一句杀了吴曄,王葫的心头一动。 杀死政敌,这种体验对於文臣而言,太过陌生了。 宋朝的祖制对於士大夫的保护,王鞘已经习惯了政斗就是把敌人斗倒,流放。 纵然对对对方起了杀心,最多也就是將对方流放到苦寒之地,让他受不住死去。 可是蔡攸说的是,杀了他,这是士大夫们很少用到的手段。 “你的意思是?” 王葫回头,声音微微颤抖,却还是好奇的询问已经疯狂的蔡攸本人。 “如果在汴梁,杀了他自然很难!” 蔡攸看出王酺的意动,笑道: “可是如果出了汴梁,就不一样了!” “你疯了,那吴曄出了汴梁,代天子犒赏出海的將士和使臣,他出了汴梁城,可是钦差啊!”王葫的质疑,也在蔡攸的计划中。 “一个钦差,又如何?” 蔡攸反问,让王嗣一时间没有言语,他继续道:“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妖道!” “根据我们探听到的消息,这位犹龙先生,好像並不会隨钦差的队伍一起走,而是想要绕道河北路,去跟宗泽见面!” “他出行的时间,其实比朝廷的队伍更早,一路上走走停停,想来有很多机会!” 蔡攸悠悠道: “王大人,这齣了汴梁城,如今这世道可不太平!” 在蔡攸的提醒下,王葫才明白蔡攸的意思。 在汴梁城待久了,在皇帝面前粉饰太平,连他自己都忘了,汴梁城外,是个什么德行。 虽然宋徽宗在吴曄出现之后,已经逐渐停了一些劳民伤財的工程,可是他这些年对天下造成的破坏,並不会马上消除影响。 尤其尤其是在河北、京东(今山东)、两浙、福建等赋税沉重、天灾频仍或受“花石纲”等弊政直接侵扰的地区,其实小股的叛乱,一直没有平息过。 吴曄的及时干预,大抵可以防止宋江起义和方腊起义的发生,却不能真的让天下太平。 所以蔡攸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出了汴梁城,找个机会做了吴曄。 然后將责任推给地方上的叛乱便是。 “可是……” 真到做事的时候,王葫反而有些畏首畏尾,可蔡攸此时却是个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人。 他道: “王大人,此事你未必需要亲自办,您跟童大人,应该还有联繫吧?” 得他提醒,王蹦眼睛亮起来。 对啊,童贯…… 王葫本是投靠蔡京起家,不过起来后又在宋徽宗的示意下,加入了打压蔡京的路子。 蔡京跟童贯相好,可跟他王蹦的关係也不差。 毕竟虽然都在体系內,可是童贯,蔡京和梁师成,都有各自的利益。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共同的利益打压,消灭潜在的威胁。 但蔡京和王蹦这种爭权夺利的行为,却不在其中。 甚至童贯,蔡京和梁师成彼此,也会有明爭暗斗,不过在没有足够的利益打破体系之时,他们不会真的你死我活。 而王嗣和童贯的关係,除了以前认识之外,最重要的纽带,属於王蹦也是联金灭辽的支持者。他在政治上和童贯站队一起,不过因为宋徽宗的立场,他又迅速调整。 不过不管如何,他和童贯的关係,相对还是不错的。 所以在蔡攸的提醒下,他眼睛真的亮起来。 不错,如果有童贯安排,此事有不小的可能成功。 王葫闻言,脸上的顏色一变再变,蔡攸的说辞,让他真的十分心动。 如果能弄死吴曄,且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的话,那他求之不得。 “大人,你现在应该是让人送一封急信,去给童大人……” 蔡攸的声音如同魔鬼,挠著王蹦心中最阴暗的角落。 “本官考虑考虑……” 王葫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蔡攸,蔡攸却瞭然一笑。 他和王龋廝混在一起那么多年,狼狈为奸,怎么不知道这傢伙的脾性。 “那我先告辞!” 蔡攸篤定了王嗣心动,也不多言,主动告辞。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王嗣脸色阴晴不定。 不多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冷笑。 然后迅速找来文房四宝,纸墨笔砚,亲自研磨。 王葫似做贼心虚一般,刚要下笔,赶紧给房门上了门栓。 然后,他开始给童贯写信,关於要吴曄死这件事,他当然不敢明示,却也暗示十足。 王葫相信,以童贯跟吴曄的仇恨,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致枢密院使、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童公(贯)阁下: 鞘再拜。秋深露重,北地早寒,伏惟候万福,麾下安寧。久违钧范,瞻仰殊深。顷闻公移节镇抚,河北诸路,赖公威德,必已渐次绥辑。然野有遗贤,或有不达天听者,蹦偶有所闻,不敢不达於清听。邇者,都下喧传,有山人吴某,蒙特旨,將循例宣抚,道出河北。闻其不乐仪从,欲效古之微行,访幽探胜,或存问故旧於邢、赵之间。其志趣清雅,然不諳北地风土。鞘偶忆前岁公移文中,曾提及河北数州,自去秋水潦后,流徙未尽復业,间有盐梟梗道,宵小夜聚,虽非大患,然终是道途不靖处。又有不逞之徒,假借“明尊”、“应劫”名目,妖言惑眾,时出劫掠,此皆公所素知,亦歷年奏报中屡见之“凶徒”、“妖贼”也。 彼既雅好清静,扈从必简,倘偶经险僻,猝遇前所云之“凶徒”、“妖贼”,衝突之间,事在意外,虽朝廷纲纪森严,然穷山僻壤,法网或有未及,亦非人力所能逆料者。倘若天时人事,或有凑巧,致使斯人跋涉劳顿,偶染沉屙,或遇不测,竟歿於王事,则朝野虽嗟,亦只能归之於道途多艰、匪患难绝,或彼自来之数耳。 然此皆脯之过虑,诚为杞人忧天。公坐镇北门,威惠並行,必能申严警踝,肃清道路,使往来使节,皆颂公之周至。纵有一二宵小,闻公威名,亦必远遁,安敢犯轩车乎?彼山人素行飘忽,或能避凶趋吉,亦未可知。 躪近来闭户读书,罕接宾客,唯觉都下风气,较之往昔,颇有不同。然此皆琐屑,不足扰公清听。偶因念及河北道里,或有不妥,故冒昧修书,姑妄言之。公明察秋毫,自有裁断。万望勿以精言为意,付之一哂可也。 天渐寒,伏乞为国自重。不宜。 葫顿首再拜 政和六年八月谨空” 王葫看完书信,又读了一遍。 他对自己所写的內容十分满意,这封信完全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敌意,却又处处暗示童贯可以对此人动手。 王葫相信童贯,在看到自己这份信的时候,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如果说非要深究,自己也有狡辩的余地。 王葫冷笑,吴明之啊吴明之,你最好真的是个神仙。 他也不怕童贯会觉得他借刀杀人,因为这也是阳谋。 童贯对於吴曄的恨意,可比自己多了许多。 联金灭辽的计策破灭,加上吴曄对他的一系列反制。 让童贯多少有些难受。 要不是西夏的战爭离不开人,童贯在军方的地位恐怕都要受损。 加上吴曄的人动兵餉一事,更是让军方的人对吴曄恨之入骨。 所以通真先生被暗算,应该是合情合理的。 “走!” 等下人將信件拿走,以最快的渠道送往西北的时候,王葫的心情大好。 时间上应该来得及,王嗣算了一下,吴曄出京还有些日子,加上他前往福建也好,或者从福建回来也罢路上有的是时间动手。 既然大局已定,王葫有心情见那位犹龙先生了。 他走出大门,却远远听见吴曄在讲课的声音。 或者说,讲经! 紫金歷的推演,吴曄早就將它融入神农经中,所以藉助讲演经典的名义。 他再一次为太史局的技术官僚们,讲解历法。 王葫走进去,打招呼: “犹龙先生!” 但他自以为的挑衅和见面,却连搭理他的人都没有。 曾几何时,那些平日里看似对他尊重,但其实也没有多尊重的技术官僚,都在直勾勾地看著吴曄讲解,捨不得分心一点。 而吴曄,同样也是认真无比,为眾人讲演历法背后的逻辑。 这是后世一千年后人族的结晶,看似只有岁差等几个名词的引入,可这背后牵扯的计算和逻辑,却十分恐怖。 没有人捨得分心,自然也没有人捨得搭理王葫。 王葫在那瞬间,意识到自己自取其辱,他冷哼一声,在別人没有发现他之前,转身离去。 第419章 送信预警 接下来几日,吴曄就在太史局,教导那些技术官僚如何推演历法。 在这方面,他做到了不藏私,不偷手,而且倾囊相授。 那些技术官僚,一开始还担心吴曄会刁难他们,可是发现吴曄真的教东西之后,很快將心放在肚子里。他们从对吴曄的好感,变成疯狂地崇拜吴曄。 对於研究了一辈子天文的老官员来说,吴曄这阵子教会他们的东西,比他们过去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东西,还要多了许多。 尤其是涉及数学,计算,还有如何搭建模型的问题。 吴曄讲解,衍生出去的知识,不亚於天书。 许多年纪大的官员,压根跟不上吴曄的节奏,无奈掉队。 不过能在司天监上班的人,大抵上智商都不错,且也接受过这个时代最好的数学方面的教育。在吴曄的恶补之下,他们逐渐能理解,並且跟上吴曄。 然后换来的是,他们对吴曄的疯狂崇拜。 没错,崇拜! 这些技术宅们,也许会被利益蒙蔽双眼。 可是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天文学,对知识的渴望超过了短期的利益,要知道,他们这些人能传承至今,能稳稳在太史局当官。 就是因为祖先传下来的手艺。 而吴曄,在传他们更多更好的手艺,也是他们家族能延续下去的依仗。 吴曄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架空了王葫。 王葫来了好几次,想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可是都被吴曄看似温和的手段,给懟了回去。 他闷闷不乐之余,燕中带著的杀意,越发明显。 连吴曄都觉得,王葫心里的扭曲,有些过分了。 因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杀意,可能是衝动的对自己有杀意的人多了,但这些人至少能掩盖自己的杀意可是王葫不一样,他时时刻刻,每次见到自己,他身上的烝,都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机。 这样的恨意,连吴曄都觉得无语。 王葫想杀自己,必然无疑。 可是他想要杀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汴梁城中,有自己的潜规则。 哪怕自己不是士大夫想要弄死自己,恐怕也不容易。 北宋的政局之所以稳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政治斗爭,被控制在一个儘量不流血的底线上。可是,吴曄很快发现不对劲。 因为隨著时间的流逝,王龋对自己的杀意,却不减反增。 一个人对一个人维持如此久的杀意,就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可是,他凭什么? “大人,童大人回信了!” 时间踏入九月,初秋,空气中已经出现一缕凉意。 王葫在等到回信的日子里,十分煎熬,但总算收到童贯的回覆。 他满心欢喜,打开信封。 却发现里边只有白纸一张。 王葫初时愣住,不明白童贯是什么意思,但他旋即领悟过来,开始哈哈大笑。 童贯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在王葫略显囂张的笑声中,吴曄结束了对司天监短期的培训。 天文历法,难懂难精,是天下门槛一等一的学问。 他教导的这批人,虽然也算是天资聪颖,可是想要数日掌握一门学问,也是千难万难。 好在吴曄用填鸭式的方法,將未来一年的历法推演,直接告诉他们答案。 但真正要弄懂其中的道理,还需要后续认真研习。 “诸位,贫道不日远行!” “今日是贫道圆远行前,为诸位上的最后一课!” 吴曄放下手中的教具,宣布这件事。, 课堂下哗的一声,如丧考她。 这些有些年岁的老先生,听说吴曄不日远行的消息,纷纷发出哀嚎。 一个个平日里如清流,高冷漠然,可面对吴曄,却仿佛跟一个孩子一般。 他们是真的捨不得吴曄,因为这些日子吴曄倾囊相授,是这些技术官僚,最为幸福的日子。家族的藏书,已经有数十年没有更新了,如今他们不但白天要读书,学习,晚上还要回到家族里,著书笔记。 不少人背后的家族,一群孩子嗷嗷待哺,就等著先生给他们上完课,回去说给他们听。 可是这份美好的幸福,终於隨著先生远行的开始,要结束了。 他们是真的不捨得,既不捨得吴曄的知识,也不捨得吴曄这个人。 在太史局中,你是他们的上官,他们未必服你。 可是你如吴曄这般,能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他们却发自內心崇拜你。 吴曄在太史局待久了,也明白这些人大抵跟后世的研究院差不多。 里边的人也许人品,心思各异,但一些整天钻研技术的宅男,心思也重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吴曄对於他们的教导,是真的没有私心,他们也能感觉得到。 所谓真心换真心,这些人中的大部分人,也曾私下找到吴曄,为当初的行为道歉。 初时的道歉,也许是场面话,是不得已的妥协。 可是后来的请罪,却是个人的真心实意。 吴曄顺势原谅和解,也和这里的大多数人成了朋友。 他也成功將太史局的人心,攥在自己手中。 这些人如果放在朝廷中,也许权柄不算大。 可是这些人也是他吴曄,从一个道士,正式在官面上,成为朝廷命官,涉足朝堂的一个跳板。他们能真心拥护自己,自己未来办事起来,自然方便。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吴曄人还没走,一群官员已经开始询问吴曄归期。 当吴曄提起要走的时候,他们的心就慌了。 皇帝要改年號的事,已经定下来了。 虽然还没有正式颁布消息,可是作为核心的机构,都开始忙碌起来。 其中最为核心的,自然是要启用紫金歷的太史局。 上边一段话,只是轻飘飘的百来字,可下边人却需要跑断腿。 吴曄没有给他们上课之前,他们绝望,因为对於紫金歷的歷算,依然一知半解。 吴曄给他们上课之后,他们更加绝望,原来这套体系懂得多了以后,会发现其中的知识浩如烟海,比他们想像中还要难。 “先生,您可要早回来,给咱们掌掌眼啊!” “对啊对啊,先生可莫在路上流连,早早回来京城过年!” “我等还等著去先生那边,闻说经法!” 所有人都拉著吴曄说话,核心的意思大抵就是,你丫別浪,早点回家! 吴曄被他们的恐慌搞得啼笑皆非。 其实这些人所学的知识,將紫金歷的子搭起来,问题应该不大。 想要以紫金歷为核心,去搞一本万年历,大抵还有点困难,他们这些人就是被历法演变过程中庞大的知识点给嚇坏了。 导致人都不自信了,就怕自己出错。 关於自己的归期,吴曄可是有自己的打算。 他確实准备出去之后,好好走走祖国的河山。 到处游玩那自然是不行的,不过绕路河北路,去视察黄河,然后回江西看看父母,再从容南下,问题应该不大。 这一来一回,两三个月,是跑不了的。 回到汴梁的时候,大抵是过年的时候。 吴曄对於今生的父母虽然记得生育之恩,但从小修道,感情上也多少有些疏离。 他过年是准备回到汴梁的,所以点头承诺了这些人的要求。 “贫道儘量赶回来,应该能赶回来!” 得到吴曄的承诺,其他人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鬆了一口气。 可是人群中,却有一个官员,眼神闪烁起来。 “诸位,明日起,贫道就不来了,回头跟皇帝辞行,咱们年底再见!” “我等一定去送送先生!!” “不用了,尔等事务繁忙,不可辜负了陛下的期待!” 吴曄在眾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太史局。 “恭送先生!” 诸位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 目送吴曄的车马走向远方。 “陈云,你怎么不走!” 等到吴曄走远,其他官员开始陆续回到局內,开始忙碌推演和准备的工作。 一个年轻官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却被长辈叫住。 这里的许多官员,本身就是族里提携的晚辈。 那个叫陈云的官员闻言,却把自己家的长者拉到一边。 “你说的是真的?” “三爷爷千真万確!” 两人在一边嘀咕,声音很小。 “我那日不是因为吃了寒凉的东西,在茅坑里待得久一些。 就听到那两人在议论,其中一人就是就是王蹦的僕人,他说王蹦在家里喝醉了,说先生,命不久矣!”“闭嘴!” 陈云话音刚落,便被家里人压低的声音喊著闭嘴。 “此事你当没听说过!” “你可知道这些事,若是隨口说说也就罢了,可若是真的,绝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 “可是三爷爷,那是先生啊!” 见三爷爷准备袖手旁观,陈云忍不住开口提醒。 那老人闻言,沉默: “也许,就是几个下人在吹牛……” 他说著说著,感觉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你且这般………” 老人承受不住陈云的目光,將他拉到一边,耳提面授。 吴曄离开之后,去了宫里。 远行在即,他进宫主要是跟赵佶说明此事,他会提前离开。 赵佶自然不舍,说了一堆客套话。 不过两人也知道远行不可避免,閒聊几句,就回来了。 等吴曄回到小院,却发现赵元奴拿著一份密封好的信件,送到吴曄面前。 “这是有人匿名送过来的,要你亲自打开!” 吴曄闻言,接过信件,打开。 当看到里边的內容,他忍不住笑了! 第420章 手中有真理,贫道有雷法 “怎么?” 赵元奴从吴曄手里拿过那份开封的书信,看了上边的內容,登时花容失色。 “这可如何是好?” 这封书信上写的內容,十分简单,只是提醒一下吴曄如果出了汴梁,要十分小心。 没有头,没有尾。 就好像是一封威胁信一般。 里边甚至没有提到王葫,显然是那位送信的人不想惹麻烦。 可是也是因为如此,赵元奴才真的相信这封信给的信號。 “我去找人查查,是谁送来的!” 赵元奴蹙眉,转身就要出去。 吴曄一把拉住她,摇头,嗬嗬笑。 “不用,贫道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翻著手中的信件,因为是刚送到的缘故,信封上它主人的汗渍都没有干透。 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吴曄能感受到其中还没有散去的淡淡的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些细微的东西,足以让他辨认出陈云的气息。 没有办法,毕竟他在太史局上课,也有段日子。 比起那些资歷老,但脑子已经退化的老官员。 年轻人在接受知识上,显然更胜一筹,这也让吴曄记住了许多人的名字。 一个司天监的普通官员,为何会提示自己有死亡威胁? 吴曄並不需要操心就已经推算出事情的真相。 王葫那縈绕不去的杀意,还有眼中时不时露出的得意,已经验证了陈云的警告。 那么问题来了,王葫对自己有杀心吴曄可以理解。 那他哪来的自信,可以弄死自己? 要知道,在宋代,想要弄死一个朝廷官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士大夫阶层百年来爭斗,倾轧,也没有几个人会在流放外边被弄死。 许多时候,潜规则形成了,就很难改变。 王葫这种妄臣,奸臣,未必有汴梁城外的力量。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他真有,那么在汴梁城弄死自己的想法,是可以实现的。 汴梁城外是什么情况,吴曄如何不知? 当年他和水生两个人,从分寧县出发,一路走上汴梁,中间便不知道有多少风险。 在宋徽宗勤勤恳恳的搜刮下,民间的百姓,早就民不聊生。 小股的叛乱在民间其实一直没有消停过。 而落草为寇,日出为民,夜间为寇的现象,在民间更是多不胜数。 吴曄和水生这一路走来,也习惯了外边的危险。 老实说这个时代远行,是真的能要命的。 可是这一切只是针对普通的老百姓和商人而言,对於官面上的人,大家还是保持一定的尊重。可是,如果有心人想要弄死自己,这汴梁城外,有的是机会。 那外边他们隨便收买一些草寇,就能达成目標。 甚至地方上的厢军,脱去身上的甲,便是一方流寇。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此事,自己还真不能掉以轻心。 吴曄明白,他自己並不是所谓的神仙,也不会轻易去赌自己的命。 “贫道明白了!” 他没有声张,只是安抚赵元奴。 赵元奴被吴曄花言巧语说得稍微放下担忧,离开了房间。 而吴曄,等赵元奴离开之后,转身推开了房间里的一个门。 这个门,是从通真宫建造开始,留给主人的密室。 吴曄走进其中,从他定製的一个柜子里,找出数个盒子。 他打开这些盒子,里边藏著一柄造型奇特、与现代枪械雏形颇有几分相似的木质与铁製结合的长杆物体此物长约三尺余,通体呈暗沉的深褐色,主体由致密坚硬的铁力木雕琢而成,握柄处贴合手型,线条流畅。 木身一侧,镶嵌著一根打磨光滑的铁质圆管,这便是枪管,內壁可见精密的鏜线痕跡。 枪管与木托以铁箍紧密固定。枪身后上方,有一个小巧的金属击发机构,核心是一个夹著燧石的夹嘴,连接著一根有力的钢片弹簧(击锤簧)。 其下是一个名为火药池的小铜盂,通过一个可开合的小盖与枪膛內部相连。枪身下方,靠近扳机护圈处,伸出一根弯曲的通条,用於清理枪管和夯实弹药。 这是一支燧发枪的原始、但功能完备的版本。 是吴曄来到这个时代后,利用自己对基本原理的了解,结合以各种理由能寻找到的最佳工匠,耗费了极大心血、经过无数次失败和改进,才勉强制成的几件“防身利器”之一。 它远不如后世的燧发枪精良,射程、精度、射速都有限,且受天气影响大,但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其突然性、穿透力和威慑力,足以在关键时刻逆转局势。 吴曄动作熟练地检查著这支燧发枪。 他打开火药池盖,倒入少许颗粒极细的引火药,然后从旁边一个牛角製成的小壶中倒出定量的发射药,用通条裹著浸油绒布的子塞將其压实,最后从一个小皮囊中取出一枚手工打磨的、大小合適的铅弹,装入枪口,再次用通条压实。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注。最后,他將击锤向后扳动至待发位置,只听“哢噠”一声轻响,燧石夹稳稳卡住。 宋朝,要到南宋时期,火器才会逐渐开始萌芽(北宋已经有火器的使用,但不是主流),而到明清,火器才逐渐成为战爭中重要的一环。 但火器的发展,也要遵循歷史规律,从一开始的火绳枪到燧发枪,也需要数百年的发展。 燧发枪,是目前这个时代的生產力,吴曄能勉强復刻的东西。 这也是他一直压箱底的,护身保命的手段。 实际上在上京过程中,他就用过这个手段,杀了一些土匪,被引为妖人,从而顺利进军。 但在进入京城之后,吴曄还是將燧发枪和关於它的秘密,全部藏了起来。 这种东西,如果能发展起来,对於宋朝的军队战力自然有飞跃性的发展。 可是吴曄也明白,宋朝军队的垃圾,並不是垃圾在装备,而是军心,还有它背后的一整套系统的腐烂。这种技术流传出去,说不定宋朝没捞著好处,却反而便宜了周遭的敌人。 吴曄个人的理念,真理必须掌握在可靠的人的手里,显然如今的赵佶和大宋朝廷,在他心里还不配掌握真理。 这把枪,就是吴曄的真理,也是他敢行走江湖的最大的依仗之一。 真理在手,加上自己目前被香火熏洗出来的变態的身体,吴曄对身体的掌控,预示著他对任何远程武器,几乎能做到百发百中。 一把枪在他手中,可能发挥出来的威力,已经超过四五个人持枪。 但更大的依靠,自然不可能只有燧发枪。 如果他的敌人想要害自己,而且人多势眾,他需要威力更大,更有威慑力的东西。 比如…… 吴曄目光落在小盒子里几枚用蜡密封的、龙眼大小的铁壳“震天雷”,这名字当然是他用来忽悠几个徒弟的,它真正的名字,就叫做手雷,或者炸弹。 用黑火药为基底的炸药,杀伤力自然比不上后世的手榴弹。 不过在这个时代,它代表著雷法。 一个道士,如果能將藏在衣袖中的震天雷丟出去,精准丟在敌人脸上(吴曄如今的本事,几乎百发百中!),那就是了不得的大神通。 吴曄把玩著手中的震天雷,说起来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江西的时候做的。 那时候穷啊,所以没有多少钱去给弄点威力大的,这震天雷主要是以嚇人为主。 如果自己有生命威胁的话,吴曄就要考虑升级自己的震天雷了。 这对於他而言,不难。 道士本身就是个能搞到各种材料的职业,加点白糖什么的,威力也能够用。 除了书中的真理和雷法,吴曄还有一些有趣的小东西。 他拿起一套小小的內甲,这套內甲是他自己鼓捣一些金属材料或者乱七八糟的东西之时,弄出来的一套还算不错的东西。 如果贴身穿著,虽然不比防弹衣,但多少有些护身的作用。 主要是,穿著这套东西,出行也方便。 燧石、火绒、一小块打火镰、几根浸了油的细麻绳(备用引信),这些后世叫做求生套装,其实是他拿来保命的东西,都一一收拾好。 吴曄这时候才逐渐放鬆心情,对於即將远行的阴霾,散去不少。 真理和雷法不是万能的。 可是如果配上他如今的身体素质,那他多少也算一个小神仙了。 吴曄的香火,一直在涨。 在紫金歷颁布之后,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香火薰习带来的好处就是,他易筋伐髓的身体,越来越接近理想的状態。 白血病带给他的副作用几乎已经不再出现了。 虽然吴曄知道自己还没有断根,但在三年內,他必然能解决这个问题。 而解决病痛带来的的【副作用】,就是吴曄的身体,越来越超人化了。 百发百中的投掷,而且是超远距离的投掷。 吴曄就算穿越回后世的时代,也能当上一个美漫世界的超级英雄或者国漫世界中的异人。 將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吴曄就要开始离开前最后的准备了。 他首先让人去搜集材料,做一批震天雷出来。 这件事。他交代给化学学得最好的小青,小青一听说师父要弄大傢伙,跃跃欲试。 等小傢伙满心欢喜去搜集材料,吴曄才施施然坐好。 如果真有人作死想要暗算自己,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雷法好了! 第421章 给赵构立人设 接下来的几日,通真宫后园那间已被划为禁地的“格物丹房”內,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而隱秘。吴曄亲自坐镇,带著小青、陈玄霓等核心弟子,几乎闭门不出。 製备“震天雷”的材料被分批、偽装送入。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基础原料不难获取,吴曄早已通过“炼丹”名义建立了稳定的採购渠道。关键在於提纯、配比与工艺。 小青在吴曄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用重结晶法提纯硝石,水飞法精製硫磺,木炭也选用上好的柳枝炭,研磨至极细。 配比不再是最初的简单“一硝二磺三木炭”,而是经过吴曄反覆计算和微小调整,力求在安全与威力间找到最佳平衡。 “师父,这次加的……是糖霜?” 小青看著吴曄將一小包雪白的蔗糖小心地混入一部分配好的火药中,瞪大了眼睛。 “此物可增其燃速与爆热,然亦更敏感,务必谨慎。” 吴曄低声道,手中动作稳如磐石。 他正在尝试製作一种简易的“增燃剂”,虽远达不到后世“甜火药”的威力,但足以让这批“震天雷”的爆炸威力与火光效果远超寻常黑火药武器,更能坐实“雷法”之名。 外壳也做了改进。 吴曄不再用薄铁皮,而是让信得过的铁匠铺秘密打造了一批带有预製破片的双层小铁罐,內层较厚以承受压力,外层较薄並刻上浅槽爆炸时能形成更多、更具杀伤力的破片。 引信採用多层油纸包裹火药芯,改进延时,並做了简易的防潮处理。 每一枚“震天雷”的装药、压实、安装引信,都由吴曄亲自完成或严格监督。 小青等人负责记录每次配比的变化、以及最终的封装。 整个过程中,吴曄不断强调安全规范,要求所有人必须著棉质衣物(防静电),远离明火,动作轻缓。做完这些,师徒等人身心俱疲,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护身保命的东西,也终於齐全了。 “师父,这些东西,也可以匀给水生师兄一些?” 小青明显发现吴曄做的数量有些多。 吴曄点点头,水生出远门,他给自己的徒儿配一点真理和雷法,总没有什么大错。 只可惜现在的朝廷不爭气,不然他將配方贡献出去,恐怕北宋大军的战斗力,会提升一大截。奈何吴曄也明白,战爭的本质,还是要靠人。 人不行,背后的体系不行,什么武器都白搭。 “此物非玩具,一著不慎,便是房毁人亡之祸。你等切记,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演示。” 他对徒儿们千叮嚀万嘱咐,然后才离开原地,前往皇宫。 这是他离开汴梁城之前,最后一次进宫了。 告別赵佶之后,將有数月时间,他们无法见面。 赵佶听说吴曄来辞行,赶紧放下手中的工作,让他进来。 “官家!” 延福宫中,赵佶和吴曄君臣二人,相互见面。 他已经知道吴曄的来意,却忍不住感慨: “先生这番辛苦了,本来礼部也需要派人南下,去主持出海大典,先生却执意先走,朕只能同意!”“朕听说先生这阵子將太史局那些人,都教得服服帖帖!” 赵佶荣光满面,显然还没从获得紫金歷的喜悦中抽身出来。 紫金歷,在皇帝的推动下,在民间已经有了不小的名声。 吴曄的背书,皇帝的推动。 还有神农爷跨越千年的时间,为人间推演历法。 这卖点满满也让赵佶过足了一把圣君出世,仙人降福的戏码。 只要紫金歷推出去,知道生產上不会翻车,那么赵佶至少会在史书上,留下属於明君的一笔。吴曄知道皇帝既是打听,也是关心。 他赶紧回答:“太史局的诸位大人,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比起远行,皇帝更加关心的是紫金歷会不会出错? 得到吴曄的保证,赵佶才心满意足。 “朕让先生管著太史局,果然是明智之举!” “陛下,太史局,不是王大人管著?” 吴曄闻言,躬身,却不动声色,推卸责任。 提起王龋,赵佶脸上多了几分难看之色,上次的事情,他还没有找到一个替罪羊。 其中王龋就是赵佶心中,最完美的背锅侠,可是他目前还没下定决心,拿下王葫。 赵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隨著自己【破妄求真】,他对以前身边的臣子,越发不满了。王龋也算是个比较喜欢的臣子。 他很擅长让自己变得开心起来,是个贴心人。 可赵佶也意识到,自己这些贴心人,似乎个个都不太简单。 他们身上的污点,又反倒证明自己,以前是不折不扣的混帐。 这个认知,皇帝有些不想面对,所以许多人他也只是搁置一边。 吴曄观察赵佶的脸色,便能猜出他大概的想法。 “他懂天文,历法?” “算了算了,以后太史局的事,先生多操心!” 皇帝一句话,等於將太史局的权柄,都交给吴曄。 吴曄闻言默然,拱手拜谢。 有了太史局的权柄,吴曄也掌握了对天道的解释权。 以后如果有什么天上的异象,他倒是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解释异像。 王葫自己暂时没空对付,只能等到自己从汴梁回来。 他吴曄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可不会容忍一个想要杀自己的人,还在前蹦韃。 赵佶又问了一些紫金歷的问题,又不知不觉將话题转到另外一件上: “朕听说,赵构那娃儿,因为先生的事,受了委屈?” 吴曄闻言莞尔,皇宫中没有秘密,但唯独许多时候,秘密都绕著皇帝走。 宫里的风吹草动,就是吹不到皇帝耳中。 不过吴曄既然决定帮助赵构,他自然不会任由这件事过去。 如何恰到好处地让皇帝知道这件事,十分重要。 尤其是,当赵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 有些人总觉得,告状就要在当时更好。 可是吴曄却准备为赵构打造一个人设,这个人设不能爭! 皇宫里,皇子们都在爭。 有机会夺得大宝之位的,会爭夺储君的位置。 没有爭夺储君希望的,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东西去爭。 可是赵构却不能,因为他没有跟脚。 赵佶確实不太喜欢韦氏,哪怕这一世赵构已经进入皇帝的眼帘,也不曾让他对韦氏有更多的关注。但赵构这个孩子,吴曄帮他爭取过的几次机会,让赵佶还是很喜欢对方的。 听闻赵楷欺负赵构,是因为赵构为了维护自己的老师。 赵佶在第一时间,对他的印象已经十分不错。 毕竟每个人,都喜欢尊师重道之人,赵构在这件事上已经贏了一些。 赵佶对於赵楷这个表现,也表现出极度的失望。 他对赵楷的疼爱,一来因为他的亡母,二来因为赵楷的优秀。 可是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某些立场上,居然跟自己背离了。 吴曄窥视赵佶的表情,那是一种他极力想要掩饰的失望,他心中一笑,赵佶的这种失望,就是他对赵楷最大的反击。 赵楷其实並没有意识到,在他没有成为皇子之前,最重要的不是谁支持他,而是皇帝喜欢他。北宋的皇权爭夺不是没有,但烈度远没有其他朝代高。 在皇帝不喜欢这个前提下,他基本翻不出什么浪花。 “让先生受委屈了!” 赵佶赶忙给吴曄赔不是:“我回头会让这个逆子,给先生登门道歉!” 吴曄听说这句话,並没有太多的惊喜。 赵佶能说出这番话,想来还是维护赵楷的。 他摇摇头: “殿下怎么评价贫道,其实贫道並不关心!” “只是贫道內心愧疚,九皇子跟了贫道有段日子了,这孩子却没跟贫道学了多少东西!” “贫道只记得,他倒是把那捲《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读得滚瓜烂熟。贫道曾问其何为【清静】,他答曰:【外不染尘,內不滯物,心若明镜,照见本真,是谓清静。然弟子愚钝,常为外物所扰,唯读经静坐时,稍得片刻安寧。】” 吴曄的声音带著师长特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个在深宫角落安静打坐的少年。 赵佶果然被这段话吸引,眉头一挑: “哦?他小小年纪,竟有这般体悟?”赵佶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趣。 赵佶这一生,好玩,好画,好美人,但最好修仙奉道。 他身边的皇子,重臣,也知道他喜欢道教,所以身边聚拢了不少对道法多有体悟的人。 无论是蔡京也好,还是其他人也罢,多少都能与他论道,津津有味。 皇子中,同样不乏有这种人。 可是作为一个认真修道的皇帝,赵佶何尝不明白,这些人对於道的体悟,只是流於表面。 或者说,他们就是因为自己奉道,而选择了与自己同行。 可是如果没有道心,哪怕能侃侃而谈,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赵佶能窥破这种底色,所以对此也不太上心,慢慢地,想通过修道来靠近皇帝的人,逐渐少了。而如今,吴曄居然给他举荐了一个。 他对此颇为存疑,这赵构不会也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投其所好? 吴曄道: “陛下这个【体悟】用得很好!” 第422章 好为人师是人类天性 “前几日那事,贫道只以为那孩子年轻气盛,会告到您这来!” “可是这孩子却將此事忍下来,既不告诉您,也不告诉贫道。 若非帝姬护持,这孩子恐怕討不得好,但就算如此,也是贫道与陛下跟百官摊牌之后,贫道才知道此事!” 吴曄將他与赵福金的对话,一一告诉高俅。 有赵福金这个赵构最喜欢的女儿背书,这段带著私心的言语,却被赵佶全盘接受。 吴曄说的是事实吗? 九成是。 可是他对赵构自卑而忍让的行为略加修饰,就变成了赵构顾全大局,道心澄明! 赵佶心中对赵构的印象,或者说人设。 顿时有了新大陆一般的发现,这孩子道心不错啊! 赵佶顿时明白,吴曄夸他体悟这两个字用得好,是什么意思? 修行所谓顿悟,很多时候其实並非悟了,只是心有所感罢了。 所谓领悟,可以分为感悟,领悟和体悟。 有感而发,虽然也叫悟,可是这种情绪往往只是一时的,並非长久。 而领悟比感悟多了一些想法,但若不落在实处,也非真正的领悟。 只有將自己心中所悟,身体力行,那才是真开悟,是体悟。 所以综合赵构的行为吴曄说他道心不错,那还真没有冤枉这个孩子。 “不错,不错,朕回头考他一考!” 赵佶对赵构多了几分好奇,这份好奇落在吴曄眼里,便是大功告成的信號。 他並不能多帮赵构什么,更不能跟別的文官一样,去力推赵构。 要是如此,別说其他文武百官,就连赵佶都要想著,通真先生是不是要妖道干政了。 他对赵构的推荐,只是为他打造一个人设。 修行的人设,属於一条目前还没人走得通的道路,是一条没有竞爭者坦途。 赵构只要立好这个人设他以后在赵佶身边的机会,不会比赵楷,赵桓少上多少。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看他能不能接得住自己拋出去的东西。 如果赵跑跑接不住,那吴曄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赵佶日子还长,如果靖康之难不来,他起码有几十年的皇帝可做。 等他驾崩了,如今这些皇子,至少也是三十多岁那般了,大家的起跑线其实是一样的。 他暂时不会警觉,其实吴曄是在给赵构爭一个夺大宝的机会。 所以他更多的想著,赵构这孩子受了委屈,他需要给他一些补偿。 “来人!” 赵佶喊来在外边伺候的宦官,道: “你去传朕口諭。” 赵佶略一沉吟,道: “著婉容韦氏,性行温良,克勤內则,教子有方,特赐金五十两,绢百匹,南海珍珠一斛,並內造玉如意一对,以资嘉勉。另赐《道德真经》及《南华真经》精校手抄本各一部,望其静心参详,修身养性。”吴曄在一边静静听著。 赵构给韦氏这份奖励,也是有讲究的。 金银绢帛是常规恩赏,显示皇帝记得她这个妃嬪;珍珠玉如意略显贵重,是额外的体面;而赐予道经,则直接关联到吴曄刚刚为赵构塑造的“向道”形象,暗示皇帝因赵构的“道心”而惠及其母,也鼓励韦氏这个母亲能顺应儿子的“道缘”,安分守己,静心修德。这既是赏,也是一种微妙的引导和约束。韦氏常年被赵佶冷落,倒也不是她犯了什么大错。 而是在这大家都在爭宠的宫里,她爭不过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被皇帝关注。 这份赏赐带著克制和疏离,证明皇帝对於韦氏的喜爱,並没有改变。 他只是因为她生了一个好儿子,所以赏赐一番,仅此而已。 不过这份简单的赏赐,落在有心人眼里,可就不简单了。 皇宫里,嬪妃们时时刻刻都在盯著皇帝,皇帝的雨露落在哪里,皆有定数。 你多一点,別人就少一点。 所以他今日的封赏,只要出了这道门,必然会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这份封赏,会让母子二人,少了许多麻烦。 当然,也有可能,会增加些许麻烦。 吴曄垂帘闭目,虽然他看破了未来的局势,却不打算去过多的干预。 而另一边,对於赵构的封赏,让赵佶沉默半晌。 “至於九哥,嗯……他近日向学心切,尤慕清静,道心可嘉。特赐:紫金狼毫笔一套,龙香墨十锭,澄心堂纸百幅,供其抄经习字。 再赐上等沉水香二斤,青玉莲瓣香炉一尊,助其静修。另……將朕前日所得的那捲前朝司马承禎真跡《坐忘论》拓本,也一併赐予他,让他好生研习。” 这份赏赐就更耐人寻味了。 文房四宝是鼓励读书,但强调“抄经习字”,指向明確。 沉香、玉香炉是实打实的清修之物。 《坐忘论》是唐代著名道士司马承禎论述修心主静的经典,其真跡拓本极为珍贵,赵佶自己都爱不释手,赐给赵构,意义非凡。 这几乎是在向整个后宫和前朝传递一个信號一一皇帝欣赏、並且鼓励九皇子赵构走“向道静修”这条路。 这条道路在政治上或许边缘,但在崇道的赵佶心中,却有著独特的精神价值。 赵佶给赵构的定性,看起来几乎已经和皇位无缘,不过吴曄对此並不在意。 赵构的情况,他跟皇位本来就是无缘的。 赵佶不过是强化了这个信號,可是此时无缘,並不等於后来无缘。 人与人之间,尤其是皇子与皇帝之间,只要他们能够长期接触,就是最好的机缘。 人心是会变的,赵构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和赵佶长期的相处和增加皇帝对他的好感。 等到赵构成年了,如果他有能力,难道皇帝还真把他当道士不成? “往后九皇子若要前往通真宫听经静修,一应事宜,著內侍省与皇城司行方便,不得阻挠。若有閒杂人等滋扰,惊了他的清静,朕必不轻饶。” 在限制赵构之后,赵佶又给了赵构一个方便,所谓的去通真宫听经,几乎等预告给了赵构一个不同於其他皇子的特权,那就是出宫。 这种权柄,对於任何皇帝来说,都是让人羡慕的权柄啊! 就算是赵楷他们,在自己成年封王之前,也很难有出去的机会。 宦官带著略微震惊的眼神,带著皇帝的口諭,离开了大殿。 有皇帝今日的封赏,意味著赵楷也好,或者其他人也罢,想要欺负赵构母子,就要掂量掂量了。皇帝赏赐完赵构母子二人,又跟吴曄聊了许久。 对於吴曄暂时的离开,皇帝是捨不得,可送行这件事,又非吴曄不可。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吴曄知道告別的火候到了,临行前请皇帝允他一个请求。 “先生请讲!” “陛下,臣这次出门外边世道不好,臣请陛下允许贫道佩刀兵內甲,以保护自己!” 赵佶闻言一愣,但旋即明白吴曄的担忧。 他低头沉吟,赵佶再傻白甜,他毕竟也是个经常在汴梁城逛街的街溜子。 汴梁城外的世界不太平,如果在外边行走,没有官方或者自己组织势力保护,確实会出现一些麻烦。而吴曄选择自己先走,而不是跟著朝廷的大部队走。 这就是吴曄自己个人的选择,也是他向自己要一个特权的原因。 刀兵其实还好说,甲冑在古代而言,可是绝对不允许的。 一群人,如果他们手中有刀,战斗力其实还在可控的范围內。 可如果这群人身上有甲,那想要杀死他们的难度,是以十倍为单位提升的。 所以大部分的王朝,如果身藏甲冑,基本等於造反。 他望著吴曄清澈的眼神,吴曄並没有因为他的过分要求而闪躲。 赵佶一想,內甲而已,就点头答应,並且亲自给吴曄写了一道御笔。 看到这份御笔,吴曄鬆了一口气,他知道有了这份保证,他自己弄出什么动静,也不会被人抓到把柄了恰好有臣子工作回报,吴曄起身告辞。 “臣想去看看九皇子,並见见帝姬,说起来是臣爽约了,答应帝姬教她画画!” 吴曄在走之前,说明了自己的去处,得到赵佶的允诺,他才离开延福宫。 赵构在哪? 吴曄稍微打听一下,找了个內侍,带著自己朝著韦氏的住处去。 他人还没到,就听到赵构在里边诵读《玉枢宝经》的声音。 “道者,以诚而入,以默而守,以柔而用。用诚似愚,用默似訥,用柔似拙。…” “先生!” 赵构听从吴曄的吩咐,一直在有意无意给自己做人设。 等听到吴曄稟告求见的声音,他还没等韦氏反应,已经先一步找到吴曄。 韦氏恰好不在,因为在吴曄跟赵佶討论事情的时候,她被皇帝封赏的消息已经不脛而走。 皇后郑氏难得约她小坐,她赴约去了。 “师父,您要走了!” 赵构是知道师父的远行计划,见吴曄点头,眼中多了几分不舍。 “正因为要走了,找你看看你的功课!” 赵构明白吴曄的意思,很快屏退左右,只留下吴曄和赵构二人。 吴曄將自己和皇帝说过的话,给他说了一遍。 “我说今日怎么爹爹会给母亲和我赏赐,弟子谢过师尊!” “弟子一定好好学习,爭取能震慑父皇,让他相信我的道心!” 赵构立人设这件事,吴曄早就跟他说了,所以他回答十分利落。 “不,你要是这样,就遭了!” “你要露怯,藏拙,让你爹教你!” “为何?” 赵构对吴曄的说法,有些不解。 “因为好为人师,是人类的天性!” 第423章 道系白莲花 赵构瞪大眼睛,就是不理解吴曄说的是什么意思? 吴曄给笑了,这孩子走进一个思维盲区了。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思维盲区,就是他们想要像孔雀开屏一样,拚命地展示自己,以期获得皇帝更多的关注。 可是想要在道学上压过赵佶,或者让他另眼相看,谈何容易? 赵佶只是当皇帝不行,他在道学上,艺术上,是妥妥的学霸,天才。 说服赵佶並不容易,想要让他刮目相看,更是难上加难。 吴曄给赵构规划的这条路,不是其他人不想走,而是他们走错了。 “你虽然用心,可是对於道理的领悟,除了你死记硬背我教你的话术,能勉强帮你撑撑场面之外,你的里子不行!” 吴曄指著赵构的心口,道: “有些东西的积累,需要时间,可是你父皇不会给你时间]!” 赵构十分聪明他马上明白了吴曄的意思。 是的,赵佶不会因为他修道就给他足够多的关注,他目前享受到的关注,是通过吴曄的光环得来的。一旦他在赵佶眼里,也不过如此的时候。 他受到的关注,会断崖式下跌。 所以吴曄给他制定的针对赵佶的计划,並不是孔雀开屏,而是给赵佶一个好为人师的机会。人类在当別人师父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尤其是学生听话,对於自己的东西都能认真学习,接受…… 赵佶不是没有在这个方面爽过,也不是没有人想要走这条路。 但他是皇帝,真正能成为他学生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少人。 教臣子臣子不值得他长期保持关注。 教皇子,也没有几个皇子想要真的让皇帝给他贴一个修道的標籤。 所以吴曄看下来,这条路还真就是一片蓝海。 但赵构想要承接这份机缘,也需要一些技巧。 “刚才你《玉枢宝经》念到哪了?” “回师父,弟子念到:道者,以诚而入,以默而守,以柔而用。用诚似愚,用默似訥,用柔似拙。”“对,就是这个道理,你若想接近你父皇,首先要以诚而入,让他能感受到你的向道之心,和学习的欲望。他教你的道理,你要认真吸收,践行,然后反馈给他,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诚】字!”“而以默而守,就是你学了你父亲的道理,切记不要张扬,道非口舌之爭,而是行持之法!”“师父是让我,不爭?” 赵构有些疑惑,其实吴曄以前教过他类似的东西。 在这深宫之中,若如他母亲一般不爭,哪怕你有多耀眼,也不会被皇帝看到。 所谓不爭,在赵构看来,只是一种自绝於皇帝面前的做法。 吴曄知道徒弟的想法,笑笑。 “若別人不爭,自然也就无了!想要以默而守,必然要以诚而入。修道以以诚心获得天心注视,为师让你做的这些,同样建立在【诚】上!” “你若足够诚,你父皇的目光就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因为你的行持,就是他教导的成果!他也许不会关注一个木訥的,低调的儿子,却会关注那位践行他道理的学生!” “至於以柔而用,你应该明白了!” 赵构闻言点点头,他似懂非懂。 吴曄教给他的东西,是他根据赵佶的性格特点,摸索出来的心理学上的社交技巧。 赵佶好大喜功,却从未有人真正在道法上,满足他装逼的需求。 赵构表现出修道的天赋和品格,是吸引他的第一步。 有这一步,皇帝才真的愿意教赵构一些东西。 当然,你不能表现得太笨,太笨会让他觉得你名不副实。 教起来也没有成就感。 吴曄给赵构指点了一番,让他如何藏拙。所谓用诚似愚便是这个道理。 至於以默而守,用默似訥,大抵就是给赵构立一个道系白莲花的人设! 白莲花也好,绿茶婊也罢。 如果皇帝对你有一个初始的好感,这个人设在宫斗中其实特別好用。 至於赵构这般做派,会不会让赵佶对他的印象锁死? 吴曄觉得其实无所谓,赵构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增加自己在赵佶身边的陪伴,还有因为陪伴增长的感情只要感情到位,难道他跟在赵佶身边的所有日子,都在论道不成? 只要赵佶能有哪件事隨口问到赵构身上,赵构应对得体,迟早会让赵佶发现他的价值。 吴曄对赵构的潜力,是十分放心的。 自己的跑跑徒弟毕竟也是续命宋朝国祚,南宋的开国皇帝。 他若没有自己的本事,也接不住老天爷给他的机缘。 所以吴曄在告辞之前,道: “这愚、訥、拙,並非真让你变得呆傻笨拙,而是要你藏其锋芒,敛其机心,示人以最质朴、最不具攻击性,却也最贴近【道】之本然的状態。在你父皇眼中,你便是那个心性纯良、向道至诚、肯听他教诲、且能將他的【道】默默践行下去的痴儿。” “或者说,你要表现出来的特质,是你跟別人不一样!” “痴於道,而明於理;拙於世,而诚於心。” 吴曄进一步点化: “你要让你父皇看到你与其他皇子的不同,並非在经义辩论上胜过他们,或在政务见解上出类拔萃那些赛道太挤,且未必是你所长。 你的不同,在於心性的纯粹、对【道】的执著,以及那份近乎【痴傻】的、对他这位道君皇帝所传之【道】的虔诚信仰与实践。” “譬如,你三哥与你父皇论道,或许旁徵博引,机锋百出,意在展示才华,爭取认可。 而你,则需是那个在旁静静聆听,眼神专注,偶有困惑便真诚发问,听到妙处便若有所思,甚至默默记下,回去后真的尝试照做的人。 你父皇高谈阔论时,其他皇子或附和,或沉思,你则可以適时露出恍然大悟或深受触动的神情,甚至可以在无人注意时,轻轻重复一句你父皇刚说的、你认为极有道理的话,仿佛在咀嚼体味。”“这……”赵构脸有些红,觉得这般作態似乎有些……不够坦荡。 因为这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溜须拍马! 他是聪明人。终归没把这份羞耻说出口。 如此违背自己的本性,难不难? 很难? 可是赵构想起赵楷对他不屑一顾的表情,还有宫廷中人的冷漠,疏离。 赵构捏紧拳头,手中的肌肉都被他攥得发白。 这条路就算是再难,也是师父给他指的明路,也是唯一的活路。 吴曄看见自己的徒儿,长长舒了一口气,就知道他已经想通了。 从此,一株道系的白莲花,在宫里绽放。 他也可以放心远行。 “带我去找你五姐!” 吴曄想起自己跟赵福金有约,是教导她如何绘画的。 漫画的技巧看似简单,但许多东西其实很看构图。 尤其是,漫画並不仅仅只有插画,它最重要的,是可以结合故事,变成另外一种载体的传播途径。吴曄答应过赵福金,给她找找一些画册,作为她练习的参考。 吴曄在閒暇之余,也自己画了一些作品,给找附近学习。 赵构闻言,赶紧起身。 “师父,我知道五姐在哪?” 他在宫里,如今能真心实意跟他玩的人,只有赵福金。 “师父上次传给五姐的画画技巧,五姐可喜欢了!” “据说她將新画好的画给父皇看,父皇也讚不绝口!” 小赵构的语调,隨著赵佶的赏赐落下来,变得十分开朗。 他拉起吴曄的手,就要带他去寻找赵福金。 赵福金其实並不难找,她人就在延福宫附近的花园里,继续写生作画。 “姐姐!” 赵构远远挥手,她抬起头,目光却落在屹立在赵构身边的吴曄。 玉树临风,仙风道骨! 隨著地位的提升,吴曄身上的气息,越发沉稳。 可他的年龄,却和这份沉稳並不相合,所以交织在一起,却形成了他独有的魅力。 “是先生!” 赵福金的笑容,自然而然,延展开来。 她起身,踏著轻快的步伐,走到赵构和吴曄面前! “五姐!” “帝姬!” 见到赵元奴,赵构和吴曄简单行礼,赵元奴也赶紧回了一个万福礼。 “这次贫道即將远行,想起跟帝姬的约定,所以特来送此画册!” 吴曄笑著,开门见山,说明自己的来意。 他將一份画册,递给找赵福金。 赵福金打开一看,整个人心都化了。 她如痴如醉,看著吴曄画册里的內容,吴曄其实也没做是,只是將前世许多二次元的经典形象,画在画册中。 其中当然以古装为主,国漫为主。 有可爱风,也有標准二次元风,也有q版的风格,也有国风的漫画风格…… 这些后世已经烂大街的卡通形象,放在这个时代的少女眼中,却是绝杀。 赵元奴很快,被吴曄送的那份画卷吸引,爱不释手。 她从未想过,原来这种叫做二次元的画法,居然还有那么多的风格? 二次元风格的画,想像力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赵福金虽然喜欢二次元,但时代的限制,让她这辈子都不太可能画出吴曄这般想像力超绝的东西。她抚摸著画册,再抬头迎上吴曄的笑容,柔情似水。 第424章 註定不太平 相比起吃功底的素描,更加自由的漫画风格的画风,似乎更符合少女的想法。 赵福金收了吴曄的画册,便专心绘画去了。 吴曄也不好跟她有更多的接触,所以告別了公主出了宫去。 然后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是为了出行做准备! 此去福建,一个月的时间虽然还有富余,但吴曄並不敢耽搁。 他只等將自己护身的东西都配备齐全之后,离別的日子终归还是到来。 这汴梁城外,赵元奴,陈玄霓等人,早就哭成泪人! 来送吴曄的人不少,其中不乏林灵素,徐知常这种吴曄道教內的好友,也有李纲张商英这些官场上的同道。 吴曄这次出现,並非单打独斗。 他除了带走自己的几个徒弟之外,也有弟子数十人,组成一个不小的队伍。 古人出行,如果没有官面上的力量保护,维持一个比较多的人数,也是保命护身的手段。 “师父,此去保重!” 最后一个跟吴曄送行的人,是九皇子赵构。 他作为吴曄的弟子,也是皇室的代表,亲自给吴曄送行。 吴曄点点头,招呼弟子们,带著他的行礼,转身离开。 他们行走的时候,路边上,还有差役护送。 作为大宋的国师,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吴曄这次私人出行,虽然不合规矩。 可是皇帝毕竞不会真的让他跟其他商人一样,没有任何保护的力量。 吴曄看著逐渐远去的城门,百感交集。 这是他来汴梁三年多以来,第一次离开汴梁。 他家乡虽然不在汴梁,但吴曄人生最重要的几年,都在这里度过。 一时间,离家的感觉,特別明显。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在马车中闭目修行。 出了汴梁城后,道路登时变得顛簸起来。 “师父,我们这是去哪?”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马车上,小青等几个小孩子,围在吴曄身边,享受著亲徒弟的待遇。 “先去接上你大师兄!” “终於可以见到大师兄了!” “可是,大师兄在哪呢?” 几个孩子欢呼雀跃,林火火虽然没大他们几岁,他们从小一直庇护在大师兄身后。 若说情感,就算是吴曄在他们心目中,恐怕也比不过林火火。 有些日子不见,小青等人甚是想念! 吴曄在他们的欢呼声中,也回忆起自己那位女徒儿。 火火这阵子,应该还在忙著买粮的事。 九月秋粮上市,忙著收粮的人,可不仅仅只有吴有德和薛公素他们。 作为吴曄在灾区的第一代理人,她承担著吴曄最大的信任。 而吴曄同样相信,火火一定能够完成自己的任务。 火火在哪? 河北路是一个非常大的地方,黄河沿途,州府甚多。 不过吴曄稍微一想,就知道林火火的去处。 因为既然是为了明年的水灾准备,那林火火一定在灾难的第一现场,布置自己的粮仓? 关於那场水患,吴曄回想起相关的內容。 政和七年的黄河水患,是北宋末期一次重大的自然灾害,其直接后果严重,且对当时的社会、经济乃至政治局势產生了深远影响。 首先是黄河在河北东路瀛洲一带发生大规模决口,洪水滔天。 洪水向北泛滥,淹没了沧州(今河北沧州东南)等地,並一路向东奔流入海。此次决口改道,形成了黄河歷史上一次重要的北流分支。 这场能记载史册中的黄河改道,背后是百万人级別的灾情。 其导致的一系列后果,甚至能影响国运。 可以说,许多后世的叛乱,多少跟这次黄河决堤有关。 而且因为决堤,北宋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財政,也因为摇摇欲坠。 政治,经济,甚至军事,都被影响到。 宋徽宗作为皇帝的个人威望,也跌到谷底。 吴曄既然想要托举赵佶,让他成为他幻想中的道君皇帝,这场水患是他至少要帮他收尾了。吴曄没有特意去打听火火的消息,但想来知道他在瀛洲一带。 他给火火说过未来黄河改道所途径的地方,火火要布局,也会在这些地方布局。 跟宗泽不同,宗泽是巡查黄河河堤,他主要是沿著黄河一带去走。 而黄河决堤之后,会影响的城市,宗泽是没有权限去管的。 可是火火不一样,她必须在吴曄告诉她的,所有沿途会被河水淹没的地方,去设下粮仓,屯粮,等待水患到来。 “去瀛洲,然后沿著沧州找!” 吴曄定下一个方向,队伍一路前进。很快的孩子们在舟车劳顿之下,纷纷睡下。 只有吴曄,虽然也被古代顛簸的路面,搞得有些疲惫。 可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却显得越发精神。 他掀开帘子,路上是枯燥无味的,一成不变的景色。 出来汴梁城,路途光禿禿的,难得见到一缕绿色。 除了因为此时已经进入初秋,万物枯黄。 更重要的原因是,树木作为人类生活中,尤其是过冬中一种重要的物资,它们没有机会生长起来。环保,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 每个人活著已经是千难万难。 这没有规划的砍伐,何尝不是古代水灾泛滥的原因之一。 毕竟作为穿越者,吴曄已经习惯了官府喊著口號,习惯了青山绿水,种植植物固沙土的常识。但他也明白,在这个时代,活著尚且不容易,青山绿水,只是一种奢侈的妄想。 “先生,您还不休息?” 岳飞不在马车里,他与其他道士同行。 並非吴曄厚此薄彼,而是从出来后,岳飞主动承担起了护卫的工作。 与吴曄一起隨行的道士弟子们,也人人手拿刀兵,穿著內甲,这是皇帝特许的。 他们这些人的挑选,同样也有讲究。 道士这个群体,本来就是匯聚三教九流,各种人才都有。 其中不乏有会相扑之术,或者拳脚刀兵之人,只是道士讲究逼格,也讲究各自研究,少有人聚眾习武。可是岳飞来了之后,在他的影响下,大家不免聚在一起切磋。 一来二去,通真宫也有了一支类似於护法武僧的队伍,儘管人不多。 可是吴曄也默许了这种行为。 后来,岳飞学了兵法,也將他融入平日的习武功课之中,以这些人为基础,尝试学习练兵。一开始,这些道士弟子当然不太愿意。 毕竟习武和被人当成兵练,那是两回事。 可是吴曄出面为岳飞担保,在他的威望下影响下,还有额外的补贴下,这些人也渐渐成为岳飞练兵的对象。 吴曄在出门前,还特意让岳飞对这些人训练了一下,他对於结果相对还是满意的。 如果比起正规的军人,这些道人自然有所不如。 毕竟如今的禁军,在何蓟的带领下,已经颇有铁军的雏形。 可是对比以前的禁军,吴曄对他这支道士的小队伍,还是十分满意的。 这些人对付一些流寇,也是足够的。 当然在大部分的时候,他不需要担心所谓的流寇的问题。 因为这一路行去,吴曄身边还有官面上的力量保护。 但如果那些想要动他的人,真的出手,恐怕官面上的力量中,还有內鬼的样子。 吴曄在思忖,如果真有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势力,他们应该在什么地方出手? 河北路上,黄河沿线,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为按照吴曄要去往的最终目的地福建,其实他现在是向北走的。 这一路走去,更加靠近辽国和宋国的边境,也是边军眾多的地方,如果某些人想要动手,他们甚至能动用军队的力量。 这也是吴曄不太敢相信官方的原因,地方上的军队,无论是禁军系统,还是地方厢军系统,都已经腐烂不堪,不可信任。 一路无言。 吴曄一行,就在沉默中北上。 越是靠近边疆,他越能感受到燕赵大地上的百姓,生活艰难。 北宋虽然富甲天下,可这个王朝运行了一百多年以后,土地兼併已经十分严重了。 盛世与末世,国家的財富已经很难传导到普通百姓身上。 而如今帝国进入衰败期,老百姓反而更能感受到时代的寒意。 与汴梁城內依旧笙歌曼舞、追逐“丰亨豫大”幻梦的繁华不同,一过黄河,踏上河北的土地,扑面而来的便是一种混合著贫瘠、荒凉与沉重压力的气息。 官道两旁,村落明显稀疏,屋舍也多为低矮的土坯房,少见青砖瓦舍。 田野里,虽已是入秋,本该是收穫后稍作休整的时节,却依然能看到衣衫襤褸的农人,在田埂地头,用最原始的工具,近乎徒劳地翻找著可能遗漏的薯根、菜叶,或是搂拾著一切能作为燃料的枯枝败叶。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只有在吴曄这一行明显带著“官气”和护卫的车队经过时,才会停下动作,用混合著畏惧、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目光,远远地望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但看到吴曄他们繁华的车队,又露出贪婪的神色。 吴曄只看到这般眼神,便是嘆息。 燕赵大地,英雄辈出,但同样也是充满桀驁,不服不屈之地。 “岳飞,你们晚上注意点!” “今晚应该不太平!” 吴曄把岳飞叫过来低声提醒他! 第425章 夜袭 吴曄这支队伍,虽然有官差保护,却也没有多大的排场。 这其中自然是因为,吴曄的形成並不与朝廷安排的形成相合。 按照朝廷的形成,他应该是从汴梁南下,直去福建。 就算需要林火火同行,他也可以让火火提前离开河北路,在汴梁匯合。 吴曄打著去接徒弟的名义,其实是想看看河北的情况,未来这里大抵要出现天灾人祸,百万眾生,生灵涂炭。 只是他没想到,才刚刚进入河北路的地界,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嘆气。 不是因为他害怕或者其他,而是这其中的原因,让人悲凉且无奈。 队伍走到一处村落天色就已经黑下来。 护卫的官兵找到村长,提出寄宿的要求。 村长见是官差亲自护送,又见吴曄气度不凡,他跟其他普通老百姓一样,早就嚇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连忙应承,將村里最好的几间屋子让给吴曄。 说是村里最好的房子,其实也就是几间没那么破,不那么漏风的土坯房,上边的茅草许多已经腐烂漏雨。比吴曄前世见过的荒废的房子都不如。 不过吴曄好歹也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二十年,他在江西,也见过一样的房子。 只是比起南方的百姓,这些北方尤其是靠近边疆的老百姓,过得更苦一些。 村里里的妇孺孩子,躲在自己家里,从破旧的门窗里窥视吴曄他们的一举一动。吴曄他们乾净,高贵,就跟天上的仙人一般。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除了烝。 在吴曄的视角中,那位惶恐的村长,並没有他表现的那么侷促。 他的悉十分平稳,且带著淡淡的阴冷。 吴曄有时候都觉得,他仿佛和自己面前的憨厚老实的形象完全不同。 “就这地方,能住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写官差看著村里的房子,十分不满,不过此时也確实没有更好的地方,他陪笑走到吴曄面前。“大人,您看……?” “无妨!” 吴曄淡淡回应,答应委屈一下。 护送的官差鬆了一口气,大喊: “还不赶紧收拾一下给大人入住?” “眾人便是手忙脚乱开始给收拾起来!” 天色渐晚,大家安营扎寨,吴曄等人被安排在几间房子入住,二其他人只能在周围简单对付。篝火点起来,驱散了初秋的寒意。 吴曄带著徒弟们,开始吃著自己准备的乾粮。 “大人,是小的招待不周,明日我一定安排好行程,爭取都能在驛站休整?” “这位官差大人不用客气,是贫道坚持要赶时间,不然也不会让尔等为难!” 吴曄应付著前来请教的官差,这次落在半路留宿,確实是他的原因。 一个月时间如果只是去福建,时间是充裕的。 可是吴曄却要在有限的时间中,挤出巡查黄河的时间,那就有点紧迫了。 护卫的官差见他没有怪罪自己,聊了几句就去外围警戒了。 乌云密布,夜色正浓。 除了官差们在外围隱约的说笑声,便再无声音, 吴燁还在等著那些人的动作,但对方像是一个冷静的猎手,拥有足够的耐心。 这些人,是他想像中的杀手吗? 吴燁没有定论,但却知道自己绝对不会错。 当月亮逐渐隱入云中,此起彼伏的鼾声,也隨之传来。 然后,黑夜中,有人影慢慢移动,开始朝著最外围的官差摸过去。 吴燁没有睡,他只是猛然睁开眼睛。 “师父!” “起身,警戒!” 吴燁冷声,朝著岳飞提示道。 岳飞赶紧抄起手中的长枪,做好戒备的姿势。 血腥味迅速传来,对方的动作很快,也十分利索。 他们快到,吴燁明明知道对方的情况,却也依然没有来得及警告。 “敌袭!” 岳飞的声音,划破寂静的长空, 周围的道士和外围的官差,猛然惊醒过来。 他们起来才发现,身边不知不觉,已经围满了人。 这些人手中拿著刀,拿著其他的武器,朝著他们杀过来。 “不好,他们发现了!” “发现又怎么样,都宰了!” “杀!” 见被发现之后,那些偷袭者乾脆豁出去,朝著吴燁等人杀过来。 “结阵!” 岳飞小声命令,本来有些慌乱的通真宫道士,纷纷聚集在一起,拿起手中的武器。 黑暗中,很快有人从外边杀过来。 篝火映射在他们脸上,露出黄昏那些农民憨厚的脸庞, 其中一人,正是白天跟在村长身后的,看似很憨厚的大叔,此时,他手中拿著一把带血的大刀,面色狰狞, 眼神在跃动的火光下,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与贪婪。 他身后,是白天那些躲在门后窥视的“村民”,此刻却都手持五花八门的凶器一一柴刀、草叉、木棍,甚至还有磨尖的石头,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白日的麻木与畏缩,只剩下赤裸裸的、被飢饿和绝望逼出来的疯狂杀意。人数竞有三四十之多,几乎是全村能动的丁壮都出动了。 “宰了他们!抢了车马粮食!” 那“大叔”嘶吼一声,率先扑来,刀法竟带著几分军中劈砍的狠厉,绝非普通农夫。 岳飞看到这般情景,冷哼一声, 他周围的道士们其实已经嚇傻了。 这些人平日里虽然跟著岳飞训练,可一直都觉得这只是陪著岳飞游戏。 等真正面对凶残的恶徒,他们並没有平日的淡然。 反而是岳飞,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同样是第一次面对这般情景,可是手中的枪却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枪穿出,犹如黑夜中的毒蛇,精准刺中一个冒进的村民喉咙。 没有惨叫,对方应声栽倒,血流如注。 岳飞一枪建功,却让周围的凶徒嚇了一跳。 就在这一瞬的功夫,其他道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持枪抵抗。 一时间那些偷袭者有不少人掛彩。 “奶奶的,你们这些贱民!” 官差那边,似乎也有人反应过来,开始组织有效的反击。 “你们想造反吗,知道那位大人是谁吗?” “你们这些狗官,我孩儿被饿死的时候,你们想过我们是谁?” “老子杀得就是大人物,也要让你们这些狗东西知道厉害!” 村民们对於官差的威胁,丝毫没有任何退缩。 反而是因为他们的话,大家变得更加狠厉起来。 “宰了他们!一个不留!” “抢了粮食,咱们就能活!” 村民们狂吼著,眼中的疯狂与绝望交织,如同燎原的野火,竟將那几名官差的反抗瞬间吞没。两名官差被乱刀砍倒,惨叫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剩下几个见势不妙,也顾不得体面,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只想躲到道士们的阵线后面去。 这些村民的声音夹著官差的惨叫声,让人十分绝望。 可就在这绝望的处境中,岳飞成为除了吴燁之外,最为冷静的人。 他飞速出手,又扎穿两个人。 大家忽然发现,除了杀死彼此,都没有任何退路。 “杀!” 道观的道士们,也迅速组织起来有效的反抗。 他们在岳飞的指挥下,胜利的天平,逐渐朝著他们倾斜。 那些占据先机的村民,很快发现,他们自以为的肥羊,其实比他们想像中还要麻烦。 首先是本来已经实践过无数次的暗杀,这次居然提前被人发现。 其次是,他们自以为人多,却没有想到,除去外围的官差,里边的道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这些道士,看起来像个新手,可手中的枪,却很有章法。 他们围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圆,让人久攻不下。 而且村民们很快发现,这些人居然著甲。 盔甲,哪怕是防御力比较弱的內甲,有盔甲和没盔甲在战斗中,战斗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些村民们平日里习惯了下地为民,夜晚为寇的日子,对付起一般的官兵也有经验。 可是在短兵相接的时候,盔甲带来的优势几乎是碾压的。 “这些牛鼻子身上有甲!”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这句话却將周边人的胆气,喊去了一半。 盔甲,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稀罕物,是军中將校甚至精锐的標识。这些常年混跡在边境的农民,也比一般人更了解军队中的情况。 他们知道碰上硬茬子了,登时胆气剧泄。 不少人,开始打退堂鼓,开始想要撤离。 “我们有地方跑吗,身后是咱们的婆娘,孩子!”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对方本来就要溃散的队伍,又重新稳定军心。 只是就在此时,黑暗中,一支箭,直直穿透他的脑袋,让他下边想要鼓励人心的话,戛然而止。此时,暗中, 冷风嗖嗖。 每一道冷风,都带起寒光,精准收割一位村民的性命。 乌漆嘛黑的,这位杀神变態的箭术,杀溃了村民们最后的勇气。 “跑!” 有人大喊一声,偷袭的村民,顿时化作鸟兽散。 “追!” 岳飞见这些人终於跑了,准备组织身边人追击。 “不要追了!” 吴燁拿著弓,从黑暗中走出来。 “果然是师傅!” 岳飞看到吴燁手中的弓箭,又想起刚才几乎一箭一条命的惊人的射术。 眼神中全是钦佩之色。 吴燁脸上,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走出去,走到人群前边,看著地上的尸体,无奈嘆气。 第426章 悟道 这些人並不是某些人安排过来对付自己的。 吴燁从战斗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件事,这只是一群单纯的,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百姓。 他们也许是饿急眼了,也许是杀急眼了。 见到自己等人並不算难啃,居然想要杀了自己等人, 从他们的战斗章法来看,这些人显然都是老手,手上必然也不少人的命。 杀死这些人,吴燁並不愧疚,如果世间能重来的话,他会杀得更狠。 可是,吴燁看著黑夜中的尸体,嘆息。 他明白,这里许多人不应该是如此。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百姓被逼到这个份上,终归是因为世道不好。 比起相对富庶的南方,边疆地区承受的压力还要更大一些。 如果明年的黄河水患过来,这里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多少人会因此走上叛乱的道路, 这些叛乱,又会进一步空耗国家的底蕴,將北宋的结局,一步步往灭亡的方向去推。 吴燁能看透这件事背后的逻辑,但让他无奈的是,他就算看破了,他也做不了什么? 或者说,他暂时还做不了什么? “大人!” “先生!” 护送吴燁的官差,捂著伤口跑过来, 他们身上也受了不少伤,甚至比通真宫的道士伤势还要重。 原因很简单,因为通真宫的道士身上都穿著內甲,在真正的冷兵战斗中,著甲和不著甲有著本质上的区別。 这些官差看著通真宫道士们从道袍裂口处露出来的甲冑,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 早知道通真宫的道长们都武装到牙齿,他们何必出来丟人现眼? “让先生受惊了,这北地民风彪悍,常有当地百姓落草为寇,或者会杀害过往行商!” “下官已经儘量小心了,但还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敢对我们下手!” 官差提起此事的时候,便是咬牙启齿。 “定是那狗日的村长和几个泼皮带头!寻常庄户,哪有这般胆量和本事!” 另一名官差捂著流血的手臂,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帮刁民,怕是早就盯上咱们了,装作殷勤招待实则包藏祸心!今夜若不是先生和诸位道长神通广大,我等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今晚的事情十分凶险,如果不是通真宫的道士和吴燁超常发挥,就凭藉这些官差,还真可能折在这些村民手中。 “师傅,一共死了十七个……村民,我们这边,两位差爷殉职,三位师兄重伤,其余人皆有轻伤。贼首……那个村长和几个为首的,趁乱跑了,方向是往东边跑了,怕有埋伏,没敢深追。” 岳飞確定损失之后,回来跟吴燁稟告。 “先生,这些刁民袭击官差,形同造反,按律当曝尸荒野,以儆效尤!” 一名倖存的官差闻言,忍不住说道,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怒气。 吴燁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登时感觉冰冷袭身,噤若寒蝉。 “曝尸荒野,除了引来野狗豺狼,嚇唬活不下去的后来者,又有何益?” 吴曄缓缓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们袭击我们,是死罪。但他们为何要袭击我们?仅仅是为了一顿饱饭,几件衣裳,几匹马?”“刚才那人喊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孩儿饿死的时候,你们想过我们是谁?此地隶属河北东路,虽非江南富庶,但也绝非不毛之地。 何以百姓困顿至此竞竟要鋌而走险,袭杀过路官差?” 吴燁这番反问,让在场的几个官差登时无话可说。 他们低下头,看似屈服於吴燁的道理,可是,吴燁能明显感觉到官差们身上的不服。 他们平日只管押送、护卫,何曾想过这些?在他们看来,民就是民,官就是官,民袭击官,就是大逆不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倒是有一位年长的官差,闻言心有感触。 他开口道: “先生有所不知,这两年河北路……唉,確实不太平。 夏汛秋涝是常事,收成本就不好。 加上北边……辽人那边也不安生,边市时开时关,商路不畅。 还有……还有那些……”他欲言又止,偷偷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那些皇庄、官庄,还有將门老爷们的田庄,占的地是越来越多,税赋徭役却是一点不少,都压在剩下的百姓头上……这日子,难熬啊。 前几个月,邻近的刘家村,就有一户实在活不下去,全家上了吊……听说,易子而食……也不是没有过“老胡,你不要命了!” 年长官差越说越多,却惹得同伴不喜,出言制止。 那个叫做老胡的官差看了吴燁一眼,不再言语。 易子而食,这是何等残忍之事。 吴燁虽然从史书上听闻这个名词,但真正从现实生活中窥视到它的存在,依然觉得压抑不已。赵佶和庙堂上那些大人们,对这个国家造成的伤害,变得具体无比。 吴燁也明白,他在汴梁城所做的一切,对於眼前这些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不会关心痘苗,也不会关心喝开水。 因为就算有了痘苗,他们依然有更多死亡的原因。 就如后世,非洲人不关心新冠一样,在更加地狱的生活面前,別人眼中的地狱,对於某些人而言,却是天堂。 吴曄沉默了。夜风吹过战场,带著浓重的血腥和寒意,也带著那老官差未尽话语中沉甸甸的绝望。在汴梁,他可以用“祥瑞”、“道法”、“神农託梦”来包装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影响皇帝,推动一些改良,获取权力和资源,为自己续命,也为这个王朝强行注射一剂或许能延缓坏死的“强心针”。但在这里,在河北这个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小村庄,在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面对著一地因飢饿和绝望而变成“匪徒”的百姓尸体的深夜里,那些“知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他改良了农具,推广了堆肥,预言了洪水,甚至设法搞来了高產的作物种子。 可这些,能立刻填饱眼前这些村民乾瘪的肚子吗? 能阻止皇亲国戚、將门权贵继续兼併土地吗?能让官府收起那些压垮人的苛捐杂税吗?能改变这沿边州军因防御压力而格外沉重的兵役和摊派吗? 不能。 一时间,吴燁產生了巨大的挫败感。 不过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將自己身上的挫折尽去。 他闭上眼睛,一点点斩杀自己心中的魔念。 吴燁其实心里也明白,他在汴梁城的做法,一点错都没有。 只是他一个人,想要扭转这歷史的进程,实在是太慢了。 可是这种无力感,不应该由自己承担…… 那位伟人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自己不过是一个点火人罢了。 凭什么赵佶和蔡京他们造下的孽,要自己內耗? 至於眼前的村民。 刚才那些人也並非全部都跑掉,吴燁看著有人从黑暗中,拉回来几个因为受伤而被丟下的倒霉蛋。他们是被这个时代逼疯不假,可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先生,您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明日一早,报官,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先生,不另外………” 官差有些意外,从吴燁刚才同情这些人的话语中,他还以为吴燁会悲天悯人,放过这些人一马。可是事情完全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们成了这样,是逼不得已,可是他们手下血淋淋的姓命,难道就不是人!” “没必要对他们有所优待,一切秉公处理!” 吴燁的声音,让几个官差鬆了一口气。 还是道爷清醒,不讲什么捨身餵鹰那一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虽然他们並不理解吴燁刚才那些话的含义,可是至少结果,他们是满意的。 “天一亮,马上通知官府!” “先生您稍事休息,我们打扫一番!” 老官差请吴燁回到居处休息,然后让其他道士跟他们一起,搬运,处理尸体。 整个队伍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跟著岳飞的道士弟子们,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人间道教,是吴燁神霄派最重要的修行理念之一。 他们这些人还没有出师,但却认真践行吴燁修行的理念。 可是,他们从未想过,他们要面对的人间,是如此苦痛? 能当道士的,除了少部分被师傅收养,或者名为道士,其实就是道士世家圈养的奴才。 大部分的道士,大抵出身其实都还不错。 他们也只是懵懂,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 吴燁看著他们沉默的表情,大抵明白这些孩子的阴影。 等到东西收拾完之后,他却为他们讲演。道理是老生常谈的道理,可是吴燁一番讲说之后,这些弟子的心情好了不少。 道教不讲什么普度眾生那套,捨身餵鹰更是想都別想。 可是在尊重自我的同时,道教並非没有济世度人的理念。 吴燁的一番安抚,很快让这些少年明白师父推行人间道教的意义。 正因为这个世道如此,所以师父才会想开民智,启民心。 才想著驱邪治病护佑一方! 这些少年们,不是没有见过吴燁面露痛苦,吴燁也不会遮掩自己內心的变化,去维持高人的形象。他坦诚自己的苦痛,分享自己的感悟。 这份坦诚,却让他的形象,变得更丰满一些。 这些小道士,对吴燁多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感悟。 此时,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起,让眾人体验了一把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此时,远方快马加鞭。 去报官的官差,已经带著人回来了。 第427章 盘剥 远处疾驰而来的人群中,不不少人著甲,显然是大宋的军人。 而为首之人却是文官他约四旬,麵皮白净,三缕短须修理得还算整齐,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袋发青,带著明显的倦色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急。 他头上戴著一顶黑色襆头,身上穿著一袭绿色圆领窄袖公服,这是七品县令的標准常服,但此刻公服的下摆和袖口都沾著不少泥点草屑,显是赶路匆忙。 车马靠近吴燁,这个文官县令,却翻身下马,逕自跪在吴燁面前。 “先生恕罪,下官周文渊,乃是本地县令!” 北地的县令,身上都带著一股武人的彪悍气息。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一支军队,为首的將领也自报家门。 “末將本州驻泊都监、兼本县巡检使,张彪,拜见犹龙先生!” 他年约三十许面庞黝黑粗糙,一道寸许长的陈旧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颧骨,更添几分煞气。身上穿的是一套半旧的深青色窄袖战袍,外罩熟牛皮札甲,甲片用皮条串联,胸前有一面简易的护心镜,腰束牛皮革带悬掛著一柄制式腰刀。 这身装扮介於正规禁军与地方厢军之间,正符合他“驻泊都监兼巡检使”的身份一一驻泊都监是路或州一级安排的,统率一部驻屯禁军或精锐厢军的武职; 巡检使则负责本州数县或本县境內的治安巡防、缉捕盗贼,多由武臣或资深军吏担任,手下往往是厢军、乡兵或土兵。 张彪身兼二职,说明此地虽为县城,但因地处边境,军事地位颇为重要,驻有一定规模的防御力量,且他本人应是有些本事和背景的实权人物。 但此时这位地方上的大人物,脸上却露出惶恐之色。 比起他,吴燁才是真正站在云端,高不可攀的存在。 如果吴燁在他们管辖范围內出事,他们这些人的罪过可想而知。 京城那位爷倾泻而下的愤怒,总需要有几个人背锅。 “下官接到报告,才知道先生昨日遇袭,这些该死的刁民!” “回头下官一定会让他们好看!” 在周县令给吴燁赌咒发誓的功夫,张彪已经飞速將村子搜查了一遍。 除了昨晚俘虏的几个村民,许多来不及跑的老人,妇孺和孩童,也被带到物业面前。 他们颤颤巍巍的,或者惶恐不可终日,或者怒目而视。 “你们这些贱民,都该死!” 王彪气急败坏,这些人差点坏了他们的前程,害了他们一家老小身家性命。 他在吴燁面前表现得十分愤怒。 可是吴燁却蹙眉,这个彪悍的军汉,看似愤怒无比,但他的燕却十分平静。 “先生,您看这些人,该如何定夺?” 周县令却比王彪好一点,主动询问吴燁,对这些人的处理方法。 “周县令,此案由你主理,张都监协办。 依律,查明首恶,依法严惩,绝不容情。 其余胁从,可依其情节、认罪態度,酌情量刑。至於其家眷,若无参与实证,当以安抚为主,不可牵连过广。 此地灾荒连年,民生多艰,官府亦当反思賑济抚恤之责。 此案了结后,周县令当详查本县田赋、徭役、民生实情,据实上报,请求朝廷减免、賑济。这也是贫道出城之前,陛下叮嘱贫道,要多看看、多听听的民情。” 他终归没有狠下心,为这些人留了一点余地。 不过吴燁也明白,既然做起拦路杀人的买卖,这些人的下场好不到哪去。 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之人,只是为这世道哀鸣, 处理完这些事后,吴燁被周县令护送前往县城。 张彪留著人,继续最终那些村民的去处。 只是等著吴燁走远之后,张彪脸上才露出惋惜的神色。 “大人,经此一役,恐怕我们要下手,不容易了!” “没错,那位大人虽然许我们富贵,可是这一切要做,得保证咱们有命享受才行!现在这些刁民破坏了他们的大事,此事只能再议!” 张彪看著远处,瑟瑟发抖的村民,不由厌恶。 如今世道不好,虽然京城的达官贵人们,一直在粉饰太平。 可是皇帝多年来崇拜道教,却將大量的税收用在华而不实的工程上。 汴梁风华的背后,是大宋国境內无数百姓的民不聊生。 至少在北方,百姓们活不下去,落草为寇,乃是常事。 就如今天这般,这村子里的人白天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晚上是杀人夺命的强盗,这种事其实太正常不过了。 也该是他们倒霉,动了大人物的车马,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但也正是这个阴差阳错,导致了他们的计划泡汤, 张彪本设好一个更加完美,严密的陷阱,准备给这位童真先生一个好看。 可是被打草惊蛇之后,朝廷必然会重视吴燁的安全。 也就是说,这些村民其实无形中,为吴燁挡下一个更大的灾难。 “这些人,都弄死吧,不死不足以平了本官的怨气!” 张彪淡淡看了那些村民一眼,两种的冷冽和见吴燁的时候,完全不同。 县城。 並不会比外边好多少。 吴燁一行人进入县城之后,本来要被县令安排在最好的酒楼,可吴燁婉言谢绝。 他们住进了县城的驛站。 吴燁一路行来,却对於这个时代最富庶的国家的生活水平,有了直观的认识。 河北路穷他知道,但这么穷却还是超乎他的想像。 虽然县城的经济,没有后世明朝朱元璋刚刚统治天下之时那么恐怖,可这里的下限,依然击穿了吴燁的认知。 任重道远啊! 吴燁淡淡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他没有等待太久,县城內,又有一支队伍,快马加鞭,疾驰而来。 “稟告先生,黄河使宗大人求见!” 吴燁却没想到,他第一个见到的人,居然不是林火火,而是他计划后边再去找寻的宗泽。 “宗老!” 吴燁走出来却见宗泽从马上下马的样子。 许久不见,宗泽风尘补补,早就没有了在汴梁之时的精细,只有被北地的风沙吹拂之后,留下来的沧桑。 此时的宗泽,多少有了吴燁印象中那位战神的样子。 只是他眼眸中,有著化不开的疲惫,显然巡查黄河这件事,让他心力交瘁。 “你来了!” 宗泽对於吴燁而言,就是长者。 不管吴燁如今是什么地位,他都只是淡淡一笑。 “听闻你昨日遇见一些麻烦,就马不停蹄过来了!” “我恰好在附近巡查!” “我以为附近,並没有黄河河堤!” “未虑胜,先虑败!你家那个丫头跟我简单说过未来水灾的影响范围!” 宗泽的回答,也给吴燁解开了疑惑,他说宗泽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宗老办事,还是这么让人安心,吴燁將他请入驛站,独处一室。 “听说你遭了袭击?” 宗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问起吴燁被袭击的事。 吴燁將他所知道的一切,巨细无遗,跟宗泽说了一遍。 宗泽蹙眉,听完吴燁的讲述,他鬆了一口气。 “看来,只是巧合!” 宗泽想了一下说道:“河北三镇,向来是英雄辈出,但也桀驁之地,此地虽然不完全属於传统三镇范围,但民风却也和那边不差,再加上这些年朝廷……” 宗泽说到这里,本能不想说下去,这是他久居官场形成的自我保护的本能,但想到眼前人是吴燁,他选择继续说下去。 “朝廷这些年,在河北的作为,唉……” 宗泽长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沉痛与无奈。 “你可知,这河北之地,自太宗朝以来,便是抵御北辽的第一线,百年干戈,虽无大战,小衅不断。边军数十万,连同他们的家眷、相关的民夫、商贾,便是一个庞大无比的负担。 朝廷的財赋,东南占七成,但花在河北边防、维持这支庞大军队及其相关体系上的,也绝不在少数。这本是国策,保境安民,无可厚非。” “然而,自元祐、绍圣以来,党爭愈烈,新法旧法翻来覆去,於这边防实务,却多是空谈。到了崇寧、大观,乃至如今的政和年间,官家好大喜功,一心求那盛世的虚名。花石纲、延福宫……这些你比老夫更清楚。 东南膏腴之地,已被颳得地皮三尺。而这北方,看似远离那些奇花异石,实则承受著另一种更隱晦、却也更加致命的盘剥。” “东南漕粮,千里转运至汴京,再分发各边。这中间,漂没、损耗、官吏层层剋扣,十成能到边军手里五六成,已是良善。 边军吃不饱,穿不暖,如何有战力? 將主们便纵容甚至鼓励部下【自筹】,何为自筹? 便是向辖境內的百姓加征、摊派,老百姓没了活路,只能將主意打到其他无辜路人身上! 所以你今日遇见的事,並非特例,而是这一路上百姓的常態。” 吴燁闻言默默点头。 他並非惺惺作態的白莲花,也明白所谓的道德和法治,必须建立在能够吃饱的情况下。 老百姓都活不了了,要么饿死,要么將良心丟到一边。 这其中怎么选择,想来不难? “这河北的百姓,苦啊……” “百姓之苦,何止这些?” 宗泽冷哼,继续道。 第428章 星火燎原 “我记得你提出过王朝三百年的理论!” “而这个理论的核心,就是土地兼併!” 宗泽强压著怒火,眼中的杀意凝如实质: “老夫不是没有在地方待过,但从知道你的理论开始,重新回到地方上,老夫对你的理论,才深有体会‖” “这土地兼併之酷,早就到了你说的国破家亡的程度。” “河北地近京畿,又多河淤之地,本算沃野。 可这些年朝廷赏赐无度,皇亲国戚、勛贵將门,在河北广置田庄,动輒千顷。更有那等奸猾胥吏,勾结豪强,利用水旱灾异,逼押百姓田產。 你道那些【皇庄】、【官庄】、【將门田庄】从何而来?便是这般巧取豪夺而来! 失了地的百姓,或为佃户,忍受五六成甚至七八成的地租,丰年勉强果腹,荒年便只能卖儿鬻女;或沦为流民,逃入山林沼泽,成为你昨夜所见的那种……亦民亦匪的存在。” 宗泽提起这件事,气得身体止不住颤抖。 吴燁默然这些事其实他是知道的。 政和六年改名公田所,由宦官杨戩、李彦主持,在京东、京西、河北等路括取天荒、逃田、废堤、弃堰、退滩、淤地、湖泊等,抑勒百姓承佃,强征公田钱。 吴燁在史料上见过类似的记载。 至於蔡京、朱助之流占据的土地,更是多不胜数, 京畿之地如此,那些吃不上京畿之地肥美土地官员,也会將目光转向距离汴梁根源的地方,地方上的豪强,还有各种各样的所谓贵人,早就將这天下土地,分得七七八八。 赵佶不是没有意识到过问题的严重,哪怕他没被吴燁忽悠之时,他也下过限制官员兼併土地的命令:“一品官限田一品百顷以差降杀,至九品为十亩;限外之数,並同编户差科。” 可是这样的规矩,在时代的大潮来临之前形同虚设,皇帝身边的臣子,不说蔡京或者梁思成之类的带著奸臣標籤的,就算是那些在史书上风评不错的大臣,又有几个人不会兼併土地, 这说白了,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也是因为它的必然,所以才让人绝望。 在吴燁提出三百年理论之前,眾人对於土地兼併的事情,虽然也知道他有危害,却少有人將它们和亡国灭种联繫起来。 吴燁的理论,就如黑夜中的明灯,从生產力的角度將这个问题剖析的明明白白。 当有了理论之后,再去观察现实。 宗泽对於土地兼併的事情,引发了极大的焦虑。 可他歷经宦海沉浮,他已经明白有时候直言不讳,未必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如果他將这件事给捅出去,对於吴燁的託付,他就无法很好的完成。 所以宗泽隱忍下来,只是默默將此事放在心中,只等完成吴燁的事,再去跟皇帝劝諫。 也就是在吴燁面前,宗泽才將心中的鬱结,和盘托出。 接下来的第三条,虽然还是跟河北百姓有关,却也涉及到宗泽的本职工作。 “修河堤、筑堡寨、运粮草、当民夫……这本是边地百姓的常役。 可如今,这些徭役许多成了某些人发財的由头。工 程款项被层层贪墨,物料以次充好,河堤年年修,年年溃;堡寨年年筑,不堪一击。 而百姓却要出工出力,耽误农时,甚至自带乾粮,冻饿而死於道途者,不可胜数! 至於兵役………” 他冷笑一声: “名义上是募兵,实则强抓硬派,谓之【抓夫】。 一人当兵,全家受累。军中又腐败,剋扣粮餉,虐待士卒,逃亡者眾。逃兵何处去?大半也成了流寇。” 吴燁说的情况,宗泽感受至深, 他说起这些事,便是滔滔不绝。 除了以上的理由,边市不稳,官员腐败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同样也是大问题。 这些问题的每一个都可以精准的狙击到底层的百姓,让他们流离失所,让他们如吴燁昨日见过的那些农民一般,落草为寇。 “若有选择,谁愿意做贼!” “夫子勤苦教化的中原之地,却因为这些人祸,有道德沦丧!” 宗泽最终嘆了一口气,许多话其实他们聊过太多了,但每次提起,依然是义愤填膺。 吴燁有种感觉,宗泽身上的沧桑,倒是有一大半不是因为累著了,而是生气。 就如他昨天看到那些百姓落草为寇,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他心里也十分难过。 因为,无能为力。 “宗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吴燁只能如此安慰宗泽。 “你不用安慰老夫,老夫也明白,此事非一日之功。只有离开汴梁,老夫回想起来,才明白你对陛下的態度,其实是对的! 这天下,就是那群人媚上欺下,一步步给搞成这般的! 想要改变这里,努力却只能在汴梁!” 宗泽看出了吴燁的烦恼,道: “想必你不知道,这河北路上,已经开始有人种痘了!” 嗯? 吴燁抬起头,却见宗泽眼中带著笑意: “总会有人將知识传播过来,边疆確实也出现了一批你们神霄派的道士!就如你经常说的星火燎原一样“其中你那位大徒儿,如今在河北也有一定的名声!” “她吃过苦,有过劫,想来她没对你说过!” “不过她也帮过人,许多人念得她的功德!” 宗泽提起林火火的时候,脸上全是慈爱的笑容。 吴燁闻言默然,那个倔强的女徒弟,果然也是报喜不报忧。 宗泽说起汴梁的变化,一步步传播到北地,虽然这里的百姓过得很苦,但吴燁的变化却给这些人在狱火中带来一些清凉。 “火火在哪?” 吴燁询问了道,宗泽回答: “她跟老夫走的路不一样,老夫主要是巡查黄河河堤,还有你说过的,可能被黄河改道的地方!火火则是沿著这些地方的沿线走,然后布置好接济灾民的地点!” “这件事做下来不容易,尤其是关於水患的事,不能提前泄露!” “要知道,预言这种事,可不全是好事!” 宗泽的话,吴燁明白。就算是在一千年后,水灾的疏散,一直是个大问题。 后世那个官府能够做到,是因为那是一个中华文明诞生以来,唯一能解决基层治理问题的存在。如果这里发生水灾,哪怕是宗泽亲自看著,亲自主持賑灾。 在灾祸临头之前,有多少人会信他,这可想而知。 人们面对天灾的无力,很有可能会寻找一个宣泄口。 说水患是诅咒,是某些人的算计,这样的谣言也不是不会有。 如果火火过多宣扬这些,那些在地方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会如何看她? 大抵,会將她视做扫把星,而不是神仙中人。 这就是人性,如果他们解决不了问题,他们会解决带来问题的人。 明白了火火的处境,吴燁默默点头。 她已经做得够好了,自己没必要苛责什么。 “你也不用去寻她了,跟我去河堤上看看!” “我让人去找她,將她带到你面前!” 宗泽说完,不由分说,抓起吴燁的手,就要將他带走。 吴燁哭笑不得,宗老做事向来是如此的。 他时间紧迫,也没有休息的心思,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询问赶来的岳飞,才有机会叫了一声师父。宗泽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天命徒弟,却见岳飞几个月不见,整个人利落不少。 显然,跟在吴燁身边,他是真能长见识。 “你跟我过来,我要考考你功课!” “好,师父!” 也许两人真有前世的缘分,岳飞对於宗泽,真有一种舔犊之情。 师徒二人一起上马,宗泽带来的士兵,神情肃穆,队伍整齐。 吴燁只是看了这些人一眼,就知道他们明显是宗泽训练过的士兵。 宗泽率先上马,明明是读书人,却有一股將军的威风。 岳飞也麻利爬上自己的马,跟在师父身后。 “宗大人您怎么刚来就走,下官还想好好招待大人一番……” “招待就不用了,希望周大人以后好好管好治下百姓…” “从现在起,通真先生的事,就由我负责,大人去吧!” 他说完,给吴燁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策马离开。 宗泽性子刚直,虽然也学了一些养气的功夫,但显然不是针对周县令这种人的。 他一走,吴燁也跟著上了马车,一行人刚刚入住不久,又迅速启程。 路上,吴燁隱约能听到宗泽考岳飞的功课。 发现岳飞能对答如流,宗泽沧桑的脸上,才有了几分欣慰的笑容。 “你不错!” “徒儿觉得师父也很不错!” “比起通真先生的卷子,师父这里简直是……仙庭!” 岳飞打了一个寒颤,对於吴燁教导的內容,他是发自內心的恐惧。 宗泽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吴燁的车马,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自己这个弟子,託付给吴燁,果然是没错的。 在自己回京之前,还是要多麻烦他! 第429章 出离的愤怒 对於其他人,宗泽大概还会讲几分客套。 吴燁,宗泽可丝毫没有把他当成外人,直接拉到黄河上去了。 队伍沿著官道行出数里,便拐上了一条夯土路。 这条路年久失修,车辙深陷,尘土飞扬,路旁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顽强生长的荆棘。 越往前走,空气中瀰漫的土腥味和水汽便越发浓重,隱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声,那是黄河的咆哮。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低洼的河滩地展现在眼前,远处,一条清澈的、仿佛连接著天地的黄色巨蟒,在午后的阳光下蜿蜒流淌,水势浩大,波涛汹涌,不断冲刷著两岸的土崖。 黄河! 吴燁在穿越之后,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条號称母亲河的黄河。 时间踏入九月,黄河的水流量其实已经不如上半年。 可是吴燁站在黄河前,却依然能感受到来自於母亲河的威仪与凶险。 “你运气不错,黄河水清,这是很难看到的景色!” 宗泽来到吴燁身边指著略显清澈的水流,对吴燁说道。 吴燁闻言点头,道:“赶紧当成一个祥瑞报上去,这十月之后,应该会更清澈!” 黄河水清,他记得前世看过的史料中,確实有过这么一个现象,却被自己撞上了!此时是九月,黄河水才有几分清澈的样子,但到了十月,十一月,当地的百姓应该会奔走相告了。 所以现在,应该没有人抢著吃这波流量,合著就该自己先吃。 身为一个妖道,吴燁自然要满足一下赵佶那个好大喜功的皇帝。 宗泽:……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记起来,吴燁真的是一个妖道。 遇见这种罕见的异像,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妖道发现流量密码的本事。 吴燁此时,大抵已经知道自己出走后的第一份奏状应该如何写了,但他也明白,宗泽將他拉到黄河来,显然不会只是为了看水。 因为,黄河两岸,其实还有一些人在干活! 堤坝上,蚂蚁般的人群在蠕动,那是被徵发来的民夫。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许多人只在腰间缠了块破布,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或肩挑,或背负,或用简陋的独轮车,运送著泥土、石块。 监工的胥吏和兵丁手持皮鞭、木棍,懒散地坐在高处,偶尔嗬斥几声,催促的民夫。 吴燁低头,却见脚下的河堤,但许多地方的土色明显新旧不一,像是打满了补丁。 那些负责【打补丁】的民夫,显然是宗泽出任黄河使之后,徵召过来的。 宗泽踏了踏脚下的土地,问: “你可知道脚下的堤坝,多久前才修补过?” 吴燁闻言摇摇头,宗泽冷笑: “政和六年三月,朝廷拨下十万贯,著令本州加固的三十里万全堤!看看,这就是【万全】!”政和六年? 吴燁闻言一愣,因为宗泽的话语实在太过荒唐,以至於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政和六年,不就是今年吗? 如今才九月,也就是朝廷拨款下来修建河堤,才过去半年。 不对,从朝廷拨款,到徵召民夫,再到工程的修建,这其中怎么也要耗费掉三个月时间。 也就是说,脚下这段河堤,其实完工才三个月左右? 吴燁一时间百感交集。 宗泽率先大步走向堤坝一段。 吴曄、岳飞等人连忙跟上。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堤坝用的土鬆散潮湿,夹杂著大量草根、碎石,夯筑得极不结实,许多地方手一抠就能掉下大块土坷垃用作护坡的石块,大小不一,稜角尖锐,胡乱堆砌,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只用稀薄的泥浆草草抹了抹。几处新补的堤段,甚至能看到腐烂的芦苇捆、朽木被埋在土里充数。 这是完工三个月的河堤? 吴燁等人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认知。 “这……这如何能挡得住洪水?” 岳飞年轻气盛,首先忍不住抱怨起来。 “挡洪水?” 宗泽听著徒儿的说辞冷笑。 走到一处堤坡,用脚狠狠一踹,松垮的土石哗啦啦滑落一片,露出下面更糟糕的状况一一竟是空心的,只有薄薄一层外壳! 这一脚,仿佛踢在眾人的脑袋上,大家都嗡的一声,整个人都蒙圈了。 还能这么玩啊! 要知道,黄河的问题,真不是什么可以隨便糊弄的问题。 这黄河两岸,关係著多少百姓,乃至於许多地方豪强的身家性命,也牵繫著国运。 这么修河坝,已经不是什么贪腐不贪腐的问题。 是地方官员压根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吴曄盯著那空洞的堤坝截面,心中涌起的荒谬感几乎压过了愤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偷工减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自杀式腐败! 黄河一旦溃决,首当其衝的就是沿河州县,这些地方官员的府邸、田產、亲族,同样在洪水威胁之下。他们难道不怕死?还是说……有恃无恐? 或者说,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是真有可能会降智的。 吴燁纵有千言万语,在这般操作面前,也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气。 宗泽见他如此,露出同情的表情。 其实在接了这个黄河使的任务之后,他刚刚下地方的时候,面对这样的情况,何尝不是如此?只要是对这个国家还存在幻想和期望的人,面对这种现实的无奈,都会发出一声嘆息。 可是嘆息过后,事情总要解决。 宗泽道: “我巡查黄河,这一段甚至都不是最夸张的一段!” 宗泽失落的言语,在这段让人沉默的河堤面前,显得十分有说服力。 “老夫的陛下垂恩,出任这黄河使一职,从下地方以来,这样的河堤,遍布整个河北路。 河北如此,其实咱们也能猜得到,其他地方也是一样! 前路虽然迷茫,可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也只能尽力解决。 这些日子,我向皇帝情况百万贯,但最终却只有不到三十万贯拨款! 而能被我支配,掌控的,更是少数! 可就是这区区不到三十万贯,我也修了不少地方的河堤,总算能勉强一用!” 宗泽指著那些正在修补河堤的民夫。 显得十分无奈。 吴燁也明白他的苦处,三十万贯,对於河北路的河堤来说,自然是杯水车薪。 可是令人觉得魔幻的事,宗泽拿著三十万贯,又真的能做下不少事。 由此可知,今年拨款下来的六十万贯,但凡有十分之一,不对,甚至二十分之一落在河堤上,都不会有这种效果, 吴燁默默记下这些事情,准备给皇帝启奏。 比起宗泽的直肠子,吴燁能知道宋徽宗在意的点在哪。 这种系统性的腐败,他真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要在整合七年,你说的那个时间將黄河的问题彻底解决,不可能!” “哪怕是朝廷拨款钱粮,然后我们全力以赴,时间上也来不及!” “如今我能做的,也就是修修补补,然后將事情如实上报!” 宗泽说著说著,他语气中的失落,逐渐转化成斗志。 这就是老先生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吴燁自认为自己在心性修为上,也差了老先生一筹。每每在绝境的时候,宗泽总会振作起来,一点一点去做。 “还是按照你原先的计划,如果事情无法弥补,那就让它在应该发生的地方发生!” 走到黄河边上,宗泽將一份简要的地图摊开,上边密密麻麻记录著黄河所有河段的问题。 在吴燁预言中的黄河决口的瀛洲一带,在宗泽的標记中,属於河堤特別严重的地段。 如果没有吴燁提醒,宗泽应该会优先处理这一段的河堤。 可是正如吴燁所言,如果水患不能制止,那就让它发生在它应该发生的地方,然后根据情况具体处理。处理方式也十分简单,那就是提前迁徙百姓,儘量避开灾情。 可是如何说服百姓,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事。 吴燁看了宗泽一眼,当宗泽决定执行这个计划的时候,代表他对於黄河河堤的修补,也真正绝望了。他是黄河巡查使,只要做好报告的工作,很多责任其实落不到他身上。 而遣散民眾这件事,不但劳民伤財,而且会激发民愤。 万一吴燁说的水患没来宗泽的政治前途肯定会毁之殆尽,甚至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忧。 不过老先生是做事的人,他既然选择了相信吴燁,也做好了捨身的准备。 “先生真准备跟陛下匯报?” “此事,是可能要掉先生性命的!” “若能全百万百姓安危,赌一赌这条老命,又何妨?” 宗泽语气淡淡,但落在旁人耳中,確是振聋发聵,如雷贯耳。 吴燁默默点头,他从一开始做的事,就是如此,如果有宗泽全力配合,应该能救下更多的人。如今的问题在於,如何说服皇帝,让朝廷拨款和给予政策支持。 然后就是,如何能说服百姓? 还有就是,哪里的百姓应该迁徙,怎么迁徙? 这些东西只要仔细思虑起来,都是巨大的工程。 宗泽说完自己的想法,目光落在吴燁身上。 吴燁明白,接下来,就要看他的了。 第430章 大移民计划 吴燁看事情,一直都是十分悲观的。 就像是他推动宗泽下地方,巡查黄河,也是想要儘量多救下一些人。 可是在宗泽下去,与他的书信来往中,他发现了事情比想像中严重。 他马上推动了购粮计划,准备接收百万灾民的賑济。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迁徙百姓的事,因为他知道以他的影响力,这件事做不成。可是宗泽却准备去做,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承担骂名,宗泽不怕承担骂名,他心中的顾虑其实一直是,吴燁的预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他发现现实的绝望,比他想像中还要大的时候。 他寧愿相信吴燁的预言,也不愿意去赌黄河河堤能够修好。 当然,宗泽不是放弃黄河河堤的巡查,修补,可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大量的金钱。 吴燁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竞然宗泽都愿意赌命,他这个始作俑者,若不配合,就说不过去了。 “可!” 面对宗泽投注过来的目光,吴燁只是轻轻点头,同意了这个做法。 接下来,就要面对三个问题,如何说服皇帝?如何说服百姓?还有就是迁徙哪里的百姓? 宗泽只需要去解决第二个问题,剩下的两个问题,其实都可以交给吴燁。 “这其中,第三个问题,尤其关键!” “既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你必须告诉我,哪里会成为黄河水患的灾区!” 吴燁以前告诉过宗泽一个受灾的大概范围,但重点大抵放在河堤的部分,也就是瀛洲这一带。可是如果黄河一旦决堤,並不是只有瀛洲会深受其害,黄河改道,一路入海。 沧州等地,同样是受灾严重的地方。 宗泽这句话问別人,哪怕对方是穿越者,也不一定能回答上这个问题。 但吴燁对这件事,恰好有些印象。 因为他前世也加入过一个类似於对歷史进行数据化和图像化分析的小组。 组里的大神热衷於还原史书上的地图,从战役到疆域变化,到灾情影响,应有尽有。 他记得就有个大神做过类似的图,他恰好看过。 只不过比起人家做的歷朝歷代鑑於变化的地图,他选择的领域明显十分小眾,所以做了一段时间,作者自己也停更了。 吴燁本身对於这类地图並不感兴趣,能记得那个视频是因为明年政和七年的那场水患,並不是决堤那么简单。 而是黄河改道! 黄河改道这种事,对於一个地理迷而言,是值得关注的事情。 吴燁也顺带记下了当时视频记录的,关於水灾影响范围的地图。 他回忆了一下,让人准备纸笔。 吴曄接过岳飞递来的炭笔和一张略显粗糙的毛边纸,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努力回忆著那个早已模糊的视频画面,以及自己曾经在相关歷史地理资料中见过的零星记载。 政和七年,黄河大决,改道北流…… 他努力將那些抽象的文字描述,与记忆深处那幅动態的、用不同色块標註洪水淹没范围的示意图结合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 其他人紧张的看著吴燁,先生真的能將明年黄河水患的具体位置预言出来。 要知道,从古至今,会预言的人不知多少。 可是大多数的所谓预言,都是云里雾里的,神仙们无非力求当时人看不懂,悟不透, 只有等事情发生之后,才让人拍腿扼腕,以显其神通广大。 像吴燁这般预言,其实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炭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画精致的地图,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勾勒出几条关键的线条和区域。 首先,他画了一条蜿蜒曲折、大致呈“几”字形的粗线,代表当前的黄河河道。然后,在“几”字形的东北向拐弯处,他重重地画了一个“x”,並標註“瀛洲”。 “决口主因,河床淤高,悬河之势已成。去岁今春,降水偏多,底水已高。今冬若寒,明春桃汛叠加凌汛,压力极大。此处土质沙性,堤防虚设,为最可能溃决处。”吴曄边画边说,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接著,他从那个“x”处,向东北方向引出一条粗重的、代表新河道的箭头,箭头蜿蜒向北,又折向东。“决口后,洪水主流將向北泛滥,夺永济渠部分河道及沿途洼地,直衝沧州。”他在箭头经过的区域,尤其是沧州位置,画上密集的阴影。“沧州地势低洼,城郭难保,周边尽为泽国。” 箭头继续向东延伸:“洪水一路东泄,最终於无棣(今山东无棣北,北宋时属河北东路)一带,夺鉤盘河或另闢蹊径,东流入海。此为新河道之大致走向。” 然后,他用炭笔在那条新河道箭头两侧,特別是南侧,画出了一片范围更广、边界模糊的深色区域。“此为主流泛滥区及倒灌、回水淹没区。”他的笔尖重重地点在几个位置: “瀛洲至清州以南,永静军东北,干寧军以北……这一片,河湖眾多,地势低平,洪水极易蔓延壅塞,形成大范围、长时间的积水。特別是南皮、盐山、乐陵一带,將成为重灾区。” 吴燁一口气,画出了一大片区域,让中人倒吸一口气。 如果这预言属实,这確实是百万人口的灾劫。 而且在吴燁所划的区域中,已经超出了河北路的范围。 黄河改道,出海口自然也会改道。 这一路下去,不仅仅是河北有事,山东什么地方,都逃不过。 果然吴燁他的笔没有停,又在那条旧河道的下游,沧州以南至滨州、棣州的黄河两岸,画上了另一片稍浅但范围依然不小的阴影。 “旧河道虽因上游决口,水势稍减,但河床已然极高,且堤防同样废弛。 一旦上游溃决,巨大的水流衝击和压力变化,可能导致下游多处发生连锁溃决或漫溢。尤其是沧州以南、德州北部、滨州、棣州沿河地带,即便不是新河道主流,也难逃洪水漫灌或內涝之灾。”最后,他在整个阴影区域的外围,特別是西部和南部地势较高处,画了一些细密的、放射状的短线。“洪水泛滥,不仅直接淹没。 泥沙淤塞河道、湖泊,破坏原有水系,將使周边区域排水不畅,內涝加重,土地盐碱化。灾后数年,这些地区恐难恢復生產。 且洪水裹挟人畜尸体,瘟疫必隨流而行,灾区范围恐比水淹范围更广。” 放下炭笔,吴曄看著纸上那幅虽然简陋,却触目惊心的“灾情预想图”。 以瀛洲决口为起点,一条粗重的毁灭之箭向东北撕裂,吞噬沧州,东流入海。 箭身两侧,是蔓延广阔的深色阴影,代表直接淹没区。而旧河道下游,以及更广阔的外围,也笼罩在次生灾害的威胁之下。 这不仅仅是一两个州县的灾难。 按照这幅图,整个河北东路东南部、乃至京东东路北部的大片区域,都將被波及。 直接受灾州县可能超过二十个,波及人口……难以估算,但绝对在百万级別以上。 这还不算后续的饥荒、瘟疫、流民和动乱带来的连锁反应。 宗泽和岳飞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著那张纸。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可能的灾难被如此直观、冷酷地勾勒出来时,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悸。 其实就是吴燁,当他真正数据化这份地图的时候,自己也给干沉默了。 前世他看到这幅地图的时候,这些数据,只是冰冷冷的数据。 他没有办法共情將近一千多年前的华夏先人,被洪水吞没的情景。 可是如今的他,就处在这个时代,那些要被吞没的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 “难怪你会屯钱百万,用来賑灾,原来你眼中的世界,如此可怕!” 宗泽细细研究这份地图,脸色煞白。 “这么多地方,好似,如果想要迁徙移民,不太现实!” 事情远比宗泽想像中的要严重,以至於他心中的大移民计划,瞬间打了折扣。 吴燁点头道:“如果能移民,还是要转移一部分,不过想要劝说他们离开,会很难。 这不是迁徙一村一镇,这是要搬空半个河北东路!朝廷没有这个能力,地方没有这个准备,百姓更不会相信这无稽之谈。 所以我们只能在灾区外围、地势较高处,秘密储备粮食、药品,建立临时收容点。 在灾难发生后,以最快速度组织抢救、疏导,儘量多救一些人,减少后续的死亡和混乱。 我让火火过来,主要也是办这件事!” 吴燁指著地图上,有些被他標註的地区。 “这些地方地势比较高,如果真桃之不及,至少告诉他们,何处是生路?” “我记得,火火那丫头在这里盖过粮仓!” 宗泽似乎意识到什么,指著一个十分熟悉的地方。 他的主要任务,乃是修筑河堤,巡查黄河。 火火本来是下来给他提供技术指导的,但慢慢地就离开他,开始布置其他东西。 如今宗泽才明白,原来该做的,不该做的,吴燁其实都开始准备了。 吴燁这傢伙,总是走在所有人的前边,。 第431章 火火来了 吴燁指著地图上被他特意圈出的几个位置,大多是丘陵缓坡、高岗地,標註了“粮”、“药”、“聚”等字样。 “这些地方,地势相对较高,不易被淹,且有水源。 我早已让火火借著为灾民义诊、施药、布道的名义,在这些地方暗中购地、建仓、联络当地可靠乡绅。粮食、药材、御寒衣物,都在陆续秘密转运囤积。一旦事起,这些便是救命之所。” 他又指向另一类標记,多位於几个关键州县的城郊或交通要衝附近。 “这些是临时营地选址,靠近官道,便於物资转运和流民集结。 但需注意,营地规模不宜过大,需分散隱蔽,且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以防乱民或溃兵滋扰。”他侃侃而谈,宗泽和岳飞却呆立当场。 吴燁其实没有注意到,他这般安排,已经很像一个统帅排兵布阵。 不过吴燁布的不是杀人的军阵,而是救人的阵地。 宗泽低下头,仔细琢磨吴燁所提出来的意见,开口纠正。 吴燁终归不是神仙,他画的大地图上有许多细节標註是错误的,或者说是有偏差的。 这些地方一般是具体的桥樑,或者其他的標誌性的东西。 只有当地人或者走过的人,才能知晓清楚。 吴燁对於宗泽的加入,表示欢迎。 火火给他的东西,未必是她亲自手机的信息,所以很多具体的细节,是不完整了。 宗泽的工作重心改变之后,可以在这方面帮助到吴燁许多。 怎么做这件事搞定之后,接下来就需要请到朝廷的支持了。 吴燁和宗泽都是那种做事乾脆利索的人,他们沿著黄河一路走,果然沿途路上,河堤的情况,让人触目惊心。 这样的河堤,遇上政和七年那种百年一遇的洪水,是肯定遭不住的。 如今只能是按照吴燁的想法,做好两手准备。 如果能做到未雨绸繆,那就迁徙百姓,执行移民。 如果现实情况遭遇阻隔,就只能亡羊补牢,可要做好这件事,也需要宗泽能组织好地方上的力量。军队,民兵! 这些力量的整合,也不容易。 这个时代的军队,可不是人民的,军人救灾这种事情大抵只会出现在后世那支有信仰的队伍身上。所以宗泽需要兵权,也需要时间去训练地上上的军人,令行禁止。 这个,宗泽搞不定,需要他这个妖道,去说服皇帝。 跟著宗泽回到住处,宗老安排的地方,足够乾净,却绝不是享受的地方。 他带著岳飞去问询了。 吴燁让人找来纸笔,开始给宋徽宗写奏状。 当然,他这份奏状是不需要经过层层官方的递送,而是另有渠道,直接送到皇帝面前。 吴燁斟词酌句,开始试图跟宋徽宗说起黄河的情况。 首先,他把河北路上自己被袭击的事情说了一遍,吴燁没有过多的去描写百姓的惨,而只是单纯的將一些事情记录下来。 百姓是如何被逼良为娼的,他藉助別人的口,將土地兼併一事融入其中。 自从三百年理论出来之后,关於土地兼併的事,就是皇帝最为介意的事。 然后以此为基础,才会描写一番地方上的苦痛。 吴燁不求赵佶能对百姓產生同情,指望另一个阶级的人去同情下层阶级,是不可能的。 唯有动之以利,才是正途。 其次,在说完一件坏事之时,必然要穿插一件好事,吴燁將黄河水清一事提上去。 表明了这世道虽然乱,却有圣君出世,拨乱反正,破妄求真。 最后,他才將黄河河堤的情况简略说出,並且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黄河之劫,乃是天数。 所以这应劫之法,必须有所变化。 他这一步是为了给宗泽脱劫,吴燁太明白官场的潜规则了。 所谓不做事,就不会犯错。 而类似宗泽这样的人,认真做事了,一旦做不好就会有无数人扑过来指责他。 所以这锅要提前甩好,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背上。 吴燁虽然没有混过官场,但好歹也是混过职场的…… 將思路理清楚之后,他开始下笔: “臣吴曄诚惶诚恐,谨奏天听: 臣奉旨隨行河北,道途所经,目击心愴。豪右侵田如虎噬,小民鬻子不供租,瘁形菜色,皆曰“土非我有,税如刳心”。此陛下宵吁所念黎元之苦也。 然天心仁爱,示以休徵。臣於九月初八日,经澶州白马津,亲见黄河之水湍流稍澄,沙泥俱下之色顿改,清泠可鑑者十余里。耆老聚观,咸称甲子未见。昔《易干凿度》云“圣人受命,河龙负图”,今河伯效灵,澄波献瑞,实昭陛下德契苍穹,道隆尧舜。谨已命道眾建醮河滨,恭谢玄赐。 然祥瑞方显,隱忧实深。臣隨宗泽巡勘堤防,其所为万全,永安诸埽,土杂糠秕,石填渣滓,木用杨柳,夯多虚应。 新筑未期年,以足蹴之,簌簌如败絮。宗泽发眥欲裂,正穷究蠹吏。然天时异兆,今岁苦寒,明春凌桃二汛相踵,若天河倾注,此等纸堤苇坝,何以御之? 念及百万生灵將付洪涛,臣五內如焚。 伏乞陛下,念祥瑞不可虚承,天变当思预弭。 特諭宗泽,除严查积弊外,更假以便宜之权:许其择高阜险要处,密储粮药,简训丁壮;若天时不测,灾告卒临,可即行賑济安辑,毋拘常格。如此,则祥瑞不为虚应,天灾不至酿乱,陛下仁泽,实彻幽冥。臣草野愚诚,干瀆宸严,无任战慄待罪之至。谨奏。 政和六年九月日 通真先生吴曄奏!” 吴燁简单写完官面上的奏状,又开始写他给赵佶的私信,这封信就不需要跟赵佶套官面上的文章,直接將自己的想法和遇见的事情,巨细无遗报告给赵佶。 斟词酌句,写完这封信的时候,一夜已经过去。 吴燁就要昏昏欲睡的时候,此时,他听到几个徒儿欢呼的声音。 “大师兄!” “大师兄?”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道教如果说还有一些优越的地方,那大抵就是在男女平等上,领先於其他教门无论乾坤,男女,皆以师兄师弟相称,一律平等。 吴燁猛然反应过来,外边来人是谁。 他驀的站起来,开门,却见一道火色的身影,朝著他扑过来。 吴燁本能伸手,盖在林火火的脸上,將她企图扑在自己身上的想法打消掉。 “都多大的人了,男女授受不亲!” 吴燁摆出师父的架子,如严父一般训诫自己的大徒儿。 “切!” 林火火一脸鄙夷,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然后纷纷笑出声来。 几个月没见,火火清减了不少。 她身上的风尘僕僕,显然是为了见到自己,披星戴月而来。 吴燁能感受到大徒弟浓浓的依赖,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就如小时候一样。 “走,先聊正事!” 他將火火带到自己的房间,又请人区找宗泽。 宗泽听闻火火来了,也主动过来。 “宗老,给您交接一下!” 火火见到宗泽,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相比起以前,宗泽更喜欢水生,对於火火这个小老师,多少有些疏离。 不过等到两人一起合作,火火利用吴燁教导她的东西,给了宗泽很大的帮助。 慢慢地,两人也积累了如爷孙一般的情感。 “怎么,见了你师父,就恨不得从我这跑了?” 一向严肃的宗泽,此时也笑意盈盈。 “老实说,这里的事务十分繁忙,我不想走!可是水生……” 火火一提起水生,宗泽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虽然对吴燁有信心,可是出海一事,毕竟九死一生。 就连吴燁自己本人都没有信心,更何况是其他人,不过水生的愿望,大家都选择尊重。 火火说起这件事,眼眶也红了。 “如果见到水生,代我问他一声好!对了,这个也给他……” 宗泽想了一下,从怀里却是一枚用红线繫著的、已经摩挲得光滑温润的铜钱,看形制是常见的熙寧通宝,但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圆润,中间方孔穿著的红线也有些褪色。 “这是老夫当年在登州,第一次领了朝廷俸禄后,特意留下的一枚。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著老夫也有几十年了,渡海、审案、治河……算是经歷过些风雨。你替我带给水生,告诉他,无论走到天涯海角,莫忘根本,也莫失勇气。这铜钱,或许……或许能替他挡挡海上的风浪邪气。” 宗泽的声音有些低沉,將那枚带著体温的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宗老,我还以为你会拿出什么传家玉佩之类的…” 林火火笑嘻嘻,宗泽闻言苦笑摇头。 “传家玉佩我没有,要有也是传给我儿子!” “我代表水生,多谢宗老!” 吴燁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林火火与宗泽的互动。 火火將铜钱收起来,起身,郑重其事,朝著宗泽做了拱手作揖。 她虽然平日里看似嬉笑怒骂,在大事上却绝不含糊。 “聊正事吧,你不是说要把手里的事情与老夫交接一下?” 宗泽默默頷首,所有人將注意力,转移到如何应对水灾上边。 第432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 林火火闻言,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从怀中取出那几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簿册,在桌上摊开。她先翻开那本最厚的《河北东路仓址水情录》。 “宗老,师父,请看。这是我数月来循黄河沿线,並往北延伸至瀛、莫、沧等州,初步选定的十七处可作储粮、聚人、施药的预备点,已標记在地图上。” 她指著册中精细描绘的简图,上面不仅有方位、地形、水源、道路,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標註了各类详情。 吴曄和宗泽將她自己的那份手稿拿过来一看,火火的工作果然做得细致。 里边標註的內容,和吴曄跟宗泽討论的东西,几乎差不多。 不过正如宗泽指出的一般,里边也確实有些错漏。 但是这基本上算不得火火的错谬,而是她手底下的人,在工作上有所疏忽。 毕竟这么大的工作量,不可能由火火一个人完成。 吴曄只是看著其中的內容,已经能感受到她的辛苦。 而且林火火还开口建议说,在大灾大疫的时候,如果想要賑济粮食,还需要地方上的配合。没有军队在灾情年间,他们的人压根没有办法控制得了那些已经失去法律约束的人。 这又回到了宗泽身上。 吴曄当初力主皇帝派宗泽下来,本身就有几层这个意思。 如今的北宋军,並非后世的人民军。 他们没有百姓与朝廷的鱼水之情,只有彼此相互的防备和算计。 如何约束军队,就看宗泽的本事和朝廷的支持。 宗泽考虑了良久之后,默默將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 “交给我!” 关於水患的事情,討论到此为止。 火火要暂时离开,接下来的工作,就由宗泽具体执行。 宗泽知道吴曄跟徒弟们有许多事情要聊,正事结束,他主动离开。 等到几个徒儿们终於聚在一起,几个小孩才彻底展露属於孩子的一面。 “大师兄,我好担心二师兄啊!” “就是,二师兄要去好远好远的地方,他万一……” “呸呸呸你们赶紧给我闭嘴!” 火火从小青开始,一人一个脑瓜,打得几个徒弟眼泪都飆出来了。 “你二师兄,那可是十万水军元帅师……” 他们本以为大师兄能吐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言语,却没想到她自己也蹦不出几个好词。 “二师兄,水军元帅?” 几个小孩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领悟之后,大伙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吴曄笑而不语,只是默默地看著几个徒儿。 林火火对几个徒弟,就跟亲弟弟一般,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不过她选择把自己的情绪埋在心里,而用这种插科打諢的方式,將这个话题带过去。 过了一会,慢慢地,就剩下师徒二人。 林火火没有如以往一般,只是静静地给吴曄研墨,让吴曄安心制定计划。 两人自然而然地,聊著各种各样的话题。 师徒二人並没有因为久不见,而变得陌生。 听闻吴曄居然被人盯上,火火横眉怒目,那些让吴曄陷入危险的人,在她看来都该死。 “我也收买了一些人办事,回头我找到那些逃走的匪类,必然不给他们好看!” 林火火脸上,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冷冽。 听吴曄讲起汴梁城中的种种,她也为吴曄高兴。 不过听到惊险之处,她眼中同样有化不开的担心…… 时间流逝,月上枝头, 火火主动离开,吴曄鬆了一口气。 他感慨,火火经歷过歷练之后,终於成熟了。 翌日,跟宗泽確定好各种细节,吴曄又將自己连夜写好的,可能他会用到的东西,都交给他。从福建回来之后,火火依然会回到河北路,然后默默等到黄河水患的到来。 她一开始来到此地,原本只是圆吴曄的心愿,帮水生了却掛念。 可是真正融入自己的工作,她也从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对於徒儿的坛城,吴曄是乐见其成的。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价值,而且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吴曄將他们五个人培养起来,从来不是隨波逐流,融入这个世界中。 她们总会搅动,属於自己的风云。 终於,师徒四人齐聚,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宗泽没有留下岳飞,而是选择让他跟著吴曄一起。 “师父,等徒儿能独当一面,一定回到师父身边,为师父分忧!” 岳飞握著宗泽的手,依依不捨。 他和宗泽相处的时间虽然也不太长,可是宗泽是將他从故乡带出来的人,他对宗泽也十分尊重和敬佩。一行人逐渐远去,宗泽將手中的韁绳抓紧,心思不定。 “接下来,就看朝廷,给多少支持了!” “混帐,尔等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汴梁,垂拱殿。 赵佶看著一份报告,阴云密布。 先生出事了,而且是一出汴梁,进入河北的地界,就直接被流民袭击了。 赵佶先是收到周县令的奏状,报告了这件事,重点在於刁民贪婪,还有他救人有功之上。 不过他的奏状没回来多久,就被吴曄的另外一份奏状给揭穿了。 吴曄以亲歷者的身份,將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赵佶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百感交集,到恼羞成怒。 因为如果只从周县令的报告来说,那是一群刁民想要害先生。 可吴曄的情报,却清楚明了地告诉了赵佶,这些人固然可恶,可是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土地兼併! 这四个字在王朝三百年的理论出现之后,就是帝王身上最脆弱的神经。 吴曄看似无意但却为赵佶介绍了,一个普通的平民,是如何被残酷的制度逼得只能落草为寇的。他文字里並没有过多对於自己安危的描述,而是悲天悯人的说明了如今的问题。 赵佶只觉得胸口堵著难受。 皇帝对於信息接收的渠道,其实是很少的。 所以有时候在外人看来,皇帝会显得有些天真地愚蠢。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只能被动地接收別人传递的信息,而且这种信息,都是经过筛选的。毫无疑问,赵佶发现,自己以前接受的信息,跟吴曄给他传递的信息,明明是同一件事,却產生了极大的偏差。 赵佶固然愤怒於流民百姓暗算的行为,可是如果根据吴曄的解析,这些人的墮落,是有原因的。那些大臣们一口一个刁民。 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前提,不是因为穷山恶水吗? 但这穷山恶水,如何改善? 赵佶从吴曄的奏状中,仿佛看见了他的许多嘆息,还有一种淡淡的无奈。 吴曄十分了解赵佶,他没有急头白脸,给赵佶分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但他会引导赵佶去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哪? 皇帝如何不知? 他只不过不愿意承认,大宋的江山,变成穷山恶水,有他赵佶的一份功劳。 当然,关於他的问题,他只是稍微自责一下,就轻轻揭过。 毕竟自己认识自己的错误,他也在努力改正。 可是还有许多问题,让他体会到身为皇帝的无奈,是当年他老爹神宗皇帝面对文彦博之时一样。可是比起神宗皇帝的时候,赵佶隱约感觉到,他距离那个皇朝三百年的末日,似乎走得更近了。吴曄没有提,可是他没有说的部分,赵佶如何不知。 河北路靠近京畿,这部分的土地,其实早就被许多王宫大臣给兼併了。 而隨著京畿附近的土地被兼併,更远的地方,也有人有样学样。 河北路的情况不止发生在河北。 而是全国各地,各路豪强,都在干著同一件事。 老百姓们被从他们的土地上赶出去,变得流离失所。 这些无所事事,没有活路的人,对於王朝而言,是个绝对的心腹大患。 任何王朝,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人逐渐增多,最后造反,给皇权带来更大的麻烦。 赵佶的呼吸如同鼓风机一般,呼哧作响。 他知道问题的癥结所在,可是他如吴曄一般,其实也满是绝望。 这个世界上,不止有吴曄一个聪明人,其实歷朝歷代的皇帝,也隱约觉知土地兼併对皇朝的伤害。所以宋徽宗同样出过限制一品官员兼併土地的上限,等於要给这头已经奔跑的牛,强行安上一个套索可是吴曄的奏状让他发现,自己的政令,压根没有出得了汴梁,不对…… 是压根出不了皇城。 在这种巨大的屈辱感之下,赵佶无能狂怒。 但狂怒之后,他冷静下来,也明白此事必须徐徐图之,而且必须改变。 从哪里改变? 他的目光又落在第三份奏状上,这份奏状是宗泽上书。 同样一件事,周县令,吴曄和宗泽三人在说明的时候,因为立场不同,却有不同的解读。 当看到宗泽提起河堤的事情,与吴曄所见印证。 赵佶身上那份无力感,更加显得沉重。 在这份沉重的负担下,赵佶对眼前的现状,產生了一种莫名的愤怒。 而这一份愤怒,却让他再看吴曄那份奏状的时候,提出来的要求,不免心动。 这份要求,是吴曄请求皇帝为了賑灾,让宗泽全权处理河北事务的请求。 一份,在皇帝眼里十分过分的要求。 第433章 决断 吴曄写给宋徽宗的东西,除了官面上的一份奏状,其实还有一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私人的信件。这份信件,吴曄摒弃了表面上的客套,为赵佶分析了如今河北的形势。 河堤的问题,是已经烂了数十年的问题,想要修补可以,却绝不是一年內能够完成的。 吴曄提出,皇帝已经准备为明年改年號,立紫金元年的称號。 这大水患的出现,必然会招来非议。 先不提黄河水患造成的后果,就是面对这个必来的大水,最好还是放弃明年改年號的事,而是转到后边完成。 但如果皇帝执意要用紫金的年號,那么黄河这件事必须处理得漂亮,也就是说,如何把一场大灾难,变成皇帝自己个人的政绩。 吴曄给赵佶报告的事,已经让赵佶看到了形势的严峻。 赵佶必须將这件事办得漂亮,不然他改年號的事就砸在手里了。 被吴曄提醒之后,赵佶冷汗连连,一时间对改年號的事情犹豫起来。 可吴曄话锋一转,又说。 就算没有改年號的事,事关百万人賑灾的情况,此事若不处理好,必出叛乱!! 赵佶以道君皇帝自居,內政,外交,他都想要有所建树。 他心里还想著如何整顿河北,整顿北方的军务。 他未尝没有,想要拿回幽云十六州的决心。 可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去施展他的抱负。 赵佶怨气衝天,可是外边那些奸臣,却一直在拖他后退,查,必须查…… 皇帝心头那点戾气上来,恨不得杀了那些狗官,可是他心里明白,自己除了大发雷霆,训斥那些人一番,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赵佶逐渐冷静下来,仔细將三份奏状和吴曄的建议慢慢研究。 最终,他还是认真考虑了吴曄的建议,让宗泽,统御河北兵马,全权统领河北事务,全力救灾。但在这之前,赵佶眼中的戾气,再次浮现。 但此事如果直接册封宗泽,估计有不少人会持反对意见。 所以,自己少不得要杀几个人祭天,宋宗泽上去。 想到此处,赵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就先挑两个肥硕一点的蛀虫杀了,以震慑宵小。 他翻开宗泽过往呈送上来的奏状,上边是密密麻麻的名单。 几乎有黄河途经的州府,就没有几个人是乾净的: 其一,刘豫,字彦游,景州阜城人,时任提举河北西路常平仓、兼管勾本路河渠事。 此人官职不算顶高,但位置关键。常平仓本为平抑粮价、备荒賑灾而设,兼管河渠,更是手握钱粮与工程两项肥差。 宗泽的奏报中写道:“刘豫在任三载,常平仓虚报存粮逾五万石,实则霉烂亏空泰半。 去岁修缮漳河支流堤堰三十里,上报工料银四万贯,实耗不足五千,余皆中饱。 役使民夫,剋扣口粮工钱,致今春阜城民乱,殴毙胥吏一人,其弹压后反以【民夫闹餉滋事】上报,掩其贪瀆。 又与地方豪绅勾结,以次等粮充常平,倒卖官仓好粮,获利甚巨。估算贪墨,仅河工一项,不下三万贯,粮秣折价,亦逾两万贯。” 其二,高铭,开封府祥符县人,时任河北东路转运判官、专勾当本路河防物料。 转运判官,掌管一路財赋徵收、转运,兼管河防物料,实权不小,更是典型的“京官外放”。高铭出身尚可,与朝中某些清流官员有姻亲或同乡之谊,但自身才干平平,靠钻营得此肥缺。宗泽註:“高铭任內,河防所需之桩木、石料、竹索、薪草等物,皆由其经手採买。 其与商贾勾结,以朽木充良材,以乱石充条石,虚高报价,上下其手。 去岁採购【万全埽】应急桩木三万根,实测不足八千,且多为虫蛀弯翘之劣木,今岁桃花汛时该埽险情频发,与此有直接干係。 又,其利用职权,將部分河工银两挪用,放贷於大名府豪商,坐收利息。贪墨数额,难以精確,然据物料价差及挪用款项估算,当在五万贯以上。且此人行事周密,帐目做得漂亮,寻常稽查难以发现破绽。”其三,王球,字宝臣,相州安阳人,时任澶州通判、权知州事,兼本州河防提举。 这是一位地方实权派。 澶州(今河南濮阳)地处黄河北流要衝,河防压力极大,地位重要。知州出缺,由通判王球暂代,兼管河防,可谓位卑权重。 宗泽对此人评价尤其严厉:“王球性贪而酷,在澶州五年,百姓有【王剥皮】之號。 其贪墨河工银两,手段更为酷烈。不仅虚报工程,更借【均徭】、【加派】之名,额外徵收【河防捐】、【埽工钱】,中饱私囊。 去岁加固【永安埽】,强行摊派每户民钱五百文,不从者锁拿杖责,致一老嫗投河。所征款项大半落入其私囊。 又,其纵容亲属、胥吏,垄断河工物料供应,低价强买,高价售与官府,民间苦不堪言。 去岁至今,因河工摊派逼死、逼逃百姓,不下二十户。估算其直接贪墨及搜刮所得,不下八万贯。且此人与本路兵马都监张彪过从甚密,常有酒宴往来,疑有勾连。” 这三个人的罪证,都算得上证据確凿,而且宋徽宗对这三个人也有印象。 这印象非但不是坏印象,而且非常好。 因为在朝廷中,某些人在为底下官员表功的时候,还將这些人当成有功之臣,上报到赵佶面前。这样的人物,在朝廷中的考核居然还不错? 赵佶转身,去让人找歷年吏部送上来的文卷。 他果然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翻出了近几年的官员考功簿与相关奏报。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曾经被他硃笔批过“可”、“善”,甚至“著吏部记录,优敘”的字跡,此刻像一只只嘲讽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刘豫的考功记录上写著:“勤勉任事,督理河渠,不避辛劳。 景州、阜城等处河工,颇见成效。常平仓储,帐目清楚,去岁河北微旱,平价糶米,小民感念。”落款是时任河北西路转运使的褒奖,以及吏部考功司“中上”的评等。还有一份奏章,是半年前一位朝中颇有清誉的諫官所上,提及河北西路“河防渐固,仓储足备”,特意点名称讚刘豫“督办有力,可堪任用”。 高铭的档案更是光鲜。他是“进士高第,素有才干”的评价,外放河北东路转运判官被认为是“歷练”。 考功评语是“精於钱穀,勾稽明敏,採办河防物料,多能搏节浮费,为国库省帑”。 去年年底,户部甚至有一份行文,称讚河北东路“河防物料储备为诸路之冠”,建议“嘉奖经办有司”,其中就提到了高铭。 更有甚者,就在三个月前,权知开封府事在一份关於漕运的奏疏中,还顺带提了一句“如高铭者实干之才,可备驱策”。 王球的记录则充满了“能吏”色彩。 澶州是河防重地,知州出缺,他以通判“权知州事”,本身就说明上官的某种“信任”。 考功簿上评价:“明敏果决,勇於任事。督率民夫,修缮堤防,不遗余力。 虽催科稍严,然河工紧要,不得不尔。境內肃然,盗贼屏息。” 吏部的评等是“上下”,离最优的“上上”仅一步之遥。 还有一份大名府路安抚使司的呈文,称讚王球“处冲繁之地,而能镇定,河工钱粮,料理明白”,建议“俟有州闕,即实授之”。 同一个人,两种完全不同的评价,只把赵佶给气笑了。 这是真將他当傻子玩呢? 在宗泽和吴曄的报告面前,这份考核显得十分滑稽和可笑。 也是这份对比,成为压垮赵佶心中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对於吴曄和宗泽提出来的大移民计划,还有让宗泽进一步掌兵的事情,赵佶是十分犹豫的。赵家人对於兵权这件事的敏感,几乎是本能反应。 而吴曄的大移民计划,更加疯狂。 这是一个极其劳民伤財的决定,將百姓从他们熟悉的土地上迁徙出去,然后要安置,那要多少钱。从治理成本上说,赵佶並不愿意做这件事。 他本质上,也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皇帝,只是因为某些虚名和使命架著,他才不得不当好一个皇帝。吴曄是了解他的。 所以他的劝諫中,很少有道德绑架,而是利益的比对。 一百万的灾民,如果处置不好,是可以动摇国本的! 而且,会动摇他道君皇帝的合法性。 如果他政和六年宣传自己的道君皇帝,政和七年就来了一场他处置不好的大水灾。 这对於他而言,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道君皇帝的神圣性,在於受命於天。赵佶他享受了道君皇帝带来的好处,也要承受它带来的限制。他如果处置不好,光是那些言官的唾沫,就能让赵佶顏面扫地。 赵佶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来人,给朕准备纸笔!” 第434章 不如先发制人 赵佶一声令下,侍立在殿角阴影中的內侍,几乎是小跑著趋前,將早已备好的御用澄心堂纸、紫毫笔、龙香墨,以及那方象徵著至高权力的“皇帝之宝”玉璽,小心翼翼地呈放在御案之上。 赵佶提手,就要落笔。 可是他脸色阴晴不定,就是下不了决心。 这个决定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有点怀疑,他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哪怕赵佶如此信任吴曄,但预言一次大的,能够改变国运的灾祸,並且要选择无条件的相信,对於赵佶而言也是一个十分为难的事情。 並非赵佶的信仰不够虔诚,而是人性的本能,总会將人从虚幻中拉到现实。 赵佶的脸色阴晴不定,久久不能下笔。 但他过了一会,眉头却舒展开来。 他想起吴曄在离京前,跟他討要的特权,那就是允许他这次带出去的道士,可以穿著內甲,以备不时之“先生人未出京,却已经预知到自己要出事,所以提前让人备了內甲!这预知的能力,已经算是鬼神莫测!” “如此神通,朕居然还能怀疑,是朕多心了!” 吴曄討要穿戴內甲权柄的行为,本来只是未雨绸繆,如今却被赵佶解读成未卜先知。 赵佶对吴曄本来摇摆不定的心思,却因为这件事而变得坚定起来。 “先生能未卜先知,所以此事必然不会错!” 赵佶想起吴曄的本事,眼中多了几分狂热。 “敕提举河北东西路黄河堤防缮修兼总制河务宗泽: 朕膺天命,御寰宇,夙夜忧勤,唯恐德薄,上干天和。今闻河北河防不修,蠹吏横行,侵渔国帑,虐害黎元,致天象示警,大河危殆。朕心震悼,怒髮衝冠!此非独天灾,实乃人祸! 著尔宗泽,荷兹重任,代天巡狩,抚绥河北。特赐尔全权,便宜行事: 一、河工贪瀆著即严查。凡涉河工钱粮物料之侵吞、剋扣、虚冒,无论涉及何人,上至路府长官,下至胥吏乡绅,一经查实,证据確凿,许尔先拿问,后奏闻。情罪重大、证据確凿者,许尔以尚方剑,先斩后奏,以儆效尤!其家產尽数抄没,充作河工、賑济之用。朕已遣皇城司勾当官冯熙,分赴各地锁拿要犯,彼至日,尔当会同,速审速决,毋得延宕! 二、堤防险工,著即抢修。不拘常例,不拘钱粮,可即行徵调民夫、物料,不惜代价,务必於凌汛、桃汛前,將各处险工、薄弱处,加固夯实。若有地方官绅,推諉掣肘,或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尔可权宜处置,严惩不贷! 三、灾民流徙,著即预筹。准尔勘定河北各处高阜、稳妥之地,预设安置之所,密储粮秣、药物、寒衣。若天时不测,洪水溃堤,许尔即行开仓放賑,迁徙安置,一切以保民安民为要。沿途州县,须竭力配合,供其粮草,助其转移,敢有阻扰、截留賑济物资者,斩! 四、河北诸路驻泊禁军、厢军、乡兵,自即日起,悉听尔节制调遣。一为弹压地方,防备奸人乘乱滋事;二为协助河工抢修、物资转运、灾民迁徙护卫。若有將弁不服调遣,或纵兵为害者,尔可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五、凡一应賑济、河工、军务事宜,许尔专折密奏,直达御前,无需经中书门下。遇有紧急,可不及奏请,先行处置,事后详陈。朕授尔生杀予夺、临机专断之权,望尔体朕苦心,毋负朕望,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务必弭患安境,拯民水火! 功成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必以国公之位酬尔;若有差池,或畏难苟且,或处置失当,致生灵涂炭,局势糜烂,国法俱在,朕亦难徇私情!尔其慎之!勉之! 这份御笔亲书的圣旨,把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嚇得不轻。 皇帝陛下突然给予宗泽如此权柄,几乎已经大过一方诸侯。就连童贯等权臣,在地方上也未必有如此大的权柄。 总管文武,遇山开山,遇水搭桥,赵佶这是铁了心將吴曄的预言给重视起来,甚至不惜给宗泽更大的权柄。 这封敕令,几乎给了宗泽在河北临机专断的一切权力,包括生杀大权、调动军队、调配资源、直奏之权。 这在大宋歷史上,除非是战时状態,否则极为罕见。这既是他对宗泽和吴曄的信任与押注。也预示著皇帝对整顿河北路,下了最大的决心。 宗泽要是得真得了这份好,那在水患到来之前,他就是河北东西路的土皇帝。 君权在手,就算是地方上的大员,也要看他脸色行事。 赵佶写完这份御笔,他自己能感觉到,如果东西送出去会引起多大的反弹? 可是赵佶冷笑,他同样也知道这份反弹是因为什么? 黄河的水务,尤其是河堤的防护,每年都有天量的资金投入,这沿途的土地什么的,背后同样有著与朝中大佬千丝万缕的关係。 可以说,这条河上,流淌著的都是朝中大臣的利益。 可是赵佶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他可以默许官员贪腐,因为他心底其实也没那么在乎天下百姓。他顶著圣君的名头,自不能做哪些醃膀之事。 有人要当奸臣,搜刮民脂民膏,能分给赵佶一份,赵佶就当是保护费了。 可是你乱搞可以,你不能將老赵家的江山都给搞没了。 赵佶写完这封御笔,他也不打算等著百官过来反对了,做了这么久的【破妄求真】,他的政治手段多少也有些长进, 与其等人反对,不如先发制人。 他直接让人將朝廷的重臣都给召进宫里来。 被赵佶召唤进宫的官员们,不敢怠慢,纷纷整装,入宫。 垂拱殿中,赵佶等人到齐,冷哼。 他没有多说,只是將宗泽呈送上的奏状,丟在郑居中面前。 郑居中作为大宋名义上的太宰,文官第一人,將奏状捡起来一看。 他脸色瞬间冷下来,嘆气。 这份奏状看似出乎预料之外,但似乎又理所当然。 他將奏状传阅,让在场的诸位大员都看了一遍。 赵佶才发难: “诸位大人觉得,这宗泽奏报的事情,如何?”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眾人面面相覷,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赵佶冷冷道: “怎么,都不说话了?” “来,你说!” 他指著户部尚书,对方的脸色登时煞白。 “陛下,宗泽此奏,或有言过其实之处。河北河工,歷年朝廷均有投入,各路监司亦多有奏报,皆言平稳。宗泽一介外官,或许……” 户部尚书硬著头皮回答宋徽宗的问题。 宗泽被任命巡查黄河的时候,其实许多官员已经意识到今天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他们也知道黄河的问题,肯定会被皇帝提上日程。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黄河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也许不知道。 可是黄河有没有问题,这里哪个人心里不是门清? 黄河岸边的问题,牵扯了不知道多少殿上的大人,户部尚书只能挣著眼睛说瞎话,硬打圆场。赵佶闻言冷笑。 “你是说,宗泽欺君罔上,凭空捏造?” 他这句质问,换来眾人沉默。 “好,宗泽撒谎,那通真先生在河北所见所谓,难道也是骗朕?” 赵佶声音渐渐凌厉,那户部尚书见实在忽悠不过,颤声: “只是……此事实在骇人听闻,若真如宗泽所奏,那河北……岂非已糜烂至此?臣恐其中或有偏颇,或是下面胥吏所为,上官未必尽知……” 既然没办法给宗泽扣一口黑锅,那他只能用另外一个方法,就是將黑锅推给下边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一套对於在场的老狐狸而言,都是轻车熟路的手段。 可是赵佶压根不吃这一套,宗泽为了弹劾这些人,早就准备好了完全的证据。 他冷笑: “未必尽知?” 赵佶抓起书桌上那几份吏部考功的文书,狠狠摔在百官面前。 “你看看!这是你们吏部,是各路监司,是朝中清流,给刘豫、高铭、王球这些蠹虫写的考语!【勤勉任事】、【精於钱穀】、【勇於任事】!再看看宗泽奏报里,他们做下的好事! 虚报存粮,朽木充栋,逼死人命,贪墨无算!这偏颇在哪里?是宗泽偏颇,还是你们,是这整个朝廷的考功、监察、荐举之制,都瞎了?!聋了?!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同流合污,欺瞒於朕?!”赵佶终於爆发了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涌。 他站起身,指著地上散落的文书,指著面前这群或噤若寒蝉、或面色变幻的臣子,厉声喝道:“朕这个皇帝,坐在汴京,听著你们的奏报,看著你们的考语,以为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结果呢?朕的河堤是纸糊的!朕的常平仓是空的!朕的百姓被那些蠹虫逼得卖儿卖女,投河自尽,落草为寇! 而你们,朕的肱股之臣,还在跟朕说【或有偏颇】、【未必尽知】?!” 赵佶这份怒火,硬生生压下来。 “陛下息怒!” 郑居中连忙撩袍跪下,他深知此刻不能再有丝毫辩解,必须表態: “宗泽所奏,若查证属实,確是人神共愤!臣等……臣等確有失察之罪!” 他一跪下,其余人等,除了蔡京略慢了半拍,也纷纷跟著跪下。 第435章 专断之权 “陛下,臣总天下財赋,河工款项拨付,臣確有稽核不严之责。 然贪墨之甚,竟至於斯,实出臣之预料。臣请陛下严旨,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臣愿自请处分,以儆效尤。” 蔡京出列,將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认个“稽核不严”的轻罪,將“失察”放大到所有相关部门,同时表態支持严查,甚至不惜“自请处分”,以退为进。 其他官员也是眾生百態,纷纷承认自己失察,却將责任摘得乾乾净净。 户部,吏部,还有业务线上的官员,都学著蔡京,出来自请处分。 可是法不责眾,当大家都出来认错的时候,就表示大家都没错。 这是宋朝的士大夫们,屡试不爽的套路。 反正北宋的惯例,皇帝对臣子犯罪的处罚就很低,如果变成法不责眾,那处罚就是轻轻放下了。赵佶冷冷地看著蔡京,他知道蔡京与河北那些烂帐绝脱不开干係,天下文官,起码有六成属於蔡京的派系,那三个人如果说都是他的人那是冤枉他。 可是如果说两个人是他的人,应该十拿九稳。 但此刻不是穷追猛打的时候,他需要的是推行自己的决策。 他重新坐下,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冰冷: “太师能如此想朕心稍慰。然则,失察之罪,非止一人。如今大患在即,非是追究罪责之时。当务之急,是如何补救,如何弭患!” 蔡京等人闻言,鬆了一口气。 赵佶能转移注意力,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 “宗泽奏报黄河今冬明春,恐有大患,其兆已显。此事,通真先生吴曄,亦以神通窥得天机,密奏於朕。天意人事,皆指向此,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提到吴曄的“神通”,几位大臣神色各异。 吴曄的神异,早就有了印证,而且这巡查黄河的事,也是来自於他的一段预言。 王葫、蔡攸等人面露敬畏,邓洵武眉头微皱,郑居中若有所思,蔡京则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喜怒。他们可以不把吴曄的那段预言当回事,却没有人会去触皇帝的霉头。 赵佶以道君皇帝自居,他身上的合法性,一半都来自於吴曄。 “因此,” 赵佶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朕意已决。擢宗泽总揽两路河防、賑济、军务一切事宜,赐尚方剑,许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凡涉河工贪墨,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朕已命皇城司,分赴各地,锁拿首恶刘豫、高铭、王球等人,就地会审,明正典刑,以谢天下,以儆效尤!” 这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赋予宗泽如此大的权柄,还要先杀人立威? 蔡京猛地抬起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凌厉的光,但瞬间又隱去。 郑居中急道:“陛下,这宗泽权柄过重,且兼领军事,於制不合,恐…” 大殿中的老狐狸们,此时才意识过来,原来赵佶在这里等著他们呢? 他不是想要將这件事放下,而是要把这件事闹大。 不行,绝对不行! 若是宗泽真如赵佶所想一般,掌河北东西二路军政大权,宗泽在明年的黄河水患结束之前,就是河北路不择不扣的土皇帝。 有他在哪里,他们在河北的利益,怕不是都要被宗泽给连根挖起来了。 所以哪怕是郑居中,也连忙反对此事。 “是祖制重要,还是河北百万生民重要? 是规矩体统重要,还是我大宋江山社稷重要?! 如今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拘泥旧制,坐视河决人亡,叛乱四起,尔等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是郑爱卿你,还是……” 赵佶还没等郑居中说完,反制的话,已经如同连珠炮一样喷出。 郑居中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们这些人完全可以说语言不可信,可是他们刚才为了让赵佶转移注意力,等於已经默认了这个议题。 如今跳出来反对,那可是属於没事找事。 官家越发像一个皇帝了…… 蔡京老奸巨猾,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在赵佶的对立面。 可他的心情,並不会比郑居中好多少,因为这里利益伤害最大的人,可是他啊! 在多年的经营下,蔡党的爪牙,早就遍布汴梁,並且延伸到这个帝国的每一寸土地,盘根错节。宗泽要是闹腾,拔出来的烂根,大多数都是他蔡京的派系。 可是如今赵佶以賑灾的名义做准备,明显就是已经下定决心。 如果不答应,大概率皇帝就要从那三个人身上下手,开始倒查他们的关係了。 就算查,蔡京也不怕。 因为皇帝要做事,他首先得有人手才行,这汴梁城的皇宫之外,他能用的人有多少? 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不了了之罢了。 可是……… 他脑海中浮现吴曄的身影,却变得阴鬱起来。 “朕知此事干係重大,或有非议。然事急从权,朕意已决。 今日召诸位卿家来,非为议此事可行与否,而是告知诸位,朕已下旨。 望诸位卿家,能体谅朕之苦心,以国事为重全力配合宗泽,共度时艰。三司需即刻筹措钱粮,户部需调拨物资,兵部需行文河北诸军,悉听宗泽节制,若有违抗,以谋逆论! 御史、刑部,需选派精干,即赴河北,会同宗泽、皇城司,查办贪墨,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果然,赵佶顺其自然,將这件事给推动下去。 由不得在场官员的反对,眾人闻言,只得低头领命。 然后看著赵佶一个个点明,让人负责这件事。 被点到名的官员,硬著头皮,也要答应下来,他们这些大多数屁股不乾净。 面对皇帝赤裸裸的威胁,实在没办法淡定! “张老!” 赵佶自然而然的,將这件事交给张商英负责。 “专事专办,此事交给你负责!” 皇帝再次越过郑居中,將类似的事务给了佛党。 张商英神色肃穆,拱手答应。 这次赵佶没有让佛党独走,而是在体制內用体制的力量解决这个话题。 但在其他官员眼中,让张商英负责此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人生七十古来稀,张商英本来就没几年活头,所以做事起来,压根不在意人情世故。 由他来抓这比资金的往来,等於在兵餉的事情还没完全尘埃落定的时候,给张商英再一次反腐的机会。这些人,哪怕是其他派系的官员,是压根不敢在这件事上推脱的,因为张商英已经用他的过往告诉眾人他真的会让许多人,身败名裂,流放千里。 “臣,领旨!” 张商英出列,声音洪亮,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其他官员脸色更加复杂,尤其是郑居中。 作为张商英的死敌,他在兵餉仿佛那一波中,已经损失了不少亲信。 作为一个势力本身不算强大的宰相,又偏偏跟张商英是死敌。 郑居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所剩不多的属下,大抵又要成为这件事的牺牲品。 郑居中望向张商英的眼神,已经带著冷酷的杀意。 不过这个小老头早就是半死之人,也不在乎那么多人恨他。 对张商英无奈的人,却不免把目光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李纲! 这位明明是道党的人,却跟张商英走得很近,就差与张商英定下师徒缘分的人。 不过他们对於李纲的那一点惦记,很快打消。 至少最近的李纲,可也不是一个能轻易去动的人,他同时被通真先生和张商英保护,又是皇帝认为的有福之人,颇为重用。 张商英领旨之后,赵佶的动作並没有停下。 他开始有条不紊的,按照吴曄给他的提示,將一个个工作拆分成可以量化,可以祖宗的模块,分给相应的部分。 在这种权责落到每个人的分派下,能最大限度的避免他们彼此推諉。 等赵佶將一系列的事情安排好,已经过了晌午。 百官表情各异,离开垂拱殿。 其中李纲和张商英等人,被赵佶留在垂拱殿议事。 蔡京在蔡絛的搀扶下,默默看著垂拱殿的大门,若有所思。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皇帝留下来议事了。 比起以前赵佶的特意打压,甚至想要让他犯错的做法,其实蔡京更恐惧这种无视。 皇帝许他荣华,也不动他权柄。 可是在不知不觉中,君臣之心,似乎渐行渐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可笑那王蹦和童贯,精心算计,却逃不过阴差阳错!” “那吴曄运气不错,如果没有北地的村民夜袭一事,恐怕他们面对的袭击,就不是那么简单能度过了!” 蔡京在烦闷之下,居然主动提起一件秘闻。 他身边的蔡絛,闻言也不惊讶。 王葫那点小动作虽然秘密,可是他嘴巴不牢,却也走漏了风声。 蔡京对於王蹦的小动作,其实了如指掌,他想要杀吴曄,而且能说服童贯。 如果童贯真的对吴曄出手,应该是能拿下对方的。 只可惜,听说那场精心准备的杀劫,却被几个村民的提前出手而打草惊蛇了。 这也导致了,至少在河北路,想要杀吴曄是不可能了。 第436章 没有他,很重要 吴曄现在,多少也算是朝廷命官。 刺杀朝廷命官,对於任何朝代而言,都是一种突破底线的行为。 蔡京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却绝不愿意自己沾了其中的因果。 可是,如果那位通真先生能被刺杀的话,他们也会少了许多麻烦。 这个世界,没有他,很重要。 自从他崛起之后,汴梁城中许多大人物,已经能感受到吴曄带来的变化,让他们处处掣肘。蔡京就是这些人中,感触最深的一位。 吴曄提拔的那些人,做的那些事,对於皇帝的影响,最终都化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蔡京权倾朝野,意味著只要被人隨便动一动利益,都是他的利益。 他也很希望吴曄死去可是他並不习惯用如此简单粗暴的办法,让吴曄消失。 他不行,但童贯对这件事,却很上心。 “爹爹,此人真有未雨绸繆的能力?据说他离开京城前,就跟陛下求了一个特许,让他身边的道士能著內甲!若不是因为这个,恐怕他们也很难活得过那晚上!” 蔡絛已经跟下边打听到不少消息:“陛下真的由得他,一个道士穿甲,这成何体统!” “不过爹爹,他如此这般,可是真有预言的神通?” 蔡絛言语中多了几分犹豫和迟疑。 吴曄妖道的身份,莫看平日里树敌不少,可是真想动他的时候,鬼神方面的事,他的对手们也要犯嘀咕但大家彼此利益衝突太大,以华夏人的性子,別说吴曄可能是个神仙,就是真神仙大家也是生死仇人,不死不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蔡絛这拧巴的,又想让吴曄死,又怕吴曄报復的心態,蔡京是理解的。 其实蔡京何尝不是如此? 他已经老了,也快死了…… 人即將死,除了放不下俗世的种种,还有家族的传承,也对死后的未知充满恐惧。 皇帝信道,他也跟著奉了一辈子的道。 虽然谈不上信仰多虔诚,可是鬼神之说,他还是放在心里的。 面对儿子的询问,蔡京回答: “许是他也听到了风声,知道有人要对付他?” 这个回答,蔡京自己都不太信,但终归能解释就够了。 有机会,他必须弄死吴曄。 可在道教的敘事框架下,他弄死吴曄,对他百年之后的归宿,是否有影响。 蔡京同样拧巴,所以他说道: “难得此人离京,不在陛下身边!” “咱们必须用这几个月时间,重新找回陛下的信任!” “至於吴曄!” 蔡京眼中多了一份凝重,他左手摩挲著自己的右手,道: “他如果不在了,应该有许多人会很愉悦!” “可是,动了他的影响太大了只看陛下这次的態度,就知道他身份的重要性!” 蔡絛见父亲居然难得的,对一个人面露杀机,却又犹豫起来。 “如果他能被俗人杀死,那陛下对他的信任也就荡然无存!震怒虽然会震怒,可也不会长情!”“宫里那位,心性凉薄,岂是念旧情之人?” “只要吴曄死了,他就没用了,一个没用的人,不值得那位花费太多的心思!” 蔡京眼中闪过嘲讽之色。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赵佶的底色,那位的勤政爱民,不过是他沉浸在吴曄给他编制的某种梦幻中的表演。他骨子里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混蛋,而不是什么所谓的明君。 吴曄是造梦者,所以他巧妙地通过一个梦將自己的命运和赵佶绑定起来。 想要东吴曄,就等於动了赵佶那个虚幻的梦境,所以赵佶才会如此重视吴曄。 可是,如果吴曄死了,他身上的神圣光环,自然也会不在。 赵佶也许会伤心,但很快会忘记他,不再怀念。 自然会有更多的妖道扑上来,填补吴曄的生態位,皇帝满足自己信仰的同时,不会给逝者一点留念。“只可惜,现在那位先生旁边,已经满是护卫如今就算想动手,也不行了!” 蔡絛知道父亲也想弄死吴曄,心里十分开心。 只是他也明白,吴曄因为那次村民的袭击,阴差阳错躲过了童贯的算计。 就算童贯的影响力,可以干涉到河北路的军中某些人,对吴曄进行截杀。 可因为村民事件,已经不可能了。 如果吴曄进入河北遇见的第一批人是流民,將吴曄杀死之后,大抵可以推给流民。 可是如果吴曄出了那件事之后,依然选择强杀,那赵佶的怒火,就有了一个具体的指向对象。无论是蔡京,还是童贯,他们都没兴趣被皇帝怀疑,然后拿下。 他们其实也明白,赵佶如果真的不顾体面,是真的能拿下他们的。 大宋百年,重文轻武。 造就了士大夫大权在握的同时,也造就了大宋稳定无比的政治环境。 也就是说,蔡京哪怕权倾朝野,他想要架空皇帝,或者成为类似汉末权臣那般的权柄,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有限的框架內斗法,是每个权臣应该知道的分寸。 童贯不会再出手了,因为再出手,赵佶狗急跳墙,就真要拿下他了。 想要杀吴曄,必须找一个,至少赵佶也不会抓到把柄的机会。 “机会,不是没有!” 蔡京主动提起此事,蔡絛马上露出倾听的神色。 “此去福建,一路上自然没有机会了!” “可是他回来的时候,如果知道他会经过什么地方,大抵还是能找到机会的!” “我记得,吴曄是分寧人吧?” “那地方,可是靠近楚地!” 蔡京说完这几句话,便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做出休息的状態。 自己老爹跟自己说话,居然还打哑谜? 蔡絛错愕,但很快明白这是蔡京对他的考验。 分寧人,爹爹这是暗示,吴曄这次出门,必然会衣锦还乡,所以他一定会回分寧县! 分寧县是江南西路洪州下属的一个县城,也算是交通要道之一。 吴曄从这里走出来,一路走到汴梁,然后抱上皇帝的大腿,成为如今大宋最有权柄的人之一。从一个家里都养不下,不得不送到道观给人当道童的弃子,到如今的国师。 吴曄的成就,已经超过许多所谓的状元,也完成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蜕变。 所以他回去,就是大概率的事,所以应该在分寧县布局,在分寧县动手! 蔡絛瞬间明白了蔡京的算计,如果说因为村民袭击的事情,让朝廷和吴曄都紧张他的人身安全,导致了针对他的算计,全部落空。 那么唯一有可能让吴曄放下防备的地方,大概只有在他的家乡了。 家乡,对於许多人来说,心理上都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无论是吴曄还是保护他的人,都会放下心来。 可是分寧那个地方,真的是安全之地吗? 蔡絛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可是看过不少那一带的事情。 蔡京其实已经给他明示了答案。 那就是,分寧县靠近楚国故地,何谓楚国故地? 巫蛊之术,流行之地。 这里是道教的圣地,但同时道教的敌人,也盘踞在这里。 当年张道陵入川破庙伐坛,创立了五斗米教。 道教立教的盟约,就在破除六天故气,另立新盟之上。 而那些被归入六天故气的信仰,可以统称为为巫。 而巫蛊的信仰,在楚国故地,尤其流行。 宋朝从开朝之初,就一直在打压巫蛊,而抬正统。 可是巫蛊之术之所以流传,也有它坚定的群眾基础。 佛道,作为歷代王朝正统的標誌,跟巫蛊信仰的爭斗,其实一直没有停过。 不过比起佛门,道教因为有六天故气的故事在前。 所以在这方面,比佛教做得多了一些。 不少正一道士(当时还没有分正一和全真的分別,因为全真教要到后边才出现)在前边的皇帝那里,就被派到地方上进行传教,以正统信仰压制地方的巫蛊信仰。 这其中流过血,也有过许多爭斗。 这百年的打压,虽然朝廷確实也取得一些成效,可是在洪州等地,巫蛊依然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这么个地方,如果利用得当,確实可以为吴曄布一个杀局! “而且,老夫让人去关注过他的亲族,知道一个有意思的事!” 蔡京昏聵的目光,阴鷙无比。 他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跟蔡絛说了一番,蔡絛愕然,蔡京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什么事情都从他这过一手。可是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爹爹,还有別的消息的路子。 果然如爹爹这般有城府的老狐狸,从来没有真正把担子交到自己手里。 蔡絛神色复杂,但他很快被蔡京诉说的內容吸引。 他脸色阴晴不定,旋即变成狂喜。 “哈哈哈,这吴曄跟泥鰍一样滑不溜秋,没有半点把柄,可是他家人不爭气啊!” “如此这般,儿子明白了,爹爹这是准备从他家人入手!” 见到儿子信服的模样,蔡京默默点头,他略带深意,看了蔡絛一眼: “在庙堂上,很多人本身没有问题,却往往因为家人而被拖垮! 所以这家里人若是不爭气,一个家族的兴衰,往往就是须臾间!” 蔡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明白是父亲点他,赶紧行礼躬身。 第437章 体制的裂缝,弒仙 宋徽宗的决心,比百官想像中还要大。 垂拱殿的商谈,只是一些高层官员之间提前的招呼。 第二天赵佶朝会,在最正式的场合,宣布了对宗泽的封赏,而且当场痛斥黄河沿岸,那些贪腐,糊弄朝廷的贪官。 赵佶当场宣布了,对於宗泽点名的那几个官员的抓捕。 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人敢反对。 赵佶在真正发怒的时候,他多少有了几分玉清真王的威严。 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蔡京身上。 这些被拿下的官员,多少都跟他有点关係。 可是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者,只是佝僂著背,一言不发。 这般景象看在有心人眼里,登时读出许多东西。 人是你蔡京的人,你在关键时刻,却连站出来为他们辩解的声音都没有。 哪怕你不方便出面,就是由你下边的人出面也行。 大家不求你能拦下盛怒的皇帝,但眾人也想看见你身为党首的担当。 可是不光是蔡京,就连蔡京体系中的许多官员,也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很显然这是被蔡京警告过的,绝对是的! 有心人默默收回目光,再次落在蔡京身上。 那位老人的佝僂,仿佛预示著一个权相的陨落,蔡家的金字招牌,也仿佛出现一道裂缝。 不过蔡京已经如此,朝堂上,却没有对他幸灾乐祸的人。 与他立场对立的几个朝廷大员,也沉著脸。 因为他们的利益,跟蔡京一样受到了损害,而且大家也看出来一点,那就是吴曄在宋徽宗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让许多人感受到绝对的威胁了。 这场封赏,看似是对宗泽的封赏。 可是宗泽已经下去多久了? 他的奏状其实一直没停过,同样的问题如果只是宗泽反映,皇帝会重视,然后交给中书省处理。事实上,在贪腐上,皇帝其实远没有他想像中热心。 可为何这件事会变成如今的局面,答案其实只有一个,是因为通真先生。 宗泽的奏状,皇帝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通真先生的状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位先生,似乎总有办法挑起皇帝的情绪,让他陷入一种天命所归的状態中,让他乐在其中。或者,妄言灾祸,让皇帝焦虑。 眼前这场政治秀,就是那个妖道操弄皇帝,最经典的表现。 皇帝如此,他们没法嘲笑蔡京。 因为这是所有人的利益,都跟著一起被侵害。 赵佶的决定,没有人反对,但也没有人赞同。 眾人以沉默的方法,表达了自己心中的不满。 “臣,附议!” 张商英走出来,率先打破了沉默,旋即,李纲走出,附议。 佛党官员,陆续走出,在一声声附议中。 郑居中嘆息一声,走出,附议。 他们十分憋屈,因为皇帝这次的决定,已经动了几乎所有人的利益。 可是他们无法反驳,因为在大义的名分下,他们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张商英转头,冷冷看著郑居中,又看看其他同僚。 这些人藏在心里的齷齪,仿佛被暴露在阳光下。 信仰和人心,从来都不是一路的。 人们嚮往信仰的高尚,却难压制人心的齷齪。 张商英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再看赵佶的时候,也对皇帝的成长,吃了一惊。 看来那位先生,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比想像中还要大啊! 隨著张商英的牵头,最后蔡京也不得不走出来,附议。 关於宗泽全力主持未来救灾一事,彻底尘埃落定。 宋徽宗赵佶明白一件事,他既然套上了道君皇帝的名头,就决不允许吴曄所言的天灾落在他头上。或者说,天灾可以来,但他赵佶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得漂亮。 他对於其他人,几乎已经绝望。 所以宗泽成为他的代理人,全力执行他的命令,已经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这样的选择,其实並不算好。 一个国家需要钦差总理一切,然后去主持一件大事。 尤其是需要拿到军权去压迫地方,这本身就代表地方其实已经失控的现实。 这对於帝王而言,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赵佶会自发地做好这件事,因为无论从哪个层面看,都跟他利益息息相关。 这大概是那位通真先生,一开始就算计好的地方! 蔡京走出大殿,平日里,哪怕他特意想要保持距离,都有一群官员会跟他打过招呼,然后才让他离开。可是今日,他身边似乎冷清了少许。 作为老狐狸的他,脸色不变,可是蔡絛却有点受不了这种区別对待。 他跟蔡京不同,他从小就在蔡京的庇护下长大,几乎没有吃过什么大亏。 所以受不得这些人的前倨后恭。 蔡絛能明显感觉到官员的变化,蔡京自然也能。 他看著儿子的不自在,主动道: “你没必要往心里去,毕竟是咱们【背叛】了他们!” 他知道蔡絛一定不明白,解释: “所谓的结党,是以利益维繫的,他们拜我,奉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也能在落难的时候给他们出头!” “可是这次,我並没有动作,却寒了其他人的心!” “所以,人们疏离咱们,也没有什么毛病!” “可是爹爹,您为什么不为那些人出面?” 蔡絛最想不通的就是这点,就算知道皇帝的决定不可违逆,但他们完全可以做个姿態,以安人心。可是蔡京不但不做,反而默认。 这样的做派,確实寒了许多人的心。 大家拜你当老大,图的就是你能在关键时刻庇护大家,所谓的体系,无非是利益的粘合。 可蔡京没有了当老大的样子,人们自然会觉得他老了, 这本来坚不可摧的体系,似乎也出现了裂缝。 “因为站出来的风险,远比你想像中的大!” “陛下如此反应,显然已经是触了他的逆鳞,今日我们出去,必然会被陛下记恨上!” “你可別忘了,宫里那位的心眼,並不大!” 蔡京眼中,也多了些许无奈。 他太了解赵佶了,所以才寧愿舍了一些权威,也要明哲保身。 蔡京知道,他现在和赵佶之间的关係十分微妙。 你说赵佶宠幸他吧,但谁都能看出太师和皇帝渐行渐远。 可你要说赵佶厌恶蔡京,其实也说不上。 蔡京这条渠道,其实还一直为他赚著钱,在大部分的时候,他也能为皇帝提供许多情绪价值。只不过如今的皇帝,不再是对他恭敬有加,而是多了几分戒心。 因为赵佶要走的路,不是他蔡京的路,而是吴曄的路。 蔡京的路,名为丰亨豫大,而吴曄的路,名为破妄求真! 可这妄是什么? 是他,是郑居中,是梁师成,是赵佶登基这十几年,建立的体系。 当吴曄逐渐展露出自己的威权,他的獠牙也藏不住了。 所以,他不能轻易被赵佶抓到弱点,不然暴怒的皇帝,马上会化成野兽,咬断他的脖子。 他要战胜吴曄,只能顺著皇帝,慢慢降低他的戒心,打破他虚妄的梦想,將他从吴曄那条路上拉回来!所以,暂时的委屈,是可以接受的! 蔡京看著愤愤不平的蔡絛,嘆了一口气。 只可惜,自己最看重的继承人,並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咱们不能轻易得罪皇帝,尤其不能以为权力在握,就去对抗官家!” “为父起先就是犯了这个错误,才会和官家渐行渐远!” “如今吴曄出京,我们蔡家当务之急,是要重新和皇帝建立信任,並且,破了他破妄求真的梦!”蔡京看出蔡絛心心中的不满,只能耐心给他解释。 “既然要取信於官家,为父就不能在他愤怒的时候,去触他眉头,这阵子你多去宫里走动,官家喜欢什么,你就说什么?” “咱们示之以弱才能获得官家的同情!” “可是,官家真的会同情我们?” 蔡絛对父亲的做法,其实並不理解。 “梁师成都能逃过必死之劫,足以见得他不是不念咱们的情分,你去做吧!” “也別把那些人当回事,咱们如果没有挽回官家的心,那些人也迟早会离开!” 蔡京略带著一点命令的口吻,让蔡絛接受自己的选择。 蔡絛最后无可奈何,只能拱手。 他知道自己这儿子还有不服,但这件事不能说得太深。 蔡京转移话题,等到回到太师府,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份已经撰写好的信件,递给蔡絛。 蔡絛拿出来一看,却是惊喜连连。 “爹爹,您连这个都查好了!” 蔡絛是真心佩服自己的父亲,蔡京看著老朽,去哪都要他扶著。 可是在关键时刻,自己这个爹爹总能给他一些惊喜。 “咱们最多只有三个月时间,去修补和陛下的关係,三个月內,要么拿到吴曄的把柄,要么重新夺过陛下的信任!” “当然,如果有另外一个选择,自然是更好!” “让他別回来了!” 蔡絛狞笑,蔡京手中的东西,正是让吴曄別回来的利器。 “东西你想办法交给王嗣,却不会让他发现!” “此事,我们蔡家不参与!” 蔡絛闻言,带著兴奋的神色,自顾离开。 蔡京深邃的目光,已经落在远处的天空上。 想办法弄死吴曄,对所有人都好。 如果吴曄是天上的謫仙,但只要利益够大,总会有人想要弒仙的! 第438章 六天故气 吴曄並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从河北路出来,他们一路南下,路过汴梁,便从水路沿汴河南下,这一路上,他们会经过应天府、宿州、泗州,在泗州进入淮河。 沿淮河东行一段后,在楚州转入邗沟,向南经扬州,跨越长江,抵达润州。过江后,进入江南运河,经常州、苏州、秀州,最终到达杭州。 这一路上走的是水路,所以十分轻鬆。 他过汴梁而不入,径直在附近坐船南下, 自汴梁启程,沿汴河东南而下。初始一段,河道宽阔,水势平缓,漕船、客舟、商舶往来如织,帆檣林立,儼然一幅《清明上河图》的动感长卷。 两岸市镇连绵,人烟稠密,炊烟裊裊確有一番“漕运通,天下足”的盛世气象。 但看得久了,吴曄眉头便微微蹙起。 那往来不绝的船队中,除了標准的漕船、民船,总能看到一些格外庞大、装饰怪异,甚至由兵丁护卫的船只。 它们往往吃水极深,行进缓慢,所过之处,其他船只纷纷避让,有时甚至需要临时清道导致航道拥堵。船上运载的,並非粮米布帛,而是奇形怪状的巨石、古木,或是用厚重苦布遮盖的巨物,轮廓嶙峋。“花石纲……”吴曄心中默念。 花石纲,自从吴曄劝諫赵佶放弃艮岳的修建之后,传说中,后世会捅破天大篓子的宋江、方腊之乱,大概是被他扼杀在摇篮里。 但对於一些小工程,赵佶很明显並没有完全放弃对於花石纲的收集。 吴曄只是抑制了他的欲望,却没有完全將他改造成另一个人。 看到这些冰冷巨石,巨木,吴曄也知道自己任重道远。 这些花石纲的背后,是无数老百姓的鲜血,还有民间的怨声载道。 吴曄蹙眉,在江面上观察过往的船只,让他庆幸的是,总算这些东西並不多。 “师父,咱们要不要在沿途多休息……” 火火走到吴曄身边,低声询问著。 吴曄回答:“不用,全速去往杭州!” 他们的船南下,沿岸的州府都想让吴曄停留接待,以好攀上这个皇帝眼前的红人,可是吴曄压根没有给地方上的人任何机会,只是埋头赶路。 从北方去往福建的路,最快的速度就是沿著运河一路前往杭州,再从杭州走陆路去往泉州。一路无话,过了大半个月后,船舶停靠杭州,吴曄等人才慢慢走下来。 眼前的杭州码头,其繁忙喧囂,比之汴河两岸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这里的气息截然不同。汴河码头充斥著北地的粗糲与官方漕运的规整,而此地,空气里瀰漫著湖水与钱塘江潮带来的湿润水汽,混合著茶叶、丝绸、海鲜、香料以及无数货物堆积所散发的复杂气味。脚夫们用绵软而急促的吴语吆喝著號子,赤著上身,扛著巨大的麻包或樟木箱在跳板上健步如飞。大小船只鳞次櫛比,除了內河漕船、客舟,更有不少尖底的海船停泊,船帆上绘著奇异的图案,暗示著它们来自更遥远的南方甚至海外。 “这里,不错!” 火火等人,也是第一次来杭州。此时的杭州,官方名字叫做余杭郡,是两浙路的治所。它在北宋版图內,属於顶级的经济、文化和区域行政中心。 几位徒儿对於杭州的第一印象,十分不错。 吴曄在心中偷笑,他看此时的杭州,却有另外一种感觉。 这可是南宋的首都啊,如果他逆天改命失败,靖难如期发生。 这里將是赵构起家,重续大宋国祚的地方。 用吴曄的说法,这就是一个潜龙之地,吴曄本来还打算妖道如果混不成之后,就来杭州隱居。此时,提前来看看也算不错。 “可是通真先生?” 吴曄刚刚下船,码头已经有不少官员在候著。 他目光扫过,这里迎接他的官员,怕不是有十几位,而且杭州官位最高的几位,几乎都到了。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瘫,三缕长须,头戴直脚襆头,身著紫色公服,腰佩金鱼袋,气度沉凝,正是现任知杭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赵蒙。 他刚刚到任,正是新官上任,风头正劲之时。吴曄虽未见过他,但早闻其名,知道他是宗室之后,以干练著称,此前任京畿转运使,如今出掌这东南第一州,足见朝廷对其的看重。 赵蠓身旁,站著一位年近三旬、面容儒雅却带著几分精干之气的官员,身著绿色公服,乃是杭州通判强行父。他是本地钱塘人,以荫补入仕,政和六年通判杭州,对本地事务极为熟稔。 再往后,便是两浙路转运司、提刑司、常平司等监司衙门的一些属官,其中便有方才上前搭话的勾当公事沈忱。此外,还有几位身著锦袍、头戴方巾的本地士绅,其中便有那位富態雍容的苏沅苏员外。这般阵仗,不可谓不隆重。 吴曄只是看著这些人,对於京城中的变化,已是瞭然。 虽然他一路南下,算得上风驰电掣,可是消息飞得,总比人快上一些。 想必这些人早就得到了一些消息,所以才会眼巴巴站在这里,等待自己。 要知道,哪怕吴曄在汴梁有多风光,他究根究底,也不过是一个妖道而已。 面对笑脸盈盈的几个人,吴曄躬身: “贫道吴曄,见过赵知府,强通判诸位官人。” 他这一番做派,可把其他三个人给嚇了一跳。 “先生可折煞我等……” 见他们对自己的態度,如此恭敬,甚至有些敬畏。 吴曄大抵已经明白,自己在京城做的事,大概是成了。 以一人之力,將宗泽推到一个总管河北军政的权臣的位置,哪怕只是暂时性的钦差,也足以让世人见证他吴曄的影响力。 这份影响力,已经超过巔峰期的蔡京,甚至其他文臣,大抵都没有人做过吴曄做到的事。 所以,哪怕不在汴梁,关於吴曄的传说,已经足以让许多人动心。 加上他被皇帝赐予可著甲的特权,还有其他种种传说,对於在地方的官员而言,他可是必须巴结的人物。 若是能攀附上这位道爷,只要他给陛下美言几句,胜过他们辛苦钻营。 赵蠓与强行父几乎是抢步上前,避开吴曄的礼,连声道“不敢当”。赵蒙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却愈发恳切: “通真先生乃陛下股肱,道法高深,更能为国举贤,使朝廷得宗汝霖这等忠直干才镇抚河北,实乃社稷之福。下官等能在杭州迎候先生,已是荣幸之至,岂敢受先生之礼?折煞下官了。” 他这一番话,验证了吴曄的想法,果然皇帝已经准了宗泽的任命。 这份结果,让吴曄在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宗泽能否镇抚河北,关係著河北百万人的性命,也代表朝廷的风向。 他这番话看似客套,实则点明了关键一“为国举贤,使朝廷得宗汝霖镇抚河北”。这便是吴曄影响力最直接的体现。宗泽以六旬之年,从一介地方通判,这等火箭般的擢升,打破常规的任命,在朝野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而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背后最大的推手,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推手,就是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通真先生”。 他能將一位名声不显的老臣直接推到如此要害位置,与童贯、蔡京等重臣分庭抗礼,这份“简在帝心”的圣眷和翻云覆雨的手段,怎能不让人敬畏又渴望攀附? 强衍父也在一旁补充,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恭维与感慨: “先生慧眼识珠,宗公老成谋国,得镇河北,实乃北疆军民之幸。如今东南士林,亦对先生此举讚誉有加,您看,大家都聚在这里,就等著先生过来给我等讲讲道法,若能得先生教诲一二,也是我等福分!”吴曄闻言暗笑,这江南一带,未来还真是道教除了江西一带之外,最为繁荣的地方之一。 这些地方上的地主,为保留最纯正的道教,做了不少贡献。 在別地的道教,在吴曄所处的时代,流传下来,大抵也融合了许多民间的东西。 可是江南的道士,因为伺候的都是贵人老爷,所以相对不用討好底层百姓,就相对纯粹一些。不过面对这些人的邀请,吴曄可没有兴趣伺候。 他是何等身份,岂能隨便自降身份? 他可以为百姓讲道,却决不可能迁就这些地主和官吏。 但面上,吴曄却露出为难之色: “这,贫道舟车劳顿,又身负圣恩,只想略作休息,就早日上路!” 吴曄其实並不想在杭州过多停留,哪怕这里有美景万千。 他早一日到达泉州,便能多跟水生相聚一日。 眼前的官员,听闻吴曄不想流连,只是马上要走。 纷纷露出失望之色,不过赵蠓念头一动,却想到一个理由。 “先生要走,也不在一时,这福建的路可不比我江浙,那里邪魔外道颇多,反贼也不少! 按朝廷的说法,就是六天故悉,闽地多矣!” 吴曄见他提起六天故气,却面露古怪之色。 第439章 杀人祭鬼,伐坛破庙 所谓六天故气,是道教一个特有的说法。 非要比较的话,就有点类似於基督教的旧约和新约的意思。 六天故气一开始的概念,是陆修静用来道教內部的改革纲领,目的是整顿当时组织涣散、科律鬆弛的教团,建立统一的戒律和祭祀体系。 但是,在原来的歷史时空中,林灵素將这个概念给扩大了。 这个名词的含义,大概变成了被道教正统所拋弃和取代的、汉代以来的民间杂神崇拜和巫鬼祭祀传统。再后来,也被扩大到张道陵之前和之后,祖天师和天上仙真建立盟约前后。 每个宗派,都有自己的解释。 不过有个公认的解释,就是道教將不纳入正统的,遵循巫的传统的信仰,都归入六天故气的范畴。这个概念发扬於林灵素,然后被宋徽宗以国家意志的方式,推广,並用来打压民间的其他信仰。吴曄取代林灵素的人生,成为妖道之后。 他並没有在六天故气这件事上多做文章,一来他所在的时代,信仰自由,百花齐放,他早就习惯了一个多元的时代。 而且吴曄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奉道之人,对於弘道没有那么热心。 不过关於六天故气的说法,还是被林灵素给提出来了,並且颇得宋徽宗喜欢。 吴曄对於歷史的“惯性”表示十分无奈,但他也乐得见他们去搞这件事。 倒不是说吴曄想要打压其他信仰,而是这个时代,有个陋习確实需要好好地藉助朝廷的力量打压。林灵素提出六天故气的事,倒也不是没有他的时代背景。 主要是两宋时期,巫术盛行,宋代荆湖南北路(今湖南、湖北)、江南西路(今江西)、福建路、广南东路(今广东)等南方地区,杀人祭鬼的事情屡禁不止。 融合了原始巫术、地方鬼神崇拜和极端功利目的的邪恶习俗,就是六天故气主要清除的目標。因为道教有天师道张道陵入四川伐坛破庙的传说,所以主张和打压这些邪恶的信仰,也变得理所当然。所谓的杀人祭鬼,就是通过活人祭祀的方式,以换取神明庇护。 杀人的目的,是为了求財、禳灾、诅咒,修邪术等各种目的,这种血腥、残酷的习俗,在多山地区往往流行。 当然,江浙一带因为正统教化比较昌盛,相对少了一些。 在这些地区,人们往往会对过往的外乡人(不容易被查),妇女,儿童(认为体质属於阴性,容易沟通神明)和僧侣、道士、书生(认为有灵性,是上好的祭祀材料)下手。 也正是因为这种习俗泛滥,已经严重影响到朝廷的统治,所以朝廷才会对这种习俗,严厉打击。不过哪怕大宋已经建国百年,这种习俗依然屡禁不止。 甚至,以这种习俗为核心,也发展出不少邪术,邪教。 他们或者是地方上的巫术团体,也可以是一些貌似正统,但其实被邪经污染的教派,甚至也可以是会昌灭佛之后,流入民间被巫术污染的某些秘密教派。 吴曄这辈子穿越过来,出生的地方乃是后世的江西九江修水县,那里就是属於荆楚文化辐射到的区域之所以对这种习俗,並不陌生。 或者说,他一个孩子,又是道士在別人眼中,也是上好的祭品。 只不过他生活的道观附近,宗族还算强大,而且他也有些护身的手段。 才没被当成极品祭品,被人害了性命。 这位赵蠓,为了挽留吴曄,还故意提起六天故气的典故,就是让吴曄小心。 吴曄从北地下来,走的是水路,一路有官府的水兵护送,走得那是十分安全。 如今转入杭州,要从陆路,经经婺州、处州,自处州龙泉入福建建寧府,再南下南剑州,最后抵泉州。这一路上,以吴曄的身份自然不用跟別人一样,担心什么六天故气,杀人祭鬼。 可是赵蠓却依然用这个理由挽留他,显然福建的【民俗】,有些过於浓厚。 不过这也正常,福建本来就是多山地区,民间信仰丰富。 哪怕是在科学昌明的后世,福建这边的民俗信仰也依然昌盛。 佛道不说,就是民间妈祖,陈靖姑的信仰,一点都不输后世的道教。 各种地方上的信仰,就更不用说。 那个时候的福建,已经是被宋元明清等朝代扫荡过,许多信仰已经荡然无存。 而如果放在吴曄这个时代,可想而知福建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信仰。 信仰本身,吴曄並不反对。 后世的福建也好,两湖四川一带,各种民俗文化反而是学习传统文化的活化石。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被朝廷清理过后。 没有元朝管理江南的色目人官员对地方信仰的打压,还有老朱家的严刑峻法,持续两百年的镇压……现在那些流行杀人祭鬼之法的地方,称得上群魔乱舞。 这也是,吴曄知道薛公素他们信仰妈祖,马上推动宋徽宗將妈祖纳入道教体系,正统体系的原因。妈祖信仰,绝对算得上是如今闽地眾多信仰中的一股清流,也是绝对的正统信仰之一。 这样的信仰越强,越能压制许多传统的陋习。 “怎么,赵大人还觉得,贫道会被那六天故气所侵扰?” 吴曄饶有兴趣,似笑非笑。 赵蠓闻言,登时额头冒汗。 “不敢,不敢……” “先生是天下道首,这道门伐坛破庙,方得今日气象,岂能惧怕这些宵小?” “且国师大人神通广大,更不会將这些人放在眼里!” “不过此去泉州,路上若是遇见一些摩尼教的人,就不好说了……” “他们虽然不入国师法眼,可毕竞招人厌烦,国师不如先在这里休息几日,下官让地方厢军及巡检司安排护送…… 吴曄听到摩尼教三个字,也不坚持了。 別人觉得他是神仙,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 摩尼教,在会昌灭佛之后,摩尼教呼禄法师逃至福建,在福州、泉州等地传教,使福建成为摩尼教在南方延续和汉化的主要源头。 经歷百年的发展,这个被称呼为“吃菜事魔”的教派,在朝廷的打击下,反而融入了闽浙一带的民间中,根基深厚。 这个教派也许有些人不了解,但提起它后边演化,汉化后的【明教】,大部分人都不会陌生。明教,小明王的明,大明王朝的明。 但在这个时代,摩尼教或者明教,却跟另外一个也算家喻户晓的人息息相关。 方腊! 那场吴曄拚命想要避免的,几乎可以说加速了北宋灭亡的农民起义,本质上就是摩尼教教徒的一场造反。 北宋到了政和六年这个关口,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就是大厦將倾。 如果没有吴曄阻止了艮岳的修建,让花石纲的搜集工作及时停下来,那方腊的起义几乎无法避免。可是,也不能说,没有了花石纲,方腊就未必不会起义。 “赵大人,你跟我说说,这摩尼教最近有闹事?” 吴曄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如果没有花石纲,摩尼教依然有造反的趋势。 他吴曄绝不会介意稟告朝廷,让朝廷提前毁坛破庙。 方腊起义带来的后果,北宋真的折腾不起。 哪怕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明白摩尼教的教义,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所谓的没问题,是针对於后世的政治体系来说的。 放在这个时代,摩尼教的组织体系,就是大问题,是每个统治者都必须打压的存在。 这点,连明教出身的老朱都不例外,就能说明问题。 “这【吃菜事魔】之徒,在闽浙一带,特別是沿海及山区,確如蔓草,屡除不尽。朝廷明令禁绝,地方官亦常加搜捕,然其徒眾往往聚为乡党,夜聚晓散,踪跡诡秘,难以根除。” “下官到任杭州后,查阅过往卷宗,兼有闽地同僚书信往来,得知其势非但未衰,近年反有蔓延滋长之象。 其教名目亦多,或称【明教】,或称【牟尼教】,乡民愚味,亦有直呼【魔教】者。 彼等不事神佛祖先不饮酒茹荤,白衣乌帽,互称【道友】,彼此周济,看似平和,实则……”赵蠓压低声音: “实则其教义颇有悖逆之处。尝闻其经卷有言【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又云【光明必將战胜黑暗】,暗含顛覆之意。 更兼其徒眾结社严密,互通有无,若有灾荒或官府催科过甚,极易一呼百应,酿成事端。 前些年,睦州青溪县(方腊起义爆发地)一带,便有明教聚眾,与官府胥吏衝突,几至酿成民变,虽被弹压下去但其根基未损。” 他说到此处,声音放得更低。 “虽然下官想要侍奉先生的心,日月可鑑,却也绝不敢为了私心而耽误朝廷事,只是先生已经在河北吃了那些刁民的亏!却不能在江浙又因为魔教而惊扰了先生!” 赵蒙说得真切,至少表面上十分真切。 吴曄闻言,低头思忖。 这摩尼教的问题,看来比杀人祭鬼的巫蛊风气,还要严重。 第440章 摩尼教的隱患 摩尼教为什么会被朝廷所忌惮? 其实说白了,並非摩尼教教义邪恶,事实相反,作为融合了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基督教、佛教和诺斯替主义的思想,形成了独特的“二宗三际”教义体系的宗教,它的教义其实是偏向於正统的。可是这个宗教,为何会被北宋朝廷打击,朝廷也有朝廷的道理。 朝廷最忌惮的是摩尼教严密的地下组织网络。其教眾“夜聚晓散”,活动隱蔽,且內部等级森严,极易演变为对抗官府的武装力量。这种秘密结社的性质,在统治者眼中与“谋反”无异。 不管是哪个政权,对於这种行为都是极为忌惮的,无关正义与否,全在利益的考虑。 加上摩尼教互助共济的经济模式。教眾之间“合財同食”,甚至“诱引良民禁持社稷”,这种经济互助形式削弱了政府对基层经济的控制,同样也是对官府统治的挑衅。 加上它们不拜祖先,男女混杂的行为。 几乎每一条,都在挑战华夏以儒教为基础的社会道德底线 別说其他人,就算换成吴曄当皇帝,也绝对不会容许摩尼教壮大。 不过很可惜,它偏偏在浙江,福建一带,势力就非常大。 甚至许多朝廷命官,地方的官吏,都是摩尼教的教徒。 在盛世,摩尼教的传播,也许还能压制在可控的范围內。 可是在被赵佶和他手下那些货色霍霍了十几年,已经出现亡国跡象的大宋。 土地兼併,地主阶级对於平民百姓的盘剥,加剧了摩尼教的流行。 加上如今汴梁对於地方豪强的控制力减弱, 最终导致了方腊起义,將这个帝国拖向了败亡的快车道。 赵蒙告诉吴曄的事虽然浙江和福建一带,此事並没有发生类似於方腊起义那样的大起义。 可是小规模的叛乱一直没有停过。 摩尼教徒对於正统的仇视,加上他们反贼的属性。 他们攻击吴曄,也不是不可能。 嗯…… 吴曄默默点头,打消了明日马上启程的主意。 “那就让下官,好好招待先生!” 赵蒙见吴曄已经放弃了马上启程的打算,赶紧安排吴曄住下。 这次吴曄没有拒绝,水路虽然不如陆路难走,可是一路下来,队伍也確实疲惫。 吴曄在杭州多留了三日。 这三日,他並未真的閒居休憩。 白日里,他婉拒了赵蒙安排的大部分饮宴游赏,只由地方官员陪同,换了便服,在杭州城內市井码头、茶楼酒肆间看似隨意地走动。 他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在生活中搜集情报,几个孩子也拿著吴曄的钱袋子,出门去玩了。各种各样的消息,通过孩子们,道士们,匯聚到吴曄这里来。 吴曄也逐渐匯总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当各种消息摆在面前,相互印证、剔除明显荒诞或矛盾的之后,吴曄心中的那幅东南暗流图,渐渐清晰了几分。 其一,关於摩尼教的渗透,比赵蒙所言更甚,且呈现出新的特点。 它不再仅仅是穷苦农民、破產手工业者的秘密结社。 来自泉州海商的消息隱约透露,某些拥有船只、甚至参与“市舶司”承包生意的海商家族中,似乎也有人暗中信奉此教,或至少与教徒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这或许是为了在充满风险的海洋贸易中寻求某种“共同体”的保障,或是利用其网络进行一些灰色交易。 码头上的漕工和水手间,流传著一些关於“明尊庇佑,风浪不侵”的隱秘说法。 更有脚夫提到,有些从福建內地运来的特殊货物(如某些药材、矿砂),其货主或接货人,似乎遵循著某些特殊的规矩和暗號,不与外人多言。 一位致仕老儒在谈及地方教化时,曾忧心忡忡地提到,如今乡间有些蒙馆塾师,所授內容似乎不完全是圣贤经典,偶有“光明黑暗”、“清净自性”等语杂糅其中,疑与“事魔”之教有关。 这暗示著,摩尼教的传播可能已经开始向基层的文化教育渗透。 其二,关於“六天故气”与地方淫祀。 杭州城內相对乾净,但来自婺州、特別是处州方向的消息则显示,越是靠近福建,山野村寨中“淫祀”之风越盛。 除了“杀人祭鬼”这等骇人听闻的恶习,更多的是各种不被官方承认的野神、精怪崇拜,祭祀方式混乱,常有巫师把持,敛財惑眾。 这些往往与地方宗族势力纠缠不清,甚至有些宗族自己就供养著类似的巫观,作为凝聚族权、控制乡里的工具。 朝廷“清整”的政令到了那里,往往大打折扣。 其三,关於官吏。 赵蒙提到的“地方上或有人与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並非空穴来风。 有消息称,福建路某些下层的胥吏、巡检寨兵,甚至个別品级不高的官员,其家族或本人,可能也与摩尼教有所牵连,或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了孝敬。 这无疑会让官府的清查行动阻力重重。 吴曄听闻,忧心v忡忡。 其实这些消息本身,吴曄並不意外。 但让他意外的是,他居然能轻易打听到这些消息。 他可不认为,自己手下的这些弟子们,个个都是情报的天才,且运气爆棚。 只能说,火火他们能打听到,是因为民间,这些东西並不是秘密。 甚至,很多地方官,其实也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因为他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这种来自於体系上的麻木,是令人悲哀的事,就如吴曄后世生活的时代,也经歷过腐败和黑暗。他將信息匯总,终结了一下: 摩尼教在闽浙的根基网络,比朝廷公文上描述的更为复杂和深入,已渗透到海运、商贸、基层教育乃至部分吏员阶层,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具有一定经济基础和动员能力的潜流社会。 他们或许暂无立即举事的跡象,但组织性和隱蔽性都很强,一旦有变,能量不容小覷。 “清整六天故气”的政策,在地方执行时面临巨大阻力,不仅因为淫祀本身与地方势力结合紧密,也可能因为执行政策的某些官吏本身就与各种“非正统”信仰有牵连,或者不愿因此激化矛盾,影响“稳定”。摩尼与“六天故气”代表的民间淫祀,二者关係微妙。它们可能並存,也可能有竞爭或融合。在一些地方,摩尼教或许会吸收、改造某些本土巫术元素以吸引信眾;而在另一些地方,顽固的淫祀势力则可能排斥摩尼教。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是游离於官方正统控制之外的力量。 但这些都是其次,他更关心的是赵蒙提到的摩尼教起义,或者说造反的消息! 方腊起义发生於四年后,是因为花石纲对百姓的盘剥太过,而引起的一场崩盘性的起义。 如今朝廷的腐败和溃烂,尚且没有逼到百姓大规模造反的程度。 可是並不等於说,赵佶统治下的大宋,老百姓们的日子就有多好。 事实上,小规模的起义和造反一直存在。 因为许多时候,地方官是真不拿百姓当人,在摩尼教流行的地区,这种小规模的造反,毫无疑问是为后期的方腊起义,提供了足够多的经验。 一般的老百姓造反,彼此之间的经验和教训是不会传承的。 可是摩尼教是个例外。 因为它有著严密的组织性,许多造反失败的人,也许会通过教会內部的渠道,参加道另外一些团体中,从而积累经验。 “不消停啊!” 吴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幽幽嘆了一口气。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走出汴梁对他而言,真能看到许多他理所当然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就如方腊起义,看起来导火索是花石纲。 好似如果花石纲的事情没有了,就不会有类似的起义。 其实说白了,这些起义和造反,確实需要一个导火索。 可是就算没有原来的导火索,百姓的日子其实並没有任何好转,所谓的不满和矛盾,同样在积累,等待另一个爆发的机会。 这次爆发,也许不是方腊,但也是陈蜡,吴蜡,或者其他人。 吴曄思索著,想要给赵佶写一份密奏。 此时赵蠓前来,请吴曄去赴会。 在杭州这段日子,虽然吴曄尽力避免应酬,但许多人情世故是不可能避免的。 江南算是除了江西外,道教的最核心的传播地之一,这里信奉道教的人不少。 这些地主阶级的信眾,可是未来神霄派的基础。 事实上,吴曄在江南派了不少弟子,很多弟子也跟这里的士绅建立了联繫和感情。 不过神霄派立足人间道教,教化百姓的做派,倒是没有上清派那般清高,更受地主阶级和士大夫欢迎。三日住宿,已经足够吴曄了解许多东西,再待在杭州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已经辞行,赵蒙也安排好厢军保护吴曄。 所以这一场宴会,也算是地方上的人,给吴曄践行。 顺便,再多了解一些东西! 第441章 正统的缺陷 践行宴设在西湖畔一座精巧的私家园林中,作东的並非赵蠓,而是本地数位颇有声望的縉绅富商,其中不乏在杭城道教信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吴曄在河北的遭遇,已经传到江南。 他以一己之力托举宗泽的行为,足以让任何人对他趋之若鶩。 而皇帝因为他遇袭,而一口气拿下数位官员的消息,也不脛而走(以讹传讹,並非事实!)。能得圣眷又能提拔同伴,吴曄已经拥有了结党的资格。 所谓党派,说白了就是利益的聚合体,你要结党,自然要证明你能给后来者带来足够利益的能力。吴曄在这方面自不必说。 而且接触下来,江南这些士绅对吴曄的印象,也十分好。 因为他是真正的有道之人,能將道教本来驳杂的法理,说得天花乱坠。 吴曄从神霄体系创立出来的雷法,更是让这些痴迷道教的人,如痴如醉。 他虽然不喜欢应酬,可也明白行走世间,无非就是人情世故。 凭吴曄如今的身份,自然可以將在场其他人视如草履,可是人在江湖,多条路总比多个敌人好。所以这几天下来,他也算交到不少跟他没有多少利益衝突的人。 “先生来了昨日听您说雷经,尚在妙处,戛然而止,今日可否续上?” “听闻先生远行,路上怕不是寂寞,这是我家的…” “先生,这是我供养给雷祖殿下的东西,您可千万別推辞!” 今日的见面,主要是给吴曄践行的,这些地方士绅送的践行礼物,一个比一个珍贵。 吴曄初时不想要,不过火火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瞬间秒懂。 人情往来,本身也是交际的一种方式。 更何况这些傢伙出手阔绰,东西收拾收拾,卖一卖,就能获得不少铜钱银子,为什么不要?於是乎通真先生笑得矜持,他身边的男扮女装,却依然难掩绝色的大弟子,却主动出来谢过眾人的馈赠。 这些东西被吴曄收下,送礼的人也鬆了一口气。 如果吴曄坚持不受的话,他们其实也不太好受。 既然接受了彼此的利益交换,接下来的气氛自然是宾主尽欢。 吴曄先是给他们讲了雷经,这本经典在未来的江南,也是十分流行的。 甚至后世流行的守雷斋月,也是江南的信道之士搞出来的。 吴曄將这部经书说得妙语连珠,让在场的信士,十分满意。 说完经典,便是有人提问,请问问题,吴曄一一作答之后,大家自然而然閒聊在一起。 话题自然而然,也来到了吴曄即將前往的泉州,和神农密种之上。 大家讚嘆神农功德,神农乃是华夏共神,並非某一个宗教所有。 这场由朝廷主持出海的活动,却是让道教和妈祖信仰变成人们关注的焦点。 这里的大地主们,大多信仰道教。 也有少数佛教信徒,只是为了吴曄的权势而来。 但除了这些,吴曄却能感知到,还有一些人,似乎有不一样的信仰。 因为他们提到这件事,隱约带著一点敌意。 果然就算在杭州,也会有许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信仰。 吴曄默默记下这些人,嘆息。 也许他们里边,就有信奉杀人祭鬼的巫术信仰的人。 在宋代,愿意相信这个民俗的人,太多了。 大家聊起妈祖信仰,却说林默因为吴曄,鸡犬升天。 这句话说得吴曄汗流浹背,妈祖娘娘在上,他可不为这句话背锅。 此时信仰妈祖的人,终归还是不多,浙闽之地,山多田少,山区隔阻了人们的交流,因为也诞生了各种信仰。 这些信仰,或者流传於一地,一城,或者乾脆连村子寨子都没出去。 山脉割裂了文化的交流,也造就了千奇百怪的文化传承。 可是终归有一些幸运儿,会从这些信仰中脱颖而出,妈祖林默,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也难怪人们觉得吴曄成就了妈祖,因为妈祖信仰在朝廷推广之前,確实算不上规模。 事实上就算是后世,福建也不见得到处都有信仰妈祖的人。 其实后世的福建,或者说如今的福建,同样也有不输妈祖的女神。 临水夫人陈靖姑,在福建人的心中,並不会比妈祖信仰差多少。而且,这其中还衍生出一个民间的法教团体,閭山派。 陈靖姑的信仰,比妈祖还早了百年。 但她真正被纳入朝廷的体系,却要等到南宋……… 所以吴曄能感受到,在场这些人中,某些复杂的心思。 而接下来,话题自然而然,也进入了六天故气和摩尼教范围。 吴曄这次前来为弟子送行,对於六天故气之说,还有摩尼教的事,本身並不想管。 可是摩尼教背后的社会问题,牵扯到可能会引起大问题的方腊起义,由不得他不认真调研。人们聊起摩尼教信徒叛乱的事情,大约发生在浙闽交界,因为叛乱很开被压制,所以这些大老爷们,语气十分轻鬆。 吴曄闻言,笑问: “这摩尼教,贫道倒是有些耳闻,不过具体如何,也不清楚!” “这个教派的信徒,可是经常叛乱?” 吴曄看似漫不经心地询问,那些人果然热情回答吴曄的问题。 听到吴曄似乎对摩尼教感兴趣,席间几位对本地情况更为了解的士绅顿时来了谈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语气中充满了鄙夷、警惕,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何止是经常叛乱?” 那朱姓绸缎商抢先道,撇了撇嘴,仿佛在说一件骯脏事, “这帮人,用本地话说,就是【搅屎棍】!正经的田亩、商路、市集,他们不老实经营,专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夜聚晓散,鬼鬼祟祟,也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老夫什么没见过”的洞悉表情:“此教最是可恶者,在於乱人伦、坏纲常!他们不拜祖先,不敬君王,男女混杂一处,行那……不堪之事。更有甚者,鼓吹什么【无父无君】,【天下財物皆明尊所赐,当共享之】。这不是鼓动刁民造反么?长此以往,人伦何存?礼法何存?” “王老所言极是,” 旁边一人接口,他是做米行生意的,语气中带著对“规矩”被打乱的恼火, “他们教內自称什么【兄弟姐妹】,財物互通有无。若只是教內互助也就罢了,可他们竞公然宣扬,富人不分財给穷人,便是【暗魔】,死后要下【黑暗地狱】! 这不是煽动穷鬼仇视我等良善之家么?前些年,敝乡就有佃户受了蛊惑,拒交租子,还说什么【田是明尊赐的,租子该交给明尊】,简直混帐!” “不瞒先生,跑船的苦哈哈里,也有信这个的。他们私下串联,若船主给的工钱少了,或是遇上风浪折了本钱,抚恤不厚,他们便暗地里使坏,或在货上做手脚,或乾脆在关键航段【病倒】一批,让你船期延误,损失惨重。 还说什么【明尊看著,欺压弟兄者必遭报应】。虽不敢明著对抗,但这种阴损手段,也著实烦人。依我看,此等不敬东家、不守行规之人,与贼何异?” 人们提起摩尼教,似乎有千言万语,诸多不满,皆在吴曄这里倾诉而出。 吴曄默默听著,笑而不语。 他暗嘆。这些士绅商人只看到摩尼教“可恨”、“可恶”的一面,看到它对现有秩序的挑战和对他们利益的潜在威胁,却很少去深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甘冒“事魔”杀头的风险,去信奉这样一个被朝廷严禁的“邪教”? 根本原因,不在於摩尼教的教义有多么高明,而在於这个时代的底层,活得太苦、太绝望了。沉重的赋税、徭役,地主豪强的盘剥,官吏的欺压,天灾人祸的侵袭… 官方正统的儒释道,或许能给上层提供精神寄託和道德规范,但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民而言,那些太过遥远和高深。 而摩尼教,给了他们一个解释苦难的框架(黑暗压迫),一个抱团取暖的团体(教內互助),一个反抗不公的藉口(富人是暗魔),和一个虚幻但诱人的希望(光明世界)。 这不是宗教信仰问题,这是尖锐的社会矛盾在信仰领域的投射。摩尼教只是提供了一个宣泄口和组织形式。 即使没有摩尼教,在民不聊生的情况下,也可能会有“李尼教”、“王尼教”出现,或者以其他形式爆发。 其实,吴曄也反思过一个问题。 就是为什么正统的释道儒,或者类似妈祖这样的信仰,却满足不了这些底层人? 是它们不好吗? 那不是,正统之所以是正统,体系,理论,精神內核,肯定都是相对最好的。 但是底层百姓放弃了它们,却寧愿选择摩尼教,罗教,白莲教…… 这不是宗教本身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无论是道教,还是號称能普度眾生的佛教,都將这些人拒在门外,所以才会有了他们如今的情况。吴曄嘆气, 这也是,自己为何要將神霄派的立派思想,定义在人间道教的原因。 第442章 正统的阴影下 宴席上的话语在吴曄耳边迴荡,那些对摩尼教的鄙夷、恐惧、不解,像是一面模糊的铜镜,映照出这个时代信仰分野背后,那触目惊心的社会断层。他脸上维持著倾听的神色,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这不是宗教信仰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对方腊起义的描述,想起那些席捲东南的“吃菜事魔”的狂潮。 为何是摩尼教,而非香火鼎盛的佛寺道观,成了无数绝望灵魂的归宿? 是因为正统,铸起了一道道令人绝望的高墙,將这些人挡在墙外。 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仁义礼智信”,但其核心是维护宗法伦理和等级秩序。对佃户而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能意味著永远无法摆脱的佃租和压迫;对卖儿鬻女的贫民而言,“孝道”有时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儒家的道德理想国,离他们的飢饿和寒冷太远了。 而且,读书识字是接触儒家经典的门槛,这对绝大多数文盲百姓来说,无异於天堑。 在以儒为基础的华夏社会,儒家本身就是许多人苦难的根源。 就如文彦博说的一样,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哪来百姓什么事? 那佛门呢,號称“眾生平等,普度眾生”佛门呢? 也许它的教义是美好的,也是最容易安抚人心的。 尤其是净土宗的出现几乎让佛教在三大正统中,处於一种无敌的状態。 可是净土宗的无敌,也只是针对於正统而言,对於真正的底层百姓,他们的苦难,净土宗也解决不了。佛度眾生,可代表佛陀的很多大寺院本身即是大地主,拥有大量田產和依附农民,其內部等级森严。他们对待佃户的时候,並不会因为他们是佛门中人而有什么不同。 在利益面前任何信仰都变得不值一提。 更何况,就算是信仰本身,净土对於来世的画饼,解决不了老百姓当下的问题。 至於道教,更不用说了,道教这个宗教一开始出现,就是为贵族服务的。许多道士本身就是大地主,他们怎么可能共情底层的老百姓? 那些被三大正统拋弃的百姓,无所寄託,这片巨大的空白的市场。 自然只能由那些冒出来的邪教所掌握。 白莲教,大乘教,罗教,摩尼教…… 这些教派或者本身邪恶,或者为世俗所不容。 可是他们实实在在的解决了老百姓的问题,或者现实的问题,或者帮他们掀翻现实。 这就是问题根源所在。 明悟本心之后,吴曄越发觉得,人间道教本身,才是他作为道教首,应该去努力的方向。 他也知道类似的改革,对於底层百姓而言,並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哪怕只是部分问题,也是好的! 老百姓的问题,不在虚渺的长生,而在当下的困局。 所谓人间道,就是奔著他们的痛点去的。 但人间道的执行,同样会十分困难,无论是教內还是教外,都会有反对的声音。 但吴曄认为,这是对抗摩尼教等“异端”在底层蔓延的根本之道一一不是仅仅靠镇压和禁绝,而是靠提供一种更好的、更符合主流价值观且能真正惠及底层的选择。 “通真先生?通真先生?” 赵蒙的呼唤將吴曄从沉思中拉回。 吴曄恍然回神,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 “贫道听著诸位高论,心有所感,一时走神了。见笑,见笑。” “先生定是在思虑教化之事,心怀黎庶,我等佩服。” 眾人连忙奉承。 吴曄摆摆手,將杯中残酒饮尽,目光扫过席间诸人,缓缓道: “方才听诸位所言,这摩尼教蛊惑人心,確是祸患。然堵不如疏诛心难於诛身。 贫道愚见,欲破其邪说,非仅凭官府刀兵可竞全功。我辈修道之人,亦有其责。 当使正法广布,善信普惠,让乡野小民知朝廷仁政,晓天地正道,明善恶有报,各安其业,各得其所。如此,妖言邪说,自无隙可入。” 他这番话,既符合他“有道高人”的身份,又点出了问题的另一面,更是为他未来可能在东南推行的一些“人间道教”举措埋下伏笔。 眾人闻言,无论內心如何想,表面上自然是一迭声的赞同,称讚“先生高见”、“真乃救世良言”。人们倒也不是表面奉承,吴曄这位神霄派的祖师爷,確实也如他所言,知行合一。 他著的三卷神农经,一卷痘经,还有诸多种种,都在践行他今日的言语。 眾人虽然为利益而来,求见吴曄。 却也不得不承认,吴曄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宴席终了,吴曄带著微醺和更加清晰的思路回到驛馆。 东南的困局,摩尼教的威胁,在他心中已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有了更具体的轮廓和根源。他也明白,有些事如果不做出改变的话。 就算没有花石纲,这方腊起义,也不可避免。 “人间道教…………” 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神却愈发坚定。 “火火,给我备上纸笔!” “师父,您又要给陛下告状了?” 火火一边调侃,一边麻利地给吴曄准备纸笔。 “告状?” “倒也应景!” 吴曄笑了笑,这件事相对於河北那件事,倒也不急。 方腊起义,就算在朝廷强征花石纲的情况下,也要到四年后才会爆发。 吴曄已经极大的限制了宋徽宗收集花石纲的欲望,所以就算以后有摩尼教起义,估计也要四年以后!但是问题不解决,它就永远在。 如何消弭灾祸於萌芽状態,做好这件事其实比其他事情,反而要更难。 土地兼併,几乎无法避免,但如果通过一些其他的办法,可以將这些矛盾暂时延缓,转移。然后將蛋糕做大,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吴曄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之后,开始给宋徽宗写信: 臣吴曄谨奏,恭请圣安。臣奉旨南行,为朝廷海外求种事,途经两浙,现驻杭州。本应克日赴闽,然沿途所见所闻,颇多思虑,关乎东南腹地长治久安,不敢不陈於陛下。 臣闻,治国之道,在正人心,在厚风俗。然东南之地,山深林密,民情纷杂,向有两股暗流涌动,侵蚀王化动摇根基。 一曰“六天故气”,巫蛊之俗,乃前代巫鬼淫祀之余孽,惑乱乡愚,甚有“杀人祭鬼”之骇俗恶行,败坏伦常,毒化人心。 二曰摩尼教,其教义悖逆,不敬君王,不祀祖先,男女无別,倡言“物產共之”,实为煽惑贫愚、对抗官府之渊藪。 臣自渡江以来,於市井乡野略作探访,与地方士绅、商贾、退宦亦有所接谈。 窃观此二患,已成东南膏肓之疾,非仅疥癣之扰。 “六天故气”之弊,在於与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深山穷谷之中,野庙淫祠林立,巫师庙祝把持祭祀,借鬼神之名敛財渔色,挟制乡民。地方有司或囿於人情,或惮於其势,或得过且过,清整詔令往往阳奉阴违,难收实效。致使朝廷德化不行於僻壤,王法威仪不及於草莽。 至於“摩尼教”之害,尤甚於此。其教眾夜聚晓散,踪跡诡秘,组织严密,號令齐一。 臣闻,其信眾已不限於赤贫困厄之民,竞有渗入市舶海商、码头漕工,乃至乡间蒙馆者。彼等互通財货,患难相恤,儼然国中之国。 更散布“明王出世”、“暗尽明至”之妖言,以“均贫富、等贵贱”之说惑乱下民。 近年浙闽之交,小股乱事时有发生,虽旋起旋灭,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盖因此教已如蔓草,根植於怨恨不平之土壤,官府但知以刀兵剿其枝叶,而不知其根须已蔓延至海运、商路、乡学乃至胥吏之中。一旦天时有变,或遇大疫饥荒,此等组织严密、心怀异志之徒,恐成倾覆之巨患。 臣非危言耸听。 陛下明见万里,当知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今东南之民,困於赋役,苦於兼併,疲於徵调。 正统释、道之门,或高远难及,或自扫门前,未能广施仁术,普惠眾生。 遂使妖妄邪说乘虚而入,假“互助”、“均平”之名,收聚人心。此非独“明教”之狡黠,实乃王道教化未及於细微,朝廷恩泽未遍於穷黎所致。 臣蒙陛下信重,忝掌道教事,常思如何上体天心,下慰黎庶。 窃以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欲弭“明教”之乱於未萌,清“淫祀”之风於乡野,非仅恃刑律兵威所能竟全功。当以正驱邪,以实化虚…… 他洋洋数百字,將东南的隱患,一一写在纸上。 吴曄其实也知道,这样的文章,恐怕老赵也看了不少。 朝廷对於这种问题的处理办法向来简单粗暴,镇压,打击! 但真正的问题,是处在於老百姓的生活困苦,却求助无门。 吴曄的初心,並非让赵佶知道东南这一块出现了一个邪教,你要赶紧处理。 而是希望能以济度眾生,利益当世的原则,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於是他继续写下: 第443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臣不揣冒昧,伏乞陛下明察,並思长久安民之策: 其一,剿抚並施,明辨首从。 请敕令东南诸路,对摩尼教中传播“明王出世”、煽动叛乱之首恶,及与地方豪强勾结、把持淫祀、戕害人命之巫观头目,务必严查彻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然於被裹挟之寻常愚民、困苦教眾,当以分化、教化为先,给予自新之途。可令州县张榜晓諭,限期自首、具结悔过者,准其改过,不予深究。 同时,责令地方有司,申明保甲,严查“夜聚晓散”,断绝其聚会串联之机。 其二,敦风化俗,导以正祀。“清整六天故气”之詔,须切实推行,尤须严禁“杀人祭鬼”等极恶旧俗。然徒禁不足以化民。 臣愚见,可令各州县,会同当地有道行、有声望之僧道、乡贤,勘验境內祠庙。凡祠主有功於国、有德於民,或系山川、社稷、先贤正神者,准予存留,並纳入官方祀典管理,由官府定期主持春秋祭祀,导民以正。 其荒诞不经、淫邪惑眾之野庙淫祠,一律拆毁,木料可用於修缮官学、桥樑。 同时,可鼓励地方官绅捐资,在乡里兴建或修缮“社稷坛”、“先贤祠”、“忠烈庙”等,由官府主持祭祀,宣扬忠孝节义,使民知所敬仰。 其三,亦是最为紧要者,当“以道化俗,以医惠民”,使朝廷恩泽、正道教化直达閭阎。 臣蒙陛下信重,忝掌道教事,常思上报君恩,下济群生。 窃以为释、道二门,不应独善其身,或仅服务於士宦富贵。当效法古之仁医,悬壶济世……”又是上千字的论述,吴曄绞尽脑汁,方才將手中书信写好。 他交给旁边的火火,让她入封,寄出! 火火拿过来一看撇撇嘴,道: “师父,你看看你写了什么?” “这有可能实现吗?” 面对大徒儿毫不留情的揭穿,吴曄也有些尷尬。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里边写的东西,反应问题有余,但解决问题的手段,约等於没说。 王朝到了末年,很多时候问题已经不是出在方法上,而是执行上。 但官面上的话,你又不能不说,只是吴曄想到的办法,只能是儘量做好道教方面自己的事。他自己写的那些东西,他自己都不信。 吴曄觉得,他能够做到的,就是强化道教在现实中对普通人的帮助,让济度眾生,利在当世,成为现实。 將文书交给火火投递之后,吴曄又写了一份密奏,这才是他想要对赵佶说的事。 不过这份文书,另有渠道,倒是和火火要投递的那一份不同。 “明日你把杭州神霄道的道士聚集在一起,贫道要演道,说教!” 虽然时间很紧迫,可是遇著摩尼教这件事,吴曄觉得自己还是要对杭州的神霄道士,进行一番培训。他在杭州几日,发现这里居然连痘经上的种痘法普及都十分一般。 更不要说传播简体字,或者类似於教导百姓种地的事情。 杭州作为未来的道教核心区域之一,当初吴曄派遣道士下来的时候,可是重点关照了。 江浙两地,越是最容易开启民智的地方。 吴曄对地方上的道士,並不满意。 不过他大概也明白这里的工作为什么不好展开。 神霄道作为道教的新人,他肯定要和这里传统的宗派爭夺利益。 句容茅山,可就在附近。 这里是上清派的传统势力范围,这是其一。 其二,那就是神霄道经过吴曄的改造,他有点类似於后来的净明道。 他的教义內容中,过多的倾向於老百姓的內容,这点也不符合浙江这些地主们的心意。 要知道,道教的信徒,基本都是各地的地主,所以教义上少有爭取底层民眾的东西。 神霄派落脚杭州,如果做了太多针对下里巴人的动作,就会天然和这些人隔绝开来。 吴曄身为道教首,他站在这里,没有人会被因为他而说什么。 可他那些弟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给弟子们一些支持。 大不了,他在去往泉州的那段路,多多赶路就好。 翌日清晨,杭州城內外数座属於神霄派或有密切联繫的道观中,钟磬声次第响起。 接到通知的道士们,无论职司高低,只要身在杭州左近,都匆匆赶往吴曄下榻驛馆附近的临时法坛那是赵蠓临时徵用的一处宽敞院落布置而成。 吴曄师父的身份,加上他如今在皇帝面前的圣眷和在道教內部如日中天的声望,没有哪个道士敢怠慢。其实吴曄刚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见过吴曄,但今日不同。 吴曄的召见多少带著一点审视的意思,让他们十分忐忑。 当初吴曄挑选神霄道士的时候,为了避免被世家裹挟,虽然选择的道士也不是说跟后来的全真一样,基本都挑著穷人出身的孩子选。 但这些人的出身,至少相对而言,是不那么出彩的。 他们的身份,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吴曄给的。 如果吴曄对他们不满,他们大概率不会过得比现在好,看著吴曄略显凝重的表情,眾人不怕才怪。“贫道在汴京时,曾颁下《神农经》、《痘经》,又倡简体字,推行新农法,更屡次言明,我神霄一脉,当以【济度眾生,利在当世】为念,行【人间道教】之事。此番南来,本欲沿途看看,诸般举措,推行如何,百姓可得实惠否?” 下不少道士,尤其是从汴京来的几位,已经微微低下了头。 吴曄语气转沉: “然而,贫道在杭州数日,稍作探访,所见所闻,实令人忧心。《痘经》所载种痘防疫之法,城中尚且知晓者寥寥,乡野之间,更是几近於无。 贫道问起,有道友言,此事需官府推行,或言百姓愚昧,不信此法。可曾有人,真正走入坊间,走入田舍,细细讲解,亲身示范?” “简体字,乃为开启民智,便利百姓。贫道闻杭州亦有书局承印,然印数几何?可曾主动送往乡学蒙馆? 可曾劝导士绅捐赠,供贫家子弟习读?抑或只是束之高阁,待价而沽?” “至於新农法、水利知识,贫道更是未见有同道主动向农户传授。 是觉此事琐碎有跌身份?还是觉得,我辈修道之人,只合诵经打坐,画符祈禳,那些泥腿子的生计,与我等无关?!” 他没有客套,上来直接输出。 那些道士弟子,登时汗流浹背。 吴曄虽然年轻,可是他无论是修行,地位还是威严,都让这些弟子记忆深刻。 师父一发火,他们登时汗流浹背。 终於有一个弟子,硬著头皮解释: “师父容稟。非是我等不尽力,实是……有难处。杭州乃至两浙,道门源流复杂,上清、灵宝、天师诸派根深蒂固。 我神霄道法虽是陛下亲崇,先生开创,终究是后来者。 若过於……过於深入民间俗务,恐被其他道友讥为【捨本逐末】,【自墮身份】。 且本地信眾士绅,多好清谈玄理、斋醮科仪,若我等终日与田夫野老、疾病秽物为伍,只怕……香火难继啊。” 他话音落,其他道士纷纷点头。 吴曄闻言,暗自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其中原因,道教,或者说任何宗教,其实终归都是服务业。 如果没有自己的田產,自己当地主的话。 都需要信徒去供养受人香火,就要为人办事,信眾的喜好自然也要成为考虑之一。 而江南这些地主,最为看重身份上的区別。 別说现在,就是未来,流传在这边的道教,门户之见也稍微有些重的。 道教本身就不属於针对底层人民的宗教,可吴曄却偏偏要走底层的路线。 这就让那些沽名钓誉的人,不太喜欢亲近神霄派。 想通此节,吴曄冷笑。 “香火难继?” “诸位,你们以为,什么是【香火】?是士绅豪商捐赠的铜钱绢帛?是达官贵人许下的斋醮法事?还是那大殿里日夜不熄的烛火、裊裊不断的香菸?” 诸位弟子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 其实说白了,香火,就是利益,大家都明白。 无论是宗教也好,还是其他也罢。 能够维繫一个团体最核心的东西,还是利益。 吴曄並不否认这种利益的诉求,但他想要推广的神霄派,不能只有利益。 若不然,他何苦改造道教,费尽心思做下这么多? “那贫道在汴梁所为,可是丟了诸位仙长的面子?” 面对吴曄的嘲讽,这些道士的脸垂得更低。 通真宫算不算是高雅之地? 皇家道观,地位算不算尊贵? 可是通真宫门口的烟火气,就是吴曄对於神霄的道,最真实的詮释。 如果没有那般烟火气,神霄道还是神霄道吗? 吴曄闭上眼睛,默默感应这些弟子的悉的变化。 他们之中,有人羞愧,但有人看似羞愧,心里却不以为然。 吴曄默然,他理解这些人的选择。 但他会很快清理掉这部分人。 这些人,站在自己的立场,没有错,可却阻碍了吴曄的道。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吴曄做了个决定。 第444章 诸位看贫道,有几分下贱 “尔等明日,施粥,放痘苗!” “师父,您不走了?” 林火火等人听到吴曄的吩咐,纷纷露出惊愕之色。 谁都知道,吴曄火急火燎想要离开杭州,是因为要给水生送行。 如今已经是九月下旬,从杭州去泉州,也需要一些时间。 而泉州,出海的最佳时间,就是十月份,也是一个確定的日子。 吴曄在路上每耽搁一天,跟水生相聚的日子就少一天。 所以从林火火等人的角度来看,吴曄不应该留在杭州。 可是吴曄也有自己的理由,既然已经意识到摩尼教,或者其他邪教的危害,作为一个道教徒。伐坛破庙先不说。 如果在这个时候,他不將神霄派的“道”立起来,以后接下来的工作中,吴曄將彻底失去对神霄派的掌控。 看著他沉著脸,不容置疑的模样,其他人默默点头,各自工作。 关於痘苗,其实早就流传到杭州来,那些商贾,士族之人,皆已经用过。 痘苗真正难以传播的,是针对於百姓的哪一部分。 没有人也没有动力,去为百姓种痘。 生活在外边的百姓,哪怕是杭州这等富庶之地,依然比汴梁百姓过得更苦一些。 痘苗,道观里是有的。 因为不管杭州的工作开展有多难,但神霄派毕竞是走人间道的教派。 在吴曄的命令下,他的弟子们,很快搜集到一批痘苗,然后也开始联繫各种人,去复製通真宫的模式。这些人被吴曄派出去的时间比较早,对於通真宫后期的运行模式,相对陌生。 不过吴曄带过来的道士,却很快弥补了他们这部分的经验不足。 开始准备起来。 赵佶以道君皇帝的身份自居之后,天下各地都有神霄派的道观,杭州也不例外。 杭州城附近,甚至不止一座神霄派的道观,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洞霄宫。 这座道观,原来並非属於神霄道,它歷史悠久,可追溯至汉武元封年间,初为投龙祈福之所。唐时敕建天柱观,吴越王钱繆曾予扩建。 至本朝真宗大中祥符五年,因漕臣陈尧佐奏报“枯木復荣”等祥瑞,赐额“洞霄宫”,並赐田十五顷,髑免租税,自此名动天下,与嵩山崇福宫並称“天下宫观之首”。 只可惜,那座皇帝精心挑选的道观,却並非吴曄最喜欢的道观。 此时的道教,大抵还是以避世,以显自身清净为標准。 所以大多数的道观,都和洞霄宫一样,刻意远离城市。 可是吴曄的人间道教理念,还有神霄派的道,更加接近后世出现的,以忠孝闻名的净明道。都喜欢在人民群眾多的地方聚集。 而当初皇帝给赏赐道观的时候,他特意在洞霄宫这座需要给皇家维持面子和威仪的道观之外,选择了另外一座道观。 这座道观,名为天庆观,就坐落在城中。 而且,他当初派驻弟子的时候,將更多人安排在这里。 这大抵是神霄道士的活动区域,过於下里巴人。 所以杭州城的老爷们,也不喜欢找这些看起来不是高人的道士。 可是如今不一样,当吴曄决定效仿通真宫,在杭州举办一场种痘的活动。 初时,是准备送吴曄他们走的赵蒙一脸懵逼,怎么又不走了? 听闻吴曄要做什么。他脸上满是复杂之色,领命离去。 有人配合,著通真宫施粮,种痘的消息,不脛而走。 杭州城的天庆观前,也如汴梁一样,满是排队的人群。 关於痘苗的事,许多百姓其实也知道,但是真正被普及的百姓,也没有多少? 痘苗看似容易得到,只要找到一头病牛,就能获得。 可是牛本身就是一种生產资料,並非掌握在普通的农民手中。 如今吴曄指点了方法,许多人有了病牛,也看管起来,作为一种奇货可居的商品。 汴梁城的一切,在杭州城,或者说华夏大地任何一处,都在上演。 当病牛和痘苗成了商品,一般百姓就很难获得其中的资源。 这就是吴曄的痘经流传开来之后,种痘很难普及的原因。 当然,隨著时间流逝,种痘的人群一定会缓慢上升,等到了一定的程度,痘苗就不值钱了。到时候这个方法和痘苗,自然而然会普及开来。 不过在当下的杭州,吴曄免费给人种痘,这个行为依然十分可贵。 汴梁城来了个道士大老爷,免费给人种痘,还送吃的东西? 杭州的老百姓,在这个时代,生活还不如汴梁百姓。 汴梁的那些大老爷们虽然盘剥,可终归还顾忌赵佶那傢伙喜欢在城中溜达,留著一点体面。地方上的官员和士绅,对於百姓的盘剥,那才叫不留情面。 吴曄这三日,见过杭州的风华,江南的繁华,可是当这些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他终归见到了城市黑暗的一面。 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同样是江南的一部分。 “回头,等宰了那些人一笔,记得交代道观里拿出一部分,给百姓纳一些寒衣!” 吴曄將自己的大徒弟拉到一边,低声嘱咐。 火火点头,记下了这些事情。 活动很快开始,通真宫的道士,对於如何做种痘,或者说做慈善,已经熟门熟路。 天庆观的大门一开,吴曄首先走出来。 他今日特意將自己的法衣穿出来,衣著华贵。 那些老百姓哪见过这么盛装出席,且地位尊贵的道士老爷,纷纷要跪下。 吴曄隔空制止,大声说: “诸位乡亲父老,不必多礼!” 吴曄的声音清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烝韵,並不如何高亢,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数百人耳中,奇异地抚平了人群的些微骚动。 他立於天庆观前略高的石阶上,青色云纹法衣在秋日阳光下流转著內敛的光华,玉冠束髮,长身而立,既有仙家气象,又不失庄严亲和。 “贫道吴曄,忝掌天下道教事,今日於此,非为讲经说法,亦非设醮祈福。”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好奇、或带著畏缩与希冀的脸,男女老幼贫者居多,衣衫襤褸者不在少数,许多人脸上带著常年劳作与困苦留下的痕跡,与这繁华富庶的杭州城格格不入。“只为一件小事。” “那就是是为那些尚未出过痘疹人,种上一剂牛痘,佑其一生平安,免受那痘疮娘娘的荼毒。”人群因为吴曄的话语,譁然起来。 百姓们低头,议论纷纷。 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牛痘的好处,就在他们知道牛痘好的这段时期,他们身边也有孩子,老人,死於痘疹! 天庆观的消息放出去之后,人们纷纷来到这里,但对於是否免费给他们种痘,还半信半疑。直到吴曄说出这份消息,他们才真正確定。 吴曄此时,又指著那些热粥(时间仓促,没有大饼吃了),道: “贫道也知道,诸位前来排队,就没办法工作,总不能让大家饿著肚子,所以以后来排队的,都有热粥一碗,填饱肚子!” 不少百姓,其实刚来的时候,就已经直勾勾盯著那些粥水。 听说真的要发给自己等人之后,人群中的杂音就更大了,不过这一次,大家欢声笑语,感谢眼前这位年轻,但地位尊贵的道士老爷。 吴曄看著在寒风下,带著期待的人们,他首先命令给排队的人放粥。 然后拿起一份痘苗,准备种痘。 “师父,我来吧!” 当地的道士弟子,哪敢让吴曄亲自出手,正要制止。 吴曄道: “贫道不怕这下贱之事,也不怕污了贫道这身衣服!” 他拒绝了弟子,逕自上前,为百姓种痘。 第一个种痘的百姓,身上散发著一种莫名的臭味,吴曄仿佛没有看到,还说说笑笑,为他种痘。一开始,百姓们还十分拘谨,但奈何吴曄这个段子手,妙语不断。 很快的,周遭的老百姓发觉这个道士大老爷,也是平易近人,很快就放下心防。 他们或者感激涕零,或者跟吴曄说笑起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吴曄的亲和很快得到了百姓的认同。 而他身后的杭州弟子,却面红耳赤。 他们仿佛看到了,当初师父在通真宫门口,也是这般做派! “师父,算我一个!” 终於有弟子,也有样学样,不顾一切,向前去。 一时间,气氛变得十分和谐。 林火火在后边,看著吴曄以身作则,眼神中多了几分温柔。 这就是神霄派的“道”。 当吴曄以国师之身,亲身实践的时候。 那些弟子们,才真正洗去身上的偏见,彻底融入。 没有人提格调,也没有人再拿香火说事。 而此时,有些人也赶到了。 这些人恰好是昨天宴会上的縉绅富商,本是想给吴曄送行。 谁知道这位通真先生不按常理出牌,却忽然施粥,他们赶紧过来,给吴曄抬轿。 但这些人到了现场,愣是没找到吴曄这个人。 等到他们从人群中看到,已经衣著凌乱的吴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师父,有客人!” 火火看到那些富商前来,故意大声喊。 吴曄这时候才从人群中抬起头,跟火火交换了个眼神。 他让弟子替了他的工作,赶紧过去,抱拳: “诸位施主,贫道失礼了!” 士绅,商贾们看著吴曄脏了的衣袍,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吴曄似乎也注意到他们的眼神,自嘲道: “贫道听弟子说行这等下贱之事,有失体面!” “诸位帮贫道评评理,贫道现在有几分下贱?” 他看似平常的说笑,却让眼前的诸位江南的士绅们,脸色十分难看。 第445章 你们算什么东西 通真先生吴曄,乃是陛下亲封的国师。 陛下见他,还要以师礼侍奉。 他说自己下贱,那在场诸位谁敢说自己高贵? 一时间,吴曄眼前这群或衣冠楚楚的官员或者士绅,纷纷露出尷尬的笑容。 聪明人,似乎已经明白吴曄的话中有话,却冷汗直冒。 吴曄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道: “听赵大人说,诸位本是为送贫道而来,却没想到让诸位白跑一趟!请……” 他自然而然,请诸位商人士绅进天庆观敘旧。 这些士绅巴不得如此,自然跟隨。 只是天庆观內的环境,却让这些人微微蹙眉。 老实说,比起神霄道的门面道场洞霄宫,坐落在城中的天庆观,並不算是太好的道观。 平日里这些信奉道教的老爷们,就算是访道,也只会去城外那些藏在好山好水中的道观,在洗涤心灵的同时,也享受著山水的乐趣。 而城里的道观除了烟火气,却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喜欢的地方。 可是吴曄在这里,却如鱼得水。 这让身后这些嫌弃的大老爷们,变得十分侷促。 若没有吴曄在场,他们免不得要大声评论一番,说这里的坏处,以显得自己尊贵,不凡。 可在场最为不凡的国师,却穿著皇帝亲自赐予的法衣,脏兮兮的,怡然自得。 他们捏著鼻子,跟著吴曄进入会客厅。 吴曄让人奉茶之后道: “本来临行前,还想请弟子们过来,考考功课,顺便问询一番,他们最近做了什么?” “却没想到,这些人放到外地之后,却嫌弃起我神霄派的道,认为深入百姓之中,乃是下贱之事!”“贫道实在气不过才决定再多留两日,让他们看看,什么是贫道心中的“道』,也看看我神霄派的弟子,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眾人赔笑,听著道观外边喧闹的动静,想起神霄道的道。 神霄派,最著名的道法,自然就是传说中的雷法。 雷法体系一出,所有信奉道教的人,大多数都是欢迎的。 或者,有些道派,也感受到了雷法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几乎是摧枯拉朽。 杭州城內,这些商贾士绅们,也在修雷法,谈雷法。 可是雷法,只是【法】。 神霄派最著名的【道】,却是人间道教。 济度眾生,利在当世,吴曄提出的这套理念,伴隨著神霄派的雷法和经典,也传遍天下。 可是在具体的执行上,或者说相对於雷法,道教的受眾群体,对於神霄派的道,却不以为然。许多人甚至认为,这是以道修佛,並非正道。 须知能信奉道教的,本身大多数都是地主群体,这些人对於济度眾生,並没有太大的欲望。甚至,他们从不认为他们以下的人,算得上眾生。 所以当神霄派的道来到江南,便遭到冷遇。 他们更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而不是下里巴人的济世度人。 那是佛教的玩意!! 但如今吴曄却以一种看似玩笑的方式,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他们身上那层脆弱的优越。 他没有对这些人进行所谓的指责,只是聊起和皇帝的过往。 赵佶喜欢微服出巡的事情,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吴曄却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说明了赵佶在汴梁做过的事,比如…… 种痘,这位皇帝就曾经偽装成別的身份,去玩过! 这样的消息,看似平常,却让那些士绅商贾们,更加坐立不安。 吴曄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他好似指著这群人的鼻子,大声说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那一层精致的虚偽,在吴曄娓娓道来中,变得脆弱不堪。 这些人羞恼,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吴曄真的比他们“高贵”,而且他们还有求於吴曄。 吴曄摆明了態度,既然你们不认同我的道,那大家就道不同不相为谋。 终於有人承受不住,訕笑: “道长,我看那施粥放痘,十分有趣,不如让我也加入如何?” 首先说话的是一个商人,他地位相对较低,所以放得下所谓的面子。 他愿意放下身段去跟那些贫民施粥还是其次,说完又补充道: “还有就是我看外边那些人挺可怜的,小的愿意捐出米一千石,寒衣五百件……” 他一开口,吴曄登时眯著眼,笑起来。 “敢问这位先生高姓大名?” 这些人其实都跟吴曄自我介绍过,不过一般情况下,吴曄是记不得他们的名字的。 虽然凭藉吴曄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早就想起了此人的身份,却还是故作不知。 “小的沈木,当不得先生二字!” 沈木见吴曄主动询问自己的名字,赶紧自报家门。 “沈施主大圣大慈,贫道敬佩!” “日后沈先生若来汴梁,可別忘了去通真宫敘敘旧!” 吴曄一句话,让那些想要巴结吴曄的士绅,商贾们,大吃一惊。 他们这些人,也是经常见到大人物的人,一般情况下,他们会特意去巴结,期望能留个善缘。可是这些大人物,大抵都跟吴曄一样,表面上客客气气,但想要真的攀附上谈何容易。 可是沈木居然靠著一千石的米和五百件寒衣,敲开了吴曄的门。 这傢伙,走了狗屎运了!! 人们此时才意识到吴曄真正的意思。 他们纷纷举起手,生怕落了人后。 “通真先生,在下也愿捐米八百石,布三百匹!” “老夫家中薄有田產愿捐谷一千五百石,助先生行此大善!” “小可愿捐钱八百贯,专用於购置药材!” “某家船行尚有积存木炭两百担,愿尽数捐出,以供贫民冬日取暖!” 一开始开口的,都是势力相对差的商贾,他们主打一个快字,吴曄对於这些人的配合,也十分满意。他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谈笑风生。 真正的大商人,大地主们终於忍不住了,开始出大价钱。 “通真先生慈悲为怀,心系黎庶,老朽感佩。老朽家中,薄有山林田亩,愿捐谷五千石,另出钱一万贯,寒衣一千套……” “先生……” 这些人一出手,直接將这场捐献,变成了一种变相的竞標。 他们竞標的,是吴曄的关注,是吴曄背后的权力。 可是这样的方式,也真的嚇傻了伺候的小道士们。 “多谢诸位!” 吴曄起身,躬身感谢。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天庆观得到的香火和好处,几乎是未来几年,不对,十年的收入总和,甚至更多。吴曄不但要他们的钱,还要他们的尊严。 等到眾人承诺完之后,他起身: “那诸位陪贫道一起去施粥种痘如何?” 他起身,再次往外走。 那些地主老爷们闻言,只能硬著头皮跟著。 让他们去做这等下贱之事,他们依然是不愿意的。 不过当来到门口,看到身份远比他们高得多的吴曄自然而然接手弟子的工作,他们也是十分佩服。你说他偽装也好,沽名钓誉也罢。 可吴曄一点架子不拿,却很快和周围人融成一片。 百姓们感激涕零。这让平日里看不起这等事,只喜欢清谈的士绅更为难受。 比起吴曄,他们算什么东西? 於是乎,开始有人跟著吴曄去做,其他人一开始扭捏,但也加入了队伍。 杭州城的老百姓都惊呆了,不管是排队的,还是看热闹的。 吴曄身份虽然高贵,但毕竟是汴梁来的大老爷。 他们浅薄的见识並不足以让他们理解吴曄的地位。 可是这些跟在吴曄身边腆著脸,与他一起给自己等人种痘,施粥的人,他们再熟悉不过。 这些人掌控著杭州城的方方面面,是父母官,是东家,也是大老爷。 他们平日里的高傲,却化成了諂媚的笑容和心不甘情不愿却不得不做的屈辱。 这般做派,毫无疑问也成就了神霄派的格调。 这些官老爷,士绅们,一开始还觉得不舒服。可是干著干著,也就释怀了。 毕竟吴曄都干得,他们为何干不得? 吴曄乃是大宋国师,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一日下来,眾人累得筋疲力尽。 吴曄却显得神采奕奕。 他的体能早在非人的范畴,直把其他人羡慕得不行。 吴曄请眾人吃了一顿斋饭,这些已经许久不劳动的老爷们,吃得那叫一个香。 好像心灵还受到了一番洗涤。 吴曄自然而然,升座讲经。 他没有说什么高深的大道理,而是讲了修行中感悟、领域和体悟的分別。 什么叫体悟? 济度眾生,利在当下,就是最高深的修行。 一群被吴曄pua得不行的人,出了钱,出了力,却带著满足的笑容离开。 “师父,您太厉害了!” 天庆观,不对,是杭州的神霄派弟子,看见师父居然將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训得服服帖帖他们眼里的崇拜之色,都快凝成实质,吴曄总有办法,將许多他们做不成的事情,变成现实。“算计而已,並非大道!” 吴曄也明白,这些人並非真心认同他的道,但无所谓。 他只是藉助自己的权力,还有行为,为自己眼前的弟子祛魅罢了。 他们觉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在他吴曄眼中,不算什么东西。 第446章 强者就是標准 第446章 强者就是標准 那些人有求於吴曄,或者屈服於他的权势,或者只想结个善缘。 但吴哗那般做派,多少也打破了江南士绅们心中的傲慢。 他们崇拜清玄,却看不起下里巴人的事。 但吴哗偏偏要用自己的权力,让他们配合自己。 人只要做过这件事,哪怕心中不喜,也会为自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这也是所谓的打破心防。 加上人类慕强的天性,他们也会合理化,神秘化吴哗所行所为。 小小教训那些士绅,只是吴哗权力的一个小小的任性,可是对於弟子们的教育,吴哗却绝对不会轻轻放下。 他的【道】,是他布局的关键。 如果有人不愿意执行,或者说执行遭遇困难,吴哗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尤其是浙江这个地方,非常关键。 它是如果吴哗逆天改命失败,赵构南下的首都。 也是方腊起义的发生,加速了皇朝毁灭的地方。 江浙还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批读书人,这里儒教的势力同样强大。 开启民智,这里有天然的基础。 吴哗將弟子们召见过来,一一考核。 他有神通加持,考核起来並不算难。 很快的,吴哗排除掉了一些心里一惊不认同他的道士,將他们放在提携的名单之外。 相反,那些认真执行人间道教教诲的,信奉法自然的道士,吴哗並不吝嗇利用自己的权力进行提拔。 有了提拔標准,被提拔的人新生欢喜。 没有被提拔的道士,突然也意识到了,所谓道法自然,就是师父心中考核的標准。 不管这些人认不认同吴哗的做法,可是他必须执行吴哗的意志。 吴哗看著弟子们若有所思的样子,心满意足。 杭州作为江浙一带的大城市,这件事会迅速通过某些渠道,被神霄派其他地方的驻守弟子得知。 他们应该会明白,吴哗对他们的要求。 然后自己做出调整。 江南这些士绅们,吴哗通过与杭州士绅的交锋,也展现出了態度。 他是皇帝目前最受宠的人,他的行为,就是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不喜欢济世度人的傢伙,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只要这么做,就能討自己欢心。 那么,他们会喜欢上吴哗的做法,因为这是上位者的標准。 没错。 这些人心目中的所谓喜欢,觉得谈玄才是真修行。 这是以前的上清派,上清道士给他们定下的標准。 可时移世易,如今是神霄道已经成为大宋的主流,那些人心中的標准,也该改一改了、 吴曄想的没错。 翌日! 施粥和种痘开始的时候,更多的所谓士绅和官员,加入了神霄派的善举中。 吴哗对於这种行为,自然是从善如流,他升座说神农经,末了还不忘给与几个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 得到好处的士绅,眼中的幸福,像极了吴哗后世见过的某种,叫做舔狗的生物。 他又说起陛下行神霄道的故事,半真半假的传说,由他亲口说出,那就是真的。 一听陛下也践行神霄道,那些士绅们,就更加兴奋了。 纷纷有人,宣布想要助印神农经,或者捐赠痘苗什么的。 人间道教! 其实跟他们的利益是衝突的,不过人不全是理性的动物,至少在当下如此。 吴哗只是让弟子们看看,自己的路应该如何走。 他设计的神霄道,是应该走更加基层的路线,將百姓,將民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道教。 佛门也好,道门也罢,或者说儒家。 其实为什么做不过白莲教,摩尼教这样的邪教,很简单,他们主动把最基层的百姓给放弃了。 你放弃了,自然会有別的东西,来干涉,影响,指导他们的生活。 当流行形成,也是吴哗真的要离开的日子了。 再一日,杭州城外。 神霄道的弟子们,加上杭州城的父母官,士绅,纷纷在门外送別吴哗。 “通真先生此去泉州,山高水长,祈望珍重。济度眾生之事,老夫与诸位同僚乡贤,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先生所託。” 士绅中,有老者走出来,与吴哗告別。 其他人也纷纷表態,践行神霄道的济度眾生理念。 吴哗虚情假意,与他们握手拥抱,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 然后以略显矜持,威严的姿態,跟地方上的官员告辞。 最后,他又嘱咐了弟子们一番,然后才在地方厢军的护送下,开始去往泉州的路程。 从杭州去往泉州,需要经过睦州、江山县、建州、福州,然后到达他们的目的地泉州。 泉州,作为大宋最为重要的海外贸易港口之一,繁华鼎盛,海舶云集,万商往来。 这里也是最適合作为大宋出海,去寻找新大陆的港口。 吴哗在杭州和河北,已经耽搁了一些时日,本来他打算比朝廷派遣去的礼仪队伍早到,但此时恐怕已经要迟一些了。 他们出了杭州,就一路往睦州去,一路无话。 不久,他们已经进入睦州地界。 睦州这个地方,山多地少,民风与杭州的吴儂软语、市井繁华迥异。 浙江山多,號称號称“七山二水一分田”,自古民风便与富庶的水乡平原不同,多了几分被穷山恶水逼出来的彪悍与坚韧。 吴曄一行自进入睦州地界,便觉气息陡变。官道两旁,不再是成片的稻田桑林,而是起伏的山岭、裸露的岩石和开垦在陡坡上、巴掌大的贫瘠梯田。 村舍多是以粗石、黄泥垒就,低矮而坚固,少见杭州附近那种精致的粉墙黛瓦。 路上偶遇的乡民,无论男女,多是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少了些水乡的温顺,多了几分警惕和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礪出的木然,偶然看向他们这一行衣著光鲜、有军兵护送的车马时,那木然底下,似乎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別人对这份敌意,也许就一笑而过。 可是吴哗去却能从他们的炁中,感觉出一些不同来。 杀意,这里的百姓,对於他们带著浓浓的杀意。 但这份杀意,却和河北想要谋財害命的村民不同。 河北那些人,纯粹是想要谋財害命。 可是这里的百姓,空气中瀰漫的炁,却有种化不开的浓郁。 吴哗掀开帘子,望向远方。 他敏锐的神识能隱约察觉到,在一些人跡罕至的深山坳、老林里,似乎有並非猎户或樵夫的窥探目光,带著某种有组织的审视。 空气里,除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似乎还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正统佛道迥异、带著点诡异香火气的味道。 摩尼教! 吴哗却是没想到,自己才进入睦州的地界,已经能感受到了摩尼教的存在。 他倒不担心这些人会对他如何。 有杀意,不等於他们要杀人。 吴哗真正在意的,是那种带著组织性的,排他性的敌意。 这份敌意背后,意味著某种组织性。 其实大多数的所谓邪教,邪就邪在这个组织性上。 秘密结社,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行为。 是最不安定的因素,所以一旦有秘密结社需求的教派,都是朝廷打压的教派。 而这种教派屡禁不止的原因,无非是因为,官府和地主阶级,不当人罢了。 官府和地方的敲骨吸髓,才是摩尼教流行开来的温床。 一路前进,这样的情景时有见著。 吴哗对睦州当地摩尼教流行的程度,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不愧是方腊起义的发源地,这睦州確实已经成为摩尼教的老窝。 眾人往前继续走,却发现人群中有了骚动。 “怎么了?” 吴哗掀开帘子,却见负责护送的厢军头子,陪笑道:“路边有点状况,惊了小道爷们!” 吴哗和几个徒儿坐在马车里,但其他道士却要跟著队伍前进。 吴哗这次带的人,是河北那批有武功基础,由岳飞领队的道士。 “岳飞!” 吴哗没有找官也询问,而是喊来前边护送的岳飞。 自从上次河北事件之后,岳飞在军事上的天赋,似乎一夜激活。 他带著这群道士,將他们当成自己的兵去训练。 这些道士,也有了几分民兵的干练,按照道理,这些人应该见过世面才对! “师傅!” 岳飞策马,来到吴哗身边,告诉吴哗事情的原委:“路边有许多尸体,似乎是邪教所为!” 他这么一说,吴哗就明白了。 他主动拉开车帘子,准备下车。 “道长!不对,先生————” 厢军的负责人,赶紧拦著吴哗。 “先生,这没有什么好看的,何必为几个死人影响心情,若是如此,反而不美了————” 吴哗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却能感知到对方的私心。 地方上的官员,哪怕是军队系统的。 他们也忌惮上官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吴哗是上达天听的人物,如果被不该看的东西嚇著了,他们这些人都要跟著倒霉。 对於这些人的心態,吴哗心知肚明。 他和顏悦色,道:“不碍事,贫道看看就好,身为方外之人,若是遇著横死的人,顺手超度一番,也是好的!” 佛教超度,道教驱邪。 本来道教对超度这件事並不热心,就如佛教在驱邪方面,也不如道教流行。 但在佛教融合的时代,很多事情已经模糊不清了。 大家业务相互学习,融合,所以吴哗说超度也没毛病。 “这个————” 还没等这位军爷组织语言,吴哗已经推开他,逕自往前走。 他很快看到了让道士们惊呼的场面。 果然,十分,血腥———— 第447章 祭坛,杀人现场 第447章 祭坛,杀人现场 现场十分血腥,且透著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邪异。 官道旁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几棵歪脖子老树在秋风中簌作响。 就在树下,一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臥著五六具尸体。 死者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名半大的孩子。他们的死状极为诡异,並非刀兵之伤,也非寻常疾病。 尸体被以一种扭曲而怪异的姿態摆放著,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面朝中心。 他们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残留著极端痛苦与————一种诡异的、类似狂喜的扭曲表情,混杂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胸口或腹部都被剖开,內臟被掏空了大半,伤口边缘並不整齐,像是被钝器或非专业的工具粗暴撕扯开,暗红髮黑的血污和少量残留的臟器组织流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內臟特有的甜腥气味。 而在尸体围成的圆圈中心,泥土被挖开了一个浅坑,坑內並非空空如也,而是用许多材料、混合著大量鲜血、以及一些黑红粘稠疑似硃砂混合兽血、骨粉的顏料,绘製著一个极其扭曲、褻瀆的图案。 那图案非佛非道,也非寻常民间祭祀的符號,而是一个由无数扭曲线条、诡异眼睛和难以名状的肢体构成的、充满狂乱与邪恶感的图腾。图腾中心,似乎是一个抽象的、正在吞噬或分娩的轮廓,散发著令人极度不適的、混乱而狂热的残留意念。 在图案的周围,还散落著一些奇异的物件:几根染血的禽类黑色羽毛,几块刻著古怪咒文的兽骨,几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残留著暗红色的、散发异味的液体。 一些折断的、似乎带著特殊含义的树枝,被插在泥土中,指向不同的方向。 “呕——!”几个年轻些的道士已经忍不住弯腰乾呕起来。 他们这些人,大多数没有见过如此的景象,心中早就被恐惧所替代。 而身为本地人的厢军,则是神色平静,已经见怪不怪。 “这些王八羔子,祭祀就算了,居然还放在路边祭祀,回头找人查一查是谁干的,要他好看!” 厢军的首领,开始咋呼起来,显得十分生气。 不过吴哗听他的意思,却並不是生气这里出了人命案,而是因为这些人处理的方式,不够隱蔽。 吴哗默然,这不经意的態度,已经很大的说明了问题。 睦州毗邻福建,也是杀人祭鬼这种习俗的辐射之地。 在宋一朝,这种恶俗可以说深刻的影响著基层的百姓,以至於朝廷打压了百年,依然屡禁不止。 以杀人求鬼,换取平安,长寿,財富。 如此恶毒的习俗,第一次出赤裸裸展现在吴哗面前。 “先生————” 吴哗的沉默,对於护送他的人而言,是莫大的压力。 厢军头子冒著汗,试图劝说吴哗离开。 “此人是外地人,初步判断,应该是从福建去往杭州,但路上遭了事故————” 吴哗面无表情,分析起这些人的身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人是外地人,初步判断,应该是从福建去往杭州,但路上遭了事故————” 吴哗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量尺,冷静地划过一具具扭曲的尸体,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包括那些还在乾呕的年轻道士和神色不耐的厢军。 “你们看他们的衣著。” “布料是闽地常见的细葛,纹样是福州、泉州一带市舶司准许外销的【海波纹】与【缠枝番莲】的变体,本地山民即便稍富者,也多穿麻褐,少有穿此类纹样细葛者,更遑论如此统一。” 他又指向另一具女尸的裙角,以及那孩子脚上快磨破的鞋子:“女子裙裾样式,非睦州本地妇女常穿的百褶或短打,更近闽中沿海样式,便於行走。孩童的鞋子,虽是寻常布鞋,但鞋底磨损严重,前掌尤甚,且沾有红壤与海沙混合的泥垢—从福建北上,必经建州、衢州的红土地,而海沙,只可能来自出发的港口。” “再看他们隨身之物,” 吴哗的自光扫过现场散落的、除了邪异祭品之外的一些不起眼的零碎一几个被打翻的粗布包袱,里面散出几枚沾血的铜钱,一小包用油纸裹著、已然散开的粗盐,几件半旧但浆洗得还算乾净的换洗衣物,以及————一块被踩进泥里的、刻著模糊字跡的小木牌。 吴哗抬手虚招,那块木牌被无形之力摄起,悬在他面前。他弹指一道清水诀,衝去泥污,露出上面模糊的刻字:“林记——山货——捌——福州————”字跡拙劣,像是私人信物或简易帐牌。 “这是商行或脚行的货牌,或自家记数的凭信。” 他冰冷且机械的声音,分析著这些死者的来歷。 周围人的人都安静下来,连催促吴哗走的厢军头子,也不言声了。 “师父,您还会,抓坏人?” 小青他们也没见过吴哗的本事,毕竟吴哗过往的人生中,从未有机会展露类似於法医学,犯罪心理学之类的知识。 “这些东西,绝非仓促可就。禽羽需特定种类,兽骨需刻咒阴乾,顏料需提前调配。 凶手————或者说,举行这祭祀的人,是有备而来。他们將目標选定为这队路过的、外地的、无根无凭的小商队,恐怕並非偶然。” “伤口撕裂,手法极其粗糙痛苦,不似熟练屠夫或刽子手所为,更似————在一种狂乱、兴奋,或刻意製造痛苦与恐惧的状態下徒手或使用粗钝石器撕扯。 取走心、肝、肾等臟器,是许多邪术祭祀的常见要求,认为这些部位蕴含人的【精气神】,用以献祭,可获【鬼神】之力,或达成施术者某种极恶目的如借运、夺財、转嫁灾厄,甚至炼製某些邪门药物。” 吴哗冰冷的声音,说得在场的诸位冷汗直冒,尤其是他將那些杀人者的作案手法都给说出来,显示了他的能力。,这种能力,和神通不同。 神通可以直接说出凶手是谁,然后收割中人一波震惊之后,没有然后了。 可吴哗展现出来的分析能力,是人能够做到的,却又因为知道能做到,所以才因为自己做不到,而更加佩服吴哗。 “借运?” 火火难得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她早就被眼前的一切嚇得花容失色。 不过比起开始呕吐的其他人,她表现出来已经算得上干分出色。 林火火一提醒,眾人也发现了,吴哗对於这种邪术似乎很熟悉? 吴哗闻言点头,他虽然不太了解民俗,但前世研究过类似巫术符號,还有演变之类的內容。 巫术的演变,是受到当地文化影响的,也有演变的脉络。 吴哗虽然指不出这些巫术来源於具体的法脉,可是却能推演出它的源头和作用。 “闽浙一带,【杀人祭鬼】陋习中,有一类便是针对行商之人。 传言商旅走南闯北,身上自带【財气】、【运气】。邪徒认为,以特定方式虐杀商人,取其內臟精血祭祀他们所信奉的邪神或厉鬼,可將商人的【財运】、【路运】转嫁到自己或指定之人身上,保佑其行商顺利、横財就手。 更有甚者,认为借了这【外路財】,可避本地鬼神耳目,更为【灵验】。” 他环视四周阴鬱的山林,缓缓道:“这队商贩,从福建来,往杭州去,携带山货,正是典型的行商。路过此地,人地生疏,势单力薄,正是最好的目標。 害了他们性命,夺了他们可能携带的主要財物,再將尸身用於这邪祭,一举两得。既能满足对钱財的贪慾,又能完成那愚昧血腥的仪式,祈求虚无縹緲的【財运】。” “而之所以將祭祀现场设在官道之旁,或许並非不小心,亦非挑衅。” 吴曄目光扫过那几棵歪脖子树和诡异的树枝指向,“在施术者看来,官道乃人气流通之地,亦是【財路】、【官路】的象徵。 在此设祭,或许是为了让【借】来的【运】能更快更直接地【上路】,或者————故意让过往行人看到,以血祭之威,震慑他人,或彰显其【法力】。”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结合现场细节、风俗、动机,將一场看似愚昧残忍的隨机邪祭,还原成了一个有特定目標、有明確动机、有预谋准备的罪行。 听得眾人毛骨悚然之余,又觉豁然开朗,看向吴哗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那些厢军也收起了不耐,神色惊疑不定,他们常年在此,对“杀人祭鬼”虽有耳闻,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道破其中关窍。 厢军头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次是真的有些后怕了:“先生明鑑————这,这伙贼人,竟如此歹毒!专挑外地行商下手————” “不止是歹毒,更是猖獗。” “光天化日,官道之旁,就敢行此恶事。要么是篤信邪术,无所畏惧;要么是有所凭恃,不惧追查。此地官吏,平日是如何巡查,如何教化民眾,禁绝此等恶俗的?” 吴哗冷冷看著厢军头子,意有所指! 厢军头子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第448章 威胁 第448章 威胁 这杀人祭鬼之事,已经被朝廷打压了上百年了,依然如此猖獗。 这件事被吴哗上纲上线之后,已经不再是一件小事。 厢军头子汗流浹背,脸上的汗水如豆珠子,一直往下掉。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县令过来!” 他一个厢军系统的人,断然不能给这件事背锅,所以乾脆利索,將黑锅甩了出去。 吴哗看著他紧张的做派,和刚才判若两人,登时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他对於闽浙一带的巫蛊习俗,有了一个直观的认知。 对方肯定知道,做下这种巫术的人是谁,而且也见怪不怪了。 杀人祭鬼这种事,在某些地方,是习俗,是如呼吸一般理所当然的仪式。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这种习俗甚至是被本地的官吏默认,甚至是支持的。 吴哗眼神冰冷,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猖獗到公然將自己的犯罪成果放在大马路上,这个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如果今日没有吴哗路过,没有人去管这件事,大概率这里路过的本地人,甚至外地客商,对此事也是无可奈何。 可是他吴哗既然遇见了,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先生!” 过了不久,一个穿著官服的头戴软脚幞头,身材微胖、麵皮白净却带著明显倦容和愁苦之色的中年县令,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 他显然是被急匆匆叫来的,官服下摆还沾著些泥点,额头上也见了汗,看到现场惨状时,脸色更是白了白,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凝重而沉痛的表情。 “下官————下官睦州青溪县令,程实,见过通真先生!有失远迎,还望先生恕罪!” 程县令快步上前,对著吴哗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语气惶恐中带著十二分的恭敬。 显然,那厢军都头在叫人时,已经点明了吴哗的身份一当朝国师,皇帝眼前的大红人。 “青溪县令,这里是青溪县?” 听闻县令自报家门,吴哗自己先愣住了。 青溪县,好熟悉的名字,等等,这里不就是方腊起义的青溪吗? 吴哗进入睦州的时候,並没有注意到他们路过的地方是青溪县,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路过睦州,並且很快过去。 好像有什么缘分,將他留在了青溪。 看著那位汗流浹背的县令大人,吴哗冷著脸。 身为地方的父母官,如果说摩尼教的问题,他可以管不住,但杀人祭鬼的事,朝廷已经管了一百多年了,还有人敢在路边杀人。 显然已经不將朝廷的法度放在眼里。 要知道在他的故乡洪州分寧县,虽然巫蛊之术一样流行。 可是就算有人杀人祭鬼,也只是悄悄地,如何敢这么胆大妄为? 吴哗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只是平时不发作。 等他真正展现自己的崢嶸,周围的人噤若寒蝉。 通真先生是什么身份,是道教首,也是权臣。 他一句话,不说一个小小县令和厢军头子,就算是杭州知府,他想要弄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吴哗一言不发,挥挥手,让其他人都走远去。 他留下程县令一人,独自敲打:“程县令,贫道不知道,这青溪县的民风彪悍如此,居然能当街杀人祭祀鬼神!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此地不是大宋的国土,王法都没有! “大人,这个,这个————” “青溪县的民风,確实彪悍了一些!” 程实县令被吴哗这毫不留情、直指根本的质问噎得面红耳赤,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连后背都感觉凉颼颼的。 他“这个”了半天,也没“这个”出下文,只觉得喉咙发乾,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程县令,贫道一路行来,所见民生多艰,匪患隱现,邪教暗流,已是触目惊心。 如今,在这堂堂官道之旁,天子治下,竟有数名行商被公然虐杀,剖腹挖心,行此邪祭!这不是山野愚民的偷偷摸摸,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挑衅朝廷法度,挑衅陛下天威!”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著质问的意思:“你身为青溪父母官,治下出此骇人听闻、动摇国本之重案,一句【民风彪悍】、 【妖人蛊惑】,就想搪塞过去吗?朝廷百年禁绝之令,在你这青溪县,莫非成了一纸空文?!” “先生,不是下官不想管啊,是实在管不过来!” 程县令在吴哗的逼问下,心態崩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也顾不得官袍污秽,涕泪横流:“下官寒窗苦读,侥倖得中,外放至此,本也想做个清官、好官,教化一方,上报皇恩,下安黎庶!可————可这青溪县,它————它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这地方,山连著山,地薄民穷,百姓十户有九户是佃户,仰赖几家大户的鼻息过活!那几家,哪一家不是树大根深,盘踞此地数代甚至十数代? 他们手里有田、有山、有漆园、有茶场、有矿洞!县里的胥吏、衙役,乃至不少厢军,都与他们沾亲带故,或是乾脆就是他们的人! 下官这个县令,说是父母官,可政令不出县衙! 收税征粮,要看他们的脸色;断案判刑,要掂量他们的关係;就连修桥补路,没有他们点头,也寸步难行!” 周围没有別人,程县令的心防去了不少,开始给吴哗倒苦水。 “至於这杀人祭鬼————先生!您以为下官不知道这是伤天害理、国法难容吗?下官知道!可您知道背后都是些什么人吗?!” “最早,是山里那些不服王化的生蛮、峒獠,他们自古信巫鬼,有猎头祭神、取人臟腑沟通鬼神的旧俗,认为如此可得鬼神之力,保佑部族狩猎丰收、战胜仇敌、甚至延年祛病。此风陋习,在此地盘踞千年,根深蒂固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不知怎的,这陋习竟被本地一些大户学了去!尤其是那些手握山林、矿场、 漆园,需要常年与山民、僱工、对头爭斗的大户!他们或是为了镇宅、求財、求子嗣兴旺,或是为了在商战、爭地、斗殴中压过对手,甚至————甚至是为了诅咒仇家,也开始暗中勾结、蓄养那些懂得此道的巫师、鬼师!” 吴哗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程实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语速加快:“这些巫师鬼师,多是本地俚獠中的祭司,或者是从更南边的福建、广南那些巫蛊盛行之地流窜来的妖人!他们精於用毒、用蛊、用符咒,更擅长这套血腥残忍的杀人祭鬼邪法!那些大户,便提供钱財、庇护,甚至————提供【祭品】!” 他指向那几具商旅的尸体,手抖得厉害:“最早是用自家的奴僕、佃户,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便开始用诱骗、绑架来的流民、 乞丐,再后来,就盯上了这些无根无凭、失踪了也难有苦主追查的外地行商! 他们认为,行商走南闯北,身上带著四方【財气】和【路气】,用他们祭祀,最能【借】来財运亨通、路途平安,更能让自家的生意压过对手!” “下官不是没想管!” “可您知道牵扯多深吗?县里的陈大户,他家开的漆园、木材行,是睦州数一数二的,和州里、甚至杭州的官面都有来往! 郑大户,控制著通往福建的几条山道货运,手下养著上百號亡命徒! 还有方家————方家虽然这些年看似低调了些,可他家祖上就是靠山货、药材起的家,在深山里的关係盘根错节,和那些生蛮峒主都称兄道弟! 他们各家之间,为了爭山林、爭矿脉、爭水路,明爭暗斗几十年,这杀人祭鬼的邪术,就成了他们暗中较劲、诅咒对手、祈求自家运势的一种手段!” “去年,陈家和郑家为了爭夺一处新发现的漆树林,斗得不可开交。 没过多久,郑家一个负责押货的得力管事,就在山里【失足】摔死了,死状————据说就很蹊蹺。 然后,陈家那一片漆树就莫名遭了虫害,损失惨重,有人就在陈家漆园边上,发现了类似————类似这种的小祭坛!” 程实指了指那邪异的图腾,脸上满是惊惧:“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可谁有证据?谁敢去查?郑家说是意外,陈家说是天灾,最后不了了之!可私下里,两家的仇结得更深了,听说都在暗中寻找更【厉害】的法师,准备给对方来个狠的!” “下官的前任,王县令————” “就是因为想查一桩牵扯到方家的失踪案,怀疑与邪祭有关,结果————结果不到三个月,就【突发急病】死在了任上!说是疟疾,可哪有那么巧?他死后,家眷匆匆扶灵回乡,再也没了音讯。 从那以后,县衙里就没人再敢碰这些事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不出大乱子,大家都当看不见!” 说起青溪县的乱象,程县令就停不下来了。 “先生,您说,下官能怎么办?下官就是个七品县令,手无缚鸡之力,手下能用的,不过几十个衙役,还不知有多少是那些大户的眼线。 厢军?您看看刚才那都头的做派!他们和地方大户更是关係千丝万缕!下官若真要铁了心去查,只怕————只怕下场比王县令还惨!下官死不足惜,可家中还有老母妻儿啊!” : 第449章 方腊登场 第449章 方腊登场 “这次————这次不知是陈家、郑家、方家,还是哪家又和谁对上了,还是他们请的巫师发了疯,竟敢如此囂张,在官道旁就动手!这简直————简直是不给任何人留余地了!可即便如此,下官————下官也不知道从何查起,就算查,又能查出什么?最后不过又是找个替死鬼罢了!” “说句先生您不爱听的话,臣作奸犯科,贪腐,欺压百姓,朝廷就算定下官的罪,也不至於要下官的命!” “可是在这个地方,咱们是真有性命之危!” 程县令破罐子破摔,索性將自己背后的思量,也跟吴哗说了。 他倒是坦诚,吴譁笑了。 朝廷为了打压巫鬼的事情,確实做了许多工作、 譬如在他的家乡江西,或者后世湖南湖北那一带,楚国旧地。 除了两广福建和浙闽交界这一带,湖南周边同样也是杀人祭祀的重灾区。 在吴哗穿越前的时代,那里也是佛道相对兴盛的地方之一,民间有许多道教教派,在那里扎根,成为民俗文化的一部分。 但这些道派迁徙过去的源头,很多都来自於北宋时期,官方把正统的力量,安插在民间。 伐坛破庙,乃是从老祖天师留下来的传统。 虽然祖天师一开始做这件事,未必是出於宗教上的说法,可这种行为,好歹也带来了积极的后果。 后世的道士虽然没有这个本事,但好歹也被委以教化的重任。 比起佛门,道教在融入民间方面,有著更好的优势。 毕竟许多道士,他们不忌娶妻生子,很多学了道但没有拿到度牒的,本身就是个农民。 白天他们在田地里劳作,等真有事,拿上令牌,穿上法衣,就是道士。 他们在民间帮人处理事,也算是教化了一方,多一个人信了正统,就少一个人去信奉巫蛊之术。 朝廷宣扬正教,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事实上,在佛道二教的教化下,这百年来,其实两地的祭祀风俗相对於百年前,已经好了非常多。 只是很多东西,在没有破除迷信之前,你就是断不了根。 这也是吴曄在接触到妈祖信仰之后,力推妈祖的原因。 妈祖的信仰,虽然没有形成佛道那边的大教,可是她辐射之地,同样可以大幅度减少巫蛊之术的信仰。 就算没有他,赵佶后来为何將妈祖推向官方祭祀,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还有,比妈祖更早的临水夫人陈靖姑的信仰,也同样被官方所承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吴哗静静地听完了程实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深邃,宛如深渊。 程实的话,勾勒出了一幅比单纯邪教渗透更为复杂、也更为根深蒂固的黑暗图景— 原始血腥的巫蛊陋习,与地方豪强的利益爭斗、权欲贪婪紧密结合,形成了一种畸形的共生关係,甚至成为他们进行恐怖统治和恶性竞爭的工具。 官府被渗透、被架空、被恐嚇,朝廷法度在这里,確实成了一纸空文。 官员不怕朝廷,因为无非就是流放,贬官而已。 北宋宽待士大夫多年,当官的对朝廷早就已经失去了敬畏。 可地方的豪强不一样,他们是真能弄死地方官的,尤其是浙闽地区和广东的潮汕,这些都受著同样一种文化影响的地区。 后世可干出过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 “此案背后,是本地豪强大户,为了私利,利用乃至主导了这杀人祭鬼的陋习。官府无能为力,甚至同流合污,或畏之如虎。是也不是?” 程实瘫在地上,无力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贫道知道了!” 吴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不再去管程县令,他先来到尸体的现场,让小青过来。 小青是天生的学医圣体,虽然年岁很小,但对於这些尸体,却並不害怕! 吴哗让他记下现场,巫术的仪式,死者的伤口,还有一些关於案件的细节,做成文卷。 然后,他让程县令,將这家人入土为安。 “记下他们一家的信息,盘查来往的客商,找出他们的来处应该不难!” “程县令,咱们走吧!” 吴哗让程县令找人收拾一下这些尸骨,因为还在查案子,暂时不能入土为安。 他主动上了马车,那程县令却在原地,半天缓不过劲。 先生,就这么让他说服了? 他是不信的,可吴哗接下来想要做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吴哗这一路赶路,本应该穿过青溪县,去下一站休憩,不过既然发现这里是青溪县,吴曄就明白自己应该应该停留一下。 县令带著人在前边领路,然后车队却动了起来。 厢军跟在队伍左右护送,厢军头子骑著马,赶到前边,跟程县令套近乎。 可是双方压根不属於一个系统,北宋的文臣对於武人的態度也十分一般。 县令大人一心只想著自己的前程,大抵已经是毁了,所以心如死灰。 自然不会搭理对方。 厢军头子吃了个瘪,又停下,看著岳飞他们护送著吴哗他们的车队过去。 “你们赶紧通知下附近的几个家族,让他们夹著尾巴做人!” “谁家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在路边借运引財?” “这换成別人,大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这是京城来的大老爷,皇帝身边的红人!” “让他们赶紧准备礼物,去县城孝敬孝敬,平了那位爷的怒火!” “不然,大家谁都別想好过!” 厢军头子响起在杭州城,这位爷也是通过类似的手段,敲了杭州城那些富商一大笔,如果能花钱摆平,大抵是最好的! “也不知道是哪一家惹的祸,却要咱们背锅!” 等到属下悄悄离开队伍,厢军头子这才跟上队伍,他回头,却见吴哗正好探出头,朝著他这边看过来。 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嚇得他头皮发麻,不过將吴哗將头转到另一边去,仿佛在看风景,他才鬆了一口气。 吴哗等人离开后,住在附近的地主士绅们,却变得不安起来。 当附近的厢军和当地人將消息传回去,许多人变得十分不安。 通真先生吴哗,这位皇帝面前的红人,他的事跡虽然不如汴梁一般热火朝天。 却也通过许多好处,传到这偏僻的山区。 大宋第一妖道,天下道人第一。 浙闽边界,不仅仅是巫术,摩尼教盛行,道教在这一带,也是十分强势的信仰。 权力,法力都有的这么一个人,很难不让人忌惮。 “是哪一家的贼孙子,给路边搞这么一出?” “恐怕是陈家的人————” “也许是郑家,郑家最近和南边来的那批海商闹得不可开交,听说在抢一条新的漆油路子。那伙福建来的行商,说不定就是撞在这枪口上了。” 青溪县的几个大户家族,开始相互猜忌,相互怀疑。 杀人祭鬼这种事,在这些人的世界观里,压根没有什么不对的。 可是如果你做得太过了,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那就要被大家收拾。 在县城这个地界,正想要查什么事,並不算太难。 不过如果对方同样是现成里的大户,想要特意隱瞒,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查得到的。 大家听从了军头的话,此时带上礼物,去拜访那位先生,才是当务之急。 信奉巫蛊,乃是朝廷大忌。 虽然皇权不下县,他们其实也並不算太在乎来自於朝廷的压力,可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过。 尤其是涉及皇帝,若真的惹了圣怒,也是不小的麻烦。 “都给我备礼物,去拜访先生!” 陈家,郑家,方家———— 县城里几个有有点资本的大户,纷纷备好礼物,开始派人前往县城。 陈家的队伍,在去县城途中,与另外一支队伍不期而遇。 “陈老爷!” “方老爷!” 陈老爷远远看到一个老人走来,上去打了个招呼。 他转头,却见老人身边,还跟著一个三十多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方腊,你今日也有空?” 陈老爷子对此人並不算客气,因为方腊並非方老爷子的儿子。他们这一脉虽然也有些家產,却和大房这边差距颇远。 所谓嫡庶有別,此人虽然也算爭气,可在陈老爷眼里並不算什么! 方腊被陈老爷点明,赶紧躬身:“原来是陈老爷,今日我去见伯父,却听说有人杀人祭鬼,还惹了京城的人物,所以跟伯父过来长长见识!”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儿郎,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方腊说完,还饶有兴趣地打量了陈家后边跟著的人。 哼! 陈老爷也知道方腊是故意给他难堪,死人的那个附近,还真是陈家影响的范围,所以怀疑陈家人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多数就是他家里哪个不成器的后辈搞出来的。 事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惹了京城的道士老爷不高兴,却很可能会造成大麻烦。 陈老爷看了方腊一眼,青溪县盛產漆树,这里的大户大多数也都是漆园主出身,不过大家彼此规模不同罢了。 类似於方家,陈家这种地方上的大房,家里的资產大约都在一等户以上,属於大地主。 而方腊不过是个小地主罢了。 虽然他也勉强能够上三等户,可是就他这手里的东西,並不足以左右一些事。 所以,面对一些不公正的竞爭,总是难以避免的。 不过这个刺头,却多少让人不喜。 没错,他之所以对方腊有意见,是因为他吃过方腊的小亏! > 第450章 戴罪立功 第450章 戴罪立功 漆园主对於普通的老百姓而言,確实已经算得上是大户人家。 方腊虽然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家业,比起长房並不算多,可是他为人大方,在地方上得人心,也称得起一个老爷的身份。 在这种性格加持下,他自己家里的生意,却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 不过关係网太好,带来的麻烦同样不小。 方腊跟那些底层人,走得过於近了了,也导致一些麻烦,却不得不由他出头。 他和陈家的矛盾,在於陈老爷子家的公子,与他手下的朋友起了衝突,他出面维护,將人保了下来。 事情起因,无非就是鸡鸣狗盗之事,可是演变到最后,却成了面子之爭。 最后惹得家里的老人出面,陈老爷子却给了一方腊个不小的教训。 身为漆园主,虽然相对富裕,可是官府的盘剥,对於方腊这种三等户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压力。 官府借著造作局的残酷盘剥,每每让他们这种小园主十分难受。 如果跟官府关係好一点,大概还能少盘剥一点。 可是偏偏方腊在陈老爷面前,却属於关係並不好的那种类型。 所以在造作局特意的照顾下,方腊的日子自然不好过,所以也跟陈家结了仇。 双方唇枪舌战,明爭暗斗,一边的方家老爷子,却也不管。 “陈老爷子,县太爷那边也扛不下这个事情,咱们肯定要交个人上去的,您给我透个底,这事到底是不是你陈家人做的?” 方老爷子上来就询问那祭鬼的事,陈老爷子眼神闪烁,答:“必然不是,我已经问过了!” “陈老爷,您也知道,在这我问你你怎么回答没关係,可是去了县城,那位大人问起来,咱们可不好交代,你若给我交个底,咱们在同一条船上,也还能给你回护一二! 可若真激怒了那位大人物,人家的关係,州里也拦不住!” 陈家老爷子见他说的认真,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自己何尝不知这事已经闹大了,不是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大户隨口就能糊弄过去。 这次去能哄得那位贵人开心上路最好,如果那位要找麻烦,他们真兜不住! 现在最坏的打算,自然是找个替罪羔羊,给那位,给朝廷一个交代。 可是交谁出去,就很有讲究了。 “有了,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这般————” 陈老爷子说出自己的想法,方老爷子挑挑眉,有些意动。 而方腊,看著对方提出来的说法,他眼中多了几分阴霾,对於陈老爷子和陈家,他越发看不顺眼! 双方商量之后,彼此哈哈一笑。 既然找到推脱之人,他们各自抱拳,转身离去。 走之前,陈老爷子还挑衅一般,看了方腊一眼。 方腊低眉顺眼,却不说话。 “方腊,你又何必去触他的霉头?陈家势大,在州里都有关係,我们方家————还需仰人鼻息。” “伯父,我与他仇恨已成,就算我想退让,难道他会给我好脸色看?” 陈家老爷子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不过他还是安慰方腊,要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方腊给笑了,明明他是方家人,长房都不愿意帮他出头,何来的大局为重。 这些年造作局对他的打压,让他几乎破產! 要不是有渠道融了一些钱,恐怕他已经———— 看著方老爷子走远的背影,方腊捏紧拳头。 这些人明明是自己造孽,为何要让他们来背锅? 吴哗来到青溪县的馆驛休息,程县令还伺候在旁边,丝毫不敢退却。 见他低眉顺眼,又焦虑的模样,吴哗知道他在等自己一个答案。 他给火火一个眼神,火火將其他人一起驱赶出去,从外边关上门。 “程县令,你的难处,贫道知晓。”吴哗缓缓开口,“青溪县这滩浑水,不好趟。地方豪强盘踞,巫风盛行,吏治废弛,民生凋敝。你一个外来县令,想有所作为,难如登天。” 程实闻言,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连连点头:“先生明鑑!先生明鑑啊!” “但你,” “身为一县父母,不能保境安民,不能肃清奸邪,不能维护法度,反而同流合污,畏缩不前,甚至默许、纵容此等骇人听闻的邪祭发生!即便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亦是失职,亦是瀆职!按大宋律,该当何罪?” 程实浑身一颤,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以头触地:“下官有罪!下官该死!求先生开恩!求先生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起来说话。” 吴曄语气依旧平淡,—— “贫道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就该在牢里,而不是在这里喝茶。” 程实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重新坐好,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贫道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贫道现在就將你拿下,押解进京,以瀆职、纵容邪祀、草管人命之罪论处。凭今日之事,加上贫道的奏本,罢官去职是轻的,流放三千里,亦不为过。你的家小,恐怕也要受牵连。” 程实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第二条,你戴罪立功。全力配合贫道,彻查此案,揪出真凶,清扫青溪积弊。若能有所成,贫道可上书为你陈情,言你虽有过,然迷途知返,勇於任事,可酌情从轻发落,或可保住官职,戴罪留任,以观后效。甚至,若立下大功,未必没有起復之日。” 吴哗目光阴寒,带著的杀意凝如实质。 若是別的上官,程实也许还敢狡辩一二,可是吴哗,他真不敢。 不说通真先生的权势,这位妖道的事跡,哪怕他在偏僻的县城也有耳闻。 从居养院事件开始,皇帝已经破了许多年不杀士的默契,动力一批人。 对於邪教的追查,乃是朝廷坚持了上百年的命令,这种杀人祭鬼的行为,如果没有摆在檯面上,也许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此时若上秤,那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担待。 吴哗如果想弄死一个官员,县令算什么,他上边州里的大人们,也没有任何抵抗的的能力。 “请大人明示!” 程县令再无反抗和狡辩的心思,跪伏在吴哗面前,愿意听他驱遣。 “我要去泉州,为出海船队送行,並无多少时间在此停留! 可是这杀人祭祀之事,贫道却不得不管! 昔日祖天师入川,伐坛破庙,为天道另立盟约,此乃三天正气之始! 我吴曄虽然乃是道教后学,却也知道伐坛破庙,扫六天故气,乃是修道之人的本分!” 程县令闻言,冷汗直冒。 六天故气这种说法,虽然並非天师道提出来的,可是吴哗说的东西,也是有的。 宋徽宗崇道,以至於几乎所有官员,大多都信奉道教,或者说里子不信,但表面上还是要装装样子。 祖天师张道陵入川,伐坛破庙,建立五斗米教,这件事对干道教徒而言,是耳熟能详的典故。 虽然道教十分散装,其实除了天师道,大家也不崇拜张道陵。 可是对於张道陵伐坛破庙的故事,却是每个道教徒都认可的。 如果说天师道之前,道教更加倾向於巫,祖天师的出现,等於把道教往正规教团拉近了一步,所以他才会在后世被认定为是道教的创始人,而不是张角之流。 伐坛破庙,去六天故气,典故之始就来自於此。 所以道教弟子,对於巫蛊之术的排斥和痛恨,也比佛教徒要多一些。 对於伐坛破庙,也更有使命感。 “你暗中先稳住这些大家族,然后暗中查出此事的真凶,告知於我!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吴哗眼中带著森然的杀意,很明显,他对那些违背底线的行为,真的动了杀心。 程县令闻言,忙不迭点头。 他这个人虽然也算不得好官,但多少有些士大夫的气节在的。 儒家虽然不讲究什么伐坛破庙,可是心中多少也有一口浩然正气。 伐坛破庙,对於不是生在长浙闽,两广,或者湖南周边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很难接受的习俗。 他是北方人,只不过被派遣到此地当官。 早就看不惯当地的巫蛊习俗,不过在地方上,当地的豪族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尤其是浙闽这一带,山林多,宗族的势力更强。 就说句不好听的,他手底下那十几个衙役,压根不够看。 而且,那十几个衙役,说不定也是对方的人。 程实不是没想过做事,但做事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如今有先生出头,他只需要查明真相就行,那他胆子自然大了。 可是,一想到地方上哪些豪强的嘴脸,他心里又发虚起来。 “你放心,我不但会拿下那些人,连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也都清理掉!” 保护伞是什么意思,程县令並不清楚。 可是自然吴哗说能护他安全,他心里那块石头,终於放下来了。 “对了,贫道还想问你一件事?” 吴哗將程县令叫过来,可不是只问他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方腊这个人?” 吴哗此时,才说出他真正的目的。 第451章 算计方腊 “方腊?” 程县令闻言愕然,先生怎么会想起这个人? 他赶紧道:“先生,下官倒是认识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是不是先生要找的人!” 吴曄面无表情,只是回了两个字: “说说!” 程县令赶紧说: “方腊,又名方十三,他是本县大族方家之人,却不是主房,而且跟主房的关係有点远!”“虽然也姓方,可他並没有受到多少方家的庇护,自己手里那点產业,更多是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他经营的漆园说大不大,也勉强够得上三等户的標准,算是小富之家! 此人性格豪爽,喜欢结交底层人,倒也算是交游广阔,薄有名声!” 程实想了想,將方腊的基本资料告诉吴曄,他跟方腊其实也不算很熟。 三等户在青溪县,也算是比较不错的家庭,勉强算得上富人老爷。 可是比起陈郑,方几个大家,那他也不够看。 平日里县太爷关係更好的,应该是这三家的主子,方腊这个人的名声,更多不是因为他的资產,而是他的性格。 吴曄听著县太爷的介绍,若有所思。 关於方腊的出身,后世有两种说法,一种就是漆园主,第二种就是个底层的工人。 很显然,漆园主这个身份才是对的,吴曄闻言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县令將方腊的基本资料,给吴曄介绍了一下。 此人確实也算是个能人他跟本家的关係其实一般,方家虽然也算是县里的大家,但並不会照拂每一个族人。 要知道这些家族,一代代分家,分到方腊这一带,面前也就是三房分出去的分支,还不算是三房嫡出。他勉强能联繫上方家,也是因为他自己有出息,所以宗族內的老人,才会多看他一眼。 所以在他跟陈家的衝突中,並没有得到过多的照拂。 方腊跟陈家的衝突,一来是他朋友眾多,总有人跟陈家有矛盾,他不自量力出去调和,却被陈家人所看不起。 一来二去,就有了仇怨。 二来,也是生意上的摩擦。他经营漆园,陈家也有类似的生意。 所以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总会有摩擦。 本来这种本地家族之间的利益衝突,族里的长辈会出来调停。 大家世世代代生活在青溪县,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什么事是调和不了的。 不过正如程县令所言,方家在青溪县世代经营,族里的后辈太多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庇护。在方腊和陈家的爭斗中,方家並没有站出来。 或者说,在陈家没有表现太过的之前,站出来,所以导致了方腊和陈家的矛盾,变得十分激烈。陈家除了抢走了方腊的生意,还动了阴招。 那就是通过州府里的关係,利用造作局,给方腊造成一定的麻烦! “造作局?” 吴曄眉头微挑。他自然知道,这“造作局”是宋廷为供应宫廷、官府所需,在各地设立的官营手工业机构,其中一项重要职能便是徵购、製造各类物品,包括漆器。在盛產漆树的青溪县,造作局的存在,对漆园主们而言,既是机会,更是巨大的盘剥之源。 “正是。” “先生有所不知,这造作局採购生漆、徵收漆税,本是常例。然则,经手官吏往往与地方豪强勾结,上下其手,其中猫腻极多。那陈家,因其在州府有姻亲故旧为依仗,与本地造作局的提举、监当等官交往甚密,能拿到最优惠的【和买】价格,甚至能以次充好,將自家品质不佳的生漆高价卖给官府,而將上等漆留给自家私售,获利极丰。” “而像方腊这等无甚根基的小园主,便成了被层层盘剥的对象。” 程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造作局收购生漆,定价之权,实操於经办吏员与地方大户勾结之手。他们说你的漆是几等,便是几等,说值多少钱,便是多少钱。 方腊的漆园所產生漆,品质本属上乘,可到了造作局那里,往往被压为次等,价格被压到几乎无利可图。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名为【和买】,实为强征。 定额之外,常以【供奉急需】、【宫廷特需】等名目,临时加派,且限期极短,价格更低。方腊家业小,库存有限,往往需高价从別处收购,或被迫借贷以完成【任务】,否则便要受罚,轻则罚款,重则可能被收回漆园经营权,甚至构陷下狱。” “其三,折变之害。 朝廷有时会將实物税折成钱或他物,称为【折变】。这折变的比例,同样由官吏与大户操纵。他们可以將上等漆折成极低的价格,或者將本该折成铜钱的税额,强行折成陈家的滯销货物,让方腊等小户血本无归。方腊就曾吃过大亏,被迫以市价一半都不到的价格,接受了一批劣质绢帛抵税,亏损惨重。” “其四,也是最狠的一招,” 程实声音更低了, “【预买】与【科配】。 造作局或官府会提前数年【预买】未来的生漆,看似预付定金,实则所付极少,且常拖延剋扣。而【科配】则是將官府所需的各种物资、劳役,强行摊派给民户。陈家往往能利用关係,將自己应承担的份额转嫁给方腊这等无靠山的小户。 方腊不仅要缴纳自家的漆税,完成自家的【和买】定额,还时常要替陈家【分担】一部分,或是被额外摊派修桥铺路、运送官物等徭役,耗费人力物力,苦不堪言。” 程实继续道: “如此一来,方腊看似是个三等户的小富之家,实则经营艰难,利润微薄,大半辛苦所得,都填了造作局和陈家这个无底洞。 他为人又硬气,不肯像其他小户那样彻底依附陈家,故而矛盾日深。 陈家也乐得如此,正好藉此打压,甚至想吞併他的漆园。 下官……下官虽知其情,然则造作局直属朝廷少府,地方官员难以插手其內部运作,且州府之中,陈家姻亲故旧颇多,每每为之说项,下官……下官亦是无可奈何。” 程县令十分珍惜跟吴曄攀附的机会,对於方腊的事情,知无不言。 “这事最为让人无奈的是,其实方家如果出面,陈家也不至於这么过分!” “可是这一代,陈家在朝廷里的关係明显更强,所以方家人也不愿意为了个远房,而得罪陈家!”、“其实先生,这路边的祭坛,虽然臣不知道是哪家人做的,但大概率是陈家人!” “陈家最近在投资……” 吴曄摩挲著手中的茶盏,程实的声音,变得十分遥远。 他心中想著的更多是关於方腊的处境问题,这也大概为他解释了,为什么方腊如今的处境会如此惨烈。也难怪他小有家產,却主动信了摩尼教这种一般只有底层人才会信的教派。 实在是,他的对手不当人,他的家人(宗族)不当人。 一个人既然在现实中求救无门,自然只能寻找宗教上的慰藉。 不过从程实的反应来看,他並不知道方腊信仰摩尼教。 这也理解,摩尼教虽然在浙闽两省有些猖獗,很多地方几乎是半公开信仰。 可是对於方腊这种大户而言,信仰这种朝廷公开打压的宗教,等於將一个大把柄,送到对手手中。所以他应该是比较小心的! 现在的方腊,虽然信仰摩尼教,但还没走上造反的道路。 一来,就是他虽然被陈家和造作局针对,但毕竞没有把他往绝路上逼。 二来,就是自己自从劝说皇帝放弃艮岳之后,朝廷对於花石纲的需求,少了许多(但还是有)。造反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除了方腊自己要被逼的有了反心,更重要的是,老百姓也要有造反的意思。一个艮岳工程的取消,其实无形中就为北宋续了几年命。 可是吴曄也明白,虽然危机缓解了,但问题的癥结还在。 如果国家一直如此沉沦下去,方腊的起义就算不由方腊起,也会有別人发起。 不过话又说会来,农民起义的兴起,偶然性也很大。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方腊带起来的起义,而是由另外一个人发动的起义,未必会引发那么严重的后果。农民起义是一种被压迫的必然。 可是能搞到什么程度,除了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趋势,最重要的是发起这件事的人。 方腊发动的起义,毫无疑问和阿猫阿狗发动的起义,是有区別的。 方腊本人在军事上的造诣,也是不错的。 在动员能力和奇袭上,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虽然在战略上差了许多,导致在童贯的西北军面前,最终功亏一簣。 但这份能力,也是很不错了。 童贯吴曄不管如何吐槽他,那老太监领兵的能力还是相对不错的,西北军更是北宋如今唯一一支能打的军队。 一个没有受过军事教育的地主,在大宋最强的铁军,还有韩世忠,童贯这样的名將面前输了。输得也算有含金量。 既然如此,这样的人,就不能让他留在青溪县了,自己必须带走! 第452章 杀人往事 为了给大宋缝缝补补,自己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吴曄嘆了一口气,他交代一番之后,恰好有人拜访,程县令告退离开。 那些人是来拜访自己的,或许,他们也想通过自己所谓的人脉,要消弭或者化解路边杀人祭鬼事件带来的影响? 吴曄冷笑,那是绝不可能的。 摩尼教对歷史进程的影响,远比所谓的巫蛊之风,杀人祭鬼要大! 可是在吴曄看来,杀人祭鬼的恶劣程度,更甚。 这种习俗,违背了人类最基本的道德认知,是文明社会决不被允许的存在。 更何况,吴曄还是道士,他虽然对道士这个身份认同不多。 可是伐坛破庙,立三天正气,也是他义不容辞之事。 想要含混过去,没门! 吴曄冷哼摆正心情,等这些人过来。 过一会,程县令带著一眾乡绅过来。 除了陈家,方家,郑家也从另一路赶到,在馆驛匯合。 当他们看到一位年轻道士,坐在高坐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登时收敛。 吴曄虽然年轻可长期坐高位,早就养成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这些县城级別的婆罗门,见到吴曄也要心惊胆战。 “这位是如今我大宋国师,犹龙、通真先生,神霄道主吴先生!” 程县令先给眾人引荐,所有人確认吴曄的身份,纷纷跪下来,朝著吴曄扣头。 他们本来不必如此,可是小县城,也难得来吴曄这尊大神。 要知道古人迷信,吴曄这般身份的道士,几乎跟神使差不多。 更何况,吴曄身份背后,还代表著极大的权力。 “哼!” 吴曄不轻不重的冷哼,在大殿响起。 声音不大,可落在诸位士绅耳中,却如雷声震天。 他们低著头,冒著汗,却不敢说话。 程县令心里暗笑,却故作不知,继续介绍。 “我青溪县盛產漆、楮、竹木,其中也诞生了诸多百年家族,其中在座的陈家,郑家和方家,都是地方上的望族……,这位是陈家家主……” 程县令一个个给吴曄介绍这些人的身份,陈家家族,郑家家主,方家家主。 他一下子就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却又连名字都懒得记。 直到程县令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对著一个中年人说: “方腊,你也来了?” 方腊? 吴曄的目光,猛然朝著场上一个中年人望去。 对方看著在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手脚粗壮,皮肤是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 脸上已有了岁月的沟壑,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白带著些许血丝,眼角皱纹深刻,目光却异常沉静,甚至带著一种被生活打磨后、隱而不发的锐利。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很乾净,脚上一双耐磨的千层底布鞋,沾著些许尘土。在一眾綾罗绸缎、保养得宜的乡绅中间,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误入鹤群的苍鹰,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驯的气息。 这样的人,很符合自己对方腊的想像。 吴曄刚才还在打听方腊,却没想到正主居然就在自己眼前。 那个在原本歷史轨跡中,因不堪“造作局”酷取,以摩尼教为纽带,聚眾百万,席捲东南六州五十二县,动摇大宋国本的“圣公”方腊! 此刻,他却只是一个看起来饱经风霜、处境窘迫、站在乡绅队伍末尾、似乎连正式介绍都显得勉强的漆园主。 程县令那句“方腊,你也来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和例行公事,仿佛只是顺便一提。可吴曄明白,这是对方给自己指出方腊的身份。 吴曄也是城府深之人,他本来失態的瞬间,却调整成不经意的,略显傲气的一撇。 方腊並没有发现自己被眼前的贵人审视了一回,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关注的地方。很简单,此时的他,还不是那位被朝廷逼得造反,而席捲东南的圣公,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官府欺压的普通人。 他虽然桀驁,却绝不自大,更不会认为自己能入一个大人物的法眼。 吴曄也收起了对他的关注,將目光转到其他人身上。 介绍完这些大人物之后,这些人自然是上来拜见吴曄,並且送上礼单! 赠送给吴曄的东西,都是青溪县的特產,还有就是各种金银宝贝。 吴曄冷冷的,只是听著,却没有任何表示。 他越是没有表情,青溪县这些人就越害怕,尤其是陈家家主,他最为做贼心虚。 因为陈岸发现祭坛的那一段路,距离陈家的地盘最近。 他自己其实也明白,这件事基本就是他家里的子侄或者同辈做的。 杀人祭鬼这种事,虽然在这里十分正常,可是大家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吃饱没事杀个人,然后祭祀。然后就算做了这种事,也不会大声宣扬。 “青溪县,好地方啊!” 吴曄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眾人提起精神,正要接话。 吴曄转口道: “这杀人祭祀的样式,贫道倒是没见过。贫道身在洪州分寧县,也算是楚故地之一,但这般手段,连贫道这个分寧人都没见过! 想来这里的巫风,十分别致!” 他一句话说得眾人,冷汗涔涔,尤其是陈家主,嚇得脸色苍白。 一般而言,青溪县这个地方,少有贵人经过,就算有也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將祭坛摆在路边。就算摆在路边,一般有人发现之后,也会迅速通知官府或者地方上的大户,及时清理。 能被吴曄发现这件事,本身就是小概率事件,可偏偏它就发生了。 吴曄的质问,一个不好,会化成他们头上的屠刀,尤其是陈家主,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此事你们有什么头绪?” 吴曄冷冷地看著眾人,眾人的眼睛,猛然全部朝向陈家主。 陈家主嚇得魂飞魄散,这些人怎么都这样? 他颤颤巍巍道: “先生,此事必然是一些恶人所为,我们乃是老实巴交的,时代在青溪县生活的良民,如何知道这些消息!” 他说完,整个屋子陷入一种莫名的沉寂。 “我年少之时,修真奉道,师父就教导我,我们道门伐坛破庙的故事,师父告诉我,在我们生活的地方,存在著许多危险!” “有人以巫蛊之术害人,行邪法,修邪道!” “当时贫道尚且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直到师父仙去,贫道一个人继承道观的当晚,就有人摸进道观!”“他们觉得贫道年岁小,好欺负,也觉得身为道士,福缘深厚,正好可以杀了纳福!” 吴曄这段故事,说得眾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吴曄的弟子们,他们许多人也没有听过吴曄说起这段往事。 火火死死盯著吴曄,不明白吴曄是诈这些人,还是真有其事。 她看著吴曄平静的表情,揪心疼痛。 是真的! 作为跟著吴曄最久,也是最亲密的弟子,她分辨得出吴曄的微表情。 吴曄没有表情,恰恰意味著他在掩饰自己的心情。 而且他们同样有旁证,能证明吴曄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正如吴曄所言,分寧县属於楚文化的辐射地区。 巫蛊陋习,在这里同样有影响。 北宋朝廷为了压制荆楚的巫蛊文化,所以派驻了很多正统的力量进入其中。 分寧后世称为道教最盛行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也和这些有点关係。 正统的进入,確实也教化了一方眾生,吴曄就是这百年来道教进入的受益者。 可是还有很多人,他们不但要承受著饥寒交迫,也要小心那些想要猎杀,將他们变成祭品的恶魔。林火火跟小青他们之所以聚合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他们被吴曄收留之后,同样也经歷过有人想要翻墙进来害人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师父那老练的处理方式,想来已经习惯了当地的黑暗。 可是,他最初的时候,一个人,是如何解决了那些坏人。 吴曄没有说,大家也不敢问。 不过既然他站在这里,想必那些人,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一个孩子…… 听眾们打了一个寒颤,也彻底明白了通真先生的意思。 这件事,不算完! 既然他说出自己过往的故事,那必然代表著他对於杀人祭鬼这件事的痛恨。 这件事,一定要有人出来以命偿命,不然没完。 老陈低著头,汗水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虽然不一定是他们陈家人做的,可是只要大家相互攀咬起来,陈家有很大的概率要出事。 而看先生的態度这不是一个人出事,而是一堆人要出事。 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按照大宋律法处置的问题,而是吴曄想要杀人泄愤,以全他高道的名声。陈家,很有可能会成为牺牲品,但他不愿意。 他想要攀关係,却怎么也攀不动眼前这位的关係。 陈老爷子用求救的眼神看著程县令,却发现对方压根没跟他眼神对视。 方腊看著他如此惶恐的样子,心中却莫名舒爽。 老实说此事到底是谁做的,还要严查,並非一定是陈家人。 可是老陈这样被针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他倒是想听听老陈的狡辩。 就在方腊满心期待之时,对方確实开口了,可是答案,却让他愤怒无比。 第453章 栽赃嫁祸 “稟告大人,草民家就在那现场附近,草民听闻这般骇人之事,也是震惊万分!” “做下此事,实乃天怒人怨,此人必然也要遭受天谴!” “草民一定配合程县令,还有道长一起查出此人,並让他碎尸万段,不过此事事发突然,若说先生让我们马上找到凶手,其实也不现实!” 作为地方上大族的家长,陈家主的应变能力还是有的,他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语,也得到吴曄的认可。见吴曄脸上的怒意稍微去了,他心中暗自得意。 京城里的贵人虽然尊贵,可是地方上,还是他们这些士绅说话算话。 他再愤怒又如何,不了解情况,青溪县的事情他还不是两眼抹黑? 难道他还能真不分青红皂白,去杀人不成。 最终,什么凶手,还是要他们说了算。 不说这里边的人是不是陈家人,就算是,只要自己冷静下来,跟其他人合作瞒过去还是可以的。毕竟杀人祭祀这种事,谁家敢说自己的屁股乾净? 浙闽交界,跟浙江其他地方还是有不同的,这里跟福建那边的风俗相近,很多信仰其实也差不多。多山地区,造就了巫蛊之风,虽然同样歷经朝廷打压,却总还有它生存的土壤。 大家遇著一些倒霉的事按照祖宗留下来的传统,杀几个人,祭祀一下鬼神。 总也能借別人的运,去化自己的灾。 老陈年轻时干过,他至少知道,老郑屁股肯定不乾净…… 如果真有人將他检举出来,他也能拉著其他人一起死。 所以如今当务之急,不是大家相互攀咬,而是要找到一个替罪羊。 他脑子飞速运转,突然灵光一闪,直接道: “草民其实有些眉目!” 他说完,跪伏在地上,大声说: “当年前朝灭佛,会昌法难中,其实也有不少不是佛教的教派,被卷进来!” “其中有摩尼教的妖人逃到浙闽一带,在这里扎根下来,影响很大!” “先生应该知晓,摩尼教也是朝廷打压的邪教!” “而这些人,也做下了不少残忍之事,尤其是那些教徒,多是底层贱民,他们嫉妒富户,仇恨官府,常行些悖逆残忍之事,以活人祭祀他们的邪神,据说可得神通,能刀枪不入,蛊惑人心! 此事……草民也是早年听家中老人说起,本以为是传说,可如今见到这般惨案,不由得便想起此节!”陈老爷说完,偷眼去瞧吴曄的脸色。 他这番话,可谓是一箭数雕。 首先,將可能的“巫蛊邪术”引向了朝廷也严厉打击的“摩尼教”,这既符合朝廷的政策,也能转移对本地固有巫风习俗的追查。 其次,强调摩尼教徒多是“底层贱民”,这就天然地將嫌疑引向了那些不满现状的穷苦人。再者,提到“嫉妒富户,仇恨官府”,更是隱隱指向了方腊这类与豪强、官府有矛盾,又在底层有影响力的人。 果然,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郑老太爷就立刻反应过来,捻著鬍鬚,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忧心忡忡的样子: “陈贤弟此言……唉,不无道理啊!老朽也听闻,近年来,確有些来歷不明之人,在乡野间传播些怪力乱神之说,聚拢些游手好閒、心怀怨懟之徒。 这摩尼教……前朝是剿过,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保不齐,就有余孽流窜到我们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暗中作祟!” 两个人一唱一和,仿佛要將所有的问题都丟给摩尼教。 而此时,方家老爷也反应过来,直勾勾看著二人。 这两个老傢伙反应好快啊,此事甚好! 巫蛊之事,如果深究起来,大家身上的问题都不少,就算他们没有问题,家里一些重要的兄弟,子侄,难道身上就没有问题。 与其真去追查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如找个敌人,给上边交代过去。 摩尼教那些贱民,还真適合成为他们的替罪羔羊。 吴曄看著他们三个人,一口咬定摩尼教就是这件事的主导者,给气笑了。 先不说他能望“悉”,对於一个人是否说谎有直接的判断。 就是他们的说辞,也漏洞百出。 摩尼教是朝廷打压的教派不假,可是这个教派最被朝廷忌惮的,其实是组织形式。 它的教义中,有很多不安定的因素,但教义本身却没有多少邪恶的內容。 朝廷对摩尼教的定义叫做吃菜事魔,但吃菜两个字,已经表明了摩尼教至少在教义上的无害性。將这口黑锅丟给摩尼教,摩尼教背得住吗? 吴曄饶有兴趣,转头望向另外一个人。 方腊身上的燕,变得狂躁无比,他死死盯著陈家人,有种择人而噬的感觉。 很显然,自己的信仰被人玷污,摩尼教凭白给这些人玷污,让方腊十分恼怒。 可是方家主加入之后,方腊的怒火却只能变成强忍。 一来,因为他是方家人,他不能公然对抗代表宗族的方家家主。 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他不敢在这里反驳陈家家主,因为他本人,就是摩尼教徒,一个不好反而会引火烧身。 吴曄嗬嗬一笑,感受著在场各位的悉,只觉得小小的房间里,眾生百態,心思各异,十分有趣。程县令低眉顺眼,看似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其实却在冷笑。 他大概在笑眼前这些老狐狸的无耻,也幸灾乐祸,他们就要倒霉。 作为青溪县的父母官,程实从三家手里拿到的好处也不少,不过他一直不放心摩尼教和巫蛊之风的问题,也让三家对他多了几分敲打。 地方官,尤其是封建王朝建制的底层官员,县太爷,在地方上任职並没有想像中风光。 或者说,他们的风光,全部取决於地方上的大户,士绅是否支持他们的工作。 在皇权不下县的背景下,他手下的具体工作,其实是需要地方上的士绅配合完成的。 如果跟地方合作得好,地方支持,大家一起搜刮民脂民膏,皆大欢喜。 可是如果跟地方上的士绅闹得太僵,人家倒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但是你会发现,你税收不上来,你手下的人使唤不动,你的命令出不了县衙,你甚至可能被架空,寸步难行。 甚至,人家还可以饶过你,请你的顶头上司来压你。 程实这些年,就在这种既合作又提防,既分润利益又受制於人的状態下,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当然也想做个“清官”、“能吏”,可现实是,没有这些地头蛇的支持,他连税都收不齐,治安都维持不住,更別说政绩了。 这也是他之前对三家多有忌惮,甚至有些放纵的原因。 可如今,国师驾临,態度强硬,行事果决,明显是要拿青溪县开刀,甚至不惜捅破这层脓疮。这让程实看到了一丝挣脱束缚、真正行使县令权力的希望,但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他知道,一旦国师动真格的,这三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掌握著地方上太多资源和人脉,反扑起来,自己这个县令首当其衝。 所以,他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 一方面,他乐见这三家被国师敲打,最好能拔掉几颗毒牙,让他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局面失控,自己也被捲入漩涡,万劫不復。因此,他只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儘量在不彻底得罪三家的情况下,配合国师的行动。 吴曄將程实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但並不点破。水至清则无鱼,程实这种“聪明”的庸官,用好了,也是一把刀子。 他现在需要程实暂时稳住局面,充当他在明面上的执行者。 方腊很著急,他在观察吴曄,希望他窥破三家人的阴谋,好还摩尼教一个清白。 他也知道,如果吴曄真的认定了是摩尼教做的,朝廷少不得要对青溪县进行一番清洗。 摩尼教在和朝廷百年的斗爭中,当然有他自己保命的手段,可这种手段更多是针对道统的,而不是信徒。 大部分的摩尼教信徒,是农民,是小手工业者,是底层各种职业的百姓。 他们离不开自己的家乡,这辈子都没有走出去过。 等朝廷的铁马金戈踏来。 这些人都是陈家老爷子谎言下的牺牲者。 方腊只希望,眼前的道士真如传说一般,明察秋毫! 可是他明显失望了,因为吴曄在听到这些人鬼扯之后,却似乎接受了。 “这样啊……,程县令,你按照几位提供的线索,去查实一下!” 程实不明白吴曄是什么意思,可是当吴曄没有当场发作的时候,他其实鬆了一口气。 同样鬆口气的人,还有陈家主和其他两位家主。 吴曄摆摆手,表示自己累了,然后让他们离开。 青溪县大户们的礼物,也只够他这位国师说两句话而已。 方腊面如死灰,他对眼前的道人十分失望。 在程县令將所有人都送走的时候,却有人拉住他。 “师父让你留下!” 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道童,带著天真的语气,將方腊留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方腊不在,因为大家都在应付程县令。 “走吧!” 小青见方腊还楞在当场,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时候,直接將方腊拉回去。 一会之后,方腊被单独和吴曄留在一个房间里。 他看到吴曄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有种莫名的恐惧。 “他们將事情推到摩尼教上,你很生气!” 吴曄一句话,让方腊差点魂飞魄散。 第454章 同流合污 方腊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臟“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国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倒映著自己惊恐而苍白的脸。 吴曄的笑容,变成方腊最恐惧的景色。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浙闽地区,信奉摩尼教,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人们身边,总能找到信仰这些东西的人。 正如巫蛊之术杀人祭祀的事,大家都能接受,摩尼教虽然被朝廷打压,可是举报摩尼教又没有什么好处,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腊之所以恐惧,是因为吴曄代表的就是朝廷。 而且,他还是代表天下道士的道教首。 杀了他! 这是方腊在以应激之下,最本能的想法。 如果吴曄將他摩尼教的身份揭发,他绝对是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是不管脑海里有多少疯狂的想法,他现实中,还是本能的压制自己的衝动,狡辩道: “先生,草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草民怎么可能信奉摩尼教?” 吴曄一直在观察方腊,从一开始他对自己起的杀意,他就能感受到传说中的大反贼充满血性的一面。方腊此时,虽然只不过是普通的士绅。 可是他那口气,確实和別人不同。 对方的反应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包括方腊想要杀人灭口的本能反应。 以如今吴曄的能力,十个方腊都不是他的对手。 见方腊不承认,他也不生气,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指著他的背后道: “你的烝不一样,你瞒不过贫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贫道至少暂时並不想清算摩尼教!” 方腊惊魂未定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背后,却不明白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定在那里,又羞又怒,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自己的身份。 吴曄却不管他,只是说道: “摩尼教,以底层的百姓信奉为主,以互助为凝聚力!你能跟那些人一起过来,想来家底还不错,可是却偏偏信了摩尼教! 贫道想来,一来你平日里必然是平易近人,所以才能接触到摩尼教的度师,得以入门! 二来,你最近一定过得很苦!” 方腊见吴曄,感觉跟见鬼了一般。 他在青溪县,也算不得大人物,所以这位路过的通真先生,肯定不认得自己。 可是他却將自己的过往说得分毫不差,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身上有神通。 而且吴曄的说辞,也说中他心中痛处,他接触摩尼教,確实存在不得已的因素。 摩尼教在闽地传播百年,早就融入民俗之中,朝廷虽然禁止,可是民间若有人信摩尼教,大家虽然有所猜测,却也不会揭发。 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摩尼教的信徒,虽然大多数都是底层人没错。 可是若说信摩尼教的人都是底层,也不正確。 百年时间,足够让许多原本底层,信奉摩尼教的家庭,家里出了人才,或者从商,或者从政,慢慢获得了社会地位。 他们也许会和原本的教团切割,也有人悄悄去扶持教团。 可方腊入教却不是如此,他入教完全是被造作局逼的。 自从他被造作局重点关注之后,他的生意就越来越难做。 先是“和买”份额逐年加重给出的价钱却不到市价的三成,还常常拖欠。 接著是各种名目的“科配”,什么“修河钱”、“贡漆银”、“力役折色”,层出不穷。 再后来,乾脆派来“监当官”,直接插手漆园生產,以“供奉御用”为名,强行索要最好的漆液,稍有怠慢,便是一顶“貽误贡奉、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 陈家那位就是想让他死,他也確实生不如死。 换成別人,也许就去求方家大房,带著礼物去陈老爷子那里卖个乖,求放过。 可是方腊性格激烈,他却不愿意屈服,而是苦苦撑著。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出手,借他银钱,助他渡过难关。 也就是这一借,借出了他信奉明王的机缘。 摩尼教讲究秘密集会,他信摩尼教的事情,除了家中妻子等人,其他人並不知晓。 他也知道信奉摩尼教的下场,所以不肯承认。 可是吴曄话里话外,早就將他的身份钉死,吴曄也不在乎方腊承不承认,只是说道: “如果他们和程县令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你的教友们都会死!” “摩尼教本就是朝廷点名的邪教,但贫道知道许多人入教,不过是因为活不下去,虽然你们的行为为朝廷所忌惮,却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是如果跟杀人祭祀联繫到一起,那些贫苦的百姓,就真的万劫不復!” 方腊闻言脸色阴晴不定,脸上已经浮现出生灵涂炭的画面。 他明白吴曄所言的道理,最终嘆气: “大人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揭穿他们?” “为何是贫道揭穿他们?” 吴曄笑著反问,却把方腊给说得一愣。 “他们还愿意给贫道一个阶下,可你只想要贫道明察秋毫,你既然想要救下你的教友,为何不是你帮贫道找出凶手?” 吴曄的反问,只把方腊问得目瞪口呆。 对啊,为什么不是他? 可是,如果他站出来,那不是要自绝於宗族,乃至青溪县的父老乡亲面前? 此时,他也猛然明白吴曄的意思,吴曄是在等他主动交代,自己知道的一切。 甚至配合他,查出杀人祭鬼的真相。 方腊的脸色阴晴不定,看著吴曄的眼神,多了几分恐惧。 最终,他想到了陈家这几年逼他的样子,心中终归產生一道戾气。 “先生,虽然我没有证据说,那件事是陈家人干的,可是我有八成的把握,是陈家老头子的老三,陈三郎乾的!” “哦,证据!” 吴曄笑语晏晏,坐回椅子上。 既然方腊主动开口了,那接下来他应该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人是外地人,想来在您眼里,咱们这些生活在浙闽一带的人,都是喜欢邪术巫术之人,但其实大人不知,真正热衷於巫术的人,其实还是少数!” “巫蛊之术,尤其是祭祀之术,所需要的祭品,也不是一般人能凑齐的!” “没有一点家底,玩不起这些!” “就算有家底,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如此残忍,可以面不改色,谋財害命!” 方腊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他这句话,首先为那些摩尼教徒给开脱了。 虽然摩尼教不是人人穷,可是这个宗教的底色大抵还是穷人多。 他给摩尼教开脱之后,又说出他怀疑的理由: “那陈家三郎,却恰恰是符合条件的一个人,此人心狠手辣,鱼肉乡里,早就有不少教友看他不满!我的嘴陈家那个老头,也是因为跟他起了衝突……” “又此人平日里就游手好閒,专好结交些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尤其喜欢往山里跑,跟那些生蛮部落的人称兄道弟。他痴迷方术,不,是痴迷邪术!总想著寻什么长生不老、点石成金的法门,为此挥霍了陈家不知多少银钱!” “如果是平日里,我虽然与他有仇,却也不至於怀疑他,毕竟杀人祭祀这种行为,除了山里那些人,咱们汉人终归不会那么过分!” “可是如果遇著什么化不开的大事,却总有人想要鋌而走险!” “而那陈家三郎,却恰恰符合……” “是生意上的事,一笔足以让陈家伤筋动骨,甚至可能一蹶不振的大生意!” 方腊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本地人才知晓的內情, “陈家主要靠漆行和木材生意,尤其是漆行,占了他们家大半进项。这几个月,陈家接了一笔大单,是替杭州一位极有权势的宦官採办“金漆』。” “金漆?” 吴曄挑眉,他对漆器了解不多,但也知“金漆”是漆中极品,色泽金黄华贵,製作工艺复杂,价比黄金,多用於宫廷和顶级权贵之家。 “正是!” “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但听人说,这其中出了一些岔子,让他差点给惹出大事端来!” “此事虽然老陈给安抚下来了,却也惹得族里人怨声载道,就连他的几个兄长也十分不满。陈三郎一蹶不振,这傢伙心生怨愤之下,肯定会想办法借借运……” “这杀人祭鬼,他就有动机了!” 方腊滔滔不绝,將其中的细节一一说出。 吴曄瞭然,这件事算下来,大概率就是跟陈家人有关。 “既然如此,为何其他两家人,要包庇他,难道几家人如此亲密?” “亲密?” 方腊冷笑起来: “不过是掌握了彼此的把柄罢……” “陈家有人杀人祭祀难道方家,郑家就没有,大家都有把柄在彼此手里,真的捅破了也经不起查!”“山里那些生蛮,真抓起来,可是要供出不少贵人的底子。 青溪县也好,周围的那些州府县城,有几个是乾净的? 甚至,上边的官,也……” 方腊的话,让人无比震惊。 不过吴曄对於此事,倒也没有多吃惊。 杀人祭祀这种事,为何朝廷屡禁不止,地方上的官员本身也信奉这一套,是有很大关係的。这些人本应该是朝廷手里的刀,可他们却跟地方上同流合污。 如果这样还能让巫蛊之术绝跡,那才是见鬼了。 第455章 兵权 封建王朝对於地方的控制,本来就十分薄弱的。 一个帝国,在县这一层面以下的百姓,可能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真正统治他们的,是宗族,是乡绅,是地方上的豪族名门。 所以法律往往面临执行不到位的问题,这个问题在生產力大爆发之前,是无法缓解的。 所以很多时候,为什么朝廷会扶持某些宗教为正统,宗教代表的道德体系,是君王控制基层的另外一种手段。 因为宗教的不可控性,所以才会有所谓的正统。 正统是驯化过的宗教,也是可控的,无害的宗教。 吴曄听著方腊的诉说,想起此方教化的问题,摩尼教之害,巫蛊风俗是如何从华夏大地上消失的?摩尼教不说其消失基本是在明朝之后,明太祖朱元璋登基之后严厉的打击。 在这之前,摩尼教经歷了汉化,逐渐转化为后来的明教,危险性逐渐降低。 而巫蛊风俗,在两宋虽然屡禁不止,可是你不能否认,朝廷的积极打压,也遏制了这种风气发生的频率。 但真正让它们消失的其实是正统对於地方的教化。 或者说,完成了神圣化理论改造之后的儒家理学,对於人们思想的控制加强,让这种巫蛊之风越来越没有生存土壤。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理学的形成,是在太久远了。 並不能解决如今的燃眉之急。 吴曄心里其实有自己的想法,既然儒家目前做不到的事情,不如让……试试? 道教,不可能的! 吴曄其实也明白,虽然宋一朝,鼓励大量的道士,去填充楚地,也確实起到了教化一方的作用。它们对於消除巫风的习俗,是有帮助的。 可距离皇帝期待的伐坛破庙,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真正发力的是完成了上层理论构建的理学化后的儒家,可是为什么理学化后的儒家能够做成佛道无法完成的事? 因为儒家,真有拳头! 理学,是宗教化后的儒家,配合上它们本来就有的权势,才能真正发挥出效果。 可是道教没有拳头,如果有拳头,这拳头大概也会用在造反上。 吴曄正想想到的,是他那些假借著道教的名义,所传播的科学知识。 比起儒学,道教+套皮科学,才是真正的教化! 吴曄现在要做的,是给方腊一个方案,一个信心。 有些事情,只能以后徐徐图之! 听著方腊略显绝望的话语,他只是淡淡来了一句: “所以,你可想逆天改命?” 这四个字如惊雷一般,在方腊脑海里炸响。 逆天改命? 他看著眼前的道士,如果是他说的,自己也许真能逆天改命。 比起后来的圣公方腊,此时的他压根不敢想什么造反的事,甚至连成为县城望族的想法都没有。他不过是一个被人逼到绝境,靠著摩尼教麻醉自己的普通人而已。 扑通! 方腊一下子跪在吴曄面前,吴曄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不识趣就是傻子了。 吴曄看著屈服的方腊,满意点头。 关於青溪县的杀人案,他要干涉,可是更加重要的事情,是將这位未来的圣公,將他带离他原来的生活圈。 未来摩尼教会不会造反吴曄不知道,这是朝廷治理和自己忽悠宋徽宗改革之后,要面临的问题。可是那场造反里,不能再有方腊了! 当然,自己擅自改变歷史的轨跡,也许未来的摩尼教,会诞生一个比方腊更加厉害的人。 可是,吴曄他已经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也算对得起赵佶许诺给自己的荣华富贵。 “请先生明示!” “贫道明日,按照原计划去往泉州,可是等我回来之时,我需要你將凶手的罪证,还有其他人的犯罪证据,都给我整理出来!” “此事之后造作局不会成为你的麻烦!” 吴曄並没有给方腊太多的承诺,但只是一个造作局的问题。 已经足以让方腊对吴曄感激涕零。 可以说他所有的苦难,甚至连后边造反起义,都是因为造作局不做人造成的。 “大人放心,我一定能查出那件事的真相!” “不够,我要青溪县,你能找到的所有用过巫术杀人,或者主持这些祭祀的巫师的资料!”吴曄淡淡一句话,却带著森然的杀意。 方腊打了一个寒颤,这位道长的杀性,怎么好像比他还大上许多! 他本人並未信奉巫蛊,所以对出卖那些生蛮巫师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可以做带路党。 只要吴曄不处置摩尼教的人,对於方腊而言都好! 方腊一口应下吴曄的请求,吴曄摆摆手,放他离开。 此事程实正好送几个家主归来,却见方腊,登时若有所思。 吴曄將他的事告诉程实,让程实和方腊配合。 程县令见吴曄三言两语,已经將方腊说服,並且成为他的助力,他十分惊讶。 要知道他在此任职两年,早被地方上的各种问题搞得晕头转向。 虽然表面上跟地方打得火热,地方上也算尊重他。 可是他这个县太爷想要深入了解当地的情况,却总有一层无形的隔阂。 在浙闽交界,民风保守。 一个外人想要插手地方上的事,很难。 这也是他就算有心想要做事,却也做不了的原因。 如果地方上的家族不配合,他想要查一个案子,却也不可能。 程县令拉著方腊,去交流感情去了。 而此时,几小才走进吴曄的屋子。 “师父,我们就这么走了?” 小青他们红著眼,当吴曄將明日启程的消息放出去之后,他们第一个不甘心。 那路边的死者,实在太惨了,已经严重突破了他们认知底线。 他们的良知不允许,事情就这么算了。 如果吴曄离开,这些人一定会毁灭证据,不了了之。 岳飞亦是如此,他生活的北方,虽然有村民会为了利益,截杀路上的客商。 可这种行为,终归只是谋財害命,而不是將杀戮变成更加残忍和邪恶的祭祀上面。 他一双眼睛,也死死盯著吴曄。 吴曄笑道: “你想不想杀了那些人?” “嗯!” 岳飞毫不犹豫回答吴曄,吴曄点头,道: “那去了泉州,你好好训练观里的道士,咱们好好效仿一下祖天师,伐坛破庙!” 吴曄一句话,让岳飞的眼神亮起来。 “好,他日若有机会,我就学祖天师,伐坛破庙,杀了那些以活人祭祀的邪师!” 眼见岳飞跃跃欲试的表情,吴曄笑了。 反正出来了,刚好让他练练手,熟悉熟悉下领兵。 不过吴曄也明白,想要靠杀戮解决巫蛊盛行的问题,终归是妄想。 只能说暂时震慑一下,最终还是要靠正统教化。 如何將知识普及进来,如何用手中的权柄去消弭这种陋习,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定下了明天离开,吴曄將其他人送走之后,就让火火备上纸墨笔砚,给皇帝去一封密奏。臣曄谨奏: 臣奉旨南巡,行至两浙路青溪县境,遇骇人血案。商旅二十八口尽歿於野,残肢断躯,血沃荒径,刳心剖肝,状类古祭。查县中巫风炽盛,生蛮所谓“黑羽大仙”者,竟有以活人祀之俗。虽暂无线索,然窥斑见豹,可知闽浙之交,淫祠未绝,凶俗犹存。 又,此地明尊教暗流涌动,多困苦百姓附之。然其行止,不过夜聚晓散,互济衣食,尚无大逆。今地方有司,或欲以此塞责,嫁祸无辜,则恐激生民变。 臣观三代以下圣人以神道设教。今释老之化,未周遐陬;儒门之理,难速閭阎。此正左道所以乘隙也。昔祖天师伐坛破庙,以正易邪。臣今隨行道士颇习科仪,兼通武备。伏乞陛下暂假临机之权,许臣训导道眾,效天师故事,巡劾闽浙,专伐淫祠,禁绝生祭。然此特扬汤止沸耳。 若欲釜底抽薪,当以“格物”代“格神”,以“实学”易“虚巫”。臣愚见,可令州县学增设“格致斋”,讲农工医算之理;道观亦授节气历法、防灾祛疫之术。使黔首知寒暑有常,非关鬼神;丰歉在勤,岂系血食?如此十载,陋俗自消。 今事急,当用重典。伏乞陛下諭地方,凡行生祭者,主犯凌迟,从者斩;祀淫祠者,流三千里。更遣御史暗察,有司容隱者同罪。 臣请以道正俗,以武戡乱。事毕即还兵权,不敢稽留。惟圣明裁断。 臣曄昧死再拜…… 吴曄洋洋洒洒数百字,讲自己路上的见闻,告诉皇帝。 他这次出行,其中一个重大的意义,在於用自己的眼睛去丈量山河,告诉赵佶这个世界的真相。对於赵佶而言,他只是一只困在汴梁城的小鸟,看不得外边的世界。 正经的密奏写完了,吴曄也不忘赵佶的性子喜欢猎奇,所以又写了一些有趣的风土民情,跟皇帝分享。做完这一切,他让火火通过特殊的渠道,將这些东西送到汴梁去。 等到火火去安排,吴曄看著青溪县的天空,沉默许久。 “这次,贫道算跟皇帝要了一点兵权吗?” “希望朝野之中的反应,不会太大……” 吴曄嘿嘿一笑,他在试探皇帝,还有百官的底线…… 第456章 无条件的信任 汴梁城。 赵佶在翻阅著来自杭州的奏状,还有一份特殊渠道送上来的密奏。 这些奏状其实已经送上来有些日子了,他也早就看过。 不过先生对於外边世界的描述,却总是让他觉得新鲜有趣。 这源於吴曄这个穿越者的视角,总是和这个时代的不同。 所以吴曄送上来的信,在赵佶眼里充满新鲜和有趣。 但也有例外,在谈及正经事的时候,吴曄的文笔,也將民间的疾苦说出来,其中提到六天故气和摩尼教的事,也引起赵佶的警觉。 吴曄也提到了,花石纲的事情,对於民间百姓的迫害。 这让赵佶这个皇帝读来,心情颇为复杂。 在吴曄不在京城的日子里,蔡京和一系以前已经逐渐疏远的臣子,突然频繁地与他互动起来。大家仿佛都在趁著吴曄不在的日子,去抢夺曾经失去的,赵佶的信任。 赵佶並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跟蔡京他们也谈不上有什么太大的矛盾,所以蔡京在重提丰亨豫大的时候,他也颇为意动。 毕竟在他的世界观里,他崇道,就想要建造更多的宏伟的道观,去满足自己的虚荣。 可是,吴曄关於丙午年的预言,是压在他心口的一颗大石。 就在这块大石头马上要被撬开的时候,赵佶想起黄河,想起杭州……… 关於摩尼教的预言和成因,却让皇帝心头十分难受。 而关於神霄道在杭州的待遇,也让赵佶气笑了。 他一个皇帝,都不觉得人间道是下贱之事,可那些沽名钓誉的士绅,却瞧不起他赵佶的道?他可是玉清真王,神霄道的法主! 赵佶为此,还专门写了一篇御笔,嘲讽杭州士绅那种自命清高的风气。 这也是吴曄將这份密奏发给赵佶的原因,有赵佶的御笔,江南那些士大夫和乡绅,大抵要消停一阵。毕竟,自詡清高又有谁能比皇帝清高。 被皇帝贴脸嘲讽,还真能起到移风易俗的作用。 但此时赵佶並没有沉浸在他御笔打脸江南士绅的喜悦中,而是读著源於摩尼教的思考。 土地兼併! 百姓无路可去,正统无法教化的百姓,却被摩尼教夺取信仰。 吴曄这份说辞,如果以前放在赵佶的案桌前,他大概不会有多少感触。 可是此时,他却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仅仅是皇帝,也是道君皇帝。 从一个道教君王的角度而言,伐坛破庙,也是赵佶想像中的浪漫。 祖天师入蜀,伐坛破庙,也算是道教中少有的带有使命感的设定,加上林灵素不遗余力给宋徽宗灌输,他对於这件事十分上心。 不过林灵素更多强调六天故气和三天正气的对立,本质上是创造一种学说,推动道教正统的地位。而他,也可以从这种对立中多得足够多的政治资源。 但林灵素能想到的却远不如吴曄想得深。 他阐述了摩尼教的隱患和伤害,却也阐述了百姓为何会信摩尼教。 在吴曄的笔下,他清楚地描绘著一个百姓在花石纲和土地兼併下艰难的生活,然后被逼著进入摩尼教,並且迅速获得归属的故事。 吴曄的故事很有代入感,当赵佶代入其中之后,他愤怒。 他也感受到,自己被邪教吸引,明知道它是邪教,却也甘之如飴。 正统无路,所以怪不得百姓要走邪路! 这就是吴曄想要告诉赵佶的地方,赵佶每次读著,他心里都有一股怒气堵得慌。 这种怒气,是对於地方官员和士绅土地兼併,欺压百姓的愤怒。 也是对自己过去所作所为的恼羞成怒。 如果以前,他在无能狂怒之下,可能会首先解决提出这个问题的人。 可是这个问题,联繫到吴曄的预言和皇朝三百年理论。 吴曄给他指出来的是一个,可能会亡国灭种的可能,这让他在蔡京等人每次提到丰亨豫大时,赵佶意动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东西,拉著赵佶让他不要重走过去的老路。 “先生此时,不知到哪了?” “也许不到福州,但也差不多了!” 赵佶在思念吴曄的时候,吴曄的另外一封密奏,也隨之而至。 依然是一份公文性质的奏状,还有后边的他厚厚的,记录著路上见闻的书信。 赵佶打开奏状登时怒火上涌。 吴曄那数百字的奏状,却给他展开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故事。 赵佶颤抖的手,將上边的內容读完,赶紧去找吴曄的书信。 书信上,有著吴曄一路从杭州去往睦州的见闻,一切的美好在进入青溪县的时候,戛然而止。路边的祭坛,奏状里没有写得太详细,可是吴曄在自己的书信里,却仔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况,还有自己的分析。 一种完全不同於这个时代的描述,以大白话的方式,呈现在赵佶面前。 吴曄的文笔不错,所以赵佶仿佛看到了眼前,一个由鲜血和泥,还有破碎的尸体组成的祭坛。光天化日,官道旁边! 这八个字,刺痛了皇帝敏感的神经。 皇帝无法想像,汴梁城外的世界,居然还有如此残忍的习俗,公然践踏大宋的律法。 这官府不管吗? 还是他们也同流合污了? 吴曄的讲述,也给了赵佶一个参考答案。 程县令那段悲情的控诉,却让皇帝彻底给沉默了。 他身为皇帝,却从未想过地方上的官员,原来面临著如此窘迫的困境? “岂有此理!” 赵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惹得伺候在一边的太监都抬起头来。 梁师成站在不远处,眼神中闪过明灭不定的光芒,他却不敢跟以前一样凑过去查看。 自从吴曄上次出手之后,他虽然得免死罪,却也一直没有恢復到以往的权势。 赵佶在暴怒之后,却又忍著怒火,將青溪县的內容看完。 直到结合吴曄所言的奏状,想要临时兵权的时候。 赵佶心头的热血,才真正沸腾起来。 昔日祖天师入川,伐巫坛,灭邪师,立盟约,为道教奠定基础。 今日先生明显也被那杀人的事件,激起来心头的血性。 伐坛破庙,以警示眾人。 以道士为天兵,却伐巫坛,破巫法! 对於一个道教徒而言,那是一种带著使命感的战爭。 他想都不想,直接起笔,御笔亲书,写了一个准字! 可是当真正可是当真正要落笔时,他又顿住了。 一股冰凉的、属於帝王的理智,瞬间浇熄了那股因宗教热忱而沸腾的热血。 “伐坛破庙……以道正俗……” 赵佶放下笔,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 吴曄的提议,从道君皇帝的角度,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让他心潮澎湃。他甚至能想像出自己支持下的“神霄道兵”涤盪淫祠、匡正风俗的壮阔画面,那將是载入道史的功业,不逊於祖天师。 但,他是大宋的皇帝。不仅仅是道君皇帝。 “暂假临机之权”、“许臣训导道眾”、“事毕即还兵权”……吴曄在奏疏中措辞谨慎,反覆申明这只是临时、局部的权宜之计,且有明確的范围和目標。 可赵佶深知,事情一旦开了头,后续的发展,未必能完全控制。 兵权,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道士组成的、名义上只为“伐淫祠”的武力,那也是兵权。大宋自立国以来,对兵权的忌惮和防范,早已刻入骨髓。 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故事,歷代帝王耳提面命。 允许一位备受宠信、本身就有“通真达灵”之能的国师,在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的东南之地,组建一支听命於他个人的武装力量,哪怕只是不到一百个道士,这……真的妥当吗? 赵佶放下笔,左右踱步。 吴曄掌兵的本事,赵佶毫不怀疑。 他其实也明白,宗泽跟何蓟那场胜利,其实背后站著的就是吴曄。 天蓬兵法,如今成为大宋练兵的基本操作。 禁军这些日子精气神的提升,赵佶也看在眼里。 先生对於大宋,那真是无私奉献,日月可鑑。 那么他这次主张伐坛破庙,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先生可曾害过朕?” “先生可曾利用他的权柄,中饱私囊?” “先生可曾利用朕对他的信任,任用奸佞?” 赵佶捫心自问,他想起吴曄的过往,先生对他,那是真的全心全意。 蔡京,王蹦,梁师成,高俅,这些人跟了他多年,也是他平日里很喜欢的臣子。 但哪怕在宋徽宗最信任他们的时候,他也明白大家彼此的关係,就是相互利用的。 那些人在他身上有所图,可是吴曄图啥呢? 没错,吴曄確实因为他获得了无上的地位,可他平时那种表现,也没有將他手中的权势变现。就连他推荐的两个人,赵佶也心知肚明。 无论是宗泽还是李纲,都不是会因为吴曄举荐他们而跟他结党的人。 所以这样的人,赵佶他有什么不可信任的? 想通此节,赵佶心中那点顾忌,也消失无踪了。 他选择相信吴曄,赵佶拿起笔,亲自给吴曄写了一封特许的御笔! “梁师成!” 赵佶將这份御笔,交给梁师成处理。 梁师成拿过来一看,浑身剧震。 第457章 就怕他不做事 “陛下越发胡闹了!” 赵佶那个特批的御笔,就如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很快激起千层浪。 百官初看此事,只是觉得胡闹。 哪有让一个道士,获得兵权的。 虽然所谓的兵权,不过是临时的性质,掌的所谓兵,也就是不到一百个道士。 可是这在眾人看来,依然是如儿戏一般的决定。 言官的弹劾,马上如潮水一般飞向赵佶。 这次,就连张商英和佛党的人,也觉得这件事不妥,纷纷劝諫皇帝,不要意气用事。 李纲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 吴曄对他有恩,他无法站出来反对这件事,但他的认知,让他同样无法赞同吴曄的行为。 “妖道误国!” “神器岂能儿戏?“ “陛下!国师吴曄,虽蒙天眷,通玄达微,然其职在禳星步斗、阐扬道法,岂可干预兵戎之事?纵是百人,亦是甲兵!纵是临机,亦假节鉞!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他可因“伐坛破庙』领百名道兵,明日是否便可因“降妖除魔』统千人之眾? 长此以往,道观岂非藩镇?道士岂非牙兵?汉末张角之祸,殷鑑不远!陛下三思啊!” 赵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总有上朝的时候,所以很快被言官当面反对。 面对群情汹涌的舆情,皇帝一时间也心惊胆战。 不过他终究是经歷过事情的,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遇事马上缩起来的皇帝。 赵佶反驳道: “朕非不知兵权之重,亦非不察祖宗法度之深意!” “然诸卿只知法度不可轻废,可知民心更不可失?只道兵权不可假人,可知王法更不可辱?!”“尔等口口声声“汉末张角』,可知那青溪县外,官道之旁的尸骸,心肝被剜,鲜血淋漓摆作祭坛,供奉邪鬼! 此非张角聚眾为乱,此乃我大宋治下,光天化日,戕害无辜!此等骇人听闻、动摇国本之事,地方有司何在?王法纲纪何在?!” “我大宋的厢军,却只想著息事寧人,却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 “诸君告诉朕,这天下盛世太平,可我大宋的国土之上为何会有尸骨矗立?” 赵佶占据道德制高点,倒打一耙。 却將气势汹汹质问他的那些言官说得哑口无言。 吴曄那份可以让人看的奏状,其实已经说明了他遇见的许多问题。 从半公开的摩尼教的信仰,到有人公然在路边杀人祭祀,到厢军的反应,再到地方官的无奈。这一切都为皇帝揭开了一个疯狂的,无序的大宋。 是赵佶坐在深宫中,被百官隱瞒的大宋。 如今皇帝反问身为士大夫的他们,他们確实不知道如何回答。 “先生掌兵就是越权,可有权管著一方的父母官们,又是如何处置那民间的陋习?” 赵佶厉声喝问。 百官中,有老臣硬著头皮回答: “官家,这巫蛊之风,乃是我大宋百年来,一直难以禁绝的陋习,非是一朝一夕,一州一县之过啊!”“闽浙之地,山高林密,生蛮杂处,其俗由来已久,地方有司教化无力,兵卒亦多畏蕙不前,此实乃积弊,需徐徐图之,非……” “徐徐图之,都一百多年了………” 赵佶冷笑:“而且朕看地方上的许多官员,也不想徐徐图之,而是同流合污!” “相反国师,却想著效法道门祖制,伐坛破庙,去六天故气,扬三天正气!” “国师请兵,非图兵权,” “百十道眾,演习科仪,通晓武备,乃为自保,更为涤盪妖氛!其目標,非攻城略地,非裂土封疆,而是那藏於深山、行此禽兽之事的邪巫,是那可能包庇纵容、视王法如无物的不法官绅!此非开藩镇之渐,实乃补有司之缺!” 赵佶给这件事定义之后,百官震惊。 他们突然意识到,赵佶对於道君皇帝这个身份,还是太过重视了。 吴曄提出练道兵,以绝巫蛊之风的时候。 赵佶大概已经想著將道士练成天兵天將那方面去了。 糊涂啊! 眾人正要出声阻止,人们却发现,本应该冲在前边的蔡京等人,却眯著眼,並不参与这场爭论。有人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义,却主动闭嘴了。 剩下的还想劝说皇帝,却被赵佶一句“主意已定”,將这件事確定下来。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 “官家的想法,很危险啊!” 蔡京父子,走出大殿,避开想要靠过来的官员,自顾走著。 蔡絛见父亲一直不言,却想打听蔡京真实的想法。 蔡京看了他一眼,见他真心求问,才说: “那不是正好?” “爹爹,那吴曄胡闹,若是由著他,岂不是助长他的威风?” “他要威风,那就让他威风!年少轻狂,乃是本分!” “不过官家这口子开了,他能不能兜得住,就由不得他了!” 在他看来,吴曄去染指兵权,就是下的一手臭棋,蔡京闻言冷笑。 “你可知道他为何很难对付,我们动了好几次,却都鎩羽而归?” 蔡京临时起意,想要考考自己的儿子。 蔡絛闻言,愣住。 说起来,他们確实针对了吴曄很多很多次,但吴曄总有办法能逢凶化吉。 吴曄凭什么如此? 蔡絛知道父亲在考验自己,所以他想了很久。 “大概是,他的手段太多了吧?” 他想了许多可能,回答蔡京。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自信,想来也是知道这个答案必然不是蔡京想要的答案。 蔡京闻言,眼中多了几分失望。 但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语气温和: “不,是因为他无所求!” 蔡絛闻言,眉头紧锁,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不解,又似乎隱隱捕捉到了什么。他放慢了脚步,低声问道: “无所求?爹爹,此话何解?吴曄身居高位,深得圣眷,推行雷法,整肃道门,行人间道……桩桩件件,岂能说无所求? 他求的不就是圣宠,是权势,是推行他那套离经叛道之说么?” “你再仔细想想,他这个大宋第一妖道,已经位极人臣,他为自己求过什么?” 蔡絛张了张嘴,以为自己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可是他猛然发现,吴曄在汴梁城这么久他好像真没为他求过什么? 他做过许多事,但这些事大多数都不能为他带来太大的利益。 就算少有的能赚钱的生意,也是他凭自己的本事做的,真正用到他身份的事,其实並没有,甚至他赚到钱,还不忘给皇帝分成。 这样的臣子,简直闻所未闻。 如果非要说吴曄有所求,大抵就是他的名声,他十分珍惜。 吴曄一番行为,算得上沽名钓誉,可他求虚名,也算不得错。 所以这般算下来,他还真没为自己求过什么? 甚至,在皇帝这次开金口之前,他连家乡的父母兄弟,都没有过任何资助。 这样的人,称得上是一位圣人,也不为过。 “无欲则刚,我等数次算计吴曄,他见招拆招,固然手段了得! 可是你若仔细思索,便知道吴曄为何立於不败之地。 手段终究只是小术。 他立身之本,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而陛下对他信任的本身,也是因为他跟別人不一样,他无所求!” 一个跟別人不一样,却道尽了吴曄在赵佶心中的地位。 蔡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蔡京继续说: “而如今,不管他是真心为了扫六天故气也好,还是恃宠而骄,搞出如此昏招也罢!” “总而言之,那位自从推举宗泽以来,已经逐渐走下神坛,变成俗人一个!” “他若摆出那高高在上的神仙做派,我们还真不能拿他如何?” “可是,他若將脚踏入权力这个大染缸,我们对付他,便能多了好多抓手!” 蔡京一番话,说得蔡絛恍然大悟。 难怪蔡京也好,郑居中也罢,乃至於被吴曄刚刚收拾过的王酺,对於今天的事都没有过多的反对。不是他们不知道这是把柄,而是他们在等吴曄做得更多。 不做事,就不会犯错! 他们期待吴曄为他所谓的伐坛破庙做事的时候,留下更多的破绽,他们才能获得更多的,能够致吴曄於死地的把柄。 “爹爹,我明白了,咱们不怕他做事,就怕他不做!” “没错!” 蔡京冷笑:“所谓兵权,不过是所谓的笑话而已,难怪官家真的让他掌兵不成?不是的!”“其实谁都明白,所谓的道士掌兵,不过是吴曄,或者官家,想要藉助伐坛破庙的表演,去满足他们重现张道陵当年的事跡而已!” “这说白了,无非又是给道教立一个標杆,有別於其他人罢了!” “让他去做吧,做的越多,错得越多!还有,就是所谓掌兵,那就別怪刀剑无眼!” 在蔡京的解释下,蔡絛彻底散去心中的疑惑。 “此事肯定还有朝官爭辩,我等不方便出面,你可以亲自写一份奏状,去附议官家的决定!”蔡京看了蔡絛一眼,自己这个年轻的儿子,也该將他推出去,跟皇帝绑定了。 趁著吴曄不在汴梁就让他们对赵佶的引诱,更多一些。 第458章 重逢 “师父,泉州到了!” 马车外边,传来徒儿提醒的声音,吴曄本来闭著的眼睛猛然睁开。 车帘掀起,十月的闽南海风带著特有的咸腥与暖湿气息扑面而来。吴曄的目光越过前方稀疏的秋日林木,落在远处那片依山傍海的庞大城郭之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在午后天光下泛著灰白色泽的坚固城池。城墙高厚,蜿蜒伸展,將大片土地揽入怀中远非寻常州县可比。 这便是泉州罗城,经过本朝百余年不断增扩,其规模已极为可观,雄踞晋江入海口北岸,如巨兽盘踞。城墙上旌旗依稀可见,敌楼雉谍勾勒出刚硬的线条,显示出此城作为“闽海巨镇”的军事地位。然而,最令人震撼的,並非城墙本身,而是城墙之外、晋江宽阔江面及更远处海中的景象。江海交匯之处,帆檣如林。 大小舟船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目力所及的近岸水面。 有长达十余丈、船体巍峨如楼、掛著彩色幡旗的“神舟”与“客舟”,那是往来於明州、广州乃至远航南洋的朝廷官船与大宋海商旗舰; 有船身圆阔、桅帆高耸的“木兰舟”,来自大食(阿拉伯)或注輦国(印度),其帆形制与大宋迥异;更有无数中小型的“舶板”、“钓槽”,灵活地穿梭於大船之间,如同忙碌的蚊纳。各色旗帜在略带腥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能听见不同语言的呼喝、號子与钟鼓之声混杂著隱约传来,交织成一曲独属於这座港口的喧腾交响泉州,作为大宋在东南最重要的港口,已从唐代“市井十洲人”的盛况,进一步发展成为名副其实的“东方第一大港”。 朝廷於此设福建路市舶司,专掌海外诸蕃朝贡、贸易、征榷之事。每一岁,由此输入的金银、香料、珍宝、药材不可胜计,输出的丝绸、瓷器、书籍更是远播重洋。 此地匯聚了来自大食、三佛齐、占城、高丽、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商贾与水手,是大宋海疆上一颗光芒夺目的明珠。 吴曄当初选择泉州作为出海的地点,除了因为这个季节从此地出发,最为安全之外。 还有一点就是知道唯有泉州的造船业,航海业,才能支持得起他疯狂的梦想。 “走吧,我们进城!” 队伍距离泉州城,还有一段距离。 吴曄等人需要走上半个时辰左右,才能到达。 只是他们才走了一会,却发现去往泉州的官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岳飞!” “师父!” 水生的声音,划破长空,却让吴曄本来平静的心情,颤抖起来。 他瞬间失去了淡定,掀开帘子,却见一个黝黑的少年,在路边大声欢呼。 车队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少年已经迫不及待,直接跳上路边的一匹马,朝著他们飞奔过来。“二师兄!” “水生!” “师兄!” 吴曄还没有动作,听到水生的声音,几个小徒弟全都坐不住了。 他们飞速从马车里边钻出来,然后朝著水生飞奔而去。 “小青,闰土,玄钧!” 水生看到几个弟弟,热泪盈眶。 他一把抱住几个师弟,却见火火板著脸走过来。 “大师兄,你怎么没变黑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水生瞧了瞧自己,又瞧了瞧火火,脱口而出。 他一开口,就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火火沉著脸,顺手抄起边上一人的马鞭,就要揍这混帐。“大师兄杀人了!” 水生赶紧绕著马匹,躲避火火的追杀。 此时,正好是吴曄下马的时候,他一边大喊,一边朝著吴曄的背后躲去! “你给我出来!” 火火追上来,却和吴曄撞个满怀。 见水生就是绕著吴曄跑,她咬牙切齿。 周围的人,早就被他们这般搞怪的动作惹得大笑。 吴曄也跟著笑,笑得有点傻。 “好了!” 他两个字,便能让师兄弟二人静下来。 水生也十分恭敬,站在吴曄面前。 吴曄上下打量,有日子没见,这孩子居然又长高了一些,他今日没有身穿道袍,而是跟许多福建的水手一样的装扮。 “黑了!” “师父,哇……” 吴曄才拍了拍水生的肩膀,他终於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在別人面前,他是个少年有为,能让许多人信赖和依靠的人,可是在吴曄面前,他永远只是一个孩子。“你看看你,这么柔弱,要不出海你就別去了!” “师父你说过的,吹出去的牛,就是硬著头皮也要完成!” 听吴曄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言语,水生马上擦去自己的泪水,坚定地看著吴曄。 “看出来了!” 他嗬嗬一笑,却没有任何再劝说水生改变主意的意思。 “先生!” “师傅!” 水生一马当先,却把整个迎接的队伍拋到后边,后来人跟著水生过来,纷纷面见吴曄。 其中领头人,是王文卿。 王文卿虽然算是吴曄的弟子,但吴曄心中对他的滤镜仍在,所以一般也不拿师父的架子。 “文卿,你也黑了!” 王文卿见吴曄的时候,虽然也身穿道袍,可是露出来的地方,色號明显差了好多。 他闻言一乐,回:“师傅风采,一如从前,我们虽在闽地,却也经常听到师傅的消息!” “不说汴梁,北地,师傅就是游歷闽地,也能留下传奇!” “闽地,青溪县的消息,你们也知道?” 吴曄闻言,登时明白青溪县的事情,他们也有耳闻。 “先生刚刚落地杭州,就有消息了,咱们这些人走南闯北,秘密的事打听不到,若您去哪这种消息都没有,那就太小看咱们了!” “而且,青溪县的事,闹得很大,州府里的大人,如今也在瑟瑟发抖,就怕先生怪罪。” 说话的人是薛公素,多日不见。他此时已经有了半官方的身份。 他的话不无道理,闽商出去做生意,浙闽这条道路,也是他们常走的商路之一。 吴曄南下,是早就决定好的行程。 薛公素等人无需特意打听,留一下自然有消息传递迴来。 商人,本来也是古代最可靠的情报渠道之一。 他朝著吴曄拱手:“下官薛公素,见过通真先生。” “下官呼延庆,见过通真先生!” 呼延庆也上前,给吴曄打招呼。 在一眾老熟人里,就他的地位颇为尷尬。 他本是联金抗辽的拥护者,是站在吴曄对立面的人,可谁知道吴曄三言两语,居然將他拉到自己阵营这边。 但如果说真是吴曄阵营的人,其实也说不上。 因为通真先生从未与他联繫过,甚至还不如他以前的老上司跟他联繫多。 可因为吴曄帮他说话的关係,他也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阵营。 所以他站在这里,属於里外不是人的角色,显得十分尷尬。 “呼延將军!” 吴曄抱拳,给足了呼延庆的面子。 “先生,先生……” 除了呼延庆,泉州的地方官员,也全部都来了。 “先生,先生……”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穿著各色官服的人,在几个吏员的引导下,正沿著官道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髯的文官,头戴展脚襆头,身著緋色公服,腰束金带,看品级不低,应是泉州本地的重要官员。他身后跟著七八人,有穿绿袍的,有穿青袍的,还有穿著武官服饰的,显然是泉州州衙及附属各司的主要官员。 那为首文官走到近前,满面堆笑,远远便拱手作揖,声音洪亮中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恭敬:“下官泉州知州苏燁,闻知通真先生法驾蒞临,特率州衙同僚,前来迎迓!先生一路辛苦!”泉州知州苏燁? 吴曄目光微动此人他略有耳闻,政和二年进士,歷任州县,颇有干才,尤其擅长理財,故而能在这天下税赋重地、外贸枢纽担任知州。观其气度,倒不像是个庸碌之辈。 “苏大人,贫道奉旨前来,为我大宋出海新大陆的船队送行,未来的日子还要麻烦诸位!”一个小小的知州,本不应该让吴曄如此客气。 可他也明白,这类的地头蛇,给予基本的尊重没有任何问题。 苏燁见吴曄如此谦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天下第一道士,印象同样十分好。 同时,他也鬆了一口气。 要知道,吴曄在睦州的表现,可不是如今的样子,从青溪县出来之后,睦州的知州和其他人物,赶紧去拦截,迎接吴曄。 可是在这位面前,睦州几乎所有的大人物,都被吴曄训斥了一顿。 当时通真先生的威风,可是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而且眾人也知道,睦州的知州前程肯定完蛋了,因为吴曄是真的能上达天听,且能让皇帝言听计从的人物。 由此可见,此人千万不能招惹,他虽然在朝廷也有背景,且与这位道人不算对付。 可这时候,他也丝毫不敢怠慢吴曄。 “先生,请去馆驛小住,等下官为您接风,具体的事务再谈不迟!” 吴曄頷首,道了一句:“善!” 然后拉著水生上了马车。 “出海的事情,准备得如何?” 第459章 到山里去 “师父,大体还算顺利!” 提起出海的事,水生马上换上一副表情,有兴奋也有即將踏入一条可能是不归路的慌张。 吴曄藉助神话传说,指出了新大陆的方向。 大宋这次出海,其实有些仓促。 吴曄贡献出来的宝船的设计图,想要造船成功,还有好几年时间。 这次出海的船只,大抵都是薛公素等海上的商人,为了还吴曄將妈祖推上正统之位,而报答吴曄捐献出来的。 还有一些船是朝廷通过其他手段,从別人手里收上来的。 这些船,加上薛公素他们提供的老水手,就是出海的主力军。 他们负责掌控出海的事宜,还有培训下一次出海的新人。 有了这些人,吴曄才真正放心让水生跟著他们出行。 这些老水手,在岸上是百姓,在海上指不定是什么身份。 但吴曄给了他们官家的身份,等於唐他们光耀门楣了,在这个时代,没有比进入体制內,更能让人虚荣心爆棚的东西。 薛公素这些人,可比大宋正经的水师的水兵强多了。 吴曄听著水生的介绍频频点头。 车马开始靠近泉州城,人还没进去,吴曄拉开帘子,已经能看到远处的海港上大船,其中有一队船,却能让吴曄一眼认出,就是即將出海的船队。 那支船队规模不算最大,但停泊的位置颇为醒目,且船型明显经过挑选和改造。 几艘福船为主,体型中等,线条利落,船体吃水线附近能看到新近加固的痕跡,顏色略深於旧木。其中一艘尤为显眼,约莫十五六丈长,三桅高耸,主桅上已掛起一面素色旗帜,此刻无风,静静垂著,但旗面上隱约可见绣著的北斗七星与海浪纹样一一这是吴曄当初隨手画给水生的简单標识,意为“循北斗,破沧溟”,没想到这孩子真让人绣了出来。 水手们正如蚁群般忙碌,从码头到船舷搭起了长长的跳板,扛著麻袋、木桶、成捆的绳索和帆布,喊著號子,步履稳健地往来穿梭。 麻袋鼓胀,看形状应是稻米、豆类;木桶沉重,多半是淡水或醃货;还有几人小心翼翼地抬著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吴曄猜测可能是备用桅杆或重要工具。 整个流程確实井然有序,有人专门在码头清点,有人负责在跳板中段接应,还有人站在甲板上指挥安置,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看得出,薛公素等人派来的,都是真正懂行、有组织的老手。 除了这个时代的水手经常用的东西,吴曄对於水生他们出海远行的指点,也让他们带了更多不一样的。“除了粮食淡水这些必需,师父您特意嘱咐的那些【稀奇玩意儿】,我们也儘量备齐了。”水生见吴曄目光落在搬运的物资上,便继续匯报,语气中带著几分完成艰巨任务的轻鬆。 “您说的防坏血病……呃,就是防止牙齦出血、身上没力气的那个【蔬果乾】,我们可费了大劲!”水生挠挠头, “新鲜果子蔬菜放不久,我们就按您说的,能晒乾的晒乾,能醃渍的醃渍。橘子皮、柚子皮、菜乾、笋乾,还有从占城那边弄来的酸豆角、醃柠檬,装了十几大坛。还特意收了不少大豆,您说能发豆芽,这个简单,路上可以现发。对了,还带了好多坛醉蟹、醉虾和鱼露,既能下饭,您说也能防那个病。”吴曄眼中露出讚许。长期航海,维生素c缺乏导致的坏血病是隱形杀手。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醃渍菜、豆芽、发酵食品,恰恰是补充维生素c和益生菌的重要来源,是保障船员健康的关键。 “药材也备得足,不光有治风寒痢疾的寻常药材,您特意提的【金鸡纳树皮】(奎寧来源,抗疟疾,青蒿素的提取目前还处在研究阶段), 我们託了好些番商,最后从一个刚从【阁婆】(爪哇)回来的三佛齐商人手里, 用高价换到一小箱,说是他们那边林子里的一种树皮, 治【打摆子】(疟疾)有奇效,也不知是不是您说的那个。还有您说的【大蒜】、【生薑】,我们也带了许多,路上驱寒防病。” “当然,最重要的东西,是酒精、抗生素……” 水生自然不会忘了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他带著感激的神色,吴曄从汴梁城,早早带来的善意,他已经感受到了。 蒸馏酒和大蒜素,水生来到泉州之后,已经藉助朝廷的力量,全力复製。 有现成的配方,他已经让人复製了足够多的大蒜素,这些东西,对於减少死亡率而言,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酒这种饮料,不管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好东西。 比起度数低的发酵酒,蒸馏酒的口感虽然差了一些,可却更符合某些地方人的口味。 除了这些,大宋这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带过去。 其中独属於这边的药物,种子,吴曄也让水生带了不少。 既然叫做物种大交换,总不能只有大宋单方面的攫取也不对,如果生活在美洲,那边的土著同样需要很多东西。 而且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北美大陆並不应该只是大宋获取资源,或者说迎回所谓神农秘种的地方。在那里建立据点,移民,建立自己的城市,这才是真正延续文明和为大宋续命的一种方式。过去的人,將这种形式叫做,殖民地。 不过吴曄觉得,其实新大陆足够大,华夏民族,也不是非要跟原住民你死我活。 只要能有值得耕种的土地,汉人很快会在上边,创造出崭新的家园。大宋的农具、织机、造纸术、医药,乃至文字、礼法,都將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与原住民的文化交融共生,或许能走出一条与旧大陆不同的道路。 当然,战爭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但吴曄相信,以汉民族的处世方式,战爭也许有。 但宋人更擅长,用文化去同化那些不同民族的人。 而在新大陆那个崭新的家园,甚至不用归附於大宋,未来他就算想要造反,成为宋朝版的美利坚独立,在吴曄心里也是可以的。 中华文明的种子撒下去,就已经达到目的。 “给你!” 吴曄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水生怀里。 “师父,这是什么?” “青霉素,你別乱用,这玩意不到万不得已需要救命的时候,千万不要拿出来,因为它有一定概率要你命!” “但是,如果大蒜素都解决不了的时候,那只能赌命了!” “还有,我教你的震天雷的製作方法,你还会吧?” “师父,我会!” “你悄悄做一些,留著保命用!” 车马进入泉州城,停在馆驛门口。 苏燁等官员,赶紧邀请吴曄进去休息。 吴曄初到泉州,他不敢打扰吴曄休息,只是简单问候几句,约定好晚上接风洗尘,被吴曄推到明天,他略微失望,只能告辞离去。 其他人吴曄的心腹们,都聚集在馆驛之中。 吴曄找呼延庆了解了练兵的情况,他负责的是出海士兵的训练……… 这基础的军事训练,同样包括一同出海的道士们。 道士作为宗教意义上隨行人员,其实能挖掘的潜力很强。 大多数道士识字,懂医学,识草药,是天生的医生。 他们传播宗教的时候,同时也能起到教化的作用。 而且这些人练一练,都能当做预备的战斗力使用。 这不比后世那些跟著哥伦布的吃不饱的海盗强? 吴曄又从王文卿那里,了解到道教的情况,呼延庆见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转身告辞。 等他走了,这里留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水生在吴曄身边,问他关於北地遇险和青溪县的事,吴曄当成故事说给眾人听。 听到这些背后,还有许多算计。 水生听得义愤填膺。 “师父说的摩尼教,我在生活中倒也遇到过,虽然神秘却也不见什么危害!” “倒是那杀人祭祀的事情,倒也时有发生!” “不过泉州信奉妈祖娘娘,大多数人信仰正统,倒也没有其他地方那么乱……” 信仰是一个阵地,正统不去占领,其他乱七八糟的信仰,就会去占领。 吴曄將妈祖的信仰迅速提上正统,而不是让她慢慢发展,等待承认,也是这个道理。 福建这个地方,各种信仰遍地,妈祖,临水夫人一海一陆两位女神的信仰,算是十分正统的存在。而以道教,或者说后世依附於道教的神仙体系,也算是正统的一部分。 城隍,福德正神土地公之类的信仰。 也许一开始诞生於民间,但后世都会归入道教体系。 “海边人信妈祖娘娘,倒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习俗!” “就是山里那些生蛮,他们信奉的东西,確实不好弄!” “不好弄,也要弄!咱们上承天眷,下受天恩!身为道士,扫六天故气,乃是我等本分!”“以后,神霄道下基层的重点,要落在浙闽这一带了!” 吴曄跟王文卿这两个神霄派的祖师爷,为以后神霄派的工作重点,定下基调。 神霄道,上承老天眷顾,下承皇帝天恩。 既然拿了朝廷那么多资源,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460章 武装道士 王文卿:…… 他少有的,没有接吴曄的话。 吴曄从他悉的变化中,感受到了心中的疑虑,却没有当场点破。 他们自然而然將问题回归到出海之上! 这一次出行,该做的准备其实都做了。 吴曄贡献出来的航海知识,也没有一点浪费。 朝廷的全力支持,几乎將出海做成一条產业链,水生,王文卿这次带人出海,之事大宋出海的第一步。后续还有许多次出海,甚至跟吴曄构想中一样,最好在新大陆建立据点,海外的城池。 这些城池演化成大的势力之后,未来几乎肯定是要造反的。 但这没事,都是自己人。 打一打也是窝里斗。 发展成那种程度,怎么也要三四十年以后,吴曄更加操心的是,出海后中华民族如何儘量的吃下美洲大陆最大好处。 他想起泉州城,万国来朝,码头上各色的人种。 这些人能来到大宋,那大宋出海之后,他们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去新大陆。 物种大交换,也意味著大航海时代的到来。 美洲的好处也不能全是大宋吃尽,那就先把最好吃的部分全部给吃了。 然后再让后来者看看什么叫做表面人畜无害的战爭民族。 吴曄再三確认,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他才认真的鬆了一口气。 “徵召民夫出海的事情,也异常顺利,福建之人似乎和其他地方的人不同,他们对出海的意愿,比別的地方人高!” “因为穷!活不下去……” 吴曄淡淡道,人又不是天生喜欢背井离乡,一个文化的形成,背后必然有许多无可奈何。 福建多山靠海。 只靠种地是养不活那么多的百姓的,所以不出海,能有什么办法? 要么出海,要么从商。 人总要给自己找个活路。 但吴曄早就做好过预案,这次出海带出去的民夫,也不全都是一个地方的人。 当然,福建人还是主流。 这些人想要上船,也不是毫无原则。 他们每个人,大多都做好了背调,只有信奉妈祖,道教,临水夫人这类正统信仰的人,才有上船的资格。 当然,去新大陆这件事因为实在太扯。 也没有人非去不可,自然也没人爭抢。 夜色临空。 几个徒儿和岳飞他们,不知跑到哪里敘旧去了,估计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吴曄自己沏好一壶茶,等著王文卿过来找他。 果然,不一会门已经敲响。 王文卿带著问题前来。 “先生,其实我有一事不明,先生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有意,武装道士!” 王文卿脸上带著担忧之色。 他总觉得吴曄要將道教带到一个危险的境地。 道教,从来不是后世人眼中那种离世修行的宗教,他的底色,可是造反专业户。 不说太平道的黄巾军吧,就算是祖天师张道陵当年入川伐坛破庙,到底是用法术伐的,还是物理伐坛,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后边吧,苏瑞、范长生、李弘、孙恩、卢循…… 那后边造反的名单,几乎可以列出长长的一条,要不是后世道教理论被改造,將许多造反的部分剥离,形成如今的道教。 可吴曄要效仿祖天师伐坛破庙,这信號十分危险。 吴曄闻言嗬嗬一笑,造反怎么可能? 不过,让道士掌握一些其他的技能,倒也是因为他的一点私心。 不过此时他不会点破,因为除了他,没有多少人看得清这未来的局势。 他摇摇头,道: “不至於!但短暂训练这些人,確实也是贫道的想法!” “有些事情,不能交给时间去解决,总要有人站出来去承担教化和驯化的责任!” “官方在处理某些事情的时候,並不方便,那不如用魔法……嗯,道法打败道法!” 王文卿还想再说,吴曄笑道: “其实,武装道士,咱们不是已经做了吗?” “出海的那些道士,可是我道门远行的道兵啊!” 王文卿这才想起来,好似真的如此。 这次远行,参加的人员主要有几个部分。其中水手和民夫是一个部分,他们负责干活和远征。一部分是水军,他们负责保护眾人的安全,但其实这些人带不了多少。。 远航是一个非常耗时耗资源的事,而且又是一场看不到头的旅程。 这部分人很多跟水手也是重合的。 而最后一部分人,是负责礼仪的人。 也就是部分礼部的官员,还有大量的道士。 这些人上船,官员就算了,道士上了船,也不能让他们不干事对吧? 所以在吴曄的建议下,这些人其实也一起经歷了航海跟简单的军事训练,也算是武装过了。道兵,道兵! 皇帝以道君皇帝自居,道门有一些效忠於他的道兵,也是合情合理。 王文卿发现自己说不过吴曄,只能带著疑惑,默默点头。 反正,他已经要前往新大陆的人,大宋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也不懂。 王文卿也明白,吴曄不太可能会傻到染指兵权这种东西。 他默默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泉州城,泉州知府苏燁看著眼前的师爷,沉吟。 “你家知州大人,这次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啊!” 他看著眼前的礼物,堆积成山。 这些礼物里,有他一部分,但大部分都是送给吴曄的。 眼前的师爷,並非他的幕僚,而是来自睦州。 那师爷闻言,擦了一把冷汗: “大人,您跟我家大人也是旧识,就请您帮忙打点一下! 您也知道,这事对我家大人而言,也是无妄之灾啊!” “无妄之灾?” “你家大人这些人,跟那些生蛮走动,也很频繁!” 苏燁一句话,让本来还想慷慨苏词的师爷,登时面红耳赤。 “我说呀,你家大人就不该跟那些人走得太近,到头来他们出了事,反而会將火烧到自己身上!我看你也別给那位送礼了,那位的做派,想必你家大人也打听过了! 他不是一个能靠礼物收买的人,你家大人与其如此,还不如真心找出凶手,平了他心中那口怨气!”师爷低头,听著苏燁的话,心中暗骂。 有些人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放在泉州这种地方,经济繁荣,信仰正统,百姓管理当然好管,也无需操心那些话题。 可是在睦州那种地方,四面环山,生蛮本身就是当地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 加上平日里的大户跟生蛮关係也不清不楚,这其中凝成的利益网,就算是知州下来,也要忌惮。一地知州当然可以请奏皇帝,让朝廷派兵下来帮忙“教化”一方百姓。 可是这一旦教化不好,就会演变成造反。 就算教化得好了,得罪了地方,地方上那些人牴触,自己的政绩要不要了? 要知道,上边的老爷们,可不管你具体怎么做。 他们要的就是你顺利完成朝廷给的任务,將税收交上去! 福建如今的情况,乃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乃是朝廷的不作为,让地方官员跟著一点点墮落。 “苏大人教训得是,不过小的毕竟不是我家大人,大人让我来做什么,我就跟著做什么!”“苏大人的话,我会转告大人,但这些东西………” 苏燁看了看那些礼品,默默点头。 师爷欢喜,领命,告退。 “大人,咱们何必去瞠这趟浑水,您明年,大概率就不在这里了!” 等其他人走了,才有一个幕僚走出来,询问苏燁。 这几年泉州知州的位置,如走马观花。 一个个来了,然后坐了一年,又一个个走了。 泉州之前已经经歷了陈建、郑南两位知州,皆是一年就走。 他苏燁是福建本地人,断然也不会在这里待上太久。 而让苏燁十分满意的是,在他任上,居然撞上了神农秘种,大宋出海的这件美差! 虽然出海那些人会不会回来,没有人能知道。 可是从泉州出海,这就是白送的一个大政绩。 有了这个政绩,他要走其他地方,是妥妥的稳当。 苏燁闻言,笑道: “但睦州那件事,有熟人找到我,总不能不办!” 师爷闻言,嘆了一口气,又是老乡。 大人身上最大的弱点,大抵就是拗不过老乡的请求。 “你放心吧,青溪县的事情只是白赚的人情,当时通真先生若是不愿意放下,就不会轻易离开青溪县!那件事怎么处理,还不是地方上的大户说了算! 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交代一些人命,就好了!” “睦州那位,有太师府的关係,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苏燁刚说完,就有一个人敲门。 “大人,有急事!” “什么事?” 苏燁被打断聊天,表情有些不喜。 “今日下来的公文,本应该明日交给大人看,但这份小的觉得,应该给您和师爷看看!” “拿进来吧!” 苏燁神色一正,他衙门內的公文,大抵都有轻重缓急。 正常情况下,下午送到的公文,会由下边的人先查验,整理,然后交给师爷递给自己。 可这次,他们居然如此赵佶,必然有事。 下人將公文送到,递到苏燁面前。 “道士,兵权……” “他想作甚?” 苏燁本来风轻云淡的脸,马上变了顏色。 第461章 道兵,岳飞的潜力 兵权? 苏燁只觉得皇帝疯了,怎么可能在名义上给吴曄领兵的权力,虽然吴曄所领的兵,不过是他自己带领的一些道士罢了。 可是只要能让这些道士著甲,用弩,这些人的战斗力马上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苏燁大惊小怪,是因为苏燁见过。 泉州城中,还有数百道士,正在准备出海呢个。 这几个月,他们除了学习在船上如何生活,生存,还有就是学习一些护身保命,和去往新大陆后可能会遭遇敌人,而应对的手段。 这些训练內容中,可包含了大量的军事训练。 朝廷最近追加了一件特许,就是出海后,道士可以著甲,战斗! 苏燁是见识过著甲的道士,展现出来的战斗力,是什么样子的。 可以说,如果有了盔甲作为助力,一般的地方厢军未必是这些道士的对手。 没错,地方上的厢军,这些年隨著朝廷的贪腐,很多人已经没有著甲了。 这听起来天方夜谭,但事实是, 在財政困难、官僚腐败的背景下,军械製造、保管、分配环节的剋扣、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甚至倒卖现象非常严重。 因此,大量厢军士兵无甲可著或只著低质量纸甲、皮甲是普遍现实。 而且,许多地方上的厢军,也早就不进行战斗训练了,他们更多的职责,已经变成如修筑、运输、治河等地方役使的工作。 厢军系统,跟禁军系统完全不能比。 苏燁曾经听过那位先生的故事,传说他曾经藉助高俅和童贯的矛盾,训练过一支禁军。 那时候的禁军军餉发不出来,只能在城中做著各种营生,以求能活下去。 禁军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地方厢军的惨状。 而那些著甲的道士,吃得好,不用担心被扣钱,而且个个都有点底子的样子。 这样的人著甲之后,战斗力真就比一般人墙上许多。 吴曄想要做什么? 难道他还真想在福建伐坛破庙? “不行,明日一早,我要去见见那位先生……” 苏燁第二日辰时不到,去见吴曄,却扑了个空。 他本来特意挑选了一个合適的时间,既不会太晚,也不会太早。 苏燁想著,吴曄这种大人物肯定起不来太早,但他也不能踩著时间过来,而是来的早一点,以表示自己的诚意。 可是真在馆驛的时候,里边的人告诉他,先生已经早起,去军营了。 而且,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 苏燁目瞪口呆,这位大人物可跟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同啊! 苏燁的心猛地一沉,也顾不上许多,急忙命人备轿,匆匆赶往城外的水师驻地,那里是专门为出海的人准备的地方。 里边以前虽然是水师驻地,这几个月,已经变成了一个集合了集合了水手操练、物资囤积,药品製作以及如今“护法道眾”进行军事训练的特殊营区。 这里由呼延庆负责。 苏燁来到营地门口,就看见里边呼声整天。 从决定出海开始,从朝廷收编薛公素等人的老部下,然后融入大明水军的体系开始。 这里的训练,堪比禁军。 苏燁也来过几次,对於此地军人的战斗力,印象深刻。 可是今日却又格外不同,他通报了一声,然后走进军营驻地。 今日练兵的人对象,却让他有些陌生。 没错,道士! 这批人居然真是出海的道士,被拉出来拉练。 “先生!” 在士兵的引领下,苏燁找到了吴曄和呼延庆。 吴曄高坐在高上,看著校场中央。 他饶有兴趣地看著一群道士,立正,稍息,踢正步。 这种有趣的画面,就是后世也不常见。 然后是他们著甲,带兵,开始演练战阵的样子。 那瞬间出来的肃杀之气,把吴曄也给震慑住了。 这样的兵马,配上道士的服饰,算得上是道兵了! 而且他们展现出来的本事,一点都不会比当日刚刚被训练的那一支禁军差。 由此可见,当初的禁军到底有多差。 或者说,这个时代,能当道士的人,基本都没有太差的。 道士跟和尚不同,除了偏远山区,或者跟自己一样捡漏的。 能当道士的人,家境大多都不会太差。 先不说什么先天素质,基因啥的。 这个时代能够食饱饭,营养不缺,从小发育正常,就已经超出普通老百姓太多。 而且正经的道士,身体必然还是比別人好的。 不说其他,道士要主持科仪,那一个科仪,步罡踏斗,唱跳唱跳rap一个时辰都是常態。身体不好,是绝对当不了道士的。 这些人真的有人將他们当成士兵训练,他们的战斗力自然不错。 不过吴曄这次过来,真正想要看见的人,並不是这些要出海的道士! 而是跟著自己和岳飞一路走下来的几十个人。 只见岳飞带著他们缓缓走下场,面对那些出海道士。 双方手中都带著木质的兵器,保证彼此不受伤……… 岳飞举起手中的木棍,指著对面,对面的道兵的指挥,是呼延庆手下的一个部下。 他明显跟普通的地方军不同,想来也是属於比较有经验的军人。 两边针尖对麦芒,很快发动衝锋。 这场带著娱乐性质,又带著一点被审视的比试,引得军营內的人欢呼起来。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出海的人,大家吃住在一起,彼此都有一些交情。 大多数人,都在给岳飞的对家加油,喝彩。 不过岳飞的表现,明显是超出这个时代的。 这种战阵的对决,没有太多的谋略发挥的余地,但武將个人的对战阵的理解,和对兵马的指挥,十分重要。 只见岳飞一方,虽然仅有数十人,却丝毫不乱。面对人数数倍於己、气势汹汹衝来的“道兵”,他们並未急於对冲,而是在岳飞简洁的號令下,迅速收缩,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 外围七八人手持木盾与长棍,交错而立,封住正面;內圈之人则手持较短的木棍,蓄势待发。阵型虽小,却稳如磐石,透著一种久经配合的默契。 反观“道兵”一方,冲在最前的十几人颇为悍勇,木刀木枪挥舞得呼呼生风,显然个人武艺底子不弱,呼延庆那位部下指挥得也算中规中矩,意图以人数和气势压垮对方。然而,当他们撞上岳飞小队的圆阵时,情况却陡然一变。 “道兵”的攻击落在盾牌和交错的长棍上,大部分被格挡、卸开。 圆阵纹丝不动,反而在岳飞一声“转”的喝令下,开始缓缓逆时针旋转。这一转,攻击的“道兵”顿时觉得有些彆扭,正面的压力似乎总是在移动、变化,难以聚力於一点。 而岳飞小队中不时有短棍从盾牌缝隙或同伴身侧刁钻地刺出、扫出,专打“道兵”们因衝锋和攻击露出的破绽一一手腕、脚踝、膝弯。力道拿捏得极准,虽不伤人,但被打中者无不一个踉蹌,攻势顿挫,阵型也隨之微乱。 “稳住!两翼包抄!压上去!”呼延庆的部將急忙呼喊,试图指挥“道兵”们分散,从两侧挤压。但岳飞小队反应更快。就在“道兵”阵型稍有鬆动,意图分兵的剎那,岳飞眼中精光一闪,喝道:“凿!” 圆阵猛地一变!正对“道兵”主攻方向的盾牌手和长棍手突然向前小步踏出,齐齐发力前顶,將正面的“道兵”撞得微微一滯。 与此同时,圆阵侧后方猛然裂开两道缝隙,各有四五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却不是攻击正面的“道兵”,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斜插向“道兵”阵型的左右两翼一一正是“道兵”们刚刚试图分出人手、力量相对薄弱的结合部! 这两支小分队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道兵”阵型的软肋。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动作迅猛协调,木棍点、扫、戳、挑,精准地打在试图合围的“道兵”手臂、肩颈或大腿外侧。骤然遇袭,“道兵”两翼顿时陷入混乱,阵型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回!”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短促有力。 两支突袭的小队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交替掩护,迅速撤回本阵。而本阵的盾牌手和长棍手再次向前压迫,將正面因两翼受袭而有些慌乱的“道兵”又逼退数步。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岳飞小队人数虽少,却如臂使指,攻守转换流畅无比,將人数占优的“道兵”打得阵脚鬆动,首尾难顾。 “漂亮!”高上,呼延庆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露出激赏之色。 他行伍出身,自然看出门道。 岳飞这支小队个人武艺或许未必个个比那些“道兵”强,但这份令行禁止的纪律、彼此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对战场態势的敏锐把握和坚决执行,远超寻常军伍。尤其是那一下“凿击”时机的把握和撤回归阵的果断,简直妙到毫巔。 吴曄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微微頷首。 他要看的,就是岳飞和他手下这几十个从北地带出来的核心骨干,在脱离大规模战场指挥后,於小规模、高强度的对抗中所能发挥的能量。 这將是未来“伐坛破庙”行动中,最锋利、最可靠的一把尖刀。 校场上,胜负已无悬念。岳飞小队抓住“道兵”阵型混乱、士气受挫的机会,再次变阵,从圆阵转为数个更小的三角突击阵型,如同几把梳子,反覆衝击、切割、驱散已经失去组织的“道兵”。不过盏茶功夫,近百“道兵”已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败象毕露。呼延庆的那位部將脸色涨红,却也无法挽回。“停!”呼延庆適时高声喝止。 校场上气喘吁吁的眾人停了下来。“道兵”们大多面带惭色,也有些不服,但更多的是对岳飞小队那行云流水般配合的震惊。而岳飞小队眾人,虽也呼吸微促,但阵型依旧严整,目光沉静,迅速在岳飞身后重新列队。 四周观战的水手、军士、民夫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这次大多是给岳飞小队的。军中崇尚强者,岳飞小队以少胜多,贏得乾脆利落,贏得了他们的尊重。 “先生带的这支兵马,若是能入伍就好了!” 呼延庆毫不掩饰,呼延庆毫不掩饰,自己对他们的喜爱,尤其是岳飞。 “本就是想留在军营,让呼延將军训上一训!” 吴曄一句话,却將呼延庆给整不会了,他有些惊异,吴曄居然敢明目张胆的,训练一支道士队伍吗? 第462章 暗示 要知道,他们训练出海的道士,本身就是一种被现实条件局限了的妥协。 可是帮吴曄训练一支將数十人的道士队伍,他想要作甚? 呼延庆一时间不明白吴曄想要做什么,他只是回头看著那个在场上肆意欢笑的少年。 他算是看出来了,岳飞是个好苗子,他虽然不是道士,但为了出行方便,有时候也会穿件道士的常服。让呼延庆帮吴曄训练一批道士,他是万万不敢的。 就在呼延庆犹豫著,要怎么打消吴曄这个作死的想法的时候。 吴曄却將一份密奏,递过去。 “兵权!” “这是陛下的御笔!” 吴曄拿出来的东西,差点让呼延庆这个军中老人失態。 他本能朝著泉州知州看过去,他是军中人,对於这种东西了解不多,泉州知州总会了解吧。只见苏燁苦笑点头,算是承认这件事。 呼延庆猛回头,神色复杂。 他对吴曄了解不多,只是去了一趟京城,就被吴曄给安排到泉州城当水军头子来了。 按照官场的潜规则他应该是吴曄的人。 可是,可是…… 他对吴曄的了解,確实不多。 如今吴曄用皇帝的任性,告诉他什么叫做权臣,妖道。 著甲权给他就算了,居然连兵权他都有。 虽然这个兵权,只是临时的,可是也代表著一种打破禁忌,北宋一朝对於武人的限制可是有目共睹的,对於兵权的敏感性,更不用说。 可皇帝偏偏就给了吴曄,也印证了通真先生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贫道从浙江行来,路过青溪县,却见此地杀人祭祀,公然弃尸在路边! 此时距离祖天师入川,伐山破庙,以正一道统,已近千年!” “千年以降,道门前辈箩路蓝缕,方使正法流布。然时至今日在这东南富庶之地,竟仍有如此骇人听闻、灭绝人伦之惨事!青溪县外,尸骸枕藉,皆是无辜百姓,被那邪神淫祀,生生戕害!”“六天遗毒,祸害不浅,贫道身为当今道教首,却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所以贫道倒是想要会会这些生蛮,已经信奉邪道的恶人!” 吴曄说起杀人祭鬼那件事,眼中还带著几分杀意。 呼延庆和苏燁面面相覷,都知道吴曄是动了真怒。 每个信仰,都有每个信仰的坚持,就如眼前的吴曄,他行雷法,號玉清真王门下…… 雷法本来就是號称斩妖除魔, 如果坐视这种邪恶的事情存在,对於吴曄而言,那是必然不能的。 可是如果说,吴曄能马上解决麻烦,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如果问题那么好解决,朝廷也不用努力了上百年,许多劣习依然在。 吴曄要做的,更多是代表道门表个態,激起其他地方官府,已经逐渐懈怠的,扫除恶习的决心。毕竟比起杀人祭鬼的习俗,在朝廷眼里,摩尼教这种秘密结社,其实更加危险。 呼延庆看著手中那份荒唐的御笔,最终选择跟自己挣扎的內心妥协。 他呼了一口气,看了看远处的岳飞,喜不胜收。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天才的话,岳飞毫无疑问是最耀眼的那种。 他此时尚且稚嫩,天赋大家虽然都看得到,却还没有多少行军打仗的经验。 吴曄虽然给足了他训练的强度,但这种强度,依然不能替代军旅生涯。 “那小子叫岳飞是吧?好………” 呼延庆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名將,甚至在大宋的军队中,他属於偏向文职的那一类人。 但来到泉州水军之后,他也认真捡起练兵的方法。 任何將军,遇见岳飞这种苗子,都是爱不释手。 吴曄点点头,道:“他是宗泽的弟子!” 提起宗泽,呼延庆和苏燁脸上满是动容。 现在你说庙堂上谁的权柄最大,这也许还有些爭论。 可是如果你问汴梁城之外,同样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黄河使宗泽。 统摄文武,节制河北。 他的权力,满朝震惊,而岳飞居然是他的弟子? 两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吴曄一眼,说起来宗泽能起来,全是吴曄的功劳。 可惜眼前的道爷不结党,也不立堂口。 就算外人想拜他,也求道无门。 呼延庆是被吴曄赶鸭子上架,给赶到自己这边,而且还没落得个编制,只是半个自己人。 苏燁虽然心动,想要伺候好吴曄。 但他也明白,自己背后的靠山跟这位先生不对付,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呼延庆躬身,带著任务去找岳飞了。 距离出海的日子,只有几天时间了。 因为路上耽搁,吴曄也显得十分忙碌,他先將岳飞他们丟给呼延庆,跟著军队训练……… 岳飞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体验一下军伍生活,还有见一见大宋朝廷军人真正的训练和战斗方式。虽然水军和岳飞未来擅长的陆军完全不同,地方军和禁军系统的战斗力和战斗配置也完全不同。可是见识过不一样的风景,对於未来的岳武穆成长还是有帮助的。 苏燁找自己明显有事,吴曄大概也猜到他所为何事。 他这个人吴曄倒是有点印象,此人算得上是能吏,官途也算不错。 苏燁来泉州上任不过一年,就遇见北宋出海这个大政绩。 而且,如果吴曄记得没错,他应该很快要调任了。 他的去处是建州,也就是未来的福建省会福州。 这福建最好的两个权力中心,他一个福建人都任职过,由此可知他的后深厚。 提拔他的人,是蔡京。 但他本人跟蔡京却也没有直接的联繫,而是通过他的弟弟苏械,去联繫蔡京。 所以从派系而言,他是蔡京的人。 但在派系內部,他又跟蔡京说不上话。 吴曄看著苏燁犹犹豫豫的表情,暗自冷笑。 此人又想攀他的关係,又怕得罪蔡京。 “先生,泉州的一眾乡绅还等著先生说法讲经,还有朝廷的人,也等著先生呢!” 吴曄路上耽搁的缘故,其实朝廷派遣的礼部官员,早就到了泉州。 又是讲经说法,吴曄闻言一笑。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客气了。 自从南下福建之后,吴曄觉得,神霄道在这里,也应该投入更多的力量了。 “薛公素,你跟我一起!” 吴曄临行前,留下几个徒儿,却把薛公素给叫过来了! 薛老爷如今在泉州的地位可不一般,虽然他不是泉州人,却是真正推动妈祖进入朝廷供奉体系的大功臣。 他不但有自己的生意,也有了一个半官方的身份。 此时被吴曄点到,马上跟在吴曄身边,成为他最忠诚的护卫。 苏燁將这场景看在眼里,眼神复杂。 薛公素是在泉州城,他也要给几分薄面的大老爷,此时却在吴曄身边,恭顺无比。 马车到了军营门口,二人上车。 薛公素等四下无人,才给吴曄介绍了粮食转运的情况。 他虽然人在福建但兄弟遍布全国,吴曄交代他做的事情,他一直都没错过。 等到基本的情况介绍完,薛公素才给吴曄说起关於杀人祭祀这种事。 “大人,此时我劝您慎重,虽然咱知道您道法无双,也有心效仿祖天师!” “可是这闽浙两广自有其特殊情况,一个不好,您可能会在这里吃亏。” 薛公素道:“这里的问题很复杂!” “就说那位苏大人吧,他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跟睦州那位知州的关係,其实不……”“你的意思是,他会给我跟睦州那位说合?” 吴曄见薛公素提起此事,询问。 薛公素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低下头。 吴曄却瞬间读出另外一种意思: “你的意思是,包括这位苏大人,也许也是某些习俗的支持者!” “他不是妈祖信徒,也不拜临水夫人和九仙公!” 薛公素的意思十分明显,妈祖,临水夫人,九仙公。 这三个信仰在后世算是大名鼎鼎的本土信仰。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民间信仰中的【正统】。 吴曄若有所思。 “大人要想在这里有所作为,其实很多时候,最大的问题就来自於当地的官员,他们跟地方上的捆绑,反而是最深的……” 薛公素说完这些,点到即止。 吴曄若有所思,在这个时代,杀人祭祀並不被当成一种非常羞耻的行为,而在某个圈子里边,也是如吃饭睡觉一般自然的存在。 所以吴曄看似占据道德制高点的做法,却未必符合一部分人的“民心”。 这就是薛公素冒险提醒他的原因。 看来,他想要动青溪县那些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更何况,浙闽地区,又何止一个青溪县? 此时车马已经到了,吴曄下车。 跟杭州一样,吴曄一下车,便有很多士绅带上礼物,找上吴曄。 这些人比起杭州的士绅,更加热情。 这些泉州士绅的穿著用度,明显比杭州那边更显奢华,綾罗绸缎上多饰海外珍宝,虽然少了几分士人的清高,却多了一些来自海洋的、略带腥咸的勃勃生机与精明世故。 他们簇拥著吴曄,言辞恭敬,礼单丰厚,姿態放得极低,但眉眼间的热切与试探,也如海风般无孔不入“通真先生!” 大傢伙抄著福建官话,跟吴曄热情打招呼。 吴曄一脸迷茫,胡建官话,哪怕他前世有过挺多福建的同事,对这福普依然有些不適应。 不过他很快摆出谦卑的態度,一一回礼。 第463章 妈祖娘娘的回馈 这些福建士绅,拜见他的理由倒是和杭州那边有些许不同。 杭州那些士绅,更多是带著巴结和利益而来,泉州这里的士绅却不是。 倒不是说他们有多纯朴,清高,而是这些人大多数信奉妈祖娘娘。 吴曄作为亲自推动妈祖纳入官方朝拜系统的人,对於他们而言,就是妈祖信仰体系中的圣人。他们对吴曄的感激,完全多了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 这表现到他们的“悉”里,有著令吴曄十分舒服的成分,所以吴曄的態度,比杭州的时候好了许多。他被人们簇拥进去,里边还有许多行动不便,不能起身相迎的族老。 “诸位老先生,贫道有礼!” “先生大义,我等感激不尽!” “先生,我家老头子不良於行但知道先生来泉州,说什么也要见先生一面!” “先生大义,有先生,我等祭拜妈祖娘娘,再也不用提心弔胆!” “愿妈祖保佑先生,平安顺遂!” 许多人老人激动之下,热泪盈眶,就要给吴曄跪下去。 吴曄如何受得这种大礼,赶紧扶著这些老者。 他能感受到因为信仰带来的纯粹的感激,是一种美好的温暖的悉,流淌在身体周围。 这些烝,同样是香火,滋润著吴曄的身体。 香火从来不是所谓的信仰,而是一种思念和祝福。 吴曄暗自咋舌,他帮助妈祖娘娘提前进入体制,原来还有这等好处。 妈祖的信徒真心地感激,吴曄得到的香火,还要多过他许多次在道教获得的部分。 这其中的原因吴曄大抵是了解的,因为妈祖信仰此时应该还不算事太主流的东西。 她的信徒相对少,也相对纯粹。 所以作为推动者的吴曄,分到的香火,比他想像中还要多。 而且,这部分的香火,大概比道教本身还要多。 原因很简单,因为道教是散装的,吴曄看似成了天下道教的首领,但其实他只是神霄派的祖师罢了。上清派的人不会信他,天师道,灵宝派的人大抵也是如此。 吴曄要不是倒腾所谓人间道教,弄出种痘,沤肥等一系列的方法,攫取了大量不是道教徒的普通老百姓的信仰,他从道教本身得到的好处,可能真不如眼前的妈祖信徒纯粹。 在妈祖的信仰中,他其实也是一个类似於祖师爷的角色。 而且,妈祖信仰的潜力,可能比道教本身都还要大…… 吴曄想通此节,变得更加恭顺懂礼。 “诸位父老乡亲,客气了!” “贫道深知,诸位乡亲,或驾舟出海搏击风浪;或倚海为生,辛苦营作。每一次扬帆,是生计所系,亦是与天爭命。茫茫大海,无情风波,暗礁险滩,非人力所能尽抗。是故,人心需有所依,有所畏,有所敬。” “妈祖娘娘,本是湄洲林氏孝女,心怀慈悲,扶危济困,屡显灵应,护佑舟船。其德其能非凭空而来,乃万千信眾口耳相传,心念所聚,千百年来无数危难中得佑之人的真切感念所铸!” “朝廷敕封,是彰其德,顺乎民心,合乎天理。自今往后,妈祖娘娘不再仅是湄洲一隅之神,闽海船家之佑,更是受命於天、享祀国朝的正神!其庙宇,当受官府保护;其祭祀,当列入典章;其威灵,当广布四海!” 正神两个字,却让在场的士绅们热泪盈眶。 当然也非所有人,都是妈祖信徒,苏燁站在一边,显得特別尷尬。 “先生说的是,比起那些杀人祭祀的畜生,我们信妈祖娘娘,何错之有!” “只是以前不入官府法眼,咱们祭祀的时候,还常被地方刁难,说是淫祠!可是他们连那些生蛮的事情都不管,却平白打压我等……” 提起过往的事情,这里的大部分人,便是气打不到一处来。 妈祖的信仰虽然属於小眾(目前),可是在泉州这个地方,身为海神的她传播却十分广泛。可是在被纳入正统之前,虽然妈祖在民间已经成了气候。 却时不时会被地方干扰,而那个干扰的人,就站在眾人边上…… 苏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然说者无意,可是他这个知州立场实在尷尬! 妈祖被抬成正统,也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在泉州任內,可真有打击过民间的淫祠,那时候的妈祖信仰,可不就是打击对象嘛? 好吧,现在人家上位了,说你两句你也得受著。 “听说先生在睦州吃了那些生蛮的亏?” 一位老先生,牵拉著自家孩子一样,拉著吴曄的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吴曄笑了笑,將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那些人听到杀人祭祀,还有祭坛的时候,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可是听吴曄说对方推脱到摩尼教头上,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泉州作为这个世界上目前最大的港口之一,万国来朝。 这里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信仰,都在匯聚。 摩尼教作为已经落脚百年的宗教,泉州城自然不乏有人知道。 他们在官府眼里是隱身的,可是在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眼里,却並不是秘密。 说摩尼教造反,都好过说他杀人祭祀。 杀人祭祀的习俗,在福建,更多是一种民俗,而且是一种邪恶的民俗。 也许这里的人对此见怪不怪,但並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习俗。 “先生恐怕是被骗了,摩尼教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倒是觉得,那些本地的大户,就是凶手!” “就是,如果是生蛮杀人祭祀,大抵会把坛放在山里,至少也不是路边!浙闽路上人来人往,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消失在大山里!” “敢將祭坛放在路边的,一定是当地有势力的人,而且平日里跋扈惯了!” “就是就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让旁边的苏燁变得更加尷尬了。 “咳咳!” “先生,听说您要伐坛破庙,严惩凶手?” “您若是用得著,咱们虽然没有兵,可是可是咱们各家各户的护院、船工、伙计凑一凑,出些敢拚命的汉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位老先生鬚髮皆白,声音却洪亮有力,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眾人的附和。 “陈老说得是!我家有两艘船正好在港,上面的水手个个都是跟海浪搏过命的好儿郎,听凭先生差遣!” “我族中子弟,也有习武的,认得山路!” 眾人群情激昂,仿佛吴曄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立刻拉出一支队伍来。这份基於信仰和感激而迸发的支持,纯粹而炽热,与杭州士绅那种权衡利弊后的投资截然不同。 吴曄一愣,他刚才才得薛公素提醒,对於如何伐坛破庙,多加考虑。 可此时另外一批人,却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支持。 这些士绅们因为信仰也好,因为利益也罢,他们说出来的支持,可是实实在在的支持。 他们这些人手下养的人,也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福建多山,资源匱乏。 不管是海上还是山里,各方势力因为利益衝突,械斗是常有的事。 所以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百姓,爭强好斗。 在山里,或为匪,或舍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外出从商寻找出路。 在海里,大家出海的时候是百姓,水手,出了海是什么身份,那可全凭心情。 所以如果这些士绅真的给他支持,他们能拿出来的力量,除了不能著甲,他们的力量可是比许多地方厢军还要强的。 甚至很多地方的厢军,也受过这些地方土豪的资助,或者就是宗族中人。 类似挽著吴曄手的,慈祥的老爷爷。 他一声號令,说不定族中儿郎,就能拉出一两百出来。 吴曄一时间也没了言语,他没想到当初抬举妈祖的动作,居然获得娘娘如此回馈? 简直是意外惊喜! 不过有人高兴,也有人发愁。 至少苏燁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本来带著好友的礼物,想要跟先生暗中说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是如今这些人却將福建水下那些暗流,说给吴曄听。 吴曄知道了陈家那些人耍他,会不会报復? 他赶紧咳嗽两声,打断了群情激奋的眾人。 “你们先別打扰先生,还是让先生说法吧!” 这些人才恍然大悟,赶紧请吴曄坐说法。 虽然赵佶在提起妈祖信仰的时候,顺便將妈祖归在道教神仙的体系中,可是这些人心中其实也不信道。吴曄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不会讲什么《雷经》,而是说起痘经和神农经上的內容。 关於牛痘和天花的事,这里的士绅们闻说,却没有多少反应。 吴曄通过问询,居然发现福建这边的痘苗普及,比浙江那边好了许多。 大抵是这里的人的人,对新事物的接受,总是不同別地吧。 他讲说的《神农经》的山海篇,说起新大陆的故事。 这里的人,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新世界真有那么好吗?” “以后咱们大宋迎回神农秘种,新大陆那边也要开荒吧?” “我问过妈祖了,我適合背井离乡,才有出路,如果新大陆真有耕不完的地,我下次就报名出海…” 第464章 大航海时代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福建多山靠海。 如果没有海上贸易,艰难的环境是没有办法养活太多的百姓。 所以这个地方要么往海上走,要么从商,往外地走,或者两者有之。 在別人还爭论神农秘种是不是吴曄为皇帝炮製的一个魅力谎言的时候,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討论著关於去往新大陆的事。 当听到吴曄说,新大陆万里沃土,一马平川的时候,所有人都兴致勃勃。 哪怕吴曄说那里因为平原,所以颶风十分可怕。 可是哪有福建人是怕颶风的,他们更怕穷…… 但他们很喜欢这个年轻的道长,大家来拜访他,有利益的部分,希望能认识这位传说中的高道,皇帝最信任的人。 他们种信妈祖的那一部分人,也十分感激吴曄对他们的神祇做的一切,甚至將吴曄列入未来可能会隨著妈祖信仰进入祭祀名单的人。 但这种喜欢,却和这些无关。 吴曄没有任何架子,他说的內容,也不如那些官员一般,十分接地气。 他跟大家討论如何出海,或者哪里有更好的利益。 譬如对岸的有什么,或者更远处的东南亚,有什么值得大家去探索,贸易! 这个时代的海上贸易十分发达, 大宋的商人,足跡遍及各地,他们最远都已经走到了非洲东海岸,东南亚,阿拉伯一带,大家彼此都很熟悉! 吴曄说起天文地理,对於那些地方的人文,气候,手到拈来。 他说的这些放在汴梁,大概只能当成一种猎奇的知识,说给学生们听。 可是这里陪著家里老人过来的士绅,却听得十分认真甚至连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少了许多。 因为他们能听出来,先生肚子里是真的有东西。 泉州这个地方,万国来朝,商人云集。 你能在这里看见阿拉伯人,东南亚人,还有一些白种人…… 这些人的到来,会告诉你各种天南海北的见闻,大家对於外边的世界,其实都有所了解。 而且里边的许多人,他们年轻的时候,甚至隨著家族的船队,去过吴曄口中的地方。 所以他们能够清楚的分辨出,吴曄並没有说谎! 甚至,吴曄道听途说,从別人的故事里编造都不可能。 细节是不会骗人的,许多去过非洲东海岸的人,会惊异於吴曄对於当地的风俗的了解,好像他真的去过。 就这么一小会吴曄站擼出来的神通。 却將这群妈祖信徒,说得心服口服。 妈祖作为这次出海所祈求的神明,是保护大宋船队出海的。 太平洋太大了,哪怕是最能冒险的水手,对於远洋的恐惧,也是发自內心的。 他们行走在南海,沿著海岸线慢慢探索世界,已经十分不易。 所以慢慢地,这些水上的老手,也真心佩服起吴曄来。 吴曄看著这群人,心思琢磨,自己立下伐坛破庙的誓言,要伐坛破庙,驱除六天故气。 只靠武力是不行的。 祖天师入川,除了物理翻坛之外,也有教化的成分。 五斗米道能在四川扎根,靠的也是日积月累,潜移默化…… 自己不可能常驻福建,教化一方。 这件事终归是呀留给后来的朝廷,神霄道的道士,还有福建的人民群眾去处理。 如何將物理翻坛这件事,变成一个理所当然,或者说,一种正义的选择。 看著眼前的这些妈祖信徒,他心中多了几分想法。 如果能拉拢一方正统,让正统去扫除六天故气,以福建人制福建人,才是王道。 可是,拉拢不能空口白牙,也不能仗著往日的恩情。 所以吴曄想了想,要不要给这些人一些好处? 那,应该给什么样的好处? 带他们去往新大陆是不可能的,这不符合目前大宋的利益,可是这个世界上,附近的,他们能到达的地方,是否还有值得吴曄炫耀的地方? 吴曄脑海中,马上想起一个流放之地,罪犯后代占领的大陆,也是目前这个时代,没有被人类发现的大陆之一。 虽然那里並没有美洲大陆那么多的资源,可是也是一个资源型的大陆。 那里有丰富的铁矿,有金矿,有珍珠,有…… 那个地方,叫做澳大利亚。 虽然它偏离了当前人类的主航道,但却也是一个可以通过一路补给,能够寻到的新大陆。 澳大利亚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要五百年后才会被纳入世界史。在这之前,当地的土著並没有和人类文明接触。 从利益上来说,澳大利亚其实在这个时代发现,对於宋朝而言,並没有太多的利益。 原因很简单,生產力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澳洲的资源是没有办法反哺到宋朝的。 大量的矿石,別说目前不能开发,就算是开发之后也不能运到这里来。 不过要说没有一点好处,也说不上。 对於这些福建商人而言,一个新大陆的发现,能比美洲更早的提振大宋人民的信心,也能给这些商人带来一条利润还可以的商路和殖民地。 “真羡慕那些第一批出海的人,薛公素等人得妈祖庇佑,必然能从新大陆获取足够多的好处!”眾人坐在一起閒聊,话题总不免提到神农秘眾这件事上。 当初吴曄出海,可是卖了一些股份给別人,这些股份,就是出海回来后,第一批从新大陆那边得到的好处。 如今出发在即,许多人却念叨起这份好处。 此时话题被引到新大陆,吴曄知道时机来了。 他说: “其实这新大陆,並非只有美洲大陆,” 吴曄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那些原本只是出於礼貌倾听、此刻却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的士绅们,“在我大宋南海,顺著信风南下,越过诸番,更往南去,越过一片极为广袤的海域,亦有另一块大陆,其地之广,不亚於中土其物之丰,亦令人惊嘆。”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许多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那是属於探险者和逐利者的光芒。泉州的海商,骨子里流淌著不安分的血液。 “先生此言当真?” 一位年纪稍长、面容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老先生忍不住开口询问, “南海诸国,小老儿年轻时也曾隨船到过最南边的爪哇、三佛齐,再往南便是茫茫大海,风急浪高,少有船只敢深入。先生所言南方大陆……莫非是传说中【南方大洲】?” “正是。” 吴曄肯定地点头隨手画了一张草图,指著一片大陆说: “其东海岸,多良港沃土,气候温和;其內陆,则有广袤草原、沙漠、奇山异水。其地有土人,与我中土之人面貌迥异,肤色黝黑,文明……较为原始,多以渔猎採集为生,部落散居,並无强力国家。”“无国家?那……岂非无主之地?” 一个年轻些的商贾眼睛发亮,脱口而出。 隨即意识到失言,连忙低头。但此话已点燃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火焰。无强力政权,意味著殖民、贸易的门槛和风险將大大降低。 吴曄看了那人一眼,不置可否,继续说道: “此地物產,与美洲大陆颇有不同。其地有巨兽,状如大袋,可负子於腹前囊中;有走禽,高大如人,疾奔如马而不能飞;更有奇木,油脂丰沛,燃之极明。其地矿藏,尤为丰富,露天易采之铁矿、铜矿所在多有,沿海有巨蚌,可產斗大明珠,其內陆深处,传闻亦有金沙闪烁……” “铁矿!”“铜矿!”“斗大明珠!”“金沙!” 这些词汇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厅內引爆了压抑的惊呼和热烈的討论。 对於商业嗅觉极其敏锐的泉州海商而言,这些词汇背后代表的是何等巨大的利益! 虽然远洋运输矿石在此时看来匪夷所思,但“斗大明珠”和“金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更何况,还有那未曾开发过的广袤土地,以及吴曄口中那些奇异的、可能具有贸易价值的物產。“先生,此去澳洲,海路如何?风险比之东渡美洲如何?” 另一位看起来沉稳许多的大海商沉声问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吴曄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问得好。相比横渡浩瀚太平洋前往美洲,南下澳洲,路途虽亦遥远,但有一桩好处一一沿途多有岛屿可作补给。 自泉州南下,经流求()、吕宋、麻逸(菲律宾一部)、爪哇、三佛齐(苏门答腊/爪哇地区),继续向南,或可藉助信风与洋流,抵达其北岸。 途中虽亦有风浪之险,但较之太平洋深处,已知海域更多,且可分段航行,逐步探索。 所需船只、给养、航海之术,与我等如今通行南海之贸易,相差仿佛,唯需更大之勇气与更精之海图。” 分段航行这几个字,毫无疑问已经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吴曄这句话点燃了许多人出海的欲望,没错…… 这跟美洲不同,美洲大陆就是吴曄给了方向,也没有多少人有勇气跨越大西洋,前往美洲。可是吴曄说的澳洲,那是能验证的去处。 吴曄看著这些仿佛变了一种气质的士绅,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那个断头上的男人,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第465章 先遣队 分段航行、沿途补给、与现有南洋贸易线衔接……这些关键词让在座许多有过远航经验的人心中大动。这意味著探索澳洲的风险和成本,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控制和预期的,並非完全不可企及。尤其是那些家族在南海已有成熟商站和关係的,更是心思活络起来。 而且,吴曄这段话,比所谓的神农秘种,美洲大陆更让人信服。 因为美洲大陆是不可验证的,不可到达的。 出海寻找神农秘种,是一个就算福建的海商们都不太看好的项目,虽然他们冒险的精神让他们想要尝试一番,可理性也告诉他们,这並不是一个好的想法。 但澳洲不一样,他们完全可以只需要付出时间成本,就能找到吴曄说的地方。 “此话当真?” 不但当地的士绅心惊,就连在一边旁听的苏燁也坐不住了。 “先生在汴梁,为何没有说过?” 苏燁有些疑惑,为何吴曄在这个场合,才说出这些事? “其实陛下知道!” 面对苏燁不带好意的询问,吴曄先给自己下一道护身符。 他这么说也没错,他给赵佶画过世界地图,上边澳洲大陆清清楚楚,赵佶也问过那里是什么地方,吴曄简单介绍过。 不过因为美洲大陆的吸引力毫无疑问更强,也更有故事性和利益。 所以皇帝也没在澳洲上纠结。 未来的澳洲,毫无疑问是个资源型的大国,可是现在那些资源,並不能被利用。 吴曄本来打算在美洲大陆的航线开通之后,再把澳洲的利益吃下去。 让华夏人,占据每一块目前还算【无主】的地方,然后让文明扎根下来,就是吴曄的算计。这些占据了新大陆的华夏人,会自发性地为自己祭祀。 就如汴梁城的许多百姓,为吴曄设长生禄位,供养他香火一样。 可是目前的澳洲,对於朝廷而言,真没有多少利益。 不如,拿去卖人情。 “陛下手中,有一副世界地图,所有一切,陛下尽知。只是澳洲的利益,並不足以让陛下动心,朝廷暂时也没有去往南大陆的计划……” 吴曄轻描淡写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这一说,让在场的士绅,海商的心情,变得激动无比。 跟新大陆不同,先生口中的南大陆,哪怕没有精准的海图,他们就凭刚才的几句话,就能知道怎么走了。 眾人兴致勃勃,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很多人恨不得现在就告辞离去,然后安排手下人开始去寻找南大陆。 他们不怕吴曄吹牛,因为吴曄这个牛批太好被揭穿了。 如果吴曄真的说谎,对於他而言,那是不能承受的后果。 他积累的那些口碑会迅速崩塌…… 但话虽如此说,如果能从先生这里获得海图,自然更好。 过一会,大家的话题,不知不觉都在南大陆这个话题上绕著。 “先生,南大陆上真有那么多宝贝?” “宝物自然是有……” 吴曄意味深长,看著眼前这些人。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然,天地生財,取之有道。 贫道告知诸位此事,非是鼓动诸位即刻便如饿虎扑食般,蜂拥南下,劫掠土人,爭夺矿藏。若如此,与那些盘踞山中,戕害同类的生蛮邪祀,又有何异?妈祖娘娘,庇佑的是慈航,是信义,是平安,而非贪婪与杀戮。” 他语气转为严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让几个眼中已燃起赤裸裸占有欲的海商不由得心头一凛,稍稍收敛神色。 “贫道之意,是望有心有力者,可效仿朝廷探索美洲之举,组织精干船队,持朝廷颁发的勘合文凭,以贸易交流、绘製海图、宣示王化为先。 可携带我大宋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等物,与当地土人公平交易,换取其特產,了解其风俗地理。若见露天矿藏、珠贝丰沛之处,可设简易货栈,徐徐图之,而非强取豪夺。更可传我华夏衣冠礼仪,医药农耕之术,使其渐沐王化。 此乃长久之计,亦合天道人心。” “若杀人越货,那与山中蛮人何异?” “且诸位须知,朝廷迟早会在那边施加影响力,那里並非王法不及之地!” 吴曄从某些人的眼睛里,已经读出了贪婪和疯狂,所以他轻轻几句话,將这些人的某些想法,压制下去。 他只能做到如此,毕竟他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是有底线之人。 不过吴曄对整个华夏文明有信心,至少华夏人相对而言,是有底线的。 此人的询问,提醒了吴曄,他完全可以模仿一下后世那些王朝的做法。 老实说,殖民新大陆这种事,对於如今这种生產力之下的大宋,其实未必有必要。 吴曄提议出海,更多的是求物种的大交换,以缓解华夏三百年王朝的死局,为大宋续命。。然后就是將华夏文明的火种,送到新大陆去。 毕竟,有些地方你不占领,就要被一群噁心的的玩意占领。 如果从王朝本身而言,朝廷投资,新大陆的资源运回来,成本是核算不过来的,但这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为有了需求之后。 生產力,或者说很多生產技术也许会因为这种改变而诞生。 比如如果需求美洲的白银,黄金! 自然会有人研究如何做出更大的船,去摊平成本。 这就是需求带动的生產力的提升。 可是在这之前,朝廷就是没有经歷去投入一个新大陆初期的经营,那不如学后世的西方王国一样,先给个授权。 “贸然劫掠,必遭反抗,且坏我汉家名声,日后贸易堪忧。 若能以货易货,徐徐图之,再以教化辅之,或许真能在那南大陆站稳脚跟,开闢一条长久商路。只是……这勘合文凭?” “此事,贫道可代为向朝廷请命。” 吴曄给出了承诺这也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凡愿遵从此道,不滥杀、不劫掠、公平贸易、记录海图风物、並有志於传播王化者,贫道可作保,为其向市舶司乃至朝廷,申请海外探索勘合,给予一定年限的专营之利,甚至减免部分税赋。当然,具体章程,需与苏知州及市舶司详议,並报朝廷核准。” 合法开荒,朝廷核准! 吴曄的这个提议,却瞬间僵在场的海商们说得惊喜不已。 有一说一,別看他们拜的是妈祖,也算是正统信仰。可是去了海上,谁没干过一点杀人越货,偷鸡摸狗的事情。 信仰是信仰,生活是生活。 能守住底线,不去干杀人祭祀都已经算是不错的人了。 如果没有吴曄这句话,大抵他们该干什么还是会干什么? 可是有吴曄的话,他们守住底线的机率会大很多。 朝廷给他们允许,他们去海外开荒,如果未来朝廷接管,他们必然能封一点爵位。 可是如果朝廷的触手不及,而澳洲真有先生说得那般好的话。 他们这些人过去,说不定能开出一个小国出来。 “先生的意思是,您会给我们支持是吗?” “如果诸位说的支持,是去澳洲的海图和资源分布图,是的!” 吴曄笑了笑,去找澳大利亚容易,这里大部分人大抵都能通过他模糊的诉说,找到那片大陆。可是澳大利亚,怎么说也是一块大陆。 那上边百分之九十的地方,可是充满著毒虫和沙漠的,人类禁绝之地。 能一开始就找到东海岸这本身也需要运气。 而如果有了吴曄的指点,找起来就容易多了。 “先生大德!” 那老船主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眾人正要感谢吴曄,吴曄却摆摆手。 “诸位且慢欢喜,贫道所言支持,確为海图与已知的物產分布。然,此等图卷,非同小可,涉及天机地理,亦关涉朝廷海疆方略,岂可轻授?” 他一句话,让刚才还热情如火的眾人,瞬间没了言语。 不过人们倒也没有多少怨言,这些人大多都在海上討过生活,也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如果吴曄真的掏心掏肺对待他们,他们反而会怀疑吴曄算计。 可是吴曄如此这般,摆明车马。 那他们瞬间就明白了吴曄的意思。 通真先生要他们一个承诺,这个承诺是什么,不言而喻。 吴曄等他们主动表態。 厅內的安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在座的皆是久经商海、人情练达之辈,岂能不明白吴曄的言外之意?那幅看似轻飘飘的帛书,代表的不仅是一条可能的黄金航路,更是通真先生的“认可”与“背书”。想要得到它,光靠几句空口白话的感谢可不够。 “先生点拨,如醍醐灌顶!先前是老朽等人短视,只想著先生赐图,却忘了这【道】与【义】!先生南下,奉的是天子敕命,行的是伐山破庙、护佑苍生的大事!更是为妈祖娘娘正本清源,肃清我东南海疆信仰的大事!此等功德,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几张海图、几句空口许诺就能报答的?”有位老者站出来,主动提议道: “老夫有几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道诸位乡亲听著如何?” 第463章 妈祖娘娘的回馈 这些福建士绅,拜见他的理由倒是和杭州那边有些许不同。 杭州那些士绅,更多是带著巴结和利益而来,泉州这里的士绅却不是。 倒不是说他们有多纯朴,清高,而是这些人大多数信奉妈祖娘娘。 吴曄作为亲自推动妈祖纳入官方朝拜系统的人,对於他们而言,就是妈祖信仰体系中的圣人。他们对吴曄的感激,完全多了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 这表现到他们的“悉”里,有著令吴曄十分舒服的成分,所以吴曄的態度,比杭州的时候好了许多。他被人们簇拥进去,里边还有许多行动不便,不能起身相迎的族老。 “诸位老先生,贫道有礼!” “先生大义,我等感激不尽!” “先生,我家老头子不良於行但知道先生来泉州,说什么也要见先生一面!” “先生大义,有先生,我等祭拜妈祖娘娘,再也不用提心弔胆!” “愿妈祖保佑先生,平安顺遂!” 许多人老人激动之下,热泪盈眶,就要给吴曄跪下去。 吴曄如何受得这种大礼,赶紧扶著这些老者。 他能感受到因为信仰带来的纯粹的感激,是一种美好的温暖的悉,流淌在身体周围。 这些烝,同样是香火,滋润著吴曄的身体。 香火从来不是所谓的信仰,而是一种思念和祝福。 吴曄暗自咋舌,他帮助妈祖娘娘提前进入体制,原来还有这等好处。 妈祖的信徒真心地感激,吴曄得到的香火,还要多过他许多次在道教获得的部分。 这其中的原因吴曄大抵是了解的,因为妈祖信仰此时应该还不算事太主流的东西。 她的信徒相对少,也相对纯粹。 所以作为推动者的吴曄,分到的香火,比他想像中还要多。 而且,这部分的香火,大概比道教本身还要多。 原因很简单,因为道教是散装的,吴曄看似成了天下道教的首领,但其实他只是神霄派的祖师罢了。上清派的人不会信他,天师道,灵宝派的人大抵也是如此。 吴曄要不是倒腾所谓人间道教,弄出种痘,沤肥等一系列的方法,攫取了大量不是道教徒的普通老百姓的信仰,他从道教本身得到的好处,可能真不如眼前的妈祖信徒纯粹。 在妈祖的信仰中,他其实也是一个类似於祖师爷的角色。 而且,妈祖信仰的潜力,可能比道教本身都还要大…… 吴曄想通此节,变得更加恭顺懂礼。 “诸位父老乡亲,客气了!” “贫道深知,诸位乡亲,或驾舟出海搏击风浪;或倚海为生,辛苦营作。每一次扬帆,是生计所系,亦是与天爭命。茫茫大海,无情风波,暗礁险滩,非人力所能尽抗。是故,人心需有所依,有所畏,有所敬。” “妈祖娘娘,本是湄洲林氏孝女,心怀慈悲,扶危济困,屡显灵应,护佑舟船。其德其能非凭空而来,乃万千信眾口耳相传,心念所聚,千百年来无数危难中得佑之人的真切感念所铸!” “朝廷敕封,是彰其德,顺乎民心,合乎天理。自今往后,妈祖娘娘不再仅是湄洲一隅之神,闽海船家之佑,更是受命於天、享祀国朝的正神!其庙宇,当受官府保护;其祭祀,当列入典章;其威灵,当广布四海!” 正神两个字,却让在场的士绅们热泪盈眶。 当然也非所有人,都是妈祖信徒,苏燁站在一边,显得特別尷尬。 “先生说的是,比起那些杀人祭祀的畜生,我们信妈祖娘娘,何错之有!” “只是以前不入官府法眼,咱们祭祀的时候,还常被地方刁难,说是淫祠!可是他们连那些生蛮的事情都不管,却平白打压我等……” 提起过往的事情,这里的大部分人,便是气打不到一处来。 妈祖的信仰虽然属於小眾(目前),可是在泉州这个地方,身为海神的她传播却十分广泛。可是在被纳入正统之前,虽然妈祖在民间已经成了气候。 却时不时会被地方干扰,而那个干扰的人,就站在眾人边上…… 苏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然说者无意,可是他这个知州立场实在尷尬! 妈祖被抬成正统,也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在泉州任內,可真有打击过民间的淫祠,那时候的妈祖信仰,可不就是打击对象嘛? 好吧,现在人家上位了,说你两句你也得受著。 “听说先生在睦州吃了那些生蛮的亏?” 一位老先生,牵拉著自家孩子一样,拉著吴曄的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吴曄笑了笑,將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那些人听到杀人祭祀,还有祭坛的时候,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可是听吴曄说对方推脱到摩尼教头上,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泉州作为这个世界上目前最大的港口之一,万国来朝。 这里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信仰,都在匯聚。 摩尼教作为已经落脚百年的宗教,泉州城自然不乏有人知道。 他们在官府眼里是隱身的,可是在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眼里,却並不是秘密。 说摩尼教造反,都好过说他杀人祭祀。 杀人祭祀的习俗,在福建,更多是一种民俗,而且是一种邪恶的民俗。 也许这里的人对此见怪不怪,但並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习俗。 “先生恐怕是被骗了,摩尼教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倒是觉得,那些本地的大户,就是凶手!” “就是,如果是生蛮杀人祭祀,大抵会把坛放在山里,至少也不是路边!浙闽路上人来人往,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消失在大山里!” “敢將祭坛放在路边的,一定是当地有势力的人,而且平日里跋扈惯了!” “就是就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让旁边的苏燁变得更加尷尬了。 “咳咳!” “先生,听说您要伐坛破庙,严惩凶手?” “您若是用得著,咱们虽然没有兵,可是可是咱们各家各户的护院、船工、伙计凑一凑,出些敢拚命的汉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位老先生鬚髮皆白,声音却洪亮有力,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眾人的附和。 “陈老说得是!我家有两艘船正好在港,上面的水手个个都是跟海浪搏过命的好儿郎,听凭先生差遣!” “我族中子弟,也有习武的,认得山路!” 眾人群情激昂,仿佛吴曄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立刻拉出一支队伍来。这份基於信仰和感激而迸发的支持,纯粹而炽热,与杭州士绅那种权衡利弊后的投资截然不同。 吴曄一愣,他刚才才得薛公素提醒,对於如何伐坛破庙,多加考虑。 可此时另外一批人,却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支持。 这些士绅们因为信仰也好,因为利益也罢,他们说出来的支持,可是实实在在的支持。 他们这些人手下养的人,也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福建多山,资源匱乏。 不管是海上还是山里,各方势力因为利益衝突,械斗是常有的事。 所以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百姓,爭强好斗。 在山里,或为匪,或舍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外出从商寻找出路。 在海里,大家出海的时候是百姓,水手,出了海是什么身份,那可全凭心情。 所以如果这些士绅真的给他支持,他们能拿出来的力量,除了不能著甲,他们的力量可是比许多地方厢军还要强的。 甚至很多地方的厢军,也受过这些地方土豪的资助,或者就是宗族中人。 类似挽著吴曄手的,慈祥的老爷爷。 他一声號令,说不定族中儿郎,就能拉出一两百出来。 吴曄一时间也没了言语,他没想到当初抬举妈祖的动作,居然获得娘娘如此回馈? 简直是意外惊喜! 不过有人高兴,也有人发愁。 至少苏燁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本来带著好友的礼物,想要跟先生暗中说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是如今这些人却將福建水下那些暗流,说给吴曄听。 吴曄知道了陈家那些人耍他,会不会报復? 他赶紧咳嗽两声,打断了群情激奋的眾人。 “你们先別打扰先生,还是让先生说法吧!” 这些人才恍然大悟,赶紧请吴曄坐说法。 虽然赵佶在提起妈祖信仰的时候,顺便將妈祖归在道教神仙的体系中,可是这些人心中其实也不信道。吴曄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不会讲什么《雷经》,而是说起痘经和神农经上的內容。 关於牛痘和天花的事,这里的士绅们闻说,却没有多少反应。 吴曄通过问询,居然发现福建这边的痘苗普及,比浙江那边好了许多。 大抵是这里的人的人,对新事物的接受,总是不同別地吧。 他讲说的《神农经》的山海篇,说起新大陆的故事。 这里的人,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新世界真有那么好吗?” “以后咱们大宋迎回神农秘种,新大陆那边也要开荒吧?” “我问过妈祖了,我適合背井离乡,才有出路,如果新大陆真有耕不完的地,我下次就报名出海…” 第464章 大航海时代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福建多山靠海。 如果没有海上贸易,艰难的环境是没有办法养活太多的百姓。 所以这个地方要么往海上走,要么从商,往外地走,或者两者有之。 在別人还爭论神农秘种是不是吴曄为皇帝炮製的一个魅力谎言的时候,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討论著关於去往新大陆的事。 当听到吴曄说,新大陆万里沃土,一马平川的时候,所有人都兴致勃勃。 哪怕吴曄说那里因为平原,所以颶风十分可怕。 可是哪有福建人是怕颶风的,他们更怕穷…… 但他们很喜欢这个年轻的道长,大家来拜访他,有利益的部分,希望能认识这位传说中的高道,皇帝最信任的人。 他们种信妈祖的那一部分人,也十分感激吴曄对他们的神祇做的一切,甚至將吴曄列入未来可能会隨著妈祖信仰进入祭祀名单的人。 但这种喜欢,却和这些无关。 吴曄没有任何架子,他说的內容,也不如那些官员一般,十分接地气。 他跟大家討论如何出海,或者哪里有更好的利益。 譬如对岸的有什么,或者更远处的东南亚,有什么值得大家去探索,贸易! 这个时代的海上贸易十分发达, 大宋的商人,足跡遍及各地,他们最远都已经走到了非洲东海岸,东南亚,阿拉伯一带,大家彼此都很熟悉! 吴曄说起天文地理,对於那些地方的人文,气候,手到拈来。 他说的这些放在汴梁,大概只能当成一种猎奇的知识,说给学生们听。 可是这里陪著家里老人过来的士绅,却听得十分认真甚至连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少了许多。 因为他们能听出来,先生肚子里是真的有东西。 泉州这个地方,万国来朝,商人云集。 你能在这里看见阿拉伯人,东南亚人,还有一些白种人…… 这些人的到来,会告诉你各种天南海北的见闻,大家对於外边的世界,其实都有所了解。 而且里边的许多人,他们年轻的时候,甚至隨著家族的船队,去过吴曄口中的地方。 所以他们能够清楚的分辨出,吴曄並没有说谎! 甚至,吴曄道听途说,从別人的故事里编造都不可能。 细节是不会骗人的,许多去过非洲东海岸的人,会惊异於吴曄对於当地的风俗的了解,好像他真的去过。 就这么一小会吴曄站擼出来的神通。 却將这群妈祖信徒,说得心服口服。 妈祖作为这次出海所祈求的神明,是保护大宋船队出海的。 太平洋太大了,哪怕是最能冒险的水手,对於远洋的恐惧,也是发自內心的。 他们行走在南海,沿著海岸线慢慢探索世界,已经十分不易。 所以慢慢地,这些水上的老手,也真心佩服起吴曄来。 吴曄看著这群人,心思琢磨,自己立下伐坛破庙的誓言,要伐坛破庙,驱除六天故气。 只靠武力是不行的。 祖天师入川,除了物理翻坛之外,也有教化的成分。 五斗米道能在四川扎根,靠的也是日积月累,潜移默化…… 自己不可能常驻福建,教化一方。 这件事终归是呀留给后来的朝廷,神霄道的道士,还有福建的人民群眾去处理。 如何將物理翻坛这件事,变成一个理所当然,或者说,一种正义的选择。 看著眼前的这些妈祖信徒,他心中多了几分想法。 如果能拉拢一方正统,让正统去扫除六天故气,以福建人制福建人,才是王道。 可是,拉拢不能空口白牙,也不能仗著往日的恩情。 所以吴曄想了想,要不要给这些人一些好处? 那,应该给什么样的好处? 带他们去往新大陆是不可能的,这不符合目前大宋的利益,可是这个世界上,附近的,他们能到达的地方,是否还有值得吴曄炫耀的地方? 吴曄脑海中,马上想起一个流放之地,罪犯后代占领的大陆,也是目前这个时代,没有被人类发现的大陆之一。 虽然那里並没有美洲大陆那么多的资源,可是也是一个资源型的大陆。 那里有丰富的铁矿,有金矿,有珍珠,有…… 那个地方,叫做澳大利亚。 虽然它偏离了当前人类的主航道,但却也是一个可以通过一路补给,能够寻到的新大陆。 澳大利亚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要五百年后才会被纳入世界史。在这之前,当地的土著並没有和人类文明接触。 从利益上来说,澳大利亚其实在这个时代发现,对於宋朝而言,並没有太多的利益。 原因很简单,生產力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澳洲的资源是没有办法反哺到宋朝的。 大量的矿石,別说目前不能开发,就算是开发之后也不能运到这里来。 不过要说没有一点好处,也说不上。 对於这些福建商人而言,一个新大陆的发现,能比美洲更早的提振大宋人民的信心,也能给这些商人带来一条利润还可以的商路和殖民地。 “真羡慕那些第一批出海的人,薛公素等人得妈祖庇佑,必然能从新大陆获取足够多的好处!”眾人坐在一起閒聊,话题总不免提到神农秘眾这件事上。 当初吴曄出海,可是卖了一些股份给別人,这些股份,就是出海回来后,第一批从新大陆那边得到的好处。 如今出发在即,许多人却念叨起这份好处。 此时话题被引到新大陆,吴曄知道时机来了。 他说: “其实这新大陆,並非只有美洲大陆,” 吴曄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那些原本只是出於礼貌倾听、此刻却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的士绅们,“在我大宋南海,顺著信风南下,越过诸番,更往南去,越过一片极为广袤的海域,亦有另一块大陆,其地之广,不亚於中土其物之丰,亦令人惊嘆。”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许多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那是属於探险者和逐利者的光芒。泉州的海商,骨子里流淌著不安分的血液。 “先生此言当真?” 一位年纪稍长、面容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老先生忍不住开口询问, “南海诸国,小老儿年轻时也曾隨船到过最南边的爪哇、三佛齐,再往南便是茫茫大海,风急浪高,少有船只敢深入。先生所言南方大陆……莫非是传说中【南方大洲】?” “正是。” 吴曄肯定地点头隨手画了一张草图,指著一片大陆说: “其东海岸,多良港沃土,气候温和;其內陆,则有广袤草原、沙漠、奇山异水。其地有土人,与我中土之人面貌迥异,肤色黝黑,文明……较为原始,多以渔猎採集为生,部落散居,並无强力国家。”“无国家?那……岂非无主之地?” 一个年轻些的商贾眼睛发亮,脱口而出。 隨即意识到失言,连忙低头。但此话已点燃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火焰。无强力政权,意味著殖民、贸易的门槛和风险將大大降低。 吴曄看了那人一眼,不置可否,继续说道: “此地物產,与美洲大陆颇有不同。其地有巨兽,状如大袋,可负子於腹前囊中;有走禽,高大如人,疾奔如马而不能飞;更有奇木,油脂丰沛,燃之极明。其地矿藏,尤为丰富,露天易采之铁矿、铜矿所在多有,沿海有巨蚌,可產斗大明珠,其內陆深处,传闻亦有金沙闪烁……” “铁矿!”“铜矿!”“斗大明珠!”“金沙!” 这些词汇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厅內引爆了压抑的惊呼和热烈的討论。 对於商业嗅觉极其敏锐的泉州海商而言,这些词汇背后代表的是何等巨大的利益! 虽然远洋运输矿石在此时看来匪夷所思,但“斗大明珠”和“金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更何况,还有那未曾开发过的广袤土地,以及吴曄口中那些奇异的、可能具有贸易价值的物產。“先生,此去澳洲,海路如何?风险比之东渡美洲如何?” 另一位看起来沉稳许多的大海商沉声问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吴曄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问得好。相比横渡浩瀚太平洋前往美洲,南下澳洲,路途虽亦遥远,但有一桩好处一一沿途多有岛屿可作补给。 自泉州南下,经流求()、吕宋、麻逸(菲律宾一部)、爪哇、三佛齐(苏门答腊/爪哇地区),继续向南,或可藉助信风与洋流,抵达其北岸。 途中虽亦有风浪之险,但较之太平洋深处,已知海域更多,且可分段航行,逐步探索。 所需船只、给养、航海之术,与我等如今通行南海之贸易,相差仿佛,唯需更大之勇气与更精之海图。” 分段航行这几个字,毫无疑问已经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吴曄这句话点燃了许多人出海的欲望,没错…… 这跟美洲不同,美洲大陆就是吴曄给了方向,也没有多少人有勇气跨越大西洋,前往美洲。可是吴曄说的澳洲,那是能验证的去处。 吴曄看著这些仿佛变了一种气质的士绅,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那个断头上的男人,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第465章 先遣队 分段航行、沿途补给、与现有南洋贸易线衔接……这些关键词让在座许多有过远航经验的人心中大动。这意味著探索澳洲的风险和成本,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控制和预期的,並非完全不可企及。尤其是那些家族在南海已有成熟商站和关係的,更是心思活络起来。 而且,吴曄这段话,比所谓的神农秘种,美洲大陆更让人信服。 因为美洲大陆是不可验证的,不可到达的。 出海寻找神农秘种,是一个就算福建的海商们都不太看好的项目,虽然他们冒险的精神让他们想要尝试一番,可理性也告诉他们,这並不是一个好的想法。 但澳洲不一样,他们完全可以只需要付出时间成本,就能找到吴曄说的地方。 “此话当真?” 不但当地的士绅心惊,就连在一边旁听的苏燁也坐不住了。 “先生在汴梁,为何没有说过?” 苏燁有些疑惑,为何吴曄在这个场合,才说出这些事? “其实陛下知道!” 面对苏燁不带好意的询问,吴曄先给自己下一道护身符。 他这么说也没错,他给赵佶画过世界地图,上边澳洲大陆清清楚楚,赵佶也问过那里是什么地方,吴曄简单介绍过。 不过因为美洲大陆的吸引力毫无疑问更强,也更有故事性和利益。 所以皇帝也没在澳洲上纠结。 未来的澳洲,毫无疑问是个资源型的大国,可是现在那些资源,並不能被利用。 吴曄本来打算在美洲大陆的航线开通之后,再把澳洲的利益吃下去。 让华夏人,占据每一块目前还算【无主】的地方,然后让文明扎根下来,就是吴曄的算计。这些占据了新大陆的华夏人,会自发性地为自己祭祀。 就如汴梁城的许多百姓,为吴曄设长生禄位,供养他香火一样。 可是目前的澳洲,对於朝廷而言,真没有多少利益。 不如,拿去卖人情。 “陛下手中,有一副世界地图,所有一切,陛下尽知。只是澳洲的利益,並不足以让陛下动心,朝廷暂时也没有去往南大陆的计划……” 吴曄轻描淡写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这一说,让在场的士绅,海商的心情,变得激动无比。 跟新大陆不同,先生口中的南大陆,哪怕没有精准的海图,他们就凭刚才的几句话,就能知道怎么走了。 眾人兴致勃勃,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很多人恨不得现在就告辞离去,然后安排手下人开始去寻找南大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不怕吴曄吹牛,因为吴曄这个牛批太好被揭穿了。 如果吴曄真的说谎,对於他而言,那是不能承受的后果。 他积累的那些口碑会迅速崩塌…… 但话虽如此说,如果能从先生这里获得海图,自然更好。 过一会,大家的话题,不知不觉都在南大陆这个话题上绕著。 “先生,南大陆上真有那么多宝贝?” “宝物自然是有……” 吴曄意味深长,看著眼前这些人。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然,天地生財,取之有道。 贫道告知诸位此事,非是鼓动诸位即刻便如饿虎扑食般,蜂拥南下,劫掠土人,爭夺矿藏。若如此,与那些盘踞山中,戕害同类的生蛮邪祀,又有何异?妈祖娘娘,庇佑的是慈航,是信义,是平安,而非贪婪与杀戮。” 他语气转为严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让几个眼中已燃起赤裸裸占有欲的海商不由得心头一凛,稍稍收敛神色。 “贫道之意,是望有心有力者,可效仿朝廷探索美洲之举,组织精干船队,持朝廷颁发的勘合文凭,以贸易交流、绘製海图、宣示王化为先。 可携带我大宋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等物,与当地土人公平交易,换取其特產,了解其风俗地理。若见露天矿藏、珠贝丰沛之处,可设简易货栈,徐徐图之,而非强取豪夺。更可传我华夏衣冠礼仪,医药农耕之术,使其渐沐王化。 此乃长久之计,亦合天道人心。” “若杀人越货,那与山中蛮人何异?” “且诸位须知,朝廷迟早会在那边施加影响力,那里並非王法不及之地!” 吴曄从某些人的眼睛里,已经读出了贪婪和疯狂,所以他轻轻几句话,將这些人的某些想法,压制下去。 他只能做到如此,毕竟他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是有底线之人。 不过吴曄对整个华夏文明有信心,至少华夏人相对而言,是有底线的。 此人的询问,提醒了吴曄,他完全可以模仿一下后世那些王朝的做法。 老实说,殖民新大陆这种事,对於如今这种生產力之下的大宋,其实未必有必要。 吴曄提议出海,更多的是求物种的大交换,以缓解华夏三百年王朝的死局,为大宋续命。。然后就是將华夏文明的火种,送到新大陆去。 毕竟,有些地方你不占领,就要被一群噁心的的玩意占领。 如果从王朝本身而言,朝廷投资,新大陆的资源运回来,成本是核算不过来的,但这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为有了需求之后。 生產力,或者说很多生產技术也许会因为这种改变而诞生。 比如如果需求美洲的白银,黄金! 自然会有人研究如何做出更大的船,去摊平成本。 这就是需求带动的生產力的提升。 可是在这之前,朝廷就是没有经歷去投入一个新大陆初期的经营,那不如学后世的西方王国一样,先给个授权。 “贸然劫掠,必遭反抗,且坏我汉家名声,日后贸易堪忧。 若能以货易货,徐徐图之,再以教化辅之,或许真能在那南大陆站稳脚跟,开闢一条长久商路。只是……这勘合文凭?” “此事,贫道可代为向朝廷请命。” 吴曄给出了承诺这也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凡愿遵从此道,不滥杀、不劫掠、公平贸易、记录海图风物、並有志於传播王化者,贫道可作保,为其向市舶司乃至朝廷,申请海外探索勘合,给予一定年限的专营之利,甚至减免部分税赋。当然,具体章程,需与苏知州及市舶司详议,並报朝廷核准。” 合法开荒,朝廷核准! 吴曄的这个提议,却瞬间僵在场的海商们说得惊喜不已。 有一说一,別看他们拜的是妈祖,也算是正统信仰。可是去了海上,谁没干过一点杀人越货,偷鸡摸狗的事情。 信仰是信仰,生活是生活。 能守住底线,不去干杀人祭祀都已经算是不错的人了。 如果没有吴曄这句话,大抵他们该干什么还是会干什么? 可是有吴曄的话,他们守住底线的机率会大很多。 朝廷给他们允许,他们去海外开荒,如果未来朝廷接管,他们必然能封一点爵位。 可是如果朝廷的触手不及,而澳洲真有先生说得那般好的话。 他们这些人过去,说不定能开出一个小国出来。 “先生的意思是,您会给我们支持是吗?” “如果诸位说的支持,是去澳洲的海图和资源分布图,是的!” 吴曄笑了笑,去找澳大利亚容易,这里大部分人大抵都能通过他模糊的诉说,找到那片大陆。可是澳大利亚,怎么说也是一块大陆。 那上边百分之九十的地方,可是充满著毒虫和沙漠的,人类禁绝之地。 能一开始就找到东海岸这本身也需要运气。 而如果有了吴曄的指点,找起来就容易多了。 “先生大德!” 那老船主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眾人正要感谢吴曄,吴曄却摆摆手。 “诸位且慢欢喜,贫道所言支持,確为海图与已知的物產分布。然,此等图卷,非同小可,涉及天机地理,亦关涉朝廷海疆方略,岂可轻授?” 他一句话,让刚才还热情如火的眾人,瞬间没了言语。 不过人们倒也没有多少怨言,这些人大多都在海上討过生活,也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如果吴曄真的掏心掏肺对待他们,他们反而会怀疑吴曄算计。 可是吴曄如此这般,摆明车马。 那他们瞬间就明白了吴曄的意思。 通真先生要他们一个承诺,这个承诺是什么,不言而喻。 吴曄等他们主动表態。 厅內的安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在座的皆是久经商海、人情练达之辈,岂能不明白吴曄的言外之意?那幅看似轻飘飘的帛书,代表的不仅是一条可能的黄金航路,更是通真先生的“认可”与“背书”。想要得到它,光靠几句空口白话的感谢可不够。 “先生点拨,如醍醐灌顶!先前是老朽等人短视,只想著先生赐图,却忘了这【道】与【义】!先生南下,奉的是天子敕命,行的是伐山破庙、护佑苍生的大事!更是为妈祖娘娘正本清源,肃清我东南海疆信仰的大事!此等功德,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几张海图、几句空口许诺就能报答的?”有位老者站出来,主动提议道: “老夫有几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道诸位乡亲听著如何?” 第466章 投名状 他直起身,环视在场眾人,苍老的声音带著一股决绝的力道: “诸位在此,想必也都带著感恩之心前来,蒙先生奏请天听,敕封妈祖娘娘为我大宋正祀之恩典,此事於我等泉州百姓,尤其是倚海为生之人,恩同再造。 若无先生,妈祖娘娘或许仍是我等渔家船民、行商坐贾私下祷祝的【海神娘娘】、【妈祖婆】,虽灵验,却终是野路子,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得享朝廷香火,名正言顺,庇佑我万千出海子弟?”一番话,先给吴曄抬轿,表明了他在妈祖信徒中的地位。 这里虽然不全是妈祖信徒,但林默的信仰占据主流,就算不信奉妈祖的人,也默默点头,认同了吴曄的贡献。 “是先生,上达天听,使我等世代信奉的妈祖娘娘,得以正名,列入朝廷祀典! 从此以后,我等祭祀妈祖,是奉旨行事,是遵循王化!我等的船队出海,悬掛妈祖旗號,是得神明与朝廷双重庇佑! 此等大恩,岂是寻常金银、几句感谢所能报答?先生於我泉州,尤其是海上討生活的各家,有莫大恩情!此为其一乃公义,亦是大恩!” “其二,先生乃神霄派高道,天子亲封的【通真达灵先生】。 神霄派道法玄妙,济世利人,此番南下,既为朝廷分忧,伐山破庙,亦是为我等扫清邪氛,护佑一方平安。 我提议自今日起,凡我泉州士绅商贾,当视神霄派为我泉州自家人! 诸位道长若需设立道观、宣讲道法、施医赠药、抚恤孤寡,我等当不遗余力,鼎力支持! 要地皮,我们凑!要钱粮,我们捐!要人手,我们出!若有那等不长眼的,敢对神霄派道长不敬,敢阻挠道长行善布道,那便是与我泉州士绅为敌,与妈祖信眾为敌!我等共击之!” “好!” 眼前的老人显然十分有威望,口才也很不错。 他一番说辞,很快获得其他人的认同。 本来妈祖之所以被赵佶列为正统,奉旨祭祀。 吴曄当初用了一点手段,將妈祖娘娘纳入道教的系统。 道教本来就是散装的,收几个神仙进入体系,对於教门本身並无影响。 而多神教的体系,对於妈祖信徒而言,也谈不上被冒犯。 反而是如今朝廷崇道,妈祖娘娘纳入一个更大的世界观体系,对於他们而言有益无害。 所以老者这番说辞,大家都是认同的。 道教是散装的,所以他们认同自己是道教的分支,並不等於他们认同整个道教。 既然吴曄是神霄道的,他们也是神霄派推荐入的正统。 所以,神霄派的道士,就是他们的兄弟门派。 “咱们算是半个道教的人,所以这扫除六天故气、伐山破庙的事,也並非与咱们全然无关!”他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介入了吴曄后边的事。 在场眾人哪个不是人精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吴曄手中的海图,不白给,朝廷给的支持,也不能白拿? 他手中有权柄有利益,也有恩情。 所以,很快有人响应。 “咱们拜妈祖,如今拜的也是道教正神!那些藏在山里的魑魅魍魎,搞什么生人祭祀,弄得乌烟瘴气,岂不是在给我们妈祖娘娘脸上抹黑? 在给咱们整个道教,给朝廷脸上抹黑?伐山破庙,涤盪妖氛,不光是先生和朝廷的事,也是咱们这些受了娘娘恩典、沾了道教光的人,分內的事! 林某在此立誓,林家船队,凡在泉州左近的,即刻起听候先生与官府调遣! 熟悉水路的,就帮著封锁溪涧河道,防止那伙贼人从水路逃窜!有敢战的水手,就编入队伍,进山剿匪!粮草、药材、嚮导,咱家包了头一份!” “就是就是,以后咱们见著谁还杀人祭祀,直接將他家都扬了!” “其实老子早就看那些傢伙不顺眼了,就是地方不管,咱们动了还怕被人安上滋事作乱的名头!”討论归討论,苏燁一直不言,却又被扎了一刀。 他有点莫名其妙地看著吴曄。 通真先生此人,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魔力。 从朝廷给他那个荒唐的兵权,同意他破除六天故气的决定,呼延庆也许只看到兵权,或者朝廷要有一番动作。 身为地方官的苏燁,想得却更多一些。 他想到的是,就是吴曄怎么去做这件事? 就凭他手里不到一百个的道士,想要去完成朝廷多年都没有完成的事,那是不可能的。 杀人祭祀,巫蛊流行的问题,有很多原因,也有很多掣肘。 他们这些地方官,不是没有想过要怎么做,而是到了地方之后,明白很多事做不成。 因为说白了,此事如果处理过於激烈。 会激起民愤,影响稳定。 上边可不会管你为何如此,只会默默地给你记上一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所以吴曄怎么去做好这件事呢? 找地方要兵,须知朝廷的兵马,管理可是十分严格,先不说皇帝许不许他权柄。 就是他真的调兵成功,这也是一个把柄。 可他亲眼见证了,吴曄三言两语,便搞定泉州附近的妈祖信徒,隱约猜到了吴曄的手段。 以民制民,这是他为扫清六天故气,落的第一个子。 福建这个地方,信仰,民俗很多,彼此之间也不对付。 可如果有外来者踏进这里,却又会被所有人共同排斥。 这是多山地区的人,几乎带著的共性,只不过排外的方式有所不同。 道教在福建,虽然也有传播,却多少还有点外人的標籤。 吴曄试图武装道士的行为,本身就不被看好。 可是他將自己和妈祖的信徒联合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人接受了吴曄,接受了神霄道,也接受了吴曄灌输给他们的道理。 有本地人去抵制这种风俗,带来的效果,会比朝廷的行政命令更好。 反正对於本地人而言,只不过是大家以后为了水资源,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械斗的时候,多了个理由和藉口而已。 而且,有了大义的名分,他们举报起当地人来,也比外人要积极。 当然,所谓的感召,也不白给。 吴曄手中的海图和承诺的朝廷的支持,就是送给这些人回馈,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包装在大义的名分下,显得十分好看。 只是对於他而言,这种感觉並不美好。 他本来还盘算著,自己就算不能抓住吴曄一些痛处,至少也能从吴曄这里得到一些好处。 吴曄身份尊贵,如果他没有要求的话,他苏燁自然会做好一个地方官的本分,只有全力配合,绝无任何刁难。 可是吴曄想要伐坛破庙,兵从哪来? 或者说,后边一切的行政上的调动,都需要有人协调,他虽然不是睦州知州,却也还能说上几句话,而且,他也做好了准备,在吴曄这里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將睦州那件事大事化小。 可惜啊,只能说,一切不遂人愿。 吴曄在眾人的主动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大家的好意。 他知道这份好意,绝对是实打实的好处。 妈祖信仰和別的不同,她並不是以教团形式存在的信仰,而是广泛地融合在民间,被以地方宗族,或者其他形式继承和传播的。 也就是说,一个宗族的族老,他说的话管用。 这些人定下来的规矩,至少在宗族內和附近的地方上,比一个道教门派的掌教都管用。 吴曄嗬嗬一笑,他灵光一闪想出来的点子,確实不错。 他也不指望这些人到处搜查那些邪宗分子,到处追杀。 他只需要在某个地方,形成一种舆论趋势,那就够了。 泉州这个地方,万商云集,各地人的聚集,自然也带来不同的信仰, 而作为本地人的那种邪门的信仰,泉州也是有的。 那就以泉州打个样板,等送船队出海再说。 “苏大人,说起来,先生说的那类人,我倒是知道几位!他们做下的齷齪事,咱也有些耳闻……”既然要给吴曄交投名状,马上就有人找苏燁举报。 “前掌柜,您话可不能乱说啊!” 苏燁见马上有人出来举报,他蹙眉,脸上多了几分不悦之色。 事情似乎已经出了他的掌控,有吴曄在边上,这些人说出来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他无法收场。倒也不是说他想包庇谁,而是如果对方口中说出某个他不好处理的人物,你让他如何处理?有些事,放在另一个场合,可能会好上许多。 可是这些平日里的老狐狸,此时却仿佛变得痴傻起来,压根感受不到苏燁的暗示。 “苏大人,有先生在这里,我哪敢信口开河!” “咱们泉州这地方,龙蛇混杂,佛道儒,还有摩尼教,西洋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藏几个杀人祭祀的醃攒玩意,也是正常的,只是平日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老钱我虽然看不起他们,却也不想惹麻烦!”“可今日先生一说,咱也知道咱要破六天故气,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 钱掌柜装疯卖傻的本事一流,苏燁似乎也拿他没有办法。 此时,吴曄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彻底將打断了苏燁准备阻止的行为。 第467章 逼上梁山 “哦?”吴曄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讶异与关注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钱掌柜身上,仿佛饶有兴致, “竟有此事?钱东家不妨细说,也好让苏大人与本座心中有个数。若真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藏匿於泉州城內,那这涤盪妖氛、清除六天故气,便更显急迫了。” 他这一开口,等於直接接过了话头,给了钱掌柜继续往下说的“许可”,也堵住了苏燁可能试图“从长计议”、“稍后再议”的推托之词。 苏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脸色更沉了几分,看向钱掌柜的眼神带著一丝隱晦的警告和审视。 他明白这些人的心思自己要调任的消息,想来已经传出去了。 官场上的情况就是如此,虽然许多调任看起来十分突然,但对於有门路的人而言,一切都是有跡可循。这几年泉州的知州,都只干一年左右,就被调任。 这导致了最近几任知府,在地方上都没有太大的话语权。 他虽然去处不错,未来想必前程也不可限量。 可是对於这些海商世家的本地大户而言,一个离开泉州的知府大家可以不得罪你,却也不用太害怕你。很明显,比起他的警告。 吴曄的身份,毫无疑问更值得巴结。 不说他身份尊贵,就是吴曄许诺给的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想通这层关係,苏燁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焦躁也消失了,乾脆破罐子破摔,不再言语。 “钱掌柜,但说无妨!” “咱们今日只是聊天,举报,真相自然要由苏大人定夺!” 吴曄看了苏燁一眼,眼神中带著一点复杂。 苏燁早就放弃抵抗,只是点头同意。 钱掌柜得了吴曄支持,说起一桩故事: “说来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小人刚接手家里的一小部分南洋香料生意,常与几位同行往来。 其中有一位,姓蔡,名唤蔡老四,专做南洋的龙涎香、胡椒並些稀罕树脂买卖,家底颇丰,在城东有处大宅子,为人嘛……看著也还算和气,就是篤信鬼神,尤其信一位……嗯据说是什么【大蟒神】。”“大蟒神?”有人低声疑惑。 “对,就是大蟒神!” 钱掌柜肯定道, “这蔡老四祖上据说就是闽地山民,后来才迁到海边做买卖,但家里一直偷偷供著这尊神。据他自己酒后吹嘘,说是他家能发跡,全赖这大蟒神保佑,尤其是在海上,能避风浪,引財宝。他家里常年设著一个隱秘的香堂,不许外人进,就供奉著这尊神,说是以黑石雕成的大蟒,盘绕如山,看著就疹人。” 吴曄静静听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大蟒神”……闽地古越族遗风,山民多有崇蛇、以蛇为图腾或守护神的习俗,这倒不算稀奇。但若与“杀人祭祀”联繫起来…… 钱掌柜继续道: “那一年,蔡老四有一条船在南洋遇上了大风暴,同行的几条船都折了,就他家的船,虽然破损严重,却奇蹟般地漂了回来,船上的贵重香料也损失不大。 蔡老四认为是【大蟒神】显灵,要大大还愿。他摆了几日流水席,请了我们几个相熟的吃酒。席间他喝得多了,话也就没了把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露出几分適时的惊惧: “他拉著我说,这次能平安归来,全靠他心诚,给大蟒神献上了最上等的【血食】……我当时没在意,还打趣他是不是宰了十头牛。 他却醉眼朦朧地摇头,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喷著酒气说……说牛算什么,他献的是一对【金童玉女】,要未满十岁的,模样周正的,在神像前……在神像前活取了心肝供奉,才能平息风浪,引回財路…… 厅內瞬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许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厌恶。 苏燁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我那时只当他是喝多了胡吹大气,嚇唬人。” 钱掌柜声音有些发颤, “可后来……后来我听说,就在他那船出事前两个月,泉州城里確有一户外来逃荒的人家,带著一双七八岁的儿女,在码头附近赁了间破屋住下,想找点活计。 没过多久,那家人就不见了,街坊都说可能是又逃荒去了別处,或者……遇了拐子。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但也没敢往那处想。直到那天酒宴之后,我越想越不对,那家人的一双儿女,年纪模样,似乎……似乎都对得上蔡老四酒后说的【金童玉女】。” 许是这件事实在骇人听闻,在场针落可闻。 苏燁的眉毛都挤成一个川字,整个人脸色特別难看。 泉州士绅,海商很多,今天到来的这些,大多数都是信仰妈祖的信徒,可是这万商云集的泉州,自然有各种各样的人选。 其中他说的这位蔡老四,也是苏燁认识的其中一位。 那平日里看似和善的商人,居然是大蟒神的信徒,这个消息让苏燁十分不喜。 吴曄看著苏燁差点拧出水的脸色,笑了,这个知州大人,大抵是十分难受的。 在与杀人祭祀强关联的神中,蛇神(大蟒神)和“棱睁神”(狞瞪鬼)的名字出现是最频繁的,当然其他神灵也有,比如后世著名的五通神,在朝廷改造並且纳入正统体系之前,其实多少也有些不好的传说。然后就是巫术信仰中的地方“社公”、“公王”,还有很敏感的,被会昌灭佛驱走后,但留下许多极端仪轨的密……,和地方上的南法融合而形成的采牲教等等。 这些信仰藉助血腥仪式,以达成类似求財,借寿之类的目的。 其中大蟒神算是一个非常经典的邪派,容不得苏燁开脱。 这位大人的表现,十分有趣啊! 只听苏燁说:“你可有证据?” “大人,只要您一查就该知道蔡老四身边,每年都有失踪的童男童女……” “而且,他既然还在泉州,必然是还供著那尊邪神!” 苏燁被一句话给懟回去, 等他阴沉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看著身边的吴曄,通真先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此事,不能耽搁,也不能糊弄。 若是吴曄参他一本,恐怕他会非常难受。 “来人,给我去查一查,如果蔡老四真如此丧尽天良,本官绝不姑息!” 手下的衙役带著命令前去。 吴曄却继续鼓励剩下的士绅,商户继续爆料。 “大人,我也有个消息……” “大人,我有话说……” “我也知道一桩事,与那东街的……” 在泉州这个地方,別的可以缺,邪教徒是真的不缺。 一来是因为虽然此地没有本土的太邪恶的神灵信仰,但这里毕竟集合了几乎福建路所有地方人,流量的聚集,必然带来许多乱七八糟的信仰。 这些信仰不融合於主流,他们也不敢跟在睦州青溪县那种山区那般囂张,只是默默地发展。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 这带来的人口流动,是封建社会中十分少见的。 而人来人往,消失个人对於地方的统治者而言,压根是无法统计的事情。 或者说,某些低贱的人,在统治者眼中不算人。 他们在权衡利弊之中,被权衡掉了。 吴曄感受著身边,苏燁的忝在明灭咆哮…… 他的愤怒和不甘,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也许正如薛公素暗示,警告中一样,某些人在求取前程的过程中,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同类被清算,总是让人难受的。 吴曄瞭然,却篤定苏燁不敢糊弄自己。 虽然朝廷没有明说,但吴曄下来,本身就带著钦差的性质。 他回去跟皇帝说一声,哪怕没有证据,也足够让苏燁的政治前途尽毁,连蔡京都救不了他。所以不管苏大人想不想,他终究被逼上梁山。 最后,苏大人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查,办!” 他这两个字下去,许多事情就已经尘埃落定。 苏燁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十分难受。 “苏大人能正本清源,贫道回去,一定给大人好好奏上一本!” 吴曄也知道,不能將人逼得太急,所以许下一个承诺。 苏燁闻言,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欢喜。 吴曄举荐,这份承诺的份量,比起他弟弟找蔡京推荐还要重得多。 可是他也明白,比起弟弟,吴曄並非自己人,他也上不了对方的船。 不过能得通真先生轻轻推上一把,他去往建州的路,会好走许多。 “先生,另外一部分人,怎么处置?” 苏燁想著,事情反正也这样了,不如再问问另外一批人的处理。 吴曄沉吟,苏燁指的另外一部分人,就不是华夏人了。 泉州这个地方,常年也住著不少外国人,他们主要分成“白蕃”与“黑蕃”, 其中白蕃主要指来自阿拉伯半岛、波斯(伊朗)、中亚乃至北非、欧洲等地,肤色较白的商人。其中以阿拉伯和波斯穆斯林商人为主体,人数最多,影响力也最大。 黑蕃成分较为复杂,主要指来自南亚(如印度)、东南亚(如三佛齐,即苏门答腊)以及东非等地,肤色较深的商人。 这些人並非大宋子民,也藏著不少邪门的信仰。 吴曄甚至知道,这些文明中,有多少见不得人的玩意,在后世的千年后依然流传且下限极低。他脸上露出厌恶之色,道: “难道我大宋的国土上,外来人,还能免俗不成?” 第468章 一视同仁 外国人在泉州十分常见。 甚至外国商人还形成了专门的社区,被称为“蕃坊”或“蕃人巷”,多集中在泉州城南。他们在社区內享有一定的自治权,推选“蕃长”进行管理。 正是在政和年间,由於定居的“土生蕃客”日益增多,泉州地方官曾奏请朝廷批准建立“蕃学”,以教育外国侨民的子弟。 此外,政和五年,朝廷还在泉州设立了“来远驛”,专门负责接待外国使节和商贾。 由此可见,外国人在泉州的数量之多,影响之大。 远来是客,虽然大宋有大宋的规矩,可是华夏也有自己的待客之道。 允许他们有一定程度上的自治,也是一种尊重老外的体现。 宋人跟这些人来往是密切的,因为他们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宋朝的商品而来。 可他们的生活,却也跟宋人隔离开来,彼此並不了解。 这里的海商,士绅举报的情况,在苏燁看来都是证据不足,不足以让他们进入番人巷,去搞出一个大风波。 不过在吴曄看来,那些蕃人里边,肯定有不少信奉邪神的玩意。 尤其是东南亚的老铁和印度的老哥…… 东南亚的邪术自不必说,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印度那边的邪门玩意也不少。 甚至在后世,西方上层人玩的大量的血腥的,邪恶的祭祀,还有各种邪门的法器。 都是没有被净化过的三哥教和隔壁某地区邻居给影响了。 这些人信奉的东西里,有著大量可能比福建、湖南一带流传的巫术更加残忍的仪式。 如果这些人自己霍霍自家人,吴曄也懒得去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 可是如果这些人在泉州,想要弄出什么动静,那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他们在我大宋的国土上杀人,又当如何?” 吴曄反问一句话,却让苏燁沉默了。 不用如果,这些海商想要找一些人祭祀,只要他们小心点,不要惹出事端,其实压根不会有人发现。在这个时代,穷人,底层百姓的失踪,似乎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尤其是这些年,朝廷对地方的索取无度,逃荒,逃赋税的流民其实不少。 民间小范围的造反,起义,也时有发生。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刻意为之,想要弄走几个无依无靠的流民,甚至穷苦人家难以养活的孩童,实在算不上太难。 官府即便接到报案,面对无头悬案,面对那些可能涉及“番客”的复杂身份,也往往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后不了了之。 苏燁的沉默,正源於此。他作为泉州知州,並非全然不知晓这些阴暗角落的齷齪。 只是牵扯到“番客”,事情就变得异常棘手。大宋讲究怀柔远人厚往薄来,朝廷对“蕃坊”往往採取羈縻政策,给予相当程度的自治权,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影响市舶税收,地方官通常不愿过多干涉其內部事务。 而那些藩商,尤其是来自天竺、南洋甚至更遥远国度的商人,带来的不仅仅是货物,还有他们光怪陆离的信仰和习俗。 其中有些,在宋人看来,已是匪夷所思,乃至骇人听闻。 “苏大人是担心,牵扯到蕃客,引发外交事端,或是激起蕃坊动盪,影响海贸?”吴曄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 苏燁苦笑一声,没有否认: “先生明鑑。蕃坊自成一体,其內自有规矩法度。他们……他们有些祭祀仪式,或许在我等看来血腥残忍,不可理喻,但在其本国本族,却可能是传承已久的古俗。若贸然以我朝律法干涉,恐生事端。前些年,不是没有过类似爭执,最后往往是不了了之,甚至……还须安抚那些番商。” 宋朝,从来不是什么强大的朝廷。 文人治国有文人治国的好处,但也有其软弱性的一面。 苏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没注意到当地的老乡,都用略显鄙夷的目光盯著他。 吴曄闻言,一句话,將他一通长篇大论,噎回去: “可他们杀的,是大宋的百姓!” 苏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了一下。吴曄那句话,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柄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藉口和侥倖心理。 是了,无论那些番商来自何方,信仰如何“古俗”,在这泉州城里,在这大宋疆土之上,他们杀害的,是人。是大宋的子民。 诚然,也许在苏大人心里,那些底层的草民,就如他们自称一样,人命如草芥,並不能激起他心里多少涟漪。 可是人是讲族群的,不管他们再怎么贱命一条,也不容外人欺辱。 “先生教训的是,此事本官既然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肇事者!” 吴曄起身,行礼,应下这件事。 可是他语气中的软弱和明哲保身的態度,却让吴曄十分失望。 北宋的弱,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如果换做一个大一统的王朝,或者武风昌盛的王朝,这件事肯定会得到另外一个答案。 “善!” 他用一个字,回应了苏燁的態度,既有表面上的讚许,也有对他敷衍的不满。 这宴会进行到这里,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吴曄没有明说南大陆的事情,可是在场的士绅却瞭然於胸。 想要让先生吐好处,就得表现一番再说。 不管信不信吴曄手里有没有南大陆的地图,这些人都会认真执行吴曄的意志。 因为就算没有所谓的南大陆地图,吴曄这个人,也是一个金光灿烂的大腿,任何人都不可能放过。所以他们带著各自的心思,一一跟吴曄告辞。 苏燁也告辞了,而且走得很急。 当吴曄摆明车马的表明自己的態度,他给睦州知州求情的想法,也变得不合时宜。 如果强行去说,反而惹得吴曄將许诺他的一点好处都丟了。 宴席过后汴梁城的风暴,却悄然捲起。 宴席上,被本地海商举报的那些祭祀邪神的商人,却突然遭遇衙门上门… 这些人遭遇猝不及防的搜查,又惊又怒。 不过让他们绝望的是,衙门的差役几乎是分毫不差地,找到了他们祭祀邪神的坛。 大蟒神这种臭名昭著的,早就在朝廷掛號的邪神,自然不用说,蔡老四直接被拿下。 他本来还想狡辩一番,直到官差从他的坛城里,找到了人的指骨和残骸。 杀人祭祀的事情曝光之后,蔡老四直接晕厥过去。 “杀人祭祀,带走!” “此人身上必然还有许多人命,给我好好审………” 泉州城內,与蔡老四类似的案子,一下子案发七八起。 官方的突然动作,也引起渲染大波。 当官府的官差,押著这些人招摇过市,听说了事情原委的百姓,也十分震惊。 “那蔡家老爷,居然在暗中干这种勾当?” “何止蔡家,西街开绸缎庄的孙家、码头那个姓胡的船主、还有南门开当铺的苟员外……全被拿了!我的天爷,平日里看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竟然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怪不得这些年,城里城外,总有些流民、乞儿不见了踪影,报了官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原来都被这些天杀的弄去祭了邪神!”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整个整个泉州城,大家都在议论,官府突然抓捕那些信奉邪神,残骸生命的商人。 这些人有略有名声的小商贩,也有颇具威名的大商人。 人们震惊於苏燁的决断,这位苏老爷毫无疑问是个能吏,但绝不算是一个杀伐果断之人。 当討论变得热烈的时候,苏燁身后的那个人,自然而然也被討论起来。 通真先生,吴曄! 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汴梁城內,搅动风云的人物,却变得具象化起来。 这个时代,信息闭塞,出了城,县里来的消息,都算是新鲜事。 吴曄对於大多数人而言,只能算是一个陌生人,不过当他和痘苗等等知识联繫在一起的时候,便有很多人去科普他的存在。 神仙? 高道? 大善人! 一个个標籤,被贴在吴曄身上,逐渐將他神话起来。 不过比起其他,毫无疑问。 这位道教老爷主持了这次的清扫邪神的动作,便让泉州的老百姓心生好感。 人都是趋向於守序的,因为秩序能带来安稳的生活。 当生活中不安定的,尤其是可能会让自己的子女陷入危险之中的存在,被道教以扫六天故气的理由给扫了,百姓们纯朴的善恶观,只会支持。 “我说咱们的苏老爷这次杀伐果断,原来是有通真先生在后边撑腰!” “说起来,那位先生,好像就是出海的发起人!” 关於吴曄的消息,越穿越多,越挖越有。 宴会当天的內容,也不可避免被传出来。 神农秘种的传说,人们无法验证,吴曄提出的所谓南大陆的存在,却让许多人感兴趣。 通真先生以一份地图,钓出泉州城中潜藏的邪神信徒。 泉州城的百姓,瞬间对那位远道而来的道长,好感大增。 而此时,对於蕃人的行动,还没开始。 却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第469章 蒲氏家族 “先生,有不少蕃人拜见!” 关於蕃人信仰邪神一事,处理起来远比宋人要麻烦。 主要是人家信仰什么按照朝廷的规矩,其实是不太管的。 真要抓人,抓的是杀人之事。 如果来访,居住的外国人在本土杀人祭祀,一样要被国法所制。 苏燁已经开始暗访,准备揪出被举报的几个老外。 而却有老外,却主动找上门来。 吴曄看著弟子递上来的拜帖,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上边一个大大的蒲字勾起了他不太美好的回忆。 “蒲……”吴曄盯著拜帖上那个龙飞凤舞的“蒲”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一股混杂著荒谬、警惕乃至一丝冰冷杀意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蒲氏。 这个姓氏,在后世的歷史中,尤其是对宋末元初那段屈辱史稍有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 那个发跡於广州、鼎盛於泉州,垄断东南海贸数十载,富可敌国,甚至能影响朝局的阿拉伯裔海商巨族。 蒲寿庚,这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一一南宋末年泉州守將,却在元军南下时,悍然叛宋降元屠戮城中赵宋宗室、士大夫数千人,以其掌控的庞大船队和財富,为蒙古人最终扫平东南沿海立下“汗马功劳”,也因此被钉在了汉人歷史的耻辱柱上,在明朝更遭彻底清算。 吴曄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与这个家族產生交集。 按照时间推算,此时距离南宋灭亡、蒲寿庚那惊天一叛尚有百余年,蒲氏家族或许还处在积累財富、拓展势力的上升期。 吴曄不是没想过以后有机会,去找这个家族麻烦。 但按照正常的命运轨跡来看,这个家族此时应该在广州默默经营。 却没想到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不过想想也正常,作为满世界跑的著名的流浪民族,哪怕他们根基在广州,也不大可能放弃泉州这样的地方。 原来他们早就把手伸到泉州来。 吴曄冷笑,既然自己送上门,那就不怪自己打断他们的家运了。 “蒲宗敏啊……” “请他们进来吧!” 吴曄放下拜帖,淡淡说了一句。 若是別的外国商人来拜见他,他不一定见,可是蒲家人,不见怎么行呢? 弟子领命而去,不多久,就带著几个人走进来。 为首那人,年约四旬,身材中等,面容兼具宋人的文雅与胡人的深刻轮廓,皮肤是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微褐色,但打理得乾净整齐,髭鬚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头戴东坡巾,身著月白暗花锦缎直裰,腰系玉带,脚踏皂靴,若非那双略显凹陷、眸光锐利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樑,几乎与一位讲究的宋人富商无异。 看得出来,对方已经特意淡化自己异域的特色,想要將自己融入宋人之中。 不过对於吴曄这个穿越者来说,对方一出现,一股魷鱼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吴曄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族的人,想法是对的。 他们后来確实也成功融入华夏,甚至家里有人还当了將军。 所以也才有了南宋那关键性的背叛! “蕃商蒲宗敏,拜见通真先生。冒昧叨扰,还望先生恕罪。” 他身后跟著两人,一人作管事打扮,面容精悍,手捧一个尺余长的锦盒;另一人似是护卫,身形魁梧,目光沉静,手按腰刀,但进厅后便垂首肃立,目不斜视。 吴曄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目光平静地落在蒲宗敏身上: “蒲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先生。”蒲宗敏再施一礼,这才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於膝上,姿態无可挑剔。那名管事捧著锦盒立於其侧,护卫则退至门边。 吴曄没有主动开口,他並不掩饰自己的冷淡。 蒲宗敏给官家使了个眼色,管事立刻上前两步,躬身將锦盒捧过头顶。蒲宗敏亲自打开盒盖,顿时一片温润宝光映入眼帘。 只见盒內红绒衬底上,静静躺著三样物事:一枚鹅卵大小、浑圆无瑕、宝光內蕴的夜明珠;一株形態奇特、宛如赤色珊瑚、却隱隱有异香散出的“血珊瑚”(实为某种珍稀深海生物骨骼);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质地莹润如羊脂、內中有云雾状纹理流转的白色美玉。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件都堪称价值连城的海外奇珍,足以让见多识广的达官显贵也心动不已。蒲宗敏一出手便是三件,其豪富与“心意”之重,可见一斑。 但吴曄巍然不动,倒也不是说面对財帛不动心,而是穿越者对財物的审美跟这些人不一样。所谓夜明珠,不就是萤石而已,血珊瑚这玩意后世多了去了,倒是那块玉,看著还算有点意思。不过,也就意思意思。 蒲宗敏见吴曄对他送上来的礼物表情淡淡,脸上多少有些失望之色。 吴曄看了这些礼物一眼,道: “蒲先生不用客气,贫道乃是方外之人,这些东西要著无用,还请收回!” “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自古所谓无功不受禄,他摸不清楚此人的来意,自然也不会收他的东西。 “先生高洁,是宗敏唐突了。区区俗物,原也难入先生法眼。” 蒲宗敏感受到吴曄的冷漠,心中略微焦急,他口中虽然云淡风轻,其实早就乱了方寸。 吴曄追问他来意,但他却不敢直接开口。 他所求为何,无非就是吴曄口中关於南大陆的传说。作为擅长流浪的民族,蒲家人对於任何可能无主的土地,充满著渴求。 但他也明白,吴曄绝不可能对一个外人,说著他最想要的秘密。 所以他换了个说辞,道: “听闻先生最近,追查那信奉邪神,杀人祭祀之徒,如今泉州城內,都是对先生之讚誉。然……”蒲宗敏故作沉吟,道: “不敢隱瞒先生。近来因蔡老四等案城中风声鹤唳,百姓议论汹汹。我蕃坊之中,亦难免人心惶惶。或有那等无知愚民,以讹传讹,竟將我蕃客与那等戕害人命的凶徒邪祀混为一谈,甚而有聚眾滋扰之事。长此以往,恐伤及蕃汉和睦,亦不利海贸安定。” 吴曄闻言挑挑眉,这傢伙的敏感,不负他出身。 苏燁肯定会彻查蕃人聚居点,只是缺乏了一些证据。 所以他目前做的事,是先收拾宋人自己的害群之马,然后慢慢將火烧到蕃人身上去。 这蒲宗敏却马上找到自己,谈到此事,想来已经有他的说辞。 果然,他继续说: “先生明鑑,我蕃客远来贸迁,所求不过平安生利。绝大多数人,皆恪守大宋法度,敬天爱人,所奉宗教,虽有別於中土,然皆导人向善,绝无那等血腥残忍、以人为祭的恶行。此等恶事,便是在我故国,亦为律法所禁,神人所共弃!” “不过……” 他眼珠子转动,话锋一转。 “蕃坊之內,人员来自四方,品类不齐,难免有那等心怀叵测、或沾染蛮荒恶俗之徒,混跡其中。此辈人数虽少,却如害群之马,坏我全体蕃客声誉,亦为大宋法度所不容。我蒲氏在蕃客中略有微名,每每思及此,常感不安。” 吴曄放下茶盏,目光如常: “蒲先生既有此虑,想必心中有数。可有所指?” 蒲宗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不敢欺瞒先生。確有几家,行跡颇为可疑。如那专营天竺宝石的商人摩訶提婆,常於宅中密室行诡异祭祀,烟雾异香,时有所闻,且常有来歷不明之人出入其宅。 还有那三佛齐海商阿迪南一伙,其船队水手曾酒后狂言,言其出海必以【血牲】祭神,方可保平安,所祭何物,语焉不详,却引人疑竇。另有……” 他一连说出四五个名字,俱是蕃坊中有些名气但行事较为隱秘的商人,来自天竺、三佛齐、占城等地,皆与先前苏燁暗中查访所得、以及本地商人举报的名单,有部分重合。 吴曄冷笑,如果换成別人,大概他会对蒲宗敏心生好感。 可是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蒲家人的偏见,也知道他们这个族群背叛的基因。 果然为了利益,蒲家人卖起別人来,毫不手软。 他將自己平日里知道的,一一说给吴曄听。 如果说那些信奉妈祖的那些商人的举报,都是自己过往的经歷,蒲宗敏的举报,却和他们不同。他的举报內容,太详细了。 甚至连许多当事人的秘密细节,他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吴曄的眉头一挑,做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蒲宗敏登时变得,十分欢喜。 他觉得自己这次是赌对了,吴曄果然对他举报的內容有兴趣。 这位道教的大先生,不喜欢利,却对虚名十分热衷。 所谓的扫六天故气,无非就是提升他威望的手段而已,他需要虚名,那自己就送他一份大礼。但蒲宗敏却没想到。 他越是如此,在吴曄心里,就越是不堪! “背叛,果然是这些人的天赋技能!” 吴曄听完蒲宗敏的诉说,暗自冷笑。 第470章 背叛的代价 蒲宗敏的举报,看似事出有因,但他的细节却出卖了他自己。 这些人的把柄,明显是他平日里就已经收集好了,甚至做了整理,才会在吴曄突然清理杀人祭祀这个问题的时候,放了出来。 这种平日里就不忘收集身边人情报的动作,是隨时做好背叛的本能。 他们这个族群之所以被人討厌,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背叛。 不光是南宋末年的那一次背叛,而是他们的族群,一直在背叛的路上,不曾停歇。 吴曄听他说完,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蒲先生倒是消息灵通。” 蒲宗敏谦逊低头: “不敢。些许薄名,同道给些面子,偶有风闻,便留了心。宗敏窃以为,此等害群之马,若不剷除,必损及全体蕃客与大宋之谊,亦为海贸之大患。 我蒲氏,愿全力协助官府,查明真相,若其果真作奸犯科,定不姑息!”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著吴曄: “只求官府能明察秋毫,勿使良莠不分。若能还我守法蕃客清白,则感佩先生大德,没齿难忘。我蒲氏,及一眾诚信蕃商,必当更加勤谨奉法,为大宋海贸繁荣,略尽绵力。” 吴曄心中冷笑。 这番话,说得可谓冠冕堂皇,既撇清了大多数蕃客,又表达了“大义灭亲”配合官府的態度最后还不忘表忠心、画大饼。 果然是精明圆滑的商人本色,也符合这个家族一贯的生存策略一一依附强者,打击异己,確保自身利益最大化。 最关键的是,他参与到这件事中来,想要的东西,自然在自己这里。 南大陆,也就是澳大利亚的海图,蒲宗敏也想掺和一脚? 吴曄嗤笑,他怎么可能会让这些醃膀的玩意,染指他吴曄的东西,不但如此,吴曄还要断了蒲家未来在厦门的根基,彻底绝了他们的崛起的路子。 “蒲先生深明大义心向王化,甚好。” “苏知府与贫道,近日確在查访不法。 若得蒲先生及诸位守法蕃商鼎力相助,自是事半功倍。 只是,国法森严,讲究真凭实据。蒲先生所言线索,官府自会查证。若有实据,无论涉及何人,皆当依法严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吴曄终於给了蒲宗敏一点好脸色,起身抱拳,答谢对方。 蒲宗敏见吴曄终於缓和语气,也十分欢喜,赶紧回礼。 “贫道虽然身负皇命,但毕竞不是地方官,还请蒲大人往苏大人那里走一趟,跟他报备!”吴曄一句话,將他轻飘飘地,推向苏燁。 蒲宗敏闻言,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本来打算跟吴曄討论一下关於所谓南大陆的问题,却没想到吴曄压根不接招。 自己付出了代价,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拿不到吧? 蒲宗敏还要开口,吴曄已经起身送客。 他也不敢真的逼问吴曄,只能想著以后再说。 看著蒲宗敏失落的表情,吴曄暗笑,却將亲自送到门口去。 被特殊对待的蒲宗敏,受宠若惊。身为蒲家在泉州打头阵的人,也一心想要在北宋扎根下来的人,他们是明白吴曄代表的身份究竞有多尊贵。 蒲宗敏按照吴曄的建议,往泉州泉州州衙去,吴曄站在门口,笑容淡淡。 火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你对他有敌意?” 最了解吴曄的,莫过於这个大徒儿,火火虽然不知道吴曄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对一个投诚自己的商人如此恶意。 吴曄道: “有些人註定是一条毒蛇,你不能等他咬了你,你才后知后觉!” “嗯!” 虽然吴曄的理由有些牵强,可是她选择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师父。 既然师父说他是坏人,那他一定是坏人。 “等回头你让薛公素,將此人上门来找我的事情,先散布出去…… 注意,別漏了风声!” 吴曄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朝著自己的徒儿做眼色。 林火火:…… “师父,他哪里得罪你了?”、 “得罪海了去了!” 吴曄收敛笑容,却又掛起一个戏謔的表情。 得罪自然是得罪了,不过这份仇恨,却在一百年之后。 火火不再言语,找薛公素他们办事去了,只留下吴曄静静站著,然后长舒一口恶气。 本来后人作恶,本不该迁怒前人。 此时的蒲氏家族,却还不算什么东西。 只是有些民族,有些家族,有事没事抽上一巴掌,总是不错的。 更何况这次蒲宗敏主动来找抽,他不过是学学西方人的游戏规则,玩上一手。 “蒲家本来应该是南宋之后,才会进入泉州,並且在泉州垄断泉州港的海外贸易,达到资產巨万的规模!” 吴曄回想起前世的蒲家,確实做到了富可敌国,而且势力强大到北宋朝廷都无法忽视,只能招安的程度。 可是这一世,他们休想在泉州立下足来,他这次倒也没打算让这些人死。 不过让他们身败名裂,无法进入泉州,却还是能做到的。 没有人喜欢背叛者,吴曄不喜欢,想必那些藩人也不会喜欢。 “老爷,那位先生对咱们態度冷淡,似乎您说的南大陆的事,不打算让咱们插手啊!” 蒲宗敏的车马,行走在去往泉州州衙的路上。 身边的管事低头,打断了闭目思索的蒲宗敏。 蒲宗敏睁开眼,眼中还有一些没有散去的迷茫,管事的都能看出来的事,他这个人精何尝看不出来?那位先生对他,有著莫名其妙的敌意。 虽然后边逐渐消散,但总归留著一点痕跡,他想不明白那道人为何会对他如此? 左思右想之下,只能归咎於宋人傲慢,看不得他们这些外商的好。 不过早就习惯了流浪的民族,他们对此十分看淡。 蒲氏家族是这片土地的外来者,但从来到这里之后,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这里没有无穷无尽的流浪,也没有受人歧视的目光。 蒲宗敏很喜欢这里,他也想融入此地。 不过如果说华夏有什么不好的话,那就是这里的文化太强势了。 他们不信他们独尊的神祇,也不尊重他们这些选民。 独属於他们民族的傲慢,却要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收起,连表现都不敢表现! 不过,属於他们的傲慢,却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著。 就如他出卖那些看似同类的人,蒲宗敏没有任何负罪感。 那种醃膀的玩意,却被宋人归在与他们一起的同类,在蒲宗敏心中,他觉得是个耻辱。 虽然,他在藩人的社区里,以好好先生示人。 蒲宗敏一直小心翼翼地,为家族进入泉州做好准备。 如今的蒲氏家族,主要的一脉,依然在广州打拚,可是蒲宗敏坚持认为,泉州比广州有前途。广州自从数十年前的儂智高造反之后,城外商贸区遭严重破坏大量外商逃离,海上贸易一度中断,蒲宗敏就是看到了广州的没落,还有泉州的逐渐崛起,才毅然决然,带著自己手下的班底,来到泉州。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 他才来泉州不久,便遇见了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能攀附上这些贵人,获得安身立命的政治资本。 蒲宗敏相信,自己一定能走出比本家更好的一条路出来。 此刻,就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献祭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他就能抓住一条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去递上拜帖,咱们低调行事!” 蒲宗敏悄悄跟管事吩咐一番,管事会意,先悄悄递上拜帖。 等到苏燁收到通知,答应见人之后。 蒲宗敏才带著自己的消息,进入泉州府衙。 他的消息,明显比泉州那些本地海商更加精確,甚至连证据都有。 阴沉著脸的苏燁,送走蒲宗敏之后,泉州府衙的人,已经进入了藩人的聚集点。 这段日子,泉州风声鹤唳,都是关於吴曄扫六天故气,清除祭祀邪神的消息。 何谓邪神? 那些外商虽然看的胆战心惊,却没有想过宋人居然会直接查到他们头上。 华夏自古有来者是客的传统,你如果是客人,宋人会尽最大的努力,尊重你的信仰。 所以藩人区虽然有著许多古怪的活动,但官府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许多人,明显已经破了朝廷的底线, 在朝廷的土地上,杀著宋人的百姓,这是绝对不能被法律容忍的。 许多外商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精准定位,然后搜查,找出他们杀人的证据和祭祀的现场。这些远比福建本地的邪神更加残忍的现场,顛覆了许多衙役的认知。 许多见多识广的本地衙役,却当场吐了起来。 “都带走!” 生活如果无法反抗,那就学会享受。 苏燁大抵是处於这种心態,所以也亲临了现场。 他看著一个个令人噁心的画面,太阳穴拚命跳动。 强忍著噁心,他挥手,將所有的杀人犯事的藩商,全部打入地牢。 这场由吴曄在路边偶然所见,却挑起的关於六天故气的风波,在泉州的血腥气中,拉开了序幕。 第471章 特效化妆 如果说清除泉州城內的邪神信徒,还不能说明朝廷的態度。 等到藩商也被牵连进来这场以扫六天故气的为理由的行动,让人看到了吴曄的决心。 泉州城內,百姓拍手称快。 纷纷讚扬通真先生果断的行为。 虽然巫蛊信仰,是福建的风俗之一,但杀人祭祀这种极端的事情,依然不被大多数人接受。人天生就是活在秩序之下的生物,尤其是底层百姓, 他们本身也是杀人祭祀最大的受害者。 他们的孩子,甚至他们的本人,常常会成为这种习俗的猎物,生活在恐惧之中。 所以泉州城的百姓奔走相告,纷纷念著通真先生的好。 但这还不够! 吴曄拉起了伐坛破庙的旗帜,又打出討六天故气的口號,可不是为了打压异己。 他真正的目的是教化,是科普! 既然是科普,所以有些事情早就在准备之中。 “师父,您找木雕师父做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 “还有,从官府收缴的邪神的祭坛,已经送到了!” 火火看著馆驛的院子里,有著许多苏燁送过来的邪神祭坛,脸上露出最厌恶之色,这些东西在她看来,十分噁心。 因为哪怕已经是处理过的,你也能感受到其中还有因为杀人祭祀留下来的痕跡。 这种厌恶是人类的本能,是生理的本能反应。 但吴曄其实还好,他对於这类的东西,已经见怪不怪。 得益於后世的网络发达,加上他爱好广泛的缘故,类似的邪恶的教法,祭坛,他在书里看了不少。他对於人类的底线,在经歷了什么岛,什么a,什么真,还有好奇去寻找所谓的暗网之后。早就不抱什么信心。 而且吴曄相信,这些东西越是邪恶,越能激起百姓仇视的心理。 他扫六天故气,绝不指望凭藉武力,就能移风易俗。 真正的战爭,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 只有让百姓们感受到这种东西的邪恶与破坏,他们才能真正的去抵制,去举报这些东西。 过去数百年,北宋官府有没有做过这件事,做过。 可是他们做的远远不够。 虽然派遣道士和尚驻守当地,虽然能起到一些教化的作用,可效果毕竟是有限的。 官府的引导,介入,这才是主要的手段。 不过官府在教化方面,確实做得不够。 而且此时的儒家,老实说在控制百姓舆论思想上,还差点意思。 只有儒教神话,真正在理学兴起的元朝,政治和理论融合在一起,才是真正清除巫蛊陋习的攻坚。但就算如此,元朝八十多年的时间,也没有完全清除这种杀人祭祀的习俗。 也是到了朱元璋时期,老朱的狠辣手段,才彻底將这恶习彻底清除。 吴曄要做的,就是提前將元明两朝用过的手段,儘量提前用一遍。 在宋徽宗这个以道君皇帝自居的皇帝执政期间,道教才真正能拥有一点后世的理学士大夫所拥有的权柄吴曄走到他让木匠雕刻的一些作品前,大抵是因为时间紧迫的缘故,这些木雕看起来十分粗糙。严格来说,眼前的这些东西甚至不算是作品,只是一个个半成品。 “师父,您让苏知州找的场地,也找到了!” “这些祭坛,咱们会布置在哪里,让百姓观瞻!” “不过师父,这么做,不怕嚇著他们…” 林火火还有些犹豫,这样邪恶的东西,確实有点嚇人。 “就是要嚇著他们,不然哪来的大义名分!” 吴曄说完,开始调手中的顏料。 林火火和后边来的几个徒儿,有些好奇师父想要做什么? 他们只见吴曄將不同的材料混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不同的顏色。 其中最让他们觉得熟悉的,自然是那种纯正的鲜血的顏色。 没有过多废话,吴曄开始在这些半成品上涂抹,然后还让弟子们和面,將一些细节填充完整。在他的妙手之下,一个人的雏形,出现在弟子们面前。 “阿……” 一种熟悉的噁心感,出现在眾人眼前。 他们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他们看过,这不就是他们在青溪县看到的那般场景? 吴曄並没有还原百分之百的现场,一来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过血腥残忍。 二来是他手中的染料,並不足以让木雕百分之百还原。 他用的技巧,可以说是画画,也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化妆技巧。 这一般用於后世的影视行业,用来做特效化妆。 虽然不全像可吴曄能还原出来的的景象,已经足够嚇人。 他满意点头,继续去画別的东西。 不多时,很多死难者的雕像,在徒儿面前栩栩如生。 吴曄十分满意,却把几个徒儿噁心得不行,包括岳飞。 岳飞虽然是见过死人的,可是战场上杀了人,跟这种被折磨过后的尸体,完全不是一种概念。眾人对邪神信徒心里,生出发自內心的厌恶。 “这些人该死!” 岳飞红著眼眶,说出一句话。 除了水生需要出海前修整,吴曄不让他出来忙碌,其他人被吴曄调动起来,开始安排地方。泉州城的百姓,很快发现,城里有一大块空地,被官府围了起来。 不停有道士在里边出入,將一些盖著红布的雕像,连夜搬进去! 人们好奇之余,也有另外的消息一直流传。 泉州州府对於那些邪神信徒的审判,进行得也十分顺利。 尤其是藩人的那部分,因为蒲宗敏的证据链够硬,居然审得比宋人还要快。 关於邪教的流言,越来越多! 某日! “先生,您真的不等朝廷的回信?” 当这些人迅速被定罪之后,文书按照惯例,要送往上边审批。 泉州一下子抓了这么多的邪神信徒,苏燁也十分兴奋,虽然心里百感交集,可明面上,这毕竟是不错的政绩。 北宋对於巫蛊信仰的打压,还有杀人祭祀的处罚,其实一直都没断过。 不过此事能不能执行下去,地方自有地方的难处。 本来一百年下来,那些容易处理的问题,也早就处理了。 剩下的,本身就是硬骨头,不好处置。 所以这些年,虽然也偶有官员在这方面政绩出色,但大部分身在湘、闽、浙、川等地区的官员,已经逐渐放下了对这方面的处置。 因为朝廷在打压,地方上的巫蛊信仰,其实同样也在进化。 许多地方上的巫术信仰,乾脆拥抱正统,形成许多佛道融合新的民间信仰。 愿意拥抱正统,其实也算是好事,毕竞融合意味著它们要自己放弃很多和正统背离的东西,让自己看似正规。 这样的结果,也勉强符合朝廷的心意,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同样有许多信仰,乾脆就是披著正统的皮,去干这巫蛊的勾当。 地方上管不来,甚至帮忙遮掩。 自己这一笔,肯定能让圣上龙顏大悦! 苏燁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吴曄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是反对的,毕竟,他自己的成分也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等真的把事做下来,他发现这件事,乃是大政绩。 尤其是整个过程,几乎都不用他废太多心力,证据什么都都是齐全的。 再加上这件事…… 苏燁看了一旁的吴曄一眼,如果真有事,也是吴曄背锅,甚为完美。 不过案子办完了,在具体执行中,吴曄的任性,还是让苏燁颇为头疼。 他坚持让这些人斩立决,斩首示眾,以示警戒! 可是死刑的核准,可不是地方能决定的,苏燁的意思是秋后问斩,可吴曄坚持斩立决。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陷入分歧。 “我得陛下特准,便宜行事,还请苏大人特事特办,苏大人可以將我今日说辞,一併上呈!”吴曄看出苏燁心中的犹豫,主动背锅。 赵佶在给他的御笔中,並非事事都交代清楚,有些东西他自己想做,却只能主动承担责任。他也明白,此事如果通报赵佶,必然同意。 但等通报一来一回,起码也要过去大半月时间,並不符合吴曄的预期。 苏燁等的就是吴曄这句话,只要吴曄能把事情承担下来,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好,一切听从国师大人的吩咐!” 苏燁起身,拱手,特意强调了吴曄国师的身份,算是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他转身,安排事情去了。 晌午…… 官府张贴榜文,百姓围观。 识字的先生,念出了榜上公告。 官府决定將抓捕的所有外商和本地中的邪神信徒,全部斩首示眾! 而且,官府应通真先生吴曄的要求,还要开一场展会,教化百姓,认识信仰邪神的危害。 而地址,正好是泉州百姓这些天议论的,那块被围起来的地方。 难得有天大的热闹好瞧,一时间百姓奔走相告。 大傢伙跟过年一样,全部朝著吴曄布置好的场地去。 只不过,当看到门口那个用木雕和特效化妆做好的“祭坛”时,许多人第一时间,却被嚇得魂飞魄散。经过吴曄修饰之后,这些木雕真的很嚇人。 就在眾人惊魂未定之际,好在大门口,站著一个明眸皓齿的绝色佳人,她一袭道袍,飘渺若仙。“诸位施主,贫道有礼!” “欢迎诸位前来观看我神霄道举办的鉴邪会……” 她轻灵的声音和绝美的容貌,留下了许多想要转身就走的人。 “请跟我来………” 第472章 杀邪祭旗 “诸位莫怕,这个祭坛看似真人,其实乃是我师父通真先生,以木雕和特殊的材料製作而成!”“不过为何这个祭坛放在外边,却有一桩典故!” 林火火淑女的时候,身上总有一种能让人流连的气质,眾人在她的声音中逐渐安静下来。 大家看著那个木质的祭坛,虽然依然可怕,可是知道它是木头做的,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我师尊通真先生来这路上的时候,在官道旁边遇见了这个祭坛,死者的全家,全部变成七零八落的碎片,他们生前也许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只是因为生活奔波,却死在歹徒的覬覦之下……”她將吴曄交给她的演讲稿,认真读下去。 吴曄的演讲稿,是特意经过润色的,他给死者一家,安排了一个可能十分温馨的背景,衬托不出了凶手的残忍。 果然在火火的娓娓道来之下,现场死一般沉寂。 这个祭坛的木雕,虽然依然可怕,但是背后的故事,却让人潸然泪下。 伴隨著火火的讲解,关於这个未完结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人们也被成功挑起了怒火,为睦州青溪县上的不公平,愤怒不已。 “什么摩尼教,说得咱们没见过摩尼教一样,摩尼教的人可不吃人,不杀人祭祀……” “我看分明就是青溪县那三大家的人在背后搞鬼,却欺负先生不懂!” “嘿,我看那县太爷也是揣著明白装糊涂,也就是骗骗外地人!” “姑娘,你师父被骗了,那些人该千刀万剐!” 林火火听到这般对话,笑而不语,她往里边走,眾人却不知不觉,跟著她往前走。 里边,摆著很多东西。 大部分是他们从哪些邪神信徒那里找到的证据,他们有对方的祭坛,也有一些森然的白骨。这些白骨,是真的,也是受害者的骨骼。 將死者的尸体摆出来在这个时代是需要勇气的。 林火火看似平静无波地讲解,却也为师父大胆的行为捏一把冷汗。 儒家在这个时代,虽然面临形上学的领域没有建树,而显得尷尬,但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它依然是华夏社会的道德標准。 逝者为大,入土为安。 这是华夏最底层的道德逻辑,吴曄將尸骨放在公开处让人观看,实在道德有缺。 不过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真正震撼人心,也无法达到教化的目的。 火火没有多说,只是按照吴曄的说辞,一一为眾人介绍。 “这是大蟒神,本是我闽地古越先民,敬畏山川灵物而生的一缕朴素信仰。” “古时,山高林密先民渔猎为生,见大蟒出没深涧,能潜水,能上树,觉其威猛,又惧其伤人。於是,或於山涧巨石下略摆些果品,或於林间空处简单祝祷,盼其莫要侵扰村落,若能佑护渔猎多得些收穫,便是万幸。此乃乡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对山林强大生灵的一点敬畏与祈愿,本与寻常祭祀山神、土地无异。” “然不知道何时,本来纯粹的信仰,却被有心人沾染上人祭的恶习!” “这恶习起源复杂,自不必说,只是这等违背人伦的行为,却为天道不齿!” 林火火滔滔不绝地为百姓介绍的时候,不知不觉,她身边聚集了更多的人。 这些雕像本来就已经足够震撼,当它们背后有了故事,便能让人印象深刻。 其实在人流中,有一个人一直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大徒弟。 吴曄在感受人群中的,也在验证他的所作所为的后果。 冰冷冷的雕像,只会让人惊嘆一下,却不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一个恰如其分的故事,无论是伤心,猎奇,还是其他的东西,才能真正让话题变得有流量。流量这种东西,才是教化的基础。 若你说的道理都没人听,何来的教化? 在后世,想要获取流量,是一个十分艰难的事情,因为各种各样的內容太多,总会分走人们大多数的注意力。 可是在这个时代,吴曄只要略显手段,並不愁舆论发酵不起来。 林火火一个祭坛,一个神坛介绍过去,这些神坛背后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有趣的知识。也许將有趣二字,用在这么残忍的知识上不太好。 可是人性如此,吴曄明白,正是因为有趣,人们才会记得住它们。 在好奇心和同理心交织中,吴曄听到有人同情哭泣,有人愤慨,有人漠然,却装作义愤填膺,却逃不过吴曄的观察。 看著逐渐统一的,愤怒的情绪累积,吴曄知道他想要占据大义名分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大半。只有获取大义名分,才能凝聚民心,將扫六天故气的事,变成大家共同的目標。 以前地方上为什么扫杀人祭祀的风气紧张缓慢。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朝廷觉得这种祭祀是邪恶的,必须禁止。 但地方上的百姓虽然也觉得此事邪恶,却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打破习惯,灌输另外一套道理,也很难。 所幸自己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所以接下来,按照剧本走就好! “这是异域的邪神……” 当本土的邪神介绍完之后,异域的邪神也在火火灵动的声音中,被介绍出来。 吴曄观察那些百姓,当他们知道了更多的邪神,和邪神背后的行为逻辑之后,许多人脸上的恐惧逐渐消失了。 祛魅! 也是吴曄举办这个展会的目的,许多东西,比如杀人祭祀,这明明是应该从歷史长河中被淘汰的东西,却被人珍而视之的拿来当成转运的工具。 为什么,无非就是神秘,禁忌。 当一切都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的时候,总有人会想,原来也就这么回事啊! 吴曄能从人们的燕中,感受到这样的情绪。 这就够了! 接下来,最后一步! 当这条路走到尽头,一辆一辆的囚车,大排长龙。 里边有衣衫襤褸的囚犯,木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泉州的百姓们,自然认得这些人,他们中有许多人,在泉州城都是小有名气的商人,士绅,或者外国的藩人! 囚车铁栏后,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惶、或仍带著几分桀驁的脸,暴露在泉州正午的阳光下,也暴露在越聚越多、目光复杂的百姓面前。 林火火的声音適时响起,清澈而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 “诸位乡邻请看。这些,便是此前暗中供奉、操持那些【神灵】,乃至参与【采生】、害人性命以求私慾之人。” 人群先是短暂的死寂,隨即嗡地一声炸开。惊诧、愤怒、鄙夷、后怕、乃至一丝看到“大人物”落难时隱秘的快意,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那是城西【永昌號】的陈掌柜!他……他上个月还施粥来著!” “何止!瞧见第三个囚车没?那个高鼻深目的蕃商,蒲家的管事!往日何等威风!” “还有那几个……不是青溪县那边有名的【善人】么?竟..…” 火火的目光缓缓扫过囚车,也扫过躁动的人群,继续按师父准备好的话语说道: “他们之中,有富商,有乡绅亦有外藩客。平日或衣冠楚楚,或乐善好施,或买卖公平。然,光鲜皮囊之下,信的是淫祀邪法,求的是不义之財、非分之运。他们视人命为草芥贡品坏的是人间伦常,乱的是乡土安寧。” “那些碎裂的骨骸,那些残缺的家庭,便是他们心中【交易】的代价。他们拜的不是神,是自己的贪慾与妄念。他们將古人的敬畏、异域的故事,统统扭曲成满足私心、恐嚇乡里的工具。” 这番话,像冷水泼进热油。最初的猎奇与震惊,逐渐被更具体的愤怒取代。当抽象的“邪神”与眼前具体而熟悉的“人奸”面孔重合时,恐惧进一步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以及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什么狗屁善人!吃人的恶鬼!” “该杀!统统该杀!” 人们想要捡起地上的石头,朝著这些人砸过去,奈何地上被收拾乾净了,实在没有东西可拿。於是他们用最恶毒的言语,去咒骂这些人。 此时,有人喊: “先生!” 吴曄在人群中,彰显了他的存在感。 人群中的百姓,也发现了吴曄的存在,纷纷让开一条路。 “尔等杀人祭祀,所谓采生,似乎並不能帮助尔等逆天改命,却反而害了你们性命!” 吴曄一出场,就说了一句让那些囚徒十分扎心的话。 这句话,同样也是说给场中的老百姓听的。 “贫道奉陛下旨意南下,送我大宋儿郎,去往新大陆寻神农秘种,以回馈天下苍生!” “本来这种时候,贫道本不该开杀劫!” “只是尔等所行,已然自绝於天地,自绝於人道。所以杀尔等,不但不会误了圣上交付的寻种重任,反而是涤盪污秽,扫清航路,是积德,是祈福,是邀天之佑!” “来人,祭旗!” 吴曄一声令下,早有数位大汉,扛著一副巨大的旗帜走来。 此旗,正是大宋出海,船上的旌旗。 “今日,以尔等邪血,祭我大宋旌旗!” 第473章 意外惊喜 “我不是你们大宋之人,我不该死!” “大人饶命,我不过是杀了我买的童女,他们的命也是我买的………” “我不想死………” 吴曄话音落,那些本来还心存侥倖的犯人,开始大声求饶。 他们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吴曄压根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哀求。 从他们决定杀人祭祀开始,就没有活路可言! 看著他们惊恐失措的模样,吴曄却给了扛旗的人一个眼神。 那些人早就受过训练,闻言展开旗帜。 这是大宋出海的旌旗。 旗面並非惯常的明黄或赤红,而是用一种深青近墨的厚重绸缎製成。旗面正中,並非龙纹凤章,而是以金线银丝绣著一副古朴而恢弘的图案: 上方,日月同辉,日轮灼灼,月轮清冷,象徵著皇天后土,天道永恆。 日月之下,是连绵的山川与浩渺的波涛,山川稳重,波涛汹涌,代表著大宋疆土与即將征服的无垠海洋而在山川与波涛之间,最为醒目的,是一株枝叶繁茂、根须扎实、果实纍纍的嘉禾!那嘉禾並非写实,带著上古图腾般的朴拙与神性,每一粒谷穗都饱满欲坠,象徵著“神农秘种”带来的丰收与希望。旗帜边缘,则以硃砂混合了某些特殊材料,勾勒出繁复的云雷纹与海浪纹,阳光下隱隱有暗红色流光,仿佛內蕴雷霆,外御风浪。 这面大旗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为之一静,被其庞大的体积、深沉的色泽与神秘的图案所震慑。吴曄肃容,走到旗下,先是对著那面象徵使命的旌旗郑重一揖,隨即转向囚车,声音清越,压过了海风的呼啸: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今日,便以尔等邪佞之血,祭我大宋旌旗,壮我出海行色,涤盪乾坤,以正视听!” “带祭品!” 隨著他一声令下,几名军汉拖出那几个为首的囚犯。他们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被强行按倒在巨旗之下,面朝大海。 吴曄不再看他们,而是仰望旌旗,朗声祝祷其声滚滚,传遍全场: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妈祖娘娘、过往神明共鉴!” “今有大宋皇帝陛下,仁德布於四海,忧心万民稼穡,特遣使远航,寻访神农遗泽,以求嘉种,丰我仓廩泽被苍生!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之无上功德!” “然,有奸邪之徒,不敬天地,不恤人伦,以生人血肉祀奉淫鬼,败坏风气,积聚怨戾,浊乱清平!其罪滔天,神人共愤!” “今,臣吴曄,奉旨南来,查得实据,擒获元凶。特於此泉州港,设此诛邪之展,公示其罪於天下,聚民心於正道!” “今,更以此等邪佞之首级心血,祭我皇宋旌旗!” “一祭,愿涤尽污秽,海宇澄清!邪氛退散,正气得申!” “二祭,愿告慰冤魂,平息怨懟!亡者安息,生者惕厉!” “三祭,愿旌旗所指,风调雨顺!破除迷障,直抵彼岸!” “四祭,愿皇宋船队,得妈祖庇佑,祖宗英灵护持!乘风破浪,觅得良种,平安归来!” 每说一“祭”,吴曄便提高一分声调,到最后已是声震四野,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神圣。祝祷完毕,他猛地挥手:“行刑!祭旗!” 刀光闪过,乾脆利落。並非残酷的凌迟,而是迅捷的斩首。数颗头颅滚落,炽热的鲜血喷溅而出,並未肆意流淌,而是被早有准备的军士用特製的铜盆接住。 紧接著,那盛满罪魁祸首鲜血的铜盆,被恭敬而肃穆地抬到旌旗之下。吴曄亲手执起一柄以桃木为杆、硃砂画符的崭新鬃刷,蘸满那尚带温热的鲜血,然后,稳健而有力地將鲜血,挥洒向那面深青色的巨幅旌旗! 嗤! 鲜血落在旗面上,並未立刻浸染开,反而在那些以硃砂勾勒的云雷纹、海浪纹上微微一顿,隨即仿佛被某种力量引导,沿著纹路的轨跡迅速蔓延、渗透!暗红的血线与原本的硃砂纹路交融,使得那些纹路瞬间变得鲜活、明亮起来,在阳光下泛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带著铁锈与威严的暗金赤色!! 整个旗面仿佛活了过来!日月山川、嘉禾海浪的图案,在融入了“罪人之血”后,非但没有变得污秽,反而透出一股以邪镇邪、以煞破煞的凛然正气!那深青的底色仿佛幽深的夜空,血染的纹路如同划破黑暗的雷霆与烈火,而那金色的嘉禾,则如同在涤盪后的净土中蓬勃生长,充满了无尽的希望!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以杀害无辜之人的血,祭这大宋的旗帜,其中报应,却给周遭的百姓和士绅上了一课。 吴曄以大宋国师,道教首的身份,展示了道门中人,对於邪师不共戴天的態度。 所谓佛门超度,道门驱邪! 道教在这方面,天然有强大的民心背书。 吴曄也不全吃这杀邪祭旗的流量,还带上了妈祖娘娘。 泉州乃是海港城市,妈祖娘娘的信徒在这里很多。 当他將这件事跟妈祖信仰掛在一起,许多人的心情,也跟著激动澎湃起来。 “旌旗立正,邪秽涤清!”吴曄声如洪钟。 “风调雨顺,佑我航行!” 吴曄的几个徒弟们,带头喊起口號,百姓们闻言,也跟著喊起来。 “旌旗立正,邪秽涤清!” “旌旗立正,邪秽涤清!” “风调雨顺,佑我航行!” “风调雨顺,佑我航行!” “风调雨顺,佑我航行!” 吴曄背对著百姓,却能感应到一股股强烈的悉从背后涌来。 那是怒气,也是正气! 吴曄以一场杀戮,定正邪之標准。 並且以最激烈的方式,回应那些邪神信徒。 杀人祭祀者,最终被人当成祭品,此乃报应! 没有人觉得吴曄不对,甚至,吴曄这番行为,迅速获得了收穫民心。 “先生做得好,我今日在此以妈祖娘娘名义立誓,以后若遇杀人祭祀之邪神信徒,当视如寇讎,必杀之人群中,有许多人是那日举报的士绅,他们见民心沸腾,顺便走出来,以个人名义立下誓言。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已经有了官身的薛公素。 今日祭祀,有妈祖娘娘一份,这个时候表態,正是最好的时候。 “杀!” “杀!” “杀!” 周围的百姓,也跟著大声附和。 这些人代表不了妈祖,却代表了泉州百姓的主流意志。 尤其是那些士绅,他们背后的宗族,却比一个虚渺的信仰,更有力量。 “嘿,虽然咱也代表不了十四娘娘,但临水夫人乃是护持妇孺之神,却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些醃腊的玩意祸害人间,以后咱们临水宫的儿郎,也跟这些玩意不共戴天!” 人群中,一个老先生走出来,立下誓言。 “陈公!” 吴曄並不认识这位老先生,人群中却有人喊出对方的名字。 显然,这位老先生在民间,也是一个德高望重之人。 吴曄本人都愣了一下,因为他的剧本里,確实没有临水宫什么事。 世人皆知妈祖,但很少有福建以外的人知道陈靖姑。 但临水夫人的信仰,跟妈祖一陆一海分庭抗礼,香火一点都不差。 而且,这支信仰,其实跟道教缘分更深。 因为他们供奉的祖师 是传说中那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典故的主角,天师许逊。 而且临水夫人的信仰,其实还联繫上一个民间教团,名为閭山派。 此派系中属於临水夫人的一支,后世还併入道教中同样奉天师许逊为祖师的净明派(此时道教的净明派还没出现!要在南宋时才形成。)。 泉州並不是临水夫人信仰主要传播之地,他本不觉得能拉拢到对方的支持。 可是这陈姓老人,似乎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机缘。 “不知老先生贵姓?” 吴曄没有摆出国师的架子,直接朝著老者行礼。 “不敢!” 那老爷子受宠若惊,赶忙回礼:“老夫陈守义,来自古田县!” “原来是临水故人!” 吴曄笑容温和,握著老先生的手。 他这態度,让人如沐春风,老人也十分感动。 临水夫人在传说中,虽然拜了许真君为师,但毕竞不算是道教正统。 吴曄以故人相称,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当然,吴曄有自己的理由,古田县就是临水宫的祖庙,这么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刷新的老爷爷,一定是个十分重要的人。 这样的人若是拉拢好了,妈祖和临水夫人两大信仰,摆明车马宣布禁制杀人祭祀。 就凭这两大信仰的信眾基础,他们的態度,其实比朝廷的命令本身,还要有用。 “大人言重了!” 吴曄位高权重,如此低调的態度,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足以让陈老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这老人本来只是路过泉州,因缘际会。 在吴曄的感染下,做了一个表態。 吴曄这般尊重他,不但给了陈老面子,也给了在场不少临水夫人信徒的面子。 要知道,临水夫人的信仰虽然集中在闽东闽北,可他的信徒,也是各地都有。 他们不少人被吴曄的尊重感动,眼神十分柔和。 “老人家,您要是有空,可否跟贫道聊聊,要是泉州有閭山的儿郎,也一起叫上!” “贫道先完成仪式,行不行?” 吴曄三言两语,就將老人哄得开心不已。 这陈老眉开眼笑,赶紧答应吴曄的邀请。 吴曄頷首,转身回到仪式现场! 第474章 超度 祭旗已毕,那面饱饮罪人鲜血、纹路殷红如火的深青旌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四个大汉抓扯著旗帜,却被海风吹得差点连人带旗一起飞走。 旗面上的日月山海嘉禾图案,在血光的映衬下,更显威严神秘。 吴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与海风的咸腥混杂。 罪犯的尸体,已经被快速处理,没有人给他们收尸,因为信仰邪神往往都是一家人一起的。能给他们收尸的家人,也早就银鐺入狱。 该死的,死了! 剩下的,最低也是个流放三千里的命运。 可是邪秽已除,旌旗已立! 却还有一些人的事情,吴曄认为还没结束。 他回头看著那些被他摆在明处的尸骨,这些人就是邪神祭祀的受害者。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无法辨认身份了,有些人却还能找到归处。 可是在这个时代,哪怕他们还有亲人,却未必能有团聚的机缘。 所以吴曄最后的一步,就是为这些受害者善后。 “邪秽已除,旌旗已立!然,逝者已矣,冤魂何安?今,贫道吴曄再设清醮,超度亡魂,慰藉生者,告慰天地!” “贫道將这些亡者尸骨示眾,乃是希望他们亲眼看著那些杀了他们的人,报应不爽如今恶人已除,贫道未来当妥当安排这些尸骨。 如其中有能找到归处者,贫道负责出资,送回故土入土为安,若没办法找到归处者,贫道也將妥善处置!” 他此话一出,围观群眾譁然。 华夏人讲究入土为安,吴曄將这些受害者的尸骨放出来展示,本来有许多人不满。 可是他说明理由之后,却將这场仪式进行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负责给人收尸,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许多被信奉巫术和邪神的信徒杀害的受害人,都是来自於异乡的可怜人。 想要找到,並且將他们的尸骨送回故乡,可是一件劳民伤財的事。 这其中耗费的,並不仅仅是钱財,而是心力。 通真先生以国师之尊,就算只是给人超度,收敛尸骨,別人也会念著他的好。 耗费心力將人送回故土,入土为安,那才能见证他的真心。 “道长慈悲!” “国师慈悲!”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通真先生仁德!” 百姓的呼喊声,起初是零星几点,隨即匯聚成一片感佩的浪潮。那些原本对展示遗骨有所微词的人,此刻也恍然大悟,面露愧色,继而转为更深的敬重。 將受害者遗骨示眾,不是为了褻瀆,而是为了让亡魂亲眼见证仇人伏法,以慰冤屈;之后更要耗费心力钱財,送其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此等周全心思,深厚仁德,如何不令人动容?许多心软的老者妇人,已是再次垂泪,这次却是感动的泪水。 吴曄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临时搭建的、摆放著徒弟们已经收放好的受害者的遗骨。 祭以素白幔帐围拢,上设香花灯水果等供养,气氛肃穆哀戚。 他再次净手、焚香,神情庄重悲悯。这一次,不再是先前祭旗时的杀伐决断,而是透著道门特有的清净与超然。 “设坛,起醮。”吴曄清喝一声。 隨行的道士弟子们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迅速在祭前另设一小型法坛,铺设青布,安置香炉、净瓶、法剑、令旗、笏板、符纸、硃砂、清水、米粮等物。又有乐工就位,手持笙、簫、管、笛、云锣、鐃鈸等法器,肃立待命。 吴曄立於法坛主位,先向东方(道教认为东方为长生之方,主超度)三礼,继而拈香祷告。念毕,他將香插入炉中,烟气笔直上升。 吴曄脑海中回忆著道教超度的科仪法事,道教的超度,基本上有几个阶段,其中在佛教传入之前,就已经有了处理亡魂的仪式和观念,后来佛教和道教在相互竞爭的过程中,道教的亡魂科仪,也有了超度的观念。 魏晋南北朝的上清派、灵宝派经典中,就有了通过存思、服气、符咒帮助亡魂“炼形”、“受化更生”的观念,这后来发展成为超度科仪的核心一“炼度”。 但此时吴曄要做的科仪,却又和前人不同。 雷法对於道教的影响,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在雷法出现之前,道士的身份在科仪里边,更多是一个沟通者的身份。 法师替代施主沟通天地,祈求天神庇护,救度; 而雷法后的时代,法师在科仪中的位置,却变得更加重要。 雷法的理论中,神仙本身就是燕所化,是规则的人格化。 以內炼为根基,以体內的小宇宙,调动外界的大宇宙,从而召神遣將,完成科仪。 ………今臣吴曄,虔设清醮,上……” 吴曄立於法坛主位,启师请圣已毕,开始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等经文,並焚化“摄召符”,以自身真悉混合符力,意存慈悲,召唤十方无主孤魂、特別是现场这些受害者的亡魂,前来坛前接受济度。 他开口诵经,声音清越而庄严,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肃穆的海风中传开。 起初,无论是官员、士绅还是普通百姓,都只是觉得这位国师诵经的腔调古朴庄严,与寻常道士有所不同,更显玄奥。 然而,当经文进行到摄召孤魂的段落时,吴曄的唱韵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古老、苍劲、又带著独特婉转起伏的腔调,咬字发音与官话、汴梁口音迥异,却让在场绝大多数泉州本地人,以及不少闽地出身的商贾、船工、乃至军士,瞬间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神色。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將七魄来临。河边野处,庙宇村庄。宫廷牢狱,坟墓山林。虚惊怪异,失落真魂。今敕山神五道,游路將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 吾今差汝,著意搜寻。收魂附体,助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这分明是道教的《收魂咒》,但吴曄此刻诵念的,並非標准的道门官话雅音,而是带著浓郁闽地特色、更准確说,是泉州、漳州一带底层民间法教、师公道士做法事时常用的那种夹杂著古越语遗存、发音独特的闽南语唱腔! 甚至,他还根据记忆,糅合了一丝后世闽南道教“做功德”时特有的、被称为“牵曲”或“哭调”的悲悯唱法,使得整段咒文在庄严中,更透出一股直击人心的悲愴与召唤之力! 一个高道,他科仪做得多好,都是理所当然的。 人们震惊的不是科仪本身,而是吴曄的唱腔,他居然会闽地的语言? 这一手闽南唱腔,可著实让许多人百感交集。 吴曄用闽南语唱韵,让周围的百姓,登时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闽南文化相对而言,並不属於中土的主流文化。 除了一些来到闽南传教的道士,不得已融入本地,发展出属於本土的唱腔。 一个生在江西,生活在汴梁的高道,没必要去学习这样的语言。 “先生有心了呀!” 陈守义虽然不信道教,可却能感受到吴曄的诚意。 这份诚意,也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 林火火属於给师傅打下手的道士,道教並不重男轻女,所以女道士同样可以主持斋醮科仪。她分心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再看看吴曄,有种无奈的感觉。 天才自有天才的骄傲,火火虽然和吴曄感情极好,却也总有一些想要跟师父对比的想法。 比如这次去河北,她自己做下了很多事,以一介女流之身,却將地方上的关係打点得明明白白。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比起吴曄来,却差了太多。 比如师父什么时候学的闽南语,她完全不知道。 而吴曄收拢人心的手段,也让她不得不佩服,吴曄这场展会,完全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一个局。目的是为了定下善恶之分,也为了收买人心。 可如果一个人哪怕只是为了收买人心,能做到师父这个份上,也是大妖若城。 她嘆了一口气,服了,学吧,输给自己的师父不丟人。 道士的一场科仪,也科仪理解成一场戏曲。 吴曄坐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可这三个小时时间,没有多少人走,大家都静静地看著吴曄的表演,並且认真地给他贡献香火。终於,曲终人散,科仪收场。 吴曄让弟子上来,分门別类,將已经整理过的骸骨装入相应的罐子里。 如果完整了,弟子们也按照標准的规矩,入棺! “法事圆满,眾魂暂安。各归本坛,肃静寧神。” 吴曄的声音略带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观的百姓,无论是本地闽人,还是外来商旅,此刻大多面色肃然,眼中带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感动与敬没有人提前离去,即使仪式已毕,他们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直到吴曄开口,才仿佛大梦初醒。 “道长慈悲!” “国师功德无量!” 感恩的呼喊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整齐,也少了最初的狂热,多了发自內心的诚挚。 许多人对著吴曄的方向,或是那些收敛好的遗骨,遥遥行礼。 吴曄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香火,朝他扑面而来。 第475章 利益交换 吴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四位数的香火,一次性给他全身洗了个乾乾净净。 香火的熏洗,让他差点破功,叫出声来。 易筋伐髓带来的快感,远不是一般的世俗的快乐能比。 这也是吴曄热衷於收集香火的原因之一。 这些福建百姓纯朴的思念,是最纯粹的香火,將香火吸收完全之后,吴曄睁开眼睛的时候,在旁人眼中,他也多了几分不同。 周围的百姓看他,却仿佛如见神祇。 心中的杂念,仿佛被他身上的纯净气息给洗涤。 也不知道谁开始的,大傢伙一起朝著吴曄拜下。 这种发自內心的膜拜,却变成更多香火,资助吴曄。 “我的白血病,应该要好了……” 吴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香火虽然十分神奇,也让吴曄获得许多好处。 可是虚无的能量,想要改变现实的病症,远比吴曄想像中要困难得多。 吴曄烝可感应人的想法,神通惊人。 可是对於白血病这种绝症而言,香火一直只是吊命,却不是真正从根本上解决他的问题。 不过自从抱上赵佶的大腿之后,他以妖道之身藉助赵佶这个平,十倍,百倍的吸收香火,终於达到了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 当妖道,不是因为在赵佶这里能获得多少香火。 而是藉助赵佶他吴曄去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 就如今日,为何这些百姓为自己感动,能贡献如此多的香火。 其实说白了,还是自己有国师的身份加持罢了。 因为是国师,所以吴曄只要平易近人,就能让许多人感动不已。 而他如果特意经营的话,他获得的香火,是普通道士的千百倍。 “贫道在此,多谢诸位!” “如今法事已圆满,诸位若是褪去,记得別要人挤人,慢慢退去便可!” 在他的安抚下围观的人群,慢慢退去,只留下一些利益相关人等。 陈老得吴曄邀请,自是要等他。 那些被吴曄点名的閭山儿郎,也是如此。 还有就是跟吴曄见过面,聊过的信奉妈祖的士绅,也主动帮忙收尾工作。 不过收尸这一块,吴曄却让弟子们亲力亲为。 能在神霄道中当道士的,家底大多不差。 他们却被吴曄叫去干最脏最累的话,却没有人有怨言。 因为万事逃不过一个以身作则,吴曄这一路行来,早就为他们立下榜样。 “依计行事,分门別类,妥善处置。” “谨遵师命!” 以林火火为首的核心弟子们齐声应诺,他们早已等候多时,此刻立刻行动起来,神色庄重,动作却利落非常。 其他人围观神霄派的道士收起尸骸,章法十足。 首先处理的,是那些已经过仵作初步勘验、有较明確线索(如隨身信物、体貌特徵、或据犯人指认)可大致判断籍贯、甚至可能找到亲属的遗骸。这些遗骸相对完整,已被弟子们用洁净的白布仔细包裹。此刻,数名身材健壮、神情沉稳的弟子,抬出早已准备好的、刷著黑漆的薄棺。这些棺木用料不算名贵,但做工扎实,形制规整,显然是早有准备。 弟子们两人一组,极其小心地將白布包裹的遗骸抬起,口中低声念诵著简单的安魂咒,缓缓放入棺中。每放入一具,便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弟子,將写有该遗骸编號、推测信息(如“疑为浙东客,年约三十,有断指旧痕”、“犯人招供有闽北口音女子,隨身有绣【平安】二字旧荷包”等)以及发现地点的木牌,以硃砂写上名字或代號,小心地用红绳系在棺头。 隨后,盖上棺盖,但並未钉死,留待后续若有亲属认领,或最终核实后,再行封棺。 棺木被依次抬到一旁空地,整齐排列。黑沉沉的棺木在阳光下泛著幽光,无声诉说著生命的终结与庄严的送別。 接著,是那些骸骨零散、或完全无法辨识身份的。这些大多是被害日久,或遭破坏严重。对此,吴曄也早有安排。 弟子们取出大量特製的、约一尺来高、口径半尺的陶瓮。这些陶瓮乃是以细腻陶土烧制,外壁光滑,內里则用硃砂混合糯米浆涂过一层,据说有防腐、安魂之效。 瓮口有可旋紧的陶盖盖顶留有气孔,侧面以釉彩书写“魂归”二字,並预留了位置,同样以硃砂木牌標註编號与“无名骸骨,收於政和六年泉州,通真先生吴曄督理”等字样。 弟子们用特製的竹夹,將那些较为完整的骨骼,如头骨、四肢长骨等,按人体大致顺序,小心放入瓮中。对於那些过於细碎或混杂的骨殖,则用新的、洁净的白布袋盛装,袋口以硃砂画上简单的安魂符,再放入瓮中。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唯有海风呼啸,更显肃穆。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目送这些尸体都被安排好。 吴曄才走到陈老面前。 “老人家,今日多谢临水宫一脉仗义执言!” “先生您折煞我等了,先生久居庙堂,这闽地的风风雨雨,本不该如您法眼,您都愿意为我闽人做实事,我老头难道应该教儿郎们袖手旁观?” “以前老头子不是不知道这些醃膦的勾当,只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这些人虽然残忍,却毕竞还避著人,平日里咱们也没见过这等场景!” “如今大人一说,咱也想明白了,这事就不对!” “既然不对,那咱们就努力將他们打扫乾净!” 陈老爷子的眼中,多了一些不符合他年龄的杀意。 吴燁笑了,这闽地的民风,就是如此彪悍。 在这里,宗族械斗是家常便饭,信仰之爭估计也没少动刀枪。 如今吴曄给了他们一个占据道德制高点的理由,也给了他们官方的支持。 以后只要发现有邪神信徒,不管是为了利益也好,为了信仰也罢,反正上去干架,有官府背书。这里子和面子都占了的事情,肯定有人乐意做的。 吴燁回汴梁,会影响宋徽宗推动关於打击邪神的事。 只要將这件事政绩化,然后配合教化,他不敢说自己有生之年一定能解决杀人祭祀的问题。至少,他能將这个进程早推动几十年,也是好的。 而且吴曄也明白,真正想要消除这些事,最后还是要靠长期的教化,吴燁如今已经打好了一个良好的群眾基础,接下来神霄派的三板斧,痘苗,雷经和神农经简体字小课堂,就可以复製了。 这是成功的经验,也是教化的一部分。 吴燁接下来就要跟这些士绅谈入基层教化的问题, 许多东西剥离宗教属性,对生活有帮助,想必他们不会拒绝。 等正统的观念逐渐深入人心,选择巫蛊陋习的人也会越来越少。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吴曄相信这些人是真心的,可是想要让人长时间保持一种同步调的状態,这些真心还不够。他需要许以利益,才能將所有人都捆绑在一起, 所以吴曄马上让人安排设宴,去款待临水夫人和妈祖信徒。 苏燁亲自去安排这件事,本来他打算去泉州最好的酒楼安排,可是吴曄坚持让他找个清净的院子。他会意,差人去办这件事, 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一个清净的地方,设下宴席。 “老者请上座!” 宴会开席,吴曄谦虚请两教中的老者上座。 这些老人哪敢给吴燁摆谱,却连忙推辞。 吴燁可不管,拉著他们就一起坐在身边,眾人感受到吴曄的诚意,对吴曄的印象更好了。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官和民是有天壤之別的。 不管他们在地方上如何说得上话,吴燁是官,是权贵,他们只是老百姓。 皇权虽然不下县,地方官也会尊重地方上的士绅的意见。 可如果朝廷不想尊重了,他们完全可以在地方上还一批士绅。 所以不管吴曄是真心也好,惺惺作態也罢。 赵佶这个平带给吴燁的光环,让吴燁就算惺惺作態,也有的是人会对他感激涕零。 双方落座,酒过三巡。 一路上大家彼此相互了解,也聊到了许多往事,彼此印证。 吴燁见识广阔,妙语连珠。 关键是这货真懂闽南语,跟各人交流起来,也没有任何压力。 很快的,人们从对吴曄身份的尊重,变成对他本人发自內心的钦佩, 大家吃著喝著聊著。 场上的氛围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只缺一个契机,就要聊到戏肉了。 吴燁的感染力很大,这不假。 可是利益本身,也是双方维繫关係的重要一环。 所以吴曄承诺的那个关於南大陆的地图,对於在场的士绅和海商而言,也是他必须对象的內容。只要这些东西有眉目他们可以为了利益,跟著吴曄干。 如果没有,虽然大家也会去做这件事,但积极性会少很多。 所以在大家变得逐渐沉默的时候,吴燁笑了笑,主动开口。 “说起来,上次咱们聊的事,这次贫道刚好兑现诺言!” 他主动开口,眾人精神一振。 妈祖系的士绅精神一振。 临水夫人一系的閭山儿郎,却一脸懵逼。 第476章 梦想之地 “大人说的,可是最近流传甚广的南大陆的消息?” 陈守义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询问吴曄,只见信奉妈祖那一系的人,表情玩味,却是点头。 间山一脉的儿郎们,也激动起来。 妈祖和临水夫人一海一陆,可不等於閭山的儿郎们只能在地上做生意。 福建这个地方,环境不太適合农耕,所以也造就了福建的百姓喜欢做生意的风格,他们要么走出去,要么出海去。 这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临水夫人的信仰远比妈祖林默要早,林默传说的原身本来就是宋人,而临水夫人在前朝的时候,已经成为官方允许的,进入正统系统的信仰之一。 所以並非只有信妈祖的人才出海,同样有大量的閭山儿郎,在海上討生活。 上次见吴曄的士绅,主要是为了感谢吴曄將妈祖娘娘抬进体系。 並不等於只有信奉妈祖的人,才能出海。 所以当吴曄重提南大陆的情况,这些閭山的儿郎们,也知道童真先生要许以他们好处了。 南大陆,一个无主的,只有一些原始人在上边生活的大陆。 哪怕在吴曄的介绍中,这块大陆只有很小的一部分適合人类居住,其他的地方,却被毒虫和恶劣的环境所困扰。 但就算是那么一小块地方,也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想要拥有的。 福建人天生就喜欢冒险,他们体內有著出海的基因。 吴曄也不废话,这一次,他当著眾人的面,为他们指明了去往南大陆的方向。 吴曄让人找来纸笔还有一个临时做好的画架。 他拿著铅笔,在画架上定位,首先画出福建的版图。 地图,在古代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吴曄自然不能画出华夏的详细地图,不过等標註出福建的位置之后,他开始画。 当岛在眾人眼前被勾勒出来,有过出海经验的海商,迅速將图中的位置,跟自己的经验结合起来。心里有了定位之后,他们对吴曄手中的地图,深信不疑。 因为他们真去过,而吴曄勾勒出来的地形图,跟他们的经验是完全重合的。 吴曄继续勾勒,他从两个方向画出南海,第一个就是画出海南岛,也就是目前叫做琼州的地方。琼州和,构成了华夏大陆第一岛链,也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大型岛屿。 而吴曄另外一个方向,画出来的地方,叫做吕宋岛。 吕宋岛在此时宋人眼里,叫做麻逸国,虽然宋人以为他们是一个国家,但其实只是一个村社的鬆散联盟。 宋人出海贸易,麻逸国自然也是他们的贸易对象之一。 所以当吴曄画卷中的地標越来越多,这些海商,船老大对吴曄的怀疑,也逐渐散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不管吴曄说得多好,在南大陆被找到之前,大家其实对它的存在也是半信半疑的。 他们依然愿意跟著吴曄,除了对南大陆多少抱著一丝幻想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因为吴曄的身份。不管如何,就算没有南大陆,童真先生这个身份,只要他能给他们足够多背书,他们也愿意配合吴曄做某些事。 可隨著吴曄逐步將南海诸岛国的地图標註出来,他们就不淡定了。 只见吴曄笔锋不停,在標註出“麻逸”之后,並未立即向南深入那传说中的未知海域,而是笔尖稳健地向西滑动,沿著一条眾人熟知的航线,勾勒出一连串或大或小的岛屿轮廓,並用极简的线条標註出关键的岬角、海。 “此处,是为【蒲端】(今菲律宾巴拉望岛一带),其地有土人,產珍珠、玳瑁。” 吴曄一边画,一边用平静的语调解说,仿佛在讲述一件寻常事。 接著,笔尖向西南延伸,画出几个较大岛屿的雏形: “此乃【渤泥】(加里曼丹岛北部),其地湿热,多金、香料、象牙。 其民有信佛者,亦有拜物之土酋。” 再向南,一片更大的、形状略显奇特的陆地轮廓开始出现,吴曄在关键位置点出几个点: “此处,三佛齐(苏门答腊岛东南部,室利佛逝国),扼守海峡,商贾云集,佛寺壮丽。 其南,有【阁婆】(爪哇岛),土地肥沃,稻米可三熟,然多瘴病,土人剽悍。” 他画得並不快,但线条准確,关键的地名、物產、甚至一些航行注意事项如“此处多暗礁,行船需谨慎”、 “此地有固定信风,某月至某月可行”,都被他用极简的文字標註在旁。 这些信息,有些是海商们口耳相传的常识,有些则是他们付出了鲜血代价才换来的宝贵经验,如今却被这位从未出过海的年轻国师,如此轻描淡写地標註在纸上! 围观的人群,尤其是那些有航海经验的老船主、老海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不断延展的线条和地名,心中惊骇难以言表。有些地方,他们也只是听说过大概方向,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轮廓和相对位置! 这位国师,是如何得知的?难道真是梦中得神明传授? 先不提南大陆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这些船老大贪婪地看著吴曄画的地图。 分毫不差,分毫不差。 而且许多知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还是看吴曄画下的地图,才了解原来他们去过的地方,还有许多门道。 福建的商人下南洋,確实也去过不少地方。 可是后世的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等地方,都是岛屿眾多之地。 上边有许多岛屿,且处在原始社会中,並没有发展出社会组织。 所以海商们的足跡,也不可能去往每一个岛屿。 当吴曄將一个个岛屿,都標註出来的时候,他们看吴曄的眼神,已经跟神明差不多。 这哪是什么绘图,这分明是神跡。 吴曄的绘图,还在继续。 他的笔尖稳健地移动,並未因眾人的惊骇而停顿。他仿佛沉浸在自己描绘的这片无垠蔚蓝之中,声音平稳而清晰,继续为这幅逐渐丰满的“南海寰宇图”添加细节。 笔尖从“阁婆”(爪哇)向东,划过一片相对稀疏的岛链区域(小巽他群岛),標註了几个关键节点:“此处岛屿星散,风高浪急,然有数处天然良港,可避风,有淡水补充,但需谨防土人袭扰,其地多產香料、檀木。” 接著,笔锋陡然转向东南,线条变得稀疏而漫长,显示出这是一段远离已知航线的漫长旅程。吴曄在此处留下一段空白,然后画出几处零星的、形状各异的小点: “此去东南,大洋浩渺,数月不见陆地。然据古籍残卷与海客模糊之言,当有数处珊瑚大环礁,或有鸟兽棲居,可暂得喘息。航行至此,需格外留意星象、洋流,储备充足清水。” 他在这里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眾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那些最老练的船主也紧锁眉头,显然这段“空白海域”的描述触及了他们知识乃至想像的边界。未知,往往意味著最大的风险和……机遇。然后,吴曄的笔再次落下,这一次,他画出的轮廓,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极其广袤的陆地轮廓!其北部宽阔,向南逐渐收窄,整体看去,与眾人熟悉的任何大陆(如中原、天竺、大食)都截然不同。吴曄在东部沿海画出一道连绵的山脉线,並在东南角著重勾勒出几处海与河口平原。 “过此凶险海域,继续向东南,若航向无误,当见此大陆。” 吴曄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即【南大陆】,或称【南方大洲】。其地之广,数倍於江南,其形如此。” 他继续细化,在东部和东南部沿海区域涂上阴影,表示宜居地带: “其地大部干早,內陆为荒漠戈壁,毒虫瘴病横行,非久居之地。 然东部、东南部沿海,因有山脉(大分水岭)阻隔大洋水汽,得降雨,土地平旷,河流纵横,气候温和。此处……” 他用笔尖重点圈出东南角以及一个与大陆隔海相望的岛屿, “尤为膏腴,可耕种,可放牧,四时分明,与江南、闽地气候相类。” 吴曄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这些闽人的热情,一个与江南气候类似的地方,那岂不是鱼米之乡?民以食为天。 这个时代的百姓,其实家国的观念,並未被构建起来。 百姓们习惯了君王如流水,王朝的更迭,对他们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就算是背井离乡,又有何不可? 至少不说別人,对於闽人而言,这绝对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项。 他们贪婪地看著吴曄標註的海图,从这张海图上看,要去往南大陆,是可行的。 它比去那个什么縹緲的新大陆靠谱的多了。 因为南大陆可以通过不同海岛的补给,一路去往。 这在技术难度上很容易实现。 不过也有一个问题,就是根据吴曄的情报,这一路上的大多数岛屿,大抵和文明没有多少关係。所以他们想要建立有效的补给点,还要费心一番。 不过…… 他们贪婪地看著那份地图,那不是一份简单的海图。 那可能是…… 他们的梦想之地。 第477章 自古以来,澳洲…… 吴曄不用抬头,他通过这些人“燕”的变化,似乎隱约就能猜到眾人的想法。 出海,一片无主之地。 还是矿產丰富,土地肥美的的地方。 这天然就是可以海外建国的净土,当然,吴曄相信这些人脑子里没有想过要建国这些事。 可是如果华夏人长期占据澳洲,並且大宋的生產力没有跟上的。 封建王朝的统治只能在行政令能一个月到达的地方,才能有效统治。 所以那地方生產力没有发展上来的话,大概率会跟琉球一样,变成一个独立的王国。 对於这种事,吴曄是看得开的。 他从来不是一个朝廷的妖道,而是华夏的妖道。 只要华夏文明能留下烙印,他们以什么形式存在,在什么地方存在,其实並不重要。 吴曄感受到,这些人灼热的眼神,还有等待吴曄宣布获得这些东西的条件。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份海图的重要性。 它就算给朝廷,对於朝廷而言也是无价之宝。 不过只有吴曄明白,朝廷要这些东西没用,因为皇帝天然地对自己控制不了的领土没有兴趣。新大陆,要不是吴曄有心推动,估计赵佶拿完神农秘种也会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这次不行,吴曄必须让华夏人,占满所有的新大陆。 如果华夏人不占领,那些跟隨者华夏船队去往新大陆的强盗后裔和流浪者家族,也会占领。好东西可不能便宜强盗。 所以吴曄心里其实明白,他將南大陆的坐標送出去,別人在不在意他不知道,但赵佶肯定不在意。“先生,如果我等全力配合您扫清六天故气,然后献上一半的收穫,可否获得您手中的地图?”“一半,李老三你也太小气了,我出七成!” “我出七成半!” 眾人看著那份地图,可是十分眼红啊。 吴曄见他们有爭起来的意思,嗬嗬一笑。 “贫道不用诸位施主分我什么,只要诸位施主答应贫道两件事,贫道可以白送诸位施主,这些海图!”“先生请吩咐!” 在场这些人,本来以为自己至少要交个投名状,才能得到足够的好处。 虽然他们这里大多数人已经在公开场合表示了要扫清六天故气的想法。 但其实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很多受到朝廷承认的信仰,其实按照道教的说法,也是六天故气的范畴。毕竟很多民间信仰,归处就在巫儺信仰之上。 可是吴曄也好,林灵素也罢,都不想將这个概念扩大化。 以杀人祭祀作为一个分別正邪的標准,那就够了。 “其一,还请诸位日后,多照顾照顾我神霄道的道士!” “其二,诸位在此,听贫道说一句,这陈靖姑十四娘娘,乃是祖师许逊之徒,也算是我道门眾人。妈祖娘娘林默,也是修行证道,和我道有缘。以后诸位若在海上相遇,可记得大家乃是华夏同源,也是道门一家! 以和为贵!莫便宜了外人………” “没了?” 间山的儿郎和妈祖的信徒,听到吴曄的条件,人都傻住了。 他们还以为吴曄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才將东西交出来。 可是吴曄压根没有提要求,或者说,他提出来的要求,没有一点是为了自己。 甚至,连六天故气的事情都没提。 眾人羞愧难当,他们已经够看高吴曄了,可是吴曄的境界,依然是他们触不可及。 “回头贫道会將这些地图拓印出来,在场诸位每家一份,到时候尔等可以自己组织船队出海,等到了澳洲,诸位可记得要给贫道报个好消息!” 吴曄看似轻鬆的话语,却让眾人鼻子有些发酸。 眾人无言,纷纷站起来,朝著吴曄行礼。 “过了,过了!” 吴曄摆摆手,嗬嗬一笑,然后將手中的地图交给几个徒儿。 徒儿们拿著地图到后边去。 不多时,就將两份拓印好的地图,交给两大法脉身边最德高望重的老者。 两边的老人,捧著这份地图,却是重若千钧。 “我等回去,马上安排出海!” 这些人手里大多数有船而且船一直在海上跑。 所以只要有心,他们完全可以在几天內组织出一批船出来。 出海,去寻找南大陆…… 每一个人的热情,都被这个目標点燃。 “陈老,我有个提议,不如我们两家这次,一起出海如何?” 陈守义正准备带著海图离开,此时妈祖信徒这边一位老者,主动开口。 论海上的势力,虽然十四娘娘的信徒也有做海上的营生,可如果真说起来,肯定是不如妈祖信徒的。陈老爷子闻言一愣,其他閭山儿郎也愣住。 “大家相互间,有个照应,也免得到时候为了利益爭斗,坏了先生的嘱咐!” 对方一句话,打消了临水宫这边的担心。 他们看向吴曄,在吴曄的见证下,此事可行。 临水夫人和妈祖的信徒,虽然不一定分清楚一个是水路,一个是陆路,但她们的信仰分布,大抵上就是这个格局。 南大陆很大,容得下两大信仰的信徒,在哪里发展势力。 而且通真先生其实也隱晦提醒他们,可能会有外人爭抢利益? 外人是什么人? 肯定不会是说闽地以外的汉人,那就是海上那些无处不在的藩人了。 这些人不要看大家在陆地上,他们乖巧温顺,但在海上的时候,大家彼此之间兵戎相见,也是常事!宋虽然弱,但比起那些还处在半蛮荒地带的人,已经算是庞然大物。 所以海上的华夏儿郎,也不怕他们就是。 “对,那就合作,免得让外人占了便宜!” 未来闽地最大的几个信仰中的两个合作,这件事基本上十拿九稳了。 吴曄只是笑而不语,静静看著他们的行动。 澳洲虽然相对近,但绝不是轻易可达之地。 他心中默默估算著时间。 以北宋如今的航海水平,福船虽已是当时世界顶尖的远洋船只,拥有水密隔舱、多重桅帆、尾舵和初步的指南针导航,但航行速度仍受制於风信、洋流和船只本身的性能。 从泉州出发,沿东线(经、菲律宾群岛)南下,穿过星罗棋布的南洋群岛,这段航程对於熟悉南洋贸易的闽商而言,若顺风顺水,不做过久停留,大约需要一至两个月。 但一旦越过帝汶海或班达海,进入那片对宋人而言完全陌生的东南海域,情况就截然不同了。那里没有熟悉的岛屿作为地標,没有固定的贸易港口可以补给休整,风向和洋流也变得难以捉摸。船队需要依靠星辰、罗盘和积累的航海经验,在茫茫大海上摸索前进,寻找那片传说中的大陆。这期间,可能会遭遇风暴、迷航、疾病、淡水食物短缺等诸多风险。 即便运气极佳,航线大致正確,从泉州抵达澳大利亚北部海岸(如后世的达尔文港附近),顺利的话,恐怕也需要三到四个月。 而若要抵达吴曄所描述的、位於东南部的那片“膏腴之地”(墨累-达令河流域及东南沿海),则需要沿著未知的海岸线继续向东、向南探索,这又將耗费更多时间,可能再增加一两个月甚至更久。因此,一次成功的探索航行,从泉州出发,找到並初步勘察南大陆东南宜居地带,再返回泉州报信,即使一切顺利,往返很可能需要大半年时间。 这还不包括建立据点、初步垦殖所需的时间。 一块无主的肥美之地,很快会有人建立据点,然后移民。 没错,以福建人爱走出去的性子,此时大概会有不少人在城镇建立起来后,出现一波移民。这一波移民可以是自发的,也可以是朝廷组织或者许可的。 这就要看吴曄自己的影响力了。 他从大方向上,还是希望朝廷在这件事上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这样未来外交部在聊到澳大利亚的时候,也能说一个自古以来…… 嗯,想想就挺激动的…… 要不现在把吕宋岛什么的…… 吴曄越想越激动,不过想到宋朝如今的底子,还是算了吧。 路要一步步走,饭也要一口口吃。 “朝廷回头,会给各位一些支持!” 吴曄的保证,约等於宋徽宗的保证。 两脉信徒得到吴曄的肯定,又有朝廷的背书,更加感激吴曄了。 吴曄不用特意去提扫除六天故气的事,因为这些事你提了是交易,让他们主动去做,那是感恩。苏燁也很想拿一份海图,但见吴曄没有动作,只能訕訕不言。 很快的,临水宫的儿郎和妈祖的信徒,开始调动手中的力量,准备出海事宜。 他们虽然已经儘量低调行事,可是消息依然瞒不住。 出海,新的大陆,而且是比传说中神农氏藏下秘种的大陆更近的地方。 这样的传说,让许多人的心也动了起来。 一开始有人去接触陈老他们的团队,但却被婉拒。 没有人敢惹临水夫人和妈祖聚在一起的力量,又有一批人將主意打到吴曄身上。 通真先生能给二家方便,不就是因为二家愿意响应他的號召吗? 那么…… 有个外国人,也是这样想的……… 第478章 结怨蒲宗敏 “真有那一张海图?” 藩商聚集地,蒲宗敏听到属下的匯报,手指颤了一下。 他蓝色的眼珠死死盯著属下,属下的管事回答: “老爷,真有这么一张海图,虽然那些人对这张图讳莫如深,可是咱们的人却在港口看过,也打听过!“这张海图,不对,是两张海图,分別给了信临水夫人和妈祖的那些人!” 蒲宗敏的眼球颤得更快了。 信妈祖的和信临水夫人的,这几乎就是福建路最大的两个信仰团体的集合啊。 要知道妈祖信仰,別看它出现的时间晚,甚至被纳入正统的时间也晚。 可是她本身的信徒,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 这个年轻的信仰,用著十分迅速的速度,在福建迅速扩张开来。 那个叫做通真先生的道士,在蒲宗敏眼中,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他居然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將两支信仰的话事人都调动起来。 当然,这些信仰都只是鬆散的教团,甚至连教团都不是,说陈老他们是话事人也许太过。 不过在一州一县这样的范围,这句话其实没错。 蒲宗敏其实明白,吴曄能做到这种程度,固然有他个人的魅力。 但他的身份地位,还有他许以的利益,才是真正的关键。 海图,南大陆。 尤其是那个叫做南大陆的地方,对於一个流浪民族出身的人而言,那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大人,咱们也出了力,咱们应该有一份海图!” “给我备上重礼!” 蒲宗敏也认为管事这句话很有道理。 他马上安排管事去准备,然后自己也盛装出行。 从门口走出来,就是蒲宗敏生活的藩坊,其实他对於自己需要生活在这里,十分不满。 蒲宗敏,或者整个蒲家,从来的目標都是融入宋人中去,最好能將家族的根基扎在大宋。 他十分厌恶宋人將他分成藩人,住在藩人巷之中。 他隔壁住著的,是同样来自於阿拉伯帝国的人。 不过对方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厌恶和疏离。 蒲宗敏不疑有他,因为他的身份,虽然也是阿拉伯帝国的子民,却低了对方一筹。 就算他在传说中遥远的东方,这些身份上的差距,依然如影隨形。 不过他还是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想要跟对方打招呼。 但对方只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马上转身离开,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却不知为何? 以往,就算那人心里再瞧不起自己,在异国他乡,他们多少还占著一个同胞的身份,维持著表面上的体面。 蒲宗敏在对方离开之后,吐了一口唾沫。 有什么了不起的,等自己在泉州站稳脚跟,占据新大陆的好处一定会给对方好看。 不过他也有些疑惑,就是这藩人巷的氛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的感觉虽然十分敏锐,但事情才变化几天,他並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老爷,车到了!” 一辆驴车停在门口,蒲宗敏没有多想,上了车,朝著吴曄居住的馆驛去。 “你既然决定出海,我该教你的都教了,只望你吉人天相,一路顺风!” 出海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了。 一切都按照吴曄的预想,还有原先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运行。 终於到了离別的时候,吴曄心中总是莫名伤感,在后世,水生是一个高中都没上的孩子,可是在这个时代,他已经可以扛起自己的理想。 一个老父亲,看著孩子的成长,作为始作俑者,他只能压下自己心头的不舍,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儘可能传给水生。 而旁边的王文卿,默默看著师徒二人,只是微笑点头。 出海,是一场不归路,哪怕有吴曄算计一切,也不能保证老天爷给不给脸。 他也是旅行中的一员,甚至是名义上的领袖。 但王文卿明白,这次旅行的核心,一定是水生。 因为吴曄教导的很多东西,只有水生会。 “师父,有个叫蒲宗敏的人送上拜帖!” 吴曄听闻对方的名字,脸上马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他对於蒲氏家族的恶意,双標且不带任何掩饰。 “此人,师父为何如此厌恶?” “因为这个家族,未来会坏我华夏国运!” 吴曄少有预言,却几乎必中。 所以王文卿和水生闻言,脸上也多了几分厌恶之色。 华夏文明虽然不排外,却也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 既然这玩意会坏大宋国运,那就送他去死好了。 道士可不是什么和尚,不讲慈悲为怀。 王文卿眼中有些跃跃欲试。 吴曄笑了,这傢伙真有意思,不过收拾蒲家的事情,其实早就开始了。 从时间线上来说,其实这个时代的蒲家人,也没有犯什么大错。 真正背叛的那个人,是他们后世的子孙。 不过吴曄在未来,见过他们背后的民族的底色,对於这些人的行为逻辑十分清楚。 不管大宋如何对待他们,他们是不可能融合到华夏文明中来,相反还用他们自以为的智慧,去做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还傲慢地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 吴曄的厌恶是生理性的,不耽误他做有罪推定。 但,他讲道理,所以在这件事上,他虽然不喜欢蒲宗敏,却也要把明面上的规矩做好。 他举报了,所以他应该得到奖励。 可想要去往南大陆的海图,那是做梦的。 反正自己对於海图的承诺,只是对泉州那些士绅说出来的,从未真正对外承诺过什么? 所以,奖励他什么呢?? 吴曄笑了笑,他们蒲家不是想要融入华夏吗,那就给他一点虚名好了。 “既然来了,总不好不见。请他到偏厅稍候,就说本座正在与王先生议事,片刻即到。”吴曄对通报的弟子吩咐道,又转向王文卿和水生,“你们且在此稍坐,我去会会这位【有功之臣】。” “师父,此等小人,何必见他?”水生皱眉道。 吴曄摆摆手:“见还是要见的。他虽其心可诛,但面上毕竞【举报有功】。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贫道有贫道的【规矩】。放心,自有分寸。” 片刻后,偏厅。 蒲宗敏已等候了一会儿心中略有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精心准备了厚礼,也打好了腹稿,自信能说动这位国师,至少分一杯羹。 见吴曄一身道袍,飘然而入,他连忙堆起最恭敬的笑容,起身长揖: “小人蒲宗敏,拜见通真先生。冒昧来访,打扰先生清修,还望恕罪。” 吴曄笑了笑,道: 吴曄在主位坐下,神色平淡,抬手虚扶:“蒲掌柜不必多礼。听闻蒲掌柜前番举报邪神祭祀有功,苏大人已经跟我说过,说要给你请赏。” “贫道左思右想,亦可向朝廷进言,为你表功。 依贫道看,赐你一个【忠勇郎】的散官虚衔,以示朝廷嘉奖,如何?此虽为虚衔,无实职俸禄,却也是朝廷对你忠心的一种肯定,日后在泉州行走,旁人也需高看你一眼。 此外,你举报邪神有功,按律,抄没的逆產中,亦可酌情拨付一部分,作为对你的奖赏。蒲掌柜,你看这样可好?”” 他看似温和的態度,却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蒲宗敏本来还笑容满满,听道吴曄的说辞,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如果没有海图的事,他大概会满意吴曄的这份赏赐。 可是比起吴曄许诺给別人的东西,他这份赏赐就略显不足了。 吴曄总有办法,在他开口之前,让他连要求都提不出来。 可是这次蒲宗敏,想要硬著头皮试试! “先生与苏知府厚爱,小人感激涕零!【忠勇郎】之衔,乃朝廷恩典,小人何德何能,岂敢奢求如此殊荣?些许逆產赏赐,已是天恩浩荡!” 他先將自己姿態放得极低,將吴曄的“赏赐”高高捧起,仿佛受之有愧。 然后,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带上了试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只是……小人斗胆,闻听先生胸怀寰宇,欲开南海新途,为我大宋拓万里海疆。小人虽愚钝,家中薄有资財,亦有数艘海船,往来南洋二十余载,对南海风信、水道、诸番情状,略知一二。 族中更有子侄,自幼生长於海船,熟稔操舟、观星、辨流之术。 小人……小人愿倾尽所有,效犬马之劳,附於先生麾下,为这开疆拓土之伟业,略尽绵薄之力!”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珠里闪烁著精明与渴望: “先生所赐海图,指引南大陆,此乃不世之功业。 小人不敢妄求独占,只求先生能允小人一族,追隨陈老等贤达之后,同往那新土,效奔走之力。小人一族,必以先生马首是瞻,唯命是从!所得利益,愿献上……六成……不,七成予先生与朝廷!只求能得先生指引,分润一丝机缘!” 吴曄看著蒲宗敏的脸,笑而不语。 他没有直接回答,却也用自己的態度,告诉了蒲宗敏答案。 蒲宗敏的脸色,登时涨的通红。 这吴曄真的不打算让他染指那个所谓的南大陆的事? 一股被戏耍的怒意,却泛起心头。 第479章 眾叛亲离 蒲宗敏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直衝头顶,耳中似乎有惊雷炸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近乎諂媚的笑容,此刻像劣质的陶釉一样,片片龟裂、剥落,露出底下因极度失望和羞辱而扭曲僵硬的底色。 为什么吴曄会区別对待? 这是他脑子里平明盘旋的问题,在这个问题的折磨下。 他对吴曄產生了滔天滔天的恨意,这种恨意没有理由。 哪怕其实吴曄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诺过,他能够通过举报获得海图。 可是认知错位,却给他带来极大的痛苦。 吴曄脸上那抹平淡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浅笑,此刻在他眼中,比最锋利的弯刀还要刺人。他的漠然,比其他的情绪更能挑衅道蒲宗敏。 可是他也明白,吴曄有资格漠视眾生,在他们家族的传说中,他们的民族流浪了许多年。 他们走过很多地方,但宋却是他们见过最为富饶的国都。 所以他们家族,才会改了姓,也要拚命融入这个国都,然后从它庞大的身躯上,汲取生存的养分。他们寄生,是为了利益。 可蒲宗敏却看到一个可能是能改变他们蒲家,甚至整个族群的机会,被吴曄攥在手里,却不分享给他。他愤怒,恨不得杀了眼前的异端、道士。 可是他也明白,跟他比起来,对方才是真正的权贵,是哪怕他们家族真如他们所想像中一样,获取足够的地位,也依然比不上眼前人。 “您看小人来的时候喝了点酒,有些胡言乱语了!” 蒲宗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给吴曄,虽然早就没有一开始的演技。 “蒲掌柜能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甚好。既如此,便回去静候朝廷的正式文书和赏赐吧。本座还有些许俗务,就不多留蒲掌柜了。” 这是明確的送客了。 “是……小人,告退。” 蒲宗敏朝著吴曄深深一揖,然后略带狼狈的,起身告辞。 吴曄今日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也让她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大人物的高不可攀。 不是报復,也不是刁难。 而是漠视! 这份漠视才是真正刺激人的。 “师父,就这样算了?” 水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看见吴曄对待对方的態度,有些不解。 师父不是说这些人不可信呢,怎么下手不狠一点? “已经可以了!” 吴曄笑了笑他对於蒲宗敏的报復,其实已经开始了,只是问题还没变得严重起来而已。 他不可能真的杀了蒲宗敏,他其实没有犯什么错。 吴曄的目標,就是打断蒲宗敏,乃至整个蒲家在泉州扎根的根基,让蒲家的名声臭掉,再也无法在泉州立足。 泉州,是在广州被短暂的灾难搞得没落之后,大宋,乃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港口城市。 蒲家人在未来的十几二十年,就会逐渐將事业的重心转移到泉州来。 並且在泉州努力打拚,最后变成垄断泉州海贸的庞然大物。 就连南宋朝廷都要忌惮的存在。 可是这辈子,他们是想都別想了。 蒲宗敏毫无疑问,是史书上遗漏的,却也是蒲家来到这里探路的人选。 他在蒲家正式迁来泉州之前,是为了家族打基础的。 这样的人有能力,也有远见。 所以在別人还在討论南大陆是不是真的得时候,他已经决定下注了。 可是吴曄真正对付他的手段,恰恰是利用他的背叛。 吴曄没打算要蒲宗敏的命,可是他会打断蒲家在泉州立足的一切可能。 无论是官面的,还是民间的! 他其实不明白,有些事本地人能做,並不等於外国人能做。 他们那个民族总是,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却对自己真正的处境一无所知。 当然,属於吴曄的报復,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会主动要对方的命,除非对方还继续作死,想要对他报復。 吴曄想到此处,嘿嘿一笑,这其实也是有可能的。 蒲宗敏將自己的恨意隱藏得很好,可是他那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意。 在自己眼里,就如黑夜的灯火,没有一点秘密可言。 一吴曄对於他们的了解,这些人向来对自己的定位没有个逼数,他会报復自己,那是大概率的事。如果他真的不知死活,吴曄绝不介意,学学朱元璋,將整个蒲家湮灭在歷史的尘埃里。 蒲宗敏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从馆驛出来,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森之气,久久不散。 自己满心欢喜的投资,却变成一场彻底的笑话,蒲宗敏很难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他將自己的一腔恨意,全部投注在吴曄身上。 都怪他,都怪他…… 蒲宗敏在自己的僕人面前,並不需要隱瞒自己心中的愤怒。 自己必须报復他,报復他,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让吴曄好看! 蒲宗敏脑海中,属於魔鬼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所有。 但走了一会,他逐渐冷静下来,吴曄的傲慢,却如同太阳,刺痛了他的同时,他也意识到,对方是太阳。 他高悬天上,高不可攀。 自己就算想要报復对方,又能如何? 难道他一个连宋人的权力都没有的外国人,遇见一个小官吏都要打点的存在,难道真的能拿吴曄如何?这种无能为力,化成更加狂暴的怒意,他一定要想办法,让吴曄好看。 此时,驴车已经开进藩人巷,蒲宗敏烦躁地打开帘子,却见路边的许多邻居,看见他的样子,脸上的阴沉之意,更深。 他还有不解,直到他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家里多了一些东西。 苏燁说话算话,他確实將一部分好处,给蒲宗敏兑现了。 可是这些兑现的东西,却仿佛一道催命的符咒。 蒲宗敏登时觉得脊背发凉,猛然將院子的大门关上。 “你去外边打听,刚才有没有人看到这些东西……” 蒲宗敏一把推了管事,让他去外边为自己打探消息。 可是,他却看到管事脸上唯唯诺诺的表情,德纳司觉得事情不对劲。 “怎么?” “大人,其实今天出发前,咱就听到一些消息?” “怎么说?” “坊里流传,是您举报的那些人,因为有人看到您去泉州府了!” 蒲宗敏闻言,两眼一黑,差点站不稳,身边的管事赶紧扶他。 “有人看到我去了泉州府,现在又有人看到我被泉州府送了礼物过来?” “这不明摆著告诉別人,是我举报了那些人?” 他气得朝著管事怒吼,身体抖动如筛糠。 蒲宗敏並不是家族的嫡系,但他们那个民族,对於嫡庶分得那么明显,他在家族里被委以重任,是来泉州打基础的。 如果未来广州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蒲家是考虑到全面迁徙泉州的。 他如果做得好,到那时候,他將会在家族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甚至取代如今的那一脉,成为家族的话事人也不是不可能。 泉州,是他的事业。 而他如今打下来的局面,很不容易。 他们虽然也是阿拉伯人,但这一支却和其他人心阳不通,人种不同,所以並不太受老乡的待见。他这些年小心翼翼的打探情报,一点一点从偏见中稳定住自己的威望。 当然,也收集了不少情报。 这些人脉,是他在泉州混下去的基础,可如果別人知道他因为背叛而获得好处。 那么报復和排挤,一定会隨之而来。 没错,他蒲宗敏举报的,確实是该死之人,那些人无论放在阿拉伯世界,还是东南亚的世界,主流上他们都是不容於正统的。 可是,他也明白。 既然大家在华夏这块土地上,都叫做外国人。 那么你的任何举报的动作,都是对於这个群体的背叛。 人们不会再相信你,会防著你,或者乾脆会报復你。 尤其是阿拉伯世界的族人,他们本来就对蒲家有偏见,如今更加坐实了他们是叛徒的想法。一想到这件事,蒲宗敏的身体,抖如筛糠。 他已经来不及想著如何报復吴曄……,他现在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事。 对於背叛这件事,蒲宗敏並不后悔,可背叛的前提是他以为他能获得足够的好处,比如傍上吴曄或者泉州府的大腿,然后迅速从这些外国人中剥离出来,那他完全可以不用在意这些蛮人的不满。可是,吴曄没有接受他的投诚,苏燁对於他的奖励,也十分敷衍。 宋人的傲慢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他们跟埃及,希腊,还有罗马的那些贵族皇帝,完全不同。 “完了,完……” 蒲宗敏慌忙之下,打开门,望向藩人巷,却刚好见过许多阿拉伯兄弟出门,然后带著讽刺的意味,看著自己。 不但是阿拉伯人,那些波斯人,还有来自於其他地方的白藩,都用一种戏謔夹杂著恶意的目光,盯著蒲宗敏。 没有人跟蒲宗敏说话,也没有人上前质疑他。 可无声的沉默,震耳欲聋。 完了! 蒲宗敏脸上,全是灰败之色,他连忙將大门关上,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气。 至此,他终於明白自己眾叛亲离的命运。 他恐惧,然后脑海中浮现出吴曄那张脸。 第480章 完蛋了,完蛋了 蒲宗敏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紧闭的大门,仿佛能感受到门外那些沉默而充满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穿透门板扎在他的背上。 他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为什么从今天一早出门藩坊里的气氛就如此古怪; 为什么那个向来瞧不起他但至少维持表面客气的阿拉伯邻居,会用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看他,甚至不屑於掩饰; 为什么一路回来,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番商面孔,都带著一种混合了鄙夷、警惕、疏离甚至幸灾乐祸的神情。 不是因为他出身不够高贵,不是因为他生意做得不够大,而是因为一一他是个“告密者”,是个为了向宋人官府献媚、为了那点可怜的赏赐,就出卖了“自己人”的叛徒! 哪怕他出卖的,是那些祭祀邪神、在宋人律法下也罪该万死的傢伙。 但在这些同为“外人”、在异国他乡抱团取暖的番商眼中,性质完全不同。 今天你能为了赏赐出卖那些“疯子”,明天你是不是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我们任何人?在宋人的地盘上,一个不被同胞信任、甚至被同胞憎恶的番商,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关係网、情报网、在藩坊中勉强建立起来的那点威望和立足之地,全部毁於一旦。 而且,他住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蒲宗敏无法想像,当那些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想起他祖宗们的光荣传统,会如何对付他这个没有根基的…… 他必须离开这里,至少,要获得离开藩人巷,去別的地方居住的可能。 想到求救,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刚才恨不得杀了他的吴曄,没错,吴曄。 蒲宗敏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吴曄能帮他一把。 只要对方一句话,他搬离藩人巷,以宋人的身份住在泉州,就等於摆脱了外国人的身份。 那样的话,他就不用再在意这些番商的想法,甚至可以以人上人的姿態,去藐视那些嫉妒他的人。蒲宗敏突然意识到,他自己被利益蒙蔽了双眼。 本来他来泉州,最核心的诉求就是成为宋人,摆脱外商的身份,搬离藩人巷。 可是因为南大陆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以至於他都忘记了自己的诉求。 或者说,他以为只要自己背叛得足够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懊恼,但至少他没有真的得罪吴曄,一切都来得及。 蒲宗敏对管事说: “你马上准备一些礼物,咱们再去馆驛!” 蒲老爷才刚刚回到居所,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拜访吴曄。 管事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去准备礼物。 过一会,蒲宗敏等到管事的回覆,匆匆坐上了去往吴曄住处的驴车。 他的驴车穿过藩人巷,却见几乎所有人都在冷冷地看著他。 不屑,嘲讽。 聪明人的决裂,从来不需要大张旗鼓。 同样,聪明人之间的宣战,也是无声无息的。 蒲宗敏知道,那些人一定会对付他,不一定是以武力的方式,也许是通过商业上的孤立,达到报復的目的。 可是他不敢赌,他现在周边全是敌人。 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馆驛。 “通真先生不在!” 当听到馆驛的小吏回復的时候,蒲宗敏人都懵逼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人怎么就不在了? “先生去哪了,您可知道?” 蒲宗敏连忙追问,对方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蒲宗敏赶紧给管事示意,管事將一贯钱,送到对方手中。 对方这才喜笑顏开,道: “先生已经去水师的军营里了!” “这几日就是我大宋船队出海的日子,那可是要准备做个大道场的,这不是朝廷礼部的官员,还有其他人都住到军营里去了。 从今天起,到大船出海,先生就不出来了!” 蒲宗敏感觉,有人用巨大的锤子狠狠砸了他的脑袋。 他一个趣趄,差点跌倒,好在管事眼疾手快,扶住他。 吴曄闭关去了,他怎么办? 自己今天这一切,可都是他造成的,他不能不管自己啊。 蒲宗敏这时候才彻底慌了,他问清楚確定吴曄已经带著所有人搬进水军营地,彻底慌了神。接下来,他又火急火燎的,去往水军营地。 可是如他预料一般,他吃了个闭门羹。 “军事重地,你一个番商在此鬼鬼祟祟,还不赶紧滚?” “大人,行个方便,您看这些……“ “我就求您给我带句话,就跟先生说我有急事求见!” “你还敢贿赂,信不信我砍死你!” “我家將军说了,擅闯军营者,格杀勿论!” 守护的士兵举起手中的长枪,就要动手。 这蒲宗敏是彻底绝望了,他看著军营里边,人来人往。 因为要举行科仪的缘故,礼部的人,还有地方上的官员,早就將所有的心力投入那场代表皇帝的仪式中这一切看起来都没毛病,但蒲宗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是仅仅隔了一道墙,却仿如阴阳两隔。 蒲宗敏不甘心,在外边对著军营大声喊: “通真先生,蒲宗敏求见!” 他的声音淹没在风中,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跡留下来。 蒲宗敏绝望了,此时,他身边的管事提醒他。 “老爷,既然先生这边行不通要不咱们去苏老爷那看看?” 闻言,蒲宗敏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 二人匆忙远去驴车渐渐走远。 他们却没发现,蒲宗敏找不到的吴曄,还有他想要找的苏燁,都在水军营地,而且目送这马车离开。“国师大人,您为何对此人如此恶意?” “是因为他出卖同族,所以显得小人吗?” 苏燁其实对吴曄的做法,也十分不解。 吴曄在泉州的日子虽然短,可相处下来他大抵也是了解吴曄的。虽然吴曄跟他政治立场不算相合,可是你不得不承认,通真先生从某方面来说,算得上正人君子。 他虽然有手段,可也有底线。 所以对一个人莫名的敌意,是他怎么也想不通的。 吴曄闻言笑著摇头,道: “小人有小人的用法,他在別的地方小人,却与我方便,我何必针对他?” “至於此人,纯乃恶狼一条,他的运星中,隱约有坏我国运的悉,贫道不喜!” “所以乾脆断他前路,让他离开泉州,便算是为我大宋祈一点机缘罢了!” 吴曄这个回答很玄学,却让苏燁打了一个寒颤。 正因为很不合理,所以解释起这件事来,才显得很合理。 吴曄虽然展现过很多神奇的本事,尤其是预言,向来是言者必中。 可是他在生活中,一般很少应用预言的手段,可通真先生说此人不行,苏燁对蒲宗敏的印象,也跟著变得很差。 这种印象的改变,没有任何道理,就是吴曄积累下来的威信,对他的影响。 此人不能留在泉州,吴曄只给苏燁这么一点提示。 苏燁却已经领会了先生的精神,他就算政治立场跟吴曄不太对付,却也没到为了一个外国商人,却得罪吴曄的程度。 在吴曄和苏燁聊天之间,蒲宗敏的命运已经被定下来。 过一会,苏燁拱手作揖,离开水师营地。 吴曄来到营地,並非故意避开蒲宗敏,而是早有计划。 宋人出海,乃是国之大事,礼不可废。 他可以不去主持所谓的周天大醮,却想用自己所学的东西,亲自为徒儿做一场祈福。 虽然从他的认知里,这样的东西,安慰更多过於实际作用。 可是人总要相信一些玄学上的东西,因为生活中已经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人活得清醒,並不见得是好事。 既然吴曄决定不了水生的未来,那他真心希望有个高维度的存在,能够庇护自己的弟子。 既然蒲宗敏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吴曄转身,做最后的准备去了。 泉州衙门。 蒲宗敏在衙门门口,终於等到了从营地回来的苏燁。 苏燁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知肚明,他没有多言语,只是故作不知。 “扑通”一声,蒲宗敏竟是在泉州府衙门口,当著往来胥吏和路人的面,直接跪倒在了苏燁面前,声音带著哭腔,涕泪横流: “知府大人!苏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救小人!救救小人一家老小啊!” 他这副全然不顾体面的模样,让苏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中对吴曄的判断更信了几分一一此人心性不稳,急功近利,遇事则慌,確非可託付重任之辈。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了避,示意左右胥吏將蒲宗敏扶起,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疏离: “蒲掌柜这是何故?有何冤情,可入內细说,在此哭喊,成何体统?” “小人实在不想如此,可是如今我危在旦夕,只有大人能救得了我,小人已经在此等候大人多时,还望大人垂怜我立下功劳的份上,救救小人!” 蒲宗敏身如筛糠,语气卑微,朝著苏燁三跪九叩。 他却不知,越是这样,苏燁对他,就越是瞧不上。 “进来吧!” 苏燁已知吴曄的心意,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等小人。 他转身去了府里,蒲宗敏赶紧跟上去。 他却不知,正是因为他闹出来的动静,更多有心人將这些看在眼里。 第481章 中式翻脸 第481章 中式翻脸 蒲宗敏被胥吏半搀半架地带进了二堂,苏燁已在主位端坐,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衣袖,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淡淡道:“看座,奉茶。” 有衙役搬来个绣墩,蒲宗敏却哪里敢坐实,只挨了半边,身体前倾,脸上涕泪未於,配上他原本就有些深目高鼻的相貌,显得格外狼狈悽惶。 “苏大人!苏青天!您可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蒲宗敏声音哽咽,將番坊中眾人如何冷眼相对、如何孤立排挤、自己如何担惊受怕,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末了哀声道:“小人举报邪神,实是为朝廷、为泉州除害,一片赤诚,可昭日月!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若官府不为小人做主,小人————小人怕是活不过几日了! 求大人念在小人微末功劳,救小人一命!至少————至少充准小人迁出番坊,在城內觅一安身立命之所啊!” 苏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微抬,扫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蒲掌柜的难处,本府知道了。你举报有功,朝廷已有封赏,此乃公事公办。至於你与番坊邻里不睦,此乃私怨,本府虽为父母官,却也不好强行干预民间往来。不过————” 他似乎有些为难:“你要迁出番坊,倒也不是不可。 我大宋海纳百川,只要心慕王化,安分守己,自然欢迎。 只是按照律例,番商欲在城內购置產业、常住落户,手续颇为繁复,需有本地良民作保,查清三代来歷,验明资產清白,还需有稳定营生,不至成为地方负担————此外,还需得街坊四邻具结,证明其品性端良,无有劣跡————” 苏燁一条条说著,语速平缓,条理清晰,看似是在认真解答蒲宗敏的诉求,为他指明道路。 可蒲宗敏的心,却隨著他每说一条,便往下沉一分。本地良民作保? 他如今在宋人圈子里认识谁? 谁又肯为他这个“出卖同胞”的番商作保?查清三代来歷? 他那辗转流离、真真假假的家族史,经得起细查吗? 街坊四邻具结?他现在在番坊已是过街老鼠,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谁会给他作保? 至於稳定营生————一旦被彻底孤立,他的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哪里是指明道路,这分明是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用最冠冕堂皇的律法条文,將他困死在原地! 蒲宗敏怒从心起,这狗官分明是不想帮忙,推諉罢了。 可是他哪怕有千般怒火,却要强行压下来,做出委屈的样子。 “苏大人!” “大人明鑑!这些条条框框,对小人而言,实在是实在是难於登天啊!小人如今在番坊已是寸步难行,哪来的良民作保? 哪来的邻里具结?大人!您就发发慈悲,看在————看在小人举报有功的份上,特事特办,给小人一条生路吧!小人愿將半数家產献於————” 蒲宗敏急了,也顾不得许多,膝行两步,几乎要扑到苏燁脚下,仰著脸哀求道。 苏燁闻言,大怒:“你这是要本官犯错误?” “蒲宗敏!本府念你举报有功,又惶恐无助,才与你分说律例,指点迷津。 你竟敢公然妄言特事特办”,还要以家產贿赂本官?你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又將本府当成什么人了?!” “本府看你,是立功之后,心生骄妄,所求不遂,便迁怒於上!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口口声声说番坊眾人要加害於你,可有何实据?若是真有歹人作乱,你自可来告,本府自会按律查办! 若无实据,便是危言耸听,扰乱视听! 你且回去,好生反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自然平安无事!若再敢胡言乱语,滋生事端,就莫怪本府不念你前番微功,依律论处了!退下!” 眼见苏燁翻脸,蒲宗敏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这些狗官,用到自己的时候是好言相劝,可是转脸无情。 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如同冰水浇头,让蒲宗敏瞬间清醒,也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苏燁,这位泉州知府已经彻底將自己当成弃子。 自己这个小小的、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番商,在他们眼中,已然是个需要被清理掉的麻烦。 他满心悲凉,第一次体会到背叛的滋味。 可是他眼下决不能这般出去,诚如苏燁所言,那些番商確实还没加害他,可是他这么多年行走江湖,怎么可能预想不到后边的事情? 等到人家的报復落在头上,一切都晚了。 可是,既然苏燁不想帮忙,自己怎么说他都不可能信。 他赶紧跪下,大声求饶:“苏大人息怒!是小人失言,是小人糊涂!小人绝非有意冒犯大人,更不敢贿赂大人!小人只是————只是走投无路,实在惶恐啊!”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混著冷汗,眼神里却透著一股执拗:“小人不敢奢求大人徇私,只求大人————只求大人能替小人向通真先生递一句话! 先生慈悲为怀,神通广大,定能明察小人的忠心与苦处!小人愿为先生门下走狗,肝脑涂地,只求先生能指点一条生路。” 苏燁闻言冷笑:“你真是昏了头了!通真先生是何等身份? 乃是官家亲封的国师,道法通玄,心繫天下,如今正为朝廷出海事,在军营闭关斋醮,祈禳国运! 此等关乎国朝气运的大事当前,先生心无旁騖,岂是你这等人想见就能见,想说句话就能递话的? 你当先生是路边摆摊的算命先生,还是你番坊里那些招摇撞骗的巫师神汉?!” 他拂袖而起,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软在地的蒲宗敏,不留丝毫余地:“本府念你初犯,又曾有些许微功,今日就不治你咆哮公堂、妄言贿赂、干扰要务之罪! 但你需给本府听清楚了:通真先生乃方外高人,更是朝廷重臣,岂会过问你这些蝇营狗苟、邻里不睦的琐事? 你自家招惹的是非,自家去担!莫要再痴心妄想,更不许再去军营附近滋扰,否则,休怪本府以扰乱军机、图谋不轨之罪论处! 到那时,可就不是今日这般客气了!” 苏燁已经开始扣帽子了,如果蒲宗敏再不识趣,他不介意让他真去大牢里走一遭。 能做好一方大员者,皆是心性凉薄之辈。 蒲宗敏想挟恩图报,他也配? 在苏燁眼中,一个草民举报了同乡(在苏燁眼里,老外都一样),本就品性卑劣。 更何况,就是举报一下有人信奉邪神而已,他想干什么,他真觉得自己拿著这个功劳,就可以挟恩自重,要挟官府,予取予求。 那就是做梦。 比起吴哗,苏燁更加在意所谓的阶级的存在,所谓的蒲家也好,其他人也罢,不过是奴才罢了。 “本府告诉你,你举报有功,朝廷已按律赏了你一个忠勇郎”的虚衔,赐了財帛,这便是了结! 你若安分守己,朝廷自不会亏待良民。可你若是因此便不知天高地厚,生出些非分之想,甚至以此为由,屡次三番搅扰上官,於扰朝廷要事,那便是自寻死路!” 蒲宗敏机械点头,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场他自以为的算计,其实压根没被宋人的大人物们看在眼里。 自己是异族,也是异类。 他不该痴心妄想,想要挟恩自重。 “本府体恤你处境艰难,倒有一言相劝。 你举报之事,虽於法有功,於情却难免伤了同乡之谊。 泉州虽大,终究是乡情为重的所在。你既自觉不容於番坊,强留此地,恐非长久之计,徒增烦恼,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依本府之见,你不若暂时离开泉州这是非之地,另寻他处经营。待过些时日,风声渐息,或是你在別处做出些事业,再图归来,岂不更好?届时,或许境遇便不同了。何必非要在此苦苦挣扎,自陷险地呢?” 苏燁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吴哗的建议,没有弄死眼前人,而是劝离。 劝离!这是赤裸裸的劝离!不是让他搬出番坊,而是让他滚出泉州! 蒲宗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听懂了苏燁的潜台词:你在泉州已经混不下去了,留下只有死路一条,趁现在还没真的出事,赶紧自己滚蛋,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至於以后能不能回来? 呵呵,那不过是句空话。 离开,说得容易? 他来泉州为家族打头阵,本来就是想要赌一把,为家族爭一个未来。 回广州是可以回去,可这等於將自己这些年打拼下来的基业,全部丟在这里。 蒲宗敏浑浑噩噩地,走出泉州衙门。 他回头望,从门口窥视里边是深幽的黑暗,也是一头將人吞噬的巨兽。 蒲宗敏带著疲惫的身体,回到藩人巷。 却见黑暗中移动的人影,自光灼灼。 这些人不是白番,他们是黑番———— 他猛地一个激灵,想起自己举报的人中,確实有不少黑番。 “走,赶紧走,马上离开————” 他拼命叫著,让人將驴车迅速开回人流多的地方去。 第482章 泼天富贵 第482章 泼天富贵 “蒲宗敏走了,连泉州的生意都委託给家里的晚辈处理,已经离开泉州了了i ” 水师营地,吴哗开始了他最后几天的忙碌,直到听见薛公素的匯报,他才记起蒲宗敏这个人。 没办法,虽然后世的蒲家是汉人人人憎恶的背叛者,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在吴哗面前,蒲宗敏真的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他隨手给个套,让他离开泉州,断了蒲氏家族的未来,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 在蒲家不知死活招惹自己之前,他没必要再次出手。 不过关於蒲家的事情,吴哗还是听了个大概,蒲宗敏其实並没有遭遇任何攻击,他纯粹是被嚇跑的。 藩人巷那些知道他背叛的人,当然会孤立他,排挤他。 但信仰杀人祭祀的邪神,本身也是被主流排斥的。 人们不会为屠夫出头,只会默默地將背叛者排挤出去。这就是吴哗预想中的蒲宗敏的命运。 当然,小概率事件,也会有没有被他揪出来的邪神的信徒,杀了他然后逃回国內的可能。 但这个可能性其实不大,因为能够跋山涉水来到泉州的外国人,几乎没有一个是能够舍了家业的亡命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蒲宗敏的离开,恰恰印证了四个字,叫做做贼心虚。 他本来以为背叛能换得自己的庇护,所以背叛显得无所谓。 可是一旦自己不会庇护他,他又被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后,大规模的排挤,便是理所当然。 吴哗为何会如此肯定,其实简单,因为他们家所代表的群体,在阿拉伯人和欧洲那一块的人心中,就是背叛的代名词。 而蒲家也明白自己的定位,他们在华夏最热衷於钻营的方向,恰恰是並不了解他们底色的宋人。 “好!” 吴哗隨口答应,关於蒲家的事,就到此为止。 他回看薛公素,老薛最近瘦了不少。 作为地方上有名的海商,薛公素在妈祖这个信仰体系里,属於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作为信仰体系中的人,薛公素等几个人因为结识吴哗,从而推动了妈祖信仰提前进入正统,也是德高望重之人。 不过在最近泉州这场轰轰烈烈的南下寻找南大陆的运动中,却没有薛公素的身影。 因为他的家底,全部投入到新大陆建设中。 可以说这几天要出海的船队中,大部分的水手,都是薛公素和当初他那几个兄弟的人。 所以老薛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投入南大陆的寻找。 不过吴哗自然不会忘了他们几个,比起其他人,薛公素跟他的关係大概跟吴有德差不多。 不过相对吴有德而言,双方还需要一个更加稳妥的利益绑定,才能推动关係。 吴哗其实,早就为薛公素几个人,留了一个好处。 那就是,跟澳大利亚理论上很近的纽西兰的信息,他没有交出去。 纽西兰在后世跟澳大利亚,地理位置上是非常近的。 可是如果放在这个时代,想要找到纽西兰却非常艰难,至少你不確定那个方向有个岛屿国的话,是不会主动朝著那个方向出发的。 所以哪怕去寻找澳大利亚的人很多,吴哗也不怕他们找到纽西兰。 “先生,去南大陆的第一批船,已经出发了!” 薛公素给吴哗报备了,泉州港的消息。 关於前往南大陆,也就是所谓的澳洲的冒险,泉州的海商们的准备动作,比任何人都快。 比起虚渺的新大陆,吴哗说的南大陆相对而言,收益是可以预见的。 他感受到薛公素身上的变化,表明了对方对出海南大陆,有种淡淡的羡慕o 吴譁笑了笑,他明白这是人之常情。 澳洲带来的收益,跟真正的美洲比起来,压根不是一个量级的。 后世几乎能改变人类生活的许多粮食作物,原產地都是美洲。 发现美洲大陆,所谓的物种大交换,才会真正成立。 而这带给一个商人的好处,也远远不是澳洲能比。 可是澳洲能变现。 探索美洲的过程中,却可能將他的全部身家都都沉在海底。 “南大陆的事,你没有份吗?” 吴哗隨口一问,仿是开玩笑。 薛公素老实回答:“分了一个小股,实在没有精力去投了!” 他倒也老实,说明了自己的难处。 吴曄看了薛公素一眼,对於他们福建人的运作模式,很感兴趣。 浙闽二省,大抵是目前大宋的国土中,对於贸易和资本主义理解最为透彻的一群人。 他们有许多类似於后世公司的操作,將一件事以股份的形式,分给很多人。 这其中的目的一来自然是为了降低风险,二来也是同乡之间,大家有钱一起赚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大家有著彼此很深的利益纽带,所以他们才足够团结,並且热衷於出海冒险。 就如新大陆这趟船,別人是避之不及。 薛公素他们得了便利之后,却有许多老乡想要插一手,入个股。 若非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他也不好將这种事做得太过。 估计薛公素手中的股份,早就被卖得七七八八了。 当然,他也可能早就卖得七七八八,一个薛公素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持股,投资美洲的生意。 当然,薛公素依然是大头,毕竟就算福建人喜欢冒险,那也是要做看见的希望的生意。 “没事,南大陆那边,我还藏著一块好地方!” 吴曄朝薛公素挤了挤眼,薛公素一愣,然后瞬间明白通真先生的意思。 “先生仁义!” 薛公素黝黑的脸,咧嘴笑开,露出並不算白的牙齿。 他身上淡淡地担忧,却因为吴哗一句话,一扫而空。 “先生以后若有差遣,素万死不辞!” 薛公素犹豫了一下,突然朝著吴哗说了一句。 吴哗顿住,回头,笑了。 “你可別死,贫道还指望你,为河北百姓寻粮呢!” “此事我一定办好!” 薛公素闻言,赶紧跟吴哗匯报收粮的情况,闽地多山,所以为了求一条活路,走出去的商人也多。 他利用自己的人脉,確实给吴哗找了不少粮食。 古代关於粮食的调度,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当地点限制在河北路,中间运过去的粮食,成本非常高。 吴哗知道这个时代的局限,所以也理解薛公素的难处。 他已经將能做的做到最好了,也算是还了当初他推动妈祖入【体制】的人情。 而接下来,吴哗看著薛公素身上的官服。 他好似对於这个半体制的身份,十分满意。 吴哗转念一想,问:“你有没有想法,在仕途上走一走?” 薛公素闻言,瞪大眼睛,有些不確定吴哗的问题。 他其实明白,自己现在算不得什么官,但有一个朝廷给与的虚名。 如果吴哗想提携他,他確实有机会走进所谓的体制。 当然,商人出身的薛公素,自然不可能成为地方上的官员,可是吴哗的影响力,让他学高俅,进入地方军体系,却是做得到的。 “这大宋如果新大陆的航线开通成功,水军应该要重视起来了!” 吴哗的话让薛公素心头一震,脸上原本的憨厚笑容瞬间收敛,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他当然明白吴哗这句话的分量。 作为大宋的“国师”,吴哗很大程度上是能影响大宋的政策走向。 大宋自立国以来,虽然不抑商,却但商人的地位,尤其是在仕途上,依然有著难以逾越的天花板。 纵有泼天富贵,想要真正踏入权力核心,躋身士大夫之列,仍是千难万难。 高俅那等以幸进躥升的,毕竟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且其身份也始终有些微妙。 “先生的意思是————” 薛公素声音有些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期盼,又混杂著一丝惶恐。 他一个海商出身,虽然借著妈祖和通真先生的东风,在泉州乃至福建路有了些名声,甚至在朝廷掛了个虚衔,参与了些祭祀海事,但那距离真正的“仕途”,还隔著天堑。 “大宋的根基在陆地,但未来,或许有一半在海上。如今朝廷的目光,已被新大陆、南大陆吸引。 海贸之利,关乎国用;海疆之安,关乎社稷。 水师,以前只是巡防近海、清剿海盗的偏师。可未来呢? 远航万里,探索新地,护持航线,甚至————经略大洋,水师的角色,会截然不同。” 吴曄顿了顿,缓缓道:“水师要变,就不能再是旧日的模样。 需要懂船的人,懂海的人,懂贸易的人,甚至————懂如何与海外番邦打交道的人。 光靠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或者只知操舟放箭的军汉,不够。” 薛公素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听懂了吴哗的潜台词。 先生这是————要为未来的水师,或者说,为未来大宋的海上力量,储备、引入新的血液和力量? 而自己,或许就是先生看中的、属於“懂海懂船懂贸易”的那一类人? 这不只是一个虚衔,一个参与祭祀的荣誉,而是有可能真正进入那个体系,掌握实权,影响未来的机会! 这是一个泼天的富贵。 薛公素想都不想,直接在吴曄面前跪下来。 > 第483章 上梁山 第483章 上梁山 在封建社会,能够进入体制內,绝对是光宗耀祖。 商人哪怕做得再好,也是草民,而进入体制,意味著阶级的跃迁。 薛公素身家不错,也算是比较富裕的富商。 可是面对真正进入体制的机缘,依然会让薛公素这种大富豪激动不已。 吴哗的话,为他推开了一扇他从未敢想,或者说只在最深沉的梦境中隱约浮现过的大门—一一条从被视为“末业”的商贾,踏入“正途”、甚至可能执掌权柄、青史留名的通天之阶! 巨大的机遇伴隨著前所未有的压力,让他这个在海上与风浪搏杀半生都未曾如此紧张过的汉子,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唯有以最郑重的礼节,来表达內心的震撼与感激。 吴曄看到他这种表现,笑了。 果然,哪怕武將在北宋的官僚体系中並不受待见,而地方军比起禁军而言,更是差了好多。 这依然改变不了一个个想要进入体制的心。 其实无关其他,大家都不傻,那是因为在封建社会,进入体制拥有巨大的优势。 在权力没有多少监管的年代,一个小小的县令,都能决定一方人生死。 他提拔薛公素,其实並非心血来潮,而是想要在关键的地方,让能够贯彻自己意志的人进入其中。 在所有人都质疑出海,甚至怀疑新大陆存不存在的时候,吴哗已经在计划著对大宋的军队架构进行改革,补充。 如果想要保证未来航线上的利益,一支好的水军是必不可少的。 而且这其中,会產生巨大的利益,也会导致朝廷的兵力系统的变动。 泉州水师,乃至於广东,浙江路这些地方的水师,一定会相应的变动。 他现在將薛公素安排进去,阻力不会那么大。 因为此时的宋军水军,基本上是边缘化的队伍。 可是,未来就不一样了———— 未来,泉州水师的地位,说不定不会低於泉州知州! “下官,谢过先生————” 薛公素激动之下,朝著吴哗拱手,拜下。 他这算是正式投入吴哗的门庭,成为吴哗应该是真正意义上党羽。 吴哗提携过宗泽,也帮助过李纲。 他们都被称为道党的人,可是只有吴哗清楚,宗泽和李纲,最多只能算自己的政治盟友。 他们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想法。 在许多时候,他们未必会认同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会在意见不合的时候,不附和自己的想法。 李纲和宗泽,绝不是那种为了权力和恩情,会丧失自己原则的人。 所以他们並不算自己的手下。 被吴曄提携过的呼延庆,也不是! 呼延庆的政治理念,跟吴哗是背离的,吴哗提点他本身就是隨手一提,也不指望他真的能靠向自己。 反而是眼前的薛公素,自己將他从体制外拉到体制內来,他的身家性命,都在自己手里。 薛公素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胜任水军改革之后的重任。 而且,他也是自己未来,留好的一条后路。 “你起来吧,此事不会太急,等贫道回汴梁,再慢慢运作!” 吴哗安抚薛公素一番,薛公素带感激涕零的离去。 等他走后,吴哗也离开自己的住处,看著外边的校场。 校场上,呼延庆带著手下的水兵,正在操练。 自从宋徽宗赵佶开始打击贪墨军餉的事情,在汴梁城,拖欠军餉的事情虽然也还有,但至少减少了许多。 地方上,皇权的影响就弱了许多。 甚至许多地方上的厢军,地方军,哪怕知道朝廷的风向,地方上依然我行我素。 泉州这个地方,至少还能保证地方军的操练,已经非常不错了。 吴哗从侧面了解过呼延庆,这位被自己忽悠到地方上任职的呼延大人,確实也对得起他的提拔。 这里的水军,至少是每天都操练的,这比起许多地方上的禁军而言,都好了不少了。 吴哗从人群中,找到了岳飞和他带过来的数十个道士。 这些道士也跟著队伍训练,很快进入角色。 吴哗给大宋军队带来的第二个改变,就是他那套训练方法,至少被贯彻到全国的训练中。 走正步,跑操。 这些练习其实大部分练的都是一个纪律性。 纪律才是一支军队的基石,其次才是单兵作战能力和战术训练。 在岳飞的带领下,他带过来的神霄道士很累,但却也都坚持下来。 吴哗当初选他们的时候,也是看中了他们喜欢习武这点。 岳飞在通真宫学习兵法,学习武术。 这些人大多数是因为喜欢,跟岳飞走得比较近的。 如今,岳飞在成长,这一支队伍,似乎也在成长。 他的目光,又转到校场的中央,那里朝廷派来的礼部的人,正在指挥搭建高台。 这是吴哗要为眾人主持出海仪式的地方,出海的日子是吴哗亲自挑选的。 王文卿和一眾来自於其他派系的道士,在和礼部的官员沟通具体的细节,吴哗反而乐得清閒。 离別的日子越来越近,吴曄就越发伤感。 不过他的情绪很快被林火火带来的一份密信打断。 青溪县,方腊! 在泉州的日子过得过分充实了,吴曄都差点忘了方腊的事。 方腊通过青溪县的县令程实,给吴哗带来一份他调查的密信。 吴哗打开一看,笑了。 果然———— 有些东西也就能瞒著外地人,只要本地人有心打听,压根藏不住。 在方腊的调查中,那处祭坛的確实是老陈家的人搞的鬼,而且就是方腊说的那样———— 只不过出了事之后,陈家第一时间安排他躲进了山里,避避风头。 所谓的山里,自然是那些生蛮所在的寨子。 方腊利用自己本地人的身份,让亲信扮作货郎或採药人,冒险深入那些生蛮聚居的寨子外围打听,几乎已经確定陈公子的去向。 不过这些生蛮对於外人,哪怕是本地的汉人也干分警惕,並不愿意跟他们的人多过接触。 浙闽一带多山,所以也造就了它的地理环境复杂,自古以来,汉人聚居平原、盆地,而眾多被称为“生蛮”、“峒蛮”、“畲人”的少数民族,则散居在连绵的深山密林之中。 他们有的与山下的汉人互市往来,相安无事;有的则因土地、水源、习俗及官府、豪强的压迫,与汉人乃至官府衝突不断,关係紧张。陈家所在地区,正是这类汉蛮杂处、情况复杂的区域之一。 方腊在信中继续写道,虽然无法深入生蛮寨子核心,但他的人从一些与生蛮有交易的汉人货郎、以及少数与汉人关係相对缓和的熟蛮那里,还是打听到了一些零碎却关键的信息。 那处寨子,正有杀人祭祀的习俗。 而且这些年来,寨子里做下的案子其实不少。 吴哗对此,倒也不意外。 在这个时代,杀人越货,村民杀外地人,劫財劫色,都是正常的。 但朝廷的秩序无法覆盖到国土上的每一个地方,地方上的风气,其实只能靠民风和道德引导。 这也是为何封建社会,会对教化如此上心的原因之一。 因为没有道德上的教化,许多地方真的就是无法无天! 这也是为何有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谚语的原因。 可是为了利益杀人,吴哗还能理解。 为祭祀而杀人,却违背了基本的伦理。 巫蛊时代留下来的风气,此时也该移风易俗。 而挡在歷史车轮前的的人,也必然被歷史车轮碾碎! 方腊此时还提到另外一件事,就是陈家为了给自家的孩子脱罪,已经开始迫害摩尼教的教徒了。 他们找到附近一些摩尼教的信徒,打得个半死,然后將他们交给县衙门。 提起这件事,吴曄仿佛能感受到方腊心中的怒意。 摩尼教的教徒,基本上还是以底层人为主,虽然也偶有跨越阶级的富人,可这依然改变不了它基本的属性。 这种属性意味著,当如果需要造反的时候,摩尼教確实可以聚集一批被逼到绝境的信徒,凝聚力超强。 可若是在平时,摩尼教本身也没有任何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就如方腊,他丝毫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要他敢暴露,他的对手有一百种方法真的收拾他。 方腊的信件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苦痛。 这就是摩尼教如今要面临的绝望,也是他未来被逼到绝境,起兵造反的资粮。 吴哗嘆了一口气,摩尼教固然为他所不许,可是任何一种信仰,除去少数的狂信徒,其实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种寄託。 这些老百姓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何必秘密结社? 若是正统的路子中,有他们的出路,难道他们不愿意在阳光下,坦诚自己的信仰? 摩尼教本身的组织架构当然有问题,可这些信教的人,却不必太过苛责。 吴哗放下信件,默默琢磨。 青溪县的事,是他决心扛起道教首的责任,去扫六天故气的起因。 不过,怎么让方腊“上梁山”,才是吴哗要关注的重点。 他心里,已经有了眉目。 只等水生出海,他才会继续执行这件事。 第484章 活著回来 第484章 活著回来 时间流逝,大宋出海的日子,终归还是到来了。 自从吴哗以神农秘种的理由,忽悠皇帝进行这一次冒险的旅行,如今终於要揭开序幕。 凌晨三点,陆续已经有人在外边忙碌。 无论是准备出海工作的船工,道士和官员,还是准备礼仪的一干人等,都忙碌起来。 吴哗没有起床,因为他压根就是一晚没睡。 “师父!” 水生在外边敲门,吴哗隨口应了一声,他推门而入,见吴哗还在奋笔疾书。 他走近一看,却见吴哗还在补充著什么东西,水生眼眶顿时红了。 他看到师父笔下,並非什么道经符籙,而是一张张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海图摹本、一页页写满注意事项的文书、以及数封刚刚封好的信函。 海图上,用硃笔细细勾勒出预计的航线,標註著季风、洋流、可能遇到的风暴区,甚至还有一些岛屿的简易地形和淡水补给点的猜测。 文书上,则分门別类地写著远航船队的编组建议、人员分工、疾病防治要点、与陌生土著的初步接触原则、遇险时的联络与集结方式————事无巨细,呕心沥血。 其实这些东西,吴哗早就教导过他,而且也不知道写了多少个版本。 可是就如看著孩子即將远行的父母,吴哗是绞尽脑汁,不停地补充。 他生怕自己遗漏什么,所以静下心来之后,就一直在回忆,补充。 终於,吴哗將最后一个版本的文书也写好,確定自己不会遗漏了。 就算后来想起,水生也出海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些东西你收好!” 吴哗將所有的资料都交给水生,水生弱弱说了一句:“师父,您该更衣了!” 他今日也穿著合身的法衣,稚气中带著庄重。 吴曄默默点头,“是,该更衣了。” 吴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一夜的疲惫与千头万绪的思虑都隨之吐出。 累倒是不累,如今吴哗的身体素质,就算三天三夜不睡,也不会影响分毫。 这一口浊气,更多是心情上的沉闷。 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目光最后扫过桌上那些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纸张。 这些,是他在这个时代,基於超越千年的知识,为这次充满未知的远航所能做的最周全的准备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交给那些勇敢的水手,也交给————他寄予厚望的弟子们。 水生態度恭敬地开始为吴哗更衣。 这道士的法衣,想要穿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跟吴哗在汴梁城三年,吴哗虽然少有主持法事,可在道观的时候,也当过经师。 每一次他换法衣,都是水生亲自为他准备的。 师徒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换上衣裳。 今日的吴曄,需著最高规格的“絳衣”。 这並非寻常道士做法事所穿的絳衣,而是特製的、代表“国师”与“通真先生”身份的法衣。 衣色为庄重的深紫近黑,以金线绣以日月星辰、山河社稷、云纹仙鹤,背后更有一幅完整的北斗七星图,在晨光初透的室內,隱隱流动著內敛而华贵的暗光。 腰间系九色絛,头戴玉清莲花冠,手执一柄白玉柄拂尘。这一身装扮,將他本就出尘的气质衬托得愈发威严尊贵,宛如謫仙临凡,又带著人间帝师的无上威仪。 水生仔细地为吴哗整理著衣襟、袖口,眼中满是不舍。 他知道,师父平日不喜这般繁琐华丽的装束,但今日不同,今日的仪式,不仅是为远航船队祈福,更是向天下,向朝廷,向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展现一种决心与信念。 师父要以最隆重、最神圣的姿態,为这次前所未有的壮行,披上“天命所归、神鬼护佑”的光环。 但最重要的,吴哗是要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心安。 更衣完毕,吴哗对镜自视,镜中人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双目深邃如古井寒潭,唯有眉宇间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疲惫,那是心累。 他抬手正了头巾,那最后一丝疲惫也被尽数掩去,只剩下宝相庄严与沉稳如山的气度。 “师父,吉时快到了。” 水生低声提醒,门外已传来王文卿等人恭敬等候的细微声响。 吴哗点点头,跟著水生一起出了房间。 房间外边,眾人一惊在等著吴哗的到来。 作为这次南下的钦差,吴哗毫无疑问是送行的主角。 军营的码头边上,一艘一艘高大不一的船舶,停靠在港口。 大宋第一次出海的船,大多数都是薛公素等民间商人提供的,比较可笑的是,水师自己的船只適合在近海巡游,却不適合远航。 虽然阵容不算特別齐整,甚至有些船只看著颇为老旧,船体上还残留著风浪侵蚀与修补的痕跡,但那枪桿上刚刚升起的新帆、船舷边精神抖擞的水手、以及甲板上堆积如山的各类补给物资,都透出一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比起后世西方那些海盗出海的阵容,大宋的船去新大陆,绝对够了。 码头边,所有人都已经各自就位。 水手,官员,道士,还有许多前来送行的百姓,他们被挡在营地外边,却能隔著护栏为大宋船队送行。 “恭迎先生!” “先生,请!” 苏燁作为泉州知州,自然不能缺席这场盛会,他主动迎上来,请吴哗讲话。 吴哗微微頷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人群。 苏燁、薛公素、呼延庆、王文卿、各船把头、水师將佐、礼部官员、泉州有头有脸的士绅————以及更远处,那些被挡在营栏外,却依然踮脚翘首、黑压压一片的百姓。 晨光铺洒在每一张或激动、或紧张、或期盼、或忧虑的脸上。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捲动著旌旗与衣袂。 他缓步走向码头边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台,那本是用於指挥调度的高处,此刻便成了他讲话的所在。 水生手捧法剑与拂尘,紧隨其后。眾人自觉让开道路,目光追隨著那道紫色的身影,偌大的码头,除了海风与浪涛声,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无数道目光匯聚一处,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吴哗站定,並未立刻开口。他站上高台,先是面向东方,那浩渺无垠的大海,深深一揖。 然后转过身,面对眾人。他的目光沉稳如古井,声音清越,借著海风,清晰地传开:“诸位同僚,诸位將士,诸位即將远行的勇士,还有,我大宋泉州的父老乡亲们。” “今日,吉时已至,东风正劲。诸位眼前所见,即將扬帆的,非是寻常商船渔舟,乃是我大宋承天命、顺民心,为解天下万千生灵倒悬之急,为求神农嘉禾以裕天下仓廩,而毅然蹈海远征的先锋舟师!” 他的声音並不如何激昂,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去,风波万里,前路渺茫。有狂涛,有暗礁,有莫测之天象,有不识之海域,或许,亦有未曾开化、未知善恶的远人。” 吴哗的语调平静,並不讳言艰难,“然,我华夏先祖,毕路蓝缕,以启山林;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艰险,从非我辈却步之由!” “陛下仁德,感念百姓疾苦,寢食难安。朝廷决断,倾力支持,方有今日船队之盛。此非为一姓之私利,乃为天下生民之公义!”他抬起手,指向那些船只,指向船上一个个挺立的身影,“尔等肩上所负,是朝廷的期许,是万民的盼望,更是我华夏子孙,开拓万里波涛、觅取生机的无畏勇气!” “贫道吴哗,受皇命南下,督办此事。今日,以此身,以此心,以此道,为尔等送行祈愿!” 说罢,他接过水生递上的三炷已经点燃的粗大线香。香菸笔直向上,在晨光中裊裊升起。吴曄手持线香,面对大海,朗声祝祷:“一愿皇天佑善,风调雨顺,不起无妄之风涛!” “二愿后土垂慈,波平浪静,不兴叵测之险阻!” “三愿四海龙神,水府真官,开方便之门,护持正道!” “四愿妈祖娘娘,虚空护法,指引迷途,化险为夷!” 每念一愿,他便躬身一拜。四周的道士们隨之齐声唱和,钟磬之音適时响起,庄严肃穆。 码头上,无论官员、军士、水手还是远处的百姓,皆屏息凝神,许多人隨著吴哗的祝祷,默默合十或躬身,心中充满虔诚的祈愿。 四愿已毕,吴哗將线香插入香炉,转身面对即將登船的眾人,但他的目光,最后却在徒儿身上驻留。 “师父,我走了!” 水生再也忍不住,大声哭出来,朝著吴哗隔空叩拜。 他十分用力,却仿佛要將头磕出血来。 “你还没出海,就想感染啊————” 吴哗顾不得自己的形象,隔空怒斥这个不听话的混蛋。 水生闻言一愣,想想也是,憨笑起身。 但他又哭又笑的模样,却让人心疼。 吴哗站在高台,想说点漂亮话,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活著回来!” “嗯!” 水生抹去眼角的泪水,转身,上了其中一条船。 “勇士们!”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金石之音,“此一去,山高水长!但请牢记,尔等身后,是父母妻儿的翘首以盼,是锦绣繁华的大宋故土,是陛下与朝廷的殷切目光!尔等身前,是前人未至的浩渺沧溟,是功在千秋的不世机缘!” “持正念,守纪律,同舟共济,则风浪不足惧,远途亦可平!” “觅得嘉禾,则天下仓廩可丰,尔等之名,当鐫刻於青史,受万民景仰!” “现在一” 吴曄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然后挥袖指向那无垠的蔚蓝,“登船!启航!” “登船——!启航——!”呼延庆振臂高呼,声若洪钟。 “登船!启航!”各船船长、把头齐声应和。 “登船!启航!”千百水手、军士的吶喊匯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直衝云霄,压过了风浪之声。 很快,巨大的硬帆在號子声中被缓缓拉起,哗啦啦的声响连成一片,遮蔽了部分天空。沉重的铁锚被绞盘吱呀呀地从海底提起。 船只开始缓缓移动,脱离了码头的怀抱,向著港湾出口驶去。 属於水生,或者说属於大宋的旅程,开始了。 “诸位,接下来就看咱们了!” “奏乐!” > 第485章 血腥的谢礼 第485章 血腥的谢礼 一场科仪,为船队祈福。 吴哗第一次完整將科仪做下来,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 六个小时,其他人已经换了好几轮,大家累得气喘吁吁,可是吴哗一人在高台上步罡踏斗,却没有停下来过。 在场的道士们,无不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吴哗。 做科仪,是不择不扣的体力活。 不说时间持续上,就说在科仪的过程中,步法,咒语、存思、念咒,结印。 这些东西一点都不能错。 这不但考验道士的记忆力,也考验道士的体力。 至少类似这样的科仪,主持的高功法师,是可以轮换的。 可是吴哗愣是一个人,在高台上,做了六个小时。 这不管他是不是妖道,作为道士而言,这在同行眼里意味著吴哗的功底,无人能及。 你想当妖道? 那你学学通真先生,六小时不停再说。 等终於连乐师都换了两轮,科仪最终进行到最后一步。 吴哗默默放下手上的五雷號令放在桌子上,吐了一口气。 他非人的身体,在几乎连续动了六个小时候,居然不觉得累。 自己越来越不像人了。 吴曄笑了笑。 他望向大海的方向,却见大宋的船队,早就已经无了影子。 开弓没有回头箭,出了海的船也是如此。 吴哗幽幽嘆气,讲自己的担忧藏在心底。 他转身,已经是面无表情,威严无比的神情。 此时,所有参与科仪的道士,法师,全部站起来,朝著吴哗躬身行礼。 一切无言,但大家对他的崇拜,已经藏在香火里。 吴哗能感受到,这些来自神霄和其他各派的道士,此时是真心实意佩服自己。 他心中的忧愁略微散去。 没想到这一场科仪,居然收了不少他派道士的香火。 要知道道教的派系之间暗流涌动,想要一个他派道士真心敬佩另一个道士,可能性非常低。 不过此时的自己,已经完成了这一步。 他剥离了国师和妖道的身份,依然能凭藉道行让同行屈服。 而另外一边的民间法师,大抵也是如此。 妈祖信仰和临水夫人信仰不同,並没有形成类似闯山派那样的教团组织。 这些民间法师名为法师,其实也只是许多信奉妈祖娘娘的供奉者中的德高望重者。 这次的科仪,本来是道教的科仪,不过因为此次的祈请的主神是妈祖娘娘,所以吴哗也让许多本地的信仰者参与其中。 他明白,任何事情,都要照顾好本土人民的信仰需求和心情。 虽然道教此时为国教,占据著正统的名分。 可是未来人家妈祖娘娘的信仰圈子也並不差,甚至比后世已经式微的道教,还有略胜的趋势。 所以抱娘娘大腿,是给道教多一条路。 所以吴哗也打算,如果可以的话,他准备把属於妈祖娘娘的教团组织建立起来。 这些民间的德高望重者,就是他第一批学生。 而这个体系的祖师爷,吴哗其实已经物色好人选,那就是薛公素。 这样的民间教团,並不需要像道教一样拥有严密的组织,吴曄觉得妈祖信仰这种以宗族,以社区为信仰中心的情况也挺好的。 只不过,在其中加入一些修行类的元素,对於信眾的凝聚力更好。 不过关於娘娘的经文,科仪什么的,他都还在筹备中。 关於这个教团组织,吴哗並不打算让它纳入於道教,而是跟闯山一样既保持独立,也和道教留著一点香火之缘就够了。 不怪他如此费心这件事。 这次亲自出来走了一遍,吴哗越发明白,信仰和道德的教育,对於统治的重要性。 受限於生產力的原因,朝廷的律法,確实很难再偏远地区或者基层落实下去。 其实信仰也好,儒家的道德体系也罢。 是统治者对於现实的无奈,不得不去为法律的无能为力做个补充。 发展生產力是第一要务,可在生產力提起来之前。 儘量让“善”的,正向的信仰去占据主流,为以后科普创造更好的条件,这也是吴哗需要去做的。 他明白,自己这个妖道火不了几年。 所以趁著手中有权柄,赵佶也愿意被他忽悠,那就多做点事。 吴哗从来没有將自己全部的希望都放在赵佶身上,他一直都在为自己准备退路。 “诸位,法事圆满!” 吴哗声音略显沙哑,却清晰地传遍高台上下,带著一种完成重大仪式后的释然与庄严。 “诸位法师,诸位信眾,同沐神恩,共襄盛举。今日祈福已毕,愿妈祖娘娘慈悲,四海龙神护佑,佑我大宋船队,顺风顺水,平安归来,觅得嘉禾,造福苍生。” “天佑大宋!” “天佑大宋!”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在场的士兵和百姓,齐声喊起口號。 吴哗再次感觉到,又有一波香火来袭。 这一波的香火,念头驳杂了不少,显然是来自於外边的百姓。 这些人,大多都是妈祖的信徒。 妈祖娘娘的信仰虽然年轻,可是发展却十分迅速。 早在朝廷將她纳入官方祭祀之前,她已经有了不小的规模,其实朝廷承认,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思绪转动间,吴哗已缓步走下高台。林火火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吴哗轻轻摆手制止。他步伐依然稳健。 “先生辛苦!”苏燁、呼延庆等官员將领率先迎上,態度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通真真人道法通玄,功德无量!” 各派道士中的长者亦纷纷上前见礼,称呼已悄然从带著官衔的“先生”变为更显道门亲近与尊敬的“真人”。 “多谢国师爷爷为我们妈祖娘娘和出海儿郎祈福!” 几位头髮花白的妈祖信眾代表更是激动地要跪下磕头。 吴曄一一頷首回礼,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皆是妈祖娘娘慈悲,四海神明护佑,更是陛下仁德,朝廷支持,万千將士、船工勇士用命。贫道不过尽本分而已。诸位也都辛苦了。” 他特意转向那些民间代表,温言道:“妈祖娘娘护佑海疆,慈航普度,功德巍巍。今日法事已成,娘娘必感知我等诚心。还望诸位回乡之后,多宣娘娘仁德,劝人向善,互助互济,则海不扬波,人船平安。” “谨遵国师教诲!” 老人们连连应诺,满脸荣光。 吴哗看著老人们看吴哗的眼神,多少有些羡慕。 福建这个地方,这些老人虽然只是一介草民,可他们带出来的力量却不下於一个县令,而这么多老人聚在一起,意味著泉州百姓的民心。 没错,只要这些族老一句话,吴哗就能获得大量的百姓支持,就算他这个知州,或者泉州下的县城,都未必有这样的號召力。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在地方上士绅尊重,听从地方官。 但地方官想要拿架子,士绅如果联合起来,也有一百种方法架空地方官。 所以为何有时候律法执行不下去,因为下边都是人情。 只见吴哗拉著老者们聊天,很快將这些人说得心花怒放。 不光是官员,就连其他门派的道士,见此也十分羡慕。 福建这个地方,道教也有存在,不过这里传统上,是天师道为主。 可天师道的道长们,却没有吴哗这般待遇。 尤其是吴哗跟著几位族老走出军营的时候,欢呼震天。 地方上的百姓也纷纷走出来,如过年一般。 “先生如蒙不弃,还请让我等宴请先生!” 一位老者对著眾人的面,当眾发出邀请。 吴哗思考了一下,点头。 “贫道此间事情已了,不日也要回城,就叨扰诸位一番!” 他没有拿先生的架子,是因为人情往来,本来就是你欠我,我欠你。 听说吴哗愿意赴宴,那些老人们赶紧让儿郎们回去准备宴席。 一场本来伤感的离別,却被福建百姓过得却像是过年一般。 吴哗重新回到馆驛,开始换下沉重的法衣。 几个徒儿依然情绪低落,吴哗只是安慰了一句:“水生不过是,想要做他想做的事,尔等未来也当如此!” “就算你们未来不想当道士了,只要是你们心中所愿,贫道也会如今天一般支持你们!” “但你们却要记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是,师父!” 玄青等人似懂非懂,却忙不迭点头。 “走吧,赴宴去!” 吴曄没有留下四小,让他们胡思乱想,而是將他们都带去本地宗老士绅宴请的宴席去。 这场宴席,並没有摆在名贵的酒楼,而是真的就寻了一处妈祖庙的空地,摆下流水席。 宴席看似不高档,在吴哗眼中却足够接地气,而且这才是本地人能够拿出来的最诚挚的宴席。 眾人见到吴哗上来,请他上座。 吴哗自然是推辞不受,坚持要让长者上位。 一番你来我往下来,对方无奈接受。 这次並非只有妈祖方面的族老请吴哗,閭山的儿郎,在陈老的带领下,也过来了。 他们等到吴哗落座,却是笑一下。 “今日吉庆,本不想惊扰先生,不过一想到先生对我等的恩德,没齿难忘!” “我们没有什么本事,只能以这种方式,回报先生!” 为首的族老笑了笑,却给吴哗说出他们请吴哗前来最主要的目的。 吴哗还没等他揭晓答案,已经闻到一股血腥味! 第486章 被压制的民怨 第486章 被压制的民怨 在热闹沸腾的宴会中,著一股血腥味,显得十分突兀。 吴哗回头,却见外边,泉州的儿郎,却带著一群人缓缓走来。 宴会顿时寂静无声,大傢伙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被押解上来的男女。 他们大多数衣裳不整,神情或麻木、或惊惶、或带著诡异的亢奋,许多人身上还带著血污和伤痕,被粗麻绳捆缚著,踉蹌推搡著带到空地中央。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他们中间散发出来,与宴席的酒肉香气、妈祖庙的香火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適的诡异氛围。 宴席上的欢笑声、劝酒声戛然而止。 人们惊疑不定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又偷偷望向主座上的吴哗。几位作陪的族老、陈老等人,此刻却缓缓站了起来,神情严肃,甚至带著一种“交差”般的郑重。 为首的一位林姓族老,鬚髮皆白,在本地德高望重,他先是对吴哗深深一揖,道:“我们那日与先生详谈,得先生指点,方知道邪神恶习之害,实乃遗祸万年! 我等不才,却也发誓学先生,扫那巫蛊恶习,全三天正气!” “所以在先生忙碌这段时间,我们联合陈老,將我们知道的,做过此事的人都找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杀人祭祀,为祸一方的祸害!” “今日特意將他们带过来,也是希望先生看到我们的诚意!” 这位族老一番话语,吴哗瞬间瞭然。 难怪大傢伙今天非要將他请到这里来,原来是递投名状。 吴哗以扫六天故气,正三天正气之名,打击巫蛊信仰中的人祭信仰。 他来福建之后,一系列动作,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过福建也好,楚地也罢。 这些问题大宋治理了百年,都没有完全根除,其实就知道他的难办。 可是难办在哪?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皇权不下县。 既然皇权不下县,那律法自然也下不了基层,这导致了就算有人想管,在地方上別说地方的百姓反抗,就是不作为,也能让一个县太爷两眼摸瞎,找不到北。 所以就算地方官有心治理,却成效缓慢。 於是恶性循环之下,就有了如今的局面。 当然,你要说大宋百年的努力是做了无用功,那也不至於。 宋初之时,杀人祭祀的风气胜过如今十倍,宋一朝连杀带教化,迁徙道教,佛教入楚地等动作,总算將局面控制在相对可控的范围。 但剩下来,也意味著他们其实已经是官府很难清除的部分。 只是后来的地方官盘算一下,管这件事的成本和管它会造成的麻烦,完全不成正比。 管好了功劳不大。 管差了,那可不是给对手白白多了一个把柄。 所以上次吴曄杀邪神信徒,已经是福建路这些年来规模最大的清除邪神信徒的活动。 可是等到他看到被人押上来的邪神信徒,才明白自己的路走对了。 果然只有本地人,才能找到这些人。 这些邪神信徒跟摩尼教不一样,摩尼教的秘密结社,真的是一种严密的教团组织。 杀人祭祀,说白了只是一种民俗。 虽然这种民俗十分残忍,可是没有人会对自己要举行某些民俗活动藏著掖著。 所以本地人其实一直都知道某些人在害人。 只是他们不害本地人,只是杀几个过往的客商,所以也没有人举报。 至於地方官,如果不是惊动如吴哗这种上官,又有谁会真的关心那路边死亡的一家? 偏偏吴哗不按常理出牌,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吴哗应该是藉助钦差的地位和他本身的权势,让地方官去执行自己的意志。 但这样的结果,大概率就是地方官在吴哗面前认真一阵子,等他一走,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吴哗来到地方之后,却抓住了信仰这个切入点,再以南大陆的海图做为筹码,居然真的跟地方上的人打成一片。 他將妈祖和临水夫人的信徒单拎出来,形成了正统和邪神的对立。 吴哗看著那些被抓的邪神信徒,心中大定,有他们这次出手,未来他就不用担心其他了。 很简单,仇恨是有记忆的,信任也是会破灭的。 当妈祖信徒和间山的儿郎开始站在道教这边,地方上因为宗亲,同乡而维持的默契,將轰然倒塌。 “这些人,便是我等近日遵照通真先生严查淫祀、杀人祭鬼的钧令,会同各乡耆老、閭山义士,在沿海各处,特別是些偏僻澳口、荒岛、废祠之中,揪出来的孽障!” 主持宴会的族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与参加宴席的诸人说道。 这就是他们送给吴哗的礼物。 吴哗闻著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想来要抓捕这些人,大家都费了不少气力。 閭山和临水夫人的信徒,一山一海,几乎遍布福建路。 吴哗看到这些投名状,送走水生的一点淡淡的离愁,也被衝散了。 “这些人,可都有杀人的证据?”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流连,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吴哗最关心的,就是这些人身上杀人的证据。 毕竟在这个时代,为了討好自己,而故意將良人当成杀人犯交给他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先生放心,既然咱们要將他们交给官府,肯定有足够的证据,咱们才敢抓人!” 閭山一位儿郎嘿嘿一笑,抢先回答了吴哗的问题。 其他人闻言笑了,笑得十分玩味。 有证据的交给官府,那证据不足的呢? 有些话大家別说透,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吴哗也不是什么清高的道德先生,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 他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却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 “苏大人,这些人————” 那位族老望向另外一个贵客,自然是泉州知州苏燁。 虽然已经有了去处,但苏燁此时至少还是泉州的知府。 他看著那些被民间自发搜出来,连证据都给他找好的邪神信徒,心情复杂。 不过这也是功劳一件,是能够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苏燁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挥挥手,让衙役將这些人全部打入大牢。 “是,大人!”衙役们齐声应诺,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將那些捆绑著的男女或推或搡,带离了这片不久前还瀰漫著欢庆与酒香的空地。哀嚎、求饶、或麻木的沉默伴隨著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逐渐远去,去留下略显寂静的场面。 “多谢诸位!” 吴哗起身,朝著眾人拜去。 “先生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扫六天故气,咱们还不能尽一份心里不成?” 领头大老者道:“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杀人祭祀本来就是死有余辜! 只是这些年没人管,没人给咱们撑腰,所以咱们才各扫自家门前雪,不去管那外边的乱七八糟!”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也见不得那些人坑害人的行为!” “想起三年前,有一队人行道过咱们村子,当时有个孩子挺闹腾,一点都不像是外来人,村里的老人都喜欢他!” “本以为,出了村子,出了泉州,他们就安全了!” “谁曾想到,过了几日,咱们就看到山那边那孩子被掛在山里的树上————” 那位老人说道此处,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里的客人,有些是外人,有些是村里人。 听到老者的回忆,许多人也机器俩那段回忆,当时愤怒的不仅仅是老人们,还有村里的那些儿郎。 他们发起了一次针对那个地方的械斗,村和村之间,眾人却为了一个外乡人干了一仗。 老人回忆起这件事,泪流满面:“咱们也不一定是心疼那个孩子,而是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 “咱们打贏了,可是官府赶过来,拦著了,回头人家杀人没事,却把咱们都告发了!” “他说咱们拜邪神,祭淫祠!” “娘的,他们杀人就有理了,咱们一心奉妈祖,却被人当成邪神————” 老人说起此事,睚眥欲裂。 吴哗和他一起来的客人们,全部沉默了。 而苏燁则是如芒刺在背,冷汗直冒。 三年前,压根没他什么事,他也不是的泉州知州。 可是妈祖娘娘没有被抬成正统之前,名不正言不顺,確实有不小的可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苏燁都想骂死三年前的同行,他自己惹出来的事端,却要他来承担。 不过他也明白了,为何那日他们会爽快答应吴哗的条件,响应吴哗的號召。 民间,有放任和漠视杀人祭祀习俗的人。也有看不惯,却同样因为习俗而將仇恨放在心中的人。 並不是吴哗引导他们,他们才去移风易俗,扫六天故气。 这个世界,固然有习惯了黑暗的人,也有一些人不甘心忍受黑暗,只是欠缺了一点机会。 吴哗就是那个给他们带来机会的人,而且,他点燃了人们復仇的欲望。 苏燁暗自嘆了一口气,这位通真先生,也不知道是碰巧,还是他早就算计好这一切。 这样的动作,固然不能將浙闽地区所有的巫蛊习俗都打击乾净。 可是这一股风潮,如果引导得好,吴哗这一年的努力,恐怕胜过过去十年。 第487章 不安 第487章 不安 在律法不及之处,道德便显得十分重要。 杀人祭祀之事,你可以以正统,人伦和正义的角度,去验证它的邪恶。但巫蛊之风,人祭的行为能流传至今,至少代表它在某个地区,它也是一种当地“合理”的道德规范。 所以想要彻底消除这种陋习,必然是要在道德上验证它是错的,然后再以另外一种道德去教化。 朝廷其实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朝廷的触手,伸不到最底层的社区中去,在大宋过去百年对巫蛊之风的清扫中,也將最显眼,最容易去掉的巫蛊风俗去了。 如今剩下的,是最为顽固的部分。 就好比一个人从0分考到八十分很容易,但从八十分提到九十分,九十分提到一百份,所需要的努力,可能是前边的总和还要多。 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地方上的人,观念的转变。 並且形成趋势,对这些邪恶的风俗进行打击,进行压制。 过往的地方官不是没想过如此处置,可是地方上不认可,不能改变观念,他们其实也无处下手。 慢慢的,就没人去做这个吃力不討好的事。 他们最多只是在出现恶性事件的时候,打压一番。 可是吴哗的处置方式不一样,他未必能改变地方的风俗,但他利用了另外一种武器,名为信仰。 以信仰去规范道德。 却能起到完全不同的作用。 苏燁摇摇头,他想得通这层道理,但能做这件事的人,却只有吴哗。 朝廷不是没有用过吴哗所用的想法。 比如將正统,类似於道教迁徙到福建来,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教化和改变。 可那太慢了,需要一代一代人去磨,才能將融入地方中。 可是吴哗不一样,他是懂得利用自己的身份,將一切的利益最大化的。 他对於妈祖这一系的信徒而言,拥有极大的身份。因为他是真正將妈祖娘娘推到官方层面,成为正统信仰的人。 只要是信妈祖的信徒,对於吴哗天然拥有极大的好感。 他的要求,信徒们肯定也会满足。 但吴哗这还不够,他並不会滥用自己的地位,去指示別人怎么做。 他以一种利益交换的方式,先给予眾人好处,再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份要求,比其他给的利益而言,其实微不足道。 只要人们一个念头稍微改变一下,就能自然而然接受,因为吴哗的要求,是正义的,不会给他们造成更多的负担。 人性向善,杀人祭祀本身就是违逆人伦的。 所以听从先生所言,有好处,却还不违背良心,还能还了先生的人情。 这简直一笔无本万利的买卖。 苏燁想通了吴哗的操作,却只能满心佩服。 同时,他心里有些惴惴,因为某些陋习,其实也在他身上发生过。 苏燁又看向另外一边的临水夫人的信徒,閭山的儿郎。 临水夫人跟妈祖娘娘不同,她的传说故事跟道门的关係更深一些,跟道教也有一点香火因缘。 只不过閭山是閭山,道教是道教。 福建这个地方信仰颇多,形成教团的却不见得有多少。 依临水夫人信仰而形成的閭山派(閭山派有信奉不同的神祇,临水夫人只是其中的一支,但都拜天师许逊。),他们的组织性比妈祖一系其实还要强大。 而且从唐代起,閭山一系已经被纳入正统的信仰体系中。 所以如果说影响力,至少目前为止,还是临水夫人的信仰是强於妈祖的———— 他们因为跟道教的一缕香火,所以相应了吴哗的號召。 可是閭山跟道教的联繫並不紧密(以天师许逊为祖师的净明派,此时並没有开宗立派,所以攀关係这一条是后世闯山和净明派的事。) 吴哗对於临水夫人一脉的拉拢,也是许以利益为主。 共同的利益,才能带来长久的关係。 这点不管是放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毛病。 有了这两个法脉的支持,吴哗等於拥有了福建省许多地方的民心。 有了民心基础,他回到汴梁之后再推行合適的政策,很快就能將这个是解决o 当然,想要一劳永逸不可能。 如果说朝廷用上百年时间將清除巫风从0做到八十多分的话,吴哗应该能为朝廷,再拿下十分八分。 宴席上,吴哗跟一群族老推杯换盏,言语温和。 这些老人看他慢慢从一个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变成看自己家儿孙的眼神。 这份关爱,又在利益的交换中,生出一些属於人情味的东西。 宴会吃到日暮西山,才逐渐结束。 吴哗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閭山和妈祖家的儿郎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承诺。 苏燁拉著一批邪神信徒回去,这些人都是他的政绩。 三方似乎都十分满意。 “苏大人,你可要救我啊————” 苏燁正开心的时候,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才在哪些衣衫槛褸的犯人中,认得一个故人。 声音划破夜空,也打碎了苏燁的好心情。 他脸色大变,紧张地看著前方,吴哗的轿子距离他还有一段距离。 “闭嘴!” 他给身上的差役使了个眼色,那人迅速被捂嘴,然后沉寂下来。 苏燁的心臟疯狂跳动,脸上冷汗直冒。 他再回头,看著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犯人,整个人杀意瀰漫。 此时,月亮从云中飞出来,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苏燁拼命喘气,然后让自己平復心情。 此时,他再次看向前方吴哗的轿子,脸色阴晴不定。 “还好,没发现!” 苏燁目送吴哗的轿子越走越远,才鬆了一口气。 队伍慢慢进入泉州城,送吴哗的队伍和知府的队伍,慢慢散开。 苏燁脸色阴晴不定,带著一群人回到州衙门。 他沉著脸,等著手下將刚才说话的人带过来。 那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浑浊的眼睛里,透著让人说不清的秽! 苏燁记得这双眼睛,当初他遭遇麻烦的时候,却曾经求到这个人面前。 此人名为黄法通,当年自己遇著一桩事,差点过不去,所以在別人的引荐之下,找到此人,做了点事。 可是此人不应该在泉州,而是———— “你怎么会在泉州?” 苏燁的脸色十分难看,此人出现在泉州,实在出乎他预料,要知道在任何朝代,普通的百姓想要离开原籍,去往其他地方都是很难的事。 而苏燁,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此人的消息了。 “犯了点事,逃了!” 来人挤出一丝笑容,却显得十分尷尬,哪还有当初大师的做派? 苏燁闻言,差点气背过去。 他冷笑:“那你怎么不多杀几个外乡人,给你消灾化难?” 面对苏燁的质疑,对方却以沉默相对。 但他很快跪在地上,求道:“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我!” “小人毕竟跟大人也有过一些交往,大人可不能不念旧情啊!” “你差点害死本官!” 苏燁恨不得上去,將这个老货左右一巴掌,给抽死过去。 “大人,那时候我不叫住你,回到衙门,我连叫你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他也顾不得面子,拼命给苏燁磕头。 “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啊,咱们可是有【香火之缘】的!” 他將香火之缘说得很重,苏燁脸色越发难看。 “香火之缘”四字,如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燁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o 那所谓的“香火之缘”,绝非什么道门善缘,而是一段隱秘、骯脏、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过往! 如今对方以此要挟自己的救命,他又不可能不救! 所以苏燁深吸一口气:“我先將你打入大牢,回头再跟你说到,你记得低调点,別让人看出端倪!” 对方闻言,脸上马上露出开心的表情。 等到將人送走,苏燁的脸阴沉得,能滴水下来。 “你在外边有没有听过我的事?” “额,大人————” 苏燁的灵光一闪,转头询问身边的师爷,师爷猝不及防,一下子跪在地上。 他的表情就是答案,苏燁绝望地闭上眼睛。 果然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算不到当年帮他行法的人,居然逃到了泉州。 也没想到对方居然嘴巴没把门,传了些东西出去。 这些谣言对於他而言,可是能要命的。 不过好在,大多数谣言,只是谣言。 “大人,此人断不可留!” 师爷凑在苏燁身边,低声说道。 苏燁此时,身体已经在颤抖,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害怕。 听到师爷的吩咐,他沉下心。 眼中也多了几分杀意。 “可有把握,不留后患,这些人可是由先生盯著的————” “大人,正是因为有通真先生盯著,所以咱们动手必须快才行!” 师爷的声音,让苏燁心头颤动。 他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的前程,也顾不上这些了。 师爷见苏燁默默点头,喜出望外,然后,他默默退下,从外边把门关上。 苏燁心头狂跳,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他强行平復自己的心情,却忍不住朝著馆驛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哗送完徒弟,也应该走了吧? 此时,馆驛。 火火鬼鬼祟祟,敲响了吴哗的门。 “师父,汴梁的消息,回来了!” > 1 第488章 杀鸡儆猴,谁是鸡? 第488章 杀鸡儆猴,谁是鸡? “终於回来了,贫道还以为要错过了!” 吴曄整了整身上略显厚重的秋日道袍,进入十月份,哪怕是身在福建,气温比以前也降了不少。 在香火的薰习下,他其实早就寒暑不侵。 但火火不管,只记得给他加衣服。 在大徒儿心中,吴哗永远是那个身体不算太好的小道士。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吴哗一边抱怨,一边翻开手中的信件。 赵佶那独特的瘦金体,出现在吴哗面前。 不过这位陛下的文字中透露出来的愤怒之色,同样让吴譁笑了。 “通真吾师钧鉴:” 开篇称呼依旧亲昵,但接下来的內容,却让吴哗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变得专注而冰冷。 “朕得卿密奏,览之,如遭雷殛,五內俱焚!朕夙兴夜寐,以求海內澄清,教化昌明。 不意堂堂泉州守臣,朕之股肱,竟敢阳奉阴违,表面迎合新政,暗地里行此鬼蜮伎俩,践踏人伦,玷污朝廷!卿奏中所言,苏燁早年竟曾暗通巫覡,行此骇人听闻之血祀邪术,以求私利,且与彼等妖人素有勾连————此事若属实,非唯国法难容,天地鬼神亦当共弃之!” 字跡在这里有短暂的凝滯和加重,仿佛书写者心中的怒火难以抑制。 赵佶显然对“自己人”的背叛,尤其是涉及他以道君皇帝自居,而大宋也將打击巫现之风定为国策,延续百年。 自己手下的官员,居然也行那等恐怖的邪术。 虽然这样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现果,但苏燁这件事毫无疑问,是非常严重的。 “朕信卿,犹如信朕之耳目手足。卿既有所察,必有所据。此事关乎朝廷体统,地方吏治,更关乎吾师所倡扫六天、正三天之大计,断不可姑息!然苏燁乃方面大员,无確凿铁证,骤加处置,恐惊扰地方,亦易授人口实,言朝廷听信方士,擅罪大臣。” 这里显示出赵佶在暴怒之下,仍保留著一丝政治考量。 “故,朕今赐卿密旨:”接下来的字句,笔锋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力透纸背:“著通真先生吴哗,总领泉州及左近监察、侦缉事宜,对泉州知州苏燁及其党羽、关联人等,可便宜行事,先查后奏。 皇城司驻福建路干办、走马承受,及当地可用之巡检司兵丁,皆听卿调遣。 务求查明苏燁过往劣跡,特別是与邪祀往来、有无戕害人命之实证,及其在任期间有无贪瀆枉法、勾结地方、妨害海政等情。” “证据確凿,则可即刻锁拿,押解入京,由朕亲审。 若遇抵抗,或事机紧急,恐其销毁证据、串通潜逃————卿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朕赐你御赐金牌一面,隨旨送至,见此牌如朕亲临,三品以下官员,可先夺其职,后行查办。” 这段话,可谓赋予了吴哗极大的、近乎先斩后奏的特权。 尤其是“先斩后奏”和“御赐金牌”,在非战爭、非极端动盪时期,给予一个道士如此权力,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既说明了赵佶对吴哗的信任达到了新的高度,也反映出赵佶对苏燁可能的罪行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甚至不惜打破常规。 吴曄將这份密奏收起,默默看著皇帝送过来的东西。 火火朝著屋外怒了努嘴,吴哗起身,打开房门。 外边已经站著一些人,风尘补补。 吴哗看著他们,却感觉福建的风,变得更冷了一些。 宋朝的皇城司,兼具皇家卫队与皇帝直属特务机关双重身份的核心机构,其表面职能是守卫宫禁,实际核心是皇帝的“耳目之司”,直接听命於皇帝,负责监察臣民,性质上类似於后世的明代锦衣卫。 但他们的权柄比起明朝的锦衣卫,其实小了许多。 这样的人物,来到地方上,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吴哗恶趣味的想,他们应该算是这个时代的什么什么委吧? “先生!” 皇城司的人,被吴哗短暂掌控过,所以来的人都算是老熟人。 他们见到吴哗,十分客气。 这些人都是受了赵佶的命令,也知道吴哗对扫六气,正三天的行动,全权负责。 “还请先生明示,我们需要做什么?” 吴曄道:“贫道发现,苏燁知州在泉州任上之前,於闽北某县任职时,曾与当地一名唤作黄法通的巫现往来甚密。 此次被乡老擒获的邪祀人犯中,正有此人在列。此人於押解途中,曾试图向苏知州求救,言语间似有隱情。” “虽然目前证据不足,但这个黄法通,贫道倒是找人查过他。他原本是本地巫师,可是性格张扬跋扈,却惹了事,杀了人瞒不住,所以在地方上有些人的帮助下,反而逃了出去!” “他隱姓埋名,辗转来到泉州,却躲在附近的山里,深居简出。” “本来,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是此人好酒,喝酒后也会胡言乱语————” “所以从他口中,有不少消息传出,他多次说明,苏大人曾经有求於他———— “” 吴曄简明扼要,说明了苏燁此人的过往,杀人祭祀,出现在一个朝廷命官身上,实在是骇人听闻。 他最早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薛公素对他的暗示,吴哗心里有底之后,也不是没想过去查他。 但是苏燁为官多年,且能力不错。 吴哗就是有心查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直到他追问薛公素,找到黄法通的路子,才算是將这件事给落实下来。 “一个朝廷命官,却也是杀人之人,此事贫道自知做不了主,只有请陛下定夺! 诸位前来,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为贫道和苏大人做个见证! 若他非黄法通所言,自然甚好!可若是他真的做下那些恶习,可就不怪贫道,让他当杀鸡做猴那只鸡了!” 吴哗十分耐心地,將此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一眾皇城司的眾人。 为首那人赶紧道:“咱们过来,一切都听先生吩咐!” 那可不行! 吴哗没有回应这句话,但眉头挑动一下。 工作留痕,他可不会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犯大错误。 一个朝廷命官的定罪,哪怕吴哗想用苏燁这个人,为他的行动背书。 却也绝不想落得一个隨意干政的名声。 虽然赵佶这些日子给他的权柄,早就落了干政的口实。 可是有些东西,毕竟不一样。 “先生,我们应该如何做?” “不用做什么,尔等可以隨他们去泉州衙门等著,等一个消息!” 吴哗给皇城司的人吩咐一番,对方闻言点头。 他们带著自己的傢伙事,迅速消失在马上就要宵禁的街头。 “师父,您这次跟那些人喝酒,恐怕早就知道他们要献上什么?” “您早就知道黄法通的事?” 火火等其他人走后,出声询问。 吴曄点点头,哪有什么临时起意?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就算妈祖和临水夫人的信徒对自己十分亲切,却也绝不敢冒险突然抓一群邪神信徒送到自己面前。 所谓惊喜,不见得能让自己多高兴。 可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会得罪自己,就不会有人冒险。 所以一开始,其实通过薛公素,吴哗早就跟那些族老形成了默契,才会有他们大胆献礼的行为。 所以———— 林火火猛然明白,那个叫做黄法通的人,也是师父留给苏大人的陷阱,或者叫做证据。 苏燁是否做过过分的事情,只凭藉黄法通一面之词,压根无法定罪。 一个朝廷命官,尤其是北宋的士大夫,皇帝都不能轻易杀得。 更何况是一个草民的诬陷? 除非苏燁自己路出马脚,不然就算吴哗也没有办法给他定罪。 所以,吴哗故意让黄法通藏在人群中,想要看看苏燁的表现。 苏燁很慌! 面对真正角色生死的大事,他早就没有了一方大员的气度。 苏燁此时才明白,以前他的镇定和气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身上的官服给的。 当面临失去一切的时候,他十分懊恼当时的行为。 为今之计,只能拼了命,也要將过去自己犯下的错误,湮灭在这夜色中。 泉州衙门。 师爷也在等。 泉州城作为大宋南方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之一,虽然不如汴梁有著最好的夜市文化,但同样还是有夜市存在的。 府衙外边走动的人群,逐渐散去之后。 整座城市,也终於陷入黑暗的沉寂中。 他呼了一口气,跟牢头打了个招呼。 “都睡了吗?” “都睡了!” “咱们给他们下的药,够他们睡到明天了!” 牢头得了师爷的的示意,嘿嘿一笑。 他们打开牢房大门,找到那个被单独安排好,已经睡得死沉死沉的黄法通。 “杀了他,回头大人重重有赏!” 师爷目中寒光一闪,挥手,牢头嘿嘿一笑,將腰间一个葫芦拿起,朝著黄法通走去。 葫芦里,有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药,正好让对方不明不白死在牢房中。 他走到黄法通身边,抓住对方的嘴唇,却要给她灌下药物。 只是牢头突然瞪大眼睛,跟同样瞪著眼睛的黄法通四目相对。 他经叫一声,直接跳起来。 第489章 大鱼,泉州知州 第489章 大鱼,泉州知州 “他没死,他没死————” “不对,他没昏————” 牢头被黄法通嚇了一跳,语无伦次,朝著牢房边上跑去。 师爷和周围的人也被嚇得魂飞魄散,但他是最快反应过来的,看著黄法通要起来,他大声喊:“还不赶紧將他抓起来,跑了咱们谁都活不了!” 周围的差役才猛然记起来,赶紧掏出武器,手忙脚乱,要按住昏昏沉沉的黄法通。 “宰了他!” “不能见血,不然后边不好遮掩!” 师爷见牢里的狱卒急了眼,就想动刀子,却激动得乱喊。 却不想有人说:“没事,他死了也就死了,师爷你可要活著!” 说话人的声音十分年轻,还有几分熟悉。 师爷浑身僵硬,他回头,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朝著自己笑嘻嘻。 他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还有血跡留存。 从衣服上判断,这些人分明是跟黄法通一起来的那些邪神教徒,可少年那清澈的眼神,哪有半分模样。 师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感觉自己和大人应该中计了。 尤其是,眼前的少年,有种让他熟悉的感觉。 他灵光一闪,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已经想起他在何处见过这少年? 那日在军营里,他带著道士组成的队伍,与地方的水军冲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少年的天赋,让人惊艷,也让他记住了他那张脸。 “岳—— 师爷张口,要叫出少年的名字,却一时记不得。 少年闻言笑道:“我叫岳飞,奉师命,特来搜寻泉州知州苏燁过往犯罪的证据,还请师爷配合一下————” 师爷怎么可能配合,他身体抖如筛糠,反应却极快。 岳飞见他突然发力,迅速朝著门口跑。 他呵呵一笑,隨手一脚点在师爷的膝盖骨上,师爷登时惨叫一声,捂著自己的腿,倒地不起。 牢头被这眼前的画面嚇傻了,赶紧大喊:“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老大,是我们干的————” 其中有几个衙役突然笑了,却显得十分自然。 “你们————” “没办法,家里的老人吩咐的,说我们是帮朝廷抓坏人!” 牢头见自己好些手下笑语晏晏,毫不在乎,突然才意识到,他们也信奉妈祖o 所以,从一开始,自己的人就是別人的內鬼。 牢头本来还想挣扎反抗,看到这般情景,已经彻底没了心气。 他將手中的刀放下,投降认输。 “算你识时务,我家大人早就准备好一切,你要是再反抗,罪过可就大了!” 被抓过来的邪神信徒中,也有几人醒过来。 这些人,自然是跟在岳飞和吴哗身边的神霄道士,他们跟岳飞一样,混在那些所谓的邪神信徒中,就是守一个结果。 “师爷,我家老师说了,如果你能好好配合,你能戴罪立功,减轻罪孽!如果不成,小心一家老小受牵连!” 岳飞年纪虽然小,却已经有几分成熟的样子。 他话音落,那师爷已经心胆俱裂,跪在地上。 “大人,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师爷一听说是那位国师大老爷要查自己家大人,早就嚇破了胆。 他明白,苏大人虽然在地方上,也算是一方大员,可是比起那位道长,那是玩玩不如。 “好,没事,你慢慢说————” 岳飞笑眯眯地,命令人找好纸笔,递到那位面前。 “你们去外边守著,师傅说了,如果有皇城司的人过来,就让他们进来!” 皇城司? 听到这个名字,师爷脸上还有的一点血色,彻底消失了。 皇城司的名声,虽不如后世锦衣卫那般嚇人。 可是他们下来,往往也意味著皇帝的意志跟著下来。 惹怒君王,上达天听,苏大人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师爷一咬牙,开始在岳飞交给他的纸上写下苏燁的罪状。 他是苏燁的身边人,直到的东西自然不少,於是岳飞便能看到在师爷的招供下,苏大人连別人不知道的贪腐的事情,也被师爷一一供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皇城司的人进入牢房,自然而然控制住了局面。 尤其是他们看到师爷在写的东西,眼睛放光。 这个世界上,也许有能吏,却少有不是贪官的人。 一个人掌控者庞大的权力,却没有多少监督的时候,儒家本身的道德教育,很难抵得过利益的诱惑。 更何况官场上,没有足够的钱粮,压根无法打点上边,提携进步。 师爷並不算苏燁一直带在身边的人,也能供出如此这般多的东西。 皇城司的几个人对视一眼,不说吴曄的计划成不成功,只是这些东西,就足够让苏大人罢官了。 更何况———— 他们看了一眼被岳飞指认的黄法通,眼中多了几分兴奋。 皇城司若是真的能將一个泉州知州拿下,於他们而言也是大功一件! 他们带著莫名的威压,將黄法通架起来,拖到牢房的最深处。 不多时,一道道惨叫声,已经从里边传出来。 苏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派去灭口的师爷去了这么久,为何还无消息?是出了岔子,还是那黄法通顽固,一时难以得手?亦或是———— 不,不会的。师爷是他心腹,办事一向稳妥,且此事关乎两人身家性命,绝不敢怠慢。或许只是那黄法通年老怕死,討价还价,耽搁了些时间。 “咚咚咚——”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正是师爷平日的节奏。 苏燁猛地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进来。” 师爷推门而入,面色如常,只是步履似乎比平日稍快了一丝,眼神也略有些飘忽。他回身小心地关好门,快步走到苏燁面前,躬身低语:“大人,事情————办妥了。” 苏燁紧盯著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妥了?如何妥的?人————没了?” 师爷点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后怕:“是,用了些手段,总算让那老货急病突发,断了气。狱卒中有咱们的人,已经处理乾净,做成旧疾復发、无人察觉的模样。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 苏燁心头一紧。 “只是那老货临死前,似乎————似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几句,提到了什么埋骨地、祷词————不过声音很小,只有贴近的牢头和在下隱约听到。 牢头是咱们的人,已经打点好了,绝不敢多嘴。” 师爷小心翼翼地说道,观察著苏燁的脸色。 苏燁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埋骨地!祷词!这该死的黄法通,果然不靠谱! 他强作镇定,但声音已然不稳:“他————他还说了什么?” “大人,说了不少,我看牢头听得脸色都变了,虽然平日里咱们也没少打点他,但您也知道为人奸猾!” “小的就怕,此人要拿这些东西做文章!” “都是小的办事不牢靠,拿蒙汗药下得少了点,所以才————” 师爷咚咚咚,跪在地上就是磕头,苏燁听著,怒从心起。 “你的意思是,要本官再杀一个?” 他心情本来就焦躁,如今却被这个消息搞得心烦意乱。 “早知道这些人不靠谱,本官当初就不该信他!” “如今一步错,步步错,非要將本官逼到绝境才善罢甘休!” 苏燁话音落,只听外边有人说:“苏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一声嘆息,却让苏燁如炸了毛的猫,瞬间跳起来。 “谁?” 苏燁厉声喝问,惊恐地看著窗外。 隨著话音落下,房间门被缓缓推开。 那些人鱼贯而入,苏燁並不认得他们,但却认得他们身上的衣服,这分明,是宫里来人。 宫里,来人,抓他。 “皇城司!” 苏燁颤抖著,喊出这些人的来歷。 “苏大人,您的供词,我们在外边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並且会如呈送皇上!” “您昔日行巫术,害人命,如今罪证確凿,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皇城司的人飞速扑上去,一把將苏燁扑倒在地,脱去他的官袍。 苏燁恍如隔世,一时间却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神,却死死盯著师爷:“你害我?” 师爷並非官府的编制,而是他死人聘请的身边人,可是他最信任的身边人,却害了他。 苏燁十分愤怒。 他拼命挣脱,却要给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好看。 不过苏燁很快想到什么,他整个人如同被施展定身术一样,定在当场。 他想起了吴哗,那张风轻云淡的脸,然后想到了皇城司的出现。 皇城司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泉州城,一定是有人召他们前来。 也就是说,其实在很早之前,已经有人將他的事上报给皇帝,並且皇帝还派皇城司下来,亲自处理此事。 “原来如此,先生好算计!” 苏燁一身气力,转眼全无,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如果苏燁此事还没想到是吴哗在背后算计自己,那他也白当这个泉州知州了。 他惨笑一声,扫六天故气,这六天邪魔里边,也有他一个。 第490章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 第490章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 审问苏燁的事情,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当黄法通出现在苏燁面前,讲当年的事情交代之后,苏燁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失足,千古恨。 当年在困境之时,一时的糊涂,却酿成今日的苦果。 当黄法通出现的时候,苏燁知道狡辩也没用。 但他还有一丝希望,就是想要自己的弟弟能够救他。 他虽然也勉强算是蔡京那一系的人,但靠的是他弟弟在中间牵线,所以如果弟弟能找到求到太师面前他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吴哗压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用的手段,有点类似於后世jw反符的突然调查。 突然抓捕,突然留置,而且在苏燁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脑將证据丟出去。 苏燁一开始还想挣扎,因为弟弟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是等到吴哗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明白一切都徒劳无功。 眼前人,权势並不亚於太师,而且跟皇帝的的关係更加亲密。 苏燁的眼神中,带著几分哀求,只求吴哗放过他一马。 可是吴哗清淡如水,却没有任何劝降的意思。 “先生,可否念在我为你鞍前马后,放我一马?” 苏燁有气无力地哀求吴哗,吴哗只是淡淡道:“那苏大人当初將那对妇孺当成祭品送上去的时候,又有什么感想?” 苏燁的脸色刷的白了,他拼命说:“不是本官乾的,是黄法通,全程我都没有动手,更不曾沾染血腥。我当时是走火入魔了,就在仕途上遭了一点事,总觉得需要一点助力,我什么都没做————” 吴哗冷笑,说了一句:“没有需求,就没有杀害!” “大人一言便的决人生死,却在此装无辜,显是毫无悔改之心————” “可是,可是————” “可是难道本官的身份,还不如————” “可是难道本官的身份,还不如————本官是我大宋进士,是士大夫!太宗皇帝曾言————” “够了!”吴哗厉声打断,声音並不高亢,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与威严,瞬间压下了苏燁那带著最后一丝不甘与特权的嘶喊。 他站起身,走到苏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曾经的一方大员,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寒意刺骨。 “太宗皇帝是说过与士大夫治天下,是立下了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家法。” 吴哗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锋利:“可这祖训,是让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不是让你等披著官袍,行此禽兽不如、戕害人命、褻瀆神灵之事的护身符!” 他往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苏燁几乎喘不过气。 “苏燁,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进士,是士大夫。那我问你,圣人经典,可曾教过你以活人献祭,换取自身官运亨通?孔孟之道,可曾许你为一己私利,漠视无辜妇孺性命?朝廷律法,可曾写明,士大夫犯下杀人之罪,可以功名抵偿?” “我————”苏燁张了张嘴,在那双仿佛能直视灵魂深处的眼睛注视下,竟无言以对。 他赖以自持、甚至引以为傲的“士大夫”身份,在吴哗的质问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骯脏。 “你觉得你的身份,你的进士出身,你的官位,就比那对被你一句话决定生死的妇孺更高贵?就比大宋律法更高?就比天理人心更重?” 吴曄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失望,“苏大人,你错了。大错特错。” “太宗皇帝、歷代先帝优待士大夫,是望尔等为国为民,成为天下表率,维护这煌煌天理,昭昭国法!不是让你们恃宠而骄,凌驾於法理之上,行此魑魅魁魎之事!” 吴曄的声音在静室中迴荡:“你今日之下场,非因你是士大夫而被苛待,恰恰是因为你玷污了士大夫这三个字,背弃了圣人之教,践踏了朝廷法度,更逾越了为人之底线!” 苏燁被吴哗一顿抢白。说得面红耳赤。 他心里其实不服,却也知道礼义廉耻。 孔孟之道,绝不可能教出他这样的人来。 说白了,如他这种士大夫,圣学也不过是他用来沽名钓誉的皮囊罢了。 “你若今天还是记得圣人言,就把罪名认下来!” “贫道不敢说能全你性命,但可以给你留一条全尸!” 一听说自己要死,苏燁瞪大眼睛。 死,对於一个士大夫而言,是何等陌生的词语? 虽然他也听说过汴梁城,最近皇帝杀了一些人,可是大宋百年来善待士大夫的传统,让他觉得跟自己没关係。 他远在泉州,只要不谋逆,最多就是一个流放的下场。 死,他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头上。 “吴曄,我是————” “掌嘴!” 吴哗身上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气,这也是他压抑了许多日的怒火。 他可以在许多事情上,保持穿越者的上帝视角,对任何事都云淡风轻。 可唯独人命,或者自己过往的经歷,都在攻击著他。 人总有逆鳞,就如当初他一个人在道观的时候,没有师父,他利用自己浑身解数,將那些想要將他变成祭坛一部分的恶人统统反杀的时候。 吴哗对於所谓的六天故气,早就不共戴天。 皇城司的人犹豫了一瞬,却马上上去,抓住苏燁的嘴就开始打。 他们这些人大多生在汴梁或者周围,没有见过这些恶习。 其实他们也早就看苏燁不顺眼,所以丝毫没有留情。 苏燁很快被打得皮开肉绽,瘫倒在地上。 吴哗冷冷看著他,他心都颤了。 “我————我知罪了!我认罪!” 苏燁瘫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嘶喊,血沫混著牙齿的碎片,从肿胀的嘴角溢出。 他挣扎著,似乎想做出磕头的姿態,但浑身疼痛,只能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该————不该听信妖人!不该————不该为一己之私,罔顾人命!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先生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他的声音悽厉,涕泪横流,混合著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与片刻前还试图以“士大夫”身份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然而,吴哗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洞彻人心的冰冷审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任由苏燁的哭嚎和求饶声在室內迴荡,直到苏燁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知错了?”吴哗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苏燁,你真的是知错了吗?” 苏燁猛地抬头,肿胀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急切的、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光芒:“是!是!罪臣知错!罪臣悔不当初!愿受一切责罚!只求————只求能留我一命,哪怕流放岭南,哪怕充军塞外,罪臣也心甘情愿,以赎罪孽!” 他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明確:认罪,认罚,但不想死。 吴哗缓缓摇头,目光如冰锥,刺入苏燁惶恐的眼底:“不,你不是知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苏燁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吴哗没有那么好忽悠,苏燁惨笑。 这可是能和蔡大人斗法,且一点都没吃亏的人物,自己如何能骗得过他? 苏燁想要发怒,最后却无力抗爭,他只是摆摆手,说了一声,我招! 吴哗点点头,转身出去。 不一会,皇城司拿著一份招供的文书出来,有这份文书,大抵可以定了苏燁的罪。 “大人,接下来?” “接下来通知通判,暂代泉州知州的职务,然后通知福建路监司的人的吧?” 宋朝的行政机构,分成路州县三级。 泉州之上,就是个路监司管理。 可是监司是许多多个平行机构的总称,它里边有主管一路的財政、赋税及物资转运,併兼管监察地方官吏的转运使司,有主管一路的司法、刑狱事务的提点刑狱司。 还有主管常平仓、贷放钱穀、茶盐专卖等经济事务的提举常平司和主管军政的安抚使司。 这些机构大多数都算是苏燁的上级机构,但如果主要来说的的话,通知安抚使司就行了。 这个位置一般是建州知州兼任,也算是一路的话事人。 吴曄直接通过皇帝的御笔,直接拿下泉州知州,这种行动放在如今的北宋,算是骇人听闻。 所以吴哗让人通知上边和叫通判过来接管泉州政务的时候,他已经预想到后边的暴风雨。 建州那位知州,估计也一脸懵逼。 在福建路这个一亩三分地里,吴哗越过他拿下泉州知州,本身就是一个坏了规矩的事。 可吴哗依然这么做了,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 苏燁肯定死不了。 而且现在说的,不是死不死的问题,有个现实的,大逆不道的问题,他还要亲自去面对。 一州主官落马,放在泉州府而言,绝对是一场大地震。 这场大地震背后,还藏著一个惊天的丑闻和朝廷的决心。 苏燁本身不重要,可是他因为什么落的马,很重要。 “大人,虽然陛下让您便宜行事,可是真的要———— “公开吗?” > 第491章 惊天大瓜 第491章 惊天大瓜 此人的话,吴哗明白。 所谓的公开,是指是否公开苏燁的罪证。 苏燁落马,其实並不算太大的事,虽然在地方上他是一方大员,却依然还是朝廷的人马。 因为贪腐入罪,並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是吴哗的意思,却是要他以杀人祭祀的罪名入狱,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丑闻。 在路州县的官员架构下,泉州作为大宋有数的大城市。 泉州知州这个位置,在整个大宋的官僚体系中,也算是地方上的大员。 一个地方大员,却侍奉邪神。 这种丑闻曝光出去,对於朝廷的威信,对於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衝击,可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吴哗明白,这句话看似是皇城司的人问吴哗,其实是赵佶表现出他的忧心。 或者说,赵佶也在犹豫,自己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做。 皇帝发出这种询问,其实已经隱约代表了他的態度。 可是赵佶却没有直接以命令的方式转达给吴哗,其实也是表示了对他的信任和尊重。 吴哗这半年来,又是催眠,又是引导的,总算不是白费。 吴哗犹豫了一下,却摇摇头。 “我大宋以道立国,以儒治世!” “若六气不扫,不足以立威,也让陛下道君皇帝的身份蒙羞!” “將苏燁的罪证公布出来,固然会让朝廷顏面有损,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此时也表明了朝廷的决心——————” 吴哗这番话,不是对眼前人解释的,而是说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赵佶听的。 那皇城司的首领闻言,默然后退。 “果然一真正做点事,就处处受掣肘啊!” 吴哗嘆了一口气,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就算需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也是可以承受的。 一夜过去,百姓们还没从大宋船队出海的事情中缓过劲来。 就逐渐觉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首先是那些贵人老爷们,似乎闻到了什么气息,变得安静如鸡。 平日里还算鬆散的警戒,变得严密了许多。 大街上能看到地方军和厢军,增加了巡逻的次数。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小道消息很快在泉州城的大街小巷流传。 “听说了吗?苏知州————被抓了!” “何止被抓!昨夜里头,州衙大牢那边闹腾得很,后来连巡检司的兵都出动了,围得水泄不通!” “真的假的?苏知州不是前些日子还在主持祭祀妈祖,威风得很吗?” “嘿,谁知道呢!我有个在衙门当差的远房表亲,天不亮就偷跑出来说,皇城司!是京城来的皇城司老爷,拿著御赐金牌,直接把苏大人给锁了!府邸都给抄了!” “皇城司?我的老天爷————那可是直达天听的天子亲军!苏大人这是犯了多大的事?” 一州知州落马,消息是藏不住的。 百姓们討论的同时,关於苏燁为何落马的消息,却被捂得严严实实。 老百姓们都在討论苏燁被抓的原因,理由各异。 甚至连他得罪吴哗,被吴哗拿下的消息都有。 “听说是得罪了吴真人,说是苏大人借酒闹事,轻薄了那位美丽的女徒儿—— “” “嘖,那罪过可大了去了,那可是道长的禁臠啊!” “你们胡说什么,道长高风亮节,岂能由你们玷污,我倒是听说,苏大人贪墨了朝廷拨下来修海堤的银子!数额巨大!” “贪墨?不至於吧?苏大人看著不像那种穷凶极恶的贪官啊?”有人怀疑。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知道,前年那场颱风,海堤塌了一段,淹了好几个村子,死了不少人!据说就是那笔修堤的银子被挪用了!” “你是不是喝酒给把人喝傻了,前年的事,关苏大人什么事?” “也对啊,他才来了一年————” “什么贪墨!我听说是苏大人和那些蕃商勾结,私贩禁物,被皇城司查出来了!” “私贩禁物?铜钱?还是香料?” “怕是更了不得的东西!不然能劳动皇城司的大驾?你没看市舶司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胥吏,今天都跟鵪鶉似的?” “怪不得!我说怎么最近码头上查得严了许多!” 也有较为“內行”的士子或低级官吏,在私下交换著更“深刻”的看法:“依我看,怕是党爭!苏燁听说与蔡太师那边有些瓜葛,而那位吴真人———— 哼,如今圣眷正浓,又执掌道录院,怕是要藉机清除异己,整顿东南!” “慎言!慎言!此事岂可妄议?不过————苏知州毕竟是进士出身,一州主官,就算有错,也该由有司审讯,明正典刑,或是押解进京。如今这般————先斩后奏,似乎於体制不合。安抚使司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正是!吴真人手段酷烈,虽说是奉旨行事,但如此不循常例,恐非国家之福啊!” 各种猜测、流言、担忧、幸灾乐祸,在泉州的各个角落发酵、传播。真相被暂时封锁,反而给了想像无限的空间。 但无论哪种猜测,都指向一个事实:泉州的天,要变了。 而且是以一种极为剧烈、甚至有些“不合规矩”的方式在变。 相较於市井的喧囂猜测,泉州官场和相关的富商、宗老圈子,则是另一番景象—一死寂般的压抑和暗流汹涌的恐慌。 苏燁倒台实在太快了,快到他们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昨日他还跟吴曄一起,目送大宋船队远离,这场祭祀为他后世去建州履职,带去了一份亮眼的光环。 可就在苏燁最为得意的时候,当天晚上他居然就被抓了。 人们猜不透其中的猫腻,只能流言四起。 可这些富商,宗老们,却多了和苏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关係。 一个泉州知州,权柄极大。 虽然他具体做事需要这些宗老和富商的支持,可这些富商何尝不想利用他的名正言顺。 当贪腐和其他事情以流言的方式流转的时候,他们是最为焦虑的。 他们生怕,皇城司带著巡检司等,直接上门抓人抄家! 所有人,都在等著官府的消息。 或者,他们已经习惯了真正的消息永远不会到来。 不过,真相来的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快。 “官府出告示了!在州衙八字墙!” 不知是谁在街头喊了一嗓子,瞬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各自揣测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潮水般向州衙方向涌去。 州衙外的八字墙前,早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新贴出的布告纸张挺括,墨色浓重,盖著泉州州衙和皇城司的双重朱红大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两名挎著腰刀的衙役守在两侧,面色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人群。 识字的人挤在最前面,努力辨认著上面的字句,然后大声念诵出来,声音因为激动或震惊而微微发颤:“福建路泉州知州苏燁,罔顾国恩,瀆职败德,罪行昭彰,天人共愤!今经查实————” 开篇的定调就极为严厉,让围观者心头一紧。 “————其一,暗通妖人,崇信淫祀邪神,以六天故气”之邪术,妄求非分之福! 於任內,竟丧心病狂,戕害无辜妇孺,以为血食祭品,灭绝人伦,褻瀆神明,其行径与禽兽何异?实乃士林之耻,官场之蠹!”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之前所有的猜测贪墨、私贩、党爭、得罪上官,在这条罪状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温和”。 杀人祭祀!还是用活生生的妇孺!这超出了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甚至很多底层官吏的想像底线。 “天啊!杀————杀人祭祀?用活人?” “还是妇孺!这————这简直是魔鬼!” “畜生!不,畜生不如!他怎么下得去手!” “苏青天————呸!苏屠夫!苏魔鬼!”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涨红了脸,恨不得將榜单上苏燁二字给撕了。 之前对苏燁或许还有一丝同情或怀疑的,此刻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愤怒与后怕——父母官竟然是如此一个恶魔! 念布告的人提高了音量,压下喧譁,继续念道:“————其二,贪赃枉法,鯨吞国帑。借修堤、治水、市舶等名目,中饱私囊,数额巨大。致使去岁海堤失修崩塌,百姓流离,死伤枕藉,其罪二也!” “其三,勾结豪强,盘剥商民。於市舶司诸事,与不法海商、地方豪右沆瀣一气,擅改税则,索取贿赂,致使正经商旅裹足,奸猾之徒横行,败坏泉州港市,其罪三也!” “其四,滥用职权,草营人命。为掩盖其罪,构陷良善,纵容胥吏,欺压百姓,其罪四也!” “以上诸罪,证据確凿,本人供认不讳。苏燁身负朝廷重託,本应牧民守土,却行此十恶不赦、人神共愤之举,实乃国法难容,天理难恕! 四条罪状,已经钉死了苏燁任何转圜的可能。 不过老百姓们丝毫没被其他罪名吸引,他们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杀人祭祀! 臥槽,一个朝廷命官,一方大员,居然也干这种事。 朝廷居然还自曝其短,將它曝出来。 第492章 扫六气,正三天 第492章 扫六气,正三天 苏燁落马的理由,引发的震撼,还超过了一般的贪赃枉法。 知州,一州的知州居然知法犯法,而且还是害人性命的邪神信徒。 这种爆炸的新闻,放在后世也是要上热搜,掛上一个星期的那种。 更何况是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引发的轰动性可想而知。 消息像一阵狂暴的旋风,以泉州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与以往贪腐案件那种“官官相护”、“罚酒三杯”的暖昧不同,苏燁的罪行太过骇人听闻,突破了人伦底线,其身份又极为敏感—一州知州、进士出身、 士大夫阶层。 这几个標籤与他“暗通妖人、戕害妇孺、血食祭祀”的罪行结合在一起,產生的爆炸性效果,远超任何贪墨瀆职案。 首先是泉州本地及周边州县。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布告贴出的当关,整个泉州城就陷入了一种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沸腾。 茶楼酒肆、街巷坊间、码头货栈,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咒骂声、嘆息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不绝於耳。 许多人家关起门来,悄悄议论著几年前、甚至更早时候发生的那些失踪悬案,越说越是心惊,越说越是悲愤。 一些曾有家人失踪的百姓,更是捶胸顿足,哭喊著要去州衙討说法,要去撕了苏燁的皮肉。 市舶司衙门外,很快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群,他们不是来看热闹,而是带著愤怒和悲痛,要亲眼看著这个恶魔伏法。衙役们不得不加派人手,拉起更宽的警戒。 周边的晋江、南安、惠安等县,消息也迅速传开。乡村的祠堂前,田间地头,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听著从城里回来的货郎或识字人带来的消息,无不目瞪口呆,继而破口大骂。 士绅阶层则陷入了更深的忧虑和恐慌。 这场由吴哗的任性引发的动静,比人们想像中还要大。 泉州衙门,通判王哲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接替了泉州府的工作。 可是他接受泉州府,却没有任何兴奋的感觉,外边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吴哗居然没有按照朝廷以往的惯例,將这种丟人的事情藏而不发,或者说先將苏燁押到汴梁审查,再行定罪。 王哲明白,吴哗搞出这么一手,分明就是不打算给苏燁留活路了。 在宋朝,虽然惯例上是不杀士大夫的,但这个所谓的不杀,肯定也有破例的底线。 如果是一般的贪赃枉法,或者其他什么的,苏燁这种官员顶天了也就是流放。 可是如果是“暗通妖人、戕害妇孺、血食祭祀”。 那他死罪大抵是逃不过的。 因为拜邪神,活人祭祀这种事,无论是从朝廷的角度,还是从儒家的角度,都是突破底线,彻底不做人的行为。 哪怕对方背后的靠山再硬,也不敢冒著天下大不讳,来救这么一个魔人。 王哲苦笑,苏燁死了,那是他死有余辜。 可是他留下来的烂摊子,却要自己收拾,而且王哲也明白,像是泉州这种大城市,他一个小小的通判就算干得再好,也没有真的转正的机会。 因为下一任知州早就定了下来。 可是外边的百姓,却要他去安抚! “大人————” “那些百姓在门口,已经闹了许久了,我们要不要去让军爷们————” 王哲虽然没有师爷,却也有自己的狗头军师。 等属下来报,他头如斗大。 一般老百姓如果闹事,让衙役出去打一顿就好。 这个时代的官府,可不讲究什么人民什么的,闹事就是刁民。 可是这苏燁的事实在影响恶劣,已经激起民愤,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置。 偏偏造成这个结果的始作俑者,已经退回幕后。 而能为这件事主持的福州知州兼安抚使,估计还在赶来泉州的路上。 吴哗以一人之力,將这闽南之地,搅得天翻地覆,让王哲不禁想起他在京城的传言。 汴梁虽远,却不妨碍他有京城的朋友,为他传递消息。 王哲觉得,通真先生在汴梁固然做下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在泉州这件事,其实也不差。 泉州作为大宋最好的商港之一,知府的事,影响深远。 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个烂摊子。 却被属下提醒:“大人,您要不要去请教那位先生?” 王哲闻言,顿时反应过来。对呀,他应该去请教一下通真先生。 以他的层级,以前虽然也迎接过吴哗,却没有机会跟吴哗搭上话。 他对於吴哗是敬畏的,也是恐惧的。 所以在出了事之后,王哲只想著自己处理。 被属下一提醒,他忙不迭找了个藉口,从府衙的后门出去,往馆驛去。 馆驛门口也围著一些人,倒是没有泉州周衙严重。 王哲同样从后门通报之后,见到了引起这场乱象的始作俑者。 吴哗今日穿著一身简单的天青色道袍,未戴冠冕,只用一根乌木簪子綰住头髮,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外界因他而起的滔天巨浪,不过是池中微澜。 见到吴哗的瞬间,王哲似乎也被他的气息感染,焦躁的心情逐渐平復下来。 “下官王哲,见过先生!” 在吴哗面前,王哲並不敢拿大。吴哗的手段,在他来到闽地后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证明这位大人手段高超,绝不是好对付的人。 不过他也没有要跟吴哗爭斗的心思,只是仅仅尽力,做好自己代掌泉州的工作。 反正,等新的知州来之前,他不想给背上什么黑锅。 “王通判,请坐!” 吴曄让王哲坐下,却拿起手中一卷文卷。 “王通判,你是崇寧二年进士,歷任余杭县尉、秀州司理参军、明州通判,后调任泉州通判,至今已有三载。 在余杭,你曾力主清理县內淤塞河道,使千亩良田復耕,虽因此得罪当地豪绅,却得百姓称颂;在秀州,你审理积年旧案,平反冤狱数起,有王青天之誉,却也因过於较真,与上官不睦; 明州任上,你协助市舶司整顿蕃商秩序,处置过几起棘手纠纷,算是与海贸打过交道。陛下与朝廷將你调来这泉州要地,本有借你实务之才,辅佐、甚至制衡苏燁之意。我说得可对?” “想不到贫道隨后让你代理泉州事务,却挖出一个宝藏!” 王哲头皮发麻,他没想到苏燁转瞬间,就將他的底细摸得乾净。 他一个通判,放在地方上多少算个官,可是在吴曄这种大人物眼里,可能存在感还没师爷大。 正如吴哗资料中介绍的一样,王哲自己就是一个不太受上官喜欢的人。 苏燁来泉州,只是过度就走,倒也没和王哲有什么矛盾。 不过也谈不上交情就是。 “多谢大人谬讚!” 王通判摸不准吴哗的心思,只能小心应付吴哗。 吴哗看了他一眼,说:“说吧,今日王大人来,不知所为何事?” “国师大人,这外边的百姓,因为苏大人,不对,罪人苏燁的事情,引发民愤,下官不知道如何处置,所以想来请教大人?” 吴曄闻言似笑非笑:“你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还是知道答案,却不想背锅?” “下官不敢!” 吴哗这话,直接戳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犹豫。他確实在担心,担心按照吴哗那种酷烈公开的方式处理后续,会招致来自福建路乃至朝廷更大的压力和非议,而他这个小小的通判,很可能成为各方博弈的牺牲品,背上“处置失当”、“激化民变”甚至“攀附酷吏”的黑锅。 吴哗有皇帝金牌护体,可以不在乎许多规矩,他王哲可没有。 “那你说说,你准备怎么办?” 吴哗似乎压根不想解决问题,只想认真考验自己。 王哲汗水浸透了自己的官府,坐立难安。 他屁股下的椅子,仿佛长满了刺,让他十分难受。 “你是个能吏,也是个想做事的人。” “不过似乎那些人的打压,让你心头火,灭的差不多了!” 吴哗的声音中,带著几分调侃,似乎也有些许讽刺。 王哲只觉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却又无法反驳。吴哗的话,字字如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內心深处那一点点早已被现实磨得近乎熄灭的火焰,以及为了保护这点火焰而不得不包裹起来的层层圆滑与怯懦。 他愤怒,狠狠瞪著吴哗,吴哗却神色平静。 他抬眼望向这位通判,並无言语,却也千言万语。 王哲似乎心有所为,他想起李纲和宗泽,瞬间明白了吴哗的意思。 “先生教训得是,其实下官明白先生的算计,只是一直不愿意亲自去承担这份后果!” “苏燁乃是朝廷重臣,朝廷自揭其短,有失体面!可先生最近忙於扫六气,正三天之事,下官斗胆猜测。先生是准备以苏燁为例子,向百姓暂展示朝廷做这件事的决心!” 吴哗闻言笑了,却没有直接回答。 但王哲明白自己猜对了,这正是吴哗的想法。 > 第493章 吴曄的【人祭】 第493章 吴曄的【人祭】 “下官以为,只要官府摆出一副为民请命,不惜正法朝廷命官的態度,便能平息民愤!” “只要引导得好,朝廷不但不会损失威严,反而会立下一个公正,嫉恶如仇的形象,从长远来看,其实是好的!” “而且,先生通过此事,也表明了先生扫六气的决心。若杀人祭祀者,哪怕成为一州知州,也难逃制裁!先生以此事一来提振百姓的信心,二来也是震慑宵小,是一举两得!” 开弓没有回头箭,王哲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吴哗逼他讲內心的想法说出来之后,他开始滔滔不绝,猜测吴哗的居心。 其实这並不难猜,吴哗自从来到泉州以来,打的一直都是明牌。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於巫风故气的厌恶,还有要扫清六天故气的决心。 在此之前,吴哗已经成功调动了妈祖娘娘和临水夫人的信徒,凝聚了一部分人心。 可是吴哗想要更多的民心,让巫风之气,无处可逃。 那他必须发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湮灭一切牛鬼蛇神。 而苏燁,就成为了吴哗的【祭品】。 从某种程度来说,吴哗也用苏燁的身家性命,举行了一次【人祭】的仪式。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不过他的仪式,多了一层替天行道的意思,披上了正统的外衣。 这一场人祭,却能祭出泉州百姓的民心。 王哲越想,对眼前这位年轻道长的手段,就越发敬佩不已。 他太懂利用势,並且造势了。 须知杀人祭祀这种事之所以屡禁不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浙闽这个多山地区,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事的存在。 生活不是非黑即白,许多邪恶的老传统,或者施行这种老传统的人。 都是他们已经习惯的人。 也许在某些地方,昨天才埋了两个客商的巫师,却是山下慈眉善目,在酒馆里买醉的老头。 这就是生活,无关爭议。 可是吴哗用他的方式,却將他的正义,至少以一种別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他想要將自己的道德,覆掉百姓的认知。 一个知州的死亡,让老百姓意识到,朝廷对此事,对善与恶的坚持,值得他们信任和託付。 这何尝不是一场教化? 只是有点费人! 王哲说了许久,才將这件事给说完。 “没有了?” 吴曄笑语晏晏,鼓励王哲继续说。 王哲蹙眉,该想的他都说了,实在想不出吴哗还有什么深意? “那你的顾虑是什么?” 吴哗看似隨意的言语中,带著一种莫名的威严。 王哲心颤,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欺骗这位小国师的好———— “因为国师此事,必然会遭到其他官员的反对,而且下官能看到,这场风波不会小!国师乃是神仙中人,对於这外界的风风雨雨,能做到巍然不动。可是如果下官去执行这件事,却难免不会迁怒!” “那可是,千夫所指!” 王哲低下头,终於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 吴哗做的这件事,问题並不在於苏燁该不该死。 如果只看罪名,哪怕就是苏燁背后的靠山们,也未必愿意帮衬苏燁。他做下的事情,实在太噁心了,朝中那些老狐狸虽然坏,但毕竟还有底线。 问题在於,吴曄越俎代庖,將这件事给曝光出来,成全了他的名声,却污名了士大夫这个阶层。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相对於外边闹事的那些平头百姓,天下士大夫自然是一家。 王哲如果站在吴哗那边,哪怕只是表示一个动作。 都足以让他十分难受。 也许未必是死,可是打压,调任,贬职,陷害———— 这些东西都会压下来。 他已经不年轻了,也不是以前那个敢仗义执言的王哲。 可是,说起此事,他毕竟热血未凉。 所以低下头,显得十分卑微。 吴譁笑了,他看出王哲被磨平稜角后的样子,却没有怪他的意思。 大家都是普通人,何必去给人扣上什么道德的帽子? 可当王哲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好似已经做了某种决心。 “所以呢?” 吴哗带著考较的声音,继续追问王哲。 “既然如此,那本官当以安抚民心为先,至於后边的事,那就后边再说———— ” 王哲咬咬牙,他也豁出去了。 反正自己这一路走来,走得並不顺利。如今他是泉州通判,下边还不知道去哪? 反正都是得罪人了,那不如顺著自己的本心行事。 王哲明白之后,朝著吴哗躬身行礼,然后告退离去。 吴譁笑了笑,自己好像又发现一个不错的苗子。 先看看吧! 王哲回到府衙的时候,人已经完全不同。 此时,聚在泉州周衙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福建多山,自古资源匱乏,所以也造就了福建人坚韧,好勇好斗的一面。 面对一些恶劣之事,老百姓们绝不是忍气吞声,而是在族老的带领下,用一些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如果按照官府常规的做法,可能此时衙役已经上去打,骂,或者约谈闹事的族老,让宗老族老们出面平息乱象。 这种事情最让官府头疼,一个不好会引发民变。 等他回到衙门的时候,属下脸上的焦虑越发深厚。 而此时衙门內的衙役,却多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王哲並非泉州本地人,又是个副手。 他因为性格直的缘故,苏燁在位的时候,虽然不曾针对他,但也没有给他过好脸色。 所以在泉州州衙里,那些差役心里,他的地位其实不高。 而如今虽然代掌泉州事务,可谁都知道。 等到路里那些老爷们过来,稟告朝廷。 新的泉州知州上任,也没他王哲什么事。 “大人,可从先生那寻了什么法子?” 属下的焦虑,王哲看在眼里。只可惜,他並未从吴哗那里寻来背书,反而是被吴曄给推了一把。 王哲深深看了属下一眼,又想起那位先生的引导,似乎明白什么? “开门!” 王哲让人打开府衙的门,准备迎接群情激奋的百姓。 “是,大人!” “哐——!” 沉重的州衙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本嘈杂鼎沸的人群,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中,竟出现了一瞬的寂静。 无数双眼睛,愤怒的、悲伤的、狐疑的、麻木的齐刷刷地投向那黑洞洞的门洞,以及门后走出来的身影。 王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臟,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没有穿戴全套官服,只著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常服,头上未戴官帽,鬢角甚至能看到几丝白髮。 他身后,没有如狼似虎的衙役,只有寥寥几名亲信属官。 这位代知州大人走出泉州衙门的时候,却用自己的勇气震住汹涌的人群。 “诸位乡亲父老,吾乃泉州代知州王哲,见过诸位乡亲!” 王哲走出去,朝著门口的百姓,行了一礼。 百姓们一时间愣住,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这阵仗。 大傢伙出来闹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对於彼此之间的套路也有一定的了解。 一般这种情况,要么就是代知州派一个师爷出来安抚大家,让大家赶紧回去o 或者,直接让衙役出来,驱赶,甚至殴打百姓。 官老爷自己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因为很有可能会被群情激奋激愤的百姓围攻,不小心受伤。 可是,眼前的代知州,却走在人前,跟他们几乎没有距离。 只要他们愿意,一块石头,或者衝上去。 就能让这位以前的王通判,现在的代知州受伤。 可是他却没有任何顾虑,就站在眼前。 这个知州有种,这是大傢伙的第一反应。 所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等待他的回应。 “我泉州前知州,如今的罪人苏燁,因为杀人祭祀等行为,已经伏法!” “诸位乡亲因苏燁而来,本官能理解诸位乡亲的心情!他做下如此大逆不道,违逆人伦之事。” “实乃我泉州之耻,亦是我大宋官场之耻!更是我等为官者之耻!” 王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沉痛与决绝,在死寂的人群前炸开。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悲愤或麻木的脸,继续说道:“苏燁以朝廷命官之身,行魑魅魍魎之事,残害无辜,褻瀆神明,其罪当诛!所以乡亲们今日聚在此处,想要一舒心中的愤懣,本官是理解的! 但本官再次,也希望乡亲们理解一件事! 咱虽然不是福建人,但也在福建为官多年,跟诸位也是半个老乡! 诸位捫心自问,咱们平日里对这巫风故气,是否纵容?” 在场的老百姓,看著黑锅怎么又从官府甩回来给自己头上,登时譁然。 “怎么,苏燁他杀人祭祀,还能怪到我们头上?” “为何不能?” 王哲听到人群中有人反驳,直接顶回去。 “诸位捫心自问,你们身边可曾有鬼祟之人,尔等不曾举报?” “可曾听闻过路人失踪,却漠视不管?” “可曾因为撞破某人信奉邪神,却因为交情不错,而选择隱忍?”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老百姓们彻底哑火了。 泉州人信奉的神只很多,大部人人也不信生蛮那一套。 可是他们已经习惯了某些存在,其实在自己利益没有受损的时候,並不会多管閒事。 “那,那些人的儿女长大,当了官,尔等可曾举报?” 王哲继续追问,眾人更是无法回答。 “那么,类似苏燁这般人混入庙堂,是尔等过多,还是朝廷失察过多?” > 第494章 大势已成 第494章 大势已成 王哲问得眾人无言以对。 他们这些人其实明白这位代知州说得有道理。 善与恶的划分,在现实中並不是那么涇渭分明的。 许多人厌恶巫风故气,却未必愿意为了心中的厌憎,而做出什么具体的行动。 说白了,还是各扫自家门前雪的心態作怪。 王哲的问题,正好扎中他们的內心,苏燁这样的人能入朝为官,到底是乡里没有尽到监督的责任,还是朝廷失察? “本官在这里也不是责怪诸位乡亲,而是想告诉诸位,吏部远在千里之外,他们不可能在乡里乡亲没有检举的时候,知道一个人的底细!” “朝廷打击巫蛊之风,已经持续百年,乡亲们不必觉得朝廷会包庇这等邪恶之人!” “就如此次,苏燁已经贵为泉州知州,也马上走马上任,去往別处。这等人,朝廷就算因为他杀人祭祀之事拿下他,本来也应该秘而不宣才是!” “为何朝廷会选择自曝其短,乃是因为彰显我朝与邪神祭祀,不共戴天!” “非为遮羞掩且,实为警醒世人,昭示国法妇美,绝不姑息!” “朝廷寧愿自曝其短,自承失察,也要將此獠罪行公诸於世,明正典刑,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在国法与天理面前,朝廷的顏面,不及百姓的一条性命! 士大夫的前程,不及无辜者的冤屈!此等恶行,触之即死,绝无侥倖!此等决心,日月可鑑,鬼神共知!” 人群中,许多人动容了。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能听懂“朝廷寧愿丟脸也要杀人偿命”这最朴素的逻辑。 那是对他们最在乎的“人命关天”最直接的回应。 这句话消除了他们对苏燁时间的愤怒,也成功將对朝廷的怨气,化解开来。 王哲打铁趁热:“通真先生奉旨南下,所行之事,诸位有目共睹。” “扫六天故气,非为一己之私,乃为还泉州、还福建一片朗朗乾坤! 苏燁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凡有魑魅魁魎,无论披著官袍还是裹著神皮,皆在扫荡之列! 然,官府耳目有限,乡野之事,终究需赖诸位乡亲为耳目,为援手!” 王哲说完,向诸位乡亲拜下。 “王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大人万万不可!” 王哲这般谦虚的態度,可著实让本来想要闹事的百姓们,变得手足无措。 他三言两语,就將这场百姓的问责,转移了矛盾,变成了怒其不爭。 但他没有选择你是我非的对立,而是以一种谦卑的心態,去恳请泉州百姓,以后要记得配合大家的工作。 “非我故作姿態,而是想到如果如苏燁这般恶人混入朝廷,为一方父母官,不知会对地方造成多少危害!” “哲每每想起,便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还望诸位日后,记得是非之念,正邪之分!” 王哲这番话,倒也是真心实意。 有一说一,苏燁如果不谈这段歷史,他其实算得上是一个能吏,他也贪,却至少还做事。 王哲这段话中的涵盖的,自然不仅仅是苏燁。 福建路有大量的本地官员,就在地方上就任。 他们中的许多人,思想未必比苏燁好上多少,许多人甚至可能会主动包庇,或者带头行巫风,搞祭祀。 这並非王哲凭空臆想,而是他在基层所见所闻。 “王大人,好说!” “既然朝廷都能拿出这份决心,我等自然不会包庇恶人!” “朝廷英明,圣上英明!” “我等回去定当约束族人、乡邻,再遇这等邪事,必来报官!” 人群中一位鬚髮花白、颇有威望的族老高声回应,引得眾人纷纷附和。 王哲心中暗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郑重,再次拱手:“如此,王哲代朝廷,代泉州未来免受荼毒之百姓,谢过诸位高义!” 待百姓陆续散去,王哲直起身,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手心儘是湿黏。 他转身步入衙门,方才的慷慨激昂瞬间化作沉甸甸的疲惫,却又带著久违的畅快—一仿佛当年在秀州为冤民平反后,那口憋了多年的鬱气,终得疏解。 自己终於还是选择了顺从自己的本心,用那位乐见,自己也不违背本心的方式,將事情解决了。 可是接下来的麻烦,也不知道那位会不会替扛下? 王哲却不知,他的表现,却被不远处的一个皇城司的人,默默记录。 他们將东西抄好,回去之后会再抄写一份,送往汴梁。 而另外一份,自然要交给吴哗参考。 馆驛。 吴哗看著从皇城司送过来的消息,嘴角的弧度,变得越发明显。 王哲交出来的这份试卷,比他想像中都要好。 果然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其实並不缺乏人才,也不缺乏正直的人才。 他虽然在整个原来的歷史轨跡中,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但因为吴哗这只蝴蝶,却带著他煽起一阵风。 吴哗放下手中的文卷,有王哲的助攻,他在这件事上就不用拋头露面了。 而且,他期望的民心,彻底被带起来了。 从决定打击杀人祭祀开始,吴哗就在一步步推动舆论的走向,最终在用苏燁献祭之后,获得了真正的民心。 他虽然调动了妈祖和临水夫人的信徒,但信徒再多,也代表不了所有人。 只有其他的普罗大眾,也被席捲之后。 才算是大势已成。 没错,势! 或者说,一场社会认知行为的改变。 通过抓捕苏燁,让百姓看到朝廷打压巫蛊的决心,也让百姓意识到了,那些人真有可能会成为你的父母官。 利用他们的权力,去残害你的妻女。 对立被挑动起来,那些站在对立面的另一边的,还保留杀人祭祀习俗的山寨,或者部分汉人。 就要好好考虑他们的立场了。 既然势成了,自己也该离开泉州,去青溪县將方腊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给处理了。 如果从现实的角度来说,最好的处理方式,当然是找机会宰了这个傢伙。 不过吴哗除了对蒲家之外,其他人哪怕秦檜他都不会做有罪推定。 方腊这不是还没造反嘛,他也下不了手。 所以另寻手段,绝了他的前程就是。 不过吴哗也知道,在离开泉州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置。 安抚司的人,比想像中吴哗想像中来得更快。 一州知州被捕,而且还是朝廷的皇城司下来逮人,这並不太符合惯例。 北宋不比后世的大明,皇城司拥有的权柄是打折的,而作为士大夫本身,因为有百年以来不杀士的惯例,大家也不怎么害怕所谓的钦差御史。 “王哲,你是怎么办事的?” 泉州衙门,福州知州,兼安抚使林志远大步流星闯入州衙正堂,官袍带风,面色铁青,人未至,呵斥声已如闷雷炸响。 他身为福建路安抚使,兼知福州,乃一路最高军政长官,苏燁出事,他首当其衝,承受著来自汴京、同僚乃至整个士林阶层的巨大压力。 王哲刚换下被冷汗浸透的官服,闻声立刻迎出,躬身行礼:“下官王哲,参见林安抚!” “谁让你去承认苏燁的罪行,谁让你那么做的?” “朝廷的脸面,都给你丟光了!” 林志远上来就先声夺人,显然是压著一股心头火。 “大人,可是证据確凿————” 王哲抬起头,准备跟这个上司据理力爭。 “一州知州,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当由有司勘问,路里覆核,上奏朝廷定夺! 谁给你的权力,任由皇城司越俎代庖,就地锁拿,还————还张榜公示,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有没有路里,有没有我这个安抚使?” 堂內空气骤然凝固,隨林志远而来的路里属官、护卫,以及州衙原本的胥吏,皆屏息垂首,不敢动弹。 谁都听得出,林安抚这是动了真怒,兴师问罪来了。 王哲对於林知远的態度,其实也有心理准备。 官场的潜规则就是如此。 林志远之所以如此生气,倒也不是说他想要包庇苏燁,而是苏燁的落马,压根不经过他的手。 皇城司直接下来拿人,定罪,这套手续带来的影响极差。 是皇帝试图越过惯例,去插手地方事务的行为。 如今的地方官,其实对於宫里那位,並没有多少惧怕。 赵佶虽然名为皇帝,可他的政令要出汴梁,里边却要有很多说道。 北宋过於冗余的系统,这百年下来早就形成了许多规矩和惯例,吴曄和赵佶的行为,虽然不违法,却打破了平时处理的惯例。 王哲冷笑,身在基层的他,怎么不明白这种惯例? 可以这么说吧,苏燁杀人祭祀第一时间被体系內的人接手,按照他们的尿性。 苏燁可能连这件事都不用负责,继续当他的泉州知府。 王哲吁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想忍一忍,此时却莫名感激那位年轻的道人。 至少,在林志远暴跳如雷的时候,是真有一个人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哪怕他也是士大夫,哪怕他知道吴哗开了一个不好的开头。 会引发体系的一系列崩塌。 > 第495章 狐假虎威,谁是老虎? 第495章 狐假虎威,谁是老虎? 崩塌,没错! 士大夫和皇帝的爭斗,毫无疑问是皇权和相权的斗爭。 大家过了百来年的好日子,一切的规则运转,都是按照这套程序进行的。 大家不是不知道里边有许多不合理,不讲道理的地方。 可是大家都愿意为维护它们而不遗余力。 因为这套规则制定出来,就是保护士大夫的特权。 可是这份特权,牺牲了公平! 王哲看著林安抚愤怒的样子,突然就释然了。 “还有,就算罪证確凿,为何不送到汴梁受审,至少,也要经过我这个安抚使——” 这是林知远愤怒的另外一个原因。 如果苏燁犯罪,无法包庇。那么將罪名本身包庇起来,当做一切无事发生,也好过让一群百姓看笑话。 出个公告,说苏燁贪赃枉法,那不就行了? 说他杀人祭祀,可是坏了整个体系的名声。 林知远对著自己劈头盖脸的骂,王哲只是想笑。 他明白其实林大人最想骂的人,其实是那位不能提的贵人。 那位是这场事件的设计者,执行者,也是最后定夺的人,可是借他林知远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对吴曄发难。 所以,王哲一开始就知道,他就是那个背锅的,也是那个受训的。 可是当从吴曄那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准备。 所以,既然已经这样了。 也无需他顾虑任何人。 “林公息怒。非下官胆大妄为,实乃情势紧急,不得不从权。” “从权?” 林志远冷笑,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你所谓的从权,就是將苏燁的丑事公之於眾,让泉州百姓指著官府的鼻子骂,让朝廷顏面扫地,让天下士人侧目? 王哲,你也是读书人,进士出身,当知家丑不可外扬!苏燁即便该死,也该死得体面些,死得不至於牵连整个福建官场!你倒好,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 “林公此言差矣。” “下官以为,苏燁之罪,非一家之丑,乃国法之殤!若为“体面”而遮掩,则冤魂不得昭雪,邪风不得遏制,百姓不得安寧! 通真先生持御赐金牌,如朕亲临,代天巡狩,下令严办,下官岂敢不从?且先生曾言,陛下有旨,此等恶行,务求公开透明,以彰国法,以儆效尤! 下官所为,皆是奉钦差之令,行陛下之意!” 王哲直起身,迎著林志远的怒火,眼神虽仍恭敬,却透出一股罕见的执拗。 在懟林志远的同时,他也將吴曄给搬出来。 钦差,皇帝,吴曄! 这些名词砸在林志远头上,他眼神从愤怒变成带著几分闪烁。 他讥讽:“怎么,有了靠山,就不一样了?” 王哲见他言语刻薄,笑了。 莫说他压根没有投靠吴曄,那位通真先生也未必会收下自己。 就算自己有,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 他走到如今这一步,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不就是因为自己没有靠山吗? 所以—— “所以,林大人想要表达什么?” “下官只是好奇,林安抚如此在意“体面”,究竟是为了朝廷的体面,还是为了—— 福建路诸位同僚,乃至林安抚您自己的体面?” 王哲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州衙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著几分刺耳的尖锐。 他不再使用敬称“林公”,而是换成了官职“林安抚”,距离感瞬间拉开。 林志远童孔微缩,脸上怒容更盛:“放肆!本官乃一路安抚,代天子抚绥一方,朝廷体面即是本官职责所在!你区区一通判,竟敢妄加揣测,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下官不敢。” 王哲微微躬身,礼数周到,言辞却寸步不让:“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苏燁所犯,乃“杀人祭祀”之罪,此非寻常贪墨瀆职,此乃践踏人伦、灭绝人性之十恶不赦大罪! 《宋刑统》有载,凡有此行者,不分官民,皆当极刑。朝廷百年禁绝巫蛊,陛下更以“道君”自居,推崇正教。苏燁身为知府,知法犯法,若依林安抚之意,为其遮掩“体面”,以贪墨之名了结,试问——”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视林志远:“置国法於何地?置陛下禁巫之志於何地?置那无辜惨死的妇孺冤魂於何地? 若此事传扬出去,被朝中御史、被敌国知晓,我大宋不仅出了一个禽兽知府,更有一路长官为其遮掩丑行,那时,朝廷失去的,就不仅仅是泉州一地的官箴,而是天下人对大宋法度、对陛下圣德的信任! 林安抚,这其中的轻重,您当真衡量不清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將“维护体面”上升到抗旨、枉法、欺君的层面,压得林志远一时语塞。 他气得浑身颤抖。 王哲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通判,不,哪怕他是泉州知州,又怎么敢如此对待自己? 虽然按照宋朝的官制,安抚使对於知州的约束力,並不是非常强大。 可自己毕竟也是对方名义上的上司。 林志远气得浑身颤抖,却一时间无法回应。 因为在这件事上,王哲说的是道义,而他说的是潜规则。 当烈日当空,影子只能缩在角落里,无法肆意蔓延。 王哲这番话,句句不离国法、陛下、道统,字字都砸在林志远最理亏、最不敢公开辩论的要害上。 他若再强行坚持“遮掩”,就等於当著所有属官和胥吏的面,承认自己把“官场体面”凌驾於“皇命天宪”之上,这顶帽子,他戴不起,整个福建路都戴不起。 “你——好!好得很!” 林志远指著王哲,手指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他脸色铁青,转向堂外,厉声喝道:“来人!將苏燁案所有卷宗、证物、人犯,即刻移交路里接管!王通判既如此忠心王事,那便好好在这泉州衙门,把这烂摊子给本官收拾乾净!若再出半点紕漏,本官唯你是问!” 林志远再回头的时候,眼神中满是怨毒。 王哲已经能想到,后边不说自己代不代泉州知州的问题,就是自己离开这个位置,估计也是寸步难行。 他这番言语,其实已经犯了某些人的大忌,是会引发眾怒的! 可是他觉得,自己没有错。 扫六气,正三天。 吴曄发起的这场运动,虽然多少带著私心,想要弘扬道教,增强道教的话语权。 可是行动本身,却没有什么问题。 不说苏燁这个意外,只看吴哗前边做的动作和达成的效果,已经超出北宋过去十年官府作为的总和。 既然事情做对了,那他就没错。 王哲挺直了腰杆,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王哲虽然只暂代泉州府,却也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那就让你多狐假虎威几天,有你好受的时候!” 林志远说完,已经让手下去找卷宗,证物和要去提走苏燁。 如果换成別的朝代,他做这件事无疑跟找死差不多。 不过北宋就是这个德行,他摆出规制来,其实也没毛病。 但—— 此时。 衙门门口,多了一个人。 吴曄! 林志远见吴曄走进来,瞳孔猛然缩放。 他不认识吴曄,但並不妨碍从吴曄一袭道袍上,认出这位国师。 “安抚使,泉州知州林志远,见过国师!” 林志远看见吴曄的瞬间,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了很多。 他隱约有种阴谋败露的感觉。 吴曄进场,將一切看在眼中,笑道:“原来是安抚使,贫道有礼!” 吴曄躬身,林志远嚇一跳,赶紧回礼。 “刚才来得急,隱约听到有人说狐假虎威,不知道谁在这里耍威风,谁假借谁的威风?” 吴曄看似开玩笑的一句话,却让林志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家都是聪明人,谁是狐狸谁是老虎,难道还用得著猜吗? 只是有些话背后能说,当面却不能说。 “我猜啊,这王哲就是真正的老虎,威风得很!” 吴曄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哲一眼,林志远蹙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林志远身躯一震,猛然回头,看了王哲一眼。 吴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在他想要继续探究的同时,吴曄也注意到那些想要找卷宗的人。 “怎么,林大人这次前来,还带著任务来?” 他任务二字,却让林志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本来是想过来,打个时间差,將苏燁带走—— 可是吴曄这个时候出现,却让他的希望落空。 “回国师,这泉州府的事,毕竟在福建路治下,泉州出了这么大的事——” “没错,贫道这次让人通知尔等,也是尊重地方的意思!” “不过,泉州的事,乃是陛下御笔亲查,所以此时不用劳烦林大人过手!” “国师大人,这似乎有些不妥,毕竟这么些年,大宋有大宋的规制!陛下御笔虽重,却也不能全然不顾路、州之制!下官忝为安抚使,稽核辖下刑名要案,亦是职分所在!” 林志远硬著头皮,搬出了最后一块挡箭牌,声音虽竭力维持镇定,尾调却已带了颤音。 他不敢直视吴曄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眼睛,只能梗著脖子强调“规制”二字,试图在皇权与相权、钦差与地方之间,守住那最后一道看似合理的防线。 > 第496章 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第496章 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所谓规制,无非就是谁能掌握主动权而已。 吴哗对於林志远的小心思心知肚明。 宋歷经百年,士大夫的权力已经极大,而从上而下盘根错节的权力交叠,形成了他们自由的规制。 这份规制,如果在皇权不会破坏他们的时候,看似人畜无害。 可是如果皇权影响到他们的利益,它们也会反击。 林志远的做派,毫无疑问就是一种无力的抵抗,吴哗冷笑。 这背后说不定还有別人推波助澜,或者试探自己的底线。 他其实明白,自从出使以来,他做过太多不符合规制,让那些人觉得危险的事情。 无论是利用宋徽宗昏君的属性,尝试短暂的获取兵权,还是这一次先斩后奏,將一个地方大员从抓捕到审判到定罪,一气呵成。 这样的事,哪怕有皇权背书,对於大部分的官员来说,也是十分危险的。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如果大家都这样做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到一个关於士大夫这个群体脸面的问题。 面对问题,一个腐朽的群体,向来都是倾向於掩盖问题,或者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林志远威逼王哲,毫无疑问就是这种心態下的產物。 可是,他的所有手段,在面对吴哗之时,却显得十分狼狈。 吴哗是一个,既不会让他解决掉人,也没有办法掩盖问题的人。 吴哗看著林志远那强作镇定、实则色厉內荏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波澜,只觉得有些可悲又可笑。 这大宋的规制,在某些时候成了护国的鎧甲,但在更多时候,却成了这些既得利益者互相包庇、阻挡革新的龟壳。 “林安抚口口声声规制、职分,贫道想问一句:当苏燁戕害妇孺、以活人血祭时,那【规制】何在?当他贪墨国帑、勾结豪强时,那【职分】何存? 若规制真能护得一方安寧,为何会让此等恶徒稳坐州衙数年,直至贫道持陛下金牌而来,方才大白於天下?” 林志远张了张嘴,想辩解说那是“失察”,却被吴哗抬手止住。 “林安抚也不必说什么失察之过。贫道並非要追究路里责任,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在场诸位。 陛下为何要赐这【便宜行事】之权?正是因为旧有的规制,在某些积弊面前,已经运转不灵,甚至成了藏污纳垢的屏障! 陛下要贫道来,不是来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而是来破障除弊的!” “苏燁案,是陛下的钦案,是【扫六天、正三天】的开端,是昭示天下朝廷决心的標杆,也是陛下登道君皇帝之位,而做出来的改变! 此案的处理,便是新的规矩!路里可以协查,可以建言,但若想以旧制为名,行遮掩、拖延、转移之实,那便是违逆圣意!” 他將道君皇帝四个字搬出来,便让在场眾人,哑口无言。 赵佶最近的改变,全在道君皇帝四个字中。 谁阻挡他做好这个角色,毫无疑问就是触碰了皇帝的逆鳞。 都已经半年过去了,哪怕底下的基层官员不了解,如林志远这种地方大员,如何不知? 所以他明白是不可为,只能嘆气。 “下官,知晓了!” 林志远回头,给那些正在搜集文书的属下说:“你们还不把东西放下?” “此事既然国师管了,那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 他终究还是带著一丝怨气,所以故意强调,此事归吴哗管。 吴譁笑了,他怎么听不出对方在暗自讽刺他名不正言不顺,可他也懒得去计较这些无能狂怒。 “刘大人!” 吴哗回头,对皇城司这次负责的官员说道:“既然陛下让你全权负责此事,那苏燁的后续就麻烦大人了!” “此乃刘达本职,国师言重了!” 跟地方上的体系的怒不敢言不同,皇城司的人,却带著一种莫名的爽感。 皇城司虽然名义上有很多权柄,但其实真正执行的时候,他们权力並不大。 吴哗带著他们这次,却著手抓捕了一个地方上的大员,却著实让皇城司的人爽了一把。 要知道以前在梁师成时代,他们其实並不算受重视,梁师成更多的焦点是在如何捞取利益上,皇城司最多只能是想起来的时候,利用他们做刀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本来应该是情报机构的皇城司,居然对大辽北方的战爭一无所知。 这无非是因为,上边不拨款,地方穷。 穷到编制都维持不下去,只能解散的地步。 可是自从梁师成被皇帝剥夺了皇城司的管理权后,皇城司经歷过一段时间的无人管理。 皇帝虽然名义上掌控皇城司,可他毕竟日理万机,不可能真的去做实务的工作。 所以也不知道为何,其实现在的皇城司,依然属於无人管理的状態。 但吴曄———— 却事实上经常干涉了皇城司的具体事务。 这表面上是,有些情报活动需要跟皇城司交流,但其实吴哗很多时候是以领导者的身份,代表皇帝去做一点事。 吴哗和別人不同。 他在“干涉”皇城司的时候,確確实实给了皇城司好多好处。 比如他建议皇帝拨款,將皇城之外的皇城司的分支机构重新搭建起来。 这些事务的改变,意味著朝廷要实实在在的给下边拨款。 而这些钱,很难得,通真先生並不截留。 所以整个系统,跟以前的禁军一样,从没有钱,变得日子逐渐好过起来。 可是日子虽然好过了,皇城司依然还是以前的皇城司。 这次他们奉旨下南方,亲自参与了抓捕,审问一个地方大员,才真正让他们感觉到权力的快感。 所以他们这些人,是坚决拥护吴哗的。 刘达一挥手,皇城司的人开始从其他人手里接管那些文书。 林志远气得浑身颤抖,却毫无办法。 他只能冷哼一声,用怨毒的目光,盯著王哲。 弄不死吴哗,难道还弄不死你一个小小的通判? 吴哗將这份眼神看在眼里,呵呵一笑。 他谁都弄不死———— “刘大人,你们后边审查苏燁的时候,记得备份文书一份,交给地方备案!” 吴哗还不忘交代了刘达,要注意明面上的规矩。 这样既保住了皇城司的行动成果,也表面上尊重了地方。 林志远一看大局已定,他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他抱拳,让手下人撤退,道了一句公务繁忙,自顾离开。他这般做派,显然是破了大防,连表面的客套都不想维持了。 吴哗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却不会揭穿。 等林志远走远,皇城司的人在忙。 王哲却伺在吴哗左右,没有做声。 他是个聪明人,但听到吴哗说自己是老虎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明白了吴哗的意思。 在吴哗和林志远斗智斗勇的时候,王哲已经经歷了很久很久的思想斗爭。 他最终跟在吴哗身后,却是心甘情愿。 虽然他也明白,接受了吴哗的好意,可能会將他推向很多人的对立面。 可这有什么区別呢? 就算他不跟隨吴哗,他也得罪了所有的同僚,而且可以预见,未来必然面临排山倒海的打压。 至少跟著吴哗,他能庇护自己。 王哲心思复杂。 在苏燁在任的时候,他虽然也见过吴哗,可是苏燁將他边缘化,他其实没跟吴哗说过话。 可是吴哗来到泉州的一系列动作,却让他对吴哗此人,心生好感。 他並非普通的妖道。 他虽然要正三天,扫六气,却不是在劳民伤財的情况下,去做这件事。 相反,吴哗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其实给予了当地人很多利益回馈。 这才是真正厉害的手段,若只是一味的打压百姓的声音,算得什么? “皇城司收尾之后,会押送苏燁入京受审,到时候贫道会上书一封,给陛下匯报!其中你的功绩,贫道会如实呈报!” “贫道也会举荐你,成为泉州知州!” 吴哗这句话,正应了他刚才说王哲才是大老虎,不需要藉助別人威风的言语。 王哲心神触动,他虽然猜到吴哗会提拔他,却没想到他真的將自己留在泉州知州的位置上。 要知道,这个位置其实早就有人预定了,连苏燁都留不下。 泉州虽不如福州地位高,可经济上却强了不少。 尤其是广州经歷过一次灾难之后,有所没落。 泉州更隱约有了成为大宋第一港口城市,没有之一的那种。 在泉州为父母官,从通判到知州,看似只是提了一级。 可其中的距离,却如天堑。 王哲確定这个消息,正在犹豫,要不要对吴曄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吴譁笑著回头:“你不用觉得投诚与我,我只是看你顺眼,顺带提一提!世人皆说我有个道党存在,可惜就贫道不知道————” 吴哗说完,自顾哈哈一笑,快步走远,只留下王哲一人,在原地发呆。 他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泉州知州! 就这么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王哲思绪混乱,他看著吴哗远去的背影,只想到一句话。 仙人拊我顶,结髮受长生。 长生他没有得到,但那位仙人,却实实在在带他飞升了一回。 第497章 下马威 第497章 下马威 当基调定下来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通真先生,您確定不跟咱们一起回汴梁吗?” 刘达临行前,还特意去找了一下吴哗。 吴哗抿了一口茶,摇摇头,道:“请你回稟陛下,就说臣在这边,还有事要处置!” “此事十分重要,暗合天道,却不方便对外人说道!” 他的回答十分神棍,但刘达却知道宋徽宗就吃这一套,所以领命离开。 苏燁走的那一天,坐在囚车里,泉州的老百姓热情相送,將不少菜叶子和石头,亲切地丟到他的身上。 吴哗的泉州之行,也算是来到了尾声。 不过在审查对方的日子里,吴哗其实也没閒著。 他多忙於接待地方上的士绅,与他们討论教化之事。 吴哗没有忘记,想要真正移风易俗,靠打打杀杀是没有前途的。 而神农经,神农经背后的的那些知识,道理,吴哗打算在泉州铺开来。 吴哗手中的那一套东西,在汴梁城已经是人尽皆知,也有大量的百姓从中获得好处。 可是在运河不达的泉州,消息闭塞带来的后果是,其实许多泉州百姓並没有感受到神霄派的教化,带来的真正变化。 不过相比而言,因为有薛公素等人在,所以泉州在小范围內,一开始完成种痘这样的活计。 这次吴哗前来,就是准备將神霄派在汴梁城做过的事,在泉州再做一遍。 而且,以泉州为中心,將神霄派的道,在福建路上推广出去。 吴哗召集了在泉州的神霄道士,然后,在自己带来的道士中,留下了十个人,支持泉州传法。 从种痘开始,吴哗公开的方法,也引起不小的轰动。 虽然通过商人和官府,大家也都知道汴梁城有种神奇的重痘方法。 可是知道,到吴哗真正传出,並且免费种痘,这又是另一个概念。 不过真正疯狂的,並不是大宋的百姓,而是那些常年居住在泉州的藩商。 传染病这种事,在华夏的土地上固然肆虐过,可跟华夏之外的地方比起来,那也是好了许多的。 他们这些人一听说真有如此神奇的方法,第一时间过来捐输,就求一个名额,能快速种痘,並学习种痘的方法。 其中有个挺有意思的消息,却让吴哗乐开怀。 吴哗並没有特意隱瞒种痘的具体方法,因为牛痘这种事实在太过简单,一般只要传播开来,压根藏不住。 他当初传播这套方法的时候,为了增加其中的神圣性,所以加入了不少道教的法科和咒语。 也就是说,除了他和他的五个徒弟,其他人压根不知道这些东西屁用没有。 但大家为了“效果”,还是认真的按照那一套仪轨去做事。 所以看著一群牧师和黑番的巫师,煞有介事,面带为难的念著各种“急急如律令”,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这大抵也是一种文化入侵吧? 吴哗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从泉州得到神术的牧师们回到欧洲,煞有介事地在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画面。 也许未来,世界各地的信仰,巫术文献中,会多了许多道教的內容。 这些,可是妥妥的,被华夏文化影响的铁证,也是一种奇怪的文化融合。 当然,未来他们肯定会发现,这段咒语是多余的。 不过,那也是是十年,二十年,乃至四五十年后的事。 当然,这种现象,对於吴哗而言不过是一种小小的,有趣的观察,他真正准备的正事,是开始將自己的关注转到青溪县那件事上! 吴哗並没有忘记青溪县路边,那个邪恶的祭坛,还有方腊这个定时炸弹。 他通过程实的渠道,也实时追踪了那边所谓的祭祀案的进展,陈家不遗余力的,將污水泼在摩尼教上。 也不停走动,通过睦州知州,给程县令压力。 吴哗在泉州的所作所为,也许別人不知道,可是睦州的大人物们,却是明明白白的。 苏燁当初就收了睦州知州的好处,来给自己说情。 可是因为吴哗的手段,他始终没有將那件事说出口,如今他自己都沦为阶下囚。 可想而知,当初那位知州心理压力有多大? 所以在程实的消息里,他著著实承受极大的压力。 “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人证,物证都在!” 吴哗大略翻了一下程县令送过来的信息,知道这件事其实可以收尾了。 一切,都只等自己过去。 吴哗放下文书,开始安排回程之事。 他要走了,作为代知州的王哲,还有地方上的士绅们,自然要好好相送。 吴哗倒也没有推拒,而是跟所有人告別之后,才踏上去往两浙路的回程。 “师傅!” 岳飞又黑了不少,不过眼中的神光奕奕。 他身后,跟隨吴哗而来,剩下的神霄道士,大抵也是如此。 从水生他们出海之后,吴哗在泉州城前前后后,也待了一段时间。 岳飞他们在没事做的时候,就在营地跟著呼延庆他们训练。 岳飞虽然稚嫩,可是见证了真正的军伍生涯之后,成长十分迅速。 如今的他,好似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少年军官。 也有了几分后世岳武穆的影子。 “训练的如何?” 吴哗上下打量岳飞,对他十分满意,岳飞身上的,跟他初来泉州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 里边夹著著属於军人的锋锐,杀伐果断! “师傅,咱们在军中,已无敌手!” 岳飞的声音显得十分欢快,吴哗闻言乐呵,道:“做得不错,但跟地方军比不算英雄!” “你日后若能跟禁军比,跟西北军比,跟辽国,金国人比,才算英雄!” “你要知道,你师父可是以一介文人之身贏过西北军的人物!” 吴哗看出他心中的得意,却开口提醒他。 他从禁军,到西北军,到辽国,到金国人! 按照从弱到强的,依次將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都点出来。 果然岳飞脸上的得意,逐渐凝固。 他倒没有被打击到,只是觉得吴哗说得有道理。 比起他的老师宗泽,以一介文人的身份,只是跟著何蓟现学兵法,却已经能战胜胜捷军,他这点小成就,確实不算什么? “多谢师傅提点!” 岳飞抱拳,感谢吴哗。 吴譁笑了笑:“但你也无需妄自菲薄,路要一步步走。接下来的青溪县,说不定有你的用处!” “师傅,你正打算————” 岳飞看著身边的道士兄弟,跃跃欲试。 吴哗頷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的队伍离开泉州,一路朝著两浙路去。 途中,虽有闻讯而来的地方官,想要招待吴哗,却都被他温和回绝。 吴哗等人马不停蹄,很快出了福建路,进入两浙路。 几日后,队伍进入睦州地界。 “师傅,前边有人!” 吴哗等人的车马,只是刚刚进入睦州地界。 岳飞就给吴哗示警。 他一说话,周围的道士,也纷纷做好警戒的动作。 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突然有一大批人,却让人十分介意。 这些道士经过营地的训练之后,比起来福建之前,又有了几分军中人的样子。 此时,吴哗闻言也走下马车,远远看到那一支庞大的队伍。 “不是匪类,不是军人,倒像是迎接咱们的队伍!” 吴哗歷经泉州一行之后,他非人类的特质,得到进一步升级。 岳飞年纪轻轻,但目光所及却不如吴哗,他只能看见对方隱约的身影,可是吴哗却连对方的衣服都能看得见。 不过吴哗终归是藏拙了,没有將自己全部的本事展露出来。 吴哗“掐指一算”,却是笑了:“看来,咱们被睦州知州给堵门了,这次推辞不得!” 其他道士不知他的本事,只当他真的掐指一算,就算出对方的来歷。 果然,远处那个队伍中,有人起码疾驰而来,来到队伍前方,却勒马高声喊道:“可是犹龙先生的车驾?下官睦州知州陈泽,率闔州僚属,在此恭迎通真先生法驾!” 马上骑士勒韁抱拳,声音洪亮,带著刻意拔高的敬意,在山道间盪出迴响。 那骑士代替他主子报出来歷,果然是睦州的知州。 队伍中的小道士们,望向吴哗的目光,带著崇拜之色。 先生果然神机妙算,鬼神莫测。 岳飞按刀的手未松,低声道:“师傅,这阵仗不像迎客,倒像示威。” 来迎接吴哗的队伍,毫无疑问是早有编排。 而吴哗等人一进入睦州地界,人家就已经到了,要提前调动这么多人手,也意味著这位睦州知州,对自己一行人的行踪全程跟踪,且精准掌控。 这其中展示的既有他的威权,也有他的人脉。 毕竟,吴哗等人可是从福建路过来的。 一个两浙路的知州,却能將消息渠道扩展到福建路。 这些行为背后隱含的意思,就是示威。 也许那位表面上展示出来的態度,是谦卑无比。 可別说吴哗,就连岳飞这个孩子都能读出其中的猫腻。 “果然地头蛇当久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吴哗对此,只是洒然一笑。 > 第498章 井底之蛙,贴脸开大 第498章 井底之蛙,贴脸开大 如果按照有些人的逻辑,大抵会猜都能当上知州的人了,怎么还会如此幼稚,去跟上官行下马威之事? 不过吴哗作为穿越者,他前世生活的年代,有个叫做网际网路的东西,能够为他提供许多样本。 其实越是在地方上的小官,越容易得意忘形,胆大包天。 胆大者,甚至———— 而这位睦州知州陈泽,大抵也是如此。 他的升迁跟普通的流官不同,晋升的途径大多都在睦州这个地界转悠。 久而久之,便真將这睦州视作了自家的庭院池塘,以为凭藉盘根错节的宗族、姻亲、 门生故吏网络,便可只手遮天,连朝廷钦差也得给他几分薄面,至少要走他这“地头蛇”的门路。 吴哗对此心知肚明,却只是洒然一笑,对岳飞及周遭警惕的道士们摆摆手:“既然是地主盛情,贫道若避而不见,倒显得倨傲了。鹏举,传令下去,队伍缓行,依礼相见。但手下的弟兄们,做好警戒,眼神要亮。” “是!”岳飞领命,立刻打出几个手势,隨行的神霄道士虽未拔刀,但手皆按在刀柄之上,队列微调,隱隱將吴哗的马车护在核心,一股肃杀之气无声弥散开来,让对面那支看似浩大的迎迓队伍顿时显得虚浮了几分。 吴哗对於岳飞带的队伍,十分满意。 见过血的人,到底和以前不一样。 自从河北那一行后,他带来的道士弟子们,许多人跟以前变得十分不同。 在这个基础上,他们又在营地里训练了一阵。 如今他手下这些“道兵”,已经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倒不是吴哗小瞧正规军,而是这个时代的正规军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因为长期缺乏兵餉的鼓励,还有操练的原因。 大部分的所谓正规军,其实战斗力跟普通的流民差不多,甚至还要差。 这也是为何方腊起义,能席捲整个浙江的原因之一。 因为地方上的军队系统,哪怕是禁军系统,都是半死不活的德行。 反而是童贯带的西北军,因为常年跟西夏打仗的缘故,倒也成为了大宋军队中,少有能打仗的队伍。 岳飞带的这支道兵,至少能做到禁行令止,这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军队了。 车队缓缓前行,待至近处,便见官道旁临时平整出的空地上,睦州知州陈泽身著緋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在一眾青绿官服的僚属和綾罗绸缎的乡绅簇拥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麵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一双眼角略微下垂,透著几分世故与精明,笑容虽热络,却未达眼底。 “哎呀呀!下官陈泽,久闻通真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先生代天巡狩,蒞临敝州,真乃我睦州上下万千黎庶之福,山川草木亦为之生辉啊!” 陈泽隔著数步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礼数周到得近乎夸张,身后眾人也隨之齐刷刷行礼,场面倒是颇为壮观。 吴哗见之,轻笑。 眼前人的表现,倒也不出乎他的预料。 苏燁落马之后,他从苏燁的口供中,也知道了此人曾经派人重金委託苏燁为自己说情。 苏燁的段位,明显比陈泽高了不少。 他见是事不可为,乾脆利索地中止了这件事,免得得罪了吴哗。 从此可见,眾生百相,官员亦是如此。 同样是知州,为官的天赋,苏燁和陈泽並不相同。 吴哗並未下车,只在马车上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平淡温和:“陈知州言重了。贫道奉旨办差,途径贵地,本不欲惊扰地方,不想劳动知州大驾远迎,实在惭愧。” “先生这是哪里话!” 陈泽直起身,笑容不减,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吴哗身后那些虽著道袍、却身形挺拔、手按刀柄的少年道士,见他们眼神锐利、站位有序,全然不似寻常出家人,眼角不由微微一跳。 这些人身著道袍,可身上却带著属於军人的杀气。 而且看他们的阵型,做派,却比一般的地方军还要像军人一些。 他今日前来,也把地方上的厢军带过来了。 只看身后那些人歪歪扭扭的阵型,跟陈泽隨行的道士比起来,也有不如。 他眼皮子跳了跳,心中微微得意的气焰,被强行打压下去。 先生乃陛下股肱,道门魁首,所行皆为社稷大事。下官身为地方守臣,若连这点迎迓之礼都做不到,岂非失了臣子本分,更让外人笑话我睦州不懂规矩?” 吴曄闻言,笑得意味深长,他没有跟陈泽多客套。 只是看似无意提起:“说起来,上次贫道路过青溪县,见过几位地方上的大户,我记得有家人姓陈,不知道跟陈知州有何关係?” 陈泽闻言脸色微变,吴哗的问题,显然是他没准备好的。 陈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宦海沉浮的本能让他迅速堆起更热切的笑容:“先生竟还记得青溪乡人?不瞒先生,那青溪陈家,正是下官的同宗远支! 说起来也是惭愧,下官祖籍便在睦州,族谱分支繁茂,这青溪一支与下官虽出了五服,却也偶有往来。先生提起,莫非是先前在青溪时,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他这话答得极快,看似坦然承认,实则將关係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出了五服的同宗远支”,既不全然撇清,又不至於让吴哗觉得他与此案核心人物过从甚密。 陈泽脸上的得意,隨著吴哗这句话,变得忐忑起来。 通真先生,这位来自汴梁的年轻权贵,压根不按他的节奏出牌。 他本来的剧本是,迎接吴哗,许以好处,然后再不经意提起青溪县的事,在觥筹交错中將这件事给推到摩尼教身上,然后平了此事。 可是吴哗的笑容,却让他毛骨悚然。 他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对於杀人祭祀一事,可是嫉恶如仇。 连苏燁这种有靠山,还是泉州这种大州府的知州,都能被吴哗搞得银鐺入狱。 自己要对付他,恐怕十分艰难。 不过再难,陈家的钱他已经收了,难也要上。 “上次先生经过睦州,却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却还让先生收了惊扰!” “下官为此还专门去青溪县了解一番,那些摩尼教徒,是越发过分了!” 陈泽语速极快,仿佛要將“摩尼教”三字钉死在罪魁祸首的柱子上,连带腰都躬得更低,显出十足的“忠勤”模样:“下官为此寢食难安,专程赴青溪暗访,发现彼等邪教徒聚眾惑乱乡里已久! 那祭祀惨案,定是其借鬼神之名行不轨之事! 下官已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奏请严查摩尼邪教,抓其首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先生此来,正可借雷霆之势,將此毒瘤一举剷除!”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是忧国忧民、明察秋毫的清官,试图用这套“先定调、后抓人”的说辞,既迎合吴哗“嫉恶”之名,又將矛头彻底引向摩尼教,彻底洗脱陈家的嫌疑。 吴哗听罢,面上笑意未减,他轻轻“哦?”了一声,似是好奇,又似是质疑:“知州倒是雷厉风行,已先一步定了案由,还直通朝堂了。 陈泽闻言,脸色更加不自然起来。 吴曄越是淡定,他就越是焦虑。 毕竟眼前这人从福建走来,可是带著满身的血腥气。 吴哗的战绩表明,他並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可陈泽依然不死心:“下官不敢僭越!只是守土有责,不敢不报————” “陈知州的心意,贫道自然认可。这次贫道南下,本只是为我大宋船队送行,遇了青溪县那事,贫道才理解林灵素林先生提出的扫六气,正三天,是当务之急!” “不过昔日在汴梁,贫道和林真人,和陛下也聊过这个问题!” “陛下亲自指示,说这扫六天故气,固然不错,可也要重在实证,尤需辨明何为六天故气之旧邪,何为借名滋事之新乱。” “若有人借著朝廷的东风,行排除异己的心思,朝廷本来一片好心,却不小心办了坏事!” 他这么一说。陈泽的心跳得更猛了。他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何要来蹚浑水? 青溪县一事,不管如何,对他这个上官而言,影响都是非常大的。 尤其是牵扯到陈家,虽然他跟陈家人的关係,也並没有想像中密切。 可是大家长期利益交往,总要为人办点事。 本来陈泽以为,吴哗就跟上边来的其他钦差一样,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糊弄过去就算了。 现在看来,通真先生手上带血的刀,似乎意犹未尽。 他乾笑几声,道:“那是自然的!先生,不若咱们回去再说?” 吴哗来到睦州,他这位知州自然是要招待的。 “回睦州?” 吴曄轻轻摇头,自光落回陈泽那张强撑笑意的脸上:“知州盛情,贫道心领。只是贫道离京前,夜观星象,算定此行利在速战,不宜在州城久留,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听到这八个字,陈泽的脸色一变再变。 第499章 偷偷成仙 第499章 偷偷成仙 吴曄比他想像中要难对付得多。 他带著扫六气,正三天的大义名分过来,也带著浓郁的血腥味回来。 如果说上次吴哗离开的时候,作为睦州知州的他虽然没有拦到吴哗,却也没觉得有多大的事。 青溪县的事,对他仕途有影响,那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可如果能甩锅的情况下,他其实最多也就是个失察的过失。 可这次吴哗回青溪县,如果真的挖出点什么,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他说不定还会隨著苏燁一样,直接成为阶下囚。 “大人何必这么急,难道这其中还能有什么变数不成?” 陈泽明显慌了,试图试探吴哗的態度。 吴曄只是淡淡笑道:“因为贫道总觉得,摩尼教之事並不靠谱!” “贫道回头也去了解了摩尼教,此教的教义,似乎不可能犯下杀人祭祀的过错————” 吴哗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见闻,却让陈泽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贫道翻过典籍,摩尼教讲的是【二宗三际】,虽被视为外道,却重光明、禁杀生、 主张素食清修。其教义中,並无以人牲血食献祭邪神以求私利的根基。反倒是————” 吴哗话锋一转,道:“这睦州、青溪一带,乃至整个闽浙山地,古越巫风遗存,【六天故气】根深蒂固,民间私祀淫祠,以活人祷赛的陋习,才是真正的痼疾。这两者,风马牛不相及啊。” 他轻轻摇头,带著几分悲悯与洞察:“若说摩尼教徒聚眾抗租、闹事,贫道或许还信。 可將那等残忍血腥的邪祀,硬扣在他们头上,未免————太过牵强。 除非,是有人故意借【摩尼】之名,行【六天】之实,好混淆视听,將朝廷的怒火引向他处,从而保住那真正信奉邪神、草菅人命的元凶。” 陈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膝盖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吴哗的话,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一层层剥开了他为陈家精心编织的偽装,直指核心。 他作为浙闽山地里出生的孩子,又在睦州这个地方经营多年。 睦州的情况,摩尼教的情况,其实他心里门清。 当初陈家欺吴哗不懂,所以隨口编了一个摩尼教的说辞,去糊弄吴哗。 他们只当吴哗是没有下过地方,也不知道风土民情的贵人。 这般贵人,他们不知道糊弄过多少。 如今却碰见一个较真的。 “先生博学,不过下官有事稟告!” “你说!” 吴哗见陈泽脸色变了再变,却依然还在嘴硬。 “这摩尼教的教义,却是如先生所言没错,但摩尼教毕竟已经在本地流传百年! 其中有许多支脉,却和当地的巫蛊之俗融合,出现那般现象,也不意外!” 陈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样子,让吴哗冷笑不已。 他说的现象,其实是有的。 所谓宗教和信仰,在宋元时代,其实一直都是相互融合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如会昌灭佛之后,佛门中有不少东西都与民间信仰融合,变成类似普庵,閭山,或者瑜伽教这样的信仰。 摩尼教已经在浙闽一带传播百年了,若说没有受到一点当地文化的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任何东西,它有没有影响,或者被影响到哪一步,陈泽说了不算。 吴曄是后世的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摩尼教並没有演化成他说的样子。 或者说,也许会有一部分的摩尼教信徒,根据巫术和摩尼教的教义,创造出了別的玩意。 可是方腊,或者青溪县的摩尼教,没有。 这傢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把自己当日本人耍啊? “是非曲直,等去了青溪县便知晓了!” 吴曄没有理会陈泽,只是礼貌地告知这位知州,然后转了一个方向,绕过睦州州府,往青溪县的方向继续走。 陈泽一大队人,目送吴哗的车架离开。 睦州知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吴哗看似温和,却实在不给他面子。 他精心准备的,也许示威也好,也许是表示诚意也罢的安排,最后变成了一场笑话。 此时他才意识到,吴哗压根不需要看他任何面子。 就算如今他给自己一个难堪,自己也无可奈何。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赶紧让人下去通知程实,让他配合著点————” “可是大人,那位大人的手段,恐怕没有那么好对付!” “用得著对付吗,让下边的人嘴巴都牢靠点,他能知道什么?” “青溪县又不是泉州,难道他还能靠著手下那点人,知道什么?” “不过告诉老陈,儘量舍点人,应付这个活阎王走了就行!实在不行,交个顶罪的人出去!” “叫他別给本官惹麻烦,不然別怪本官不给他面子!” 陈泽被吴哗气得心头火气,一想到自己为了那点利益,却要给陈家担那么大的风险,心里就来气。 要不是当初陈家主不捨得交个人出去交差,而是將一切都推给摩尼教,哪来那么多的麻烦? 自己也是上了他的贼船,不得已跟著他编织的谎言说下去。 如今他知道吴哗厉害,但想要跳船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为今之计,就是瞒天过海,瞒到底。 这件事,陈泽相信还是能做到的。 泉州知州苏燁落马的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天,许多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苏燁的事情被人知道,到被人举报。 主要还是因为黄法通那人恰好逃到泉州,又恰好看到苏燁上任,所以將其暴露出来。 而吴哗在泉州能搞出来那般动静,也是因为他有妈祖娘娘的机缘。 若非如此,他岂能那么快获得本地人的信任,迅速组织起一股力量。 可是这一切,在青溪县是不可能復刻的。 不说程实这个人性子软弱,容易妥协,想来不敢多说什么。 就算程实投靠吴哗又如何? 这青溪县是士绅们的青溪县,本地人抱团起来,一个外来的贵人,在短短时间內,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陈泽想到这,心头的石头放下。 他赶紧催促师爷:“你速去,可要赶在通真先生的车驾到之前,给我安排好了!” “还有记得,若事不可为,一定要交个人出去,给那位贵人下台!” 师爷领著陈泽的命令,绕路前往青溪县。 而吴哗一行人,虽然名为赶路,倒是走的不急。 此时已经是十月下的浙江,天气越发冷了起来。 山道蜿蜒,两侧枫槭如火,在萧瑟风中簌簌摇落。 虽未至寒冬,但江南湿冷的十月下旬,寒气已能透过衣衫缝隙钻入骨髓。 其他人被冻得瑟瑟发抖,虽然已经穿上了冬衣,可是面对湿冷的魔法攻击,大家还是扛不住的。 好在岳飞和其他道士们,大多数都年轻气盛,阳气足,所以倒也还好。 不过等眾人看到吴哗的穿著,却只能露出羡慕和崇拜之色。 在寒风中,吴哗一袭单衣,却跟没事人一样。 这般本事,虽不是神仙,却也神似神仙中人。 其实倒不是吴哗故意显摆,是他身体“进化”实在太快了,他也没有习惯这突然的变化。 如果按照后世的温度来算,吴哗感觉此时气温应该在5°到10°左右,以古人的冬衣质量,確实御寒会有些困难。 “师父,你说神仙之道不可信,你却偷偷成仙了————” 在別人听不到的角落,几个徒儿红著眼睛,一脸幽怨地看著吴哗。 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群人,最难相信吴哗是神仙中人,那大抵就是他五个徒儿了。 他们从小受吴哗训练,大概是这个世界最相信科学的人。 可吴曄教了他们科学,然后自己在不科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感觉被背叛的几个孩子,自然不给吴哗好脸色看。 吴哗摸了摸鼻子,十分不好意思。 他可以把他心中所学,全部教给弟子们,可唯独他的金手指,別人替代不了! “多修雷法!” 吴哗只能用雷法忽悠弟子们,不过他也不算忽悠。 雷法体系,是道教修行体系中一个重要的改革,融合了內丹,符籙,天人感应的学说等等。 能不能修出降妖除魔的法力,吴哗不確定。 但拿来养生,健身,其实也不是不行。 只要你不对它有超过火药的期待,它至少也是没有多大害处的。 不过很显然,吴哗的答案换来了四小一起翻白眼。 修雷法,还不如去做雷管呢———— 大家给吴哗留了一个鄙夷的目光,一鬨而散。 这场冬日里的闹剧,也隨著外边传来的欢声笑语收场。 吴哗欣慰地看著徒儿们的玩闹,又想起远去的水生,嘆息一声。 队伍在逐渐寂寥的风景中,一路前进。 终於,有一日,吴哗正默默数著,每日不知道从哪里匯聚而来的香火,被自己吸收。 “师父!” “咱们已经进入青溪县的地界了!” 林火火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吴哗睁开眼睛。 他走出去,看著略显陌生,但又熟悉的道路。 这次回程,吴哗他们並没有赶路,所以走的日子久了些。 吴曄回到青溪县,却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显然程实的耳目,並没有陈泽聪敏。 但车架进入县界之后,他们还是没能安静走多远。 不久后,一支队伍,迎面而来。 > 第500章 你们什么身份?也配? 第500章 你们什么身份?也配? 果然,自己回来之后,行踪便无所遁形。 岳飞等人看见迎接的队伍,照惯例警戒。 不过看到来人是平头百姓之后,他们稍微放鬆一些。 说平头百姓也许有些过,这些来人,大多数都是吴哗认识的熟人。 陈家,方家,郑家! 这三家的族长和宗老们,却在吴曄进入此间的时候,纷纷来迎。 “草民,拜见先生!” 三位家长跪在路边,拜请吴哗。 寒风凛凛,吴哗的车架停下,人却没有露面。 三位家长跪在寒风中,风带著湿气。从各个角度钻入他们的袍子中。 他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催促吴哗。 这些常年窝在小县城中的所谓老爷,已经从某些渠道知道了吴哗的事跡。 上次来到时候,他只是一个京城里来的贵人。 可是这次回来,他却已经是在福建路,弄死一个泉州知州,还有起码十几个罪人的大杀神。 泉州知州啊! 几个土老帽想到吴哗的事跡,心头就发颤。 他们这些人所谓最大的靠山,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知州而已。 知州大人在他们心里,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可是放在眼前这位煞星面前,却如螻蚁。 眾人坐立难安,尤其是陈家的人,更是如此。 嗯~ 吴哗过了许久,才回了一声。 “你们为何会知道贫道路过此地?” 他声音中已经没有往日的温和,而是带著一丝冷峻。 “回先生,草民有同乡在梅城见著先生的车驾,知先生要路过此地,上次先生有皇命在身,草民不敢轻易留先生做客。 如今先生再回,草民想儘儘地主之谊! 也顺便,跟先生报告一下关於摩尼教的事!” 陈家家长跪在地上,大声回答吴哗的问题。 车架那边,吴哗的沉默,让他心情忐忑。 “你是什么身份,却能跟我匯报杀人的案子? 看来这青溪县,只知你陈、郑、方三家,不知官府为何物?” 寒风冷,但吴哗的声音,却比寒风更冷。 他一改那日在青溪县好说话的模样,声音十分冰冷。 顶著个杀神的名头,三位县城婆罗门,自然不敢真的跟吴哗拿大。 尤其是陈家人,更是脸色难看。 “贫道就不去了!多谢三位好心————” 吴哗的车架,从三人面前驶过,也代表著吴哗对於青溪县那件事的清算,正式开始。 陈家主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失魂落魄。 他目光落在另外两个家主身上,捕捉到对方眼中的幸灾乐祸。 陈家主心中愤懣,果然遇见这种大事,总有人想要落井下石。 不过他马上警告:“你们还记得陈大人说的话?” 其他两位家主闻言,登时脸色一正。 他们这种县城的士绅,对於知州还是十分惧怕的。 要知道如果上边政策稍微改一改,是可以让他们两家十分难受,甚至破產。 吴哗虽然不错,可这大腿太粗,他们未必抱得起。 “陈兄,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 “哼!” 陈家主得到保证,拂袖而去。 “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仗著跟知州有点关係?” 他一走,方家主忍不住抱怨起来。 “方兄也別生气,这时候將那位送走,才是正事!” “要是能攀上那位先生,我高低要告他老陈一宗,这件事其实郑兄也知道,就是他们家的小子做的!” “他倒好,躲在山里不出来了,最后还不是我们这些老头帮他出面擦屁股!” “可是,他家老子为他跑上跑下可以!” “咱们凭什么————” 郑家家主年长些,捋著山羊须,压低声音道:“方老弟,你那点心思,收一收。陈家那位公子是混帐,可你以为咱们两家就乾净? 前年大旱,族里那几个老不死的,偷偷摸摸在后山祭的什么,你忘了? 还有你家那个管收漆的外甥,去年为了抢资源,淹死了邻村两个人,最后怎么平的,你心里没数?”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那位先生,可是在泉州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陈家是首恶没错,可咱们这些从犯、包庇的、得过好处的,在他那儿,有区別么?一查到底,谁也別想跑!” “你觉得抱上他大腿,说陈家的时候一时爽利。 回头人老陈在牢里將咱们这些陈年旧事一说,大家都能好得了? 你没听大人说,那苏燁苏知州,前边可是帮了这位道长不少!” 方家主被说得脸色发白,额角冒汗。 郑家主见他听进去了,继续道:“这时候,咱们得抱团,死死捂住!陈知州那边已经发了话,也让咱们务必把这事按下去。 陈家的靠山是知州,咱们的靠山,眼下就是陈家和知州这条船!船要是漏了,大家一块儿淹死!” 他环顾左右,確认无人,才附耳道:“回去就告诉族里所有人,管好嘴巴!特別是那些知道內情的下人、佃户,要么给足封口费送到外地,要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狠厉一闪而逝,“那位先生再厉害,也是外来人,没人证物证,他还能凭空变出来? 只要咱们三家咬死了是摩尼教作祟,再把那几个早就准备好的邪教妖人交出去顶罪,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方家主打了个寒颤,看看陈家主人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郑家主阴沉的脸,终是点了点头,颓然道:“郑老哥说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那位先生,看起来不好糊弄啊。” “不好糊弄也得糊弄!” “他总有走的一天。等他走了,这青溪县,还是咱们的天下!传话下去,今晚各家祠堂开会,谁敢多嘴一句,家法伺候!” 两人窃窃私语罢,各自带著沉重的心事,匆匆消失在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 寒风捲起落叶,盖住了他们杂乱的脚印,仿佛方才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密谈从未发生。 青溪县的天,阴沉沉的。 好似吴哗这个活阎王的到来,却给这个县城按下了静音键。 吴哗等人一路赶往县城,入城的时候。 许多人带著好奇,审视的目光,盯著吴哗的车驾。 这次吴哗回来,压根没有带护卫,他身边,岳飞和大几十个道士,就是他的护卫。 他们眼神中的警惕,是一个不大的县城,已经知道某些消息,或者被人警告之后的常態,吴哗不用拉开车帘子,也能感受到其中诡异的气氛。 他笑了笑,却没有放在心上。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事情实在太正常了。 青溪县並不是一个太大的县城,人口也不会那么多。 封建社会的生產力和人口,可不比后世。 譬如在两浙路,一个海边的县城,人口也许可以达到16000户,36000口。在青溪县这种靠近山区的县城,人口大抵在六百~一千户左右,大概是3000人到5000人之间。 五千人是什么概念? 吴曄前世上学,中学人口已经有四五千人,大学人口更是超过四五千人。 而且这五千人,还分布在青溪县各地,並非只生活在县城。 一个县城只有一个学校的人口,意味著县城的人际关係,基本都围绕著几个家族存在。 其他的小宗族,也活在陈、郑、方三个家族的阴影下。 “看来,他们是准备打死,也不跟贫道说实话了————” 吴哗只是笑了笑,却没有理会这里边的风风雨雨。 “师父,这里的工作,恐怕比泉州还要难办?” “是吗!” 吴哗对於林火火的担心,不置可否。 等吴哗入了城,程县令才带著人匆匆赶来。 他们见过面,自然而然將吴哗带到县城的驛站安顿下来。 岳飞自然而然接管了驛站的安保工作,却让程实惊异连连。 这次先生回来,连安保都不带,但他身边的道人,却好似比地方的厢军要强上许多。 吴哗坐定之后,没有废话。 他屏退其他人,只是默默看著程县令。 这一次再见吴哗,程县令发现,先生身上的威压似乎更重了。 带著泉州的杀戮回来,已经没有人能怀疑吴哗扫六气,正三天的决心。 连带著冒著政治风险投靠吴哗的程县令,心头也泛起一阵火热。 吴哗能感受到人“炁”的变化,从某种程度而言,这算是一种读心术。 从程实的中,吴哗读出了他的情绪,也確认了他並没有摇摆不定,而是坚定的站在自己身边。 这点十分重要! “你说吧,这些日子,你可曾找到贫道需要的证据?” 程实早就料到吴哗会问这些问题,將所有的文书,交给吴哗。 吴哗翻开一看,里边果然都是程实,或者说方腊收集的证据。 其中里边有受害人的身份,也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这件事,在这个只有五六千人口的小县城里,並不难查出来。 程实在方腊寻找到证据的情况下,暗自走访。 当时陈家人以为吴哗走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所以对於这件事並没有严防死守。 所以程实在走访的时候,並没有废太多气力,已经成功找到当时的帮凶。 在这些人的描述下,他们成功还原了当时的真相。 只是因为不能打扫惊蛇。 所以程实並没有选择行动! 第501章 与弱者,何须权谋? 第501章 与弱者,何须权谋? “先生,当时参与这件事的人一共十六人,其中三人是陈家的子弟,十三人为僕从或者与他们关係好的泼皮!” “方腊与下官通过各种方法,已经从他们口中套出重要的口供,只是因为不打草惊蛇,並没有押回来审问!” “他们一开始,还没將这些事当回事,您走了之后,那几个首犯还下山在陈家族地活动! 只是后来商人將消息传回来,嗯,大概就是几天前————” “您在泉州的所作所为,尤其是让泉州知州伏法的事,陈家明显紧张起来,所以那位陈公子的行踪又变得铺所迷离!” “不过方腊那边提供了消息,他又躲到山里去了!” “至於那些犯案的僕从还好,他们的行踪,还在下官的监视之下!” 程实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一次能抱上陈岸的大腿。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几乎赌上身家性命,给吴哗卖命。 案子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青溪县,或者说大宋土地上大多数地方盘根错节的关係,根本容不得外人插足。 可是吴哗从一开始,就已经找到了合適的人选。 方腊在其中,自然占据了主要的功劳。 作为本地人,也是陈家的仇人,又是摩尼教徒,他有足够的动力去找到任何证据。 其他人,做梦都想不到方腊和程县令,居然会搅和到一起。 “那陈泽的人,想必已经找你聊过,他有什么吩咐?” “陈大人的幕僚告诉下官,只要咬死了是摩尼教动手,就可以糊弄过去!” “他们认为大人在青溪县人生地不熟,哪怕是上官,也不可能將其中的事情摸清楚!” “这县城里,大多数的人都跟三个家族有盘根错节的关係,没有关係的人,也怕三个家族报復!” “所以他们篤定大人查不出什么来,也会接受您的要求————” “不过,大人似乎嚇到了陈知州,这次知州大人已经警告过青溪县的几个大户,让他们都別乱说话!不然的话————” 吴哗默默点头,心中瞭然。 在青溪县这种山区的县城,人少,山多,彼此之间的关係连结,盘根错节。 而且因为民俗如此,所以杀人祭祀这事虽然不是一个多数人会选择的事,可也一样是人们在遇见挫折之后,经常会做出的一个选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也就是说,不管是陈家,方家还是郑家,家里的有点事,许多人会激进的选择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就在程实的描述中,比如很多大户家里的老傢伙生病,经常会行就【借运】一事。 虽然大家都偷偷摸摸的做,可是在这种小县城,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 只不过是你不祸害本地人,大傢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算就过去了。 就算真有本地人被害,真正想要走到吴哗面前告状,也没有那么容易。 吴哗摩挲著手上的纸张,这里边记录的事跡,其实远比泉州更加可怕。 因为泉州毕竟算是正统教化之地,虽然藏污纳垢,但毕竟行事偷偷摸摸。 可是浙闽山地里的许多县城,这种习俗压根就是半公开化。 所以这些年路过这条路的客人,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这路途上。 而比行为更加可怕的,是观念。 也就是说,当地的老百姓,其实没觉得这个有什么不对。 错的,无非就是自己没有成为人上人,属於被人欺压,猎杀的对象。 “先生如今过来,想来他们那些人会更加小心了!” “咱们的建议是,儘量稳住三大家,做出查摩尼教的模样,然后————” “————然后咱们明面上大张旗鼓,说要彻查摩尼教,將县里那些平日里不听话的、与三大家有隙的摩尼教徒抓一批,公开审问。 暗地里,则派人悄悄將那些参与作案的僕从泼皮一一控制,分开审讯,拿到铁证。等口供、证据齐全,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山將那几个陈家子弟擒获。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陈家想抵赖也难。就算陈知州想干预,先生手握铁案,他也无从下手。” 吴哗摩挲著纸张,问:“那以你的算计,此事可有为难?” “有,因为三大户在青溪县根深蒂固,很有可能他们会转移从犯,让咱们无跡可寻! 下官也在想这个问题,就是不若大人假装此事无事发生,然后————” 程实脑海中,有他自己的计划。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对吴哗坦诚开始,他和方腊合作这么久。 心里已经有了成熟的抓捕手段。 可是吴哗听著程实的计划,却摇摇头。 “如果对方今晚將从犯都转移到山里,你可有应对手段?” 吴哗冷著声,询问程县令,程实一下子愣住,却默然不语。 他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任何手段,去应付这种事。 “下官,没有!” “你衙门中的差役,可信得过?” 吴哗又问第二句。 “这个————” 程实老实回答:“信不过!” 他是县令,是流官。 他做几年官,拍拍屁股就走了。 可是衙门里的衙役,差役,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他们中有不少人,本身就是三大户的族人,或者说跟三大户有姻亲等乱七八糟的关係。 如果自己真的对付三大户,首先不乾的就是这批人。 他们未必敢公然抗命,可却敢通风报信。 “既无人可用,也无可靠之兵,程县令,你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只怕栈道未修,陈仓之粮已被人一把火烧了。” 吴哗语气平静,却让程实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方才献上的计划听起来周密,实则建立在诸多一厢情愿的假设之上: 假设三大家会坐视他“明查摩尼教”而不做激烈反应;假设那些僕从泼皮会乖乖待在原地等他去抓; 假设县衙里没有通风报信的耳目; 甚至假设他自己派出去执行秘密抓捕的人手绝对可靠————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便是满盘皆输,打草惊蛇之后,再想抓到主犯和铁证,难如登天。 程实脸色发白,躬身道:“下官愚钝,思虑不周,请先生示下。” 他此刻才彻底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陈、方、郑三家的地头蛇,更是一个在地方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以及一个可能包庇他们的知州。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夹在中间,能动用的力量实在有限。 “你有这番计划,想必是用了心了!” “而且,从你的角度出发,你的计划不能说有错!” “可是贫道前来,不是陪著那些人在这里耗费心力,斗智斗勇的!” “贫道固然乐得斗爭一番,但他们却不够资格!” 程实抬起头,有些不解,难道这位大人还想以力破法不成? 可是就算他想要用威权压人,也不能胡乱来啊。 要知道吴哗可不是没有政敌,相反,他的政敌非常多。 如果吴哗真的激起什么民愤,甚至民变,想要弄死他的政敌们,奏状会將皇帝的书桌淹没。 吴哗没有解答程实的疑惑,而是让他用秘密的渠道,將方腊带过来。 程实不知道吴哗要做什么,但还是按照吴哗的说法,去找方腊。 临近傍晚,方腊出现在驛站里边。 此时吴哗的道士兵,已经清空了整个驛站,连伺候的人都是自己人。 方腊紧张地,警戒地看著四周,神色紧张。 等到见到吴哗,才真正放下心来。 “草民方腊,见过先生!” “先生,那些人实在是畜生————” 见到吴哗,方腊仿佛见到了靠山,登时泪流满面。 他想起因为此时被抓捕的摩尼教徒,那些人都是他的教友。 可是方腊在程实面前,却没有真正表达出真正的情感。 “程大人说的那些人,你可都认得他们?” “认得!” 方腊见吴哗提问,忙不迭点头。 “那你对陈家可熟悉?” “回大人,草民熟悉,草民也不是一开始就跟陈家有矛盾,以前没有接管家里生意的时候,大家其实还有走动!” “只不过那时候,咱只能给长房的少爷当跟班,然后去陈家玩耍————” 方腊不知道吴哗想要做什么,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哗闻言点头,分析方腊提供的信息。 然后,他对著程实说。 “那你去准备准备,第一步,今夜县城的城门闭门之后,开始抓人吧!” “等等,大人,您今晚就动手?” 方腊和程实一脸震惊之色,吴哗的行动,就这么简单粗暴吗? “不然呢?” 吴哗的声音淡淡,只是漠然地看著二人。 “你们难道以为,贫道有时间在这里跟他们斗智斗勇?” “可是————” 程实是怎么也想不到,吴哗所谓的计策,居然是如此? 可是当看到吴哗冷漠的表情,他猛然醒悟。 睦州知州也好,青溪县的所谓三大户也罢。 在吴哗面前不过是螻蚁。 强者从不与弱者玩什么权谋,只要以力破法就够了。 而在吴哗心中,青溪县的所有人都是弱者,什么不了解地方,什么盘根错节的关係。 对於吴哗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事。 用最快的事情解决,就够了。 > 第502章 物理伐坛才是道教祖风 第502章 物理伐坛才是道教祖风 “可是大人,您这些人手怎么能————” 程实还是觉得吴哗疯了,毫无疑问,吴哗的权柄和地位,支持得起他如此胡闹。 可是就算他想要胡闹,也得有人手啊? 难道真的就靠他身边这些道士,先不说道士能不能打,就算能打,他们凭什么能控制县城? “先生,这县尉司的人,可恰好是陈家的一位————” 程实说出了这件事的难度,为什么说皇权不下县,这就是一个县令最具体的难处。 他奉命来到这里就任,可是整个县衙门,大多数都是本地人。 本地的大户,掌握著县城许多关键岗位,乃是自然而然的事。 就如负责城门开关,守护城门的人,就由县尉司负责,而县尉司的人,却不是自己人,这找谁说理去? “如果咱们要抓县城內的陈家人,还有那些从犯,就得封门,大人身边这些道长看起来,武力是够了,可咱们名不正言不顺!” 程实看了外边的道士一眼,却见他们行走坐臥,章法严明,就知道绝不是普通人。 可是道士是道士,道士如果能执法。 事后他和吴哗肯定会被政敌给弹劾死。 当然,他程实也可以亲自去城门,控制局势,可这依然逃不过一个问题,就是执行的人名不正言不顺。 吴哗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挥手,让岳飞示意。 不多时,有一群道士走了过来,聚集在眼前。 他们没等程实和方腊询问,只是自顾脱去身上的道袍。 当程实看到他们里边的衣服,直接傻眼了。 道袍褪下,里面並非寻常的劲装或公服,而是一种制式特別、透著肃杀与內廷威严的装束。 只见他们內著深青色或皂色的窄袖缺胯袍,这种袍服比寻常官袍或道袍更加贴身利落,便於行动。衣料质地精良,在昏黄的灯光下隱隱泛著暗光,绝非民间之物。 腰间紧束皮革带,带上悬有统一的鑌铁或皮质腰牌,样式简洁,牌上似乎鐫刻著难以一眼辨认的徽记或编號,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脚下是鹿皮或厚革製成的快靴,靴筒紧束小腿,同样便於长途奔袭或静默行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內袍的领口、袖缘甚至袍角处,隱约有精细的暗红色或玄色织纹,纹样似乎是某种简化的云兽或朱雀图案,这是只有天子近卫或特定內廷机构才被允许使用的纹饰,象徵著直达天听的权力。 外袍褪去后,几人身上那股原本收敛的、属於修道之人的清肃之气骤然一变,散发出一种久经训练、令行禁止的冷硬气质,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如松,行动间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与协调感。 其中为首的一两人,腰间在带之下,还悬有制式统一的短刀或手弩,机括精巧,绝非市井可见之物。 这身装束,简洁、干练、充满实用性的同时,又处处透露出超越地方官府、直属於中央核心的独特权威。 它不像文官的宽袍大袖那般彰显地位,也不像普通军士的戎服那样突出勇武,而是一种专注於执行、调查与掌控的秘密力量的標识。 程实头皮发麻,他也许没见过多大的世面,可是这並不妨碍他能从对方服饰的细节中,找到属於权力的味道。 吴哗带来的这批人,不是真的道士,他们是朝廷的人。 “皇城司,刘达,见过这位大人!” 刘达带著些许慵懒,些许隨意的的態度,跟程实报上身份。 他连自己的职务都懒得跟程实说,其实这属於十分不礼貌的行为。 可是程实却觉得理所当然,因为皇城司三个字,已经足够代表他们的权威。 天子座下的情报机构,可以直达天听人物,若是对他这个县令客客气气,那就怪了。 “这,先生,这————” 程实一会看著刘达,一会看著吴哗,有些许侷促。 “先生早就料到了会出现这般情况,所以我们在泉州,就由一半人,扮成道士,混入队伍中!” 刘达看出程实的疑惑,似笑非笑解释道。 “程县令,先生想得比你要周密得多,你就不要杞人忧天,跟著先生做就好!” 程实和方腊彻底傻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想过吴哗来到青溪县,可能会执行的各种手段0 可是他们唯独没有想过,吴哗来到青溪县,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已经决定动手了? 这———— 他们打死都想不到,意味著无论是睦州知州,还是青溪县的几个大户,应该都没想到。 所以———— 这就是吴哗说的,他没必要跟弱者去玩权谋,因为他们不配。 “如今三大户中,有多少人在城內,先把陈家人和涉及杀人祭祀的人都抓起来!” “然后控制城中兵马,徵召,去拿下陈家的宅子!” “一切敢反抗者,以谋反论罪!” “在天亮前,贫道要看到陈家人皆在控制之下!” 吴曄朝著刘达等人一声命令,岳飞,刘达领命。 他们带来的这些人,一半是原来的神霄道士,一半是皇城司的人。 虽然只有不到一百个人。 可是这些人脱去道袍之后,都露出里边的甲冑。 能著甲,已经意味著他们的战斗力比起其他人要好太多了。 程、方两个青溪县的土包子,看著眾人有条不紊的磨刀霍霍,各自准备,头皮发麻。 这一百人,接管这座县城是不成问题了。 “大人,算算时间,咱们从別的地方借的兵,应该也在路上了————” 大家各自准备的时候,刘达继续跟吴哗匯报。 听到吴哗居然还借兵,这两个人的头皮更加发麻了。 吴哗从一开始,就是衝著杀戮过来的,他压根没有想过要跟你讲道理。 眾人想当然地以为,吴哗身为朝廷国师,代表著正统,至少是尊重游戏规则的。 可是他们忘了一点。 吴哗是道士,道士的行事风格可从来没有仙风道骨过。 若不是陆修静改革了道教,將其中造反的元素去了,道教现在或者还是一个跟军阀强相关的宗教,或者已经湮灭在歷史的尘埃中。 虽然现在大家不讲究打打杀杀了,可骨子里的血性,可没有散去。 物理伐坛,才是道教祖风———— “等到三更天,准备动手!” 在吴哗一声令下,大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所有人都在默默准备,反而显得程县令和方腊格格不入。 方腊的眼睛,也在打量这些人准备,他是一个商人,对於军事並不算懂。 他常年行走浙闽山区,见惯了宗族之间为爭水、爭地、爭山林而爆发的惨烈械斗,动輒数百人,竹枪、柴刀、锄头,甚至土製弓弩,打得头破血流,死伤也是常有。 他自詡见过“阵仗”,懂得些粗浅的廝杀门道。 但眼前这些人准备的方式,与他所知的任何械斗、乃至与县城那些弓手懒散的操练都截然不同。 他们没人喧譁,只有金属与皮革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短促低沉的口令。 褪去宽大道袍后,露出的並非厚重札甲,而是一种更为轻便灵巧的皮甲或镶铁片棉甲,要害处有精铁护心镜,关节活动处处理得极为巧妙,既不影响行动,又提供足够防护。 这种甲冑,方腊只在路过杭州时,远远见过某些极精锐的禁军穿戴,造价不菲。 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检查装备、互相协助披掛、低声確认任务细节————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和废话。 这种无声的默契,仿佛激起了方腊某种天赋和血性。 他对於这种军事化的模式,十分感兴趣。 而且他还观察出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就是似乎那个小孩带领的道士的队伍,比皇城司本身更像军人。 他们的准备动作,看似和皇城司一样,可是无论是节奏,还是步调,都隱隱带著另一种更难以言喻的韵律。 方腊在关注別人的时候,吴哗也在观察他。 他觉得有趣,看来方腊已经觉醒了一部分,属於他的军事天赋。 作为打散了北宋经济腹地的经济结构,带著一群农民,逼得北宋最强大的西北军下场才能贏下来的造反头子。 方腊毫无疑问,应该是有一种叫做军事才能的天赋。 只是如今的他,还没有被逼到绝境,所以暂时没有激发这种天赋。 不过,他能从观察两边的准备动作,发现其实道士比皇城司的人略强,就证明了他直觉惊人。 这其实很违反常识,为何皇城司的人会比一般的道士更强? 其实只有吴哗明白,皇城司在梁师成手里荒废太久了。 没有钱,就没有训练,也没有士气。 他们有如今的气象,还是托宋徽宗改革兵制的福,所以自然比不上吴哗亲手训练的队伍。 在沉默中,时间逐渐流逝。 期间,吴哗將程实放出去,让他去安排接下来的行动准备,做好控制哪些人的预案。 而方腊,却被吴哗留在了原地。 “你跟著贫道,贫道需要你做耳目,確认没有抓错人!” 三更天,吴哗起身,將方腊叫起来。 > 第503章 杀鸡用牛刀 第503章 杀鸡用牛刀 子时三更,夜黑如墨,万籟俱寂。 青溪县城墙低矮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像一道沉睡巨兽的脊背。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过石板路的鸣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但在这寂静之下,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正顺著几条主要街巷迅速蔓延。 控制了驛站的小吏之后,吴哗手下那一百多人,开始鱼贯而出。 吴哗亲自为这次的行动,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他们兵分两路,岳飞带著一部分道士和皇城司的人。 刘达带著另外一部分。 他们首先的第一个目標,就是控制县尉司。 作为县城的“警察局”,县尉司掌管著城门的开关和一部分弓手,是这场行动中最大的变数。 青溪县和大宋许多县城一样,作为县令以下的基层的吏,却大多数都是本地人。 在数十年,百年的相互联姻之下,大家彼此的关係,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这里能叫得上號的人,大多数也和县城里的大户有扯不清关係。 县尉司也是如此。 如今县尉司的县尉姓黄,他虽然並不属於陈家的人,但母亲却也跟陈家有著关係。 刘达默默记著关於对方的资料,一边靠近县尉司。 本来入夜之后,作为守卫城门的县尉,应该在城墙上巡查才是。 可是青溪县本身就在內陆,已经百年没有打过仗了。 而如今天寒地冻的,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去做这些苦差事。 县尉司位於县城东北角,靠近城墙,是一个带小院和值房的独立院落。 此刻,除了门口悬掛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定的一小圈光晕,院內一片漆黑,只有东侧值房里隱约透出灯火,並传来几声低低的嬉笑和骰子碰撞声。 刘达等人在夜间行走,一路上倒也算顺利。 倒不是他们没有在黑夜中遇见差役,而是当刘达甩出皇城司的令牌,就成功控制住对方。 “那个姓黄的,就在里边!” “县尉司里边,应该有三十到五十人————” 刘达对身边人说道。 北宋对於县尉司的人手配置,大抵是有规制的。 青溪县在北宋的县城等级里,属於中、下县之间,不会超过这个数。 所以其他人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点头。 三五十人,不可能全部聚集在这里,会有人在县城里巡逻,会有人在城墙上看著。 这里算来算去,起码会去掉十个人到十五个人。 还有人,可能会在衙门当差,所以里边有个二十人就不错了。 而且这些人,大部分由本地招募的平民(或募兵)充任,装备通常为弓、刀、棍棒等轻武器,一般不配备鎧甲。 所以就算人数一样,也绝对不堪一击。 更何况,自己这边的人,占据著人数的优势。 “开始吧!” 刘达一声令下,他朝著那些道士看了一眼,对方闻言点头,消失在黑暗中。 他带著皇城司的人,往正门敲门。 咚咚咚! 刺耳的敲门声打断了里边人的好事。 刺耳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內的喧闹。骰子碰撞声和嬉笑声戛然而止。 “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吗?!” 一个带著浓重本地口音、不耐烦的粗哑嗓音吼道,伴隨著桌椅挪动和拉鞋子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股混合著劣质酒气、汗臭和炭火味的暖风涌出。 开门的是个披著件旧號衣、睡眼惺忪的汉子,手里还拎著半截木棍。 他刚探出头,借著门內透出的昏黄灯光和门外摇晃的风灯,看清了来人的装扮並非熟悉的衙役或更夫,而是一群身著深色劲装、面色冷峻的陌生人。 汉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下意识想缩回去关门,但一只穿著鹿皮快靴的脚已经卡住了门缝。 “朝廷办案,让开。” 刘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身后的皇城司探子无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轻易制住了这还想挣扎的汉子,堵嘴、反剪,动作乾净利落。 刘达看也不看被拖到阴影里的岗哨,迈步踏入院中。 几乎在他进院的同时,东西两侧的墙头上,悄无声息地翻进来七八个黑影,正是先前散开的“道士”们。 他们落地无声,迅速占据了院中几处关键位置,封住了通往值房和后院的所有路径。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只有夜风穿过院中枯树的细微呜咽。 值房的门这时才被完全拉开,几个同样穿著杂乱號衣、或披著棉袄的汉子涌了出来,手里提著腰刀、铁尺或哨棒,脸上还带著残存的酒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矮胖,麵皮白净,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身上披著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绢面棉袍,里头露出绸缎中衣的领子,在这群粗汉里显得颇为“体面”。正是本县县尉,黄兴发。 黄兴发此刻也是醉眼朦朧,脸颊泛红,显然刚才也没少喝。他眯著眼,努力想看清这群不速之客。 待目光落在刘达等人那身明显不属於地方衙门的精干装束,尤其是他们腰间那风格独特、透著冰冷的腰牌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心头猛地一沉。 但他毕竟是混跡县衙多年的老吏,强作镇定,挺了挺並不可观的肚子,努力拿出几分官威,哑著嗓子问道:“尔等何人?夜闯县尉司,可知————” 他话音未落,却见一把刀从黑暗中抽出来,架在他脖子上。 不知道何时,对方的人已经控制了这里所有人。 一个县城的县尉司,比他们想像中不堪了无数倍。刘达自己都想不到,他们居然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他看著地上稀稀拉拉跪著的七八人,这已经是县尉司目前在岗的所有人。 这些人身上的精气神,何来执法人员的模样? 而他们的头,也就是黄兴发,却胖的不成人样。 他有点犹豫,直接道:“皇城司,办案!” 皇城司三个字一出,在场的眾人登时心神俱颤。 他们就是再孤陋寡闻,也知道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黄兴发哭丧著脸,道:“大人,咱们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儘管吩咐,没必要这样!” 刘达只是冷笑看著他,却让他心惊胆战。 他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刘达只是告诉对方,如果不想夷三族,就儘管配合。 “你跟著他们,去控制城墙!” 刘达给黄兴发,下了一个死命令。 对方乖顺无比,恭顺得让人感觉得不到任何成就感。 空气中氛围死寂,在场的差役猛然也明白过来。 在这个节骨眼,那个贵人刚刚进入县城,就有皇城司的大人接管了县城的防务。 这若说和那位贵人没有关係,那就是侮辱大家的智商了。 可是若是真的跟那位贵人有关係,接下来的事情,恐怕要无法收场了。 有些聪明的衙役,已经用同情的目光,盯著黄兴发的背影,猜出了对方的结局。 “你们谁知道,陈家这些人都在哪里?” 刘达念出一份名单,聪明人已经知道怎么把握机会。 “大人,我知道!” 一人举手,其他人纷纷举手,將出卖当成一种改变命运的资本。 有一个人开始把握机会,其他人就生怕自己轮不到。 不一会,在这些县衙差役的举报下,刘达已经掌握了县城內陈家人的去处。 “县衙那边,程县令应该已经掌握局面了!” 刘达回望县衙的方向,黑暗中居然没有一点打杀的声音传出来,这显然是因为岳飞那边的接管,估计更加顺利。 青溪县的防御,比他想像中还要弱。 这让刘达有种自己已经精心准备,还没发挥就已经结束的失落感。 不过先生已经提示过,不管敌人如何,也当狮子搏兔。 杀鸡当用牛刀,总好过阴沟里翻船。 而且先生制定的抓捕计划,太有章法了。 刘达捫心自问,他们这些人能如此顺利,大抵也是先生的功劳。 “大人,城墙上,已经都是咱们的人了!” “咱们晓以大义,那些差役,跟陈家走得近的人,都已经被控制,其他人被咱们劝说之下,也愿意配合咱们————” 过一会,手下回来匯报。 事情果然如一开始那般顺利,刘达冷笑。 所谓的县城难搞,皇权不下县。 那是在和平时期,大家不撕破脸的情况下,才会如此纠结。 皇权真正展露它獠牙的时候,所谓的亲近,团结,无非是一场笑话。 这时候,那些跟陈家利益绑定不够深的人,如果还选择抗命的话,他们就要见识帝国的铁骑了。 包括黄兴发,他投得比其他人都快。 属下將一份口供交给刘达,里边居然还有黄兴发举报的许多东西。 这里边,方腊和程县令都不知道的地方,黄兴发一口气说了好几处。 “走,开始行动吧!” 刘达一声令下。 皇城司的人,再次融入黑暗中。 吴哗在县城的馆驛中,很快听到了黑夜中响起的怒吼声,哀哭声,伴隨著打斗的声音。 一切很快归於平静。 整座县城仿佛被点燃,又很快被泼了一盆冷水。 一切都被浇灭,了无生息! 但夜,才刚刚开始———— 第504章 夜袭 第504章 夜袭 丑时初,万籟俱寂,杀机已动。 “就是这里!” “进去!” 皇城司的人,和神霄道的道士,相互配合,亲密无间。 他们出入一个一个的宅子,將城內的陈家人精准地抓捕出来。 名单上在城內的陈家人及其党羽,正被一个个从温暖的被窝、喧囂的赌坊、隱秘的暗娼馆中揪出,如同从腐朽木料中挖出肥白的蛀虫。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大部分目標在睡梦中或猝不及防间就被制服,偶有零星反抗,也在皇城司和道兵们精准狠辣的手段下迅速平息,几乎没能掀起什么像样的波澜。 “大人,城南陈记绸缎庄后院,陈三郎及其妻妾、管事三人,已全部拿下,搜出书信若干。” “城西赌坊,擒获泼皮头目及其骨干七人,击毙反抗者两人。” “城东米铺仓库,管事陈老五试图从后门溜走,已被弩箭射伤腿部擒获,仓库內发现夹层,藏有金银並疑似与州府往来帐册————” “你们是谁,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反了天了,你可知道我们跟程县令的关係?” 陈家人一开始,还想要反抗,可是当皇城司亮出身份的时候,这些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知道那位贵人来到青溪县,拿不到自己满意的东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他们却绝对想不到,原来那位的手段如此狠辣。 皇城司的身份,迅速压制了这些人想要反抗的想法,原因无他。 陈家固然是这场事件核心,但犯那件事的人,却和他们没什么关係。 如果反抗皇城司,很有可能会被扣上造反的名头,那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这些人迅速被扣押下来,然后送到衙门,分开审判! 在吴曄的指点下,套用审讯话术,离间,分化———— 很快有人承受不住,开始攀咬和相互指责。 不用多久,吴哗已经拿到了足够的口供,去还原那场杀戮原委。 但杀戮的真相,只是水到渠成的成果。 这些人在崩溃之下,爆出来的东西,远比想像中更多。 陈家也是青溪县的百年家族,百年时间,其中不知道有多少龄之事,在暗流下涌动。 如今被人爆出来,它们一整条利益链也跟著暴露。 其中,也有陈家暗自和附近的几个寨子做生意的帐目,当然,这些帐目不涉及杀人祭祀的事。 可是,许多见不得光的材料,赫然在其中。 由此可知,在山里的生蛮寻找材料不便的情况下,陈家从某种程度上,承担了他们一部分的杀孽,为他们提供许多见不得人的材料。 “乙酉年七月:【紫河车】三副,需月內足月男胎,价钱八十贯。【赤龙衣】五份,需未破身少女天癸初潮所染绢帕,价钱一百二十贯。【青丝引】一缕,需枉死妇人喉间纠结长发,价钱五十贯————” “丙戌年腊月:【黑狗心头血】一坛,【无根水】三瓮,【七煞土】一包————价钱一百贯————” “丁亥年五月:长期供应【五阴木】,【子母钱】————按期结算————。 “” 吴哗隨手翻了一下这些东西,冷笑。 有了这些帐本,似乎有没有找到陈家公子杀人祭祀的证据,都不重要了。 陈家的溃烂,是从体系上开始的。 这也证明了为何山里的生蛮会不缺祭祀的物品。 这些人未必会参与杀人祭祀这种事,可是他们却不介意去通过交易的手段,为那些人提供便利。 里边的材料,都是巫术中常用到的东西。 吴哗深吸一口气,將这些口供放下。 “先生,已经处置得七七八八了!” “咱们,该出城了!” 刘达和岳飞各自回到吴哗身边,程实,方腊也跟著过来。 方腊整个人都是傻的,他从未想过吴哗真正有所动作的时候,会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在他的认知里,陈家也好,他们方家本家也好。 在地方上不至於如此不堪。 可是面对皇权,面对来自於上面的力量。 陈家所谓的势力,压根不值一提。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衝击,在吴哗提示出城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 皇城司那些人的身影,让他十分羡慕。 男人当如此啊! 吴曄从三更天,也就是后世晚上的十一点钟发难,用了大约三个小时的时间,初步將县城的陈家势力清扫乾净。 封门! 不让任何人出去。 程实此时也收拾好衙门的差役,跟著吴哗等人一起出门。 他看著皇城司和道士混合的队伍,百感交集。 此时进入类似战时的状態,他才明白正规军跟普通的地方差役比起来,差距到底有多大。 等到这些人集结,出城。 岳飞吹响口哨。 却见黑暗中,有一支队伍,缓缓走来! “还有人?” 程县令和方腊,大吃一惊。 只见一支四十多人的道士队伍,却从黑暗中走出。 程实突然明白,这些人就是吴哗换掉皇城司的道士,他们以另外一种身份,跟在吴哗背后。 然后在此接替吴哗。 “师父,我们按照您的指令,去杭州借兵!” “如今杭州的兵马,应该已经在路上————” 听到弟子们的匯报,方腊和程实更傻眼了。 合著,吴哗从一开始,就打算在今晚解决所有问题。 没有所谓的好好查,一切都是已经安排好了。 从突然发难,到找证据,到继续发难,到找到始作俑者。 陈家完了! 方腊和程实只感觉脊背发凉,脚底下一股寒气直窜天灵感,让他们浑身一激灵。 吴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把问题放在案子本身。 回想起他在泉州的做派,程县令突然明白。 陈家家长当时在吴哗面前说下那个谎言的时候,他就已经要为他自己的选择负责。 “知道了!” 吴哗淡淡点头,他看著后来的道士,加上皇城司的人,大约有一百多人。 一百个身穿甲冑的战士。 拿下陈家,不需要等什么杭州的兵马。 “方腊,带路!” 吴哗提醒方腊,方腊才回过神来。 他带著吴哗等人,朝著陈家所在的村子去。 陈家的宅子在村里,但却又自己的坞堡。 寅时末,卯时初。天色將明未明。 此时正是人將醒未醒之时。 许多人尚沉睡在梦境里。 但陈家主没有,他一夜未眠,还在盘算著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揉了揉眉心,將手中的书卷放下。 作为县城的大户,他虽然读书没有什么大成就。 但也勉强算是一个读书人。 他梳理了盘根错节的关係,確定吴哗没那么容易抓到自己和陈家的把柄。 陈家主还打算,再跟方家和郑家沟通一下,大家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 他大不了舍一点利益,换来他们配合自己。 就在他舒了一个懒腰,准备去补个觉的时候。 此时,外边,却传来怒斥的声音。 “谁?” “尔等怎么敢擅闯陈家?” “陈家人包庇罪犯,迷信巫蛊————” 吾乃皇城司干办皇城司公事—刘达!” 刘达的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自有一种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分,清晰地传遍了坞堡门前的空地,甚至压过了门內隱约传来的骚动。 “干办皇城司公事”这个官职,在宋代皇城司体系中,虽非最高长官,却是常设的重要职事官,位在提点、提举之下,常负责具体侦缉、监察、詔狱事务,有直接上奏、专断之权,是皇帝耳目之司中握有实权的角色。 尤其在外出办案时,往往代表天子威严,拥有极大的临机专断之权。此刻自报此职,既是亮明身份,更是宣告此事的性质已非地方治安案件,而是直达天听的钦案! 陈家主听到刘达自报家门,整个人愣在当场。 皇城司,为何是皇城司? “陈氏闔族,” 刘达声音陡然转厉:“尔等听真!” “尔主陈永年、陈永富,並妖道玄冥,犯有十恶不赦之罪! 其一,戕害无辜童女,以邪术借运,残民以逞,丧心病狂! 其二,勾结妖人,修炼邪法,褻瀆人伦,祸乱地方! 其三,暗通生蛮,交易紫河车、赤龙衣、青丝引、子母钱等阴毒秽物,资其淫祀,助其杀孽,人神共愤! 其四,贿赂官吏,勾结州府,败坏纲纪,欺瞒朝廷!” “今有铁证如山,口供確凿!” 刘达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头:“本官奉上命,特来擒拿首恶,查抄罪產!皇城司奉旨办案,有先斩后奏之权! 尔等若还冥顽不灵,执意抗拒天兵,便是附逆同谋,罪同谋反!” 轰隆隆! 一股惊雷,在陈家主脑海中炸开。 他猛然回过神来,身体却止不住发抖。 皇城司,皇城司突然上门抄家,败露了,败露了。 “老爷,怎么办?” “家里那些人能,让他们赶紧往后山跑————” 陈家主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先让那些从犯跑了再说。 管事闻言,赶紧去安排。 此时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不管对方来的是什么人,这里是青溪县,总不能由著他们乱来,乱说! 他踏著坚定的步伐,朝著外院去! 第505章 方腊是內奸 第505章 方腊是內奸 陈家主踏出內院门槛时,胸中那股强行提起的、试图维持百年大族当家人最后体面的气势,在看清前院景象的瞬间,便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迅速乾瘪、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凉。 火光通明。 平日宽阔平整的前院,此刻已被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亮了灰濛濛的天色。 火把的光跳跃著,映在冰冷肃杀的甲冑上,映在那些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军士脸上。 他们沉默地列队,刀出鞘,弓上弦,將整个前院、大门,乃至墙头都控制得水泄不通。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皮革、钢铁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那是战爭和死亡的气息,与陈家坞堡平日薰染的檀香、花草气息格格不入。 地上,有三三两两几具尸体,都是他的熟人。 陈家主睚眥欲裂,刚刚提起来的勇气,在这瞬间仿佛一泄而空。 所谓百年家族,所谓青溪县的大户,豪强。 在真正的军士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看著边上,陈家的老老少少,已经跪著一排人。 显然,这些军士带著大义名分和杀戮而来,早就寒了这些人的胆。 “正主来了?” 刘达並不认识陈家家主,可是看到对方的做派和其他人的眼神,顿时认出来人。 攻入陈家,比县尉司费不了多大气力。 不过在过程中,也杀了几个不听话的人。 浙闽一带的百姓凶猛,民风彪悍。 对於正常的械斗,族斗,都当成家常便饭。 可是真正面对战爭一般的收割,他们还是嚇破了胆。 他的二弟,那个素来跋扈精明、掌管著家族诸多“隱秘”生意的兄弟,此刻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披头散髮,满脸是血,嘴里塞著破布,正用一种混杂著惊惧、怨毒和绝望的眼神望著他。 旁边,几个平日倚为心腹的管家、护院头目,同样狼狈不堪地跪著,瑟瑟发抖。 更远处,通往侧院和后院的门洞处,隱约可见更多的人影,妇孺的哭泣、僕役的惊呼被压抑著传来,显然整个坞堡都已被控制。 陈家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所有的盘算、所有的侥倖、所有试图联络方家郑家、舍利自保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碾得粉碎。 对方不是来“查”,不是来“问”,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破家”了! 连他最得力的二弟,竟然如此轻易就被从內院楸了出来! “你——你们——” 陈家主嘴唇哆嗦著,想喝问,想斥责,想搬出自己秀才的功名,想抬出在州府的关係,甚至想质问对方有何凭证擅闯民宅、私捕良民—— 但所有的话,在对方那平静却仿佛蕴含著风暴的眼神,以及在绝对武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的现实下,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咯咯的、意义不明的声响。 “罪人报上名字!” 刘达死死盯著陈家主,对方的愤怒和怯懦,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不在乎,只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態度,审视眼前人。 陈家主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回答:“草民,陈永年!” “诸位大人,不知道我陈家犯了什么错,需要诸位大人如此对待?” 他的话,换来一片沉默。 陈家主见他不回答,似乎多了几分勇气:“大人!即便你是皇城司的人,也无权夜闯民宅,私缚良民!我陈家乃青溪县守法士绅,诗书传家,有何罪过,竟遭此大难?你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便是屈打成招,构陷良善!我——我要上告!告到州府,告到安抚使司,告到御史台!” 他试图搬出自己的人脉,做无用功的垂死挣扎。 他想用“士绅”、“诗书传家”来抬高自己,用“上告”来威胁对方。这是地方豪强面对官府时惯用的伎俩,往日里,便是县令程实也要给几分薄面。 然而,刘达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冷笑。 “陈永年,你是不是以为你將祭祀案的从犯们从后山送走,就万事无忧了?” 他话音落,陈永年脸色大变。 此时陈家后边,隱约传来有人打斗的声音。 他瞬间额头冒汗,嚇得差点瘫软在地。 “你包庇儿子杀人祭祀,乃是知法犯法。还企图隱瞒上官,意图脱罪,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为了脱罪,你还构陷无辜之人,鋃鐺入狱,险些铸成冤狱!若非国师明察秋毫,那些无辜者,怕是已成了你陈家脱罪的替死鬼!此为其一,构陷良善,顛倒黑白!” “其二,你陈家百年,自詡诗书传家,暗中却行此等禽兽不如、戕害乡里之举! 兼併土地,强买强卖,逼死人命,青溪县衙卷宗之內,你陈家欠下的血债,何止十数条? 苦主血泪未乾,尸骨未寒!此乃不仁不义,为富不仁!” “其三,你纵容子弟,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仅你陈家那个好儿子,手上便不止一条无辜人命!此乃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其四,你勾结州府胥吏,贿赂官员,垄断山货,盘剥行商,中饱私囊! 往来帐目,贿赂明细,皆在此处!” 刘达一挥手,旁边一名军士立刻捧上几本厚厚的帐册和一卷书信,“此乃贿赂公行,败坏法纪,蠹国害民!” “其五,也是你陈家罪不容诛、十恶不赦之最!” “你陈家为谋私利,暗通生蛮,长期交易紫河车、赤龙衣、青丝引、子母钱、五阴木等阴邪秽物! 此等物事,需残害多少无辜性命,褻瀆多少生灵亡魂,方能获得?! 你陈家百年积累,每一分银钱,都浸透著枉死者的鲜血与冤魂的哭嚎!此乃助紂为虐,资寇虐民,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当刘达说出陈家一系列罪状的时候,陈永年心惊胆战。 他自己家的生意,他如何不知? 但有一说一,陈家主要的生意,还是在青溪县的一些特產之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並非主流。 只是家族延续百年,家大业大。 许多旁支,远房也要吃饭。 一来二去之下,很多见不得光的生意,也被家里默认。 反正在青溪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很多东西虽然不合法,可是也不见得有什么事。 谁知道皇城司居然將这些东西翻出来,这是彻底的死罪。 陈永年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他一开始只是想要为自己的孩子掩盖一下他的罪行。 可如果知道他要付出整个家族覆灭的命运来,那他绝对会第一时间將儿子给交出去。 “大人,冤枉——” 陈永年话音未起,刘达上前,一巴掌將他甩到地上。 “给我搜!” 刘达一挥手,皇城司的人如狼似虎,开始进入陈家各处开始搜查。 而此时,程县令,也带著衙门的人手到了此处。 看著陈家一地狼藉的样子,程实眼皮跳了跳。 他心中十分感慨。 要知道,陈家在青溪县,可没少给他这个县太爷脸色。 他们不可一世,却也有骄傲的资本。 陈,郑,方三大户,这十几年来就陈家风头最好。 这不但是因为他们在上边打点的原因,也有陈家这几年人丁兴旺。 方家也好,郑家也罢。 都有往下走的趋势,可陈家却如烈火烹油,越串越高。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所以陈家人囂张到已经敢在官道边上立坛,给自己惹下如此泼天大祸。 “程县令!” 陈家人见到程实,仿佛见到救命稻草。 他们恨不得抓住在场唯一认识的人,想要给自己求情。 只是程实压根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默默站著,低眉顺眼。 人们这才意识到,门口停著一辆马车。 马车边上,有几个穿著甲冑的道人,护持左右。 车內人没有掀开帘子,可是谁都知道里边坐著的人是谁。 跪在地上的陈家族老们,有不少人那天见过那位道人。 他们亲眼看著族长在忽悠对方,对方却笑语晏晏的模样。 这些坐在井底的青蛙,却以为那位大人物好骗。 甚至,他们昨天还在族內开了个小会议,商量著如何应付那位。 可是他们压根就没想到,人家从进入县城连六个时辰都没过,已经將陈家满门上下,皆已拿下。 现在压根不是一个小小的祭祀案的问题。 而是陈家生死存亡的问题。 “大人,饶命啊,他们干的事可不关我事!” “大人,我事管漆园的,是本分人!” “先生,我要检举,我知道您想找的人在哪——” 许多陈家的小辈,却承受不住心理压力,开始崩溃,朝著吴曄求饶。 陈永年本来浑浑噩噩,几乎昏迷。 却在听到哭声之后,勉强回神。 可他在听到那些人言语中的內容,又气急攻心,噗的一声,吐了一口血。 “你们——” 陈永年彻底承受不住压力,瘫倒在地上。 “走,下去吧!” 马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神色复杂。 此人正是被吴曄带到身边的方腊。 听说吴曄要叫他下去,方腊脸上露出纠结,挣扎之色。 可是面对吴曄平淡的目光,还有他看似平静,却仿佛浓郁得让人室息的威压。 他不敢不下! “方腊!” 当方腊从马车上下去,陈家人又是惊呼起来。 ) 第506章 家崩了,家亡了 第506章 家崩了,家亡了 “方腊,原来是你!” 陈永年本已经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到方腊下车,为一位道人引路的时候,眼睛猛然瞪得通红。 他不知道哪来的气力,爬起来,跌跌撞撞,朝著方腊衝过去。 其他的陈家人,也是义愤填膺的模样,恨不得上去將方腊撕碎。 这些人里,他们奈何不了其他人,方腊却是他们唯一可以咒骂,欺辱的对象。 “方腊,你这个叛徒!” “我们青溪县,怎么会出你这么一个混帐?” “方腊,我与你不共戴天————” 咒骂如潮水,差点將他淹没。 方腊眼中出现一丝慌乱之色。但旋即,一股戾气从身体中衝出来。 没有人阻止陈永年,所以他跌跌撞撞,衝到方腊面前。 方腊咧开嘴,想都不想,抬起脚踢过去。 陈永年不过是一个老头,如何是壮年的方腊的对手。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族长!” “家长!” “大伯!” 陈家人的各种声音,不绝於耳。 他们已经被压制的血性,瞬间爆发。 纷纷起身,朝著方腊衝过来。 此时,刘达却面不改色,只是抬起手:“尔等衝撞国师,可想寻死?” 他说完,身后皇城司的兵士,纷纷举起手中的弩箭。 弓弩加身,陈家人燃起来的热血,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苍天啊,你今日真要绝我陈家吗?” 一个族老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他老泪纵横,仰天发出一声悽厉的悲呼。 这声悲呼,仿佛触动了其他陈家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压抑的恐惧、绝望、屈辱,在这一刻转化为对“叛徒”方腊最刻骨的仇恨和疯狂。 “方腊!你这背祖忘宗的畜生!” “是你!一定是你勾结外人,陷害我陈家!”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咒骂、哭喊、诅咒,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向方腊,甚至有人不顾弩箭威胁,挣扎著想要扑上来,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方腊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脚踹出去,仿佛也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陈家的忌惮和乡亲情分。 面对这些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却如丧家之犬的仇敌的谩骂,他心中那股被压抑了多年的戾气与不甘彻底爆发出来。 他双目赤红,指著瘫在地上呻吟的陈永年,又指向那些状若疯狂的陈家人,冷笑道:“你们这些人欺负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同乡之情?” “尔等陷害我的时候,又想过往日的情分?” “陈儒文,我问你,当初我们小时候可在一起玩过,有过命的交情,可你后边坑我的时候,有想过彼此的情分?” 方腊的反击,登时让对面静下来一瞬。 这些人脸上,多少有些懊恼的表情。 小时候天真烂漫,大家彼此也许有一些美好的回忆,可是成年人的世界,是现实和算计。 过往的情分,早就被利益撕碎。 所以如今他们的指责,哪有什么立场可言。 不过短暂的沉默之后,陈家人还在继续咒骂。 满场人,他们只能通过咒骂方腊,换来自己心中的一点安慰。 方腊心中那点戾气,却隨著他们的咒骂声越来越大。 他走到陈永年面前,哂笑:“陈家主,您没想到还有我这个报应吧?” 陈永年面沉如水,他眼中满是绝望。 他以前欺负方腊的时候,是绝对想不到方腊会给他造成如此大的麻烦。 方腊是本地人,在方家也只是一个远房。 他这样的人,本来应该是活活被自己欺负死,也不会有任何翻身的余地。 可他到底是怎么抱上通真先生的大腿的? 陈永年想不明白! 但这並不妨碍他知道,陈家的大麻烦来了。 青溪县的事,在外人看来可能盘根错节,无从下手。 可是对於本地人而言,许多事情无非就是那些人,那些事。 只要有方腊这个带路党,吴哗想要拿下他陈家,找到他们的罪证,他绝对无法抵赖。 所以,陈永年望向方腊的目光,已经怨毒至极。 此时,吴哗姍姍迟来,才从马车上下来。 陈永年看到他,跟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声喊:“先生,草民冤枉!” 吴曄闻言,笑:“原来是陈家主,不知到您说冤枉的时候,可曾记得牢房里那些摩尼教徒?” 吴曄轻轻一句话,將陈永年肚子里的万般委屈,直接噎著。 他惊恐地看著吴哗,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跟这位贵人说过的谎言,会以千百倍的代价,给他报应回来。 吴哗从来没有信过他们的鬼话,所以他来到青溪县,才不过十二个时辰,他已经带著血与火,准备算帐。 “草民知罪!求先生饶命!求先生开恩啊!” 陈永年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守法士绅”的硬气,挣扎著爬起来,不顾体面地跪倒在地,朝著吴哗的方向“砰砰”磕头,额头上瞬间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什么百年家业,什么州府关係,在皇城司的刀锋和吴哗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现在只想活命,哪怕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吴哗没有理会他,只是默然越过。 他走进陈家的大院,目视院子中的其他人。 “贫道奉皇帝敕命,扫六气,正三天,涤盪寰宇,肃清妖氛。” “尔等陈氏,聚居此地,本为乡邻,同饮一溪水,共祀一方土。 奈何尔祖尔宗,积德行善所传之家业,至尔辈手中,不思光大门楣,反行此悖逆人伦、戕害生灵、勾结妖邪、祸乱地方之恶事!” 吴哗话音落下,陈家人闻言,纷纷低下头,懊悔不已。 “尔等之罪,可抄家灭族!” “然贫道並非带著杀戮而来,一个家族之中,总也有无辜之人!” “所以贫道在这里给尔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有,指认出家族里其他做过害人事之人————” 吴哗话音落,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可能会指责对方。 他早就料到这个情况,道:“贫道可以让尔等一个个来,如果有人选择包庇,而被另外一个人指出,那么————” 吴哗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如同寒冰,扫过在场每一个陈家子弟的脸:“被指认者,罪加一等,依律严惩。而那个包庇之人,亦將以同谋论处,绝无宽宥。” “若是主动揭发,且能提供人证物证,协助查清案情的————” 吴曄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诱人墮落的意味:“可算作戴罪立功,本官可酌情为其向朝廷陈情,或可减罪,甚至————免罪。” 这赤裸裸的分化之策,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陈家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许多人的眼神开始闪烁,下意识地躲避著身旁亲族的目光,心中天人交战。 家族?情分? 在抄家灭族的威胁面前,在“减罪”甚至“免罪”的诱惑之下,能值几钱? 陈永年瘫在地上,听著吴哗这诛心之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他太清楚自己这些族人了,平日里靠著家族荫蔽作威作福,同气连枝,一旦大难临头,为了自保,什么父子兄弟,什么宗族亲情,都会变成最脆弱的东西。 吴哗这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从內部將陈家彻底撕碎! 家崩了,家亡了! 这是陈永年脑海中蹦出来的想法,他明白———— “不!不能信他!他在骗你们!他是要我们陈家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利!” 陈永年挣扎著抬起头,嘶声力竭地喊道,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你们————”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永年脸上,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叫喊。 方腊走过去,毫无徵兆,给了他一巴掌。 陈永年的血液和牙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在场的陈家人,噤若寒蝉。 刘达按照吴哗的指示,开始分批次地將人分到陈家的各个地方,开始审问。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在外边等待的人,只能看到审问完的人,默默地被隔离开来、 他们有没有招供,他们招了多少? 如果他们招了,自己没招,那自己岂不是冤大头。 还有彼此有仇的! 陈家这种大家族,也会涉及到利益分配,彼此之间的爭斗並不会比皇宫中少。 许多人只是看到对手的一个眼神,就已经歇斯底里。 一个时辰。 天色已经开始亮了。 而陈家人的心,也开始崩溃了。 刘达笑语晏晏地,將一些口供呈送到吴哗面前。 “先生,分开审问之后,他们果然相互攀咬————” 刘达这句话,击溃了陈永年心中最后的侥倖。 他噗的吐了一口血,直接昏迷倒地。 没有人理他,他就如一个螻蚁,无人关心。 吴哗只是翻开这些口供,迅速从里边找到了他需要的內容。 那就是那位陈公子的藏身之处。 此时,岳飞恰好也押送一群人回来,吴哗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这些人,正是陈永年叫从后山跑掉的的那些从犯。 第507章 以身涉险 第507章 以身涉险 “师傅,都抓回来了!” 岳飞满脸快意,找吴哗邀功。他形態颇为狼狈,头髮上,还有这穿越树林带出来的树枝条。 吴譁笑了笑,隨手將他头上的枝条去了。 然后道了一声:“不错!” 岳飞感觉受到莫大的鼓舞。 陈家人看到岳飞將这些人带回来,彻底绝望了。 他们心理崩溃,给吴哗的审问带来很大的便利。 不一会,更多的口供送到吴哗面前,他迅速过了一遍。 强大的记忆力,让吴哗迅速將这些口供记住,並整理出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这里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在贫道回来之前,不得出入!” “將那几个愿意戴罪立功的陈家人带上,咱们走!” 吴哗朝程实看了一眼,程实点头。 此时,一直陌生的队伍,从远处走来。 这支队伍,正是吴哗利用宋徽宗赵佶的御笔,还有皇城司的权限,从杭州借兵。 在北宋,和平时期,想要调动这样一支兵马,是十分麻烦的事。 可是吴哗在赵佶这里,实在太过得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尤其是打著扫六天故气的理由,赵佶也有一种莫名的,类似於圣战的感觉。 “先生!” 杭州的地方军,对吴哗毕恭毕敬。 吴曄頷首,先让他们接替地方上县尉司。將陈家人全部看管起来。 “先生,那县城,还要封锁吗?” “方家,郑家的人,已经好几次过来打探消息了!” “封,肯定要封!” 吴哗打断了程实的试探,道:“在我们拿下那座寨子,將主犯抓拿归案之前,你將城门给我关好了————” 程实闻言,赶紧低下头,表示领命。 “你们,一起换衣服!” “你们,也著便衣跟上!” “至於你们,先待命————” 吴哗没有再理会程实,而是开始將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 此时,眾人才明白吴哗的算计。 原来通真先生是想要封锁消息,然后带人入山,去拿下行邪法的生蛮。 他闻言欲言又止,那些山里的生蛮,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们所在的山寨,虽然谈不上什么军事要地,可是也算是易守难攻。 平日里他们藏在山里,一般情况下,官府的手都伸不进去。 这也是封建社会,为何多山地区邪神信仰泛滥的原因。 因为交通不便的缘故,连带著交流也变少。 这些人虽然穷了点,可还真不一定將官府放在眼里。 如果逼急了,他们造反,往山里一躲,你也无可奈何。 吴曄同样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並不打算强攻,而是偷袭。 既然要偷袭,就不能允许消息泄露出去一星半点。 从三更天的行动,到天亮。 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吴哗一直在跟时间赛跑。 这样的行动,程实压根没有见过。 其实不要说程实,类似的行动,恐怕许多將军也没有见过。 因为吴哗制定的这个战法,是后世类似於特种作战的战斗方式。 这种战斗方式的应用场景,古代很少。 吴哗也是心血来潮,在青溪县利用时间差,尝试一下这种手段。 因为没见过,才能做到措手不及。 而所谓的特种作战,对於士兵的战斗力和指挥官的指挥,要求很高。 这次行动,若非有岳飞,还有自己亲自训练的这些道士,他也不会执行这个计划。 不过,岳飞毕竟年轻,他未来的前程也许不可限量,可如今毕竟稚嫩。 “师傅,大概的行动计划,就是这样————” “咱们在哪些陈家人的带领下,先以送物资的名义进去,然后发难,后边的人跟“只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就能迅速解决问题!” 面对吴哗危险的计划,岳飞跃跃欲试。 他眼中没有恐惧,全是对未来行动计划的欢喜。 “师父,这个行动,不会会太危险了?” 林火火蹙眉,她全程看著吴哗制定的计划,不由为岳飞担心。 小岳飞跟她相处的时间虽然短,但乖巧听话,她也早就將她当成一个弟弟———— 吴曄闻言点头,道:“確实危险,岳飞恐怕兜不住!” “师傅,我能行!” 岳飞对吴哗看不起他的行为,表示愤慨。 吴譁笑了笑,道:“所以,这次贫道会亲自带领你们,一起进入寨子!” 他话音落,现场针落可闻。 人们大概是一时间无法消化吴哗的话,以至於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行!” 火火的反应最快,她寒著脸,明確反对。 “先生不可!” “师父,不可!”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劝阻吴哗。 就连岳飞本人,也表明立场反对吴哗。 “师父,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您可不能以身涉险啊————” 火火走过去,拉住吴哗的衣袖,眼中已经放弃一点泪光。 她知道吴哗的性子,最为执拗,看似温和,其实如果做下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但她还是想要改变吴哗,但却换来吴哗呵呵一笑。 “贫道若不愿以身犯险,那我以何面目,让这些孩子陪我一起冒险?” 他望向那些神霄派的道士们。 他们闻言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感动之色。 说句掏心窝的话,他们是道士,並不是军人。 当吴哗的命令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岳飞这种天生的军人,自然不会有什么牴触。 可是谁能保证,这些神霄道士会没有想法? 他们聚集在吴哗身边,只为了修真奉道,道教本来就算帐,就算是师徒,徒弟也不是对师父言听计从。 可是当吴哗决定亲自涉嫌之后,这些人的心態,產生了微妙的变化。 既然先生都不怕,他们这些人,不应当怕。 “师父,不行,太危险了,还是咱们去吧!” “有师父这句话,咱们给师父卖命,也是值得————” 许多道士纷纷表態,在反对吴哗冒险的同时,也认可了吴哗的用心。 士为知己者死,上位者往往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收买人心。 程实站在一边,大抵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吴哗,吴哗闻言摇头:“你们不用给贫道卖命,在扫六天故气这件事上,咱们是战友,而不是其他!” “此事就这么定了!” “师父!” “师父!” 岳飞还想再劝吴哗,吴哗却隨手將大门边上,一把扫帚拿起来。 “岳飞,听说你最近有些进步,我考考你————” 吴哗隨手拿起扫帚,指著岳飞。 岳飞和其他人瞬间明白吴哗的意思,吴哗是想用事实证明,他可以。 “胡闹!” 程实不敢明著反对吴哗,却也觉得他只是在胡闹。 岂有一朝大员去前线冒险的,將军打仗都知道躲在中军中。 难道他能答应岳飞,就能证明他的能力? 他不知道乱军之中,一道箭矢就能要了他的命? 吴哗自然知道,但他对自己更有信心。 面对岳飞的时候,吴哗心情一片平静。 他从泉州回来,已经隱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进化了。 首先是,他望炁的距离变远了,而且听觉,视觉,甚至身体的反应速度,早就超了正常人太多。 平日里,吴哗儘量让自己表现得跟正常人一样。 但他有多不正常,他自己也不知道。 岳飞是个不错的实验对象,他年纪虽然还小,可是枪法,兵法,一点都不弱。 这孩子天生就是要当武圣的,成长性完全凡人完全不能比。 见吴哗真有考他的意思,岳飞咬咬牙,决定全力出手。 只要让师父知难而退,他就不会去以身涉险了。 岳飞摆好架势,一枪出去。 枪法之道,看似简单,但一收一放中,尽显功夫。 岳飞的步伐虽然简单,可也並不简单。 不过吴哗只是呵呵一笑,一把扫帚,直接懟他脸上。 “啊!” 在场围观的人和岳飞本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吴哗的扫把真的將他脸盖上的时候。 他涨红脸,不服。 盪开吴哗的扫把,然后一枪刺过来。 “好!” 刘达和其他皇城司的人,大多也是练家子。 岳飞行云流水的动作,让许多人惊喜不已。 不过吴哗就不一样,別人压根看不懂他。 他的反应速度,实在超出正常人太多了。 以他敏感的神经反应,岳飞的动作在他眼里跟乌龟爬差不多。 偏偏他的身体素质也非人的变態。 扫帚,又糊在岳飞的脸上。 现场寂静无声。 岳飞反抗,吴哗的扫帚还糊在他脸上。 一次,两次,三次,七次,九次———— “师父,不打了!” 岳飞直接给打破防了,丟下手中的枪,痛不欲生。 “现在还觉得,贫道比尔等,不能胜任突袭的任务?” “师父,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是————” “不用说了,你们都是我的徒儿,既然我让你们去冒险,就应当陪著!” 吴哗趁机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收了一波人心。 见劝说吴哗无效,其他人也认命,开始认真准备偷袭的工作。 这件事倒也不难,岳飞等人在甲冑外套了一套衣服,有陈家的人配合。 一群人浩浩荡荡,带著物资,一路朝著山里去。 吴哗等人沿著蜿蜒的路,一路上山。 终於在陈家人提醒下,他们才找到了那一处山寨。 第508章 迅雷不及掩耳 第508章 迅雷不及掩耳 这山寨依山而建,位於一处颇为险要的山坳之中,背靠悬崖,前方只有一条蜿蜒狭窄的山路可通。 寨墙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山石混合搭建,虽然粗糙,却颇为坚固,箭楼、瞭望台一应俱全,隱约可见人影晃动。寨门前还用粗木设置了简易的拒马,显然对官府並非全无防备。 “国师,前面就是盘蛇岭的山寨了。” 一个被带来的、名叫陈阿狗的陈傢伙计,此刻被反绑著双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地指路。 他是陈永年手下专门负责与生蛮联络的心腹之一,对这条路颇为熟悉,为了活命,选择了“戴罪立功”。 吴曄骑在马上,举目远跳,將山寨的地形、防御工事尽收眼底。 他心中快速评估:强攻不易,伤亡必大,而且极易让寨中之人从后山悬崖等隱秘路径逃脱。 偷袭,確实是最佳选择。 而偷袭的理由,吴曄早就想好了。 他看著眼前的这个叫做陈阿狗的伙计。 不得不说,他望炁的本事,给他省了许多麻烦。 自告奋勇说,要帮助吴曄的伙计其实有好几个,有不少表现得比陈阿狗还要积极。 不过在吴曄望无的本事下,他能看到很多人並非出自真心。 或者说,那些人心里,还有名为忠诚的东西。 如果他们能被吴曄选中,成为陈阿狗的角色,他们肯定会通风报信。 不过眼前之人,吴曄倒不用担心,他的无中,夹杂著背叛,算计,还有唯利是图。 “陈阿狗,我让你背下来的话,你背下了没?” “回大人,背下了,倒背如流!” “咱一会去叫门,如果少爷问起,咱就说大事不好了!” “说您这个京城来的国师,要对那个案子大查特查,而且有要常驻的意思!” “老爷让我来警告少爷和寨子里的诸位,让他们千万藏好別出来,最近风头紧!” “所以,老爷让我送来一批物资,让寨子里的人最近也別下山了!” 吴曄闻言点头,此人的记忆力还算不错。 你去吧! 此时的吴曄,跟岳飞他们一样,假扮成僕人的模样。 这里的人,大多数都简单化了个妆,掩盖了彼此的细皮嫩肉。 陈阿狗领了命,赶紧催动脚下的毛驴,往前走。 “谁!” 山寨里,果然有人警戒。 陈阿狗大喊:“是我,是我!” “我有要事,要跟你们家的阿公,还有我家少爷说!” 他用本地方言说著,里边除了吴曄能听懂一些,其他人完全茫然。 只见陈阿狗回头,大声喊:“你们给我停下,我去里边稟告少爷!” “你,跟上我!” 陈阿狗按照吴曄的吩咐,临时將他叫上。 吴曄点点头,主动跟著陈阿狗进入寨子。 寨门“嘎吱”一声,开了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穿著无袖短褂、露出精壮臂膀、脸上带著狰狞刺青的蛮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了陈阿狗和扮作僕从、低著头、身材显得比其他人都“文弱”些的吴曄几眼,用生硬的汉话夹杂著土语嘟囔了一句,又看看后面停在不远处的骡车队伍,这才侧身让开。 “快进来!磨蹭什么!” 那蛮人呵斥道,眼神凶悍。 “是是是,阿力兄弟,有急事,急事!” 陈阿狗赔著笑,点头哈腰地拉著吴曄闪身进了寨门。 吴曄全程低著头,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瞼,飞快地扫视著寨內。 盘蛇峒的寨子比从外面看要大,依著山势,用粗大的原木、竹子、山石和夯土搭建起层层叠叠的竹楼木屋,显得有些杂乱。 道路狭窄崎嶇,地面是踩实的泥土,混杂著牲畜的粪便和草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烟火、兽皮、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混合的气味。 寨中蛮人来来往往,大多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穿著自织的靛蓝或黑色土布短衣,赤足或穿草鞋。男子多椎髻,插著鸟羽或骨簪,女子则戴著繁重的银饰,行走间叮噹作响。 他们脸上大多刺著样式古朴繁复的青色纹面,显得野性而彪悍。看到陈阿狗这个汉人进来,不少蛮人投来毫不掩饰的、带著审视甚至敌意的目光,尤其对他身后跟著的、面孔陌生的吴曄,更是多看了几眼。 孩童在泥地里追逐打闹,见到生人,躲在竹楼后好奇地张望。 吴曄同样好奇张望,因为这些人对他而言,也是新鲜的存在。 在他前世所在的时代,这些人在文化意义上,大多数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演化成另外的更加文明的少数民族。 这些人的来源已经不可考,有传说汉晋时代的“武陵蛮”或者“五溪蛮”,也有说他们是百越人的后裔。 大部分蛮人头顶的气息,或赤红粗獷,或灰白驳杂,或带著土黄、青黑。 但也有些地方,气息颇为异常。 寨子深处,隱约有数道带著邪异、阴寒的黑色或暗红色气息盘踞,与在陈家坞堡地窖感受到的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浓郁驳杂。 而在靠近寨子西侧的一片木屋区域,他竟然“看”到了数缕极其微弱、带著绝望和痛苦气息的灰白色,与寨中蛮人那或蛮横或麻木的气息截然不同—— 那些,更像是被折磨者! 吴曄的能力,他自己也在探索阶段。 此时,他看见几个汉人,跟一个看起来是蛮人,但汉化比较高的中年人一起走过来。 那蛮人身上的阴邪之气,诡异且冰冷。 吴曄冷笑,他大概找到了对方的首领了,这大概就是这个寨子的巫师。 只有常年杀人的人,身上才有这般邪气! “陈阿狗,你怎么来了!” 另外一个看起来有些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汉人,叫住陈阿狗。 “少爷!” 陈阿狗屁顛屁顛走过去,用吴曄给他的话术,告诉眾人。 听闻事情的经过,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下去。 那个少爷看似桀驁,但也出现恐惧的表情。 朝廷虽然在和平时期,並不曾將皇权的触角伸到基层。 可並不代表,朝廷重视起来之后,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士绅能对抗朝廷。 尤其是听说,那位在泉州杀了不少人,那种带著血腥味的威压,也让陈少爷这个地方上的紈絝噤若寒蝉。 没有人是傻子,就算是山里的那个生蛮也一样。 “那个道士,吃饱没事,多管閒事!” “也就是朝廷护著他,要不老子多少要会会他那个所谓的天下第一道人!” 山寨內,那巫师头子冷哼。 但他嘴里说著不怕,人却命令生蛮开门! 寨子里,几个汉人陆续走出来,言语中,都能透出他们是陈家那些人的身份。 他们或者担忧,或者无所谓。 然后等著大门一开,一车车物资,从寨子里进来。 看到这么多物资,眾人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因为如果不是遇著大事,家里不可能送那么多东西下来。 “等等,这里这些人,怎么我都不认识?” 陈家的少爷们却发现了其中的异常,猛然叫起来。 山寨里,那些生蛮纷纷戒备。 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少爷,我们哪敢用家里的人,这些人都是从外边叫来的” 陈阿狗面不改色,这一段剧情,吴曄也提前跟他说过。 果然他这么一说,大傢伙的心也就放下来。 “过去帮忙卸货!” 那巫师一脸不放心的表情,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是因为说不上来,他还是让人下去帮忙。 等到大傢伙一起卸货,陈家那几个草包已经放鬆警戒。 那巫师终於意识到情况不对,虽然陈家这次送上来的物资不少,可是负责送货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这上百號人送几车货上来,不对劲。 于于当他喊出第二个等等的时候,吴曄嘆气,他明白自己不管如何小心,对方还是看出了端倪。 但既然已经看透了,那就无需再等了。 “动手!” 吴曄一句话,那些看似人畜无害的伙夫,突然从车上,拔出自己的武器。 他们的武器大多数是长枪,岳飞也跟著喊起来:“结阵!” “犯法之人,尔等蛮寨窝藏要犯,同罪论处!速速弃械就擒,可免一死!” 岳飞清朗的怒吼声在山寨中炸响,压过了最初的混乱惊呼。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偽装成力夫的皇城司精锐和神霄派道士们已如出闸猛虎,瞬间结成了简单的战斗队形。长枪如林,在並不宽敞的寨门內空地前刺,顿时將几个冲在最前面、猝不及防的蛮人守卫刺倒在地! “敌袭!是官兵!” “关寨门!快关寨门!” 寨墙上和附近的蛮人这才如梦初醒,发出惊怒的吼叫。 有人试图去推动那厚重的寨门,但岳飞早已带人卡住了门轴位置。 另一些蛮人则嚎叫著,从木屋、竹楼中衝出,挥舞著砍刀、柴刀、竹矛,甚至猎弓,从四面八方扑来。 他们虽然装备简陋,但凶悍异常,且熟悉地形,依仗著对寨內道路的熟悉,试图分割包围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大战一触即发,吴曄和陈阿狗的处境,也变得危险起来。 那巫师首领猛然回头,正要让人收拾吴曄二人。 却只见,一把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吴曄出手,迅雷不及掩耳,先杀贼首。 > 第509章 非人的武力 第509章 非人的武力 那个巫师还想说些什么,低头却见自己身上刺了一把剑。 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奴僕,却露出让人恐惧的微笑。 “贫道吴哗,正好也想跟道友斗法!” “你————” 那巫师刚想说吴哗不讲武德,吴哗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他的气力极大,几乎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吴哗这一巴掌,直接將巫师打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他死透了。 寨子里的其他生蛮登时安静下来。 在他们心目中,神只的代言人,他们的领袖,却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初是震惊。 旋即愤怒,开始疯狂朝著吴哗和其他人扑过去。 “师傅小心!” 岳飞看到吴哗危险的境地,大声喊著。 吴哗呵呵一笑,他没有动。 这些衝过来的人,正好让他试试自己的身体,究竟进化到什么程度。 吴哗出手。 一剑,一刺,一人死! 再刺,又死一人! 他动作不见得有多华丽,甚至剑法中也没有什么章法。 但是他身体素质实在是太强了,感知能力也太过变態。 那些衝到吴哗身边的人,就好像中了什么魔法一样,初时定住,然后瘫倒,一命呜呼。 愤怒的生蛮们,一开始还想凭藉人数的优势衝到吴哗身边,可是发现这压根不可能。 你跑得再快,也没有吴哗出手快。 而且他一剑刺中你的脖子,抽出,能精准解决一个人的性命。 可以说就在这方寸之间,后世用手枪都未必能达到的战果,愣是被吴哗给做到了。 而此时,反应过来的岳飞等人,也开始按照计划去执行他们的战斗。 一个穿甲,且有组织的队伍。 跟这群没有纪律,也被逼疯了的生蛮战斗,其结果就是一边倒的收割。 生蛮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这支队伍的杀人效率实在太高了。 吴哗在短短十分钟內,杀了將近三十人。 这让他的形象,瞬间跟魔鬼联繫起来。 而岳飞他们的收割,也击溃了许多生蛮的斗志。 主要是,他们的首领死得太快了。 以至於他们在被攻击的情况下,一时间没了指挥的人。 此时终於有人反应过来,跑到屋顶,架起弓箭。 而此时,已经被吴哗嚇破胆的生蛮抬起头,手中多了几把准备好的匕首。 他隨手一扔。 非人的气力和肌肉控制力,让他甩出去的飞刀,跟手枪一样精准。 生蛮终於崩溃了。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在宅子里丟下上百条人命。 这可是一个寨子的壮年劳动力,差不多都折了这里。 他们喊著哇哇哇的口语,开始逃跑! 此时,岳飞他们开始拿出手弩,这次是一边倒的屠杀。 “投降者,不杀!” 吴哗此时大声喊道,用的是当地的方言。 他不確定这些生蛮是否能听懂,毕竟他们用的是另外一种山里的语言。 吴哗的喊声在山寨中迴荡,用的是他凭藉过耳不忘的能力,从陈阿狗和蛮人交谈中记下的几句简单土话。 虽然发音可能有些古怪,但意思足够明確。 原本疯狂涌上、又被砍瓜切菜般击溃的生蛮们,此刻已彻底被恐惧攫住。 首领被那青衣人像拍苍蝇一样轻易拍死,寨中最勇猛的战士在他面前如同草芥,那神出鬼没的飞刀更是如同索命的阎罗帖————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层次的力量碾压! “哇啊—— i ”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丟下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崩溃迅速蔓延。还活著的生蛮,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还能动弹,都纷纷扔下武器,跪倒一片,瑟瑟发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和哭泣。 少数几个还想往后山悬崖方向逃跑的,也被外围包抄过来的刘达带人用弩箭逼了回来,或死或擒。 “这就完了?” 岳飞等人正杀得兴起,敌人突然投降。 他们也一脸懵逼。 不过既然已经胜利了,岳飞赶紧命令手下人,开始將这些人都聚集在一起。 这些生蛮用恐惧的目光看著吴哗,老实说,他们之所以投得这么快,吴哗起码占了大半的因素口他那杀人手段,压根不像凡人。 山里的蛮人,並不缺乏爭勇斗狼的勇气。 可是如果对方不是人,是鬼,是神,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吴哗用自己的杀戮,却生生杀破了在场所有人的胆子。 等到这些生蛮真的乖巧顺从地投降,然后还时不时用眼神偷窥吴哗,却又紧张地避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这不经意的变化,让人发笑。 却又十分合情合理。 在缺乏教化的地方,武力往往是一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 这种方法看似不讲道理,但只要你能展现出足够的武力值,收服这些人也足够快。 看著跪满一地的生蛮,岳飞等人收刀入鞘,但警惕並未放鬆。 他们迅速分成数队,一队人持弩在外围警戒,防止有人暴起或逃窜;一队人开始收缴散落在地的武器,无论是蛮刀、竹矛、猎弓还是简陋的投石索,统统归拢到一起; 还有一队人则开始粗粗清点俘虏人数,並將受伤未死的生蛮拖到一边,简单包扎止血—倒不是慈悲,而是这些人都是重要的人证,且吴哗事先吩咐过,儘量留活口审问。 吴哗对岳飞他们的动作十分满意,这些人虽然还显得稚嫩,却进步神速。 他们就是一张白纸,吴哗可以在上边尽情涂鸦,如今看来,至少涂鸦的成果,还算不错。 等事情进到半程,终於山脚下,传来兵马移动的声音。 “大人!” 刘达等人第一时间衝进山寨,看到早已经完事的现场,人也懵了。 他们按照吴哗原来的计划,在进山之后,尾隨跟上。 因为怕山寨里有暗哨,所以打了个时间差。 可是当他们以为能支援吴哗他们的时候,却发现此事已经完事了。 嗯,完事了? 刘达等人直接沉默了。 再看吴哗,他站在高处,身边有一圈尸体以他为中心倒著。 刘达打了一个寒颤,这些尸体倒地的方向,已经表明了他们死在谁的手里。 “先生真乃神仙中人也!” 刘达忍不住讚嘆道,虽然吴哗的画风並不像一个道士,倒像是传说中的侠客。 不过这个时代,武侠还没流传起来,所以吴哗大抵就是剑仙一般的人物了。 “先生,您没事吧!” 他第一时间跑到吴哗身边,其他人跟著岳飞他们打扫战场。 走到吴哗身边,看著围成一个圈的尸体,他眉头又跳了一跳。 远看已经足够震撼,近看他才能看出吴哗的厉害。 死在吴哗手下的人,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伤口。 一击毙命,还是在一个地方一击毙命。 这种手段,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贫道没事,刘大人,您还是准备接手审讯工作吧!” “贫道的任务,完成了!” 吴哗说得风轻云淡风轻,“先生放心,卑职晓得轻重!” 刘达连忙拱手,看向吴哗的目光中敬畏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方才的震撼,立刻展现出皇城司干办的专业素养。 他带来的援兵迅速接管了寨子的防务,一部分人协助岳飞等人看守俘虏、清理战场,另一部分人则开始仔细搜查每一间竹楼木屋,特別是峒主、巫师以及那些小头目的居所,不放过任何角落。 首先被搜出来的,自然是陈家的几个少爷。 这几个人最为废物,在吴哗出手刺杀山寨的巫师之时,他们已经彻底嚇傻了。 后边他们几个想要趁乱跑,被吴哗在閒暇之余,丟石头打碎了三个人的膝盖。 所以他们现在是躺在地上剧烈哀嚎,已经没有了挣扎的气力。 这三个人是必死的。 刘达冷笑,让属下將他们架起来,也没有特殊照顾。 他们因为被粗暴对待,痛得哇哇叫。 “叫什么叫?” 皇城司的人,可容不得这种货色。 直接一拳,让他蜷曲著肚子,痛得说不出话来。 三人淒凉的模样,並没有惹得眾人同情。 这青溪县如今的风云突变,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三人。 陈家都要亡了,他们算个屁? 刘达挥挥手,这三人就上了囚车,全部押解下山。 不一会,无论妇孺孩童,都被吴哗给押下山了,偌大的山寨,登时变得空空如也。 吴哗看著,他预感的地方,果然找到了一些山寨的倖存者。 这些人本来应该成为人祭的祭品,却运气好被吴哗给救出来了。 “多谢道长!” “道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人们跪在吴哗面前,磕头,倒也给吴哗贡献了一些香火。 不过吴哗此时已经不再为那点香火激动。 他首先在刘达的跟隨下,去往他在望炁的时候,觉得最阴森,最黑暗的地方。 推开与山石同色的沉重木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著浓烈的血腥味、草药腐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如同实质的拳头,狼狠砸在每个人的脸上、鼻腔里、甚至肺叶中。 “呕!” 跟在吴哗身后的几名军士和衙役,包括两名见惯了尸体的皇城司察子,也忍不住脸色煞白,弯腰乾呕起来。 > 第510章 他就是来杀人的 第510章 他就是来杀人的 隱藏在最粗壮竹楼地下、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巨大地窖。 厚重的木门推开后,一股远比洞口所见更为凝滯、更为恶浊的混合气味猛然爆发,仿佛沉淀了无数死亡与痛苦的地狱气息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地窖內部比预想的更加宽阔,显然是將数间屋舍的地下部分打通改造而成。 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黄油灯在墙壁凹槽里摇曳,將一切都蒙上一层惨澹、晃动、充满阴影的光晕。 空气污浊得几乎能拧出黑水,血腥、腐臭、药味、排泄物、以及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仿佛大量花朵腐烂又混合了某种动物腺体分泌物的诡异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对感官的狂暴衝击。 “呕,咳咳!” 紧隨吴哗身后的刘达,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脸色骤变,胃部剧烈抽搐,弯腰乾呕起来,眼泪都被呛出。 几名军士更是直接吐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岳飞瞳孔骤缩,握枪的手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眼前的景象,比战场上尸山血海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和愤怒。 地窖中央,是一个用青石垒砌的、类似手术台或工作檯的石台,表面布满暗红色的、洗刷不净的污渍。 石台旁,摆放著各式各样令人头皮发麻的“工具”: 大小不一的骨锯、骨刀、骨鉤,有些边缘还带著暗红的碎屑;陶盆、瓦罐里盛放著顏色诡异的粘稠液体,散发著刺鼻的药味和腥气;石白里残留著未研磨完的、顏色发黑的草药和————几片细小的、疑似人类的指甲。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台周围,以及靠墙的“展示区”。 石台一侧,用粗大木架和铁鉤,悬掛著数十个,或许不能完全称之为“人”的东西。 那是数十具被“处理”过的躯体。有的被剥去了大面积的皮肤,露出下方暗红髮紫、纹理清晰的肌肉和筋膜,伤口处涂抹著某种黑色药膏,散发著古怪的气味; 有的肢体被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关节处有明显的、被暴力折断又粗糙接续的痕跡,用粗糙的麻线和木棍固定著; 有的被开膛破腹,內臟被摘除,胸腔腹腔空空如也,像一具等待填充的空壳———— 走进这里,吴哗才发现,原来他在路边发现的祭坛,已经称得上克制。 毕竟那里是官道,哪怕无法无天的陈家人和这些生蛮,也不敢讲最“给力”的东西展现出来。 “呕!” “呕!” “呕!” 呕吐声,从吴哗身后传来,刘达终於忍不住,成为了狼狈的呕吐大军中的一员。 所有人,对於造成这一切的执行者,都带著深深的厌恶和杀意。 这些杀人祭祀的邪神,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 “找个好一点的师父,將这里画下来!” 吴哗虽然同样噁心,但脸上却一片淡定,他的身体早就能精准控制自己的怀的反应,並且压制下来。 只是身体反应能压制,身为人的良知的哪一部分,吴哗却压制不了。 那些人罪该万死! 这就是吴哗对於巫蛊信仰的定义。 他说了解的巫,在后世的时代已经被神秘化和美化。 却没有人想过,也许这东西在过往的某些时段,真心属於这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 张道陵在非信徒的世界里,既没有成为伟大的思想家,也没有成为一个成功的宗教家(对於统一道教而言)。 但他扫除六天故气,伐坛破庙这一点,確实有超越时代的意义。 “儘量保留这里的证据,將青溪县的老百姓,分批组织过来看一看,尤其是青溪县那些大户,让他们瞧一瞧他们做出来的东西!” 吴哗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可是语气中的波动,却仿佛是湖底藏著一座即將爆发的活火山! “这个山寨里的死人,都给我掛到城墙,暴尸三日!” “且让那些企图以杀人祭祀换取好运的人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下场?” “是,大人!” 吴哗的命令,得到了忠诚的执行。 青溪县。 上到大户,下道平民。 都被一种焦灼的气氛说笼罩。 他们一夜醒来,发现县城已经变了天。 县城的大门,也闭锁不开。 城里的大户一觉醒来,很快发现陈家的人都不见了。 他们略微打听,就已经猜到了那位道长,对陈家下手了。 不过对方下手的力度,却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 以至於他想要做到什么程度的猜想,成为许多人忧虑的问题。 城內如此,城外也是如此。 作为青溪县的大户,方家和郑家的主要还是住在城外,他们发现进不了城,又马上互通有无。 等到发现陈家居然被官兵围起来之后,这两位家主瞬间明悟了许多东西。 “那位先生,果然不是一个好骗的角色!” “陈永年自以为聪明,却没想到人家一来,直接就抄家去了!” “你们给我出去打听,能打听到任何消息,都给我回报!” “老爷,我们打听到,有人看到一支队伍,进山了————” 方、郑两个家主和族老们,听著属下出去打听来的消息,脸上的震惊一直没有停过。 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陈家人更加可笑。 亏那位大人还千叮寧万嘱咐,说大家一定要通力合作,不要让那位先生查出什么来。 可谁想到他们辛苦准备的话术压根用不上,人家去把陈家给端了。 在敬畏吴哗的同时,两位大户也充满焦虑。 因为吴哗这个强龙突然来到青溪县,要搅动一番风云。 这种大佛最容易误伤的,就是他们这些青溪县的大户。 所以方,郑两家家主,赶紧约束族人,然后等待那场事件结束。 “老爷,他们从山里出来了!” “老爷,我们看到很多人,是山里那些生蛮,还有陈家的那位公子,都被抓了!” “他们將山里的寨子给打下来了?” 方家主,郑家主,一开始的期望,只是等陈家那边有个结果。 可谁知道,吴哗连寨子都打下来了。 山里的寨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身为本地的大户,他们这些人是知道山里山蛮的难缠。 倒不是说他们有多强,而是浙闽一带多山的环境,为他们跟朝廷周旋,提供了许多便利。 朝廷没有足够的好处,也不会轻易去动这批人。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他们跟朝廷的关係,也是若即若离。 正因为交流的隔阂,造就了他们独特的巫蛊文化,並没有被正统教化。 所以大宋打压了杀人祭祀之类的活动百年,却没有影响到他们。 可是吴哗来了多久,一天,不对,一天都不到———— “那位先生从进入县城到现在,连一天都没有吧?” 方家一个族老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自己的心情。 没错,从吴哗进入县城道现在,连一天时间都没过去。 “我们还看到了,杭州的兵————” “杭州城什么时候调集了兵马,却没有一点消息!” “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位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按照睦州那位大人的想法做事!” “他是带著刀过来的,他就是来杀人的!” 人们想起那位先生在泉州,为了扫六气,正三天。 他可是將泉州的知州都送去祭天了。 这样的人物,他们居然想要糊弄对方,实在是该死。 “老爷,先生也下山了,他带著人正回县城呢!” “还有,先回去的人,已经將生蛮的尸体,掛在城墙上了!” 暴尸,在古代而言,是一种十分残忍,却也很有警示作用的做法。 可想而知,吴哗本人的愤怒。 “走,咱们去看看!” 方家家主,朕家家主,不约而同,都坐不住了。 吴哗搞出这么大的一件事,肯定不会轻易收场。 他们这些人也该去表一下態度,若不然那位一个不顺眼,铁拳落在他们头上,那可不妙了。 方家,郑家人赶紧让人备车,迅速赶往县城。 而青溪县一些大一点的富户,自然也是如此。 县里来了个杀神,杀了陈家祭旗,谁知道他会不会杀得兴起,將目標放在自己等人身上。 於是,在吴哗的车驾还没回到县城的时候,县城周围的大户,已经开始朝著城门的方向赶路。 大家生怕晚了,被通真先生给记住,那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局面。 “师父,县城到了!” 吴哗在车里闭目养神,此时外边传来火火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却感觉到车外,人气汹涌。 吴哗拉开帘子,见县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而城墙上,也掛了不少尸体,这些尸体的衣装,形象,都是生蛮的打扮。 老百姓们正在指指点点,又害怕,又想看。 但大体上,他们的中,带著欢快的气息。 而另外一批人则完全不一样。 当见到自己出来的一刻,吴哗感应到,自己的气场將他们死死压制。 他们並不如那些百姓喜悦,相反。 当看到自己的时候,所有人的眼中,都带著一丝敬畏,一丝恐惧。 他们很害怕自己。 这是吴哗的第一感觉。 > 第511章 禁令 第511章 禁令 这些人,是县城的士绅群体,他们並不止方家和郑家,还有许多並不是那么大的大户现成本来就这三千多五千人。 可是他们这些人加起来,已经是不小的数目。 由此可知,这些人在县城里,对於资源的盘剥有多严重。 也难怪,青溪县摩尼教横行,如果不是生活在一种绝望的环境下,谁愿意冒著生命危险,去信奉邪教。 吴曄一下车,这些人本能朝著后边缩了一缩。 害怕是因为,背后的城墙上掛著的人,也是因为在城门口跪著的人。 吴曄在回来的时候,刘达等人已经先一步押著犯人过来。 这些人包括生蛮,也包括了陈家人。 陈家人跪在那里,对於这些人而言,比起那些掛在墙上的生蛮,陈家人的下场对於他们的触动更大。 因为陈家人,就是曾经他们生活中的一员。 当吴曄走下马车。 这些人第一时间,想要去拥护吴曄。 不过郑家,方家的人想起上次迎接的时候吃瘪,又缩了回去。 “先生辛苦了!” “先生以身犯险,下官佩服!” 程实走上来,率先迎接吴曄,他此时眼神中的崇拜之色,真心实意。 当他话音落,其他为官的人脸色纷纷动容。 通真先生以身涉险,亲自伐生蛮,这是可能吗?要知道遇见这种事,哪个大人物不是藏在后边,將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可是吴曄,居然—— 他们本能不信,直到有人盯著吴曄从马车上下来的鞋子和下身。 不管吴曄如何小心,在杀人的时候,他终归还是溅到了些许的血液。 这些血液。就是吴曄伐坛破庙的证明,也是他的勋章。 所有人,对於吴曄的观感,又变了好几变。 忌惮,恐惧,厌恶,崇拜—— 每个人的炁,都清楚地呈现在吴曄面前。 “嗯!” 吴曄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主动走在前边。 其他人尾隨他左右,一直来到陈家人面前。 此时的陈家人,已经不是昨日的青溪县三大世家之一的豪族,而是全员阶下囚。 他们如丧考妣,跪在地上,脸上全是绝望之色。 当吴曄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他们登时哭喊起来。 陈永年涕泪横流,不顾枷锁沉重,拼命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瞬间一片乌青:“国师!国师开恩啊!小人糊涂!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邪神蛊惑,被马推官他们逼迫小人愿献出全部家財田產,捐作军资,賑济百姓!只求国师饶了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饶命啊国师!” 到了这个地步,谁都看得出来陈家完了。 抄家灭族,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 他还算有几分家主的担当,其他人,譬如许多陈家的宗老,早就嚇破了胆,瘫软在地,身下一滩水渍,只会鸣鸣哭嚎,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其他陈家族人,无论男女老少,也都哭作一团,哀声震天,有喊冤的,有求饶的,有咒骂陈永年父子拖累全族的,乱鬨鬨一片。 往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陈家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此刻与待宰的猪羊无异,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求生欲。 吴曄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他们的丑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憎。 他没有立刻理会陈家人的哭嚎,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眾多士绅,以及更远处,被衙役勉强拦在外面,却依然拼命踮脚张望、脸上带著恐惧、好奇、还有一丝压抑许久终於看到仇人落难之快意的百姓。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城门口,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肃静。” 仅仅两个字,嘈杂的哭喊声为之一滯。陈家人的呜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青色道袍、沾著几点暗红血跡的年轻身影上。 吴曄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泉水,缓缓流过每一张或惶恐、或惊疑、或复杂的士绅面孔,最后定格在陈永年身上:“陈永年,你陈家在青溪,也算世代簪缨,诗礼传家。 本官初来之时,亦曾听闻你陈家乐善好施,修桥补路,颇有善名。” 他的语气平淡,明显带著一丝讽刺。 但陈永年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磕头:“是是是!小人祖上確是积善之家,小人也不敢或忘祖训,时常接济乡里——”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周围却是哄堂大笑。 老百姓可不顾你的面子,而且陈家如今落难,也没人会在意他。 这一声鬨笑,却笑得陈家人脸上的希望僵住,也笑得周围的几个大户,心有戚焉。 他们从陈家身上,多少看出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也暗自惊觉,自己以后若是落得这般下场,大抵本地的百姓也不会同情的。 “接济乡里,你要不要看看青溪县百姓们的反应?” “这可是民心!” 吴曄两句话,让陈永年自以为的资本,变成了笑话。 你做过什么,百姓心里自有公道。 陈家一家老小,变得面无血色。 “这些年,你陈家的人,有多少人跟生蛮暗中勾结,杀害来往客商,无辜百姓,只不过是因为你们觉得最近时运不顺,就用人命去填补你们的空虚!” “如今” 吴曄指著掛在墙头上的巫师,道:“你们杀的人不但庇护不了你们的气运,而是化成索命的恶鬼,委託贫道,来报应尔等!” “若杀人祭祀有用——” 吴曄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压下了百姓的鬨笑与陈家人的哀泣。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那悬掛的巫师尸首上,又缓缓移向面无人色的陈永年,声音沉凝如钟:“何须三清传法,老君出关?何需张道陵天师入蜀,伐山破庙,扫荡妖氛? 何需寇谦之、陆修静诸位祖师革故鼎新,订立科仪,以正一之无,涤盪六天故鬼?!” 他每说一个名字,在场稍有见识的士绅脸色便是一变。 张道陵创立天师道,於蜀中驱除巫鬼,禁绝血祀;寇谦之改革天师道,清整道教?; 陆修静总括三洞,制定斋醮科仪,皆是道教史上赫赫有名的“扫六天故气”、確立道教正统、摒弃原始血食祭祀的祖师先贤! 吴曄此刻提及,其意不言自明! “尔等可知,何为“六天故气”?” “非是天地自然之正无,乃上古巫鬼血食遗风,淫祠野祭所生之秽浊凶煞之气! 其气充斥,则人神淆乱,邪鬼横行,以人牲为祭,以童男童女为饗,以无辜性命换取一己私利、虚幻福报! 此乃逆天悖理,大伤仁和,乃真正招灾引祸之源!” 他目光如炬,直视陈永年,也扫过所有心中或许存有类似愚昧念头的士绅百姓:“你陈家人,乃至那些勾结生蛮、信奉邪神之人,自以为献上人命,供奉血食,便可求得鬼神庇佑,家宅安寧,財运亨通?可笑!可悲!可嘆!” “尔等所求,无非是私慾、是贪婪、是恐惧!鬼神若有灵,岂会受此污秽血腥之祭? 岂会佑此伤天害理之徒?!《道德》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天地大道,至公至正,岂因几滴污血、几条冤魂而偏私?” “张天师入蜀,剑斩巫鬼,非是恃强凌弱,乃是以正一之无,涤盪妖氛,教化生民,使知“大道无为,清静为本”,岂能以人命为牺牲? 寇天师、陆天师革除偽法,订立斋醮,以香花果品、精诚之心通神达圣,何曾需半分人血染祭坛?!” 他猛地一甩袍袖,指向城墙上的巫师尸体,又指向跪地的陈家人,声音中充满不容置疑的决绝:“此等邪神淫祀,杀人祭鬼,正是“六天故气之余孽! 是蒙昧未开之陋习!是披著鬼神外衣,行禽兽之实的滔天罪业!非但不能得福,反而集聚怨气,招引邪崇,自损阴德,祸延子孙!” “看看这青溪县!看看这睦州地界!多少无辜百姓,因尔等及类以愚行,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这累累血债,这冲天怨气,便是尔等所求之“福报“吗?!这邪神巫师自身,如今何在? 不过是悬首城头,魂飞魄散!” “本官受命於天,承神霄法脉,奉旨巡察,便要效法先贤,涤盪此等“六天故气”之余毒!正本清源,还天地以清寧,还百姓以太平!” 吴曄踏前一步,声震四野:“自即日起,青溪县境內,乃至睦州所辖,凡有敢行、敢信、敢暗中支持杀人祭祀、 血食邪法者,无论汉蛮,无论贵贱,无论僧道,皆以“左道乱法,妖言惑眾,戕害生灵”论处!严惩不贷!” 吴曄这番话,带著浓浓的血腥气,瀰漫四方。。 眾人噤若寒蝉,其中尤其以偷偷採过生人的大户,嚇得瑟瑟发抖。 他们看热闹归看热闹,可是吴曄將矛头指向杀人祭祀本身。 这火,也烧到了他们身上。 > 第512章 改革摩尼教 第512章 改革摩尼教 吴曄从来不是为了报復谁,而来到青溪县。 他就是为了扫六气,正三天而来。 他虽然没有回头,却能感应到周围人的. 那些做贼心虚的人,全部被他记在心里。 但此时不是找他们算帐的时候,他吴哗用陈家祭旗,是为了让老百姓和大户们知道,朝廷扫除巫蛊巫风的决心。 他继续道: 吴哗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士绅,掠过那些眼神渐渐亮起、带著期盼与忐忑的百姓,道:“陛下圣明,烛照万里,深知民间疾苦,邪说惑眾之害。 故遣贫道持节而来,非为逞一人之威,行一时之罚,实为涤盪妖氛,匡正风气,护佑一方黎庶安寧。” “这青溪县,山多地少,民生不易。 百姓困於生计,本已艰难。然则,更有愚顽陋习、邪魔外道,假借鬼神之名,行戕害生灵之实; 亦有豪强劣绅,或为牟利,或为求安,或为避祸,或仅因愚昧,或明或暗,与那等食人血馒头的邪佞勾结,纵容乃至助长此等恶行! 陈家,便是前车之鑑!” 这番话,既点明了皇帝和朝廷的“仁政”初衷,也將矛头从单一的“杀人祭祀”扩展到了所有与之相关的“勾结”、“纵容”、“愚昧”行为,范围更广,震慑力也更强。许多士绅的心又提了起来。 “国法昭昭,天理煌煌!今日陈家伏法,乃其咎由自取。” “然,本官亦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或有曾一时糊涂,受其蒙蔽,乃至行差踏错者。陛下有好生之德,朝廷有自新之路。” 他,看向人群,尤其是那些眼神躲闪、气息不稳的士绅:“今日,本官在此,代天子立信,予尔等一个机会! 自即日起,凡青溪县內,无论士绅百姓,过往若曾与生蛮邪巫有所勾连,或知晓、或怀疑、或曾耳闻目睹左近有人行那杀人祭祀、戕害人命、修炼邪法之恶事者————” “可至县衙,寻程实程主簿,或皇城司刘达刘干办,秘密举报! 只需证据確凿,或线索清晰,本官以神霄玉清府名义担保,对举报者身份绝对保密,並依线索价值,予以重赏!白银、田地、乃至减免赋税,皆可商议!” “若能主动供出同伙,或自身有参与而从实招来、戴罪立功者,本官亦可酌情上奏朝廷,或可从轻发落,予其改过自新之机!” “但,若心存侥倖,隱瞒不报,甚至意图对抗官府,销毁证据,包庇同党者————一旦查实,罪加三等! 陈家今日之下场,便是尔等明日之归宿!” “举报”和“戴罪立功”的口子一开,再加上“重赏”和“保密”的承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许多原本只是恐惧的士绅,心中顿时翻腾起来。举报別人? 还是主动交代?这是个关乎身家性命的选择。而更远处的百姓,则更多是被“重赏”和“保密”所吸引,一些被欺压过、或知道些隱秘的人,眼中开始闪烁意动的光芒。 吴哗能感应到,许多人的心动,还有许多疑似犯下错误的士绅,恐惧无比。 浙闽交界,杀人祭祀这种行为,虽然也不是什么主流。 但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所以许多人行“采生”之法,虽然也避著人。 可是都跟陈家公子一样,只要是有心人打听,一定能打听到。 一个县城,没有什么秘密。 所以当老百姓將目光转向那几个名声在外的族老的时候,许多老头差点昏迷过去。 这些人恨不得马上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免得被人发现自己。 可是他们所谓的努力,一切只是徒劳无功。 越来越多的人,將目光集中到对方身上。 走,必须走! 吴哗杀神的风格,彻底让这些人胆寒了。 吴哗感受到老百姓的变化,对此他十分满意。 他知道,移风易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百年来,北宋朝廷不能纠正的事,他吴哗也不可能这么快纠正过来。 但行雷霆手段,总能加速一些移风易俗的进程。 而且在伏魔之时,最重要的事,是正统的教化要跟上。 所以吴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施恩於民,然后用陈家抄家的一部分利益,让利於民。 种痘,神农经这三板斧的功夫,虽然老,但在信息闭塞的华夏,目前还足够好用! 但吴哗此时,並不满足清理巫风习俗,他还打算处理一下摩尼教的问题。 摩尼教如何处置,其实是个非常难的问题。 摩尼教本身的教义,是偏向於劝人向善的,但它秘密结社的特性,却是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所以如果从统治者的角度来说,哪怕换成吴哗当皇帝,也会打压摩尼教,这没话说。 可如果从老百姓的角度而言,如何让他们离开摩尼教,却是一个问题。 吴哗能清晰地“看”到场中气息的变化。恐惧、算计、犹豫、贪婪、一丝微弱的希望————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涌动,如同暗流。 他方才那番恩威並施、充许举报和戴罪立功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波澜正缓缓扩散。 他能感觉到,几道属於与“采生”、与生蛮、乃至与那血腥邪法有过不清不楚勾当的士绅的“炁”,正在剧烈波动,恐惧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们自以为隱秘的勾当,在“重赏”和“保密”的诱惑下,在邻里乡党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还能隱藏多久?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雷霆手段已施,接下来,该是疏导与分化了。 而摩尼教,这个盘踞在睦州、特別是青溪县,如同阴湿处藤蔓般隱秘却又无处不在的问题,也到了必须直面的时候。 他话锋未停,语气却从方才的肃杀凌厉,转为了一种略带沉重与悲悯的调子:“方才所言,乃是针对与邪神淫祀、杀人害命相关的罪愆。国法昭昭,不容此等灭绝人性之举。然则————”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变得悠远,扫过人群。 “本官亦知,这青溪县,乃至睦州诸县,民生多艰,百姓困苦。或有衣食无著者,或有病痛缠身者,或有含冤莫白者,或有生计无门者——绝望困顿之下,人心惶惑,易於被各种说辞蛊惑,误入歧途。” “譬如,摩尼教。”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的气氛明显一室。 士绅们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不屑,有的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百姓中则有不少人身体微震,眼神闪烁,低下头去,也有人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摩尼教在本地传播甚广,信徒眾多,虽官府屡禁,但其教义简单,宣扬“光明黑暗”之辨,许诺“明尊救赎”,对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底层百姓颇具吸引力。 在场之人,即便不是信徒,也或多或少与信徒有所接触,深知其隱秘和潜藏的力量。 吴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本官研读过摩尼教义,其言二宗三际”,分判明暗,劝人向善,摒弃黑暗,追求光明。单从教义而言,本意或非恶。” 此言一出,不少人面露惊讶。这位杀伐果断的“国师”,竟似乎对“邪教”有所肯定? “然则,” “其教行事,多隱秘结社,夜聚晓散,男女混杂。 所行斋戒仪式,外人难知其详。更有甚者,假借明尊之名,敛聚钱財,煽惑人心,乃至被人利用,行不法之事!” “陈家曾经为掩盖其与生蛮交易、戕害人命的罪行,为转移官府追查视线,曾数次罗织罪名,將无辜的摩尼教信眾,诬为杀人祭鬼”的妖人,屈打成招,问成死罪!” “如此行为,贫道自然要为这些人洗清冤屈!” “然而————” “然而,冤屈要申,国法亦不可违,人心正道更需匡扶。” “本官为尔等申冤,是为还无辜者清白,而非纵容摩尼教秘密结社、对抗官府之行径!” 他提高了声音,確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今日,本官在此,对青溪县,乃至睦州所有信奉摩尼明尊,或对其教义心存好奇者,颁布三条明令,亦是三条生路。何去何从,尔等自择!” “第一条,正本清源,划清界限!过往之事,本官已言,既往不咎。 但自今日起,凡我大宋子民,信奉任何神灵、任何教派,皆不得假借其名,行那杀人祭祀、戕害生灵、修炼邪法、阴谋叛乱之事! 此乃铁律,触之者死!摩尼教眾亦不例外! 若有此等恶徒混跡其中,尔等信眾,有责任亦有义务,向官府检举揭发!否则,一旦事发,同会、同信者,以包庇、同谋论处!” “第二条,去秘就公,光明行事! 自即日起,青溪县境內,严禁一切未经官府核准之秘密集会、夜聚晓散、男女混杂之私密法会! 无论尔等是诵经、是讲法、是互助、是议事,皆需提前三日,至县衙礼房报备登记! 载明时间、地点、人数、主持者姓名住址、所议何事。届时,官府会派员到场见证监督。 此非刁难,实为保护! 一则可防奸人混入,藉机生事,二则可免尔等再遭如陈家那般构陷,三则可向乡邻昭示,尔等行得正、坐得直,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若有正当理由,如农忙互助、修缮屋舍、周济贫病等,皆可明言,官府非但不阻,若確有需要,还可酌情予以便利。 但集会之地,需在光天化日之下,或门户敞开之处,不得闭门塞户,鬼祟行事!” 这第二条,直指摩尼教最核心的“秘密性”问题。要求公开化、透明化,等於將其从地下状態拉到阳光下,接受官府和乡邻的监督。 这对於一个长期依靠秘密结社凝聚力量、同时也因此易被猜忌和构陷的教派来说,是顛覆性的要求。 人群中,那些摩尼教信眾的气息波动更加剧烈,有茫然,有抗拒,但也有少数人眼中闪过思索,似乎觉得————这或许並非全无道理?至少,不用再提心弔胆,怕被诬陷了。 “第三条,弃暗投明,回归正统,可享安乐!”吴哗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引导和许诺的意味:“本官知尔等信奉明尊,多因生计困苦,身患疾病,或蒙受冤屈,心中苦闷,欲寻寄託,求互助,盼光明。此乃人之常情,本官理解。” “然,我大宋自有法度,有官府,有正祀!与其信奉那来歷不明、行事诡秘、动輒得咎的摩尼明尊,何不皈依正道,受朝廷庇护,享真正安寧?” “自今日起,凡自愿脱离摩尼教,至县衙登记,申明不再参与其一切秘密活动,並愿遵守大宋律法、安心耕作者,官府一概不予追究过往信教之事,並予以自新良民”凭由。凭此凭由,可享三项优待!” 吴哗一口气说出三条要求,每一条都针对摩尼教的现状,做出整改。 人群中,那些明显带著摩尼教气息的信徒,犹豫不决。 > 第513章 方腊「投诚」 第513章 方腊“投诚” 没有人会当眾承认自己是摩尼教徒,这是毋庸置疑的。 谁都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官府的良心。 吴哗对於人群中那些信眾的顾虑,还是了解的。 他也明白他们的苦处,其实信仰这个东西,除了少数魔怔人,以华夏人的思维。 信仰其实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寄託,或者一个泛泛的皈依。 华夏人的信仰,一向是实用主义,神仙你得先证明你对我有用,我才会信仰你。 所以如果想要消弭摩尼教的潜在危害,主要是消弭两个诱因。 第一是给百姓减负,让他们不至於在现实中一点希望都没有,才会去冒险信仰一个可能会让自己家破人亡,甚至杀头的邪教。 第二是要改造摩尼教的最核心的东西,叫做秘密结社。 秘密结社基本上是邪教的標配,正如前边所言,华夏人的信仰是十分务实且市偿的。 一般情况下,就算他虔诚信仰某个宗教,都不会太过於狂信徒。 但如果一个社团,跟秘密结社扯上关係,又不一样了。 人在树立一个外敌的情况下,內部就会特別团结,而且相互洗脑,成为魔怔人。 后世的饭圈,大抵也就是这样一个操作,饭圈的战斗力世人皆知。 而所谓的饭圈,最多只能算抱团,都不算是秘密结社。 吴哗提出让摩尼教放弃秘密结社,而换取行走在阳光下的机会,也是一种尝试。 摩尼教被朝廷打压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被消灭。 其中秘密结社,强化一个外敌的形象,让信徒团结,就是重要的原因。 北宋朝廷在信徒这里,扮演的是一个魔王的角色。 而且很不幸,北宋朝廷在普通的老百姓眼里,確实是一个魔王的角色。 王朝到了末期,土地兼併这种结构性的问题,必然会蚕食老百姓所剩不多的生存空间。 官府的无能为力,是把百姓逼向信奉邪教的主要原因。 百姓们不信摩尼教,也会去信大乘教,白莲教之类的教派,所以,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社会问题,很难解决。 吴哗没本事改变目前大宋的社会结构,中止土地的兼併,但並不妨碍他能在小范围內將一部分的利益通过让渡给百姓的方式,获取削弱摩尼教的目的。 还是那句话,若不是走投无路,谁都不想去冒著杀头的危险信奉邪教。 也不是所有人都被秘密结社改造成狂信徒。 所以吴哗给他们一个適当的台阶,他们有机会应该会下去。 这就是吴哗的想法,他暂时还没有力量去改变整个社会。可他至少能利用財富的分配,先缓解一部分北宋的隱患再说。 而且,他必须解决一个信任的问题。 百姓,尤其是信摩尼教的百姓,对於朝廷天然不信任,县衙门作为百姓面对的直接机构,更是如此。 所以他提出一个要求,就是京城的百姓,必须轮流到固定的地方报导,这其中有皇城司的人做保,保证他们的安全。 当然,皇城司的面子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加上吴哗的威望,此事才算成功过。 通真先生吴哗,在京城是妥妥的妖道,地方上,得益於文人的厌恶,名声也不算好。 不过吴哗的名声,隨著泉州事件和痘苗等事,在百姓中一直还行。 吴哗见百姓中,那些摩尼教徒露出意动之色。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头,朝著人群中一人看去,此人一直躲在阴暗处,不愿见人。 这个人自然是方腊,吴哗重回青溪县,大半的原因倒是为了他。 方腊早就跟吴哗沟通过,知道自己躲不过。 他为了自救,也为了救教友,主动投靠了吴哗。 也为扫平陈家,做了一些贡献。 但这一切做下来,他在青溪县已经没有立足之地。 吴哗无意替他保守秘密,也没有办法在人多嘴杂的环境下,保证能帮他保守秘密。 所幸通真先生还是讲究人,已经为他安排好后路。 方腊其实十分鬱闷和无奈,他总感觉自己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著,走到如今这一步。 通真先生算计他? 他不是没想到,但想到自己是什么东西,哪里值得先生算计? 所以,先生是仁义的。 方腊鼓起勇气,走上高台。 “本人方腊,就是一个摩尼教徒!” 方腊自爆底细,引起一片譁然。 方腊在青溪县,也算是个小名人。虽然不是方家的主脉,可是自己的生意也不差。 他居然是摩尼教徒,他是吃饱没事干嘛? “什么?方十三是摩尼教徒?” “怪不得他那么讲义气,常帮衬穷苦人————” “他竟敢当眾承认?不要命了?” “国师就在旁边————难道————” 吴哗抬手,虚空一按,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开,嘈杂声浪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腊身上。 “其实乡亲们,说真的,一开始我不相信摩尼教,谁放著好日子不过,跑去信摩尼教呢?” “可是哪怕是我这种家世,也没有什么好日过,青溪县许多同道,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哪怕是我这种家世,在青溪县,也难有几天舒坦日子过!这话,想必在座的许多乡亲,尤其是那些和我一样,家里有几亩薄田,或者像我一样,靠点手艺、买卖过活的人,都能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那些与他有相似境遇的面孔:“是,我方腊是有个漆园,是能混口饭吃,不像许多乡亲,连田都没有,只能给大户当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不下几粒米,连餬口都难!” “可是,我的日子就好过吗?漆园要缴税,漆要运出去卖,一路上关卡层层,胥吏如狼! 卖到市上,大商行压价,地痞骚扰,官府摊派杂捐,名目繁多!一年辛苦下来,落到手里的,也就勉强餬口,稍有不慎,或是天时不好,或是行情变动,便是赔本欠债!” “我家还算好的,多少有点底子。那些更苦的乡亲呢? 家里老人病了,抓不起药,只能眼睁睁看著!孩子想识字,束修交不起,只能一代代当睁眼瞎!被大户欺负,被胥吏敲诈,有冤没处诉,有苦没处说!” 他这番话,顿时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 青溪县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加之赋税沉重,胥吏盘剥,普通百姓,哪怕是有些產业的小业主,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朝不保夕。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嘆息和低语。 “就在我急需银钱救命,漆又一时卖不出去,求告无门的时候————”方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回忆的痛苦,“是教里的兄弟,这个凑几文,那个拿几升米,帮我家渡过了难关。那时候,我娘跪在明尊像前,哭得昏过去,是教里的婶子大娘们轮流照看。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除了血脉亲人,也就这些教友,还能给点暖和气儿。” “我们夜里聚在一起,听引师讲经,说明暗之爭,说这世道是黑暗”占了上风,所以才有这么多不平事,才有这么多苦难。 说只要心向光明”,互相扶持,终有一日,明尊会来拯救我们,带我们去那无病无灾、无税无捐的光明净土”————” “我们信这个,不是因为我们傻,不是因为我们真想造反! 是因为————是因为除了信这个,我们还能信什么?信官府?信那些敲骨吸髓的胥吏? 信那些兼併土地、见死不救的大户?” 方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哽咽和激愤,指向县衙方向,也仿佛指向那无形的、 压在所有小民头上的大山:“我们拜明尊,聚在一起,互相帮衬著度过难关,在夜里偷偷念几句经,求个心安,求个来世的盼头————这有错吗?! 我们就想活下去,想家里人能吃饱饭,病了能抓得起药,孩子能识几个字,这有错吗?!“ “可我们为什么只能偷偷摸摸?! 为什么见不得光?!因为朝廷不许!因为官府说我们是邪教”!是妖人”! 我们拜我们的,没杀人,没放火,没抢没偷,怎么就成妖人了?! 可我们不敢说,不敢认,因为认了,可能就是家破人亡!陈家的事,就在眼前! 他们能冤枉別人,就不能冤枉我们吗?!” 他这番夹杂著血泪的控诉,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许多摩尼教徒,乃至许多非教徒但同样困苦的百姓心中最深处的伤疤和恐惧。 是啊,他们信教,与其说是信仰某个神祇,不如说是在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寻找一丝虚幻的慰藉和一点实在的互助。 秘密结社,与其说是为了图谋不轨,不如说是被逼无奈下的自我保护。 人群中,许多摩尼教徒已经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更多的人,无论是否信教,都露出了沉重和心有戚戚的表情。就连一些原本对摩尼教不屑一顾的士绅,此刻也有些默然。 吴哗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知道,方腊这些话,半是真心发泄,半是在替他,或者说替朝廷,说出那些官方不便说、但必须让百姓,尤其是让那些信徒明白的道理你们的苦难,朝廷知道:你们信教的缘由,朝廷理解; 但秘密结社这条路,走不通,只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 第514章 分化,安顿 第514章 分化,安顿 方腊发泄完缓了一会儿,才转向吴哗,声音沙哑却清晰:“可是国师今天的话,像一道雷劈醒了我!” “国师说,既往不咎!国师说,只要我们不秘密结社,不干坏事,去登记,就能堂堂正正做人!国师还给了粮食,给了租地的盼头,给了看病救人的机会!” “我就在想啊我们当初信明尊,不就是为了能互相帮衬著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吗? 可现在,朝廷国师给了我们一条更好的路!不用提心弔胆,不用怕被冤枉,还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是,地方上以前是没管好,是让大伙儿吃了苦,受了委屈。 可现在,国师来了!他砍了陈家的头,要给蒙冤的人申冤,还要给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一条活路! 这难道不比我们躲在地洞里拜神佛,更实在?更安稳?” “我不知道別人怎么想,” 方腊再次看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同样在困苦中挣扎的同道,“我方腊,今天想明白了!我想要的,不是那看不见摸不著的光明净土”,我想要的是我的兄弟们能看得起病,我漆园的漆能卖个公道价钱,我以后的孩子能去学堂认几个字,不用再像他爹一样,被逼得只能去信那见不得光的教!” “所以,我信国师!我信朝廷给的这条生路! 我方腊,今天就在这儿,当著父老乡亲的面,跟过去那个只能躲在暗处的方十三,做个了断! 我去登记!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官府! 我劝我的兄弟姊妹,叔伯婶娘,都来走这条光明正大的路!” 他的现身说法,比起其他人拼命宣传更加有用。 因为方腊在教友心中,几乎是青溪县少有的几个领袖级人物。 他虽然没有说,但眾人想到吴哗按下不杀的摩尼教徒,也明白了这是谁在其中使力。 台下的摩尼教徒心思复杂,既有觉得方腊是英雄的人,也有坚持秘密结社必要性的人。 秘密结社,几乎是摩尼教最大的特色,失去了这个特色的摩尼教吗? 失去了秘密结社的摩尼教,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毒刺,瞬间扎进了台下许多摩尼教徒的心头,尤其是那些中坚和较为虔诚的信徒。 方腊的现身说法和毅然“投诚”,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浪花。 人群中,一部分与方腊境遇相似、或因生活所迫、或本就信仰不深的普通信眾,脸上的挣扎和犹豫渐渐被一种“或许可以试试”的神情取代。 方腊的话,戳中了他们最现实的痛点安全、实惠、一条看得见的出路。 他们低声交头接耳:“方十三说得在理啊提心弔胆的,哪天被当反贼抓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国师连陈家都砍了,还说要给以前冤枉的人申冤————兴许,这回是真的?” “登记了就给粮,还能租地,看病也有望————这比拜明尊实在多了,明尊又不能当饭吃。” “可万一官府秋后算帐” “方十三都去了,他比我们机灵,他都敢,我们怕啥?再说,国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不追究。” 这部分人,是吴哗政策最可能爭取的对象。 他们的信仰本就混杂著实用主义和对现实的妥协,方腊的示范和实实在在的利益许诺,动摇了他们坚守地下信仰的决心。 然而,另一部分人,尤其是一些在教中担任“引渡使”、“护法”等职务,或者信仰更为深入、將摩尼教教义与对现实不公的激烈反抗情绪紧密结合的核心信徒,此刻却是面色铁青,眼中充满了愤怒、失望,甚至是一种信仰被背叛的痛楚。他们紧握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们炁的变化,都被吴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吴哗从不觉得,他能说服所有人。 或者说,他能轻易解决摩尼教的问题。 但方腊的现身说法,有几个好处。 第一,就是能分化摩尼教徒,让一部分摩尼教徒从虚渺的明尊的庇护中走出来,选择实实在在的利益。 第二,就是能断了方腊的后路。 不管这件事的结果如何,他至少让一部分的摩尼教信徒分化出来,当他们能过得好的时候,事实上至少在青溪县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摩尼教造反的土壤。 再加上方腊被抽走,吴哗至少將歷史上一个可能会爆炸的隱患解决了。 当然,他明白问题的根源不在方腊和信徒上,但他短时间也只能做到如此。 接下来,吴哗授意县令,也就是程实对陈家人开始清算,他一边写密奏匯报给赵佶,一边执行自己的计划。 这个计划他在泉州的时候就有过腹稿,也跟皇帝通报留痕过。 当所有人都有机会去跟皇城司见面的时候,就无所谓大家发现谁是摩尼教徒,谁不是。 愿意登记的人,很快会得到他想要的好处。 而那些坚守信仰的人,因为自己的教友的背叛,也为了能躲避朝廷的问责。只能被迫离开青溪县。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方腊本人。 他自绝於以前的教友,也自绝於青溪县大户的圈子。 不管他出於什么目的,身为摩尼教徒和举报陈家的人,方腊註定在青溪县寸步难行。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被吴哗一步步逼上梁山,跟摩尼教最有可能造反的哪一部分狂信徒的分支,彻底告別。 不过吴哗並非无情之人,用完就將他甩了。 所以这次他离开,会带著方腊走,给他一个適当的补偿。 这个补偿倒也不算难,他不是有一点领兵的天赋嘛? 大官当不了,吴哗准备將他丟到北方,丟到宗泽麾下,做一点贡献。 接下来的情况,十分顺利。 几日时间,吴哗將县城,或者村寨的人,分成好几个部分,依次去固定的地方登记。 同时对於陈家家產的查抄,也不会停下来。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陈家这个家族,也是如此。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被判了死罪,可是最有钱的那一部分人的家產,都被查抄了。 这些东西,部分收归国库,部分吴哗手持御笔。 作为某些奖励,去平復摩尼教的隱患和百姓的民怨。 虽然治標不治本,可蛋糕落在自己手上的时候。 百姓们还是不介意称呼一下皇帝为明君的。 而作为这件事的实际操作者,吴哗自然得到百姓们的拥戴。 神霄派的三件套,对於底层百姓而言,也是能弥补官府所缺少的,基层关怀的一种补充手段。 这种补充手段,本来正统的几个宗教是不具备的。 哪怕是號称普度眾生的佛教中,最能普度眾生的净土宗,在这件事上也没做好。 所以摩尼教失去的市场,其实是迅速被神霄道的道士给填补了。 青溪县是个小县城,但吴哗还是在这里留下一个传道的弟子,然后等著未来有別人替班。 做完这件事,他青溪县的旅程,其实也圆满结束了。 不过,所谓的圆满只是针对吴哗而言。 很明显,睦州方向传来的怨气,吴哗能够感受到。 睦州知州陈泽,大抵想不到,吴哗居然一天之內,就把青溪县给整了一遍。 消息传到睦州,都要两天后。 陈泽无能狂怒,只能將气撒在程实身上。 所以吴哗要保的人,不但有方腊,还有程实。 “程县令,如果上方有压力下来,你不用理会!” “一时忍辱,自有花开一天!” 吴哗给了程实一个肯定的承诺,对方欢喜不已。 “先生放心,他能奈我何?” 程实洒然一笑,宋朝的官员相对而言,底气就是足。 陈泽是睦州知州,可他想弄死程实並不容易。 北宋对士大夫的宽容,也是这些基层官员的底气。 吴哗点头,他有这份心气就行。 然后是方腊! “方腊,你当眾自陈身份,劝化教眾,於本官平定地方、导人向善有功。本官言出必践,自会为你安排去处,保你周全,亦不负你之功。” 方腊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全凭国师安排。”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青溪县再无他立足之地。那些被他“背叛”的教友,那些因陈家倒台而利益受损、对他恨之入骨的士绅残余,都不会放过他。吴哗的安排,是他唯一的生路。 吴哗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並一块非金非木、刻有复杂云纹的令牌,递给方腊。 “此乃本官手书,你持之前往东京汴梁,寻皇城司勾当公事刘延庆。他会安排你北上行营。至於去处————”吴哗顿了顿,目光深远。 “黄河使宗泽之处,有你一席之地。宗知州忠义果敢,知人善任,最重实务。你於青溪县,能聚人,有担当,遇事不慌,稍加磨礪,或可为一队正、一部將,於边塞之地,凭军功搏个出身,强过在此地担惊受怕,亦不负一身胆气。” “宗泽?” 方腊接过吴哗手中的亲笔推荐信,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去从军,却没想到他到了这般年岁,还有机会? 宗泽啊,那位统领河北军政的大人物。 跟在那位身边,倒也不算吃亏。 第515章 有人才是家 第515章 有人才是家 如果说钱途,从军自然比不上做生意。 方腊那一亩三分小地上的生意,虽然也被人剋扣不少,但毕竟还是能活下去的。 相比而言,武官的收入就要差了许多。 但武官带来的社会地位的提升却不是商人能比的。 北宋重文抑武,武人地位低不假,可也要看跟谁比。 商人虽然有钱,宋朝也不太打压商人,但地位上来说,他们依然是社会的最底层。 简单来说,方腊如果有了官身。 那他在青溪县的家人们,不但不用怕其他人报復,別人大概还要忌惮,羡慕他许多! 在封建社会里,吴哗对方腊的安排,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助他飞升了。 方腊接过书信和令牌,入手微沉。 他虽对军旅之事不甚了了,但也知北地边州凶险,然“军功出身”四字,对他这般无甚根脚、又背负过往之人,已是难得的通天阶梯。 更重要的是,吴哗为他选的是宗泽! 此人清名在外,连他这僻处东南的草莽亦有耳闻,是个真正能做事的刚直之臣。 去他麾下,总好过去那些贪墨成风、排挤异己的將门麾下混日子。 “宗汝霖————”方腊默念这个名字,心中稍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了,离开这是非之地,去那烽火边关,凭手中刀枪,搏一个乾净前程,將过往种种,连同那“方十三”、“摩尼教”的身份,一併斩断在身后!这或许,真是最好的出路了。 “先生厚恩,草民方腊,铭记五內!” 方腊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这一次,姿態更为郑重。 他不再以“方腊”自称,而是用回了这个更贴近本我的名字,表明与过往切割的决心。 吴曄微微頷首:“起来吧。此去路途遥远,凶险未卜。本官会命人护送你至睦州边界,后续路程,你需自行谨慎。 到了磁州,將此书信与令牌交与宗知州,他自会明白。 望你洗心革面,莫负本官举荐,亦莫负了这身本事,在边关为国效力,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不敢奢望,但求问心无愧,不负此生。” “谨遵国师教诲!” 方腊沉声应道,將书信和令牌仔细收好。 他抬头看了看吴哗,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手段老辣、心思深沉的“国师”,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只是对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用过了,便要被移开,以免碍事或反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对方至少给了他一条像样的出路,没有用完即弃,这已是难得的“仁义”。江湖儿女,恩怨分明,这份情,他记下了。 吴哗摆摆手,自有亲隨上前,引方腊下去准备行装,安排护送事宜。 望著方腊离去的背影,吴哗眼中无悲无喜。 方腊是个人才,也有其气运,但放在青溪县,在摩尼教这潭浑水里,只会被染黑,或者掀起更大风浪。 送他去边关,去宗泽那里,是废物利用,也是给他一个机会。是龙是虫,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至少,歷史上那场震动东南的方腊起义,其最重要的火种,已被他提前拔除,並且移栽到了或许能发挥其正面作用的土壤。 至於来自睦州知州陈泽的压力,吴哗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他敢在青溪县如此大刀阔斧,自然是早有准备。 查抄陈家的罪证、摩尼教的隱患、生蛮交易的线索,乃至陈泽本人可能存在的失察、 纵容乃至勾结的证据,都已写成密奏,以特殊渠道直送御前。 赵佶或许糊涂,或许贪玩,但他既然要立道君皇帝这个身份,在维护皇权、打击地方势力坐大、特別是涉及“邪教”、“生蛮”这种敏感问题上,绝不会含糊。 陈泽若识相,夹起尾巴,或许还能在知州位置上苟延残喘; 若敢明目张胆报復程实,干扰青溪县政,那吴哗不介意在密奏里再多添几笔,让这位陈知州提前“致仕”还乡。 做完这些,吴哗的任务已经彻底结束。 而时间也不知不觉来到了十一月中。 算算,如果他回到汴梁,大抵已经接近年关。 虽然跟家里其实並不清净,但吴哗想到自己已经三年没有回去了。 如今再回去,路过分寧县,没道理不回家一趟。 他早就有所准备,跟皇帝报备过了。 所以吴哗决定自己这一趟,不如回家过年! 是了,回家! 虽然吴哗其实跟家里的关係很淡。 他家里条件从小就不好,加上慢性白血病的事,所以找了个理由让父母將他送到道观里。 但是道观里也不收閒杂人等,一个病秧子,就算他师父再落魄,也不至於会留下他。 吴哗完全是凭藉他前世的知识,拼了命证明自己有用。 他师父才留下他。 有了香火续命,他丝毫不敢怠慢,所以在道观里吃了不少苦,才得到师父的认同。 但谁却知道,病秧子的他没走,师父倒是先走了。 道士虽然不讲出家的规矩,可是毕竟也是离家。 父母条件本来就不好,一开始也许还会来看望他。 但有生活的压力在,隨著时间流逝,也就渐渐不来了。 吴哗还是最后自己走出一条路,將道观经营得风生水起,才慢慢和家里有了联繫。 他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偿还自己的因果,所以接济了家里不少。 家里的弟弟妹妹,日子也逐渐好过起来! 不过比起后来他的几个徒儿,家人这个概念,实在太淡薄了。 吴哗嘆了一口气。 这样说起来,其实回家过年,也就是走个过场。 水生走了,今年这年过得註定不太圆满。 而火火也不会留下,河北的事情始终牵掛著她,如今就是吴哗想要他留下,她也放不下心。 岳飞大抵也是要跟火火回河北的,不管是回老家,还是去宗泽那尽孝。 这也是本分! 今年倒只有小青,闰土和玄钧能陪著自己。 “你们走后,那道观空著呢?” 吴哗带著几分没落,询问几个弟子。 “师父,空著呢,不过咱们登记过了,这东西没人敢抢!” 火火首先想到的,就是有人要霸占道观。 吴哗闻言啼笑皆非:“如果咱们不住了,有高道愿意驻守,让给別人就是————” 吴哗对於那座破道观,倒没有多少感情。 他始终认为所谓的思念,大多数应在人的身上。 他最放不下的人,其实是五个徒弟,然后是父母。 那座道观虽然承载著眾人的记忆,但想来未来他们也不会回去了。 “师父,可是————” 火火还要说什么,吴譁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有人的地方,才是家!” 他一句话,不但说得几个徒儿感动,岳飞在一边,也思绪纷飞。他本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已经离开母亲。 但奈何一个叫做吴哗的人拨弄了命运的手指,將宗泽送到岳飞面前。 如今过年,岳飞也想回家看看家里的老母亲。 一时间乡愁思绪满天飞。 “说起来,我这次离开之前,还请了高伯伯看守道观,我看他个孤苦伶仃的,要不回头將他度了,让他守著道观就行————” 所谓高老伯,是在吴哗道观附近生活的一个老人,跟吴哗他们也算可以。 吴哗一想,也行。 以他如今的地位,他反正那座道观也没有人敢占。 不如找个理由,给老头子一个好一点养老之所。 反正一张度牒,他还是能给得起。 吴哗觉得,安排好这些,他和故乡的联繫,就越来越少了。 如果自己得宠,大概率要常住汴梁。 可如果自己失宠,那就要考虑找个地方养老的话,也肯定不会是故乡。 然后是父母,弟妹。 父母对於吴哗的养育之恩,吴哗是记得的。 倒是后来的弟弟和妹妹,因为分开太久,他已经不大记得彼此之间的联繫。 “走吧!” 既然决心离开,吴哗绝不拖泥带水。 他让程实过来交代一番,然后就披星戴月离去。 等到青溪县的百姓们,自发过来送行的时候,却在馆驛扑了个空。 “先生已经离开了!” “怎么早?” 有不少百姓,是真心实意过来送吴哗一程。 吴哗在短短几天之內,为眾人施粮,种痘,传道———— 加上他为青溪县除了一个陈家,还有方家和郑家许多曾经杀人祭祀的族人。 著实是將青溪县的生產力,解放了许多。 百姓们朴实,就念著这个给他们带来好处国师大人。 “国师就是怕你们前来相送,所以连夜走了!” 程实告诉百姓们这个说法的时候,他自己都感慨万千。 不少百姓闻言,登时激动落泪。 国师大人好人啊! 这种处处为百姓著想的好官,千载难逢! 阿嚏! 十里外。 吴哗在车里打了一个喷嚏。 紧接著,就看见漫天的功德,扑面而来。 他沐浴在功德的光明下,只觉得十分舒服。 但他自己也莫名其妙,自己怎么又多了一份功德? 火火十分贴心地,为吴哗递过来手绢,吴哗隨手用了。 他没有意识到,火火脸上的羞意,却只是將注意力,继续投注在手中的报告上。 虽然在外边,吴哗那套情报系统,也是能收集到不少资料的。 所以当打开的时候,他脸色也微微凝重。 第516章 所谓家人 第516章 所谓家人 吴曄离开汴梁也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时间,赵佶的日子过得也是十分精彩。 没有自己在汴梁坐镇,这位皇帝似乎隱约道心鬆动了。 他无奈摇头,嘆气。 果然赵佶就不是一个成为好皇帝的胚子。 他本质上,还是那个好大喜功的性子。 吴哗对他的改造,无非就是利用他的性格特点,去给他描述了一个恐怖的未来,还有使命感。 让他发愤图强起来。 但他这个监督的人不在了,加上蔡京等人的吹捧,赵佶很快变得飘飘然起来。 这一点,吴哗並不奇怪。 蔡京也好,梁师成也罢,毕竟都是跟了赵佶那么多年的人,知道怎么让赵佶腐化。 赵佶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奸臣当道。 奸臣怎么来的? 还不是皇帝本身有问题? 他在出去之前,已经料想到这个问题,这其实也是他给皇帝的一个测试。 测试赵佶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能不能抵挡住蔡京他们的忽悠。 如果他真的很轻鬆就回去了,那吴哗肯定要谋算自己的退路。 如果没有,他再慢慢试探皇帝的底线,將改革变得更加深入一些。 只不过做这种事,十分危险。 他不在朝中,可想而知皇帝每天会面临多少政敌对他的贬损。 但有些事情,你不做,就没有办法去测试出一个所以然来。吴哗也愿意为这件事承担一定的风险。 他將这件事放在一边,继续关注其他消息。 庙堂上的风云,並不因为他离开汴梁,而有所变化。 爭斗,算计,从来都是汴梁城的主流。 而这两个月,来自於庙堂的声音,最多的居然还是他自己。 吴燁的行为,无论是破格提拔宗泽,还是泉州的所作所为,都充满爭议。 许多事情,按照吴哗的做法,其实是危险的,这个他何尝不知。 无论是让道士短暂拥有著甲杀戮的能力,还是泉州城的所作所为。 泉州知州,那可是朝廷亲自任命的,蔡京的党羽。 泉州城,一年送给上边各路神仙的打点,就不知多少? 吴燁拿到苏燁,从情报上看,蔡京气得摔了一盏茶(蔡府下人传出来的消息),而青溪县这边,吴哗在青溪县整改的功夫,陈泽的奏状跟不要钱一样,一封一封朝著汴梁送。 吴燁看著冷笑,陈泽这是不知死活。 等他回去,必然让陈泽好看。 而他看的最后一封消息,却勉强算是好消息。 虽然代泉州知州王哲,因为苏燁的事被人投诉不少,包括蔡京和蔡京党羽,多有攻訐0 可是赵佶愣是在蔡京等人弹劾中,赏了王哲。 这位代知州,已经顺利成为泉州知州。 吴燁頷首,这也算是个不错的消息,他放下手中的信件的时候,徒儿们已经提醒他杭州到了。 重回杭州城,同样是士绅云集,但这些士绅跟上次比起来,却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吴燁从炁中变化,感觉到他们身上多了的几分接地气。 暗自笑起来。 其实所谓的高雅,无非就是一种想要分出阶级的仪式。 他们以前看不起神霄派的接地气,可是当皇帝本人亲自下场接地气的时候,接地气,本身就是一种人上人的玩法,让这些人趋之若鶩。 “先生!” 吴燁带著杀戮而来,虽然他依然温和依旧,但他的名声早就隨著他的事跡,传遍杭州。 通真先生亲自率兵,诛杀生蛮首领的消息,也跟著流传开来。 甚至因为流言的特性,传说中关於他的形象,还夸大了许多。 在很多老百姓的心里,吴燁是一手宝剑,一手雷法。 將生蛮和他们召唤出来的妖魔鬼怪,全部诛杀。 在神仙光环的加持下,吴燁回到杭州,居然比他走的时候更受欢迎。 而且一路行来,他收穫的香火著实不少。 儘管归心似箭,他还是在杭州留了一日,讲经说法。 並且宣传了扫六气,正三天的想法。 等到这件事做完,吴哗终於踏上了离开杭州的大船。 沿著运河,吴哗等人一路西行。 船从杭州向西,溯钱塘江、富春江而上,经衢州、信州(今上饶)进入江西境內。 回到江西,吴哗却消失在有心人的视线中。 此时,火火和岳飞已经乘船北上,走的不是跟他一样的路子。 甚至,他带的道士弟子们,也都跟著岳飞他们北上,自回通真宫。 而吴哗只带著三小和若干弟子,化整为零,消失在江西支流的小水道中。 因为已经决定回家,过年也还早,他这一路並不著急。 已入深冬。江南的湿冷,不同於北方的干寒,是一种能沁入骨髓的阴寒。 水汽丰沛的赣鄱大地,朔风一起,便是透衣的凉。 虽未至三九严冬,但晨起时分,江面、草木之上,常可见到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空气凛冽而清新,呼吸间带出团团白气。岸边的柳树早已落尽残叶,只剩光禿禿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缩。 远处山峦的绿色也褪去了夏日的鲜亮,转为一种沉鬱的苍黛,间或夹杂著大片枯黄的草色与裸露的褐色山岩。偶有未化的残雪,点缀在山阴或背风处,像是大地斑驳的旧伤。 吴哗已经是寒暑不侵,所以没有多大的体会。 不过三小和其他人,却被冻得哆嗦。 三小还好,他们好歹也是江西人,魔法抗性多少点了一些。 跟来的弟子中,有不少人是北方人,他们直接在南方冻成傻帽。 有人居然还长了冻疮,却勾起吴哗一些有趣的回忆。 他还记得,前世他的舍友,一个內蒙的大汉,却在南方冻出冻疮之时的绝望。 不过一万辛辣的江西小菜入腹,大家身上的寒意都驱散不少。 此时,辣椒虽然还没有传入中国,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却倔强地在他们的【真命】 没有到来之前,寻找著属於它的味道。 “等到辣椒传入华夏,至少能在两湖,四川,云贵和江西吧————” 吴哗也十分怀念辣椒的味道,现代人不管哪里,年轻人重口的概率非常大。 他也曾经是是个无辣不欢的人,但辣椒这种东西,已经很久不见了。 甚至他在汴梁,河南人的名吃胡辣汤,很遗憾还没有诞生。 或者说,它已经诞生在某个角落,却还没有风靡开来。 “师父,马上就要到分寧县了!” 一行人一路兜兜转转,总算是在年前走到了分寧县。 分寧县坐落於赣西北的群山环抱之中,县城倚著修水(古称建昌江)北岸而建。 此地正是后世江西修水县的前身,素有“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庄园”之说,是个典型的江南山区小邑。 境內群山连绵,以幕阜山脉与九岭山脉为骨架,层峦叠翠,修水及其眾多支流蜿蜒穿行其间,滋养出无数膏腴的河谷小平原。 自唐德宗贞元年间置县以来,分寧县便因这“分寧”之名,寄託了朝廷对这片山林之地安寧平分的期望。 然而,山高皇帝远,加之水系发达,水路勾连洪州、江州乃至更远的江淮,使得此地虽偏却不塞,民风既有山民的朴野刚硬,又得水乡的灵动机巧。 物產以茶、纸、木材、药材为大宗,尤其是双井茶,早已名动京师,为士大夫所珍。 县內文风亦不算弱,黄龙寺的佛学、民间散落的道脉,与渐兴的科举之学在此地交织。 正因为这里的道教文化十分发达,所以吴哗才有幸成为道士。 不然以他的出身,若是身在江浙,那是入不了道观的大门的。 上清择徒要求出身,门第。 吴哗这派的民间道脉倒没有这么严格。 若不然,吴哗为了活命,只能去当和尚了———— 想起过往种种,吴哗总不禁要笑。 他乃是胎穿,所以这里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故乡。 当看到路边的婆娘,开始变得精致动人,哪怕穷苦人家中,也不乏有长得好看的姑娘。 眾人便知道,县城是真的到了。 分寧县除了其他的特產之外,还有婆娘十分有名。 当然,再出美女的地方,出现如火火,赵福金级別的美人,也是相对稀少的。 火火的容貌,可为道观惹过不少麻烦。 “走了!” “师父,咱们先去您家,还是去道观?” 吴哗要去往的目的地,並不是分寧县城。 他那座道观,位置相对偏僻。 “先去道观吧,顺便跟周老说一声,以后將道观给他,算是了了一桩因缘!” 吴哗提起回家,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去道观。 道士乃是方外之人,当以道观为先。 吴哗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回道观去了。 他们继续走,一路往县城西边一处村落去。 吴哗的道观,坐落在村落边上的小山上。 说山也许是抬举了,应该说,叫做岭更合適。 走在三年未走的路上,他也不免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只是在隱约能看到道观的时候,他隱约听到有人打闹的声音。 然后,吴哗看到了,一群人在追打一个老道士。 “凭你,也配占我们家的道观,反了你!” “给我打!” 一个人的声音落在吴哗耳朵里,陌生又熟悉。 他眼中,多了几分阴霾。 “住手!” 吴哗大喊一声,那群打人的人,却回头看著吴哗。 第517章 弥天大祸 第517章 弥天大祸 “老周!” “周老!” 吴哗队伍里,三小不约而同,朝著那个老道士大喊。 小青的眼睛,更是直接红了。 他拨开人群,想都没想朝著那个老道人跑去。 打人的那些人,也听到了吴哗的呼喊声,一时间停了下来。 为首那个人,有些狐疑地看著吴哗。 此人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但他確定自己不太记得此人。 吴哗为了避免路上的行人骚扰,早就换成了俗装出行,所以他这位“家人”认不出他来,也是正常。 “你们是谁,敢挡著我们分寧吴家办事?” 那人还没说话,他身边的狗腿子却先喊出话来。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吴家,分寧吴家? 吴哗听到这个名词,脸上泛起古怪之色。 分寧县不大,也有一些类似於青溪县陈家,方家这样的地方大户。 其中黄、余、莫、王、徐这五大姓凭藉惊人的科举成绩成为最显赫的世家大族。冷、 周等姓亦是当地有影响力的著姓。 吴姓,在分寧县的存在感很小很小。 而吴哗他们家在吴姓这个小家族里,也属於被人奴役的边角料。 平日里好事顾不上他们家,若不然吴哗当年提出去当道士,他父母也不会同意。 所以听到分寧吴家这个称呼,他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同时,以他的阅歷和城府,已经明白了这些人的做派。 见对方没有认出自己,吴哗更是冷笑。 他觉得熟悉的人,是吴家的一个族兄。 他年少的时候,跟父母去宗祠祭祖,在阶级分明的社会,就算在宗族里,他们家也是被安排到最后的位置,只能遥望前边势力大的族人,站在主位。 眼前这位族兄的家里,就是吴家大房一类的角色,家里有人当官,虽然只是小官,在吴家却也是光耀门楣的事了。 他是穿越者,性子成熟,並没有因为自己出身低,而抱怨什么? 但他记得,自己这位族兄的性格,却十分张扬。 他叫吴继天,吴哗记得这位宗族里的少爷的名字,可对方不认识自己却也是应该的。 吴哗在发现自己得了自血病后,就让家里人將他送到道观里。 他自从当了道士后,连家都很少回,更不用说是跟宗族里这些人有所交往。 吴家,並不是一个好的宗族。 因为古代宗族的作用,很大程度上是庇护彼此,相互抱团。 这需要宗族里边的族老,长房那些人行事公正,哪怕表面上的公正。 只可惜吴家在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差。 加上族里並没有多少科举上的人才,带著宗族飞升。 所以大家都过得惨兮兮的。 吴曄笑了笑,说起来,吴家在宋一朝出过最大的官员,果然是自己———— 只不过他这个吴家的招牌,却没有多少吴家人,认识自己。 “你们不要多管閒事!” 他的猜想,不过是一瞬的事。 吴哗已经被人警告了。 他闻言笑了:“我行走江湖多年,对分寧县也算熟悉,从我听说过分寧县有个吴家?” “犹龙先生,通真先生听说过没?那就是我们家的人,滚滚滚,你也配打听我们吴家————” 那几个人上来,就要推搡吴哗。 只见吴哗身后的徒弟,却走出俩,掐住对方的手。 跟在吴哗身边的人,都是经过青溪县的战斗,且跟岳飞学过武术的人。 虽然谈不上有多强大,可是身体素质比一般的僕人要强大得多。 僕人被抓住,疼得哇哇叫。 其他人看见他吃亏,登时不干了。 “你们可知道,我们吴家背后是什么背景,也敢来多管閒事!” “走,你去找人,咱们今天一定要让他好看!” 吴哗还没说什么,那个叫做吴继天的族兄,已经大叫起来。 路边的行人不少,眾人纷纷驻足观看。 听到吴家这两个字,吴哗能明显感觉到路边的百姓,脸色微变。 他们炁的变化,也让吴哗瞬间明白,所谓的吴家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做过什么? 若非欺男霸女,怎么可能让周围的人如此恐惧? 吴家明明只是一个小的宗族,小族小姓,却惹出这么多事。 更让人可笑的是,他们打著自己的名头来耀武扬威,欺男霸女。 却压根认不出自己。 这个世界的魔幻,让吴哗自己都措手不及。 此时,这些人还要囂张,路边却有人惊呼:“这不是小青吗?” 吴哗离开分寧县已经三年,但几个小徒儿在林火火的带领下,却还在道观附近生活。 他们离开分寧县才几个月,吴家那些人自然不会认识三小,可周围的村民却认识。 “真的是小青啊,这边不是还有小土和小铁嘛————” “他们回来了————” “等等,那是————” “吴曄,是吴道长!” 周围的村民惊叫起来,他们终於认出了离开了三年的吴哗。 吴哗今年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三年前他离开之时,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到二十岁,本来就是人一生发育,且外貌最容易变化的几年。 所以村民们一开始也没认出吴哗。 等到確定是吴哗,他们惊呼起来。 吴哗两个字,仿佛有一种魔力,瞬间定住了那些人。 “吴曄?!” “真是吴道长?!” “是那个被官家封了通真先生的吴道长?!” “哎呀,真是他!他回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声混作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从地上奄奄一息的老道,从囂张跋扈的吴家恶僕,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身著半旧青衫、面容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明明穿著朴素,身量也不算特別高大,但此刻,在眾人眼中,却仿佛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让原本喧囂的街口骤然安静了几分。 那几个推搡吴哗未果、反被其隨从制住的吴家恶僕,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化作茫然和惊恐。 吴道长?哪个吴道长?分寧县出去的吴道长————还能是哪个?! 那个为首的青年,吴哗的族兄吴继天,脸上的囂张气焰也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死死盯著吴哗的脸,似乎在努力从记忆深处翻找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不起眼的旁支堂弟的影子。 是有点像。可,可那个病懨懨的、见了人都不敢抬头说话的吴哗,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眼神深不见底、连隨从都透著一股剽悍之气的“通真先生”?这反差太大了! 吴哗从南方归来,染了血之后,他身上也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威压。 人在杀过人之后,这种自然而然的煞气,是瞒不过人的。 吴继天头皮发麻,他的脚也开始哆嗦起来。 “可是族弟,不对,吴先生,不对,国师大人————” 他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才搞清楚他的定位。 別看吴继天仗著吴哗的名声,在附近欺男霸女,可是他也明白,吴家,尤其是大房这边,跟吴哗並不熟悉。 他们甚至没见过! 只是听说吴哗在京城得了宠,便匆忙將吴哗的家人照顾起来。 然后吴哗在京城的地位,水涨船高。 吴家在分寧县,也越发张扬起来。 和很多没有底蕴的家族一样,得志猖狂。 这是吴哗对於眼前这齣闹剧的总结。 他对於所谓的家人,亲情本来就淡漠,除了父母对他还算不错,其他人对於吴哗而言,其实並没有几个徒弟亲。 就连他的亲弟弟,亲妹妹,其实他也没见过几次。 更何况是,在他眼中八竿子打不著的所谓宗族中人。 “周老,您这是————” 吴哗压根没有理会族兄,而是逕自走上前,去扶著刚才被人追打的道人。 其实他说是道人,並不准確。 因为周老既没有拜师,也没有真的传度入门。 他本是道观附近一个村民,孤寡一生,人却十分善良。 吴哗在师父死后,也確实受过他一些好处。 后来几小流落道观,道观热闹了一些。 周老看著孩子们喜欢,所以也难免有些走动。 吴哗后来凭藉著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和心理学上的本事,也在附近靠著算命等法事,赚了一些银钱。 他接济过周老,但周老却十分知足,並不贪心。 所以当小青他们提议说,如果道观咱们不要了,就留给周老! 吴哗是允许的。 可是谁曾想到,自己人还没回到道观,这周老反而被欺负了。 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家人,周老对於吴哗的意义,明显更大。 这老道头髮花白,道袍沾满尘土,脸上有几处淤青,嘴角还带著血丝,气息微弱,但眼神在看到吴哗时,骤然亮了一下。 老道人什么都没说。 不过吴哗却能看到他心中的那一缕欣慰。 “小吴,不对,国师————” “周老,我就是小吴啊!” 吴哗打断了周老略显惶恐的称呼,一如以往。 老道人见吴哗还和以前一样,脸上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 “回来了!” “嗯,回家看看!” 吴哗说完,朝著山上的道观看了一眼。 然后將目光落在,早就已经瘫软在地的吴继天他们身上。 原来这个老头,对吴哗那么重要啊。 所以,他们已经———— 闯下弥天大祸。 > 第518章 亲生弟弟 第518章 亲生弟弟 吴继天瘫坐在地,面无人色,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他身边那几个狗腿子更是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们平日里借著“吴家出了个国师”的名头,在分寧县城周边横行无忌,欺负的都是些没背景的平头百姓,甚至像静明道长这样的孤寡出家人,何曾想过,会直接撞到这位“国师”本尊的枪口上? 而且,看这架势,国师对那被打的老道,比对自家“族兄”要亲厚得多! 吴哗安抚了周老几句,確认他只是些皮外伤,加上年纪大了受了惊嚇,並未伤及根本,这才放下心来。 他示意小青和闰土小心搀扶周老到一边休息,然后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瘫软一地的吴家眾人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带著一种审视,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吴继天。” “你方才说,你是分寧吴家的人?” 吴哗的声音冰冷,不似人。 吴继天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只能勉强跪好,哭丧著脸道:“是————是,族弟————哦不,国师大人!小的是吴继天,是您的族兄啊!咱们————咱们是一个曾祖的堂兄弟!小时候,小时候在祠堂还见过的!”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拉近关係。 吴哗的身影,在他印象中十分模糊。 可这已经是他唯一能跟吴哗攀上关係的机会了。 分寧吴家这个宗族,因为吴继天父亲那一辈的关係,其实並不团结。 作为一个小姓,这种不团结,其实是取死有道。 封建社会,宗族关係为何如此紧密? 难道只是因为大家彼此有血缘关係吗其实不是的,是因为皇权和法律,覆盖不到这片土地上的方方面面,所以以血脉为纽带的宗族才是大家相互自保的关键。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 可是一个宗族如果领头者变得自私自利,那宗族的凝聚力,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吴继天他们的做派,写满了小人得志四个字。 吴哗冷笑:“所以,族兄趁著贫道不在故乡,要来抢贫道的產业?” 他这句话落在吴继天耳朵里,犹如惊雷炸响。 抢夺產业? 吴哗这个帽子要是扣下来,那他们可就是生死仇人了。 而且更加令人恐惧的事,作为一个宗族中人,他们霸占族里人的產业这事,其实还真发生过。 宗族是一个小社会,也有对內的剥削。 譬如欺负孤儿寡母,或者侵占一些身份低的族人產业的事,並不是並不是没有。 “不敢,小人不敢!” “您千万別误会,我们————” 吴继天此时,哪还有什么好话,他拼命想要解释,可是越描越乱。 吴哗那股不怒自威的煞气,远不是他这种小县城的小家族的所谓少爷能比的。 他还是不知道吴哗在南方的所作所为,要不然会更加害怕。 在惊恐得差点晕厥过去之前,吴继天猛然想起什么。 “不对,先生,我也只是一个打下手的,这件事其实是您弟弟的主意!” 他一句话,成功让吴哗身上的威压散去,无形的压力,却仿佛凝入实质。 吴继天说完,大口喘著粗气。 “先生,不是我,不是我,是您弟弟吴晟!是吴晟让我们做的————” 吴哗闻言,一愣。 弟弟? 这个名词对於他而言,同样陌生。 他被送往道观之前,跟弟弟倒也算亲近,不过因为自己病蔫蔫的原因,所以父母对弟弟的喜欢明显更多。 非父母对他没有亲情,而是古人生孩子,多少有点功利的部分。 吴哗因为得了不治之症,大概率是养不活的。 父母出於恐惧,不敢对他投入过多感情,怕未来会更加伤心也好。 或者纯粹觉得,他没有办法帮老吴家延续香火,还有养儿防老。 所以毫无疑问,吴晟感受到的亲情会更多一些。 后来他主动让父母送他去道观,他在道观里修行。 虽然身体慢慢好了,可是父母来得,也慢慢少了。 入了道观,拜了师父。 师父就是父亲。 吴哗大部分时间的过年,都是在道观里过的。 他弟弟,父母带来看过一次,不过道观实在太远了。 每天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父母,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找他。 反而是吴哗好了之后,时不时会让人寄点东西过去,贴补家用。 至少在他离开分寧县之前,吴哗的家庭,就是这么一个靠他接济能勉强小康,但隨时跌落温饱线的这么一个家庭。 何德何能? 去指示一个长房的少爷做事? “真的,真的,吴晟就在道观里!” 吴继天生怕吴哗不信,他指著山上的道观,大声说道。 弟弟啊! 吴哗想起自己离开分寧县之前,也曾经去过家里告別。 当时是他最后一次见弟弟,但时间能让太多的东西逐渐变得淡薄,包括亲情。 吴哗很遗憾的发现,他跟弟弟之间的那种感情,已经变成客套。 不过两世为人,他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自己无牵无掛,去做起事来更加方便。 如今再见,吴晟居然也变了,吴哗自嘲一笑。 他也如那天师许逊一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他鸡卷里的鸡,现在不但打了他的人,还要霸占他的道观? 吴哗闻言,淡淡地看了吴继天一眼。 “带路!” 他言简意賅,语气冰冷。 吴继天连滚带爬,爬了起来,赶紧带著吴哗朝著道观去。 “小吴,不对,先生这次去,是要大义灭亲啊!” 周围的乡里乡亲,看著吴哗冷著脸的模样,低声议论。 “灭个头,那是亲弟弟!” “亲弟弟再有错,难道还能怎么样?” “对啊对啊,不说亲弟弟,就说那个吴什么天,他也是先生的族兄,先生应该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吧?” 在古人的观念里,亲亲相护乃是人伦之常。 法律到了基层,基本上就被道德所替代。 而古人的许多道德標准,並非现代人所能理解的。 吴哗走在前边,讲这些小声议论,听在耳朵里。 他没有表態,而是跟著吴继天继续往前走。 “你们小心点,动了我哥的宝贝,他要你们的命!” “这可是咱们家的道观,缺了啥,咋了了啥,你们赔得起吗?”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却远远传来。 吴哗听到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已经不用靠近,就已经確定里边的人就是他的弟弟。 吴晟,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却以家人的名义,拆著他的家。 而且將他吴哗的管家给打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家人! 吴哗给气笑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所谓的亲亲相护之人,相反如果非要比亲近,老周跟吴哗的感情都好过家里的弟弟。 当然,如果他们识趣,本分,吴哗也绝不会吝嗇对於他们的照顾。 毕竟在这个世界,他们是有血缘关係的彼此。 可是也仅仅就到这里了。他庇护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更不是吴家上下利用他的名声,给他为祸乡里。 虽然在封建时代,这种事情其实是经常发生的。 一个人如果在京城当了大官,他的家人在家乡犯点事,这都不叫事。 “二爷,您別生气,您以后可是要进京当官的人,气不得,气不得————” 道观內部,有人子拍马屁。 吴曄瞬间听明白了,原来自己那位三年不见的弟弟,已经把皇帝安排的位置,给预定了。 吴曄被封赏的时候,皇帝曾经恩荫,荫其亲族子弟一人为承奉郎,一人入国子监为內捨生。 简单来说,就是他可以选择家族內一个人去当官,一个人去国子监。 其中承奉郎是宋代文散官的一个官阶,属於从八品。虽然品级不高,但意味著直接进入了官僚体系,有了正式的官员身份和俸禄,是仕途的起点。 虽然有些家族,未必看得上这样一个官阶的位置。 可放在吴家这个家族內,那可是一个能改变阶级的机会。 吴家人就只有一个人当官,现在皇帝凭空给了一个机会。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机会必然是吴哗家中的亲生弟弟,吴晟的。 所以吴晟以未来的官老爷自居,成为吴家第二个可能成为官员的人。 也难怪吴继天对他言听计从。 因为如果自己真的恩荫吴晟的话,他们的所有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 可是,自己什么时候要说过去恩荫弟弟? 吴哗想都不想,推门进去。 当他看到有人指挥著其他人,想要拆掉自己的道观,將自己留下来的痕跡全部抹去的时候。 吴哗怒斥一声:“住手!” 所有人都停下来,回头望向吴哗。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也跟著回头。 当他看到吴哗的样子,愤怒心起,正要呵斥。 不过他猛然从吴哗愤怒的眼神中,找到一点三年前的回忆。 “哥哥————” 吴晟有些不敢相信,吴哗居然会在自己眼前。 他先是一愣,旋即欢喜,大笑朝著吴哗走来。 但吴哗冰冷的眼神,却让吴晟浑身发毛。 > 第519章 长兄如父 第519章 长兄如父 ”来人,先將这些敢拆贫道道观的人,都给打出去!” 吴哗真的生气了,他身上自有一股因为杀戮带来的煞气。 吴哗身后的道士徒儿们,早就已经怒火中烧,在吴哗一声令下,他们直接拔刀,开始冲向那些企图破坏道观的人。 这些道士,是道士,也是战士。 十人一组,打起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吴家那些人,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这些人也丝毫不敢反抗,就这样被揍了一顿,直接丟出门。 在这个过程中,吴晟脸色黑青,却不敢动作。 只是微微颤抖地看著那些巴结自己的族人,被自己的哥哥当眾教训。 吴哗没有动他一根毫毛,却又仿佛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他本来得意忘形,可是此时脸色却难看无比。 刚才那些人对他的吹捧,奉承,在吴哗的动作下仿佛已经轰然破碎。 吴哗没有望向吴晟,但吴晟身上的,却逃不过他的观察。 那是恐惧,懊恼,然后还夹杂著一些怨愤,甚至一丝杀意———— 吴哗嘴角,掛起一丝嘲讽的笑,看来自己这个弟弟,性子十分刚烈嘛? 他对於吴晟其实並不算了解,小时候短暂的相处,那时候他跟自己还算融洽。 虽然他也常常埋怨自己把家里的钱用完,但兄弟俩感情还算可以。 吴哗入道之后,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三年前那场见面,吴哗也只是感觉到父母和弟弟的疏离和客气。 疏离是因为常年不聚,客气是因为自己接济了家里。 吴哗家里一直不上不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因为是穿越者的缘故,他对於亲情看得十分淡薄,只是父母恩情,吴哗记得,所以还跟家里走动。 至於这位弟弟,他就真不熟悉了。 他16岁离开的时候,吴晟才14岁,跟水生一般大。 如今看起来。 吴哗上下打量吴晟,这孩子,恐怕心术不正啊! 对自己怨愤,吴哗觉得是人之常情。 毕竟穷人乍富,最要面子,他扫了他的面子,他怨恨自己正常。 可是那一点杀意,却意味著这孩子,极度自私自利的性格。 自己这个亲哥哥,哪怕没有感情,也不该起心动念,带著杀意才对。 吴哗转头,看了一眼。 却见吴晟脸上,只有委屈。 若不是自己望的本事,还不能第一时间看出吴晟的底色。 等到其他人都被吴哗轰出道观,兄弟二人才目光相对。 吴哗看著刚才热情,如今却尷尬的吴晟,想起三年前去告別的时候,吴晟的不爱搭理0 正是因为那份疏离,吴哗才看透了亲情,果断上京求活命的机会。 然后在自己崛起的这半年里,他从未想过帮过家里人。 如今,这个热情的弟弟,同样让他看透了世间炎凉。 “为何动我道场?” 吴哗没有废话,直接质问吴晟。 吴晟结结巴巴的,一时间没了言语。 过了一会,他才说:“哥哥,我只是觉得这道观太破了,配不上咱们家如今的身份!” 咱们家如今的身份? 吴哗给气笑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身份,他弟弟倒是拿起大来了。 “那你可知道,周老是我安排的守庙人?” 吴哗指著,刚才被他们追打出去的老道人,脸色阴沉。 “家奴而已!” 吴晟没敢直接反驳吴哗,但却小声嘟囔,被吴哗听见了。 他的不以为然,却真正点燃吴哗的怒火。 家奴? “你可是以为,这道观是你吴家的?” “这道观乃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和吴家有什么关係?或者说,当年我父母將我送到道观,我吴哗的身份是道士,师父就是我恩夫,是养育我的人!” “我吴曄的私產,与你何干?” 他踏前一步,杀气便毫不掩饰地爆发。 吴晟终於意识到,吴哗对他的怒意。 他心里委屈,不服,就是不明白吴哗为何要因为一个外人,对他下面子。 但他终归不是一个傻子,扑通一下赶紧跪下。 “吴晟,贫道问你,你和吴家以何身份,来动我私產?” 他这句你和吴家,已经彻底將自己更吴家切割。 一句话,嚇得吴家的人也脸色煞白起来。 吴哗如果不认自己是吴家人,有没有毛病,没毛病。 道士虽然不跟和尚一样,需要出家守戒来標明自己的立场。 可是既然住了道观,成为宫观道士。 吴哗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和原来的家庭做了切割。 就如他说的,当他拜师那一刻起,师父才是他真正的“父亲”。亲生父母在这套逻辑里,其实是拍在第二位的。 诚然,如果一个道士发达了,他肯定会回馈原来的家庭。 这无可厚非,却也绝不是天经地义。 “先生息怒!” 吴继天一下子急了,他赶紧为吴晟开脱:“吴晟其实也是一片好心,就是看您这道观破落了,所以想要在您回来之前,给您修缮一下————” “再破落,那也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贫道过往的痕跡!” 吴哗一句话,懟得吴继天哑口无言。吴哗又回了一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吴继天嚇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大哥,我错了,但我也是一片好心,你不能一回来就这样对我!” “我才是你弟弟!” 吴晟年轻气盛,看著吴哗,还有些不服。 他才是吴哗的弟弟,而且是唯一的弟弟,自己为什么不能教训一个家奴?为什么吴哗要让他当眾丟人? 吴哗闻言,冷笑:“吴晟,今日你若不当我大哥,我就以私闯之罪,將你送官!” “你若真当我是你兄长,那行,长兄如父,我今日就代我爹爹,管教一下你,来人————” “跪下!” 声音不大,却惊动如雷。 吴晟有一千一万个不服,也只能跪下。 吴曄没有废话,他环顾四周,道观院子里,种著竹子。 他轻车熟路,走到竹林这里,空手摺断一根竹子。 “大哥,你不能这样,爹妈都没这么打过我!” 吴晟看到吴哗走来,有些恐惧,不过他大声的抗议,却变成吴哗手中的竹影。 他可不是蠢货,既然吴哗要打,他肯定要拦著。 吴晟一下子跳起来,想要跑,也想要阻拦。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吴哗。 吴哗真想打一个人,你拦著只会更惨。 他手中的竹子翻飞,吴晟想要拦著,根本拦不住。 他抬手,吴哗就打他腋下。 他低头,吴哗就抽他身子。 吴晟绝望了,他只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做。 都无法挡住吴哗落在他身上的竹子,吴哗丝毫没有留情,竹子落在他身上,他身上的血肉瞬间绽放开。 不一会,他已经被吴哗打成一个血人,人也扛不住,直接跪在地上。 “大哥別打了,別打了,我知道错了!” 吴晟痛哭流涕,大声求饶。 吴哗冷冷看著对方,此时的吴晟。哪还有刚才囂张的模样。 他低著头,只是拼命的抽泣。 不过吴哗却能看到他身上的杀气,越发浓郁。 这孩子对自己並没有多少感情,而且十分———— 吴哗將吴晟看得透透的,却没有点破,只是转身,让人將他带走。 这个世界,终归是儒家社会。 亲亲相护传统之下,吴哗也不能做得太过,不然以他自己的本心,他早就將吴晟绑进官府,先给他吃个牢饭。 如今既然不能太过违逆世俗,他也不介意藉助长兄如父的威严,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將他送回家去!” 吴哗打完了,也没有理会吴晟,只是对吴继天说:“贫道在汴梁,循规蹈矩,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有损祖师之名!” “贫道不想自己一世青名,在家乡毁在尔等手里!” “诸位乡亲见证,汝等若再仗著贫道的名声,为祸乡里,贫道决不轻饶!” 他打完,还不忘立一下人设。 没有办法,吴哗虽然名为妖道,走的却是高道的路子。 这些人为祸乡里,若吴哗不管的话,他在家乡的名声很快会被连累。 名声对於吴哗而言,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香火。 香火可是吴哗的命根。 当然香火只是一方面,吴家人若是这般无法无天下去。 吴哗迟早也会被他们牵连。 所以他今日故意当眾打了吴晟,就是要立一个规矩,也要表一个態度。 吴继天看著已经遍体鳞伤的吴晟,打了一个寒颤。 “是!” 他没有敢多说其他,让人抬起吴晟就走。 等到一行人远去,吴哗才將老周安置好。 “师父,这样真的好吗?” “他毕竟是————” “如果这次不立个规矩,下次他们等我走后,这种事还会发生!” 吴哗冷声,他绝不可能会让这种不好的苗头,在他家乡出现。 他寧愿一开始就得罪父母和吴家。 吴哗这次回来,多少有点再看一眼故乡的味道。 因为他明白,不管他未来如何,他回到分明县的概率越来越低了。 “下官顾进禄,求见先生!” 吴哗正想著,外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分寧县令来得倒是挺快,吴哗淡淡一笑。 他给外边的道士示意,很快一个年约五十的,身著官服的人走进来。 > 第520章 传度受籙 第520章 传度受籙 “下官分寧县令顾进禄,拜见通真先生。”来人快步走进观內,在吴哗面前躬身行礼,態度恭敬,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 他五十上下年纪,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须,標准的文人模样,只是眼神转动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顾县令不必多礼。” “贫道归乡,未曾提前知会县尊,倒是叨扰了。” “岂敢岂敢!先生荣归故里,乃是我分寧县上下之幸,下官本应出城相迎,是下官失礼了才对。只是听闻先生先至这清泉观,又————又出了些小误会,下官担忧惊扰先生清修,故而来迟,还望先生恕罪。” 他说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恭敬,又暗指自己已知晓方才衝突,是特意赶来处理。 吴哗看了他一眼,这位顾县令倒是消息灵通。他归来並未大张旗鼓,只在街口停留片刻,处置了吴继天等人,县令便已闻讯赶来,效率不低。 “顾大人来得正好,贫道正好有一事,想要跟顾大人说道!” 他將刚才发生的事,尤其是道观被抢的事,说了出来。 然后吴哗问:“大人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处理?” 顾县令被吴哗的一番考教,说得冷汗直冒。 吴哗这件事如果说好处理,那肯定是非常好处理的。 道观並非属於吴家的私產,吴家人去抢夺,就是犯罪。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事在分寧县也好,在其他县城也罢。 每天都在上演,所谓的土地兼併,很多可不是你情我愿用钱买来的。 仗著家里有人,为祸乡里的事情难道还少? 吴家的事情在他看来,也是吴哗一人飞升,其他人鸡犬升天之后,自然而然的反应。 分寧县虽然比青溪县好些,是一个大县城。 可是这里的大户也多,竞爭十分激烈,吴家不从老百姓身上抢,难道还能从別人身上抢不成? 吴哗能从县令身上,感受到他的不以为然。 他心中瞭然,对於这些人的心思也是明白的。 “回先生,道观自然不是吴家的私產,他们也没资格处置,吴继天和吴晟的行为,已经犯法!” “不过他们既然是先生的族人,先生已经处置,教训过了,那他们也知道错了!” “那如果贫道不在,有谁来帮这些被欺辱的百姓主持公道?” 吴哗问了一句。顾进禄登时汗流浹背,心头已经將吴哗骂了一顿。 你清高,合著你的家事你把问题踢到我这里来了? 在场的眾人,不仅仅只有吴哗的人,也有一些探头探脑的百姓。 顾进禄知道在这里不能不回答。 大声喊:“回先生,大宋律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很好,希望顾县令记住这句话,以后吴家人再敢欺压乡里,你可以大胆去做。若是你觉得为难,可去信弹劾贫道,贫道知晓后,必然会请圣上证明。给你底气!” 他一句话,將吴家人未来的前程,彻底堵死。 想要通过欺压乡亲来获取资源,那是不可能了。 他知道顾县令这种地方官员,往往处事艰难,他们是皇权延伸到基层打得最后一站,却要面对中国名为士绅集团的那批人。 这批人是民。 可是他们包括了许多退休的官员,也包括了延伸到朝堂的盘根错节的关係。 一般人如果鲁莽行事,人家一封家书,都能让他官位不保。 就算想要为老百姓出头,又有几个人能扛得住上边的压力。 就如吴家! 不管吴哗如何不待见吴家,只要吴哗还是国师,是通真先生。 他的光环保护下的吴家,就永远有一种有恃无恐的资本。 周围的老百姓见吴哗表態,纷纷议论起来。 “通真先生是玩真的,真要限制吴家那些人啊!” “你没看当时,他將弟弟打成那样吗?” “先生仁义,吴家那些小人,得志猖狂,最近欺负乡里乡亲,下手挺狠!” “可怜了老黄家那个被败了清白的姑娘————” 百姓们提起吴家,一时间义愤填膺。 吴哗將墙外的声音,也听在耳中。 “诸位乡亲,如果尔等家里有人被人欺负,可以去顾县令这报告!” 吴哗这一声,却让顾进禄差点两眼一黑,昏迷过去。 他可不信吴哗居然会真的下死手,让他处置吴家人。 如果他真处置了吴家人,吴哗在背后不高兴,一样会耍手段,到时候他就里外不是人了。 可是老百姓哪管这些,闻言已经大喊先生高义。 然后就等著顾县令出门,然后说说自己的冤屈之事。 吴哗成功打发走这位县令大人,此时才真正安下心来。 他环顾四周,这道观里有许多东西已经被吴晟搬走,破坏。 不大的道观,留著师徒六人岁月痕跡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道观可以修缮,但彼此之间的记忆,却不能。 吴哗嘆了一口气,看来天意如此。 老天爷也觉得,他应该告別此地了。 接下来,是吴哗和土地等人,收拾道观。 附近的乡里乡亲也来帮忙。 虽然不用大家帮忙,可是能来的,都是以前道观的恩主。 吴哗所在的道观,距离吴家挺远,所以这些邻居不但是师父留下来的香客,也是恩主0 大家因为他的身份变化,而变得毕恭毕敬。 甚至带著几分惶恐,不过吴哗去还和以前一样,十分谦逊。 对於道士而言,这些人曾经是养活吴哗的香火来源,没有他们,吴哗没有办法坚持到去往汴梁的那一天。 乡亲们在他的感染下,逐渐也放下心防,开始跟吴哗聊起从前。 吴哗的弟子们默默看著,除了三小,许多人是后来跟著吴哗的。 他们知道吴哗在汴梁的丰功伟绩,却从不知道师父的来时路。 见到这间小破道观,又见到师父对待恩主的表现。 神霄道的道士们,才第一次真正领悟到,吴哗提倡的人间道教是什么? 道教不必高高在上,去俯视祈求的眾生。 吴哗这种行为,才是一个民间道士真正的典范。 道观很小,就算收拾完所有的房间,也不够一行人居住。(吴哗+三小+带了十个左右的隨从道士。) 吴哗和三小主动挤了一个房间,剩下的几个房间就让其他道人一起居住。 先生都能受得了这种艰苦的环境,其他人自然也能。 然后,吴哗將老周叫到一边,正式將这个道观託付给他。 老周並非道士,在这个时代,他也当不起道士。 可是有吴哗在,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首先给老周传度,虽然仪轨简单,却让周围的乡亲知道老周已经可以受得起乡亲们的香火。 传度之后,吴哗就给老周受了神霄派的籙,算是给他完成了宗教意义上的身份转换。 至於功课,还有修行。 其实一般的民间道士,平日里做不过来科仪的时候,都会请一些帮工。 老周帮过工,也有基础。 吴哗给他补了一些修行的知识之后,他就可以勉强上岗了。 他的业务水平怎么样吴哗並不关心,他只是想要將这个道观交给一个可以託付的人。 至於道士最重要的官方身份,度牒! 这个在別人看起来最难的事,在吴哗这里反而是最简单的。 给老周做好一切。 他朝著吴曄恭敬喊了一声:“师父!” 长辈变成自己的徒儿,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修道者,达者为先,吴曄也当得起他这一声师父二字。 有了吴哗的背书,成为国师的徒弟。 老周瞬间完成了阶级的跃迁。 这件事搞了一个下午,周围的乡亲也过来见证。 而別人以为一定会儘早过来的吴家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吴哗对此心知肚明,大抵是吴家人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如何面对自己? 他表现出来的態度,跟华夏人亲亲相护的那种风俗相差太远。 是要被人议论的。 哪怕是被吴哗保护的一方,周围被欺负的乡亲。 他们对於吴哗的做法,也未必没有异见。 吴哗为何要一回来就大胆出手,其实也是借了一个道观被占,自己人被欺负的由头,让这件事显得更加合情合理一点。 没办法,他也许可以標新立异,可是標新立异的代价,是给政敌一个攻计他的藉口。 所以吴哗行事,大部分的时间,也是在古人的道德框架里,一点点突破底线。 此时,十数里地之外。 吴家人看著床上的小儿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爹,娘,那个混帐早就不把我当亲人了!” “他居然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打我,我要杀了他————” 吴晟的惨叫声,在房间里迴荡。 吴父,吴母面面相覷。 自己的孩子这样编排自己另外一个孩子,是不是不太好? “你別这么说,你去夺你大哥的家,打了他的人,他打你也是教育你————” 吴父母二人,面对自己家的小儿子,显得十分无奈。 这孩子跟吴哗不同,顽劣。 总想著走捷径,在吴哗已经註定不能传宗接代的背景下,他也是老两口的心头肉。 只是他们一直都在为吴晟的未来发愁的时候。 却没想到吴哗居然在汴梁城混出名堂。 这老两口本打算,让大儿子提携老二。 却谁曾想,吴曄和吴晟三年后的初次见面,却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1> 第521章 没打死你算好 第521章 没打死你算好 吴有田看著床上哭嚎不止、浑身鞭痕累累的幼子,再看看身边抹著眼泪、不住唉声嘆气的妻子王氏,只觉一股鬱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得难受。 “好了!別嚎了!” 他终於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烦躁,“还嫌不够丟人吗?你大哥打你,是你有错在先!谁让你去动他的道观,还打他安排的人?那是你大哥的师父留下的地方,是他的根基!你你这不是虎口拔牙吗?” “我怎么知道那是他的根基?!” “那破道观都快塌了,我这不是想著帮他修一修,让他回来有面子吗?谁知道他————”想起吴哗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鞭挞,吴晟又气又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根本就没把我当弟弟!下手那么狠!爹,娘,你们看看我这身伤!他就是个疯子!是个六亲不认的妖道!” 吴晟疼得齜牙咧嘴,闻言更是委屈愤恨。 “住口!他是你大哥!什么妖道不妖道!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我说错了吗?” 吴晟梗著脖子,脸上是混合著疼痛和怨恨的扭曲:“他对自家人尚且如此,对外人能好到哪里去?汴梁城里都传他是妖道”,我看一点没错!他眼里只有他的道,他的法,哪有我们这些亲人?爹,娘,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他发达了,翅膀硬了,就不想认我们这个家了!今日他能打我,明日他就能不认你们!” “你们做爹娘的,难道不能去管管?” 吴晟这句话,却让吴家父母给说沉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这半年来,吴家的日子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这一切的变化,都来源於他们已经三年多不见的孩子。 吴哗在京城越受宠,他们得到的好处越多。 虽然顶著个妖道的名头,可是吴家人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首先就是宗族內的那几位族老,开始对他家关怀备至,好东西不要钱的送到他们嘴里。 吴晟这个泼皮,本来人嫌狗厌。 可是因为吴哗的关係,也迅速成为村里的一霸。 吴家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因为吴哗,在汴梁城的受宠。 虽然吴哗没有回到分寧县,可是也起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效果。 在几个月前,老吴家又收到一条消息。 那就是自己那个儿子,居然成为国师的事情。 但这並不是关键,关键在於,他居然得到了皇帝赐予的恩荫的福利。 这可是能直接举荐家里一人,成为八品官的权柄。 这也意味著,吴家这个不大的家族,能在吴哗之外,迅速提升自己的实力。 自己这儿子自从知道吴哗能给他带来如此大的好处之后,就一直嚷嚷著要进京去找哥哥。 可是吴哗奉旨出巡,吴晟才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他想到自己居然能当官,早就已经飘了,吴晟的性子本来就顽劣,自从这以后,就变得更加无法无天。 夫妻俩也劝过,可对方就是不听。 谁曾想,他居然异想天开,去动了儿子的私產,难怪吴哗如此生气? 提起那位大儿子,吴有田夫妇心绪复杂。 当年吴哗重病,延绵不愈,他们捫心自问,对吴哗是谈不上照顾的。 农民的亲情可以很淳朴,也可以很功利。 夫妻俩虽然也在自己能力范围內,尽力帮助吴哗求医,可是谁都明白,那孩子活不了。 他们没有资本耗尽家財,为吴哗治病。 他们要考虑到因为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嗷嗷待哺,他们也要考虑到,为吴哗治病之后,不但他们的养老没有著落。 就是一家人活下去,都很难。 所以吴哗那孩子看出他们的为难,主动提出让他们將他送到道观的时候,吴家夫妇马上答应了。 那孩子懂事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孩子。 吴家夫妇想起童年时期的吴哗,那冷静的眼神。 他仿佛看出来了,如果自己再拖累这个家庭。 不管吴有田夫妇有多不忍心,他们大概率会做出一些他们不想做的事情。 譬如將孩子带到远远的山里,让他留在原地等自己,然后离开。 或者———— 他会哪天不小心溺死在一条河里。 大概也是因为这份愧疚,所以他们送走吴哗之后,將更多的心思放在吴晟身上,生怕他苦著。 结果,吴晟却成了这般模样? 那个他们放弃的孩子,不但没有死,却还活成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 吴晟想要让他们去管管吴哗,可是吴哗这孩子,他们有什么立场去管? 他们是吴哗的生父生母不错,但吴哗从拜师开始,从伦理上来说。 他已经是他师父的孩子更多於他们。 也就是说,如果吴哗心性凉薄一些,其实可以不用太管他们的。 所以吴父母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爹,娘!” “你难道不希望我当大官,过好日子?” 吴晟躺在病床上。大声质问吴家父母。 两位老人刚刚低下头,此时又听到外边有人找。 “谁啊?” 老两口大声询问。 却只见外边有人回答:“有田兄弟,我是吴有经啊,今日我跟李兄一起,过来看看孩子!” 吴有田和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安。 吴有经是族长,在族中最有声望,也是吴继天的父亲。白天吴继天被吴哗当眾拿下送官,他此刻登门,绝非仅仅是“看看”这么简单。 他赶紧去开门。 院门打开,吴有经和一个有八字鬍的男人走进来。 跟吴家夫妇打过招呼之后,他走向里边,正好看见在中堂支著一张临时床,趴在上面的吴晟。 “哎呀,这通真先生下手,未免也太重了!” “李兄,你不是说你略通医术,你看看!” 吴有经给对方一个眼神,对方赶紧走上去,翻看吴晟身上的疤痕。 “这先生,下手有点狠啊,不过没有伤到根本,都是皮外伤!” “我这里有点金疮药,抹一抹就好!” 那个叫做李兄的人,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金疮药,递给吴晟。 吴晟登时对自己这位族伯,感激涕零:“多谢有经伯伯!” “咱们是一家人,好说好说!” 吴有经眯著眼,笑得十分慈祥。 若非过去数十年,他主持吴家,自私自利,不能服眾。 吴有田夫妇还真信了他是个好人。 也就是吴哗在京城抱上吴哗大腿的消息传回来,吴家人举族皆惊。 然后他们才匆匆忙忙,將自己一家人照顾起来。 “小晟啊,我看你对你哥,多有怨言啊!” 吴有经有意无意膘了吴晟一眼,做出掏心掏肺的样子。 吴晟一提起吴哗,眼中多了几分怨憎。 “其实啊,你今日被打,也不是没有原因!这道观毕竟不是咱们吴家的,你怎么能轻易去动?” “你动了你哥的东西,你哥教训你,也是天经地义!” “而且你也应该知道,你哥要是真的知道你做过什么,他打死你也不过分!” 他说著,用略显深意的目光,盯著吴晟。 吴晟的脖子,顿时缩了缩。 他刚才还义愤填膺,却目光马上变得游离。 “你做了什么?” 吴有田夫妇发觉不对劲,赶紧追问吴晟。 吴晟的眼神闪躲,不肯说。 不过吴有经却没有打算替他遮掩,只是笑道:“就是百年前,先生已经去汴梁了!” “当时他靠山皇帝的消息传回来,吴晟哥儿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当时就去了道观,想要问问先生的书信联繫的方式!” “结果撞见了人家那女徒儿,动了凡心!” “后来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跟你爸妈说吧————” 吴有经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吴家夫妇,有预感吴晟已经闯了大祸。 他们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理无理都要闹上三分,他这样———— 就是绝对的理亏! “你做了什么?” 吴有田怒吼上来,上去抓著吴晟就想揍他。 “爹,我什么都没做,那婆娘厉害得紧,老子吃了大亏!” 吴晟见老爹要来真的,情急之下,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 吴哗用竹子揍他,其实已经手下留情,只动皮肉,不动筋骨。 “老子打死你!” 吴有田抄起一根扁担,就要打死吴晟。 吴晟赶紧躲在吴有经背后,大声说:“我又没碰倒她,还白白被打了一身伤!你怪我做什么?” 吴有田被他的模样,气得半死。 只想绕开此人,去揍吴晟。 “有田兄弟別生气,如今咱们是想办法把事情处理好才是当务之急,那个女娃儿不简单,就不说她在京城啊,传说就是师父的禁臠————” “嗯,你大概听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说,那女娃儿,是吴先生的姬妾!” “啊!” “我打死你!” 吴晟听到姬妾两个字,冷汗也冒出来了。 姬妾,那不就是他嫂子? 他虽然对於这件事並不算在意,可是也明白如果吴哗知道了此事,他当官的事情就泡汤了。 “有田兄,你也別追他了,除非你真想吴晟被他大哥弄死!” 吴有经一句话,將本来想打死吴晟的吴有田,瞬间安静下来。 > 第522章 亲情,交易 第522章 亲情,交易 “族长,您见识广,您说说!” 吴有田听见,自己的大儿子可能会因为老二的事情,弄死对方。 他心里也慌了。 吴哗如今是什么身份,就连他这个父亲也是高攀不起,心头忐忑的存在。 如果正常情况,吴哗就算不会扶持吴晟,但肯定不会针对吴晟,可是吴晟这小子犯下的错,那可就不一样了。 吴有田夫妇大约也见过吴哗那个女徒儿,但他们最后一次去道观的时候,林火火还小。 后来,因为男女有別的关係,为了让林火火继续住在道观。 吴哗其实已经特意让她深居简出。 所以吴晟对於林火火併不了解,只当吴晟真的占了人家什么便宜。 如果是的话。 那跟勾引嫂子有什么区別? 他狠狠瞪了那小子一眼,这傢伙做下这么畜生的事,居然还有脸去跟吴哗求官? “有田兄弟,我看今日吴晟这小子挨的竹条,也有这件事的恩怨!” “所以呀,这孩子跟他哥哥的事,绝不是小事!” “要知道根据我弟弟打听的消息,那女娃儿大抵就是你们家未来的媳妇了。而且对方很能干,是能独当一面的角色,在汴梁,她便是吴先生的贤內助,內外一切打点起来,並井有条! 她追隨宗泽去往北地,帮助宗大人勘察河道,很受尊重!这样的人物,想必肯定不是吃亏的主!” 吴有经將林火火的一些情况,简单介绍。 越听,吴有田夫妇就越害怕。 他们是知道的,吴哗对他们的感情其实很淡薄,就如他们对吴哗的感情其实也不深一样。 吴哗能照顾他们,是因为血缘的关係。 那孩子除了报答生育之恩,其实並没有跟家里交往的欲望。 如今吴晟居然惹了吴哗,那孩子的前程,可就没有了。 没错,吴有田夫妇,同样不认为吴哗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对他亲生弟弟做出点什么? 但是他们担心的是吴晟的前程没有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族长,那可怎么办啊!” “现在难办,你们是不知道,刚才先生已经下了死命令,与县令说道,以后我吴家之人,不得因为他而被优待!” 吴有经说完,看了吴晟一眼。 吴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他被人起鬨,总觉得自己应该会被吴哗优待,可是却又没想过他自己做过什么? 吴晟扭曲著脸,道:“您也说了,就是一个姬妾而已————” 可是越说,他的声音越弱。 他想起身上的伤口,是吴哗亲自打的,吴哗当时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自己不是跟他有血缘关係,吴晟总觉得,那个记忆里模糊的哥哥,真的会打死自己。 此时,他也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家所有的荣华富贵,都建立在吴哗的一念之间。 不对,如果吴哗真的与他们家交恶,他们家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这才是,吴有经来到这里真正的原因。 “族长,您有什么指示,您就说吧!” “咱都听你的,要是能让那吴哗消气,我们就是跪在他面前,也行啊!” 吴有田总算明白了吴有经来的意思。 就是希望他们夫妇出面,利用父母的恩情,求得吴哗的原谅。 他们狠狠瞪了自己家的老二一眼,家里出了那么大的富贵,他都能给整丟了。 “你们知道就好,毕竟是自己家的孩子,他也不能真让你跪下,不然他就要承担不孝的名声!” “不过他在气头上,咱们还是要给足他台阶,他才好下来!” “还请兄弟明日跟我一起,去见见通真先生!” 吴有经起身,抱拳,带著虚假的笑容,说出自己的来意。 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吴家和吴哗的关係,其实什么都不是。 尤其是噁心了吴哗的情况下,他们需要有一个权威的人物为这段关係做担保。 毫无疑问,吴哗的亲生父母,就是其中最好的人选。 吴家父母忙不迭答应,约定好第二日他派车过来接送之后,吴有经走出吴有田的家。 刚出门不久,他就听到里边传来夫妇俩的呵斥的声音。 “这吴家生出吴曄,已经耗尽这家所有的气运,他那个弟弟,不值一提!” 刚才一直略显谦卑的李先生,此时却主动开口。 而吴有经闻言,赶紧躬身,显得十分谦卑。 “李大人,他们家这个老二,志大才疏,简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吴有经脸上谦卑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和讥讽:“被宠坏了,以为天底下谁都该让著他。吴哗何等人物?那是能在汴梁城里搅动风云,让官家都青眼有加的主!他这点小聪明,在吴哗眼里,恐怕连跳樑小丑都算不上。” “按照大人的吩咐,我们很早前已经接近吴晟,並且將他高高捧起来!” “他自己还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所以也按照咱们的预想,做了某些事!” “现在就等著,那个吴曄怎么处置他这位亲爱的弟弟!” “如果处置,那他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如果不处置,他弟弟给他留下的坑,会比他想像中更多————” 吴有经对吴晟,是毫不留情的,极致的嘲讽。 而对於吴哗,他也缺乏足够的尊重,他看似求著吴哗,却丝毫没有。 “你好好做,放心,大人不会亏待你!” 李大人看著吴有经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华夏是儒家社会,而社会的底层又是团结在以亲情和血脉为纽带的宗族社会的框架之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当然宗族里,也会有强势的房欺压弱小的情况。 但宗族存在的意义是,不管內部再如何矛盾,当一致对外的时候,大家的心是在一起的。 可是这个吴有经也好,他那个弟弟吴有纶也好,都不是有担当能做好族长和话事人的角色。 都说里边的吴晟乃是小人,可吴家这位族长其实更甚。 不过小人好,小人才能为自己利用,將刀子捅向自己的亲人。 “大人,我弟弟那边!” “事后我们会通过別的关係,举荐他晋升,首先他明面上不会跟我们扯上关係,其次就是也不会坏了他的名声!” “你应该相信我们的诚意,你弟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已经去新地方履职了———— 吴有经闻言,大喜。 在吴哗横空出世之前,他弟弟吴有纶就是这家里唯一的当官的角色。 不过比起吴哗,吴有纶的仕途走得並不算好。 廝混多年,他弟弟其实也就是个六品官而已,不过这次那位大人在暗中使了气力,他弟弟已经从正六品往从五品上走了一走。 不但品阶升了,就连去处都是个好去处。 从五品,他们给吴有纶的承诺是,一个京县的县令。 北宋朝廷有四京,分別是开封府、河南府、应天府和大名府,这四大府下六个县城,便和天下其他县城不同,名为京县。 別的县城,七品可任,但京县却必须从五品官员才行。 这样的提升,难道不比所谓的八品恩荫和一个国子监的名单好? 吴哗能给吴家带来的好处,那位大人轻轻鬆鬆就能给到。 而且不用他们去巴结吴哗,吴哗恩荫的好处,最好的那部分,其实也很难落在吴家其他支脉上。 所以那些人找到自己的时候,吴有经和吴有纶两兄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投诚。 只不过投诚敌人,帮助敌人对付自己的家人,这有点说不过去。 而且也违背这个时代的道德伦理。 好在那位大人连这点都考虑到了,所以从另外的渠道安排他们兄弟的晋升,撇开了彼此的关係。 当然,就算撇不开,其实也没关係。 吴有经吴有纶兄弟看得很明白。 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所谓的亲情算什么? 就连那位大人,他儿子为了自己的利益,都敢公然陷害自己的父亲。 可见上层的斗爭,同样不管什么所谓的人伦。 比起他们父子,自己兄弟算计一下宗族的人,也很合理吧? 吴有经低下头,他不是没有看不见李大人眼中的鄙夷,但他不在乎。 翌日! 一辆驴车停在吴家门口,吴有经亲自迎接,將吴有田夫妇接上车。 吴哗棲身的道观,如果按照后世的看法,其实距离吴有田家並不远。 不过在穷人的世界观里,十几二十里地,已经足以让父母和离家的孩子,十几年也见不到几次面。 在路上走了一段时间,那座熟悉的道观,已经出现在眼前。 跟他们想像中不同,道观前此时却已经排满了人。 大家井然有序的排队———— “这是做什么?” —— 吴有经有些疑惑。 “是给人看病,这孩子以前经常这么做?” 来过道观的吴家父母,百感交集。 吴有经和他带过来的吴家人也无语了。 “回家,不去见父母,却先给百姓看病?” 有个族老冷哼一声,显然他对吴哗这般行为十分不满。 吴有田訕訕道:“其实严格来来说,他並非咱们吴家人———— 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在场所有人,吴哗的身份。 大傢伙的脸色,变得铁青起来。 > 第523章 已经没有家了 第523章 已经没有家了 吴曄太年轻了! 而且因为他出身的关係,这些小门小户的族老们,总有一种微微的想要控制吴哗的情绪。 宗族社会,哪怕是京城的高官。 面对宗族的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般都会给几分面子。 当然面子是相互给的,这些人也不可能在吴哗面前,真的给吴哗摆脸色。 不过从他们的世界观出发,吴哗这种到了分寧县,居然不是第一时间去看望父母的行为,毫无疑问是不孝的做法。 可是吴有田那一句让让的话,却说出了他们的尷尬。 吴家人听说吴哗发达了,都恨不得马上拥有吴哗的资源,可是吴有田一句话,却提醒吴曄。 从法理上说,吴哗其实已经不是吴家人。 因为当初他父母將他送到道观,道观收了吴哗,吴哗在事实上就和吴家脱离了关係。 他是一个道人,他是道观的人。 所以吴哗在被吴晟占据道观之后,才表现出极大的怒火。 因为,道观,真的是他的私產,他的家。 如果吴哗对吴有田夫妇的照顾和接济,还是因为生育之恩的话。 对他们这些吴家人的情分,其实已经没有多少。 这个认知,让吴家人,尤其是吴家许多族老,宗老而言,十分难受。 他们的气焰被打压下来,只能各自老实下车。 他们就要走进去,却被门口的道士拦住:“你们作甚,要看病就在门口排队?” 吴家人又一次被拒绝,心中的期待更少了几分。 吴有经闻言,赶紧赔笑:“道长,您行个方便,劳烦通报一声,就说————” “就说是先生的亲生父母,来看他了!” 他指著老实巴交的吴有田和王氏,夫妇俩搓著衣角,坐立不安。 他们上次见到吴哗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似乎为了某种目的,必须远行的少年。 可这次回来,却是县太爷(他们眼中最大的官)都要巴结的人物,这样的情况变化,让他们实在惶恐。 尤其是,这次他们来,是为了吴晟求情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这让夫妇二人更加不好意思。 那道士闻言,看了吴有田夫妇一眼,还是转身走进去,通报吴哗。 过一会,一个年轻的道人,从道观里走出来。 吴家夫妇,贪婪地在他身上打量。 离別三年,记忆中那个始终有点病懨懨的儿子,此时看起来却气势十足,他身上穿著也不见得如何华贵。 但气质却和三年前完全不同。 如果说三年前的吴哗,是永远是那副看透事情,云淡风轻的少年。 如今的他,已经多了几分大人物的威压,虽然和煦依旧,却不怒自威。 夫妇二人更加紧张了。 “爹爹,母亲!” 吴哗走到吴家夫妇面前,躬身行礼。 既不冷淡,也不清净。 他不等吴家夫妇回答,自顾说:“还请父母见谅,贫道在给乡亲们看病,却一时间不能招待二老!” “还请跟我徒儿去一边等著,吃点吃食,回头儿子再来请罪!” 他態度上没有任何毛病,但又好像十分疏离。 眾人看到吴哗这份態度,心中的不安更大了。 尤其是,吴哗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吴家人一个正眼。 刚才还想要拿一拿宗老架子的老人们,才摆正了他们的姿態。 他们想要在吴哗面前倚老卖老,看来是不可能了。 吴哗给道士弟子一个眼神,道士弟子赶紧带著吴家夫妇几人,往道观另一处偏殿去。 吴哗家的道观,其实並不大。 除了第一进的一座三清殿,也就偏殿的祖师殿和一间供养著文昌,北帝和財神的偏殿。 后边的一进是休息区。 道士將眾人临时安排在祖师殿休息,所有人都能看著吴哗在给乡亲们看病。 吴家人,百感交集。 吴哗在他们眼里,就算不是位极人臣,但至少也是皇帝身边最有影响力的人。 可他对於那一群乡里乡亲,真的挺好。 时间流逝,眾人不敢催促。 等到吴哗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是午后。 期间道士们送来饭菜,这些饭菜既有给乡亲们的,也用来招待吴家人。 吴有田夫妇倒是吃得不错。 吴有经还有一眾族老们,却不曾想先生居然吃得如此简单。 “对不住了!” 吴哗洗完手,才走到眾人面前。 他一说抱歉,所有人都站起来,连说不敢。 “先生,昨天犬子惊扰先生,还请见谅!” 吴有田想要跟吴哗搭上话,吴哗却逕自对父母说:“儿子不孝,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没有,你现在当大官了,忙一点应该的————” 吴有田赶紧摆手,然后用略显尷尬的表情说道:“昨天的事我们听说了,是你弟弟不对,今天我们本来想把他拉上来,但他满身是伤动不了————” “吴哗啊,你弟弟年少不懂事,你就別怪他了!” “他也是好心,想要给你修缮道观,但没想到————” 吴有田並不懂场面上的弯弯绕绕,只是赶紧跟吴哗道歉。 吴曄闻言,挑挑眉。 笑道:“包括將贫道的弟子,扫地出门吗?” 他一句弟子二字,却让吴有田夫妇登时手足无措。 弟子,对於一个道士而言,其实不亚於家人。 吴哗的声音不见得有多重,可是却也將一切亲情,都隔绝在客气之外。 王氏闻言,直接抹了眼泪,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贫道路过分寧,本想著以后会少回来,所以想跟过去做个告別————” “当日我请二老送我入道,拜在老师门下,老师待我如亲儿,我也该回来给师父扫扫墓,然后找个能照看他坟地之人!虽说师父已经归了真,大抵也不会在这人间徘徊,可是做弟子的,总想要有个念想,以思念至亲!” 吴哗这番话,说得在场的吴家老少,脸色煞白。 吴曄一口一个师父,却已经表明了他跟吴家人之间的隔阂。 他强调师父,就是想要告诉吴家人,不要对他有太高的期待。 然后吴哗话锋一转,道:“然后是您二老,生育之恩,哗不敢忘!” “所以这次回来,贫道也想看看二老过得好吗,如果在贫道允许的范围內,贫道也想报答二老生育之恩!” 吴哗全程不提养育,却让吴有田夫妇羞愧不已。 “爹,娘,贫道如今有这个能力,您要是愿意,贫道可以將您接到汴梁居住!” 一眾吴家人闻言,全都傻眼了。 他们將吴有田夫妇二人请到这来,是想重新跟吴哗建立亲情的纽带,將他绑定在吴家身上。 可是吴哗上来先以自己道士的身份,为自己做了切割。 又要將吴有田夫妇接走。 这番操作下来,合著他们什么都落不著好。 就在吴有经著急忙慌的时候,吴有田夫妇茫然之下,还是摇头:“我们大半辈子都在这里了,也去不得別的地方,在分寧县就挺好的!” 听到吴哗要將他们接到京城奉养,吴有田夫妇此时才鬆了一口气。 好在吴哗还是念著他们的生养之恩的,虽然看似不多。 “这吴家族內的兄弟,叔伯,也很照顾我们————” 吴有田將目光转向吴有经,吴有经终於找到让吴哗搭理他的机会,赶紧道:“先生,我是吴有经,说起来小时候还见过您呢,那时候您看起来瘦瘦的,如今却神采奕然,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原来是吴先生,贫道有礼!” 吴哗转身,抱拳,但一句吴先生的,却把生份两个字,给写在脸上。 吴有经嘴角抽了抽,虽然他並不期待吴哗的善意,可是吴哗这也太明显了。 他赶紧说:“先生,犬子顽劣,居然会跟你家老二跑来做下如此畜生的事,我已经让他去祖宗祠堂罚跪了,以后绝不敢犯!” 吴曄闻言,淡淡道:“贫道皮糙肉厚,倒也没事!” “但这附近的乡里乡亲,都是贫道曾经的恩主,若是惊扰他们,贫道就罪大恶极了!“ 吴哗回头,看著那些看完病,有些没有走的百姓。 吴家一行人,冷汗也跟著流下来。 他们来的时候,也许还指望著吴哗认祖归宗,將他们当做宗族內长辈,倚老卖老说上几句。 再不济,他们巴结著他,攀亲戚,靠关係,以后也能找一棵大树乘凉。 可是吴哗一上来,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还有跟吴家的疏离。 这份疏离,让他们瞬间想起吴哗的身份,那可是一句话能弄死整个吴家的存在。 “先生放心,咱们这次回去,一定彻查!” “如果家里真有族人欺男霸女,別说其他人,我首先就不放过他!” 吴有经就差指天发誓,生怕会让吴哗误会。 吴哗頷首,看著这些跟过来的吴家人。 他这次回来,单纯就是想要见见父母弟妹,从未想过给吴家有什么特殊的照顾。 这些人身上的,吴哗不喜欢。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吴哗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阴冷的恶意,也不在乎。 这个世界上,对他有恶意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也不信这些人是真心想道歉。 不过是自己的权力压制了他们的骄傲,不得屈服罢了。 吴哗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这些人。 他有点后悔专门回这一趟。 看父母那紧张的样子,他已经明白了。 那个小时候记忆中的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第524章 寻亲 第524章 寻亲 当年他主动要求去往道观,跟他身上的能力有关。 但决定冒险的导火索,也是因为他看到父母眼中的绝望和不忍心。 当父母的窃窃私语,被他听到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 如果他继续拖累著父母,也许哪天,他就会被他爹领到深山里,让他“迷路”在里边。 关於这点,吴哗並不怪吴有田夫妇,作为一个生活在宋徽宗治下的贫困的农民,吴有田的日子只会比汴梁城那些一日不做,便一日无食物下肚的贫民更苦! 抚养吴哗的成本,足以让这个家庭崩溃。 家里不是只有吴哗一个孩子,但吴哗的病情往往要拖累一个劳动力无法工作。 如果吴有田夫妇不这么做,吴哗存在的本身,会拖垮整个家庭,一起走向深渊。 所以他在大家都有体面的时候,提出了將他送到道观的想法。 如果吴哗没能靠香火逐渐恢復过来,道观其实就是吴哗的深山。 事实上也是,虽然吴有田夫妇並没有因为丟弃吴哗而暴富,可是没了吴哗这个累赘,吴有田夫妇顺利地养大了一儿一女。 弟弟吴晟成为泼皮二流子,本身也是因为他在吴哗离开之后,不再短吃穿的原因。 吴哗並没有因为这件事憎恨吴有田夫妇,他明白在温饱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去要求一个人遵守某些道德规范,其实是不现实的。 所以他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也不介意帮助生育自己的父母。 可如今,他也明白,自己始终都是父母不愿意面对的黑暗面。 所以在他进入道观之后,他们也慢慢地接受了自己的远离,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吴晟身上。 大抵是因为补偿,他们的溺爱把吴晟养成一个二流子,不过从感情来看,他们依然还是偏向二儿子。 两世为人的吴哗,並不缺乏亲情的滋润,自然也不会为这些事去计较什么? 可人心的付出,必须是相互的。 当吴有田夫妇表现出来的行动,已经显示出亲疏有別的时候。 他也没必要在这段亲情上,表现出太大的期待。 所以想像中的,今年回到家,跟家里人相聚过个年的情况,已经不存在了。 吴哗只是淡淡地问起家里的情况。 他下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弟弟差两岁,妹妹差一岁。 其中吴哗的妹妹,已经出嫁了。 嫁的倒也算是良人,是一个家里比较苦的秀才。 也生了一个孩子! “哦!” 比起对於吴哗至今未婚,对於底层人民而言。 早早的结婚生子,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毕竟在平均年龄才三十多岁的底层而言,十五六岁,很有可能已经走完了人生一半的路程。 难產这种高死亡率,对於每个女孩儿,都是一种生死关的考验。 所以妹妹嫁人,吴哗並不意外。 但也是因为嫁了人,所以她並没有跟著父母过来,让吴哗失望一些。 他的弟弟妹妹,分別小他一两岁,在吴哗童年的记忆中,二人为了照顾自己这个生病的哥哥,也费了不少心力。 尤其妹妹,穷人的孩子当家早。 她每天都要去拾掇柴火,还要帮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对於常年躺在病床上的吴哗,小时候的吴晟抱怨过,哭过。 因为吴哗经常把家里偶尔用来买肉的钱,拿去看病———— 但妹妹却一直都很心疼他这个哥哥。 吴哗问了妹妹嫁到什么地方,得到答案之后,也就放心了。 “孩子啊,你別怪你弟!” 在閒聊期间,吴有田夫妇不止一次提起他的弟弟吴晟,期望吴哗能原谅他。 但吴哗在这件事上,並不曾改口。 他其实並不在意一个吴晟,对方不管如何侵犯他的逆鳞,吴晟对於吴哗而言,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他这次回来分寧县,如果按照道教的说法来说。 吴哗就是断尘缘来的。 所以到最后,吴哗其实並不介意给父母或者弟弟一些好处,让他们下辈子衣食无忧。 当初皇帝给他恩荫,他也考虑过给弟弟,让他有个官身。 哪怕是不学无术,只要他人品过得去。 有个功名在身,就算一直没有轮到他补官,吴家在分寧县,也就算是小有名气的世家,可以安身立命了。 至於大的这个名为吴家的家族,如果他们识趣,吴哗也不介意提携一下族中俊秀。 可是要吃他的好处,就得按照他的规矩来! 聊了一会,吴哗將父母和吴家的人送出门。 吴有经他们是失望的,在吴哗这里,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的承诺。 真要论谋算,这些乡镇级別的,连婆罗门都不是的人,怎么可能是吴哗的对手? “备车!別张扬,驴车就行————” 回到分寧县,意味著吴哗其实无事可做。 他除了给师父上上坟,教导老周学习道教的科仪和类似种痘等技术,让他能多点吃饭的手段外,有大量的时间可以断尘缘。 “师父,咱们这是去哪?” 道士备好驴车之后,徒儿询问。 “去画湾村!” 画湾村,正是吴哗妹妹所嫁过去的地方。 作为他的妹妹,又在分寧县这个出美人的地方,吴哗的妹妹出落得其实不错。 她妹妹的名字,为吴静淑,其实她一开始的名字並非这个,而是类似於二丫之类。 当年吴哗的父母运气好,恰巧施过一碗粥,救过一个算命先生,所以得了两个还算过得去的名字。 但妹妹按照传统,父母也没有对她多上心。 反而是吴哗从小次心疼她,就自己为她改了名字。 而妹妹,也是吴哗臥榻那么些年,閒著无聊教过东西最多的人。 根据父母所言,她嫁到画湾村的李家人。 画湾村在分寧县,算得上是一个有名的村子,它和双井,迢瀨一样,都和传说中那位黄庭坚有关。 其中双井黄家,更是分寧县的大家族,进士辈出。 只可惜妹妹所嫁的李家,却是这个环境下的小族小姓! 在大村子,当小姓之人。 日子大抵都过得不算太好,所以李家的情况,其实也跟吴家差不多,甚至略差。 虽然顶著个读书人的名头,但这玩意毕竟不能当饭吃。 所以小两口依然过得苦哈哈的。 分寧县不但是个道教大县,也是个科举大县。 这里人才辈出,臥虎藏龙。 他妹夫虽然也在脱產考试,却一直没有考出个名堂来。 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尊重。 马车在略显顛簸的乡间土路上缓缓前行,离了分寧县城,周遭的景色便从市井喧囂转为田野寂静。 深秋时节,稻田早已收割完毕,留下齐整的稻茬,远山层林尽染,红黄驳杂,倒映在蜿蜒的溪流中。 画湾村距县城约二十余里,因村前一条溪流在此处拐了个大弯,形似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而得名,倒也风雅。 吴哗靠坐在车內,闭目养神。车內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轆轆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闰土坐在车辕上驾车,不敢打扰师父的清静。 他虽年轻,却也敏锐地感觉到,师父去见这位静淑师姑,心情似乎与见吴家父母族人时有所不同。 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客套,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真实的人情味。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画湾村地界。 村口有棵老樟树,枝干虬结,怕是有数百年树龄,树下零星坐著几个閒谈的老者,见到这辆虽不华丽但制式明显不同於乡间牛车的马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闰土放缓车速,向一位老者客气地打听李家秀才的住处。 “李家秀才,李元庆吧,就在村尾,最破的那家!” 村口的老者提起李家,还带著几分嘲讽。 吴曄闻言有异,按照老者的指点,去往妹妹家。 “李元庆!今日这帐必须得清!白纸黑字,你爹娘当年借的印子钱,连本带利,拖了这许多年,真当老子是开善堂的不成?” “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宽限?若不是看在你娘家那边出了个贵人,老子早就將你家烧了,不过你上次也说了,你可以回娘家借点钱,现在怎么样了?” 吴哗远远听到了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给闰土使了个眼色,驴车停下来。 吴哗的听觉,远超正常人类,他在双方的爭执中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抵就是自己的妹夫,李元庆因为爹妈借下的印子钱,所以家庭一直被拖累。 借钱的原因也许有很多,是收成不好,或者是家里有事,或者是家里一直养著一个脱產的书生,原因不明。 不过李元庆一个秀才,属於尚且不能將自己一身所学变现的尷尬身份。 他无力偿还父母欠下来的利钱。 所以也连累整个家庭。 这种情况,其实是大多数底层百姓经常遭遇的事,可是吴哗却没想到。 在他的名声已经传回来的今天,他的妹妹居然还能过得如此不堪? “娘家那边,说再等等————” 李元庆的声音,多少带著一点无奈。 吴哗闻言,火气蹭的一下,就冒起来。 > 第525章 贫道,吴曄 第525章 贫道,吴曄 吴曄在分寧县的时间虽然只过了短短一天,但已经足够了解他走了之后,家人的境遇。 妹妹是在他离开分寧县后一年嫁人的,那时候的吴家人確实是穷人。 不过大约在几个月前,吴哗发达的消息传回来后。 吴氏宗族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將吴家人照顾起来,吴家人那时候起,已经算是小康。 如果妹妹找他们求助,他们不应该没有资本帮助。 以吴哗对於自己父母的了解,虽然古人重男轻女,可是老实巴交的吴有田夫妇,对女儿不应该如此刻薄。 没能力帮不上也就算了,但是不帮应该说不过去。 如果真有此事,那答案只有一个。 吴哗想起弟弟吴晟那张脸,眼中的阴霾却更加深重起来。 他其实还有一个疑问,就是照道理自己成名的事,分寧县应该无人不知才对。 这些放高利贷的,真的不打听打听,谁是自己的妹妹? 他带著这些疑问,走下驴车,逕自朝著李元庆家门口走去。 村口,站著不少人。 都在瞧著李家的热闹。 就在吴哗看见,一个颇有风度的读书人,却被一个泼皮抓著领子。 如果放在明清,一个泼皮敢这样对待一个秀才,那绝对是取死有道。 可是在北宋,秀才这个称呼,並不代表任何与功名有关的东西。 李元庆本质上,只是一个会读书的老百姓。 “住手!你们行行好宽限几天,我马上回娘家借钱!~” 吴哗正想喝止对方,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伴隨著几声咳嗽声,吴哗看著一个跟他眉眼间有几分相似,长得十分好看的女子,走到李元庆身边。 “娘子你进去,有我在这!” “不行,你还债的钱,也是为了给我看病用掉的————”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虽然简单,却能看得出伉儷情深。 “去你们娘家,娘家认你们吗?” 那几个泼皮笑得放肆,吴静淑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 “李家的小媳妇,你跟著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作甚!你寡居在家,说不定还能分得一点好处!跟著这个男人,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娘家认若是真的照看你,怎么会一点钱都拿不出来?” “我也不惹你,你一边去,咱们討钱,说到汴梁去,也有我们的道理!” 泼皮说完,一拳打在李元庆的肚子上,李元庆瞬间捂著肚子,疼痛不已。 吴静淑赶紧去扶著自己的相公,却被一脚误踢,吃痛一声。 “娘子!” 李元庆赶紧抱住吴静淑,然后用身体挡著这些泼皮的拳打脚踢。 一时间,夫妻二人吃痛的声音,点燃了吴哗的怒火。 “住手!” 吴哗拨开人群,走出去。 泼皮们看到一个道人走出来,却以为他是砸场子的。 “你哥哪来的道人,还敢管咱家的杂事,滚一边去!” 他们说完,就要推搡吴曄。 吴哗巧妙用劲,恰好在对方推到自己的同时侧身。 想像中的肉身没推到,却推在空气中。 对方一个站立不稳,瞬间跌倒在地。 “好你个道士!” 泼皮们一看自己人吃瘪,马上不干了,纷纷要朝著吴哗打过去。 “且慢!” “他们的钱,贫道替他们还了!” 吴哗波澜不惊,用言语制止了这些泼皮的动作。 “还钱?” “你帮他们还钱?” “没错,他们欠你们多少,连本带利!” “连本带利?” 为首那泼皮,人称“黄三”,此刻鬆开李元庆,上下扫视吴曄。见这年轻道士气度沉静,衣著虽不华丽但料子不俗,心中先有了三分顾忌,但嘴上仍强硬,眼珠一转,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贯!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三十贯?” “你血口喷人!年初我爹娘去世时,明明只欠你们十贯!是你们趁我伤心,强按了手印续借,利滚利,滚到如今,最多十五贯顶天!何来三十贯?” 李元庆听到这个数字,却是傻了眼了。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的道人是谁,却也明白不能让恩人吃亏。 可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娘子,眼神却已经痴了。 吴哗虽然已经三年不见,虽然他如今的气质,和以前完全不同。 可是她怎么会不认得,她童年记忆里的哥哥。 和吴晟不同,吴静淑对於吴哗的感情,完全不同。 她正要喊出吴哗的名字,却发现吴哗却满脸笑意,扫过她。 兄妹虽然很多年没有见面,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兄妹二人的那种默契。 她没有第一时间喊出哥哥的名字,而是十分安心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道长,学生谢过道长慈悲,可是您千万別被他们骗了!” 李元庆书呆子的模样,却惹得黄老大十分厌恶,他作势就要殴打李元庆。 吴哗却不见什么动作,人突然在黄三面前,抓住他的手。 “这位老大,贫道又没说不给!” 他驀的回头,问:“反正不是你出钱,你斤斤计较什么?” 李元庆被吴哗一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要还的————” 他扭捏了半天,挤出这句话,却惹得吴哗哈哈大笑。 “给你!” 吴哗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直接丟给黄三。 黄三脸色微变。 因为他感受到里边的银钱分量,绝不是三十贯钱那么简单。 他打开一看,却是傻眼了。 里边居然满满当当,全是银子。 要知道,这不是明朝,银子的价值很高很高。 吴哗这个钱袋子,瞬间將黄三的贪婪和得意浇灭。 他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道道长高姓大名?” “贫道,吴哗!” “吴曄?” “吴曄!” 对於吴哗这个名字,大家一时间听起来,都十分陌生。 不过有个人先反应过来,那就是读过书的李元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然后回头看著自己的妻子,却见吴静淑默默点头。 確定眼前人,居然是那位从未见过面的娘家大哥之后,李元庆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吴曄?” 黄三也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却反应慢了一拍。 吴哗的名字,很少有人提起。 更多人当著他面也好,背后议论也好,大抵都是说一声通真先生。 吴,同样姓吴。 黄三灵光一闪,再看李元庆夫妇的表情,他瞬间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吴姓的道士,吴静淑的吴。 通真先生,吴哗的吴。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的舌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大————” 其他泼皮看到自己家的老大居然跪在地上,一时间要去扶他。 “通真先生,小的,小的,小的不敢————” 黄三怎么敢让手下將他扶起来,他颤颤巍巍,將吴哗的钱袋子,呈在他面前。 通真先生这四个字,让周围的人登时譁然。 他们也许没听说过吴哗,但通真先生四个字,天下谁人不知? 尤其是分寧县的乡亲,都知道他们县城出了一个大妖道。 位极人臣,呼风唤雨。 关於吴哗的传说,早就在添油加醋的过程中,传遍了整个分寧县。 黄三脸都绿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吴家这个不待见的女儿,居然能让吴哗亲自到来。 他可没有任何资本,跟吴哗叫板。 不说吴哗想要弄死自己,一个掌心雷就够。 就算道长不用神通,他的权势也足以逼死自己这等小人物。 他已经有点后悔今天出门不看老黄历,撞了煞气。 还有后悔,不该———— 吴曄笑一笑:“你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贫道觉得不是问题!” “拿上你的钱,走人便是!” 吴哗的眼神淡淡,但落在黄三眼里,却如有形的威压一般。 他不敢违逆吴哗的心意,只从里边找出一块最小的银子。 但让他绝望的事,吴哗最小的银子,也远远超过三十贯钱本身。 他拿上,叩谢,然后连滚带爬,走出人群。 “哥哥!” 等到这群泼皮走了,吴静淑就再也忍不住,凑到吴哗身边。 “怎么,上次悄悄塞给你的银子,也用完了?” 吴曄带著略显溺爱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许久不见的妹妹。 吴静淑听到那笔钱,眼神闪烁,旋即黯然低头。 当年吴曄回家,其实不止给了父母一笔钱,也悄悄给了妹妹一些。 那笔钱虽然不多,但也是吴曄为她准备的嫁妆。 吴曄只看她的眼神,就知道那笔钱必然已经是被人拿走了。 “没事,哥哥回来了。你们吃不了苦。” 吴曄给妹妹一个定心丸,才转头看向李元庆,他长得还可以,虽然清贫,但从吴曄对他的观察来看,此人居心不坏。 “见过大舅兄!” 李元庆对吴曄的態度不卑不亢,也让吴哗十分欣赏。 “你不错,能为妻儿负债,也能不占便宜——” “兄长言重了,她既然是我妻子,我自然要庇佑她。静淑不嫌弃我家穷,是我委屈了了她。” 李元庆提起吴静淑的时候,眼中的情感並不掩饰。 能在这个时代发现如此纯粹的爱情,並且还是在自己妹妹身上。 他十分欣慰。 吴哗此时也明白,那个八品的恩荫已经有主了。 > 第526章 总要带个鸡犬升天 第526章 总要带个鸡犬升天 “走,进去聊!” 吴哗没等他们继续追问,就將夫妻二人拉进院子。 李元庆家的院子不大,可以看出日子过得十分窘迫。 院子虽小,但收拾得颇为整洁,只是处处透著一股捉襟见肘的贫寒。 土坯墙,茅草顶,堂屋里除了一张病腿的方桌、两条长凳和一个斑驳的旧柜,便再无长物。 墙角堆著些农具和柴火,灶台冷清,米缸见了底,只有几个乾瘪的番薯堆在角落。 方才的纷乱让屋里更显凌乱,一个小木马翻倒在地,那应该是外甥的唯一玩具。 没错,此时,吴静淑已经从屋子里抱出来一个孩子,大约一岁多的年纪,正在熟睡。 刚才外边的风雨,也没有挡住孩子的安眠。 吴哗环视一周,心中已有计较。 闰土手脚麻利地扶起凳子,用袖子擦了擦,请吴哗上座,自己则立在门边。 吴哗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米缸和乾瘪的番薯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妹妹吴静淑因常年操劳而显得粗糙、此刻正无意识摩挲著孩子褓的手上,最后是妹夫李元庆洗得发白、肘部打著整齐补丁的儒衫。这屋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著这对年轻夫妇生活的艰辛。 吴静淑將熟睡的孩子小心地放进里屋一张简陋的木床上,盖好薄被,这才出来,有些侷促地搓著手:“大哥,家里————实在简陋,连口热水都没有,我听城里来的人说,您所要不生病,就要多喝热水。我这就去烧————” 说著就要往冷灶走去。 吴哗闻言沉默,原来妹妹是知道自己的消息的。 喝热水这件事看似平常,但因为吴哗简单的宣传口號,所谓喝热水,百病不生。 所以汴梁城的许多贵人,已经学会了坚持喝开水。 就连汴梁城的街头巷尾,也多了一门生意,就是专门卖烧开的水,回去给病人喝。 消息传到乡下,他很高兴普通的老百姓,也知道这个常识。 只是很可惜,也很明显,就算知道,大部人都喝不起热水。 如今已经深冬,丰寧县虽在长江以南,但温度也是极冷了。 冬天对於柴火,炭火的要求更高。 可是在这个时候,妹妹家居然连一些顺带烧出来的热水都没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哪怕是冬天,李元庆家里的柴火也是不够的。 “不知道亲家公————” 吴哗问起李元庆,李元庆对他这个贵不可言的大舅哥,表现得十分拘谨。 “爹娘出去找柴火去了,家里柴火不够,怕孩子冻著!” 他看见吴哗的脸色越发深沉,赶紧道:“娘家大舅,实在对不住了,孩子他娘跟著我是吃苦了!” “不过我李元庆虽苦,却也儘量將最好的都留给他们娘俩了,以后————” 吴哗闻言,没有做声,只是默默观察周围的环境。 李元庆其实没有骗人,大冬天的,他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四处漏风,就算此时在屋子里,他也冻得不停哆嗦。 反而是妹妹,穿得比他更好一些。 这个男人,也许穷困,倒也没有委屈妹妹。 吴哗並不曾以居高临下的態度去审视李元庆。 人都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他是,吴家也是。 在他吴哗没有起飞之前,吴家人的日子不见得比李元庆更好一些。 吴哗刚才没有阻止妹妹去烧水,其实是想问一些事。 他问:“妹妹我当年给她的嫁妆钱,可曾带过来?” 李元庆闻言一愣,旋即收起笑容,並不直接回答:“您还是问静淑吧!” 吴哗脸上的表情,越发阴沉起来。 有时候没有直接回答,其实也表明了答案是什么? 吴曄没有多言,只是转移话题,开始聊起儒学,道学,佛学————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大抵对这些都有兴趣。 果然有了话题,李元庆明显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跟吴哗聊起来。 只用半个时辰,吴哗对李元庆的底子,大概就摸透了。 此人人品不错,但如果说能通过正经的途径考上功名,大抵是不可能的。 科举,太难了。 如果只从人口比例来说,能考上进士的人,基本放在后世,都是上清北的人物。 不说进士,就是李元庆想要考个举人,以吴哗对他的评估,估摸著也不容易。 这不是他笨,如果客观评价,此人读书其实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在於,这是华夏,天才辈出,他这种只有211水平的智商,够不到后世985都未必够得到的位置。 所以,吴哗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算计。 “哥哥,喝水!” 静淑带著一碗水,来到二人面前。 她有些嗔怪地看著李元庆:“你说你,怎么不点炉子,有客人在呢?” 李元庆恍然大悟,跟吴哗告罪之后,赶紧去找烤火的炉子。 吴哗没有声张,只是看著他扒开炉子。 里边的炉灰很少,看起来平日里他们很少会用这个炉子。 吴哗给闰土使了个眼色,闰土会意。 他又走到院子门口,跟別人说一声。 以吴哗如今的地位,想要买一些东西,自然十分轻鬆。 就在吴哗跟妹妹聊天的时候,李元庆已经翻箱倒柜,就想找点钱出来,出去割点肉。 但他突然听到外边的动静,却是嚇了一跳。 “进来,都搬进来!” 闰土等几个小辈,在外边指挥。 只见许多人担著柴火,走进李元庆的家里。 他瞬间明白,这是屋子里那位大舅哥的意思,整个人热泪盈眶。 李元庆家里,很快被各种人来人往,变得热闹起来。 柴火堆满李家之后,又有人扛著一只杀好的猪,送到家里来。 除了可以做成腊肉的猪,其他的生活用品,柴米油盐酱醋茶,也一应俱全。 李元庆夫妇全都傻眼了。 “哥哥,这太多了————” 吴静淑没想到,吴哗居然会给他们带来那么多的东西? 吴哗只是笑笑,若非顾及李元庆的自尊,他何必如此小家子气的资助? 但话在口中,却变成了:“咱们这么多年不见,哥哥给你一些好东西,也是应该的————” 他有点溺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就如小时候一样。 吴曄在获得香火之前,过得十分艰难,他虽然能走动,但身体是虚弱的———— 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床上,享受著不用干活的便利,却也要承受著家人默默地排斥。 倒是妹妹一直对他挺好,也是吴哗想要好好告別的人之一。 “走,吃顿好的!” 当食物摆上桌子之后,吴哗让人留了一份给李元庆的父母,他带来一些好酒,让李元庆陪著自己喝酒。 李元庆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过吴哗天然具备很强的亲和力,在他的特意引导之下,两人很快相谈甚欢。 几杯酒下肚,李元庆突然痛哭起来。 他哭得毫无预兆,又仿佛压抑已久。 这个在泼皮面前尚能挺直脊樑、在贫寒生活中勉力支撑的书生,此刻在几杯薄酒、一桌突如其来的丰盛菜餚,以及眼前这位似乎无所不能、又对他流露出善意的大舅哥面前,长久以来的委屈、辛酸、无力、自责,还有一丝隱约的、对不公命运的怨懟,如同决堤的洪水,衝破了他努力维持的体面与平静。 他伏在简陋的饭桌上,肩膀剧烈耸动,呜咽声嘶哑而破碎。 吴静淑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眼眶也红了,放下筷子,轻轻拍抚著丈夫的后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狗儿被父亲的哭声惊醒,在里屋不安地咿呀起来。 吴哗没有说话,只是放下酒杯,安静地等待著。 屋外冬夜的寒风偶尔呼啸而过,更衬得屋內这哭声格外淒楚。 闰土早已懂事地退到门外守著,將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良久,李元庆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续的抽噎。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涕泪横流,也顾不上擦,对著吴哗,又是羞愧又是激动,语无伦次:“大哥————我————小弟无能————小弟愧对静淑,愧对孩儿,更愧对大哥今日厚待我————我枉读圣贤书,连妻儿都养不活,还要靠岳家偶尔接济————最后,最后竟落到要借印子.,被那般泼皮欺上门来————我————我————” 他显是自尊心极强之人,所以才会在醉酒之后,直接崩溃。 吴哗只是静静看著,却没有安慰什么。 说他一定能考上的屁话? 吴哗不屑说,他见过天才,但他眼前的妹夫,真的不是。 说句不好听的话,让李元庆去考道士,他都未必能考得上,更何况是考进士。 没办法,华夏的天才实在太多了。 而现在的科举,也不是后世的扩招。 “你知羞耻便是好!” 吴哗的声音淡淡,却让哭著的李元庆暂时止住哭泣。 “我不想我妹妹受苦,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吴哗盯著李元庆道:“当日陛下赐我名號,也赐我可荫其一人成为八品承奉郎的机会,你做好准备,回头贫道为你报上去!” “啊!” 李元庆的酒,都被吴哗一句话给嚇醒了。 他瞪大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 然后,他说了一句:“万万使不得————” “怎么,贫道带你飞升,你还不乐意了?” 吴哗板著脸,故作发怒。 > 第527章 黄家来人 第527章 黄家来人 “不是,大哥,亲家哥哥————” 李元庆是个老实人,看不透吴哗的演技,登时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是你看不上八品的小官,还是你想要凭自己的努力去考个功名?” 吴哗没有理会他,直接开口询问。 “小弟绝无此意!承奉郎乃是恩荫清贵之职,多少人求之不得! 小弟只是————只是无功不受禄,何德何能,岂敢凯覦大哥用自身功勋换来的恩荫? 况且————况且小弟才疏学浅,骤然得此官身,恐难以胜任,辜负大哥厚望,更————更怕惹人非议,有损大哥清誉啊!” 他脸色涨红,既是激动,更是惶恐不安。 八品承奉郎,虽是散官,並无实权,但那是正经的官身! 有了这个出身,他便不再是白丁,见了县官不必下跪,可免徭役,可穿绢帛,可享俸禄,社会地位与普通百姓天差地別。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起点,哪怕只是最低的从八品,日后若有才干机缘,未尝没有升迁的可能。 这是多少寒窗苦读的士子,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台阶! 得自己不配。 李元庆的手足无措,吴哗看在眼中。 他身上的带著焦虑和惶恐,吴哗也能感受得到。 有些人面对天大的馅饼,想的是自己配不配,和如何偿还恩情。 有些人想的却是理所当然的得到所有的好处,然后还觉得不够。 吴曄只是回道:“我並不认识你,但看你言行,也算是个君子,受得起这天大的机会!” “靠恩荫补官,毕竟不是正经出身,你莫觉得委屈就好!” “岂敢!” 李元庆闻言赶紧道:“其实大哥有所不知,我前几日已经跟娘子说过,以我如今的天赋,恐怕举人都遥遥无期,更遑论进入殿试,我不忍心看著孩子他娘辛苦,所以想“若不是孩子他娘不愿,我也早就脱下这身衣服!” 李元庆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和失落,但却也还算是个有担当的人。 他那份自知之明,倒也省了吴哗许多话术。 “你对我妹妹好,便够了!” “贫道当年未去道观之前,就她看护了我,我就这一个妹妹,以后靠你支撑这个家了!” 提起家庭,李元庆登时泪流满面。 他知道如果自己还以所谓的自尊去拒绝的话,就辜负了吴哗一片真心。 “那就————多谢大哥了!” 吴曄微微頷首,对李元庆的应承和表现还算满意。 知进退,懂感恩,有担当,虽才具有限,但心性尚可,有他看顾,妹妹后半生应可无虞。 “程序上的事,你无需操心。” 吴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既开口,自会办妥。荫补官员,自有定例。 我如今虽无实职,但通真先生”之名,在官家那里还算有些薄面。 一份告身文书,直达天听或许夸张,但经江西路转运使司呈报中书省覆核,再下发吏部銓选备案,授予告身,並非难事。 分寧县这边,知县会知道该如何做。”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元庆和一旁静静听著的吴静淑却心头震动。 直达天听、转运使司、中书省、吏部————这些对他们而言遥远如天上星辰的名词,在吴哗口中却如此自然。 他们更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大舅哥,所拥有的能量远超他们想像。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得宠道士”那么简单。 “明日,你隨我回道观,我会让闰土先带你熟悉一些官场礼仪、文书格式。荫补的承奉郎是散官,多半是不理选限”的寄禄官,暂无实际职事,但有俸禄可领,见官不拜,免除本身及户下徭役。 你既读过书,通文墨,待告身下来,我可修书给分寧知县或州学,为你谋个学正、教諭之类的差遣,或是在县衙做个书吏、孔目,先熟悉实务,领一份实俸,也免得虚度光阴。” 吴哗继续安排,思路清晰,显然对此早有考量。 李元庆听得心潮澎湃,又是感激涕零,连连称是。 吴静淑看著兄长,眼中含泪,却是喜悦和安心的泪水。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今夜起,真的不一样了。 吴静淑知道,哥哥果然无所不能。 当年,吴晟为了吴哗侵占家里太多的资源而迁怒吴哗的时候,小姑娘却在床边,听著哥哥讲故事。 吴哗的心里,仿佛藏著一个大世界。 他睡在床上,却知天下事。 那时候的吴静淑就明白,如果哥哥不死的话,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英雄。 虽然现在吴哗拿到的人生剧本有些偏差,但他依然是她生命中的大英雄。 晌午之后,李元庆的父母带著一些柴火回来了。 等发现满屋子的东西,老两口直接傻眼了。 吴静淑的公公婆婆,也算是老实本分的人,公公甚至还识字,並非这个时代最多的文盲。 李元庆半哭半笑,將吴哗恩荫他的事情说出去。 老两口同样激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要知道这种事,可是直接改变了他们全家的阶级,彻底成为別人眼中羡慕的官老爷。 没错,就算承奉郎是散官,可那也是官。 以后他们家的人,就也算是官宦家族了。 吴哗这一手,何止是改变李元庆一个小家,而是改变了一个家族。 李家父母手足无措,又要咬牙拿钱给儿子割肉。 可是一看到院子里一头猪,又无语了。 “要不,先把肉处理了?” 这个时代可没有冰箱,虽然此时气温接近0度,却毕竟不是零度。 吴哗的提议,成功转移了大家注意力的焦点。 然后,一行人开始研究烟燻,或者將猪肉做成腊肉保存。 吴哗给了许多不错的建议,然后李元庆父母专心和食物做斗爭去了。 等到忙完,他们才开始吃饭。 眾人睡觉的问题,又是一个难题。 村里的宗老早就来了,画湾村黄姓最大,来的人也是黄家之人。 此人来的时候,后边还绑著一个人。 虽然被藤条打得皮开肉绽,但吴哗还是能认出就是刚才欺负李元庆的黄三!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连搭理的意思都没有。 成为上位者之后,他明白很多事情不需要自己做。 黄三同样有人会欺负他。 吴哗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明白在如今宗族为大的基层,村里的大姓族长拥有何等的权力。 黄家,跟吴哗也没有什么衝突。 他卖了对方一个面子,閒聊了几句,然后將自己准备荫补李元庆的消息说出去。 那黄家的族长瞳孔猛然放大。 就算黄家这种地方上的大姓,家里並不缺乏进士或者举人。 可是他们缺的是,犹如吴哗这样的大后台。 一句话,让一个人补了官身,黄家的宗老登时明白吴哗的意思。 行走江湖,重要的是相互给面子。 此人赶紧过去,恭喜李元庆的父母。 吴哗莞尔,黄家,哪怕並不是双井村的黄家,他们同样不缺底蕴,远不是吴家能比。 既然大家达成默契,想来以后李元庆一家,日子过得不会太差。 他会成为一个小官,有收入,足以让他照顾好自己的家庭。 宋朝不比明朝,官员的收入是足以让他们相对体面的活下去。 自己回到丰寧县,既是探亲,也算是斩尘缘。 当妹妹的生活能够得到足够的保证,吴哗也就放心了。 吴哗这次带出来的人不多,但李家破落的地方,其实住不下。 黄家的宗老还想请吴哗上门做客。 不过吴哗婉拒了对方的要求,將宴请推到明日中午。 当知道吴哗要住下来,李元庆和其他人,都吃了一惊。 吴哗是何等人,居然愿意住在他们家? 一听说吴哗要住下,李家父母首先惶恐起来,生怕怠慢了这些人。 这不比夏天,大家凑合一下就行。 此时寒冬冷冽,总不能让大傢伙冻著。 不过吴哗此事早有准备,他让人去採购的时候,也带了足够的棉被过来。 看著吴哗纤尊降贵,也要给李元庆、吴静淑面子。 村里的老少看著,若有所思。 那位宗老觉得,自己对於李家的尊重还是不够。 他赶紧让人回去,多拿一些烤火的炉子什么的,送到李元庆家里来。 在鸡飞狗跳一顿忙碌之后夜晚! 李元庆的娘主动將自己的臥室借出来,自己跑去亲戚家借住。 为了方便吴哗跟吴静淑说话,连孩子都带走了。 吴家大堂的屋子,空间都留给吴哗兄妹俩。 “当初我留给你的银子,是否给你吴晟拿去了?” 吴哗还是选择开口,直接询问吴静淑。 吴静淑闻言,却低头沉默下来。 “我和父母虽然聚少离多,但知他们秉性,他们为人並不苛刻,不可能在你有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 “但他们对弟弟的溺爱,已经过了头!” 吴哗选择將一切事情挑明,吴静淑依然不言父母之过,只是低声啜泣。 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 吴哗嘆了一口气,难怪修行人都要斩因果。 他们家的情况,已经算得上十分简单了。 但真要去梳理起来,却十分繁乱。 第528章 斩尘缘 第528章 斩尘缘 一夜无话。 第二日,吴哗信守承诺,在村里接受了黄家宗老的宴请。 这一次他將李元庆带在身边,等於亲自为这个妹夫站台。 当看到李元庆攀上高枝,村里的大姓大宗族的老人,都明白吴哗的意思。 “你们去警告村里的人,如果以后谁敢欺负李家人,我就打断他们的腿!” 不停有人去警告村里的泼皮,绝对不要去招惹李元庆一家。 这场宴请,吴哗成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等到他踏上回程的时候,李元庆夫妇特意前来送行。 吴静淑哭得泪眼婆娑,十分不舍。 吴哗同样颇为感伤。 他们兄妹这一別,也不知道多少年后还能再见? 也许,此生不见! 至於李元庆———— “我已经命人书写一份正式的陈乞荫补状,只等官府用印和呈报,这个过程也许会费一些时间————” “多谢大哥,元庆知道!” 李元庆是读书人,对於官场上的程序多少还是了解一些。 按照吴曄说的步骤,他首先要將文书送到县城用印和呈报。等到文书到中书省,还要经歷部门的审核,然后到皇帝面前求准。 皇帝准充之后,还要敕令吏部为李元庆登记官籍,然后发文下地方! 地方通知李元庆去领取文书,成为正式成为“承奉郎”。 到这一步,自己才算真正入了官籍,成为官员中的一员。 可是承奉郎只是一个散官,並没有具体的职务。 除了领了一份工资之外,其他的东西一概全无。 如果李元庆想要实际职事,还需要吏部那边任命! 如果能拿到具体的,適合他八品身份的职事,李元庆还能另外领到一份俸禄。 有这两份俸禄,在这世道中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了。 只是这其中的过程,大约需要数月,甚至大半年。 “大概,需要一个月吧,毕竟路上需要时间!” 吴哗的话,让李元庆直接愣住,一个月? 这么快? 他又一次对吴哗的权柄,產生了全新的认知。 “八品可任县学教諭、主簿、押司等职务,回头我会打个招呼,选个適合你的,也儘量留在分寧县!” “你的性子並不適合官场,有时候学会看淡,反而能过得自在一些!” 吴哗拍了拍李元庆的肩膀,又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然后頷首,转身上车。 “哥,保重!” 身后传来妹妹的哭声,吴哗没有回头。 这次回来,他见了想见的人,也利用自己的权势,给他们一份安寧,也就够了。 吴哗从未想过要將一个宗族扶持起来,除了妹妹,父母,他对於故乡的情感,更多在那座道观里。 他的“家人”或者追隨在他身边,或者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至於其他人,吴哗本质上並不关心。 想起自己的弟弟,吴哗眼中多了几分阴霾,又想到父母老实巴交的脸,他又无可奈何。 车马走了很久,又回到道观。 道观比他离开之前,还要热闹许多。 这里有以前的香客,有求医求事的香客,也有想要攀附吴哗门庭,而来的投机客。 当吴哗回到道观之后。 有些消息,也不脛而走。 “什么,大哥將恩荫的名额,给了李元庆————” 吴家,吴晟在床上养伤,却听到吴哗將承奉郎的恩荫让给李元庆的消息,脸都扭曲了。 八品承奉郎这个位置,本来是他是他必得之物。 吴晟从未想过自己有什么错,他只觉得既然吴哗应该照顾自己这个弟弟。 看著吴晟暴跳如雷的模样,吴家老两口面面相覷。 “你们两个去了有什么用,他寧愿將机会留给外人,也不留给我!” “老二,人家元庆毕竟是读书人,所以老大將机会让给他————” “闭嘴,恩荫,恩荫是什么你懂不懂?如果能自己考上去,谁会补什么荫?” 吴晟大声呵斥自己的父母:“你们上次去干什么了?吴哗说起来,还是怪我————” 他气得身上的伤口,牵动著都疼。 吴家父母嘆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吴哗那日的態度,已经十分明了,其实他们也明白,这次吴哗回来本应该是带著善意回来的。 只是吴晟———— 自己这个二儿子,似乎因为自己二人亏欠吴哗的原因,对他太过迁就。 却反而將他变成如今的模样。 吴晟旁若无人的发火,却忘了还有客人在。 他自然不可能那么快就知道县城的消息,而通风报信的人,自然是吴有经。 “有田兄弟,你们也不能怪吴晟发火!” “这陛下赐下恩荫,吴家若没有亲近的家人也就算了,给一个妹夫,確实不应该!” 吴有经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是抽搐的。 他其实也十分心疼吴哗將承奉郎的恩荫给了李元庆。 恩荫所赐的官职虽然低,可是它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性,就是不太挑人。 如果家族里有没办法在科举上有所建树,但又被家族长辈看中的后辈。 恩荫,恰好能解决家里无人,却能进入体制的问题。 毕竟谁都不能保证家族里代代出人才,一个恩荫的官员,至少能保证家族的庇护不断档。 吴有经心里,其实也很眼馋这个恩荫。 只不过他明白,这个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落在別人手中。 他可以接受吴晟这个废物得到庇护,却也不能接受吴哗將它让给別人。 成就別人家族的荣耀。 吴有田夫妇闻言,也觉得吴哗做得有些不妥。 可是想到如今吴哗与他们的关係,又不免嘆气。 “不是还有一个什么东西吗?” “那是一个学习的机会,对於有心读书的人也许是个机会,但吴家老二你看————” 吴有经指著吴晟,吴晟满脸怒意,他不是针对吴有经,而是吴有田夫妇。 自己的大哥成了权倾朝野的人,可他除了一顿打,却落不得任何好处。 愤怒和嫉妒扭曲了他的脸,却也让其他人看他不起。 吴有经对於吴家这个老二,其实非常无语。 有些人想要好东西,却连最基本的態度都没有。 “老二最近的运气,確实差了些啊,连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 “你要不找人改改运,別到时候你哥哥走了,你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他说得吴晟颇为意动,吴有经此时点到为止。 他抱了抱拳,告辞离去。 而屋內,又传来吴晟和吴有田的爭吵声。 “老二,要不是你当年夺了你妹妹的嫁妆钱,你大哥也不会如此————” “死老头,你这是怪我了?” 吴有经听著里边的爭吵声,朝著李先生看一眼,李先生眼里也满是鄙夷的神色。 家里出现这么一个玩意,对於整个家族而言,肯定是个大祸患。 “可惜吴哗此人,確实是个人物!” “他要是荫吴晟为官,这个弟弟少不得要给他造成不少麻烦!” “虽然不能动得了他,可却也能给他搞出不少事!” 李先生忍不住感慨起来。 多少官员,是因为庇护家乡的家人欺压百姓,而留下恶名。 吴哗这个弟弟,就有这样的潜质。 甚至,会有更多不堪的事情,能让吴晟做出来。 只可惜他们期望看到的画面,却被吴哗从一开始就打断了。 吴哗以自己道士的身份为理由,主动和家人做了切割。 他这般行为,如果不考虑他们本身的利益的话,其实颇为明智。 李先生乃是为了算计吴哗而来,他却佩服吴哗。 因为只有他明白,吴哗这个动作,其实让他们许多算计落空,无从下手。 他同样知道,朝堂上许多人对於吴哗的恨意,已经到了不共戴天的程度。 宗泽如今在河北,每日都在挖那些朝廷要员的根。 他们兼併的土地,他们铺设的关係,都在宗泽以抗灾为名的名义下,一点点被清除。 朝中的士大夫们越痛,他们就越能想起这个名为吴曄的始作俑者,就越想他死———— 只不过,通真先生厉害的地方,也不止他的雷法。 吴哗在泉州和青溪县的杀戮,同样让许多算计他的人沉默。 这样的人想要算计他,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想要弄死他,尤其是想要通过某些事情弄死他,的確不容易。 李先生捂了捂脑袋,又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跟著吴有经,消失在黑暗中! 道观,吴哗忙完所有事之后,却命人从县衙和各地,將各种文卷收拾好。 他开翻阅起分寧县,乃至於跟分寧县交界的这一片地域的关於巫蛊信仰的信件。 作为本地人,也是朝廷奉命教化地方的道士。 对比闽地,吴哗对於家乡和两湖一带的风俗十分熟悉。 分寧县的情况,和浙闽地区其实还有所不同。 巫蛊之乱,严格来说,比起作为巫的发源地之一的楚地,闽地那边,都算是小意思。 自古以来,朝廷对於楚地巫风之气的打压,远比闽地要大。 这里也並不缺乏正统的进入。 论宗教,佛道二教在这里都有大量的分布,尤其是道教。 分寧县也好,楚地这一带也罢,后世都有大量的民间道教传播。 就算是儒教的教化,这里其实也不少。 不说別的,就分寧县出的进士,其实同样不少。 可就算如此,这里的巫蛊之风,仍如地下暗流,从未真正断绝,且往往与地方豪强、 隱秘结社、乃至某些不满现状的失意士人、胥吏纠缠在一起,形成盘根错节的复杂网络。 与闽地相对“原始”、多依託山民和海上秘密交通的“明教”、“食菜事魔”不同,楚地的巫蛊信仰,往往更“文雅”,也更隱秘,有时甚至披著佛道的外衣,或者与地方宗族祭祀、祖先崇拜、自然神灵信仰混杂,难以清晰剥离。 所以他想要在留在分寧县这段时间,对这里的改造有所建树。 难度其实远比浙闽地区更高。 > 第529章 走巫师路,让巫师无路可走 第529章 走巫师路,让巫师无路可走 大宋这百年,其实將正统推广到这一带的信仰不老少。 佛、道、儒三家都在此地扎根,也带来了不少变化。 相比起百年前,楚地本身的风俗变化,肯定是有的。 正统占据了它们原本的生態位,那么他们能生存的空间自然也少。 这一代,在未来,是民间道教非常昌盛的地方,也有不少人前来学习。 但吴哗也注意到,在正统去教化地方的时候,地方上的巫风,同样会反过来影响正统本身。 就如后世,这里从佛门中诞生了佛道巫融合普庵派,也有融合了巫和道教的元皇派。 就算是民间道教中,名为道教,却被地方巫滩之术影响,而做出大量改变的民间道派。 吴哗所知道的影响,还只是他后世通过史料得知的一切。 但真正深处在这个时代,这里留下来的巫术信仰,不知凡几? 它们最大的问题在於,为了对抗朝廷的搜查,乾脆改头换面融入正统之中。 也许你看见的山间慈眉善目的和尚,夜晚就在偷偷举行血祭。 或者看似正义凛然的道长,他手中的法器,也许就是同类的东西。 还有因为会昌灭佛,而融入民间的,属於佛教糟粕的习俗,还让各种乱七八糟的血祭,变得花样繁多起来。 这里,甚至已经发展出一套比较成熟的祭品体系。 什么样的人效果如何,都有规矩。 就如吴哗当年师父死了之后,就有不少人打过他的主意。 一个年轻的小道士,就被认为是最好的祭品之一。 他生活在这个地方,所以明白其中的凶险。 而分寧县,比起楚地的腹地,已经算是教化十分成功的地方。 吴哗思索著,自己在回家过年的这段日子里,能做点什么,稍微推动一下移风易俗这件事。 但楚地作为一个北宋已经熬了百年的老汤,他能做的事情其实真的不多。 可这並不意味著,事情不够严重。 事实上,因为杀人祭祀的事情层出不穷,哪怕没有吴哗这个变数,民间的情况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 政和七年六月,宋徽宗下詔“禁巫覡”,可以看做朝廷对於地方巫覡风习气忍无可忍的一次反击,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经歷了百年的打压,巫现不但没有被压制下去,反而有影响到汴梁城,影响到皇帝身边贵人的趋势。 所以吴哗才確定,自己扫六气,正三天的行为,並非只是因为自己是道士。 而是吴哗精准抓住了社会的痛点,在宋徽宗忍无可忍之前,將这件事提前处理好。 为何巫现会久除不去? 吴哗自己有自己的看法,他將能解决和目前不能解决的问题,分成几个部分。 其中不能解决的问题是,皇权不下县。 北宋的官僚体系通常只到县级,县以下的乡村主要依靠乡绅、耆老、宗族进行自治。 国家权力对基层社会的直接控制相对薄弱,这为巫现活动提供了生存的灰色空间。 彻底禁绝散布於广大乡村的巫现活动,需要极高的行政成本和强大的基层动员能力,这对以“维稳”和“徵收赋税”为核心任务的宋代地方政府而言,往往力不从心。 只要不发展为大规模叛乱或引发严重命案,地方官常採取“民不举,官不究”的默许態度。 这个问题其实跟生產力有关,並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问题,但皇权不下县和皇权不下县也是有区別的。 为什么明清之后,这个问题就消失了? 其实无非就是明清之后,里甲、保甲制度日趋严密,国家权力和意识形態(如朱元璋的《教民榜文》)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乡村渗透。 对“淫祠”、“邪教”的打击成为考核地方官的重要指標,持续高压的清理运动极大地压缩了公开巫现活动的空间。 吴哗觉得,这个方向他可以尝试努力一下,但不能太急。 任何看似在后世合理的政策,为何在此时没有得到推行,其实说白了,里边很多东西,都需要生產力做支撑。 这些事情,只能等回到汴梁之后,试著推行,然后遇到问题,再慢慢改进。 而其他问题,无非是:医疗和教化! 巫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並非只有杀人祭祀。 事实上,对於大多数人而言,强调杀人祭祀的巫风恶俗,都是不能接受的。 真正能让百姓们接受巫术在地方上流传的很大的原因。 医疗条件决定占据主流。 巫在地方上扮演了很多角色,预言者、心理諮询师、医生、社区仪式主持者,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民间纠纷仲裁者。 吴哗尝试分解这些角色,让他们的社会功能一点点丧失,他们也会逐渐消失。 其中预言者和心理諮询师的角色,在正统的教化中,可以有替代的方案。 社区仪式的主持者,只要官方持续打压,他们也无法承担这一个角色。 巫师在民间,之所以能聚拢那么多的百姓信仰。 吴哗觉得,大部分还是因为他们承担著医生这个角色。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楚地,医生的数量是无法满足百姓们需求的。 作为封建社会少有的技能者之一,想要成为真正的医生,自然是非常难的。 可是如果凭藉经验医学,熟悉地方上的草药应用。 为当地百姓进行一些有限的治疗,这样的人却也不少。 而且这样的人,大多数都以巫师的身份,存在於这个世界上。 能够为百姓们解决是实实在在的痛苦,这才是他们能被地方拥护的意义。 吴哗在后世的时候,曾经搜集过很多关於巫术的法本和书籍。 除了一些玄幻的成分,他发现这些巫术法本中,也有大量用药的法术,简单来说,就是將药物和水法,或者其他法术配合起来用的东西。 这些药物,根据后世的人分析成分,大抵都是一些常见病的用药。 如果想要做到跟正统医生那般对症治疗,自然效果是差很多的。 可是如果治疗一些常见的疾病,这些药物在医疗匱乏的时代,確实能够救命。 而且许多草药的方子,对於一些比较常见的地区病,算得上验方。 所以吴哗觉得,如果能解决老百姓的就医问题,就能很大程度上解决老百姓信奉巫术的问题。 至少,他能解决掉很大的一部分。 怎么解决? 无非就是,打破信息差。 就如他將种痘之法传播出去,天下逐渐会没有天花一样。 医生用药,固然有对症治疗的刚需,同样也要有民间验方作为补充。 简单的验方治病,却可以大大缓解山区人民的医疗需求。 而且,吴哗恰好还真有这么一些验方,在他的脑子里。 这得益於他前世,因为喜欢搜集老书的缘故,所以搜集过不少民间流传下来的法本和医书。 其中作为巫术盛行地区,江西西部,湖南,云贵,四川等地的法本医术,他其实搜集不少。 他又因为前世得病的缘故,想要求助於玄学。 虽然玄学没有帮助到自己,可吴哗却记住了那些他看过的药方。 转世之后,他本来已经不记得那些方子。 可是隨著香火炼化身体,他的记忆力也变得十分变態。 所以如今的吴哗,只要他前世看过的东西,他大抵都是记得的。 將这些方子记录下来,公开。 顺便,也將巫师们常用的戏法,揭露出来。 这是吴哗能想到的,逐渐剥离巫师身上神秘面纱的方法之一。 他想做就做,於是叫人找来纸笔,將他知道的一些草药配方写出来。 这些验方,很多草药,有许多是江西湖南等地,比较常见的药方。 他写得很快,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將这些东西都写出来。 吴哗还有时间,顺便將另外一本书也记录下来,这本书,自然是穿越者必背的《本草纲目》。 吴曄写完这些书籍。 走出房间,却见老周正在帮忙收拾药材。 他走过去。 老周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他名字里虽然有个老字,其实也就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师父!” 老周看到吴曄,显得十分恭敬。 “你这整理药材的本事,不错!” “还是师父以前见我可怜,给了我一个帮你们採药,收药的活————” 老周回忆起以前,憨厚一笑! “以后,你就得找个人,帮你收药了!” “师父,我可不会医术,做不得医生,以后咱们就按师父您教的,守好这座道观就好!” 老周见吴哗有要他行医的意思,赶紧摆手。 学医有多难,他其实是知道的。 他虽然认得一点字,可是学识並不高,如果按照正常的程序,他压根成为不了道士。 吴哗能利用手中的权柄,將他变成道士。 可是却没办法让他拥有学医的知识。 吴曄闻言点头笑道:“你想学,还是能学会的!” 老周闻言赫然。 道士多居深山,所以大抵都会有自学一些医术,倒也不是为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一旦生病,往往来不及去找医生救治。 “我教你一些浅显的医术,只是一些方子,你可愿意学?” 吴哗愿意教,老周自然不会拒绝。 “让其他人也跟著过来,学一点!” 吴哗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所以乾脆將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他先將自己写下来的书,交给其他人传阅。 当大家打开书籍的时候,却是忍不住惊呼起来。 > 观庐(lu) 第530章 《本草纲目》 第530章 《本草纲目》 ”师父,毛笔也能素描吗?” 吴哗所写的无名方书,药方本身,並不足以让这些徒弟们大吃一惊。 这本书真正让人吃惊的地方,却是吴哗將里边提到的草药全部用画册的方式画出来。 对於古人而言,这种带著画册的书籍不是没有,但放在医书上,却很少见。 而且在画画技巧方面,素描的写实风格,对於科普辨认草药,比其他风格的画更有辨识度。 只是弟子们也知道,吴哗並没有隨身带著多少硬笔。 这书卷上的画,也不是用铅笔画的。 “只要能掌握光影变化,什么笔不能素描?” 吴哗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让人將书卷传回老周手里。 老周一看,非常欣喜。 吴哗书籍里的內容,並不是晦涩的医学理论。 而是一个个验方。 只要能简单辨认对方是什么病,然后按照上边的方子看病就行。 这样的医术,自然培养不出合格的医生,也治不了疑难杂症。 可是吴哗为何要让老张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他本来就是道士。 道士想学医,也行。 后世有人炒作一个名词,名为道医。 其实压根没有所谓的道医,只有学医的道士,道士学医无非是因为他自己住在深山,学医自保活命而已。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医术其实也就那样而已。 吴哗让老周学一学上边的东西,为周围的香客服务一下,也算是有一门餬口的本事。 但这样的本事,最多也就是山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师的水平。 而且,吴哗会培养出许多,拥有类似水平的医生。 没错,他从不打算將这份东西当成传家宝,让某些人独自占有。 而是准备刊印成册,主动教给任何人。 这些人,不止是周围的道士,任何识字的人。 包括普通的,不懂文字的老百姓,吴哗也打算將这些方子无条件传给他们。 想要瓦解一种落后的信仰,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就是开启民智。 不过在北宋这个时代,吴哗所想像的那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並不介意,从一些细微的地方,逐渐蚕食,侵蚀掉巫师生存的土壤,让正统的教化更加深入人心。 “你们先拿去学,还有,回头去县城找个书商,加急刊印一些出来!” 吴哗吩咐下去,弟子们便开始忙碌去了。 “师父,这本书叫什么?” “叫道巫医方吧!” 吴哗隨口给这本书取了个名字,有道教,有巫教。 巫这个名字是他特意取的,意思很简单,他要扒了那些巫师的生存基础。 吴哗知道,许多山里的老巫师,其实文化水平並不高。 他们手里有的几个绝活,往往就是手里珍藏的方子。 有方子在,他们大抵能维持一个神秘的人设,可是如果方子不值钱了。 许多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他这种方法,其实只是小道。 真正要解决巫风习俗,还是要从朝廷的制度下手。 但小道也是道,也有用,反正传出去,总不会有什么坏事。 弟子领了吴哗的命,赶紧备车出门,去县城找人刊印去了。 吴曄顺带让人將县令叫过来。 他虽然没有所谓的职,但使唤一城县令,却也十分顺手。 不多时,分寧县令到。 吴哗跟他聊起来,关於巫覡的问题。 听到吴哗提起这件事,县令若有所思,他的消息渠道比別人多些,这些时日已经足以让吴曄在泉州和青溪县的事,传到分寧县。 “大人想要重现泉州和青溪县之事?” 顾县令对吴哗的做法,心存顾虑:“先生,下官承认,这巫覡之风,却和闽地不一样!” “作为巫风之源,这里歷经朝廷百年打扫,在明面上早就没有您看到的闽地生蛮了,虽然大山中也有蛮人,可明目张胆的杀人祭祀,行巫蛊之术,並不相同!” “楚地,並不缺乏正统的教化,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和正统早就融合在一起!” “就如前两年,分寧县发生一件事,就是儿媳妇嫉妒大嫂,所以给大嫂做诅咒的案子,就是例子!” “后来人抓了,问她请谁做的————” “结果却是一座寺院的和尚————” 佛门以慈悲为怀,断然不可能做下这种事。 吴哗对於县令的抱怨,也是明白的,其实说白了,就是正统打破了社区仪式主持者的功能,他们不得不披上正统的外衣,继续维持这个能力。 一来是逃脱打击,二来是继续延续他们的身份。 如果从打击效果来说,朝廷无疑是有建树的,至少他將楚地从闽地那种状態,压制到如今的状態。 可也是这个状態,所以才显得特別麻烦。 大量的巫术从业者,或者披著佛教的外衣,或者披著道教的外衣,甚至许多人通过科举,成功进入体制內。 这些人变得更加捉摸不定,才是大问题。 顾县令说了好几个案子,大抵都差不多。 巫现在楚地跟闽地不同,这里许多人,也就是汉人的平头老百姓,都会巫术。 虽然不是人人都走到杀人祭祀这一步,可是如果有人极度倒霉的话,他们中的许多人,会通过杀人这种极端的手段,获得他们想要的回报。 这也是,为什么在宣和年间,宫里都出现有人诅咒另一个人的事情。 所以想要在楚地扫六气,会有一个拔剑四顾心茫然的问题。 所以,要在这里有所建树,必须从教化入手,水磨工夫。 顾县令的总结,还是有水平的。 吴哗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 “巫覡之术,无非以神通惑人,非大道也————” 顾县令一句话,道明了他的信仰。 “人们走投无路,被恐嚇,所以才会鋌而走险!” “但人不会无缘无故信任一个人,並付出极大的代价!” “任何一个巫师,想要获得信徒的信任。离不开平时的一些手段,譬如,医术————” 顾县令说道:“下官以为,百姓之苦,首在病痛,我分寧也好,其他山区也罢,医生是极少的!许多生活在山区的百姓看不上病,也看不起病————” “所以他们会依靠巫师,也信赖巫师————” 吴哗闻言,道:“所以贫道有一个做法,还请县令大人配合!” 吴哗没有废话,他將自己写下的书卷,交给顾县令。 顾县令看著他那本医术,整个人都不对了。 书中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这本书算得上是医家的宝贝。 书里的內容,大抵就是一些头疼脑热皮肤病各种常见病的验方。 跟中医不一样,百姓不是直接抓药,而是教导他们如何通过身边的草药去获得治病的效果。 莫看这些方子,治疗的只是一些小病,甚至效果也不会比中医好。 可是,他们恰恰是那些看不起病的老百姓需要的东西。 “先生,这您打算,公开出去?” “不但要公开,而且贫道要宣传,要教化,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学会自己处理问题!” “贫道也会培养一批赤脚郎中,解决百姓求医难的问题!” 顾县令呆住了,吴哗公开的东西,如果放在別人那里,那是传男不传女的秘方,也是许多巫师用来吃饭的傢伙。 这事如果办成了,倒也不是说能让巫蛊禁绝。 可至少认知水平的提升,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对於巫现的依赖。 “好好好!” 顾县令站起来,神色激动。 “先生此计甚妙,我这就发动县城的士绅,刊印书卷,分发宣传!” “贫道出五千贯印书————” “贫道会组织地方上的僧道,进行普及教学!” 吴哗算了算,反正过年还有些日子,正好找点事做。 自从吴有田夫妇离开之后,他对於这次回家过年的心思早就淡了。 “先生仁义,我这就回去让县城的书局,加急处理!” “对了,顾县令,贫道还有一本书,你顺便帮忙刊印一份,贫道將此书公开,供天下人参考————” 吴哗拉住了顾县令,又將一份书稿放在他这里。 “《本草纲目》?” 顾县令疑惑,当他打开书卷的时候,很快也被里边的內容吸引。 跟那本草药验方书不同,这本书明显是写给医生们看的。 他虽然不懂医学,可是也能觉知其中的价值。 他拱手,抱拳,带著书稿离开。 顾进禄回到县城,第一时间不是回衙门,而是將城里的医生,尤其是名医都找过来。 他將《本草纲目》放在眾人面前。 让他们查验! 这本书是医书,他想要看看这位通真先生的含金量。 “大人,这本书————” 一群本地的名医面面相覷,为首的一个老先生首先打开那本书。 当他看到里边的內容,脸色大变。 老先生一页一页地翻看书中的內容,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黄老,此书如何?” “无价之宝,无价之宝————” 顾进禄忍不住催问那个翻书的老先生,老先生用颤抖的声音,给这本《本草纲目》定性。 无价之宝? 顾县令不太信,让其他医生也看看。 过了一会,几乎所有人,都对著这本书若痴若狂。 第531章 先生是真做事啊 第531章 先生是真做事啊 一本医书,至於吗? 顾县令不是很懂他们发狂的逻辑。 在他看来,华夏留下来的医术不知凡几。 就算《本草纲目》偏向於药学,东汉有一部《神农本草经》,在唐朝更有一部《新修本草》,作为官方的药书,流传於世。 而到了宋朝,大约也就其实七八年前,同样有一本《经史证类备急本草》出世。 当时这本书也还引起一些小轰动,顾县令家里都有一本收藏。 《本草纲目》比起前边,也不见有多少超越,为何值得这些医家如此推崇? 而且这不是他们看了好几天之后得出来的结论,是只惊鸿一瞥之后,便认为吴哗的书更胜一筹。 如果他说了,此书出自吴哗之手,大抵他也理解这些医生因为吴哗的权势而说些漂亮话。 可是,这本书他从吴哗那里得到底稿,却还没告诉任何人。 “大人有所不知————” “这药学经典,实在太少,也多有错漏!” “我们这些民间行医的医生,其实早就知道经典中写著许多东西,並不正確!” “譬如草药的名字,特性,药性,前书中难免错谬!” “就诸位同行说吧,乌头、天雄、附子、侧子、漏篮子这些草药,前书是否当成好几种草药?可是此书说其实他们只是一种,却和老夫行医经验相符!” “对,譬如兰花与兰草,那些文人雅士常著书说是一种,前朝医书也有这种谬误,我也忍了很久了!” “还有龙葵、龙珠、老鸦眼睛草————” “还有黄精与鉤吻————” 提及前书的错误之处,这些在一线实习的老医生,都有怨言。 他们这些人发现了错谬,虽然也言传身教,让身边的学生注意。 可是他们的影响力毕竟很小,却无法和已经著书立传的那些人比。 所以他们第一眼看到《本草纲目》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本草纲目的价值。 医生们七嘴八舌地论述,让顾进禄迅速意识到这本书的好处。 “先生,此书何来,可否传阅?” 等到知县不言不语的时候,这些老先生才诚惶诚恐,询问起来。 医学和药学,本来就是传统医学的重要部分。 《本草纲目》的价值,在传统医学中拥有极高的地位。 这本书可是和《黄帝內经》《伤寒杂病论》相提並论的药学经典。 医生们哪怕知道希望不大,也想要多看几眼里边的內容。 “诸位不用如此!” 顾进禄回过神来,笑道:“此书乃是通真先生所著,他委託本县,將此书刊印成册,广为传播!” “因先生感我分寧县巫覡遍布,巫师假借神鬼之名,以符水、邪术誆骗乡民,轻则貽误病情,敛人钱財,重则戕害人命,扰乱乡里。故倾数年心血,博採眾家,考辨正误,编撰此《本草纲目》。 先生之意,非唯立一家之言,成不朽之业,更是欲以此书为剑,破邪说之妄;以此为灯,明医药之理。使寻常百姓,手执一书,可知草木虫石之性,可辨方剂配伍之要;使乡野郎中,得窥门径,可循正道以疗疾苦,而非乞灵於虚妄。” “其实《本草纲目》並非先生所著著作全部,还有一本《道巫医方》,也会刊印!” “可是写下《神农经》的通真先生?” 分寧县的老先生,闻言顿时惊喜万分。 其实吴哗回县城的事,分寧无人不知。 可是吴哗身份摆在那里,官民有別,也没有人去打扰他,也不敢去打扰他。 可是吴哗在这些医生心里,地位是很高的。 不说已经逐渐流传开来的《痘经》,还有《神农经》里关於医学的部分,都成为这些老医生研究的对象。 听说《本草纲目》是吴哗的手笔,眾人顿时明白过来。 如果是先生的著作,那一切都合理了。 “那就拜请知县老爷,加紧刊印!” “现成的书局,会不会来不及,要不送到洪州?” 已经有人急不可耐,想要好好拜读。 验证好这些书的含金量之后,顾县令將其他医生送出门。 “老爷,是否要找人连夜刻版,雕刻此书?” “你,你先找人来手抄一份,我要给皇上报喜!” 师爷本想请教顾进禄雕版的事,可顾知县却闪了他的腰。 “大人————” “不急这一晚上,但你们今晚必须给我抄好,这可是大功劳一件!” 顾进禄脸上带著几分激动的笑意。 他身为一个七品官,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吴哗並非一个可以託身的人,可是他却能给人带来足够多的机会。 作为一个从正统进入体系的官员,顾进禄並不算喜欢吴哗,却喜欢他给自己製造的机会。 “好,大人————” 师爷听了顾进禄的话,赶紧安排人连夜抄书去了。,几日后。 汴梁宫城! 冬日的汴梁,已经下过了第一场雪。 万物寂寥的时日,除了烤火之后,赵佶也逐渐收起夏日的心思,开始將注意力放在艺术上。 吴哗不在,赵佶在政务上,懈怠了许多。 蔡京和梁思成这些人,重新聚在他身边。 王黼说话还是这么好听,相处起来也十分愉悦。 他们说起大声的丰亨豫大,说起大宋的盛世荣华。 都十分让赵佶满足。 不过在满足之余,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总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著他敏感的神经。 他虽然有些惰性,但依然坚持处理政务,这是他以前最不愿意做的事,但他已经在其中学会了如何获取属於自己的成就感。 每当赵佶想要放鬆的时候,吴哗在地方上闹出来的消息,提醒他这个世界其实並不太平。 杀人祭祀,地方上的乱象。 都是以前蔡京他们绝对不会告诉自己的现状。 所以哪怕人惰性上来了,赵佶对於蔡京他们依然保持著一份警觉。 所以对他们弹劾吴哗的东西,也带著一种审视的態度。 关於吴哗的弹劾,其实一直没有停下来。 他在泉州的时候,御史们弹劾他不顾朝廷顏面,让朝廷丟脸。 赵佶如果是以前的话,他也许会同意对方的说法,可是吴哗说得同样有道理,此事能收买人心。 吴哗给他的密奏中,说明了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做,利弊如何? 他言语恳切,是赵佶更愿意相信吴哗的原因之一。 皇城司如实报告了吴哗的举动,一个愿意以身涉险,亲自杀入敌人內部的吴哗,你让赵佶怎么怀疑他有私心? 这次回到分寧县之后。 吴哗与家里人的齟,也被这些御史们放大,呈送赵佶面前。 关於吴哗不孝,处理不好亲人关係的奏状,並不少见。 御史们嘲讽吴哗,能安天下,却不能安家人,对於宗族的事情处理不好,就是大罪过。 这並不犯法,可儒家以孝为先,重视血脉家族。 吴哗的做法,確实有损於他的名声,但赵佶看到吴哗將自己绑定在道士的身份上的时候,也为吴哗的机敏称讚。 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御史们针对吴哗的弹劾,因为吴哗道士的身份,变得无处使力。 相反,赵佶看到的吴曄快意恩仇,却多了几分羡慕! 不过负面的消息太多了,他身为皇帝,为吴哗解释,成本越来越高了。 赵佶还是期望先生如青溪县一般,快意恩仇一把。 將这些只会嚼舌头的御史们,狠狠打一巴掌。 他想要的东西,很快就来了! 吴哗通过秘密的渠道,为他呈上一封密信。 密信上,有关於他对於巫现信仰的担忧,还有就是他提出来的一些建议。 其中关於巫现的事,吴哗也提出来的他的看法: 臣曄谨奏: 臣顿首再拜,诚惶诚恐,昧死上言。臣自南归故里,本欲静修省亲,然睹乡邑之风,巫覡猖獗,非止一端。其始或假鬼神以疗疾,渐成聚敛之私器;其继或托符咒以惑眾,终藏悖逆之祸心。臣深察其弊,盖有数端: 一曰民生多艰,正道不彰。乡野缺医少药,民困於疾厄,则不得不求诸虚妄。巫者乘其惶惧,以香灰为灵丹,以血祀为良方,非唯耗人资財,甚者戕人性命。此非民之愚,实政教未逮之咎也。 二曰吏治有隙,鬼蜮潜行。臣察分寧之弊,巫覡之网,常勾连市井豪猾,依託奸猾胥吏,甚或假託僧道之形。彼等盘根错节,消息灵通,寻常查访,动輒惊蛇。小民畏其报復,多忍气吞声;庸吏受其贿赂,常徇私枉法。遂使邪氛日炽,正气难申。 三曰经典淆乱,正邪莫辨。医道之本,在於明药物之性,晓病理之机。然前代本草,讹误相承,名实混乱。 巫者遂得以莠草充嘉禾,以毒物冒良药,更辅以怪力乱神之说,乡民何以分辨?此知识之权柄操於邪佞,实为大患。 故臣愚见,欲清巫蛊之风,非仅持雷霆之势可竟全功,当以“破立並举,標本兼治”为要。 立其根本,当用“道”。此“道”有三: 其一,明医药以正本。臣不揣鄙陋,撰《本草纲目》与《道巫医方》二书。前者辨草木金石之性,正千年讹误,使医者有圭桌,药肆无贗品; 后者专析常见巫术诈病之法与正道应对之方,揭其虚幻,晓以医理。恳请陛下允臣於洪州等地开版刊印,广为流布,务使僻壤穷乡,亦能闻正道之言。此乃夺邪说之根基,授黎庶以刃剑。 赵佶连这份密信都没看完,心中就已经多了几分欢喜。 不是他偏心吴哗。 而是跟別人比起来,吴哗是真做事啊! . 第532章 大意了,没有闪 第532章 大意了,没有闪 赵佶是个昏君不假,可他真正上心的几件事里,扫六气,正三天。 绝对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之一。 其一,是因为巫现的影响,依然在调整朝廷的威严,法度,甚至汴梁城中某些人,都受这些风气影响。 赵佶可不希望,有一天,有人用巫术去针对自己,或者自己重要的人。 所以从帝王的角度而言,这样的风俗,天然跟他立场对立。 而第二,他还是以道君皇帝自居的人,他对於巫现,有种类似於圣战的使命感。 不过吴哗提出来的建议,也十分中肯。 巫覡之术有他巫覡存在的土壤,如果不將土地改造一遍,而只是割上边的野草。 那野草依然还会长出来。 吴曄接下来的文字中,也分析了他自己的看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作为穿越者,吴哗是能看到巫现是如何逐渐从华夏大地上消失,变成许多无害的信仰。 巫也许存在,可是里边邪恶,落后的东西,在明清时期被彻底处理。 而其中的原因,最主要的就是理学的发展和皇权对於基层的控制加强。 想要加强对於基层的控制,制度上就要做出改变。 这是清除巫现最重要的手段,但牵动的利益十分巨大。 而在这之前,吴哗同样提出一些治標不治本的方法,推广医学,也是其中的办法之一。 用吴哗的话来说,就是既然不能禁绝百姓偷偷崇拜巫术,那不如就將巫术的手段,摊开在阳光下。 而巫术赖以生存的手段,如果人人都会,至少大部分人都会的话。 百姓对於巫现的敬畏,也会少了许多。 妙! 赵佶拍案叫好,他以前常听吴哗说过一句话,那就是走別人的路,让別人无路可走。 吴哗很明显,就是这么一个做法。 虽然这种做法,並不青溪县杀人那般爽利痛快,可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 只是吴哗並没有隨著信件,送上来他所写的那两本书。 赵佶本来以为自己要过阵子才能看到那本书。 可是很快的,又有人呈上分寧县令的奏状。 分寧县令文书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吴哗兑现自己的恩荫的事,这个名额他让给了自己的妹夫李元庆。 吴哗的身份,身世。 在他得宠之后,其实皇城司早就查了个底朝天。 他的来时路,赵佶是知道的。 所以看到他將名额让给自己的妹夫,其实皇帝没有什么意见。 关於他那位弟弟的传闻,赵佶也知道一点。 如果吴哗將恩荫给他那个弟弟,赵佶说不定还不会同意。 家务事,自古以来都是最难做的。 先生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赵佶嘆了一口气,又看了县令呈送上来的另外一本书。 《本草纲目》。 赵佶猛然吸了一口气,將这本书翻开来,好好看看。 里边的內容,很快让赵佶震撼不已。 赵佶虽然不擅长医术,可是作为一个文化造诣十分高明的皇帝,类似於黄帝內经之类的书籍,他也是有所涉猎的。 吴哗这本书,跟神农经中许多验方不同。 这本书更多是一本药学的百科全书。 里边用““释名、集解、辨疑、正误、修治、气味、主治、发明、附方”等方式,详细敘列每味药从名称由来、形態描述到炮製方法、药理方剂,信息完整,便於查阅和应用。 这样的编撰方式,让赵佶一个外行看起这本书来,也十分友好。 如果说唯一有什么美中不足,就是吴哗没有在书中插入插画(时间太赶,来不及),但这对於有经验的医生而言,已经是无价之宝。 “这个顾进禄,朕要给他记上一功!” 作为一个地方官,把这本书呈送给皇帝,却是让皇帝注意到这个县令。 为官者,要擅长揣摩圣意。 尤其是顾进禄告诉宋徽宗,这本书是他找人连夜抄写,送给皇帝的。 赵佶马上召集一眾官员和太医院的人。 “你们给朕看看,此书如何?” 赵佶先是將书交给眾大臣和太医传阅一遍,让眾人大概看过《本草纲目》,这些士大夫,或者涉猎医术,或者没有,但初看本草纲目的时候,都被里边的內容吸引。 他们这样的人,不管喜不喜欢医学,类似黄帝內经这样的书籍,大抵都是看过的。 而关於药学的著作,他们也许没看过,但也不会全无了解。 《本草纲目》作为中国古代,药学著作的集大成之作,它內容本身,就足以让人震撼0 看过这本书的官员,纷纷讚不绝口。 太医们的神情最为激动。 几位院使、院判捧著书卷,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们时而凑在一起低声急语,时而独自凝神细看,眼神中迸发出的,是近乎朝圣般的光芒。 “奇书!真乃旷世奇书!” 太医院院使,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太医,声音发颤地率先开口,他指著书中一处,“陛下请看,此处论水银”!前代本草,多云其久服神仙”,谬矣!谬矣!此书明言其辛,寒,有毒”,详列其治疗疮癣、杀虫之功,更警示其大明,镇坠痰涎,然性滑重,直入筋骨,用之不当,杀人不旋踵”! 此乃救人性命之言也!多少方士、庸医乃至前代典籍,以水银、丹砂为长生之药,貽害无穷!此书一正视听,功莫大焉!” 另一位专精本草的太医丞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何止水银!陛下,臣专研本草数十载,深知其中淆乱之苦。 便以这兰花”与兰草”为例,文人诗词歌赋,乃至前朝《本草经集注》皆混为一谈。 实则二者科属迥异,药性天差地別!此书不仅明辨,更详述其形態、產地、花期、药用部位,並附前人混淆之例及辨误之法! 有此书在,后学可免多少歧路!臣恳请陛下,速將此书颁行天下,惠泽苍生!” 《本草纲目》本身的內容,经得起考验。 更何况是数百年后,李时珍吸收了前人的经验,又结合自己的实践编撰出来的。 这本书放在北宋,也算是领先了数百年的,跨时代的著作。 赵佶听闻百官讚誉不绝,便心里有底。 “不知此书作者何人?” 这本书书皮上,並不曾记下作者名字,所以除了中书省外的官员,其实並不知道此书来歷。 赵佶闻言,笑道:“此书,乃童真先生所著!” 他话音落,许多刚才还对此书交口称讚的官员,便收敛了笑容。 尤其是那些御史,言官。 他们对於吴哗的弹劾,从吴哗离开京城之后,几乎就没停过。 让他们刚才对於《本草纲目》的称讚,变得极为讽刺。 吴哗对於他们的攻訐,从未在意。 但就算是他的政敌们,也不得不承认,他对於天下苍生的救赎,几乎从未停过。 糟糕,大意了。 这种跨时代的著作,他们应该早点想到,那是吴曄的作品才是? 他们心里心如明镜,他们反对吴哗,是因为利益衝突。 可是做出这种让人震撼的事情,如果主人是吴哗,一切也显得合情合理。 赵佶又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诸位想必也知道,通真先生这次下泉州,遇著巫现杀人之事,所以在泉州,青溪县,乃至整个浙闽之地,在朕的授意下,做了一些事————” 赵佶提起此事,还特意强调是自己“授意”的,保护吴哗的意志非常明显。 “而这次先生回到故乡分寧,其实也是为了此事!” “诸位想必也明白,这巫覡之祸,从开朝起,歷任先皇都不遗余力地打击,虽然这百年来也看到一些成效,可是巫覡之风,从未断绝!” “朕查过歷年来关於巫现的案件,不乏有富人,商贾,乃至於读书人,行巫现之术!” “放著正道不信,却偏偏崇拜邪神,乃是天地不容之事!” “如今有林爱卿重提六天故气,也有通真先生决心扫六气,正三天!” “先生这次特意绕路回洪州,其实也是知道洪州靠近楚地,巫现之风盛行,所以先生想要看看,自己能够做点什么?” 当百官听到吴曄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脸上泛起古怪的神色。 吴哗確实也曾经做了点什么? 那就是青溪县一个大家族直接湮灭。 关於陈家的遭遇,中书省的官员並不陌生,御史台的御史们,也不会陌生。 难道他想要在分寧县,他的故乡,重演一次这样的画面? 就在眾人想要发表意见的时候,赵佶將吴哗的想法说出来。 赵佶將吴哗密信中的核心思想,结合自己的理解,以他特有的、带著几分文人意气与道君皇帝使命感的口吻,向殿中诸臣娓娓道来。 他没有完全复述吴哗关於“理学发展”、“皇权下县”等触及深层制度的分析(这些他自己也未完全理解),而是著重强调了吴哗提出的、更具体可操作的“破立並举”之策,尤其是“立”的方面。 “————先生有言,巫覡邪术,犹如野草,若只知挥刀割刈,而不改良土壤、播撒嘉禾,则春风一至,必然復生。 其赖以滋生的土壤,便在民愚”与医药不明”。” “故而,先生以为,欲清巫蛊之风,一味严刑峻法,追捕诛杀,乃下策。上策当是以正破邪”,以实学破虚妄!”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臣子们:“譬如,巫覡常以驱邪治病”为名,用些稀奇古怪、甚至阴毒诡譎的药引”、符水”誆骗百姓。 为何能成?盖因乡野缺医少药,百姓不识药理,病急乱投医耳!若能使寻常百姓,稍通医药常识,知晓发热风寒可用何草,腹痛腹泻当服何药,纵使不能自医,亦可知郎中处方是否合理,岂会再轻易被那需用童男中衣为引”、须以坟头土合药”的鬼话所欺?” “此所谓走別人的路,让別人无路可走”!先生深意,便是要將那些被巫覡垄断的、神神秘秘的治病”手段,摊在阳光之下,变成人人可学、可辨的寻常道理!他耗费心血编撰这《本草纲目》与另一本专析巫术诈病的《道巫医方》,正是为此!先生欲將二书刊印天下,使医者有圭臬,药铺无贗品,百姓有常识。此乃夺邪说之根基,授良民以甲兵!” 大殿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533章 巫术的破解方法 第533章 巫术的破解方法 哪怕再反对吴曄的大臣,对於吴哗此时提出来的意见,心中也是认同的。 他们反对吴哗,是因为利益。 可是对於巫现之风的痛恨,几乎也是儒家的士大夫的共识。 儒家人有儒家人的政治抱负,他们也想要將儒家的理念,贯彻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中。 只是儒家还没有完成儒学神化,或者说儒学理学化的过程。 在传播方面,尤其是涉及鬼神,玄学方面,天然拥有短板。 这让他们在实践与巫现之风对抗的过程中,往往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吴哗所言的路径,虽然有抓小放大的嫌疑,可毕竟跟大多数人的政治理念是相符合的。 包括蔡京等大臣,对於吴哗的这个提议,发自內心的赞同。 而吴哗手中这本《本草纲目》,无论是从传世的角度而言,还是从教化的角度而言,似乎也是如此。 一本药学的教科书的出现,会极大的提高在信息闭塞的社会中,乡村医生的医学水平。 而且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要知道,后世技术发达,信息资讯爆炸。 大部分的医生,也要遵循专家制定的指南来进行医学的诊断和治疗。 大部分的人,都是庸人,医生这个行业其实也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所以吴哗提议从底层去瓦解巫师生存的土壤,这个方法理论上是可行的。 就算尝试失败了,这卷著作的流传,对於万民有益。 只是《本草纲目》在此,那本关於巫术的《道巫医方》的书,却不见踪影。 宋徽宗赵佶解释,这本书吴曄並没有呈送上来,而是在当地刊印。 想要看,还要等当地印出来才行。 其实对於外行来说,本草纲目这种专业性的书籍,远不如吴哗所的那本揭穿巫术的巫方有趣。 没办法当场看到,眾人面露失望之色。 “陛下,臣对通真先生的提议,附议!” 张商英主动走出来,支持吴哗的做法。 “臣附议!” 李纲刚想走出来,却有一人附议,出乎他的预料。 那人是郑居中,这一次他居然附议了张商英的附议。 “臣附议!” 接下来是蔡京,王黼等臣子,也纷纷出来支持吴哗的想法。 在这一刻,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大家都没有给吴哗使绊子。 “好好好!” 看著眾人友爱的模样,赵佶也龙顏大悦。 等眾人议事结束,他大笔一挥,同意了吴哗恩荫的决定,然后交给吏部,让他们速速处理。 “回头,让人去洪州,送几本《道巫医方》上来看看!还有那本本草纲目,也多要几吴哗的事情已经定调,在这件事上,大家都支持吴哗的做法。 —— 年关將近。 大家也无心打打杀杀,这件事也就平安过渡。 不过蔡京坐在马车里,却並不高兴。 他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分寧县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却让他十分焦虑。 “爹爹,那人不中套!” 蔡絛搀扶蔡京上了马车,哈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化成长长的焦虑。 “他离开这都几个月了,咱们还是没有让陛下回心转意!” 这就是他焦虑的源头,吴哗不在汴梁的日子。 无论是哪一派的臣子,都珍惜吴哗不在汴梁的日子,拼命討皇帝欢心,他们用尽手段,赵佶確实也很享受他们的追捧。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佶会跟从前一样,回到原来的生活步调之时。 赵佶却始终守著一些底线。 也不是没有人想趁著吴哗不在,拼命抹黑吴哗。 可是皇帝对於这些言论,攻訐,却仿佛看不到一般。 这一两个月下来,所有人都有点气馁。 尤其是今日吴哗又有消息传来,这让蔡絛终於忍不住。 “有些事情,变了,就回不去了!” “至少你大哥重回中枢,至少咱们的很多人,也保了下来!” 蔡京捏了捏常在袖口的拳头,表面上却云淡风轻。 他看了蔡絛一眼,蔡絛跟他不一样,他急了,也焦虑了。 “爹爹,不一样,过年之后,吴曄重新回来的话,一切都会变了!” 提起吴哗,蔡絛的心情,变得越发烦躁起来。 蔡京脸上,也多了几分忧虑之色。 蔡絛看不到的地方,其实他看得更加清楚。 吴哗如今的这些行为,其实已经逐渐將他的触手,伸到了他不应该触碰的领域。 扫六气,正三天。 看似属於道教的范围。 但这件事如果要做起来,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多。 没有人比蔡京更加明白,吴哗所言的问题,其实是体制上的问题。 官府並不是没有能人,而是宋朝僵化的体制,任何想要做出来的变动,都会伤害到很多人的利益。 当蔡京融入其中的时候,这僵化的体制,也变成他利益的一部分。 可是吴哗想要去改动的东西,必然会触及许多人的利益。 而且,他会在改革的过程中,获得越来越多的额政治权力。 这是蔡京对吴哗十分紧张的地方。 如果吴哗仅仅只是写下一本书,这种程度的改变,他蔡京乐见其成。 可是如果吴哗要求更多,他藉助扫六气,正三天的名义。 他会夺走他们这些人更多的东西。 “晦气,一开始还想借他弟坑他一下,咱们都安排好了,谁想到这人如此冷血无情,居然很快跟家里划清界限!” “道士这个身份,还真是好用!” “他可以跟家里做切割,皇帝也护著他,爹,您看,咱们要不要用上一些,特殊的手段?” 蔡絛在气急败坏之下,终於说出了他心里最想说的事。 他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杀意,蔡京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你別忘了,他还带著一对新兵蛋子的道士,破了一个生蛮的山寨?”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让蔡絛满心杀意,变得透心凉。 没错,他们就算想要用一些齷齪的手段,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拿下吴哗才行。 蔡絛的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 “爹爹,难道就真没有,对付他的手段不成?” 蔡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动。 “回去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让蔡絛吩咐下人,让马车行走起来。 “师父,书已经刊印出来了!” 在分寧县的日子,过得很快。 吴哗摆脱了家人的烦恼之后,反而能在熟悉的地方,做著自己熟悉的事。 年关將近。 年味已经越来越浓,道观里的道士们,也开始准备过年的事。 而另外一边,吴哗教导老周简单的医术,这些医术对於老周而言,还是有些难度。 但他也是从底层出来的人,见多识广,吴哗只是按照道巫医方的方法教他,顺便教导一些后世所用的卫生,急救的方法。 这些方法有些记载於道巫之书,有些则是吴哗留给他吃饭的傢伙。 老周凭藉这些方子,居然还真能给乡亲们看一些头疼脑热的疾病,算是立下道医的人设,未来能靠此给自己留口饭吃。 当然,吴哗也传了个简单的四象脉诊之术,这套诊断术,用於简单的把脉已经够了。 如果老周想要在医道上有所建树,那只能靠他自己的努力和经验累积。 做完这些,吴哗想要的第一批书也出来了。 吴哗没有犹豫,马上让顾县令安排,先给县城的医生们,讲解两本书的的內容。 其中本草纲目作为百科全书,其实医生自己能看懂。 吴哗真正要讲解的,是道巫医方。 里边的內容除了对巫师们常用的草药验方的介绍,还有他们的戏法。 或者说,那些巫师喜欢在真正有效的药物中,加入一些没有用,但看起来很能忽悠人的东西。 就跟吴哗在种牛痘的疫苗法里加入一些没有用处的咒语,是一个道理。 巫师的方子,其实大抵也是如此。 吴哗毫不留情的,將其中的方法揭露出来。 如此激烈的方法,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断了一些同行的活路。 宋徽宗身边的妖道不少,並不是说只崇拜吴哗。 吴哗自己也是靠戏法起家的,不过从得宠之后,他就慢慢將自己慢慢从所谓的表演戏法中解脱出来。 他能玩的东西,別人玩不了。 所谓呼风唤雨,所谓预言,这些都是一般道士不能玩的。 至於利用魔术的手段去欺骗皇帝,对於吴哗而言,非核心竞爭力,乾脆一起打死算了。 “这————” “这————” 那些聚集在台下听讲的医生郎中们,神色各异,仿佛被打翻了五味瓶。 有人是恍然大悟,拍腿叫好。这些人多是些老实本分、靠祖传手艺或自己摸索行医的,平日里没少受那些“神医”、“仙姑”的挤兑,明明自己开的方子对症,却因为不会那些神神道道的把戏,被病家怀疑,生意惨澹。 如今听了吴哗的拆解,只觉得胸中一口鬱气尽吐,畅快淋漓。 医学就是纯粹的医学,许多医生其实大体上都遇见过类似的情况。 就是明明他们可以治好的病,老百姓却寧愿花更多的钱去找巫师处理。 古人多信鬼神,许多医生他们自己都怀疑巫师是否有一些玄学的本事。 可是吴哗一拆解,原来所谓的水法,巫术,就是这样的。 大傢伙对於这本书的內容,变得更加感兴趣起来。 > 第534章 破而后立 第534章 破而后立 吴曄看著台下心思各异的眾人,微微一笑,並不急於继续高谈阔论。他深知,空讲道理,不如眼见为实。他向旁边的闰土示意了一下。 闰土会意,与另一个小道士一起,从台下搬上来一张长条桌案,上面摆放著几个碗、 一壶清水、一些常见的黄表纸、硃砂、毛笔,还有几个小瓷瓶和几包药粉。东西简单寻常,都是乡间常见之物。 “诸位,”吴哗走到案前,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巫覡惑人,手段繁多,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以奇掩真”、以虚乱实”。 今日,吴某便借这几样寻常物件,为诸位拆解一二。若有哪位同道觉得吴某所言不实,或另有高见,但请直言。” 他拿起一张黄表纸,又提起毛笔,在清水中蘸了蘸,就在纸上隨意画了几笔。 纸上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將这张纸凑近一旁的油灯火焰,纸角被点燃,迅速燃烧起来。 吴哗不疾不徐地將燃烧的纸灰抖落进一个装著清水的白瓷碗中。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碗原本清澈见底的水,在纸灰落入后,竟然迅速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犹如稀释的血液! “啊!” 台下顿时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不少人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景象他们太熟悉了!许多“神汉”、“仙姑”做法时,不就是这样“清水书符,焚符入水,清水化血”,號称是“驱邪显灵”、“神符化煞”吗? 吴曄端起碗,向台下眾人展示了一下,平静地道:“此水看似如血,实则无毒无害,更无半点神力。不过是最简单的药石变化而已。” 他指向桌上一个小瓷瓶:“此瓶中乃是碱水,取自草木灰。我以碱水为墨,在黄纸上画符。纸灰入水,碱溶其中。” 他又指向另一个小纸包:“此乃薑黄粉末,我事先在碗底抹了少许。碱水遇薑黄,便显此红色。若用矾水(明矾水)画符,遇皂荚水或某些花汁,则会变蓝、变绿。所谓符水变色,神明显跡”,不过如此。” 他放下碗,又拿起另一个碗,碗中盛著半碗看似浑浊的“油”。 “此乃巫覡另一常用伎俩,油锅洗手”、油锅取物”,以示不惧鬼神,或有神灵护体。”吴哗说著,竟真的將手伸进了那碗“热油”之中!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有些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和皮焦肉烂的景象並未出现。 吴哗神色自若地將手在“油”中搅动了几下,然后拿出,手上乾乾净净,只有些水渍。 “此非热油,下层是醋,上层是油。醋的沸点低,火一加热,醋先沸腾,气泡上涌,顶得油花翻滚,看似油沸,实则温度不高,仅有些烫手而已,绝不会伤及皮肉。 若再偷偷加入些硼砂之类的药物,甚至能让手触及油”面时產生凉意,更显神奇,“” 。 吴哗一边用布巾擦手,一边解释道:“此法不仅用於油锅取物”,那下油锅捞铜钱”、赤足踏炭火”等把戏,原理相通,皆是利用些物理变化或药物特性,营造惊险假象,欺瞒肉眼。” 接著,吴哗又演示了“白纸显字”“清水变酒”“鬼火自燃”等几种乡间流传较广的“法术”,一一拆穿其关键所在。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道巫医方》书中的图文,將那些神秘莫测的“神跡”,剥去了外衣,露出了內里粗陋简单的机巧。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吸引住了。 那些原本就痛恨巫现的正直郎中,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放光,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那些曾学过些“祝由”皮毛的,则是面红耳赤,又是惭愧,又是后怕。 而少数与巫覡有牵连的,脸色已是惨白,额头冒汗,身体微微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上种种,不过是利用些粗浅的药石、物理知识,加上故弄玄虚的仪式、话术,辅以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便能將寻常百姓唬得一愣一愣,心甘情愿奉上钱財,甚至耽误病情。”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恨的。” 他拿起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晒乾的草根、树皮。 “最可恨者,是那些真正害人的“巫药”!” 他语气转冷:“有些巫现,为了显示药力非凡”或控制病家,会在方剂中,掺入些令人產生幻觉、依赖乃至损害神智的药物!” 他捡起一节枯黑的根茎:“此物,曼陀罗,又名洋金花。少量用,可止痛、镇咳、平喘。然其花、叶、籽皆有大毒,尤其种子。 巫现常將其少量掺入所谓安神符水”、驱邪香囊”中,人服下或嗅闻后,会產生幻觉,或昏睡不醒,或狂躁胡言,便被说成是邪祟离体”、鬼神附身”,以此诈取更多钱財,甚至行不轨之事!” 他又指向另一种:“此物,乌头,有大毒。巫现或用以製造狂乱”之症,诬为厉鬼缠身;或与某些药物配伍,製造慢性中毒,让病家必须不断求取他的解药”。更有甚者,” 吴曄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有些心肠歹毒之辈,会故意在治疗风寒、腹泻的草药中,掺入少量此类毒物,让病人病情看似好转,实则埋下更大祸根,待其反覆发作,只能不断求助於他,直至家財散尽,或毒发身亡!”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惊雷般在眾人耳边炸响。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觉得法术被拆穿有趣的百姓,也纷纷色变,露出惊惧和愤怒的神情。 他们中不少人,或自己,或亲友,都曾有过类似经歷,花了钱,病却不见好,反反覆覆,最终人財两空,原来根子竟在这里! “那————那通真先生,若是不慎用了这些毒物,可还有救?” 一位老郎中颤声问道,他行医多年,隱约听说过这些传闻,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被清晰揭露。 吴哗頷首,从桌上拿起《道巫医方》,翻到其中一页:“此书后半部分,不仅记载了数十种此类害人毒物、迷药的性状、毒性、中毒症状,更附上了相应的解毒方剂和急救之法。 譬如这曼陀罗中毒,可用甘草、绿豆煎汤频服,或以防风、桂枝等药辩证施治。乌头中毒,则需儘快催吐,並用生薑、甘草、金银花等解毒。书中皆有详述。” 吴哗所讲的內容,以《道巫医方》为核心,可是他讲出来的东西,却又远远超出道巫医方的的基本內容。 其中破巫之法,几乎將巫师常用的手段,一一道出。 这种自损一百的手段,也只有吴哗敢用。 要知道里边的许多方法,就是巫师以显法示人,然后用来吸引信眾的手段。 古人信鬼神,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魔术戏法。 这样的手段如果运用的好,几乎是能忽悠许多贵人,甚至皇帝的存在。 可是在吴哗的手下,却毫无保留曝光出来。 曝光巫蛊的手段,是对巫术祛魅最好的手段之一。 可巫医和道医常用的一些草药医方,是破而后立。 巫现之术之所以在楚地流传不绝,其实说白了还是因为两个字,有用。 在信息闭塞的山区,巫师掌握著信息差,也掌握著许多治病救人的手段。 除了杀人祭祀的陋习,巫师確实承担著一部分救度世人的工作。 这也是许多人信奉巫蛊的原因之一。 不过他们的手段,大多数都集中在医学和心理学范凑。 吴哗在揭破他们的手段之后,就要將他们掌握的信息提炼出来,教给普罗大眾。 那些百姓们,一开始是听八卦,等到先生真的开始讲解药学知识的时候,他们就惊觉不对劲了。 因为吴哗真教,而且毫无保留。 譬如一般的头疼脑热,吴哗会从巫术的角度告诉眾人,巫师会怎么处理? 这些內容,其实地方上有些百姓並不陌生,因为他们真找类似的人做过治疗。 可是吴哗话锋一转,却將神秘学的部分全部拆解开来,讲解里边真正有用的草药知识。 有些草药,对於整天与土地打交道的农民而言,其实是不陌生了。 民间同样有大量的偏方流传,只是不如巫师的药方那般有深度。 吴哗会告诉他们应该寻找什么草药,治疗什么样得病,这种草药的副作用是什么? 比起医理,吴哗在这个世界无人出其右。 他的讲解,聚拢了许多乡亲。 本来他的小道观,恩主一般都是附近几个小村的村民和大户。 可是因为名声的缘故,逐渐也有不少百姓慕名而来。 他们恰好赶上了通真先生讲课,大家都直觉找个地方,静静倾听。 吴哗將的东西,並不是什么玄密的东西,而是老百姓实实在在能用到的救命的知识。 甚至,在古代信息闭塞的情况下。 他们学到的这些东西,甚至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受益。 不管是不识字,还是识字的,都在拼命记,拼命学。 而道观也乐见他们学会这些东西,所以小青他们已经主动送上了暖炉,稍微温暖站在屋外倾听的观眾。 这件事,很快流传开来! 第535章 AOE伤害 第535章 aoe伤害 通真先生,在他自己的道场,讲破巫蛊之法! 吴哗的道观,距离县城其实並不遥远。 於是第二日,大家顾不上准备过年,纷纷去吴哗的道观,求医顺便学东西。 吴家人,也有不少人打听到吴哗的消息,吴有经跟著李先生一起,也赶往道观。 道观此时,已经人山人海。 不少人为了凑热闹,已经將道观给水泄不通。 明明是寒冬腊月,可吴有经等人到达的时候,却偏偏有一种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由此可见,人流量之多。 当然这里的温暖,並不仅仅是因为人多,吴家人还在这里看到了许多临时搭建的火堆,供施主取暖。 “老爷,里边已经开讲了!” 吴家的僕人先到,所以已经给吴有经占好位置。 他带著吴有经穿过人群,在里边一个不太靠近前排的位置坐下。 吴燁已经在上边讲解书卷中的內容,吴有经很快沉下心来,听闻吴哗讲说。 今天,吴哗继续一遍破解巫术,一边讲解许多草药的用法。 这些东西都是验方,也就是说,並不需要你去懂复杂的医理。辩证治病。 虽然东西不算高级,可是都是老百姓们能够传家的经验。 吴有经被吴哗的说法给震撼住了,作为一个县城的,並不算大的所谓大户,他的眼界並不算高。 可是作为一个在分寧县世代居住的大户,他是知道县理的巫现们,是如何行法的。 吴燁看似讲医,其实却將巫师的那点戏法,说得一清二楚。 吴有经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县城里的许多巫师,大概要没饭吃了。 和闽地不同,楚地经歷过百年来官府的打击,巫现之风少有跟闽地一样汉人,生蛮涇渭分明。 除了大山深处的一些村寨的水师,巫师。 许多巫现其实就藏在汉民和少数民族杂居的地方。 他们表面上,也许是汉人,也许是生蛮。 也许从事著各种各样的行业,他们传承的东西,会以某种方式流传。 甚至被深闺中的妇孺掌握。 关於巫师的存在,在楚地,是融入生活中的,许多人已经习以为常。 这些巫师,许多人也就是靠著戏法,勉强维持生活。 正因为“生活化”,所以他们才如此难以被清除。 吴哗选择的方法,就是断了他们的生活来源。 让他们赖以生存的手段,变成人人皆知的显学。 “这位童真先生,够狠————” 吴有经震撼得没说话,他身边的李先生,已经忍不住发出感慨。 他们每每要从某个角度去算计吴曄,吴哗却总是走在他们前边,堵死了他们任何出手的可能。 吴哗在扫六气,正三天这件事上,从来没有鬆懈过。 他的讲课不仅仅是讲课,他还根据来到这里找他治病的人那里,亲自实践他的方法。 许多人的病,无非就是头疼脑热,还有常见的疾病。 这些病在华夏漫长的岁月中,早就有对应的验方被开发出来。 吴哗教导眾人如何简单的看病,选方。 但他也不是盲目选用验方,对於病情比较特殊的人,他也说明草药方子无用。 当然,作为现代人,吴哗並不会忘了强点喝开水的重要性。 喝开水,防百病,杀百蛊! 作为现代人的他,用一个简单易懂的口號,迅速將这些没有什么文化的百姓接受他的说辞。 尤其是,吴哗主动给前来看病的人主动准备米粥和开水。 这套招数在汴梁他都用烂了,但好招不怕老。 吴哗在分寧的口碑,迅速好了起来。 “你们去过通真先生的道观没?” “去过,先生那边的粥水不错。” “你就记得吃,可还记得先生说了什么?” “治病,教了一些草药方子,你別说,对我娘的病真有帮助。” “还有先生的那些事,说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那些神棍,装设弄鬼。” “原来我娘的病只需要几个简单的草药,那些傢伙居然让我们喝狗血————” 吴哗的名声,是最好的话题度。 议论这些事的百姓越多,没有去过的人,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从吴哗那里学到一丁半点的老百姓,开始跟同伴吹牛。 他们將在吴哗那里得到的信息差,再卖给身边的人。 在別人崇拜和吹捧的目光中。 信息完成了交换。许多吴哗传下来的方子,也顺利流传开来。 但吴哗觉得这可能还不够。他印了许多书籍,免费流通。 虽然大部分的老百姓並不认字。可是对於他们结缘书籍的行为,吴哗也不在意。 只要流通,信息必然流传。 吴哗要的也不是短暂的轰动,而是形成了一股势之后,延绵不绝的影响。 这些事造成的影响,確实也非常大。 正如吴有经他们猜的一样,首先被衝击的,就是那些混跡在民间的巫现。 他们迅速感觉到了来自於周围的压力。 当戏法被放在阳光下被人审视。他们装神弄鬼的手段直接失去了土壤,年关將近。 本来这个节日应该是他们创收的好时机。 可是他们如过去一样,摆弄著自己的【显法】的时候,却被人嘲笑了。 “这个戏法,先生说过————” “果然这些神棍的都是骗人的————” 不但巫师被波及。 分寧县作为道教的大县,这里同样有大量的民间道士。 许多道士在经教科仪上並非都擅长,许多人也学著巫蛊的作风,装神弄鬼。 他们也是被吴哗a0e伤害波及的一批人。 吴哗的做派,断了许多人的財路,甚至活路。 不少人对吴哗的不但有意见,也带著仇恨。 断人財路,杀人父母。 分寧这个地方,也算是民风彪悍。 不过他们想到吴哗的身份,又纷纷冷静下来。 除非想要背井离乡,一辈子逃亡。 不然吴哗的身份,压根不是他们该动念头的存在。 但这些道士不服啊,只能往上告状。 不过他们很快绝望的发现,作为天师道的基本盘,他们往上告的对象,张天师张继先也是吴哗的好友。 就在这样一边有人欢喜,一边有人不高兴的氛围中,年关慢慢靠近了。 “师父,真不回去过年吗?” 吴家人再次派人过来请吴哗。 吴哗还是婉言谢绝,这大年三十的日子,他准备留给道观里的大家。 道观也张灯结彩,多了几分年味。 但大家总觉得吴哗的心情,十分复杂。 如果不是为了回来见见亲人,吴哗不会回这趟家,这点大家都是明白的。 可是家人他未必会按照你期望的那样,在等著你。 当亲人成为一种麻烦,吴哗不得已只能选择明哲保身。 这也让他的旅程,变得没有意义。 “不用了,贫道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吴哗淡淡回应,他其实明白回到那个家,他也会显得格格不入。 父母当初將他送走的时候,其实也没想过他会回来吧。 吴家没有自己的位置,哪怕他可以凭藉自己的权柄挤进去,获得眾人的吹捧。 可到头来,终究是外人。 “准备过年吧!” “是,师父。观里年货都备好了,顾县令也让人送了些米麵鱼肉,说感谢师父为民除————呃,是造福乡里。” 他差点把“为民除害”说出来,赶紧改口。 吴哗莞尔,拍了拍他的脑袋,跟他一起走出道观。 道观內外,过年的气氛已颇为浓郁。山门上掛了新桃符,屋檐下悬著几盏红灯笼,虽然简朴,却也透著喜庆。几个小道士正忙著清扫庭院,往廊下搬运年节用的香烛、果蔬。 见到吴哗出来,都停下活计,恭敬行礼。 “师父。”“师父好。” 吴哗頷首。 此时道观的香客相对於前几天而言,已经少了许多。 大家都在忙著过年的事,不管今年有没有个好收成,大家都在努力地活著。 吴哗也没閒著。 他让人採购了一些物资,送给附近的百姓。 他这座小道观,靠的就是周围的恩主,一点香火一点香火將自己和徒儿们养大。 比起略显陌生的家人,这些人更像是他的街坊邻居,是家人。 但真正的家人,也不是没有! “哥! ” 吴哗正准备进去的时候,远处,有人喊他。 他回头,却见妹妹带著孩子,还有李元庆,远远朝著他们挥手。 “你们怎么来了?” 吴哗看到妹妹的瞬间,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大哥!” 李元庆走过来,也朝著吴哗作揖。 “哥,相公他说,亲人相聚不易,您志在四方,这次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所以乾脆过来看看您!” “本来想说过了年再过来,不过一想到您可能又回去了,乾脆————” 吴静淑见到吴哗,仿佛回到了少女的时代,声音欢快且灵动。 吴哗看了一眼这个妹夫,他身上的炁,很纯粹。 並不是为了迎合他,才故意让妹妹过来的,对方的念头,清澄明净。 吴哗心里也有一阵感悟。 隨著他地位的提升,他看待身边人,多了许多戒备。 这种戒备也许没错,却也会误伤真心。 不好好在,他从世火中得到的能力,还算不错。 想到此处,吴曄朝著李元庆真心一笑:“多谢妹夫了!” “大哥仕看仕说的,都是一家人!” 李元庆笑容中,还有几分读书人清澈的愚蠢。 “对,一家人!” 吴哗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走,进框!” 他搭著李元庆的肩膀,李元庆受宠若惊。 道锯里传来欢声笑语。 而远在十几公里之外的吴家,却又是另一种氛围。 第536章 禁忌的诱惑 第536章 禁忌的诱惑 古人讲究多子多福,但吴有田家生的两个孩子,一个闺女,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只是如今吴哗当了道士,吴静淑出嫁。 吴家的过年,每年都略显冷清。 今年同样是三个人,但家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冷一些。 吴有田夫妇,略显担心地看著自己的二儿子,吴晟。 他从吴哗拒绝回家过年的那一刻起,脸上更加阴鬱。 吴晟对於吴哗,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恨意。 他从小恨吴哗,因为生病占据了太多的资源,导致他只能陪著他饿肚子。 等到家里人送走吴哗,他成为家里唯一的儿子。 但吴哗在道观那边,却又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有余力接济一下这个不太好的家庭。 他想比,却比不了。 吴哗后来离开分寧县,去了汴梁城。 再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自己无法比较的存在。 没有比较,就没有妒忌。 所以他很快接受了吴哗是贵人的人设,並且开始畅想他为自己谋福利的事。 尤其是吴哗离开前,得了恩荫的事。 已经隨著从汴梁城回到分寧县的商人,传得人尽皆知。 以前看不起他们的吴家人,开始带著礼物来他们家串门。 族长,族兄们开始以他为核心,顺著他的心意。 他“原谅”了吴哗,也等著吴哗回来提携他一把。他甚至想过自己亲自去京城投靠吴曄,只是因为父母的阻止才作罢。 可如今吴哗回来了,却见面当天就落他面子。 然后又將他的官职,留给了李元庆那个废物? 到底谁才是他的亲人,是他的弟弟? 吴晟冲天的怨气,让吴有田夫妇,变得忧心不已。 “你大哥说,他毕竟已经入了道,所以当以道观为重,回头他会过来拜访!” 吴有田訕让,他说著吴哗转述的话语,却带著极度的生分。 他嘆了一口气,这种生份却都是他们自找的。 不说当年他们夫妇確实已经到了撑不住的边缘,將吴哗送到山里丟弃已经是必然的选择。 夫妻俩晚上在商量,老实人吴有田看著妻子的啜泣,却只能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只是第二日。 吴哗却主动提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让他们將自己送到道观。 甚至连送到哪里的道观,其实都是吴哗自己提议的。 当时吴有田就觉得,自己家这个聪明的老大,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想法? 而且,贴心的给自己谋了了一条他能活命的路。 父母也能保证一点体面。 吴有田从不敢將这句话问出口,但他们对吴哗的愧疚,造成了他们如今也没有立场去要求吴哗去做点什么? “吴晟,出去耍!” 吴家门外,有人喊著吴晟的名字。 是吴家的那些浪荡子弟,其中也包括了吴有经的儿子吴继天。 吴晟的无能狂怒,隨著朋友的到来被打断。 他应了一声,才收起脾气,出了门去。 “晟少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当初你哥哥果然没有下重手!” 吴晟出去,他那群猪朋狗友,已经围上来。 见別人提起吴哗,吴晟脸色黑了:“有事没事,別提他,晦气!” 他生气之下,加快脚步,朝著村口走去。 其他吴家的子弟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们也是为你委屈,明明是你的东西,他让给一个外人!” “是啊,我刚从县城回来,路过那道观,你哥没有回你们这边过年,倒是你姐姐好像在道观那边!” “换成我是他姐姐,也会走动勤快点,那是真有好处!” “也就是我们晟少爷正直,却不肯做这溜须拍马之事!” “也不是吴晟没有心,只是一片好心,却被人区別对待!” “对呀,您看晟少至少愿意帮那位打理道观,可你姐姐做了什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戳吴晟心中的痛处。 吴晟的脸色,变得十分扭曲起来。 “行了行了。你们別在这挑拨离间!” 吴继天笑了笑,走到吴晟面前:“他只是运气差了点,也没什么!” “差一点,等那位离开分寧县,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让吴晟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而且眼中还多了几分慌张。 他其实也明白,吴家如今的一切,都是吴哗给的。 如果吴曄真的不照顾吴家,这些人难道还能叫他一声“晟少?” 运气不好,运气不好———— 吴晟並不算大的脑子,里边已经开始宕机。 “说起运气,你们知道那个谁,顾家那个傢伙,最近运气不错,据说考上举人” “他?这傢伙能上举人?” “我不信!” 话题突然从吴晟身上离开,去聊起另外一个他们熟悉的人。 吴晟的注意力,也被他们给吸引过去了。 顾家那傢伙,是指他们隔壁村一个老秀才,已经考了好多年。 在北宋,秀才並不是一个特殊的阶级,只是读书人的代称。 嘲笑对方,一直是吴晟他们的笑料之一。 可是笑料却成了举人老爷,这种別人过得好,只有他过得不好的落差感,迅速吞噬吴晟。 “那傢伙怎么可能,他的水平————” “运气好,我不是跟你说吗,据说那傢伙用了一些別的手段————” 吴继天神秘兮兮的,眾人半懂不懂。 “天哥,什么手段啊!” 吴晟傻乎乎地问起来。 “还能是什么手段,就是沾血那种唄,吴晟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说?” 被眾人点醒,吴晟心头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时代,生活在楚地,哪个小孩没有被家里人警告过,出门要小心点。 巫现的传说,在分寧县从来没有离开过。 见他领悟过来,眾人无声点头。 “我听说,那傢伙前阵子从外边带回来一个孩子,但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吴继天煞有介事的说辞,瞬间让眾人白了脸。 杀人祭祀这种事,哪怕在楚地,也是一种为常人所不容的习俗。 所以大家提起来的时候,大多数遮遮掩掩。 但眾人那讳莫如深又带著一丝诡异暗示的神情,却像毒蛇一样,悄然钻进了吴晟混乱的脑海。 “不————不可能吧?”吴晟脸色发白,声音有些乾涩,“那可是————要砍头的!” “砍头?” 吴继天冷笑:“你见过几个因为这个被砍头的,只要祸害的不是本地人,外乡人失踪一个,谁会管?” “那傢伙应该是去外地买了个孩子,然后送到那里————去了。” “狗日的,看他中了举人,以后见面还要给他作揖!” 他们看似若无其事的聊天,却让吴晟的心狂跳不已。 “你们说,他找的是谁啊,现在谁还敢?” “不就是山那边的道观唄,那位道长本来就是巫师,只不过因为朝廷追的紧,考了个度牒出来。我听说他给城里的贵人也做过不少事————” “只要遮掩得好,上边根本不管!” “人家有后台,有背景,怎么管?” “他要是被抓了,供出来的可能让县城动一动!” “更何况,咱们也没有证据————” 吴晟闻言,低下头,谁都没发现他的身体,微微低下头。 “那玩意真有效吗?” 吴晟突然问了一句,大家全部安静了,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吴继天脸上,多了几分玩味的笑容。 “哟,晟少,你问这个干嘛? “怎么,你也想试试?” 一个吴家子弟,开玩笑的言语,却让吴晟涨红了脸。 “我就是问问!不行吗?” 吴晟眼睛在闪烁,一种无法压制的邪恶念头,在心里增长。 “你们別逗吴晟了,他就是想,他有钱去买人,有钱去找別人行法吗?” 吴继天的声音,又小小刺激了吴晟,让他脸色发青。 “天哥说的是!” 大家都在附和吴继天,只有吴继天没有说话。 这个话题很快一带而过。 吴晟却变得沉默起来。 农村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玩的,他们这些泼皮无非也就是掏掏鸟窝,欺负欺负人。 此时他们路过隔壁村子,吴晟刚好看到了那位中了举人的顾家人。 对方春风得意的样子,跟以往他们取笑的人完全不同。 吴晟变得更加沉默了。 举人虽然不能说成了贵人,也没有官身,可是毕竟掌握了许多特权。 这些特权对於他们这种人而言,是一种无声的鞭答。 一想到对方居然是通过邪门外道,走向了巔峰。 吴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就是跟吴哗举报,让这狗日的东西从巔峰跌下来。 可是他猛然想到另外一个可能,却是沉默了。 改变命运,改变命运! 吴继天在他脑海里说的话,始终縈绕不去。 “天哥,你给我说说那老顾的事————” 等到大家散场的时候,吴晟將吴继天叫到一边,认真打听。 “吴晟,你不会真的想要做什么吧?” 吴继天表情玩味,但嘴上却故作惊讶。 “没有没有,就是隨便打听!” 吴晟矢口否认,却没有注意到吴继天嘲讽的表情。 “也是,你有你哥在,用不著走这条邪门外道,那哥跟你说说,让你长长见识————” 吴继天笑了笑,开始给吴晟普及一些禁忌的知识。 第537章 很多钱 第537章 很多钱 吴继天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拉著吴晟往更僻静的角落走了几步,这才用那种“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別外传”的语气说道:“晟弟,既然你好奇,哥哥我就跟你说道说道,但你可千万烂在肚子里!” 吴晟忙不迭地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吴继天。 “那顾小子找的,是西山坳子那边,一个叫三清观”的地方,观主姓刘,都叫他刘道长。” 吴继天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著吴晟的耳朵:“这道观,看著不起眼,可有些年头了。那刘道长,明面上是正儿八经的出家道人,有度牒的!可这傢伙的出身,可不一般。” “有度牒的道士?” 吴晟一愣,他以为会是什么藏在山洞里的老巫婆、老水师。 “嘖,要不怎么说人家高明呢?” 吴继天撇撇嘴,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有度牒,就是官府认可的道士,光明正大开道观,收香火,谁还会怀疑他背地里干那些勾当? 听说他正经的道教法科也做得有模有样,糊弄一般人绰绰有余。可暗地里————”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神秘和寒意:“他祖上,据说是湘西那边有名的梯玛,家传的本事。到了他这儿,改头换面,披了层道袍,可那套老手艺,可没丟!” 吴晟听得心头砰砰直跳,既有恐惧,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那————那顾家那小子,是怎么找到他的?又花了多少钱?” “这个嘛谁知道呢?人家也不可能跟咱们说————” “听说顾家小子他爹,早年间在洪州那边跑小买卖,好像跟刘道长有点七拐八绕的远亲关係。 不过,亲兄弟还明算帐呢,这种要命的买卖,光靠点远亲可不够。”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吴晟面前晃了晃。 “三————三十贯?” 吴晟试著猜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笔巨款了。 吴继天嗤笑一声,摇摇头:“三十贯?你打发叫花子呢?是三百贯!现钱!” “三百贯?!” 吴晟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他们家如今日子好过些,一年到头刨去开销,能剩下三五贯就不错了。 三百贯,那得攒一辈子! “这还只是引荐”和做法”的钱!” “关键是那个引子”! 顾家那小子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花了大概五十贯,买了个七八岁的男娃。 模样要周正,生辰八字还得合。 这加起来,就是三百五十贯!还不算事成之后,每年还得给刘道长送孝敬————” 吴晟听得手脚冰凉。 三百五十贯!还要年年孝敬!这简直是个无底洞!把他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想要逆天改命,也是需要代价的。 吴晟发现,自己连逆天改命的资本都没有,巨大的挫败感,让他红了眼睛。 吴继天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说完,就找了个由头,跟吴晟各自回家。 “父亲,您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 吴继天回到家,给吴有经匯报了自己的工作:“看那小子的做派,想来已经真的动心了,只不过他没有钱去执行!” “好!” 吴有经和李先生两人听闻,对视一笑。 “父亲,难道咱们真的要,將那小子推到万劫不復之地?” 吴继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虽然跟吴晟的情感是虚情假意,可毕竟吴晟也是吴家的人0 他自私自利,却不是罪不可赦。 可是吴有经他们却仿佛要將对方推到绝境。 “大人的事,你少管,做就是!” 吴有经见儿子询问,板著脸,並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可是,那样不是將通真先生推远了?” 吴继天急了,他对於吴哗,还有几分期待。 “人家以道士自居,可不认是咱们家的人!” 吴有经见他不依不挠,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不用管,你只需要记著,咱们家不需要他吴哗提携,也能过得很好!” 吴有经不等吴继天再说话,挥挥手让他离开。 等到吴继天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出去。 吴有经哈哈哈大笑。 “先生这般算计,可是想要吴曄下不来台?” “那吴晟若是真的为了所谓逆天改命,去杀人祭祀,我看他吴哗怎么有脸去扫六气,正三天!” 吴有经想到吴哗知道他弟弟杀人祭祀的模样,就想哈哈大笑。 不过李先生的眼睛里,闪著明灭不定的光芒。 他对於吴晟的期待,可不仅仅只是让吴哗难堪—————— “哥哥,您给得太多了!” 道观,吴哗亲自讲李元庆夫妇送出门。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半车的礼物来,尽了自己所能,去偿还吴哗的恩德。 不过等他们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家的牛车上,堆著更多的物品。 从肉类,到果品,吴哗的道观里有著太多的物资。 这些物资对於已经过惯了穷日子的李家,压根是不敢想像的。 而吴哗隨后塞给妹妹的,还有一些银子。 吴静淑掂量了一下,大约价值五六十贯铜钱的样子,她瞬间惶恐起来。 要知道,她们家常年能剩下来的钱,脸三五贯都难。 “不用纠结,人希望家人过得好,是应该的,更何况你是我妹妹!” 吴哗轻轻一笑,吴静淑便热泪盈眶。 她朝著吴哗行了一个万福礼,便跟著李元庆逐渐离开。 吴哗目送夫妇二人远去,然后让人过来。 “你送些礼物去家里,別丟了礼数,另外,这些钱,也送过去!” 吴哗让人点了五百贯钱,给家里人送过去。 他如今的身家,上千贯,数千贯,都无需心疼。 不过吴哗也明白一个道理,就是穷人乍富,过多的金钱很容易让人迷失本心。 而且,他也明白斗米恩,升米仇的道理。 一千钱,哪怕是现在的吴家,已经足以让二老衣食无忧了,哪怕是吴晟那小子,也足够他做个富家翁了。 而且,上次二老来的时候,吴哗其实也给了一些钱。 道士弟子领了吴哗的命令,给家里送钱去了。 而此时,吴家! “你们两个老傢伙,到底有多少钱?” 吴晟像一头困兽,在自家那逼仄的堂屋里来回踱步,双眼赤红,胸膛因愤怒和绝望而剧烈起伏。 他刚从外面回来,脑子里还不断迴响著吴继天说的“三百五十贯”、“年年孝敬”,像钝刀子一样割著他的心肝。 凭什么?凭什么顾家那个蠢材能拿出那么多钱改命?凭什么他吴晟就要受穷受气,连改变自己命运的门槛都摸不到? 吴有田夫妇正坐在矮凳上,就著昏暗的油灯缝补著旧衣服,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嚇了一跳。 吴有田放下手里的活计,皱著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担忧:“晟哥儿,你又在发什么疯?什么多少钱?” “发疯?我发疯?!” 吴晟猛地停下脚步,指著父母的鼻子,声音尖厉:“你们別装傻!吴哗!吴哗他不是给了家里钱吗?给了多少?拿出来!都给我拿出来!” 吴有田脸色一变,嘴唇哆嗦著:“你————你胡说什么!你大哥是给了家里一些贴补,可那都是孝敬我们二老的,是家里的开销用度!你————” “开销用度?什么开销需要用几百贯?!” 吴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父亲脸上:“你们当我傻吗?他吴哗在汴梁城当了大官,是官家面前的红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家吃用不尽了! 他这次回来,能不给钱?说!他到底给了多少?是不是都被你们藏起来了,想留著给他那个好外甥,还是想带回你们棺材里去?!”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吴有田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扬起手就想打,可看到儿子那双被嫉妒和怨恨烧得通红的眼睛,扬起的手又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吴母则早已放下针线,捂著脸低声啜泣起来。 他们老实了一辈子。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生出吴晟这样的儿子? 对比起吴哗的懂事,吴晟身上的缺点,几乎被无限放大。 “没有那么多,上次他只给了我们大约一百贯价值的银子!” 王氏见吴晟如此,忍不住解释。 她话音刚落,已经被吴有田用眼神制止,可是这一切都来不及了。 “给我————” “你到底要这么多钱作甚?” 吴有田的追问,让吴晟眼神闪烁,他自然不会告诉爹爹他想要做什么? “晟哥儿,这是留给你娶媳妇用的————” 王氏和吴有田终究拗不过吴晟,最后还是將一个钱袋子交给吴晟。 相当於一百贯钱的银子,吴晟捧著这笔钱,心里沉甸甸的。 他一下子解决了一百贯钱的缺口,可是对方说的价格,可是三百贯钱最少。 他接下来,去哪找那么多钱呢? 就在吴晟烦恼的时候,过了一阵子。 一辆马车停在吴家门口。 道观的道士,开始將吴哗送的礼物,搬进吴家。 “这是我师父送给二老的年货,还有一些过年的银钱————” “一千贯?” 吴晟看到那些银钱,才真正欣喜若狂。 第538章 墮落魔道 第538章 墮落魔道 吴晟的眼睛死死盯住道士手中那个沉甸甸的搭链,以及隨后被搬进家门的米麵粮油、 各色年礼。道士清朗的声音在报著礼单,但吴晟耳朵里只反覆轰鸣著两个字—“银钱”! 当那装著金银的布袋被递到吴有田手中,吴晟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咚咚”声。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一百贯加上这些————够了!一定够了! 一千贯!吴哗果然有钱,隨手就能拿出这么多! 道士完成了使命,行礼告辞。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村邻目光,也將吴家重新锁进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吴有田捧著那袋金银,像是捧著一块烧红的烙铁,双手微微发抖。王氏则不知所措地看著丈夫,又看看眼神直勾勾盯著钱袋、呼吸粗重的儿子,心头的不安像冰水一样蔓延开来。 吴有田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发颤:“这是你大哥————给家里过年,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吴晟已经一步跨上前,劈手就夺! 吴有田下意识想护住,但他年老力衰,哪里是年轻力壮、被贪婪冲昏头脑的吴晟的对手? 袋子被吴晟一把夺了过去,沉甸甸的,几乎让他一个趔超。 “晟儿!你干什么!放下!”吴有田又惊又怒,想要上前抢回。 “我的!这是我的!” 吴晟將钱袋死死抱在怀里,眼睛赤红,仿佛护食的野兽:“吴曄给的!我是他亲弟弟!这钱就该是我的!你们谁也別想动!” 他一边吼,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袋口,看到里面除了成锭的银子,竟还有几片薄薄的金叶子,在昏暗光线下闪著诱人而冰冷的光。 他的心被巨大的狂喜攫住了,脑子里迅速计算著: 够了!去找刘道长的“本钱”够了!他甚至可能还能剩下一些! “你这逆子!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吴有田见他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的鼻子,老泪纵横:“你大哥这钱是给家里过日子的!是让你成家立业的!不是让你拿去胡闹的!你看看你现在————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过日子?成家立业?” 吴晟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合著疯狂和讥誚的扭曲笑容:“就靠守著这点钱,在这破村子里,娶个乡下婆娘,生一窝小穷鬼,像你们一样过一辈子?然后看著吴哗高高在上,看著顾家那狗东西耀武扬威?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又能如何?” “你能做什么?” 吴有田气打不到一处来,大声呵斥。 我能逆天改命! 吴晟想要说出这句话,但他总算没有太傻,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杀头的买卖。 “这一百贯钱给你们!” 吴晟怕吴有田夫妇闹起来,自己的事情曝光。 他將一百贯钱丟给吴有田,然后转身出门去了。 “这小子【运气】不错!” 吴家的村子並不算大,吴晟一出来,已经落入有心人眼里。 “本来还打算找个由头,帮他找齐这几百贯钱,吴哗送钱过来,那就是他取死有道—— “” 李先生看著吴晟鬼祟的模样,朝著山里去。 他略微欣慰的,抚著自己的鬍子,目送吴晟远去。 “李先生,那个刘道人那边,愿意配合咱们?” “怎么不愿意,难道他还想站在吴哗那边?那位手里可是鲜血淋漓,沾了多少巫师的血————” “如果他不配合,咱不介意將他送到通真先生那里,当一当城墙上的尸体!” 吴哗回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关於他在福建和青溪县做下的事,也隨著行商的到来,传遍青溪县。 本来通真先生多了许多巫现的財路,分寧县有不少人对吴哗憎恨不已。 可是当听到吴哗的战绩,许多人顿时噤若寒蝉。 一个知州,一县大户满门,这样的杀神,绝不是一般人惹得起。 当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许多巫现已经收拾包袱,连夜出逃。 吴哗杀神的名號,绝不是闹著玩的。 那位刘道人,也就是仗著身上有道士的皮,所以暂时还不敢走。 道士这个身份,意味著一种阶层的小跨越,也意味著枷锁。 朝廷对每个道士的身份,都是记录在案的。 刘道人在利用道士的身份给自己洗白的同时,他也被这层枷锁给套住了。 “况且,自从吴哗那本《道巫医方》出世之后,他们这些巫覡的日子也不好过!” “如果能害一害那位先生,任何巫覡都不会拒绝这种机会!” 吴有经想通此节,心中欢喜。 但他心里也有些发毛,因为这位李先生真做起事来,他才真正感觉到庙堂上的爭斗,有时候也残忍至极。 他们可以仅仅只是为了给对手泼脏水,就將一个无辜的少年,捲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也不介意,对方墮落魔道的代价,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人命虽然不值钱,可作为普通人,吴有经心中多少有些道德底线。 不过一想到李先生承诺给吴家的东西,远比吴哗给他们的东西要多得多,他呀压下了心中的忌惮。 吴晟顾不上年关將近,他拿到钱后的第一步,就是按照吴继天的指点,朝著山中道观去。 那座叫做“三清观”的道观,严格意义上並不是真正的道观。 它名为道堂反而更加贴切。 北宋道教盛行,修道的人也多。 但不管道士再多,真正的道观也是有数的。 许多火居道人,也在民间设立堂口,养家餬口。 这刘道人大抵也是如此,只不过他很鸡贼的將自己的堂口,命名为三清观。 吴晟带著钱找到这个堂口的时候,里边只有寥寥几人。 吴晟推开那扇虚掩的、斑驳掉漆的木门,一股混合著陈旧香火、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內光线昏暗,只靠几盏昏黄的油灯照明。 正中供著一尊泥塑的三清神像,但塑工粗糙,彩绘剥落,显得面目模糊,在跳跃的灯影下甚至有几分狰狞。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著几样早已乾瘪的水果,香炉里积满了香灰,插著几根燃尽的线香残梗。 整个“道观”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吴晟的心提了起来,试探著又喊了一声:“有人吗?刘道长在吗?” 声音在空荡的堂內迴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吱呀”” 堂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被推开,一个乾瘦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来人穿著一身半旧不新、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上松松挽了个道髻,插著一根木簪。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麵皮焦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他看人时眼珠子似乎不怎么转动,带著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意味,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 来人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著手,动作缓慢。 看到吴晟,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尤其在吴晟腰间鼓囊囊的钱袋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信士,年关將近,来此僻静之所,不知所为何事?” 刘道长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听著让人极不舒服。 “有人介绍我来的!” 吴曄小心翼翼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您能为人逆天改命?” 刘道人听了吴晟的话,笑了笑,嘶哑的声音,显得十分难听。 “施主听谁说的?” “顾秀才,不对,顾举人?” “他叫什么名字?” 刘道人一句话把吴晟给问住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顾秀才的名字,吴晟平日里跟著乡里的泼皮混,到后来假借吴哗的名声在村里为非作歹。 他压根没有跟顾秀才有过多少交集。 所以———— “你回去吧!別道听途说————” 刘道人挥挥手,让他离开,吴晟顿时涨红了脸。 他也不是傻子,马上就明白人家其实信不过他,更不会为了她冒著生命危险去做那件事。 说白了,巫覡的许多禁术,在吴哗没有来到分寧县之前,这东西也不是谁来都能做的。 而在吴哗来到分寧县后,许多巫现已经望风而逃。 留在这里的人,自然更不会在紧要关头,冒风险。 “我有钱!” 吴晟咬咬牙,他一把拉开自己的口袋,露出里边的钱財。 吴哗给父母的钱,虽然名为一千贯,但他不可能真的將铜钱送给父母。 一千贯钱,可不轻。 所以吴哗是以现在更加珍贵的金银作为银钱相送。 刘道人看到那袋子钱,人都傻了。 他自己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银啊。 一缕杀意从他眼中瀰漫而出,这种傻子。 他露了钱財,是真觉得自己不敢杀人越货,远走他乡吗? 一千贯钱,足以让他过上好日子了,还当什么巫师? 不过想到道堂背后的呼吸声,刘道人马上冷静下来。 “你这孩子,就不怕老子宰了你,吞了你的钱?” 他半是真心,半是玩笑地说了一句话。 吴晟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鲁莽。 他本能抱紧钱袋子,想走,但一想到此人主动说出来,赶紧道:“我相信你!” “呵呵呵!你倒是诚心!” 刘道人呵呵一笑,然后主动过去將道堂的大门关上。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改命!” 吴晟抱著钱袋子,咬牙切齿。 “那你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老道问。 “我知道!” 吴晟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旋即,红著眼,咬牙切齿。 > 第539章 改命之法 第539章 改命之法 “想要改命,命不是凭空而生!” “拿你时辰八字过来!” 老道人找吴晟要了生辰八字,吴晟手忙脚乱,报出生辰八字的时候,对方装模作样的算起来。 刘道人接过吴晟的生辰八字,枯瘦的手指掐算著,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闔,嘴里念念有词,仿佛真的在推演天机。 堂內昏暗,只有油灯的光在他焦黄的脸上跳跃,映得他表情变幻不定,更添几分诡异。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锥,重新落在忐忑不安的吴晟身上,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怜悯,又似乎夹杂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丁酉年,乙巳月,壬寅日,庚子时————” 他缓缓念出吴晟的生辰,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嗯,命宫在卯,身宫在酉。壬水生於巳月,財星当令,本是求財之命,可惜————”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看著吴晟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可惜,年柱丁酉,酉金为正印,本是生身之物,却与月支巳火相合,合化为金,金多水浊。 更兼日柱壬寅,寅木为食神,本可泄秀生財,却又与年支酉金暗合————你这八字,看似有根有基,实则內部冲合不断,自相矛盾,乃是“藤萝绕树”之格。” “藤萝绕树?” 吴晟听得云里雾里,但隱约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心下一沉。 “不错,” 刘道人微微頷首,语气带著一种宿命般的嘆息:“藤萝虽美,却无自立之能,需依附大树方可攀援而上。你这命格,也是如此。自身根基不稳,运势浮沉,若无强力依託,一生恐多波折,难有大的作为。” 他观察著吴晟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蛊惑:“然而,你这命格之中,也並非全无转机。 我观你八字,月柱乙巳,巳中藏丙戊庚,丙火为偏財,本有意外之財的机缘。只是这丙火被庚金所压,戊土所晦,光华不显,需得————外力引动,方能破土而出,照亮前程。” 吴晟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外力?道长,是什么外力?该如何引动?” 刘道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细细打量著吴晟的眉眼,仿佛在透过皮相,审视他的骨血亲缘。 半晌,他才缓缓道:“外力者,或为贵人,或为血亲,或为————至阴至邪之物。 我观你面相,眉骨稍高,隱有崢嶸,本是心高气傲、不甘人下之相。 然则山根处略有凹陷,且色泽晦暗,主兄弟宫位不寧,且有强人压制,使你才志难舒,鬱郁不得志。” 吴晟脸色骤变,身体也微微绷紧,刘道人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用那种平淡却直指人心的语气说道:“若贫道所料不差,你家中当有一兄长,年长你不少。 此兄命格奇特,运势极旺,如日中天,光华夺目,其势————其运,非你可比。 你之藤萝”,本是依附此大树”而生,奈何此树”过於高大,其根深叶茂,反倒將你这藤萝”所需的光华雨露,尽数遮挡吸纳。 你之困顿,你之不甘,大半源於此。” 刘道人的话,让吴晟有种醒醐灌顶的感觉。 他早就觉得吴哗在压著他的命运,刘道人不过是把他心中的话说出来。 他登时对此人,產生一种引为知己的感觉。 他本应该藉助吴哗的命,攀附於他,让自己飞黄腾达。 可是吴哗却视他如敝履,压根不正眼想看。 吴晟不会反思自己的罪过,只觉得吴哗帮他是应该的。 一想到吴哗,他眼中的仇恨又高涨起来。 “道长————道长所言————句句属实!” 吴晟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被揭穿的羞愤而颤抖:“我————我兄长他————他確实————运势极盛!我————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就算再狂妄,也不敢拿自己去跟吴哗相比。 吴哗乃是皇帝座上宾,相当於宰相一般的存在。 若他非自己兄长,吴晟甚至连抬眼跟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但,正因为吴哗是他兄长,尤其还是他从小看过的那位,病蔫蔫,连父母都不想要的兄长。 他凭什么成为一株参天大树? 他凭什么发达后不给自己庇护? “所以道长,我要如何改变我的命运?我不想依附在我大哥身上————” “这个嘛,你借运,把自己变成大树就行!” “怎么借?” 吴晟声音多了几分颤抖,他其实已经明白来到这里需要付出的代价。 只是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他的良知也在拼命拉著他回头。 但既然走到这里,他哪里还有回头路。 吴晟咬牙切齿,提出了要求。 “吾乃阴木,直接让你成为甲木,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有一法,可藉助甲木命格之人的命,为你命中种下一颗【甲木】,你有了攀附的资本,自然就无需依靠別人!” “只不过命运命运,运不会脱离命格而独生,夺人运,就是夺人命!” “这可不好办啊————” 刘道人阴惻惻的声音,让吴晟头皮发麻。 他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心猿意马,杂念纷飞。 “你先回去吧,想好再说!” 刘道人將他的钱袋子,推了回去。 吴晟仅剩下的戒心,也消失了。 他茫然拿起钱袋子,走出道堂的大门,然后朝著山下走。 不过走到半路,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起来。 他转身,走回道堂,將银钱递给对方。 “我要怎么做?” “我得先去找有甲木命格的人根,但现在大过年的,不好找————” “要不等年后!” “不要,越快越好!” 吴晟將钱袋子塞到刘道人手里,道:“你赶紧去给我找个有甲木之命的人过来!” “其实有一人,就很合適,你那位兄长————” 刘道人看似不经意的一个玩笑,却让吴晟的心头狂跳。 “不可能————” 他想起吴哗的脸,还是有些恐惧。 “那你三日后来,我负责给你找个人————” 刘道人將钱收起来,然后让对方离开。 吴晟长舒一口气,转身出了堂口。 等到他离开之后,刘道人换了一副脸色,脸上全是惊恐之意。 “大人,您保证过的,只要我做完这一票,您负责送我去別的地方,换个身份!” “不但换个身份,而且会送你万贯家財,清白身家,庇护你安全!” 堂后之人,並不露面,但刘道人对他的惧怕,十分明显。 “不过,你要把事情做漂亮了!他愿不愿意走出这一步,很是关键!” “大人放心,我做这行也有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小贱种一看就是天生的坏胚子,只要为了利益,他杀父杀母都敢!” “这样的人也许还有一点良心,但也不多!” “到时候老道用言语刺激他几次,他就会乖乖听话!” “不过在这之前,先断了他的退路,他才会乖乖听咱们安排!” 老道人听里边人质疑他的专业,马上分析吴晟的心態。 他虽然邪恶,但对於自己的那些客户,也看不上。他做这一行,至少占了一个人为財死,算是开门的营生。 可是那些人的动机,却是利用一个无辜的姓名,去填补自己的贪慾。 “嗯—— 堂口里边的人,嗯了一声,起身。 刘道人赶紧跪在地上,不敢去直视这些人。 不多时,几个衣著普通的人走出堂口,消失在路的那头。 “吴曄,通真先生————” “我这次可是真的捅破天了,若是一个不好,全家都要交代在这里!” “不过,怕什么?” “反正老子无妻无儿,子然一身,害不如赌一赌!” “真弄死那个所谓的先生,也当是为稜睁神信徒,出口气!” 刘道人冷笑,他转身回了道堂,道堂中央,供养著三清的神像,只是他爬上供桌,將其中元始天尊的像挪开,却见后边还有一个木质的暗格。 格子里有一尊神像,形態十分诡异,它眼睛瞪得极大、目光发直、神情呆滯或凶狠。 这是当地巫覡喜欢供奉的稜睁神,邪神,但在刘道人眼里是真的羚羊。 至少这些年,他在棱睁神身上,赚了不少冤大头的钱。 这些钱本本来已经足够他下半辈子过个好生活。 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赚了一百贯钱,就想要一千贯钱———— 所以他买了个度牒,然后用道士的身份继续做这些事。 “稜睁神在上,弟子马上又有心肝儿供奉您嘞!” 刘道人咧开嘴笑。 稜睁神最喜欢的祭品,是人的心肝。 刘道人每次为別人做事,都会將这个部分拿来供养邪神。 只是就算是棱睁神,也不是什么时候能有这么美味的责品。 因为哪怕是楚地,类似顾家人,或者吴晟这种大客户,也没有几个。 在没有施主的时候,刘道人是绝对不会冒险杀人的。 最多偶尔,从別的渠道买一些散件,用来供奉。 他心满意足,准备仪式需要的祭品去了。 而此时的吴晟,已经回到家,开始思索著刘道人说过的话。 第540章 扶持吴家人 身在湘赣边界,吴晟对於邪神的信仰並非一无所知。 民间就有说过祭品有三六九等的区別和说法。 采生的话,其中读书人官员和秀才属於“聪明人”,一个能顶三个祭品; 僧人道士是“修行人”,一个能顶两个; 而普通妇女和小孩,则只配算作一个祭品。 他的好大哥吴曄,他既是修行人,也是官员。 这般人物,又值得几个祭品? 这种想法在脑海中成型之后,就有些挥之不去。 有些人,对外唯唯诺诺,对亲人却天生觉得都是欠他的…… 吴晟越想,越觉得吴曄该死。 不过在他走火入魔之际,他猛然打了一个激灵。 吴曄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让他清醒过来。 他怎么会想到要去动吴曄,那种杀神,是他能动的吗? 而且他再没有见识,也知道自己的大哥是对皇帝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怎么可能將他送去当祭品?吴晟只是坏,但他不傻。 他马上將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然后,吴晟带著期待的心情,等著春节和三天后的到来! 而另一边,道观。 吴曄和弟子们已经完成了道观的大扫除。 就如过往的时光一样,道观的生活简单而快乐。 三小在道观里玩耍,跟后来的道士徒儿们说著他们过往在这里生活的趣事。 而吴曄则是在房间里,听著手下人的报告。 “先生,您弟弟最近好像很缺钱!” 弟子犹豫了一下,將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吴曄。 这並非吴有田夫妇告状,而是他们离开村子的时候,听到了村民的议论。 別人並没有为吴晟保密的义务,相反,吴曄对吴家的回馈,对於某些人而言,是羡慕妒忌恨,也是幸灾乐祸。 “知道了!” 吴曄心头闪过一个疑惑。 那就是吴晟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其实钱落在吴晟手里,吴曄是有预期的。 他跟吴有田夫妇短短的接触,就已经明白爹娘的心態。 当年他臥病在床,父母本来就多关爱吴晟一些。 这其实无可厚非,古代的百姓,养儿防老,是一种非常现实的选择。 比起吴曄的臥病在床,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他们对吴晟的关注自然会更多一些。 但这种明显的功利心的偏心,却也造成了吴晟有恃无恐的性子。 等到吴有田夫妇开始有了將吴曄送出去的想法,他们心中对吴曄的愧疚,却变成了对吴晟更多的偏爱。如今,是他们“享受”这份偏爱回馈的时候。 也是他们的因果。 吴曄对於这份因果,却不想干涉太多。 因为他明白,他固然能凭藉自己的地位去强行保护这个家庭。 可他前世也看许多案例,也明白吴有田夫妇这种情况,已经是根深蒂固。 这份因果就如一个无底洞,能將他一切善意吞噬。 甚至,他的软弱也许会成为老夫妇不停要他扶持吴晟的动力。 扶持吴晟? 如果吴晟是个稍微正常一点的人,哪怕他有缺点,吴曄也能护他周全。 虽然大富大贵没有,可偏居一隅,成为一个大户吴曄还是做得到的。 可是他也看透了那个小子心中的恶魔。 这样的人扶持起来,很有可能会把自己带下去。 他可是见过我爸是xx,或者將父亲辛苦创业的1700万全部打赏给主播的脑残。 这样的事情深深提醒吴曄,不要去帮助煞笔。 至於吴有田夫妇的因果,那只能他们自己受著。 等到吴晟和吴有田夫妇有一方清醒过来,他自己再介入不迟。 想到此处,他摆摆手说: “不用去管,如果他做得过分,我自会找人干涉!” 弟子闻言,拱手而去。 吴曄低头,继续查看资料。 上边列的人,赫然是吴家人。 从族长吴有经,到吴家唯一有出息的官员,吴有纶。 再到吴家的宗老,青年一辈……… 吴曄將吴家这个不大的家族成员,都看了一遍。 这些人的资料,是顾县令提供的,其中也有妹妹的讲述。 他离开吴家太多年了,所以对於其中人员的变化,也不是十分了解。 如果从吴曄本心来说,他其实並不想去搭理如今的吴家。 可是从现实意义上来说,他哪怕是顺应世俗也好,为了父母也罢,他必须显示出对吴家的照拂。所以国子监那个名额,吴曄会从吴家人中找一个有为少年出来,让他去国子监当內捨生。 在北宋,“国子监的內捨生”本质上是一群拥有候补官员身份的“中等大学生”,是国家储备干部的“预备队”。 国子监的捨生分为外舍,內舍,上舍三个级別,需要通过层层考核。 如果能成功晋升上舍,並且在入学期间表现不错的话。 是可以直接跳过科举,成为官员的。 这个位置对於高门大户而言,也许看不上。 可是对於吴家这种连寒门都算不上地方大户而言,已经算是难得的恩赐。 吴曄准备用这个內捨生的名额,换吴家一个人情。 以后若是吴晟对父母不好,至少还有人能够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还有就是给自己通风报信。吴曄不可能真的不管自己的父母。 但在他们从吴晟这个泥坑醒来之前,他不会太多干涉他们的因果。 “此子,不错!” 吴曄从资料中,看到一个相对不错的人选。 “吴继生,又名吴吴……” 他看著对方的资料,他既然存有私心,在人员的选择上自然不会择优录取。 此人的出身,必须跟主脉接近,或者他们那一房有话语权,能说得上话。 而此人又不能是吴有经家里人。 吴有经家有三个儿子,吴继天,吴继地和吴继和。 三兄弟都不是读书之人,所以不在人选之中。 吴曄选中的吴昊,是吴有经房中庶出的一个子弟,他既和吴有经一房並非同心,但又足够亲近。而且吴吴的爷爷,也是吴家能说得上话的宗老之一。 所以这个选择不会引发一些大的矛盾。 他选定之后,就让人去请吴有经他们过来。 不多时,道观外传来了脚步声与人声。 吴曄放下手中的资料,敛去眼中思索的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他走到静室门口,便见吴有经与族中几位年长的族老,正隨著引路的小道士朝这边走来。 吴有经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靛蓝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恭敬又略显拘谨的笑容,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身后跟著两位头髮花白的族老,也是吴曄记忆里有些印象的长辈,此刻都微微躬著身,態度放得极低。 经歷过吴曄特意的疏离之后,这些人已经逐渐认清自己的地位,开始变得谦卑起来。 他们身后,还跟著一个青年,大约比吴曄大一两岁的样子! 此人性子温和,身上的烝也相对乾净。 吴曄只是看了他一眼,对他还算满意。 “通真先生。”吴有经隔著几步远便站定,拱手行礼,姿態摆得十足。他身后的族老们也忙不迭地跟著行礼。 吴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虚扶了一下:“有经叔,几位叔伯,不必多礼,快请进。” 他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与上位者的气度。 疏离是为了保持彼此的边界,免得吴家再次陷入上次自己还没回来,已经开始为祸乡里的情况。静室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中木炭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吴有经捧著茶杯,有些坐立不安。他这次来,心里其实没底。 吴曄回来后,对吴家、尤其是对他这个族长,態度一直不明朗,不亲近,也未曾刻意刁难,但这恰恰更让人心里打鼓。 如今突然派人来请,不知所为何事。 他偷眼覷著吴曄,只见对方气度沉凝,眉眼疏朗,明明是自己看著长大的侄儿,此刻却觉得遥不可及,高深莫测。 “有经叔,” 吴曄打破了沉默,声音不疾不徐, “今日请几位叔伯过来,是有一事相商。” 吴有经连忙放下茶杯,挺直了脊背: “先生请讲,我等洗耳恭听。”他不敢再以长辈自居,称呼也换成了敬称。 吴曄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蒙官家恩典,我在朝中忝居虚职,略有些薄面。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得了一个国子监內捨生的名额“我寻思著,我子然一身,身边也没有可以扶持的弟子,而我亲族內,无论是我弟弟,还是其他人,似乎都不是读书料!” “所以贫道打算,將这个名额,交给族內优秀的子弟!” “国子监內捨生?”吴有经和两位族老都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国子监!內捨生!那可是通向官身的捷径!是无数寒门士子梦寐以求的青云路! 吴家世居乡野,何曾敢想自家子弟能有如此际遇? “先生……先生此言当真?” 一位族老声音发颤,几乎要站起身来。 吴曄微微頷首:“自然。此名额,我欲予吴家子弟。” 吴曄再次重复自己的意思,给这件事定调。 这个內捨生的名额,终於落在自己家里了。 吴家老少,欣喜若狂。 第541章 不归路 国子监的內捨生,虽然不是官身。 可是距离官身就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努力一下,吴家再出一个官员那是十拿九稳的。 莫看它只是“有机会”。可是相比於获取恩荫的机会。他已经是吴家人不敢想的机会了。 正常的科举路线,能挤过去的人,莫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吴家虽然也重视教育,可是真正有信心走到殿试那一步的,一个都没有。 別说殿试,就是举人,吴家目前也没有。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眼红吴曄手中的恩荫惠让给自己家妹夫这件事。 但那件事已经成为事实。 所以这个內捨生的身份,已经是吴家人可望而不可得的东西。 “不知先生准备將这个名额给谁?” 有一位宗老的声音是颤抖的,虽然他已经明知道,吴曄早就定好了人选。 大家不由自主,望向隨著他而来的吴吴。 这青年既然得先生点明,想必就是他了。 对於吴吴被选,无论是吴有经,还是其他宗老,也许有人会有点意见,但大体上大家都能接受。一来他是吴家最强势的几房之一出身,爷爷也还是家中族老。 二来吴吴相比起其他人,也確实是个不错的读书人。 虽然他殿试未必能进,但过年考个举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吴曄將他推到国子监去,等於是让他少走几年弯路。 换成其他人去当內捨生,只会白白浪费吴曄送的机会。 “吴昊!” 吴曄喊了一声吴吴的名字,吴昊赶紧起身,朝著吴曄拱手作揖。 他脸上也难掩激动之色,这个机会对於他而言,不亚於中举人。 只有真正读过书,考过试的人,才明白这科举的道路,天才辈出,对於他这种普通人而言,简直是难如登天。 可是吴曄给了他哥登天的梯子,便是再造之恩。 恩荫,人家照顾自己人是本分。 而这份大礼,对於他而言是天大的情分! 吴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盪,上前一步,再次深深一揖: “吴吴,谢先生大恩!此恩此德,吴没齿难忘,必当勤勉向学,谨言慎行,绝不墮先生威名,不负先生提携之恩!”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给他一个人的机会,更是吴曄对整个吴家的“关照”,是吴家未来可能崛起的契机。 他更清楚,这位深不可测的堂兄,绝不会无缘无故將如此珍贵的机会给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这既是恩典,也是责任,或许……也隱含著某种制衡和期许。 吴曄看著他,目光平静中带著一丝审视。这个吴吴,年岁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刚刚褪去稚气,但眼神清正,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话语也颇得体,至少表面看去,比那个不成器的吴晟强了不知多少。他微微頷首: “嗯。记住你今日之言。国子监不比家中,规矩森严,能人辈出。 去了之后,当好生读书,砥礪品行,莫要辜负了这难得的机会。若有难处,可托人带信於我。”“是!谨遵先生教诲!” 吴吴再次躬身,语气坚定。吴曄年岁虽然比他还小一两岁,可是他拿长辈的架子,也没人能说什么?吴曄又看向吴有经和几位族老,淡淡道: “此事便如此定下。年节过后,自会有人安排吴昊进京事宜。 族中若有其他聪颖子弟,亦当好生培养。 吴家將来能否在这分寧县真正立足,乃至更进一步,看的不是一人两人,而是族中风气与后继之力。有经叔,你是族长,当心中有数。” 吴有经脸色微动,吴曄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期望。 他是什么德行,身为吴家人的吴曄又怎么不知道? 一个家族的凝聚力,主要还是在长房的做派上。 如果长房处事公正,这个家族的凝聚力就强,大家拧成一股绳子,有力气往一处使。 可是如果自私自利,只为了自己著想。 那么再大的家族,也经不起这种折腾。 吴有经訕笑,周围的族老也带著莫名的意味看著这位族长。 他是什么德行,其他房的人如何不知? 不是他弟弟是官,他是吴家的门面,大家才忍著他。 可如今终於有一个人能当著他的面敲打对方,大家也觉得很爽。 “先生说的是!” 吴有经脸上挤出真挚的笑容,心中却將吴曄骂了无数遍。 “得意什么,吴家並不需要靠你飞升!” “弄死你,我们吴家一样可以飞黄腾达!” 吴有经什么都没说,可是他身上的悉,却逐渐变成深红血色。 吴曄蹙眉,这吴有经对自己的恨意,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深了? 他望悉日久,根据眾人悉的变化,大抵能猜出一个人的態度,一个人的內心。 杀意,有很多种表现形式,有些杀意反应在悉上,只是淡淡的红色,冰冷刺骨。 可是吴有经的杀意,却已经仿佛到了准备行动的地步。 吴曄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却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 吴有经纵然有千万想要杀死自己的想法,他也动不了自己。 反而是他的心態,更加印证了吴曄对吴家的失望。 有族长如此,吴家註定只能有如今的体量。 跟他们聊了一会,吴有经主动提起吴曄最近在县城里做的事。 “先生的《道巫医方》一出,恐怕县城里的巫观,要背井离乡了!” “不是恐怕,是已经成了现实。就我知道的几个巫师,已经被先生嚇破胆了,离开县城了!”“离开又有什么用,他们还是会被通缉!” “不一样,他们可以躲在山里,寻求庇护!” 分寧县地处湘赣边界,往西、往南,儘是连绵大山一一幕阜山、连云山、九岭山,这些山里住著大量的原住民。 他们虽然不如浙闽地区那边囂张,可也藏得更深。 如果那些人跑到山里,朝廷確实力所不及。 吴有经笑道:“不过总有人不怕死,想要鋌而走险,这个世界上也许会有人因为医术和戏法不再去找巫观!” “可是有些古怪的习俗,总需要这些人去解决!” “比如呢?” 吴曄做出饶有兴趣的模样,吴有经道: “譬如先生在福建杀了不少巫观,他们杀人祭祀,违逆人伦。在咱们分寧这地方,其实也有不少!每年从分寧县过往的客商,失踪在大山里的人不知道多少?” “而许多还没长大的孩童,也经常消失在山里!” “甚至我听说过,还有不少人为人父母,养不活孩子,却將孩子卖给別人……” 吴有经说著,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曄一眼。 当年吴曄若不是找了个道观的去处,虽然吴有田夫妇不至於拿他去卖钱。 但如果被有心人蹲守,是真有可能成为猎物的。 吴曄见吴有经如此配合自己,却不明白对方的居心。 他直觉此人並不安好心,却又主动配合自己,所以问道: “那有天叔,是想要做什么?” “既然是先生高举反巫砚的事情,咱们这些做叔伯的,总要给你一点支持!” “这分寧县的地头上,那些人做事虽然隱秘,可也总会有些蛛丝马跡!” “如今要过年了,不能见血,不过我答应你,我现在就去查一查县城里有几家可疑的人家!”“若见巫观犯法,或者有人请巫观杀人祭祀,我必检举!” 他说得正气凛然,心思却阴狠无比。 吴曄虽然能看出他心思不诚,却也好奇他能玩出什么戏码? 他頷首,吴有经见目的达成,领著眾人离开。 吴曄的道观,又回到了以往的平静中。 修书,看远方传回来的信息。 虽然年关还没过,但吴曄已经做好回汴梁城的准备,至於时间…… 他打算最快初五,最迟初八离开。 初二去一趟家里,虽然初二是女婿回娘家的日子,吴曄却故意选在那天。 一来,是他知道李元庆和吴静淑一定会在那天回门,而吴晟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二来是吴曄也想以这样的动作,去跟原生家庭,做一个模糊的切割。 作为妖道,只有他坑人的份,他自己是绝不愿意被人坑的,尤其是吴晟那个一眼能看到的大坑。定下计划之后,他安心算计著回到汴梁城后,那些人会如何应对自己? 自己这次出去,前后也有两个多月,想来他们对对付自己,已经多了几分把握。 吴曄並不知道,那位一直隱忍不发的老太师,会怎么对付自己。 在他所有的假想敌中,他一直觉得蔡京才是最危险的那位。 时间流逝。 三天后。 吴晟早早出门,在临近年关的时候,他这般神神秘秘的动作,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当他进入那个道堂的时候,李先生和吴有经,就在焦急地等待消息。 三个时辰后,吴晟失魂落魄地回到村里。 二人看著他身上的气质,却是笑了。 吴晟这种人,自私自利,无法无天。 能让他失魂落魄的事情,肯定是哪怕他的无耻,也无法承担的某种道德压力。 他的变化落在二人手里,就知道吴晟肯定已经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李先生微微严肃的表情,却舒展开来。 “成了!” 第542章 想要逆天改命? “吴兄,你可以去举报顾举人了……” 李先生回头,盯著吴有经。 他眼神中多了几分阴鷙,还有计划即將完成的癲狂。 吴有经心头颤了一下,但本来就没有多少的良知,很快被他压制下来。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去安排李先生一开始就为吴晟准备的计划。 吴家! 吴晟回到家,失魂落魄的…… 吴有田夫妇看出他的不对,出声询问: “你怎么了?” 吴晟没有说话,只是找了个墙角,拚命的呕吐。 他吐得非常厉害,一想到刘道人做下的事情,还有他给自己喝的那一碗东西。 他就拚命的呕吐。 不多时,他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人整个都晕厥过去。 “快去叫大夫!” 吴有田夫妇手忙脚乱之下,赶紧让人去请医生。 村子里没有医生,夫妇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所以马上去吴有经家求助。 “有田叔,怎么了!” 吴有经不在家,吴继天兄弟几人,和吴吴他们却正好在。 见到夫妇二人焦急的模样,他迎上来。 “吴晟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回来后,就一直在吐,都吐脱力了!” “天哥儿,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大夫,或者找……” “有田叔,你別急,我去给你找大夫!” 医生,对於生活在大宋农村的底层百姓而言,也是一种稀缺资源。 一个村子里,不可能都有医生存在。 吴家所在的村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村子,自然没有医生常驻。 所以吴继天安慰吴有田之后,就准备让人去隔壁村请医生。 吴昊此时站出来说: “有田叔,如果您不介意,我过去看看?” “吴哥儿,你还会看病?” 吴有田和其他人都愣住了,吴昊虽然是家里读书不错的种子,可是没听说过他会医术啊! “倒也不是会看病,其实这和吴家哥哥,通真先生有关!” 吴吴闻言莞尔笑:“前阵子先生不是为了破巫蛊,写了一本《道巫医方》嘛。这本书恰好我手头里有,里边有不少验方!” “其中有一个提到过,就是如果病人上吐下泻,在找到病因对症下药之前,要服用【电解质水】来平衡体內的阴阳!” “其中吴家哥哥就说过,盐蜂蜜水,最为合適,再辅以一些酸果,比如橘子的汁水混合,能补充元气!” “继天哥去找大夫,我先跟您回去看看!” “顺便看一看,他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吴哥儿,好人啊,麻烦您嘞!” 吴有田见吴昊十分热情,赶紧拉著他往家里跑! 吴有田夫妇拉著吴吴,几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自家那座略显破败的小院。 刚踏进院门,就听到屋里传来王氏带著哭腔的呼唤和吴晟有气无力的呻吟。 吴吴眉头微蹙,加快脚步走进屋里。 只见吴晟瘫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乾裂起皮,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身上盖著的薄被单已经被冷汗和呕吐物弄脏了一大片。 地上、炕边,还残留著几滩散发著酸腐气味的秽物。 王氏正拿著湿布巾,手足无措地想要给他擦拭,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晟儿!晟儿你怎么样了?你看看娘啊!” 王氏的声音带著哭腔,又急又怕。 吴有田也慌了神,连忙对吴昊道: “吴哥儿,你快给看看,这……这可咋办啊!” 吴吴定了定神,强忍著空气中的异味,走到炕边。 他先仔细看了看吴晟的脸色和吐出的秽物残留,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还带著虚汗。“有田叔,有温水吗?乾净的碗和筷子,盐,蜂蜜,还有橘子……没有橘子的话,酸一点的果子,山楂也行,实在不行醋也可以,但要少放。” 吴吴迅速吩咐道,语气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虽不通医术,但《道巫医方》上关於急症处理和“电解质水”的记述,他因为兴趣仔细读过,记得还算清楚。 先生著书,力求通俗实用,这些应急之法写得颇为详尽。 “有有有!温水有!盐和蜂蜜……蜂蜜有,年前你有经叔送了一些!橘子没有,有前些日子晒的山楂干!” 王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答应著,转身就去翻找。 吴有田也赶紧去灶间取温水和乾净的碗筷。 过一会,他们將这些东西给吴晟慢慢喝下去。 吴晟补充了电解质,脸上的能量好了不少。 果然有效? 吴有田夫妇对吴吴的本事,一时间敬佩不已。 “吴哥儿,麻烦您嘞!” “叔,这些都是先生教的,说起来还是他的功劳!” 吴吴看了一眼吴晟,老实说他对於这个族弟其实看不太上。 紈絝子弟,在村里都有。 吴继天他们也是。 但吴继天他们紈絝,那是家里还有底子撑著的。 吴晟以前在村里欺男霸女,活脱就是一个泼皮。 要不是他实在不堪,先生怎么会將那个恩荫的名额让给李元庆? 要不,他怎么会得一个国子监內捨生的名额。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傢伙的命好,吴曄不管如何看不上这个弟弟,至少也不会亏待他就是。就如自己,若不是看他是吴曄的弟弟,难道会来看他一眼? 吴吴自嘲一笑,然后认真检查起吴晟的污秽物。 《巫医道方》並不仅仅是破巫法和验方。吴曄立志要教会百姓们如何用药,首先要教的就是让他们知道什么样的病,用什么样的药。 对於普通百姓而言,望闻问切这是想都別想。 所以吴曄在教导百姓们如何分辨病情的方法,有点类似於前世特殊年代的赤脚医生的方法。就是简单粗暴的,看症状,比对。 其中关於呕吐,拉肚子的事情,无非就是要排除跟细菌感染或者其他原因有关。 去看呕吐物,却能看出一点什么? 吴晟的呕吐物中,有许多黑色的,看起来像是血的东西。 因为和食物杂糅在一起,吴吴也不疑有他。 不过他確定了吴晟的事,大概率跟吃错东西有关。 “你做什么?” 吴吴正想要好好检查这些呕吐物,却见虚弱的吴晟,出现在他身后。 “吴家弟弟,我看看你有没有吃错东西!” “滚,不用你好心!” “现在给我滚出去!” 吴晟就跟个发怒的老虎,朝著吴昊嘶吼,他粗暴地推开吴昊。 “晟儿!你怎么说话的!昊哥儿是来帮你的!” 王氏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按住他,又急又气。 但吴晟没有丝毫要妥协的意思,只是大喊: “滚出去!” 吴吴也火了,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礼数之人。 自己好歹也是帮了他,他居然这么对待自己? “若不是看在你兄长和父母份上,你以为你能入我法眼?” 不管如何,吴吴在吴家这个宗族里,也算是比较强势的。 吴晟激起了他心中的傲气,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吴哥儿,对不住!” 吴有田也不知道吴晟是发了什么神经,突然如此暴怒。 他能做的,只是为自己这个儿子擦屁股。 吴吴看了老实巴交的吴有田,脸上满是愁容,。 他有些於心不忍。 但也明白这是吴有田的家事,吴昊说道: “有田叔,吴晟的性子,以后会吃大亏的!” “我没事,今天的事您也別放心上!” 说完,吴吴抱拳,逕自离开。 吴有田嘆了一口气,转身回到院子,却发现吴吴拖著病体,非要打一桶水,將自己地上的污秽物洗乾净他心中升起一个疑惑的念头,却没有往深处去想。 吴晟將自己的污秽物洗得乾乾净净。 脸上的愧疚和惶恐也逐渐消失。 他露出一种吴有田夫妇看不懂的,诡异的笑容。 笑容中有得意,也有期待。 “我没病,你別叫人来看了!” “爹,娘,以后你儿子也会发达的!” 他说完將自己的房子的房门,逕自关起来,也不理会吴有田夫妇。 夫妻俩不明所以,只能嘆气。 而此时,回到家的吴吴,想起吴晟的事,多少有些不放心。 吴晟那种表现,太过异常,也太过让人生气。 所以他乾脆修书一封,將今日的事情写下来,给吴曄送过去。 这封信既是通报,也是邀功。 吴吴比吴曄清醒,他明白自己的命运,从接受內捨生开始,已经和吴曄紧紧绑定一起。 如果吴曄得势,他从內捨生到上捨生,再获得官身,就是水到渠成。 如果吴曄有个三长两短,哪怕他再努力,恐怕也无法从上捨生这里毕业。 所以如何跟他这位族弟搞好关係,才是他行动的当务之急。 这封信,他让家人赶路,给吴曄送到道观去。 却听见父亲说道: “说起来,你有经叔,跟族里几个族老,已经去通真先生那里了?” “去作甚?” 吴吴不太理解,因为三天前他们其实才去过吴曄那。 按照道理,如此频繁的交往,除非双方交情很好,不然这是一件失礼的事情。 而吴有经跟吴曄交情好吗? 显然不是的。 吴吴的爷爷抚摸鬍鬚,神秘一笑: “等晚一点,你就知道了!” 吴昊確实没有等太久。 只是在傍晚时分,他已经听到了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 就是官府的衙役,將顾秀才,不对,顾举人家里给会抄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队人,朝著山上的一间道观去。 巫观! 这是吴昊听到关於顾举人的隱秘消息。 第543章 天塌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流传。 吴家。 吴晟也听到了顾举人被抓的消息,整个人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只是拚命询问吴有田。 “咋不是真的,村口都已经传开了!” “据说是你有经叔亲自举报,官府查证,所以才去抓人!” “你哥这次回到分寧县,就是想好好打击那些巫观,如今顾家如果真的散尽家財给顾举人【采生】,那他们家完蛋了!” “我听说咱儿子,在青溪县,可是將那些采生的生蛮,吊在城墙上暴晒尸身!”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 却没有注意到吴晟已经没有半分血色。他嘴里呢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顾举人怎么可能会被抓呢? 他不是应该洪福齐天,不是应该从此运势冲天? “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你去外边看看就知道,据说等下要押回县城,这不是经过咱们村外边的路嘛?”“走,去看看热闹!” 底层的老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枯燥得跟什么一样。 有人被抓,还是因为采生被抓,这可是惊天的八卦。 吴有田也坐不住,拉著王氏的手,就要往外走。 “你不去?” 吴有田看到吴晟整个人不对劲,又多嘴问了一句。 “去!” 吴晟失魂落魄地,跟著自己的父母去村口等著,就想看看情况。 他们到了村口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在等著。 其中自然少不了泼皮的头子,吴继天。 “晟哥儿来了!” 吴家大哥看到吴晟,十分热络,搭著他的肩膀,就带他去个视角好的地方,观察著远方的道路。“上次你病了,我带了医生过来你还闭门不见,是不是忘了哥了?” 吴继天眼中多了一份复杂,却装作若无其事。 吴晟没有理会吴继天,他只是看著路的那一边,官府的衙役带著一些犯人,走过去。 “来了来………” 村民们登时变得兴奋起来,他们看著远处走来的囚犯,正是顾家的一群人。 顾秀才成为举人这件事,可谓是最近最大的新闻。 如今看他起高楼,也看他楼塌了。 人们的声音中,带著一种幸灾乐祸的欢快感。 吴晟以往会成为这些幸灾乐祸的人中的一员,可是今天他不一样。 他看见顾举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感觉如针刺在他身上。为什么,他不是转运了吗? 如果顾举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是满门抄家。 他拚尽家底,换来的是什么? “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吴继天隱约知道些什么,他只是带著玩味的笑容,道: “別说是他,就是帮他主持仪式的那个刘道人,也逃不了!” 提到刘道人,吴继天感觉,天都要塌了。 “官府的人,也去抓那个道人了?” “自然,这样的巫现,怎么能让他跑了!” 吴晟两眼一黑,整个人直接栽倒。 “晟哥儿……” 吴继天眼疾手快,將晕倒的吴晟给扶著。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將注意力转移过来。 “有田家的,你儿子出事了,赶紧来……” 在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中,吴晟最后闭上了眼睛,彻底昏迷过去。 黑暗中,吴晟行走在泥泞中。 他听到了远处孩子的哭声,忍不住走过去。 不多时,他看到幽暗的房间里,一个背对著他的男人,割开了孩子的身体。 男人回头,却將一个跳动的心肝,送到他的面前。 他眼前的画面一变,那祭坛上长出一株虚幻的,黑暗的大树。 吴晟感觉自己化身成藤蔓,在大大树上攀爬。 大树汲取祭坛上的血肉,疯狂生长! 大树越长越高,他也越爬越高。 他看见了,以前许多看不起他的人,逐渐被他超越。 人们朝著他膜拜,犹如神祇。 “让你们以前瞧不起我……” “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我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吴晟的野心,也隨著眾生的膜拜,而逐渐膨胀起来。 他歇斯底里的叫喊著,却始终见不到他最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直到,他听到哭喊声。 就如那个孩子生前的哭声一样。 吴晟左顾右盼,却找不到哭声的来源。 他福灵心至,猛然朝著天上一看。 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巨大无比。 他端坐於高之上,漠视眾生,手中却提著一个人,不对,那不是人…… 棱睁神。 吴晟也是从刘道人那里听说这神祇的名字,这也是帮他逆天改命的神。 只是那尊略显阴森,却足够威压的神祇,如今却成为那人手中的玩具。 那人…… “吴曄!” 那尊巨大的神祇,形象就是他大哥吴曄的形象。 吴曄就如九天上的大神,就如他宣说的雷祖一样,威猛、高大,庄严。 他手一动,直接捏死了棱睁神,化成漫天的血雾。 血雾侵染,天空塌了。 吴晟的世界也塌了。 吴晟看著自己攀附的大树,也化成碎片,轰然倒塌。 他这根阴木,冲空中坠落。 吴晟带著仇恨的目光,死死盯著虚空中的吴曄,恐惧,愤怒,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 “吴曄,你又要毁了我!” 吴晟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 他猛然转头,却发现外边的天色已经黑了。 院子里,隱约有声音传来。 而他的母亲见他醒过来,已经扑过来。 “晟哥儿,你怎么样了?” 外边的人听到动静,也赶紧走进屋子里来。 “吴晟!” “晟哥儿!” “吴晟,你醒了!” 吴有经,吴继天等人都在,他们身前还有一个隔壁村的郎中,过来给吴晟把脉。 “没事了,就是嚇著了!” 大夫给吴晟简单看看之后,得出了他没事的结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继天,送大夫出去,然后给大夫找地方住下,明日再送回村去!” 大晚上的,野兽横行。 吴有经的安排,大夫十分满意。 吴继天將人送走之后,吴有经似笑非笑: “晟哥儿啊,你怎么好好的就晕倒了?” 吴晟的表情还是木然的,他有点不想见客。 但面对吴有经,他又有许多问题期望得到解答。 “就是嚇著了!” 他隨便选了个估计自己都不信的理由,隨便糊弄过去。 “这样响……” 吴有经的声音,意味深长。 “有经叔,听说外边的顾秀才,还是您举报的?” 吴晟低下头,却十分关心顾秀才那个案子。 “这件事啊,是的,上次去你大哥那里……” “上次去你大哥那里,听先生说起那些邪道害人,尤其是什么“採生折割』,简直是丧尽天良,祸国殃民! 我回来这心里啊,就一直不踏实,想起那顾秀才家,前阵子不是突然闹腾起来,又是修祠堂又是做法事,动静不小吗?我就多了个心眼,暗中让人留意了下。”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嘿,你猜怎么著?还真让我发现了些蛛丝马跡!那顾家,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竟真敢做这等断子绝孙的勾当! 为了区区一个举人功名,竞敢用活人“采生』! 这还了得?这可是要掉脑袋、抄家灭族的罪过! 我吴有经虽然不才,但也不能眼看著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在眼皮子底下发生,更不能让咱们吴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被这种人、这种事给玷污了!” 他说得义正辞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吴晟脸上。 吴有田和王氏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后怕和庆幸。 “多亏了有经大哥明察秋毫,为民除害啊!”吴有田感嘆道。 吴晟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四肢冰凉,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吴有经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落在他耳中,不啻於一道道催命符! 顾家完了,是因为“采生”被举报的。 那刘道人呢?刘道人也被抓了吗? 吴有经知道刘道人吗?? 他有没有发现自己?有没有发现……自己去找过刘道人,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 “是……是,有经叔大义……那,那刘……道人,也抓到了吗?” “道人?” 吴有经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却没有点破吴晟。 “那道人可惜了,官府的人去的时候,他已经人去楼空!” “想来是听到什么风声,提前跑了!” 刘道人跑了? 吴晟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却如解脱一般,变得欢快起来。 吴有田夫妇却不明所以,大声嘆息: “怎么就给跑了,这样的恶人,应该抓起来,掛在城墙上去!” 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和吴晟的劫后余生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吴有经,还有他身边的李先生,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暗自冷笑。 “放心吧,此人应该跑不了!” “这等巫观,朝廷必然通缉!此人走得匆忙,又没有路引,想必跑不到哪去?” 吴晟听到这样的话,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 他此时已经顾不上去想,为什么自己明明做了法事,却还如此倒霉。 吴晟现在想的,只有自己如何不被人发现,走上顾秀才的老路。 李先生和吴有经对视一笑。 这小子终於被他们逼上了不归路。 “说起来,这个巫现临走前,还帮人做了一次采生.……” 李先生突然说出一句话,差点让吴晟炸了! 第544章 刘道人现身 “说起来,这个巫现临走前,还帮人做了一次采生.……” 李先生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吴晟耳边。 他浑身猛地一颤,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停滯了,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吴有田和王氏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闻”,惊呼出声: “什么?还做了一次?谁家这么丧尽天良?这刘道人真是该死!抓到他一定要千刀万剐!”他们被李先生惊悚的话语给吸引,却没有注意到吴晟差点又死过去了。 他最怕的问题,还是发生了。 李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晟一眼,却又故作不见: “是的,我听县城的衙役说,那刘道人走得匆忙,所以他连自己供奉的邪神都没带走!” “那邪神喜欢人肝儿,而他供上,就摆著那么一个玩意!” “从肝的新鲜程度来看,这人杀人不过几天时间!” “这个跟顾秀才的事,是对不上的,所以这必然是顾秀才之后巫师又给別人采生了!” 他下了这个结论,吴晟惊恐,却忍不住出声: “会不会是那道人平日里就供奉这些,不是有人做法……” “吴兄弟,你是不了解,这些人平日里是不会杀人祭祀的!” “这些人杀人,只是为了赚钱,又不是非要杀人不可!” “如果他们总是无故杀人,这早就惊动了周围的人,报官去了!” “你说的情况,也许几十年前有,现在是肯定没有的。巫师杀人,必然是有恩主要做法事,才会去採买,才会去杀生!” 李先生笑眯眯地给吴晟解释。 可他的解释,却让吴晟心中的那点妄想也彻底落空。 死定了! 死定了! 吴晟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灰暗下来。 他连顾秀才都不如,因为至少那傢伙凭藉转运,至少还中过举人,享受过別人的崇拜。 可是他算什么? 他连运气都没来,就等来了绝望的厄运。 “杀千刀的,这种人,该死!” 吴有田这样的老实人,对於采生的行为,也难得表现出极大的愤怒。 采生,从利益的角度来说。 最容易採到的,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虽然一般而言,地方上的巫师都会儘量避免从本地抓捕,採买孩子。 可是外地的巫师,却可以来到本地,打著孩子们的主意。 民间时不时有听说孩子被外乡人拐走的情况,这些躲避官差,四处流串的人。 属於天然上,被大家痛恨的人渣。 吴晟默默听著父亲的咒骂,心烦意乱: “都別说了,吵死了,我要休息了!” 他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却让现场针落可闻。 李先生和吴有经对视一眼,吴有经笑道: “也是我们疏忽了,这晟哥儿也需要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吴有经没有生气,吴有田夫妇却十分不好意思。 他们亲自將二人送到门口,回来却发现吴晟又將门关上了。 吴晟诡异的姿態,让吴有田夫妇,心中隱约有种不安。 而门外,吴有经和李先生的心情,却十分好。 “先生,您准备什么时候跟他摊牌?” “不急,只要赶在吴曄登门之前就行,太早摊牌也不好,让他自己在恐惧中,多被折磨两天。”李先生冷笑,看著吴家的方向冷笑。 “那小子是一个极度自私的小人,他反省的结果,一定是將责任推在別人身上!” “到时候,只要稍加引导,咱们要做的事情,就不难做成!” 李先生仿佛看透了吴晟的底色。 此时的吴晟,就在家里辗转难眠,惶惶不可终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家荡產,最后也没落得一个好结果。 相反,他现在已经掛在县衙门的名单上,官府隨时能找到他,到时候,他就要被杀头,被掛在城墙上。他不要,这不是他想要过的日子。 他应该飞黄腾达,过人上人的日子才对。 吴晟想起昨天的噩梦,又回忆起梦中的吴曄。 没错,问题都在吴曄身上,他就是见不得自己好,所以要毁了自己的一切。 包括他即將到手的好运! 包括他摆脱这泥潭般人生的唯一希望!吴晟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黑暗中,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著他的心臟,几乎让他窒息。而在这恐惧的深处,一种更加炽烈、更加扭曲的情绪正在疯狂滋长一一怨恨! 对,就是怨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吴曄! 如果不是吴曄非要回这分寧县,如果不是他写那本该死的《道巫医方》,如果不是他非要查什么巫蛊邪术,顾举人就不会被抓,刘道人就不会被通缉,自己就不会被暴露,就不会落到如今这隨时可能被官府锁拿、身首异处的绝境!! 凭什么?凭什么吴曄就能高高在上,受人敬仰,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而自己,不过是想要一点点好运,想要出人头地,想要不再被人看不起,怎么就那么难? 吴曄毁了他的恩荫,现在又要毁掉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改命”机会! 他就是要压著自己,不让自己有出头之日!!他就是见不得自己好! 吴晟惊恐地念头,迅速转化成对吴曄的痛恨。 要是没有他,自己一定会更多机会,获得更多的好处。 一种对吴曄的杀意,逐渐瀰漫开来。 但过了一会,他又陷入对未来的恐惧中,焦虑不安。 最终在仇怨和恐惧中,沉沉睡去,又再被噩梦惊醒。 翌日! “晟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吴有田夫妇看到吴晟黑眼圈的模样,越发担心。 但吴晟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带著心事出门,在村里转悠。 靠近年关,村里人也都没事做。 到处都有人议论著昨天的大消息,村里洋溢著一种看別人不幸,自己会得到幸福的欢乐。 “你们听说了吗,顾家就剩孤儿寡母了!” “前几日村里人还奉承著,现在已经变成人人喊打……” “那也是他们活该,居然能用別人的命祭祀,这种人想想就噁心……” 这些说顾秀才的话,却如一把刀,插在他的心里。 他加快脚步,打消了在村口情报站打听消息的想法,而是迅速朝著吴家大房的住宅区去。 虽然同样是吴家人,有人过得穷困潦倒,有人却富贵逼人。 吴家虽然是小家族,但吴有经这一房却过得不差。 “吴晟,你怎么来了!” 吴家的子弟看到吴晟到来,纷纷打招呼。 “病刚好,出来透透气!” 吴晟见到吴继天过来,赶紧告罪: “天哥儿,那几日病迷糊了,多有得罪!” 吴继天带著意味深长的表情,却没有揭破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事没事!”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很快冰释前嫌。 吴晟经歷过一晚上的准备,虽然依旧害怕,但总算没有喜怒形於色,而是藏在心里。 话题自然聊著,但最近的事情总不免会回到顾举人,或者说是顾秀才身上。 吴晟最想打听的事情,就是关於追捕刘道人的消息。 但这个消息,也是眾说纷紜。 有人说刘道人企图逃到荆湖南路,然后路上被人抓了。 也有人说他其实朝著荆湖北路去了。 有人说其实刘道人还藏在分寧县城,有人庇护著。 最大的可疑人选,就是最近为让刘道人主持采生祭祀那个人。 关於那个人的猜测,也是眾说纷紜。 有人猜是附近的富家老爷! 也有人猜是赌红了眼,即將倾家荡產的赌徒。 还有人猜,可能是哪个吃饱没事干的富家少爷! 这些常见的形象,却让吴晟心中的石头,放下了一些。 不过很快有人天马行空,又猜到一些形象。 许多形象跟他的身份几乎差不多,又把吴晟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种等死的感受,並不好受。 吴晟在提心弔胆中,又度过了一天。 年味越来越浓。 可是他整个人,却陷入了疯狂的焦虑中!! “李先生,该放饵了!” 吴有经作为吴家的族长,村里的一举一动並不能瞒过他。 吴晟的异常自然也是如此。 李先生頷首,年关將近。 再过两天就是过年了。 如果再不行动,接下来的事情,就赶不及了。 “那个刘道人,还没被抓吗?” “哪个刘道人,我说吴晟,你怎么老是问那傢伙,你不是跟他……” 不管消息如何劲爆,老百姓最大的心愿,还是过个好年。 顾秀才的消息很快就从大家的关注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今年的收成,年货等东西……只有一个人还孜孜不倦,追问著关於刘道人的消息。 问著问著,大家也不耐烦,开始反问他为什么? 吴晟就如受惊了的老鼠,赶紧辩解: “我就是看不过这种人逍遥法…” 他以前的形象,和正义的理由十分不搭。 这当然换来了其他人无情的嘲笑。 吴晟做贼心虚,也不敢真的跟人起衝突,然后又悻悻回了家! 他这些天,还希望將自己关在屋子里。 夜深! 人睡,但睡眠不好的吴晟,很快惊觉有一个人在他屋子里。 他刚要惊呼,却发现冰凉的匕首,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听说,你在找我!” 低沉的声音,十分熟悉。 吴晟瞬间认出对方的来歷。 第545章 杀死吴曄 “刘道人,你怎么还在这?” 吴晟的睡意,隨著刘道人的出现,变得惊恐无比。 他是做梦都想刘道人能跑远点,最好死在外边,不要让他来干扰到自己的生活。 可是他不但没死,而且居然就藏在村子里? 他是怎么做到的? 疑惑过后,吴晟剩下的情绪,就是压抑已久的愤怒: “你这个老骗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起自己被刘道人骗的钱,这不是关键。 最关键的是,他突破了作为“人”的底线,却没有得到他承诺的利益。 “骗子,老子骗你什么了?” 刘道人见吴晟质问,故意顺著他的话说。 “你不是说举行了仪式之后,你能为我改命吗,改了吗?” “你就是个醃膀的玩意,顾秀才被你骗的家破人亡,我被你骗的倾家荡產…” 吴晟的声音猛然拔高,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刺耳。 刘道人嚇了一跳,这傢伙一点都不顾后果啊! 他一把捂住吴晟的嘴,一边阴惻惻地说道: “难道顾秀才没有中举人吗,这还不够?” “你这个蠢货,压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你大哥,是妖人通真,毁了我的术法!” “老子要是知道你是通真的弟弟,早就將你血祭了!” “我多年经营的事业,我辛苦供奉的神祇,都因为你这个混蛋,却一切成空……” 刘道人的声音嘶哑而怨毒,在黑暗的房间里迴荡。 他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捂著吴晟的嘴,另一只手持著匕首,冰冷的刃口紧紧贴著吴晟颈侧的皮肤,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吴晟被他捂得几乎窒息,拚命挣扎,却哪里是这常年与邪祟打交道、练就了一身阴狠力气的妖道的对手。 刘道人眼中闪烁著疯狂和恨意的光芒,他盯著吴晟,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我本以为只是接了一单寻常的生意,没想到竟是你这丧门星!吴曄的弟弟!哈哈哈,真是天意弄人!他毁我神祇,坏我道行,我就拿他亲弟弟的命来祭!” 他说完,作势就要了结吴晟。 吴晟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来杀自己的。 一时间什么愤恨,都拋到九霄云外。 “等等,等等,我虽然是吴曄的弟弟,可我也与他不共戴天……” 他为了活命,是什么都敢说了。 刘道人阴冷的眼神,死死盯著他,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真的,你自己想想,我但凡有別的路子,会去找你……?” “吴曄虽然是我大哥,可却对我不管不顾,他寧愿照顾那废物李元庆,也不愿意照顾我!”“这样的混帐,我恨不得吃它肉,喝他血……” “你相信我,我……” 吴晟提起吴曄,眼中的怨毒便是再也忍不住。 他说出这番话,一来確实是为了活命。二来,他也是真的憎恨自己的哥哥。 吴晟在刘道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吴曄的恨意。 他是真想让吴曄死! 刘道人嘿嘿一笑,虽然没有说他信了还是不信对方的话,却也鬆开了架在吴晟脖子上的手。“这次仪式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你哥哥从中破坏,他乃是道教高人,却能用术法断了我们的根基!”“虽然不是针对你,可你似乎也被打击了!” 刘道人的话自然是妄语,可是落在吴晟耳中,却是一个能解释的理由。 尤其是他做了那个噩梦,完美的契合刘道人的说法。 “你大哥命中克你,哪怕你想要逆天改命,他也是你生命中的劫数!” “小子,你还想不想逆天改命?” 刘道人又给吴晟,拋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个铜板!” 吴晟冷冷地看著对方,他已经倾家荡產了,哪来的钱。 “这次我不要你钱,还免费帮你做法事,但祭品需要你自己找……” “我去哪找祭品?” 吴晟心情烦躁,忍不住反驳对方。 可是他猛然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刘道人。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说的祭品,到底是什么? “你在打我大哥主意?” 吴晟死死盯著刘道人,这傢伙的想法,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嘿嘿!” “他才是你逆天改命的,最好的甲木!” “不行,不可能!” 吴晟摆摆手,动吴曄,这傢伙太疯狂了。 吴曄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他动了吴曄,难道他还能活著不成,不行,他不能跟这个疯子冒险。 刘道人看出了吴晟的退缩,他冷笑。 这个人还以为,他有选择的余地? “你自己也不想想,若你那大哥发现你找我采生,他会如何处置你?” 他一句话说出了吴晟最害怕的事情,吴晟瞬间感觉手脚冰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吴晟,你抢你爹的钱,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吧。难道他们会不好奇,你把钱拿去哪了?”“你要是赌博干嘛的,还有人给你作证!” “等到过年,你哥问你那笔钱的去处,你说得清?” 吴晟被刘道人说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破绽实在太大了。 “其二,你找人打听过我,你说他们会不会到处说,如果被你哥哥知道,或者衙门的人知道,你吴晟能逃得了?” 吴晟马上想到了吴继天,他似乎应该领悟到了什么。 他身体抖如筛糠,因为他明白吴继天確实没有帮他隱瞒的必要。 他只要將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说出去,就有可能暴露他去找刘道人的事。 他经不起盘查,除非吴曄护著他。 可是吴曄会护著他吗?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吴曄如九天神祇,亲自打碎了他的梦想,那张漠然地脸,就是他那位大哥的写照。 不会的。 杀人祭祀,已经破了人伦的底线。 寻常人都不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护住家人,更何况並不曾將自己完全当成吴家人的吴曄。 自己只会成为他光辉道路上的踏脚石。 他不要死,不要死…… 刘道人见吴晟被他逼得差不多,继续加码: “其三,你喝了我的东西回来,可是吐了不少吧!” “你觉得发生这么多事,你家老头子老婆子,会猜不到你的情况?” “你的事情,迟早会被人摸到蛛丝马跡,然后……” “他们没证据!” 吴晟还想狡辩,可是刘道人嗤笑: “只要怀疑了,你就死定了……” “你一定会死,你的大哥会亲自给你处刑,以彰显他大义灭亲的决心!吴晟,你想要活著,只有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 这五个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吴晟早已被恐惧和怨恨浸透的心房。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决绝。是啊,他还有退路吗?刘道人说得对,只要有人怀疑,只要吴曄知道,他就死定了! 吴曄不会放过他,那个道貌岸然、一心想要树立“大义灭亲”形象的“通真先生”,一定会亲手將他送上刑场,用他的血来染红自己的官袍!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这个念头產生之后,便再也无法退却。 刘道人看著对方的表情变化,暗自冷笑。 身为巫观,他做巫师这么多年,虽然並不懂后世那种所谓的心理学…… 可是巫师这个职业,他们多少都会掌握一些他们无法归类的心理学的技巧。 他成功替换了吴晟的观念。 让吴晟对杀死吴曄这件事,从人伦上的道德缺陷,变成一种自我保护的正常行为。 恶魔化对手,正义化自己。 这种心態也许可笑,对於某些人而言,却並不罕见。 “可是,我承担不起那份后果,他可是朝廷贵人……” 他这句话表明了自己真正的內心,他不是不想杀了吴曄,是承受不起那份后果。 当把吴晟的话引诱出来,刘道人知道,那些人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怕什么,你那大哥是个道士,道士最常见的死法,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刘道人从怀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圆形的丸子。 “炼丹,你只要將这颗丹药混在饭菜里给他吃了,他死了,別人最多当他是乱吃药而……”“而你也能通过采生,获得他的气运!” 吴晟看著刘道人手中的红色药丸,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他莫名其妙地,抓过去那个红丸,攥在手里。 刘道人满意点头,他用尽手段,终於让这傢伙接受了他的计划。 吴晟並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吴有田夫妇也是。 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生出吴曄这个孽障。 “记得,你不杀他,他必杀你,所以你不是害人,你是自救!” 在吴晟恍恍惚惚的时候,刘道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的出现,宛如梦幻,一点都不真实。 不过他留下来的那颗红色的药丸,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 是真的… 只要自己…… 必然…… 吴晟攥在手中的药。 第546章 时间线 “那个刘道人,还没抓住?” 道观中,吴曄想起来,出声询问来这里伺候他的顾县令。 上次因为吴曄的《本草纲目》,他获得了皇帝的嘉奖。 这让本来派系跟吴曄不太对付的顾进禄,在吴曄这里走动也多了一些。 顾县令面对吴曄的问题,大寒冬的,脸上冒出一层细汗。 “这个,我们的人还在找……” 吴曄蹙眉,从吴有经他们举报开始,到拿下顾家人。 按照道理,那个刘道人应该没那么快跑路才是,不过对方却仿佛未卜先知,提前离开了。 只留下一个没来得及收拾的祭坛。 吴曄怎么想都不对劲。 这个刘道人,能不能抓住,很重要。 第一是因为对方是吴曄还未遇到的另外一种巫观,以正统的身份,潜藏在佛道二门中的巫观。虽然他从前世的文献中,知道有不少这样的人存在。 可是一个以道人身份出现,却行巫观之事的案件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却也是对他的挑衅。吴曄的上心,却加大了顾县令的压力。 如今大过年的,他们想要找这么一个人,確实不好找。 “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此人是藏在哪?” “若说在山里,一定有人给他补给,不然他很难过冬!” “可是如果不在山里,他又在哪?” “现在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冬天的,大家都回家了,他藏身人群中,应该更难才对!” 关於刘道人的画像,早就张贴在各处。 但迟迟没有人找到对方的踪影。 “许是死在山里了!” 顾县令訕笑,试图找补。 他提出来的这个可能並非没有可能。如今这个时代,可是虎狼横行出没的时代。 虎狼並非形容词,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动物。 这些群居或者大型的野兽,在夜晚的时候,才是大地的主宰。 人们凭藉小院高墙保护自己,人类才是那个处於被动防守的角色。 如果对方逃得匆忙,进山。 还真有可能是被虎狼吃了,或者病死…… 不过吴曄始终觉得,对方应该是藏在某个地方,被人庇护起来。 所以,他藏身的地方,只有可能…… 吴曄找出一个画著分寧县草图的纸张,然后以三清观(其实是三清堂)为中心,將一些村寨都划进来。其中自然也包括吴家村这些村子。 “他应该藏在这些地方,你们的人去找找!” 吴曄將这个草图推给顾县令。 县令额头的细珠,变得更多起来。 “还有就是最后让刘道人帮忙采生的人,应该也是出现在附近几个村子,你可以让衙役去村子里走访,问问最近有什么可疑的人……” 吴曄见顾进禄拿过图纸,脸上的为难色,想压也压不住。 临近过年,人心v惶惶。 吴曄对这位县令的难处其实心知肚明。 这个世界並非以人民为中心的那个官府,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对於老百姓而言,过年就是天大的事。 所以想必县令要调动手下的衙役,对方一定会怨声载道。 而关於走访。 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华夏,县城以下的村寨,衙门其实已经插不了手。 衙役进入村子,是被当成外人对待的,他们也很难从其他百姓口中,知道他们想要的消息。他们想知道的,必然是经过地方上族老们同意让他们知道的。 所以在后世其实看似简单的走访,其实是那个以民为主的官府,真正做好群眾工作之后的一种自然而然。 就像是吴家村旁边的顾秀才一家,谁都能看出他们家做了什么? 但在吴有经亲自举报之前,也没有见谁过来举报。 “你尽力便是!” 吴曄知道这件事靠不得別人,安抚了顾县令几句,顾县令訕訕离开。 吴曄继续研究地图,看著对方可能藏身何处。 不过他自己也明白,刘道人短期应该是抓不到的,大过年的,还是等过完年再说! 中国人,春节一到,很多事情都停了下来。 就连他稳定收集消息的渠道,也因为过年停了下来。倒是道观,反而因为过年热闹起来。 香火反而越发鼎盛。 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赶在年关前来道观上香祈福,求个来年平安顺遂。 道观里人来人往,烟雾繚绕,诵经声、钟磬声不绝於耳,倒是冲淡了几分冬日的肃杀和之前“采生”案带来的阴霾。 吴曄也暂时放下了追查刘道人的心思,专心处理道观年节的诸多事务,接待前来拜访的地方乡绅、信眾。 其中吴有田夫妇也来过,专门送了一些家里的特產过来。 吴曄看得出,夫妇俩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想说,但又没有说。 他猜想,大抵还是因为吴晟的事。 不过他是真的不想管这个弟弟,所以对此也就卖了个傻,糊弄过去。 吴曄可不会惯著一个將自己对他们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的所谓亲人。 至少,他帮助李元庆,帮助吴昊,他们还记得自己的好。 李元庆夫妇不说,吴吴吴曄记得他还给自己来过信。 只是那时候忙著顾家那个案子,加上其他事情忙,就给忘了。 他回去,找到那封信件,打开一看。 里边记载的內容,却都是一些旧消息。 但就是这些记录的旧消息,却让吴曄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吴昊说了什么? 无非就是吴晟外出归来,吃坏了肚子的故事。 他上边欣喜的分享了吴曄的电解质水法,还有一些其他应用。 吴曄能看得出来这位族兄想要邀功的心思,不过他並不反感这种心思。 他给吴吴以馈赠,本质上就是希望他能在家乡庇护自己的父母。 他记得邀功,也代表他记得自己的事。 但信件中的细节透露出的消息,却让吴曄心头狂跳。 別人说的,看似一闪而过的细节,却能被吴曄精准度的抓住,他想起吴有田夫妇过来的欲言又止。吴曄似乎敏锐地觉察到,有大事发生。 “玄三!” 吴曄喊来一个弟子。 “师父!” 来人是跟著吴曄也有半年,后期收的比较亲近的弟子。 “吴吴的信件,是什么时候寄过来的?” “师父,是……” 玄一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比吴曄年纪还大一些。 不过道门达者为师,他对吴曄的態度十分恭敬。 吴曄听到他报出来的日子,蹙眉,挥手道: “你去吴家村,將吴吴请到道观来!” 等到玄三道长离开,吴曄又在书堆里,找到一份案卷。 这份案卷,是吴曄让顾县令按照他的要求,格式写的,是关於刘道人的案子。 刘道人杀人,祭祀…… 到顾家的案子案发,官差找到刘道人的祭坛。 吴曄没有去过那里,但仵作带回来关於那边情况的书面说明。 案卷上清楚记录著,对方杀了一个孩子作为祭品,並且將某些东西作为祭品的残忍过程。 作为仵作,他需要负责的就是判断祭品的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 古代的法医学发展虽然不如后世,但也不算落后。 对方在案卷中,也给吴曄一个大概的,刘道人行法的时间。 按照这个时间,官府可以针对性的去走访,去查附近村落有什么可疑人物, 而吴曄却没想到,他第一个怀疑的人,居然是……… 根据吴昊在书信中提到的是,吴晟那天从外边回到村子,就开始乾呕,导致脱水,电解质紊乱。吴吴利用自己的书上的內容,为他配了电解质水。 但他企图利用书上的另外一些知识,分析呕吐物的时候。 却让吴晟变得非常暴躁。 吴吴在书信里,吴曄可以看出他的语气仅仅是分析,却没有怀疑到什么? 可是吴曄却升起不安的感觉。 尤其是,吴昊提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村里传,他给吴家夫妇的钱,被吴晟给抢了…… “师父,吴公子到了!” 吴家村距离道观有点距离,不过有马车相送的话,时间还是能接受的。 “拜见先生!族兄!” 吴昊在吴曄面前,显得毕恭毕敬,他先是以吴曄期待的身份称呼对方,又补了一个族兄这个略显亲近的称號。 吴曄頷首: “贫道今日才翻了你的信!” 他不喜欢废话,开门见山,询问其他书信中的內容。 吴吴一愣,但明显也明白吴曄事忙,这些老旧的消息,他今日才看到是正常的。 虽然不知道吴曄想要做什么,可是面对那日的情景,他依然如实答覆。 吴曄的问题很散,他儘量以別人方式,不让吴吴知道他问这些的目的。 吴吴也不疑有他,自顾说著自己的见闻。 等到信件上的东西,吴曄已经了解得差不多,又问起父母和家庭的情况。 还有,吴晟在顾家出事后,一些异常。 等到所有的问题,吴曄都得到答案,他话锋一转,开始跟吴吴討论起对方的学业。 吴吴诚实,有答必应。 吴曄还给指点了一些功课上的內容,还有就是以后去汴梁的注意事项。 在得到吴曄那句“有事就多来通真宫走动走动”的承诺,对方带著欣喜的表情,告退离去。吴曄的笑容僵在脸上。 “时间线都对上了啊!” 他长吁一口气,確认的真相,却不是他期望看到的场面。 第547章 亲情与国法 吴曄看不上吴晟,真的!! 这傢伙若不是他弟弟,就冲他理所当然向自己索要,但发现自己不给,又莫名其妙怨愤自己的样子,吴曄就看不上他。 若非自己要顾及吴有田夫妇的想法,就按照吴曄的性子,早就將他弄死了。 不过因为他事后也没招惹自己,吴曄已经將这个【弟弟】忘记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吴晟居然会惹出这么大的一个祸端。 虽然他还没有真正去查证这件事,可是从他手中掌握的信息来看,吴晟確实有不小的嫌疑?这是杀人祭祀啊! 吴曄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这可是用活人的性命,去祭祀换取自己利益的邪恶仪式啊。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亲人”居然能没有底线到这种地步。 而且他一个底层的百姓,有什么立场和动力去做这件事? 吴曄想到最后,却猛然意识到,恐怕是因为自己。 吴晟恨自己,吴曄从始至终都明白,他小时候恨自己耗费家里的资源,长大之后,恨自己成功。自己的成功,將他衬托得像个小丑。 尤其是自己的成功,並不能为他【兜底】的时候。 吴晟对自己的期待,全部化成心不甘情不愿,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吴曄不曾出现在这个家庭。他跟北宋国土上千千万万的泼皮一样,也就是为祸乡里的本事。 可吴曄这个哥哥,却扩展了他的眼界。 在某种焦虑心態之下,他坐下来他自认为唯一的选择。 吴曄冷笑,这就是他要扫六气,正三天的原因。 封建迷信,愚昧,会让许多人犯下如此荒唐的事情。 吴曄此时也想起,吴有田夫妇的欲言又止。 他嘆息,大概是吴有田夫妇,也觉察到吴晟的异常,所以来问询自己。 可是他们似乎也明白,一旦將吴晟的事情確认,恐怕无法收场。 没错,如果吴曄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让吴晟付出代价的,他本就不是一个偏袒亲人的人,作为穿越者的他,他更相信法律。 而且,他也从未將吴晟看成自己的弟弟。 所以绝不可能放过他,不过想到吴有田夫妇,吴曄还是嘆气。 二人对自己好歹也有生育之恩。 自从自己和家里“割席”之后,吴晟就是他们一心依靠的,养老的对象。 如今吴晟犯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吴有田夫妇不敢相信,也不敢验证,只能装聋作哑。 但良心过不去的他们,也曾想过找到自己询问如何是好。 可是真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那自己,应该怎么做? 吴曄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他明白如果自己要为吴晟压下这件事,其实是可以的。 封建社会,也是情大於法的社会。 吴曄的权势,包庇一个犯法的亲人,並不算难事。 可是他的良知並不允许他去做这件事,所以將吴晟送进去,是他必然的选择。 所以…… 这个家,恐怕要散了! “小青!” 吴曄喊来玄青,又是一年过去。 元月生日的小青,马上要迎来他的十四周岁。 “你明日再去给我父母送点东西,顺便,在村里打听-一……” 吴曄上次已经给家里送过大量的礼物,本不应该再多送。 但吴曄明显带著別的目的去的,所以又送了一些钱过去。按照吴吴所言,吴有田夫妇手里的钱已经不多了。 小青点点头。 领了名,第二日早早就去了。 他这次送去的钱有三百钱,不多不少。 只是为了敲打家里那位,告诉他自己大概知道了。 小青回到道观復命。 “师父,我按照您的吩咐去送钱的时候,吴晟师叔十分惊恐……” “师爷很高兴,留我们下来吃饭了!” “吴晟师叔就躲在屋子里,也不跟咱们见面,回头我还去村里转了一圈,给人治病,然后问了一些事…小青逐渐长大,也替换了水生原来的位置,开始为他分忧解难。 他跟水生不同的是,他对於医术和化学的兴趣,远远超过。 所以治病这件事,小青是真能胜任。 而在这个过程中,东家长西家短,他也打听得差不多。, 等到他將消息匯总给吴曄,吴曄嘆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其实已经无需多言了。 “师父,那个人,真的是您弟弟……” “大概率是了,你別声张,让我父母至少过个好年吧!” 吴曄肯定了小青的操作,小青登时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们是吴曄的弟子,也是道教弟子。 虽然吴曄平日里不怎么承认道教的身份,可做了那么多年的道士,小青对於扫六气,正三天,也有一种天然的使命感。 他恨不能马上就弄死吴晟,但想到对方是师父的弟弟,又有些担心吴曄徇私。 毕竟,华夏是儒教社会。 亲亲相护,是一种比大义灭亲更加深入人心的道德规范,一切理所当然。 “贫道不会放过他的,杀人必须偿命!” 吴曄也看得出来小徒儿的担心,给了他定心丸。 小青脸上马上露出可怜的神色。 吴曄准备把事情拖到过年再解决,是因为他要给吴有田夫妇过个好年。 但年后的日子,就是家破人亡。 让小青不要多说什么之后。 吴曄静下心来,还是决定再写一封东西交给赵佶。 他必须提前告诉赵佶自己的想法,还有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前世的经歷告诉吴曄,想要在职场上过得舒心一些,做事就必须留痕。 而且吴曄隱约有种直觉,自己来到分寧县之后,似乎有种被人安排的感觉。 直觉做不得数,可他必须给自己上个保险。 他拿来纸笔,写下一片密奏: 臣自蒙恩旨,暂离中枢,归於分寧故里。 陛下不以臣愚钝,赐臣便宜行事之权,命臣体察民情,肃清地方,尤以扫荡“六气”、匡正“三天”为首要之责。臣夙夜忧勤,不敢稍懈,唯恐有负圣恩。 自抵乡以来,臣明察暗访,撰《道巫医方》以正本清源,协同有司查办顾某勾结妖巫刘道人“采生”害命之重案,稍挫地方邪祟气焰。 然正当臣欲藉此良机,深挖根源,以竟全功之际,竟察一令臣痛心疾首、无地自容之骇事一一臣之胞弟吴晟,恐亦深陷此邪秽泥潭,与那在逃妖道刘道人有所勾连! 经臣细查,吴晟行跡诡秘,银钱去向不明,更兼心神恍惚,多有可疑之处。其或受妖道蛊惑,为求一己私利,竟行悖逆人伦、触犯天条之举。 虽尚未获得其直接参与“采生”之铁证,然其与妖道之关联,及其动机、能力、反常之举,皆指向此弥天大罪。 此实乃臣扫荡“六气”之时,家中至亲竟顶风作案,公然与臣所奉之皇命、所持之正道相悖逆!臣每思及此,愧愤交加,肝肠寸断。 臣奉旨肃清地方,自当铁面无私,以身作则。家门不正,何以正一方? 吴晟若果真犯下此等十恶不赦之罪,臣定当大义灭亲,將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绝不容此等败类玷污圣化,祸害乡里。此臣职责所在,亦为臣立身之本。 然……臣斗胆陈情,乞陛下稍加体恤。 臣之父母,年迈体衰,一生艰辛,唯赖此子(吴晟)於膝下。 二老虽知吴晟顽劣,然舐犊之情,深如渊海。今岁暮年关,万家团圆,若骤然揭露此等丑事,將逆子绳之以法,臣恐二老惊痛之下,难堪摧折,或有不测。 臣身为人子,实不忍见高堂於垂暮之年,遭此骨肉相残之剧变,悲慟而终。此非臣徇私,实为人伦天性,寸心如割。 故臣万死恳请陛下,可否念臣父母风烛残年,准臣暂缓数日,待年节过后,再行彻查严办?一则,可使二老略过一平稳年节,稍慰其心,全臣为子之微孝;二则,臣亦可藉此间隙,暗中详查,务必取证扎实,不使罪人狡脱,亦不使那关键之妖道刘道人因风声鹤唳而远遁。吴晟或为钓出刘道人之饵,仓促收网,恐失良机。 臣深知,陛下命臣“扫六气,正三天”,正在用其刚正。 臣弟犯法,臣若因私废公,何以面对陛下信任?何以面对分寧百姓?何以面对天地良心? 臣在此立誓,年后必以雷霆手段,彻查此事。 若吴晟罪证確凿,臣必亲手缚之,送交有司,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届时,臣亦当上表自劾,请治臣治家不严、失察亲眷之罪。 此事於公於私,於情於法,皆令臣心如油煎。 唯望陛下圣明,洞鉴臣之忠孝两难处境,恩准所请。 使臣得以暂顾私情,全父母残年之愿;旋即恪守公义,行国法森严之威。则臣虽背负不韙之名,亦能稍安。 臣身处嫌疑之地,本应避嫌。然分寧县令顾进禄,或力有未逮,且事关臣弟,恐生枝节。故臣再恳陛下密旨,许臣暗中主导、协查此案,直至水落石出。臣必秉公处理,使国法得申,元凶伏诛,不负陛下“扫六气,正三天”之重託。 临表涕零,言辞无状,伏惟陛下圣裁。 臣吴曄泣血再拜谨奏 吴曄落下日期,让身边人过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加急送往汴梁!” 他难得带著一点凝重,那人闻言,恭敬將已经加密的信件收起来,领命而去。 第548章 除夕夜 “先生,如果说要弹劾吴曄,此事证据够了!” “我怕久了,夜长梦多!” 吴家村,吴家祠堂。 祠堂中,刘道人,一个神秘的黑衣人,还有李先生,皆在此处。 年关將近,也是到了祭祖的时候。 祠堂里早就装点得得十分喜庆,但却没有人在其中。 祠堂是初一那天才开放,供族人祭祖。 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人在里边。 隨著年关將近,吴有经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 他不明白,既然已经將吴晟拖向深渊,他们不藉机解决吴曄的问题。 是火候不到吗? 今天小青来村里义诊,打听了不少事。 在华夏的基层社会,作为村里的族长,他其实是知道小青问了什么? 他总觉得,如此这般,吴晟那个蠢货瞒不了多久。 “弹劾,大人是想让他死吧!” 刘道人阴惻惻的声音,让吴有经心头髮毛。 他望向李先生,李先生只是笑而不语。他辛苦设下这个局,污吴曄的名声,当然不符合他们最初的预期。 他离开汴梁的时候,带出来的任务,可是让这位通真先生死啊。 只不过是吴曄在泉州,青溪县的行动。 杀寒了一批人的心,让他一开始的算计直接落空了。 后来他看到了吴晟,又想过利用吴晟,污了吴曄的名声的就计划。 不过计划因为太过顺利,以至於在执行的过程中,他又找到了久违的,似乎能够杀死吴曄的手段。借亲人之手,杀了对方。 这件事一定非常有趣! 李先生想到此处,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吴有经一时默然,他虽然收留了李先生在家,但这位做事从来都不会全跟他说。 自己亲自听完一个弟弟对兄长的谋杀,让他心情也十分震盪。 倒也不是说他良心发现,他自己本身就不是好人。 可李先生,或者其他人,他们的道德底线,却比自己还要低了不少。 如果按照他们的算计,吴晟成功杀了吴曄,吴家夫妇到底如何自处? 恐怕老两口除了自尽,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也就是说,他们的那个计划,已经做好了带著灭了吴有田一家满门的决定。 他们压根不在意一个家庭的死活。 而如果吴曄识破了吴晟的暗杀,也不要紧。 兄弟相残,这对於吴曄的形象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扫六气,正三天。 通真先生一边打击巫观,一边自己的弟弟却成为他要杀的对象? 他该怎么选择? 如果吴曄选择隱瞒下来,包庇自己的弟弟,那就等於他送给自己等人一个大功劳。 这个可能性不低。 因为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吴有田夫妇一定会跪下来,求吴曄放过吴晟,这几乎是必然。 吴曄答应,是他的死期。 可是如果吴曄不答应,那又如何? 那就是父子决裂,然后他依然要落下一个坏名声。 反正左右都不会亏,那就等著看热闹好了! 李先生眯著眼睛,他虽然被人称之为大人,但其实並非官身。 帮那位做事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属於躲在阴暗中的角色。 那位用他,也藏著他,只是以金钱去报答他。 可如果这次,他能把吴曄的性命算进去。 想来应该能为自己的后人,算到一份不错的前程。 其他人听到李先生的说辞,也是心情各异。 只是他们知道,如果真的让李先生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他们这些人都有各自的好处,左右不过是死个人而已…… 所有人很快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吴有经頷首,转身离开了宗祠。 吴曄在加急的信件送出去之后,就又进入了闭关的状態。 但外边的环境,隨著年关將近,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这份热闹,隨著年三十到来,也逐渐平息下来。 大家都在等著新年,吴曄也是如此。 香客逐渐减少,不过道观內却火热非凡。 政和六年,腊月三十,除夕。 年关的热闹,在年三十这天达到了顶峰,又隨著暮色四合,逐渐沉淀为一种闔家团圆的温馨与喧囂过后的寧静。 但对於道观而言,这一日的“热闹”,却別有一番风味。 自吴曄“通真先生”的名头日盛,加之他编撰医书、救治乡邻、又破获“采生”邪案,这座原本清静甚至有些破败的道观,在年节时分竟也显出了几分少见的鼎盛气象。 道观內外早已洒扫一新,门楣上张贴著吴曄亲手所书的桃符一“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笔力遒劲,隱有道韵。 殿宇檐下悬掛著崭新的红色灯笼,在傍晚的寒风中微微摇曳,透出温暖的光。 虽然比不上汴梁城里大相国寺、上清宫等地的万盏明灯、彻夜喧腾,但在分寧这山野之地,已算是一处难得的亮色与慰藉。 “老周,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座道观的观主了,你来致辞吧!” 虽然没有回到真正意义上的家,但道观里热热闹闹的,却胜似在家! 吴曄並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喧宾夺主,而是主动將主角的位置,让给已经决定继承道观的老周。这一次,他断舍离做得非常决绝。 连官府那边的报备,他也已经做好了。 老周,或者现在应该叫做周玄应道长,被吴曄这一手搞得手足无措。 他只是一个略微识字,道士的业务都还没整明白的新人,如何经歷过这种场面。 老周的窘迫,换来了眾人的哄堂大笑。 不是嘲讽,而是跟一家人一样,看到亲人出丑的幸灾乐祸。 小青三人笑得如尤其过分。 不过越是过分,却越显得彼此的亲近。 周玄业道长最后哭丧著脸,朝著吴曄拱手求饶。 “师父,您就放过我吧,我哪会说这些!” “好,以后给你一个话术本子,你背一背!” 吴曄也知道,这有点为难老周了,不过他还是故意提了这一茬。 在乡下地方,想要守住这个道观其实不容易。 不过有他的態度,有他的背景,基本上老周在道观里养老,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交出道观,也意味著吴曄准备和过往做一个诀別。 在弟子们期待的目光中,吴曄上简单讲演一番。 他的新年致辞,说得所有人都欢喜非常。 作为一个21世纪的牛马,ppt战神,演讲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演讲完了之后,吴曄还是遵循传统,为眾人演经说法! 他一说《道德经》,表示自己对赵佶的尊重。 然后他开始说起关於科普和医疗相关的经文,嘱咐老周,將《道巫医方》传承下去。 “师父,我们可以吃年夜饭了吗?” 等到讲经说法结束,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吃东西了。 小青眼巴巴地看著满桌热气腾腾的菜餚,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惹得眾人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民间的道士,並不严格茹素。 许多道观的日子清苦,平日里能有口饱饭就不错了,年节下更是难得的开荤打牙祭的时候。桌上早已摆开了丰盛的年夜饭,虽不及富贵人家的山珍海味,但也是鸡鸭鱼肉俱全,香气四溢。一只肥鸡燉得酥烂,泛著油光; 一条红烧鲤鱼,象徵著年年有余; 大块的五花肉烧得红亮亮,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还有腊肉、香肠、各色时蔬炒菜。 对於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的眾人来说,这无疑是一顿饕餮盛宴。 吴曄看著弟子们渴望的眼神,尤其是小青那副馋猫模样,不由得失笑。 他不再拿捏,挥了挥手,笑道: “好了好了,经也讲完了,道理也说过了。民以食为天,今日除夕,自当同享佳肴,共庆新岁。都坐下吧,开饭!” “噢!开饭嘍!” 小青欢呼一声,第一个跳到了桌边。 闰土和其他几个小道士也喜笑顏开,纷纷落座。 周玄应憨厚地笑著,招呼著其他道士入席。 吴曄坐了主位,李元庆和玄青、水生等弟子分坐两旁。 周玄应作为新任观主(虽然还是有点不適应这个新身份),也坐在了吴曄下首。 眾人举起酒杯(吴曄和李元庆以茶代酒),先敬了天地神明,又互道新年祝福,气氛热烈而欢快。酒足饭饱,鞭炮声响起。 在往日里,寂静无声的环境,却被鞭炮声取代。 平日里,会游弋在周围的野兽,早就被鞭炮嚇得远远躲进山里。 吴曄微醺,却听著热闹的鞭炮声,又一次想起前世。 或者说,前世他在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听到过如此多的鞭炮声。 火火一定也在河北的土地上,听著鞭炮声,想著自己等人吧? 还有赵构,赵福金这姐弟俩,不知道在做什么? 水生在大海中航行,不知道到日本没? 吴曄的思绪乱飞,他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了如此多牵掛。 最后,吴曄想到了自己前世的父母,泪流满面。 又想到这个世界的父母,吴有田夫妇,心情很快又被另一种绝望替代。 唉! 他嘆了一口气,任由酒意上头,睡去。 时间在跨过除夕夜之后,仿佛也变得更快了。 吴曄不想初二那么早来! 但不管他怎么想,初二还是来了。 第549章 杀劫,该来的总会来 政和七年,正月初二。 天色將明未明,山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湿冷地贴在道观的青瓦和枯枝上。远处村落里,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偶尔响起,那是早起的人家在“开財门”,迎接新一年的財神。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但道观里,却多了一种淡淡的严肃的气息。 孩子们的笑语,香客们的欢声,都不能让吴曄的心情变得好过一些。 不过他勉强提振心情,去应对这场变化。 “师父,李元庆夫妇求见!” 有道士过来通报,李元庆夫妇来了。 作为女婿,李元庆初二这天也要回娘家。 吴曄的道观,刚好在吴家和李家之间,所以他们乾脆先来拜见吴曄。 可是吴曄却寧愿他们和自己不是同一天,但一早就定下来的行程,他也无可奈何。 “先生,大哥!” 李元庆这一年过得,满面春风,人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 他先叫先生,是尊重吴曄的地位。 但这一声大哥,却也拉近了二人距离。 吴曄頷首,望向吴静淑。 “哥哥,咱们一起回家……” 吴静淑往年回家,都是提心弔胆,战战兢兢,今年却仿佛多了个主心骨。 吴曄感受到妹妹的安心和依赖,莞尔一笑。 他点头,朝著门外走去,上了属於自己的马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元庆夫妇也跟著一起,朝著吴家村去。 吴曄要回来的消息,自然惊动了不少人。 这已经不是吴有田家一个小家的事情,而是整个吴家村的大事。 还没到村口的时候,吴有田已经带著一群宗老族老,在村口等待著。 其中也包括吴曄的家人,吴有田夫妇和吴晟。 吴曄自从上次揍了吴晟之后,就一直没有见过他。 自己这个弟弟,对別人还算正常,对上自己,不知道为何总有一种莫名的“你欠我的”心態。吴曄再见吴晟,却能感觉到他扑面而来的,血红色的烝。 看来吴晟对自己的意见不小,甚至有点想杀了自己? 吴曄不动声色,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先生难得回村,我斗胆邀请先生,去祠堂坐坐!” 吴有经略带惶恐的表情,诚挚地看著吴曄。 他生怕吴曄拒绝,但吴曄想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他虽然主张和吴家保持距离,但父母同样也需要吴家照顾。 所以有些人情世故,並非他想经歷,但又不得不经歷。 吴有经热情地將吴曄、李元庆、吴静淑让进祠堂。 祠堂內果然早已布置停当,香案上供奉著先祖牌位,香菸裊裊。两侧摆开了数张方桌,桌上摆放著瓜果点心、热茶,显然是准备招待贵客。 几位走不动的族老、村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早已在此等候,见吴曄等人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口中说著“先生归来,蓬蓽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吴曄依旧面带淡笑,与眾人一一寒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跟在人群最后、几乎要隱没在阴影里的吴晟。 在吴曄的灵觉感知中,吴晟身上的“悉”驳杂而混乱,其中那抹不祥的暗红色怨愤之气,如同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口,丝丝缕缕,透著寒意与恶意。 这恶意,是衝著自己来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吴曄蹙眉,吴晟这个傢伙的杀意,持续未免也太久了。 他自从熟练掌握望悉的本事之后,判断对自己有敌意的人,也摸索出一套標准。 对他吴曄有杀意的人不少。 可是杀意也是分等级,比如有些杀气,只是淡淡的冷意,而吴晟这种赤红色的烝,就代表他想杀了自己可是所谓的杀意,可以是一时衝动,並不能作为判断危险的信號。 但吴晟不是,他的杀意隨著时间的累积,越来越浓郁了。 “李家姑爷,我敬你一杯……” 吴晟就如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直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他又不能走,只能看著吴曄被眾星捧月。 不但是吴曄被人追捧,就连他以前被人看不起的姐夫,李元庆也被人恭敬有加。 原因很简单,因为李元庆有官身这件事,其实已经是板上钉钉。 官老爷和一般的老百姓,有本质上的区別。 而这个官身,本应该是他的……… 李元庆的待遇,却更加加剧了吴晟对吴曄的恨意……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杀意,更加坚定了几分。 吴曄回到家的第一顿饭,註定不会属於他自己。 家族里有太多人期望跟他攀上关係,好留著一点香火。 他这一次,没有表现出任何推脱,而是全力配合。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归还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吴曄带著略显虚浮的脚步,在弟子和眾人的搀扶下,往吴有田家去。 这次没有人跟隨,大家都默契地將吴曄回家的下半场,主动让给吴有田一家。 进入家门,他抬头,已经逐渐找不到以往家的影子。 距离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来到吴有田家,这里已经变了很多。 他和族里的资助,足以让吴有田家起了好几间大瓦房。 青砖绿瓦,也算有几分小康人家的模样。 因为吴曄要来的缘故,这里装点了不少东西,这些都是吴氏家族生怕吴有田夫妇照顾不周,连年夜饭,都是他们亲自准备好的。 吴曄看著已经物是人非的家,心里也多了几分淡然。 一切早就不一样了,所以除了双亲,他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等到一家人聚齐。 吴有田夫妇给吴晟使了个眼色。 扑通! 吴晟朝著吴曄跪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见吴晟朝著吴曄大喊: “大哥,前边是我不懂事,衝撞了大哥,请您原谅小弟!” 他表现得极为真挚诚恳。 吴曄只是淡淡地看著吴晟。 此时,李元庆夫妇看著场面一下子陷入尷尬之中,吴静淑轻轻拉了一下吴曄的衣袖,道一声:“哥哥……” “都是一家人……” 李元庆十分尷尬,但还是给对方帮腔。 吴曄看了他们一眼,默默点头。 他对吴晟说: “你错在哪了?” “弟弟不该仗势欺人,坏你道场,也不该对大哥怀有怨愤之心!” “如今弟弟已经悔悟自己的罪过,请大哥原谅!” 吴晟没有废话,直接跪在地上,拚命磕头。 大地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这显示出吴晟的诚意。 吴曄一言不发,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吴晟。 “哥哥……” 吴静淑看到了吴有田夫妇眼中焦急和尷尬,再次拉著吴曄的衣角求吴曄鬆口。 吴曄悠悠嘆气,然后道了一声: “你若心魔尽去,咱们是兄弟,又有何过不去的?” 吴晟听说他原谅了自己,登时激动得跳起来。 “大哥!” 他这一声大哥叫得情真意切,吴曄也笑了。 两个人仿佛真的冰释前嫌,双手搭在一起。 “过去就好,过去就好……” 吴有田夫妇看到这般情景,登时也充满了欣慰之色。 “大哥,我去给你倒水!” 吴晟脸上掛著阳光的笑容,人也变得十分殷勤。 一切看起来,又要回到正轨上。 但吴曄在別人看不见的角落,眼中的笑意却逐渐冷下来。 他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不是因为他对吴晟的偏见太深,而是吴晟对他的杀意丝毫没有减弱。相反,隨著吴曄“原谅”他,他对自己的杀意反而越发浓烈。 此时此刻,吴曄似乎已经明白,这个弟弟对他的恨意,扭曲到何等程度。 他突然释怀了。 对於他而言,也许这並不算是一件坏事。 吴有田夫妇见吴曄和吴晟两兄弟和解,心情大好。 一家人坐在一起,閒话家常。 吴晟仿佛换了个人,他不但对吴曄十分好,就连他平日里看不起的李元庆,也尊重有加。 李元庆在娘家这里得到了尊重,十分高兴。 坐了一会儿,大傢伙自然而然到了该吃第二顿饭的时候。 席间,吴晟帮著父母忙前忙后,也拿出来吴有经送过来的酒水。 他忙不迭给眾人劝酒,一时间,宾主尽欢。 等到临近黄昏之时,李元庆夫妇起身告辞。 “大哥,等回头,再去拜访!” 吴静淑虽然不舍,但也含泪拜別了吴有田一家。 “大哥,您今晚住下来吧,毕竞是自己家!” “您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 “爹娘也想您!” 吴曄本来想走,可是吴晟开口,以父母的名义,让吴曄留了下来。吴曄暗自嘆气, 却也答应下来。 他让隨行的徒儿们,在村里找人安排,在周围住下。 然后吴曄留在家里,继续陪著二老聊著过往的日常。 吴晟则是在一边,劝酒,然后说著这些年的过往,一切温馨而平淡,直到夜幕降临。 吴曄逐渐表现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娃儿,要不休息吧!” 吴有田夫妇,早就给吴曄准备好了客房。 吴曄点头示意。 他刚住进去不久,就有人敲门。 “谁?” “大哥,是我,我给你送醒酒汤来了!” 吴晟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殷勤,还有不易觉察的颤抖…… 吴曄闻声,冷笑,旋即一声嘆息。 他料想没错,那场针对他的杀劫,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550章 阴谋浮现 吴曄的心寒如冰,从吴晟留他住宿开始,他几乎已经確定了,吴晟想要杀他。 只是他想不明白,比起自己扶持他的利益,他为什么相信杀死自己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但他稍微转念,已经明白这个弟弟的处境。 就如他猜测的一样,吴晟大概率,已经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他如果不杀了自己,他大概率没有什么活路可走。 一想到此处,吴曄悠悠嘆气。 並不是说他不忍心杀吴晟,而是可怜吴有田夫妇…… 他本来打算在初二之后,才会开启对吴晟的调查,却不曾想,他弟弟甚至不想他活过初二?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看看,吴晟想要玩什么花招。 他起身,说了一声: “门没锁!” 吴晟从外边推开门,笑脸盈盈。 他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烟的醒酒汤,语气殷勤: “怕您明日睡起来难受,喝一碗汤解解酒!” 吴曄似笑非笑,只是道:“我並不碍事,不需醒酒的汤水!” 他一口回绝了吴晟的醒酒汤,吴晟的脸色僵住了。 吴曄如果不喝这碗汤水,他今天所做就前功尽弃。 “大哥,您还是喝一点吧,我做了好久!” 吴晟继续劝说吴曄喝下醒酒汤。 他身上的悉,已经从赤红色,变成红黑色的模样,就如一尊魔神,要將自己吞噬。 吴曄冷笑,他决定给吴晟最后一次机会。 “你放在这,我一会喝!” 吴曄指著房间里,床边上的凳子,自然而然说道。 吴晟的脸色变换,吴曄说到这个份上,他如果顺水推舟,也可以了。 但想到自己的来时路,还有他和吴曄不共戴天的立场。 他还是堆著笑说: “大哥,我从小受父母宠爱,从未真下厨做过什么!” “今天这一晚醒酒汤,也是我一片心意……” 吴晟以道德绑架,继续让吴曄喝下自己的毒汤。 吴曄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接过手中的汤水,一饮而尽。 吴晟看到他居然真的喝了,心中瞬间空了一块。 这一碗汤喝下去,他在某条不归路上,就越走越远! 吴曄將空碗放下,好奇地看著吴晟: “你怎么了?” 吴晟的眼神空洞,似乎陷入一种十分空虚状態。他很快回过神, “我……我没事。” 吴晟猛地回过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和扭曲的快意所取代。他死死盯著吴曄,盯著他喝下那碗汤的喉咙,盯著他依旧平静的面容,心跳如擂鼓,血液似乎都衝上了头顶。 “没事就好。” 吴曄点了点头,將空碗轻轻放在凳子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微微蹙了下眉,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略带一丝困惑和疲惫: “只是……这汤似乎……有些特別。我竟觉得……头有些晕沉……” 来了!药效发作了! 吴晟的眼睛瞬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狂喜、怨毒和绝望的复杂光芒。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將扑向猎物的、紧张的野兽,死死盯著吴曄的反应“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太累了?” 吴晟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想装出关切的样子,但脸上的肌肉却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抽搐,显得格外怪异。 他看著吴曄似乎摇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心中那点因为得手而產生的短暂空虚,早已被一种病態的亢奋所淹没。 对!就是这样!晕倒!倒下!像刘道人说的那样,无声无息地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他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去查他的底细了。 而他,也会借走他的运,然后成功逆天改命。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因为亲手毒害兄长而產生的不安和愧疚。他现在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吴曄必须死!只有他死了,自己才有活路,才有出头的日子!“是有些……晕得厉害……” 吴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明显的虚弱,他扶著桌子,似乎想稳住身形,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也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抬起头,看向吴晟,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带著一丝不解和……失望? “吴晟……这汤……有问题……” 吴曄的声音变得凌厉起来,吴晟如同受惊的老鼠,拚命朝著后边躲避。吴曄试图站起来,却吐了一口血,最后坐在床榻上,用带著血丝的眼睛,看著对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曄的逼问,让吴晟心慌意乱。 但发现吴曄已经眼神涣散,虚弱得不行的时候。 他眼中的恨意,再也隱藏不住。 “为什么,老子就是想让你死!” “你克老子,从小都是这样,小时候你抢家里的钱,害我吃不到好东西,穿不上好衣服……”“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等你回来了,还故意针对我,害我……” 吴晟歇斯底里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 吴曄只是冷冷地看著对方。 “我死了,你能逃过监察吗?” 吴曄一句话將吴晟说得冷汗直冒。 “他们……” 他脱口而出,却发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某些人的存在。 但他很快闭嘴,焦躁起来。 他见识並不多,或者说,吴有田家的基因,並不足以养出多么优秀的孩子。 吴曄能有这般成就,大抵是前世记忆存在的缘故。 “我到时候就说,你是服了丹药死的,你们这些道士……” “我神霄派,修的是內丹,並无服用丹药,你这话连普通人骗不过,你一定会面临眾人审查……”“到时候,除非你自己流浪天涯,不然你活不过三天!” 吴晟丝毫没有注意到,吴曄毒发了半天,居然还有气力跟他说话。 他並不是一个智商有多高的人,很快被吴曄给绕进去。 “刘道人,他骗我!” 吴晟终於忍不住,说出刘道人的名字。 不过此时,他也终於意识到,为什么自己的大哥,还没倒下? “你尔……” 吴晟看著在病榻上看似奄奄一息的吴曄,眼中却冒出精光。吴晟只觉得神魂俱冒,就要夺门而逃。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膝盖上,他吃痛,闷哼, 直接跌倒在地上。 等到吴曄的剑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吴曄一点事都没有。 “你没事?” 吴晟的声音中,带著一点恐惧的颤音。 “你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贫道怎么会相信那碗解酒汤没有问题?” 吴曄眼中,带著森然的杀意。 这让吴晟本来就不多的胆子,嚇得神魂俱裂。 他爬起来,跪在吴曄面前,道: “大哥,你放过我,我也不想的……” 他还没说完,却被一股巨力给踢飞出去,直接朝著院子里的地板上掉。 “怎么?” 本来已经入睡的吴有田夫妇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了?” 王氏嚇得面无血色,惊声呼救。 吴晟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拚命朝著吴有田和王氏跑去。 “爹,娘,哥要杀我……” 他话音未落,吴曄一个闪现,手中的剑朝著他的脖子抹去。 吴晟嚇得魂飞魄散,赶紧后退,拉开了跟吴有田夫妇之间的距离。 “吴晟,你杀人祭祀,谋我性命的事,你是一点都不说?” 吴曄在吴有田夫妇求情之前,一句话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本来夫妇二人想要求情,听到此话,如遭雷击。 尤其是杀人祭祀,谋杀亲兄一事,已经违逆了人伦。 吴曄手中的剑,精准砸在吴晟的身体上。 他用了特殊的发力技巧,吴晟皮肤没有什么事,可是內臟却如火烧一般,剧痛无比。 吴曄没有留情,手中的剑当成烧火棍,一棍一棍,落在吴晟身上。 他登时生不如死,惨叫连连。 “大哥,我错了,別打了!” “吴曄,你杀了我吧,太难受”…” “吴曄……” 吴晟的声音,终於还是惊动了附近给吴曄护卫的弟子。 有几个人迅速地从墙上翻进院子。 “师父……” “控制附近的村民,別让他们报信!” 吴曄一声令下,负责他安全的弟子瞬间会意,迅速出去布置。 “师父!” 小青等人也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似乎並不意外。 只有吴有田夫妇,还沉浸在一种无言的悲伤中,整个人都懵逼了。 吴曄隨手一抽,打在吴晟的后颈处。 吴晟两眼一翻,直接昏迷过去。 “刘道人藏在村里.……” “村里有人包庇刘道人!” 吴曄简明扼要,將从吴晟身上搜集到的信息,迅速做出判断。 “他在吴家村!” 小青等人,大吃一惊。 “就是他怂恿吴晟,想要毒杀我,房间里有还没有喝完的醒酒汤,你们去留样!” “还有厨房,应该有没有倒完的样本,对了,这药丸一定有纸包包好,找一找包装……” 吴曄冷静得丝毫不像个受害人,而是一开始就算计好的捕快。 小青默默看了吴晟一眼,又看了看逐渐濒临崩溃的吴有田夫妇,开始忙碌去了。 吴家村有人包庇刘道人! 吴曄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有预感,一张无形的大网,其实一直在笼罩自己。 第551章 杀人夜 那个刘道人怂恿吴晟杀了自己。 可是他为何一定要怂恿吴晟杀自己? 吴曄从不相信,只是因为自己推动了打击巫观,他们就敢动自己。 巫现说得多好听,其实本质上还是普通老百姓而已,他们既不是摩尼教,白莲教那种邪教徒。也不是什么有权势的人。 他们的生存权被打压,他们会恨自己,这个吴曄理解。 但吴曄代表的是官府的意志,面对这种已经经歷了百年的打击,他们只会避其锋芒才对。 可是那个刘道人,却冒著被发现的风险,回来吴家村,只是为了诱惑吴晟杀自己。 这不合逻辑! 所以他们如此怂恿吴晟杀自己,背后必然有一套能够自治的逻辑。 吴家村…… 能够在村子里藏著一个大活人,还不被別人发现的。 基本上只有那几个人。 不知道为何,吴有经那张老脸,出现在他面前。 是吴有经举报了刘道人,让他开始逃亡的,按照道理,吴有经应该最不可能做这件事。 不过吴曄却想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在吴有经身上,始终能感觉到他对自己淡淡的杀意。 也就是说,这位所谓的吴家主,对他的恨意其实一直没有平息过。 而且,吴吴去找人这件事,本身就透著诡异。 就吴晟那个脑子,他怎么可能主动找到刘道人去逆天改命,一定有人曾经引导过他。 吴曄想到此处,转向那个已经被自己的徒儿们绑起来的吴晟。 “吴曄!” 吴有田夫妇此时才反应过来,想要给吴晟求情。 不过吴曄脸色阴沉,他们话到嘴边,却还是不敢说话。 事情已经严重到,吴晟要害死吴曄的程度,这绝对已经不是靠著父母生育之恩就能要求吴曄做出让步的事情。 可是,吴晟毕竟是他们的孩子。 兄弟阅墙,这是何等让人悲伤之事。 王氏扑通一声,跪在吴曄面前。 这一跪,吴曄脸上的阴鬱,更加浓重了。 他理解吴家夫妇偏心吴晟,毕竞吴晟陪了他们许多年。 他也明白可怜天下父母心,吴家夫妇並非不知道是非对错,而是情难割捨。 可是当王氏这么跪下,道德绑架便隨之而来。 吴曄心中所剩的那点亲情,却在这一跪下,变得更加脆弱。 “不说私仇,只说公义!” “国法难容!” 吴曄绝不是一个容易被道德绑架的人,他直接说出一句让吴家夫妇十分绝望的话。 “爹,娘,吴晟的事,已经上达天听,你们也不用记恨我!” “如果他能配合我,將幕后黑手造出来便罢!” “如此这般,我还能给他留条活路!” 在吴家夫妇绝望的时候,吴曄给他们留下一个希望的口子。 “请二老回去休息吧!” “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们能管的!” 吴曄给小青使了个眼色,小青马上搀扶著王氏进屋,吴有田嘴巴动了两下,最终化成一声嘆息。他带著王氏,回到屋子里,不出来了。 吴曄让人控制好吴晟,直接一盆水將他给浇醒。 吴晟睁开眼,看见吴曄漠然的眼神。 他瞬间嚇得瑟瑟发抖。 “我问,你答!” “你若有丝毫隱瞒,或者还想胡搅蛮缠,我当场將你打杀!” 吴曄声音淡淡,却带著天然的威压。 吴晟吞了吞口水,忙不迭点头。 “是谁介绍你去找的刘道人……” 吴曄的问题,直指核心。 吴晟不敢有隱瞒,赶紧將自己如何发现刘道人和顾家,还有怎么知道刘道人的信息,都说给吴曄听。听到吴继天灾故事里出现的时候,吴曄身边的人,脸色也变了变。 吴家人,居然是吴家人引诱吴晟,去做出那些事? “天杀的,原来是长房那些混贴……” 吴有田和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听到了吴晟並不算小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来。 吴曄並不认为,是別人引诱了吴晟,吴晟虽然在讲述中美化了自己。 可是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下的。 他自己去找的刘道人,自己去抢夺父母的钱財,自己去参加的祭祀,自己…… 吴曄冷冷地看著吴晟,甚至,也许,仪式中某些血腥环节,也是他自己主动参与的。 甚至,他谋害自己,也不是一时衝动。 刘道人诱惑他不假,可他也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最后做出杀死自己的决定。 他从来都不是无辜者,而是积极的参与者。 现在吴晟的后悔,吴晟的眼泪,也不是因为他后悔了,而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知道自己要死了。 所以他哭诉。將一些的责任,都推到了吴曄为他引导的对象上。 企图矇混过关。 但吴曄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 但现在,並不是找他算帐的时候,他真正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背后谋算他的人。 吴曄从吴有经父子的態度中,读出了很多东西。 针对吴晟的算计,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阴谋,阴谋最终的指向,却是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是某位针对自己的算计,要的是自己的性命。 而且,这还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算计。 如果吴晟今夜杀了自己,自然是万事皆休。可是如果他没杀了自己,自己反杀吴晟,这也是一场兄弟阅墙的好戏。 对方用一个极其卑劣的阴谋,企图將自己从神坛上拉下来。 打破自己的金身! 吴曄在瞬间,似乎已经明白了对方对付自己的逻辑。 就是衝著自己的弱点来的? 吴曄的弱点是什么,是他为自己精心打造的人设。 妖道之所以被称之为妖,说白了,就是神通惑人。 吴曄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神仙的形象,那他就必须维护住这个形象。 对方算计他的点,就是要破吴曄未卜先知的金身。 或者说,以吴晟这个污点,去製造污衊,丑化吴曄的话题,在士大夫强大的舆论工具下,让吴曄迅速污名化。 这是属於士大夫常用的套路,只是这个套路,却被他们染上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吴曄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政治斗爭十分残酷。 可却没想到,对方手段下作到这般地步? 当然,污衊吴曄,是一种相对低效的手段,吴曄纵然跌落神坛,在宋徽宗心中多了几分祛魅。可是他和赵佶如今的关係,早就不是单纯的皇帝和妖道之间宠信的问题。 在吴曄的经营下,赵佶和自己除了信人,还有大量的利益绑定在一起,利益才是维持两人关係的重要的一环…… 对方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比起打击自己的威信。 他们更想要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们才会拚命引诱吴晟墮落,然后断了他的后路。 最后,逼他用毒药毒死自己。 吴曄冷笑,同时心里也一阵后怕。 他並不是真的神仙,也不能未卜先知。 如果不是他有能望悉的本事,吴曄估摸著,他有不小的概率,被吴晟暗算成功。 诚然,他是看不上吴晟,可是他也不会真的防著吴晟。 吴晟是他的亲弟弟,也是指望依靠他的人。 用逻辑去推理,吴晟没有杀死自己的理由。 除非他的活路,已经提前被人堵死。 而吴晟的活路,就是采生事件。 吴曄將一套逻辑给理顺了,思绪也就豁然开朗。 而他接下来梳理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吴有经为何要帮別人? 吴曄虽然从不指望吴有经的人品,但在封建社会,留著同样血脉的人,天然就拥有最亲密的联繫。而且吴曄也能给吴家带来足够的好处,他们应该团结在自己身边才对。 可是吴有经却背叛了自己,甚至期望自己死。 这不符合逻辑,所以其中必然有一条他看不见的逻辑线。 自己已经是吴家百年来,爬的最高的人物。 所以能让吴有经决定弄死自己,而不是攀附自己,必然是有人能给他,给吴家更大的好处。先不说,对方能给得起的好处是什么? 吴曄就想问,谁能给得起这种好处?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其实已经浮现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蔡京、童贯、王葫这些人,都有能力让扶持这位,也有足够的动力,让自己死…… 现在自己没死,也摸索到了这条线的秘密。 接下来,就是自己报復的时候了! 吴曄確定了对手,心里的杀意便不再忍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应该是晚上子时左右,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这个时间段,如果从后世看,可能许多夜猫子都还没睡。 但放在这个时代,夜幕已经降临很久很久了,许多人已经睡下了。 但那些有心人,睡没睡? 吴曄笑了,他站起来,朝著吴晟走去。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许还能留一条命!” 他说完,转身朝著门口去。 “师父,您这是……” 小青赶紧追上吴曄,想要拦住吴曄冒险。 “自然是,去杀人……” 吴曄的声音森然且冰冷,那院子里的人,无论是道士徒儿,还是吴家夫妇,还是吴晟本人。他们都被吴曄的杀气给惊住了。 这可是,吴家村!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吴曄的亲族,血脉相连。 “你们不用去,记得守好门,天色蒙蒙亮,马上去县城叫人!” 吴曄说完,一翻墙,没入黑暗中…… 第552章 鸟尽弓藏 夜晚的吴家村,灯火昏暗。 虽然是大过年的,但平常的老百姓家,虽然也点起了大红灯笼,却没有足够的燃料,让它们长夜明亮。哪怕是春节,大家也跟以往一样,早早睡去。 只有少数巡村的人,才会在村子里走动。 不过吴曄家,仿佛变成了一个禁区。 作为朝廷最重要的人物,吴曄身边的道士徒儿,就是他们天然的守卫。 虽然这些人不多,可他们背后代表的是朝廷的意志,战斗力同样卓绝。 所以,某些有心人在黑暗中焦急地等待宅子里传出消息,却一直等不到。 “吴家那个小子,不会失手了吧?” “不对,如果失手,吴曄应该也会闹出动静?” “刚才好像听到一些声音,但靠近不了!” “要不,咱们冒险过去听听?” “你別胡来,咱们关心那边,不是將自己暴露出去?” 人们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却没看到,他们身后站著一个人。 等到月色,將阴影投注在地上,二人才猛然回头,见到吴曄森然的脸。 背对著月光,二人一时间没有认出吴曄的身份,只是本能想尖叫。 可是吴曄手中的剑当成烧火棍,已经砸在他们的脖子上。 两人登时在冬夜中昏迷不醒。 “这两个人,是吴有经家的人……” 吴曄现在的记忆力,几乎是过目不忘。 他虽然不会特意记住这两个人的相貌和名字,可是只要一想,就能想到他们的身份。 吴有经大晚上的,居然派人监视自己? 那他的嫌疑基本上已经確定了。 吴曄没有废话,朝著村里灯火阑珊处去。 那里是村里的相对富裕的人住下的地方,那里有大院子,有奴僕,也有灯火通明的灯笼。 “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 吴曄在黑暗中行走,脑子里却在思索这个问题。 吴家有多少人参与了对他的猎杀,关係著他要在这场事件中,弄死多少人。 他首先浮现出来的,就是吴吴的身影。 这个族兄就是他选出来的,且跟吴有经一家关係也近。 他首先排除了吴吴的嫌疑,因为这位对他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吴曄能感受得到。 而且他想了一下,大抵明白,吴家人中,参与到这件事的人恐怕不多。 吴有经一家,应该就是全部。 这种设计暗杀朝廷命官,尤其是高官的事情。 肯定不会是越多人知道越好! 吴曄的脚步停在阴影里,恰好遮蔽了它的身影。 “怎么那些人还没回来!” 有一些人嘟囔著,从吴家走出来,又去自己家那边探听消息了。 吴曄冷笑,从吴有经的態度中,他已经確定了对方的嫌疑。 现在的问题在於,谁是这件事的主导? 还有就是,刘道人在哪? 他没有犹豫,跳起,翻越吴家高耸的院墙,直接跳到院子里去。 吴曄前世並没有受过特种兵训练,但他如今的身体素质,却天然比任何人都更好。 而且隱约已经到了,传说中武侠世界那种高来高去的侠客的境界。 吴有经家的院子,比起他在汴梁城见过的那些豪门大院,不值一提。 吴曄並不用费多少气力,已经找到了吴有经在书房里踱步的身影。 书房周围,人来人往。 吴曄却能凭藉非人的灵感,总能精准地躲在別人视线的死角。 此时,吴有经正来回踱步,焦急地看著外边。 从窗户里看进去,里边还有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读书人。 这个人吴曄见过,上次吴有经过去的时候,他就跟在对方身边。 看似吴有经的朋友或者隨从,却又有一种非常特立独行的气质! 如今看他安坐高位,而吴有经仿佛才是那个听话的人,吴曄瞬间明白了什么。 “先生,怎么那边还没有动静?” “这吴曄是死,是生,总要有个说法。” 吴有经的疑惑,也是李先生的疑惑。 如果按照他们的推测,吴晟如果杀了吴曄,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出来,找刘道人帮他处理问题。如果他的计划失败,大宅院內,应该有动静传回来才是。 可是如今一切安静,是吴晟没有动手吗? 吴有经提出这个问题,李先生也犯嘀咕。 他们还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吴晟这个怂货,会不会在最后的关头,还是没选择动手? “这也有可能,不过不碍事!” “咱们从未暴露,如果吴晟不动手,那咱们就將他拿下,报官,然后將脏水泼在吴曄身上好了!”李先生看了吴有经一眼,道: “你放心,只要此事做成,你弟弟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儿子………” 李先生看著,吴继天恭敬在书房外站著。 “他从你弟弟那里得一个恩荫,得一个官身应该问题不大……” 吴有经闻言大喜,一个官身,对於他而言可太重要了。 要知道虽然他弟弟吴有纶在朝中为官,也確实是他的依仗不假。 可是比起弟弟,显然是自己的儿子获得官身,对於他这个小家帮助更大。 “我让继天过去看看……” 吴有经迫不及待,连自己的儿子都想使唤出去。 “不行,不要把自己给折进去,咱们只需要看著明天院子里出来的人就好……” 李先生脸色也不太淡定,但还是勉强镇定心神。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道: “为了保险起见,將刘道人送走吧!” “此人留著也没用了,不过在吴家村解决他,终归不是个事……” “大人,我这就安排人,送他走!” 吴有经忙不迭將这个任务给揽下来,给下人吩咐一声。 李先生的送,其实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吴曄在阴影中,听到刘道人的名字,却是笑了。 他没有急著收拾吴有经和李先生,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吴家的宅子。 吴家村的宗祠,坐落在村子的边上。 此时已经有一辆驴车,停在宗祠门口。 “计划有变,道长我们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等到天蒙亮,你进山躲一下!” 亲自护送刘道人的人,正是吴继天! 刘道人在宗祠里等著,本来迟迟不见对方的消息,心里也是忐忑。 听到吴继天敲门,让他走。 他也没有多说废话,点头就上了车。 “你们把这里打扫一下,清理乾净!” 吴继天找的几个心腹,吩咐一番,就亲自护送马车,出门去了。 刘道人身边,还跟著两个脸色阴沉的黑衣人。 一行人护送著刘道人,匆匆出了村子。 吴曄看著这些人的背影,犹豫要不要跟出去。 这个时代的夜晚,脱离人类聚集地,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分寧县靠近幕阜山、九岭山,这里是华南虎的老巢。 这时候的老虎,可是一种常见的吃人的野兽,而不是后世的珍稀动物。 野外同样聚集著金钱豹,云豹,豺狼和黑熊等野兽。 刘道人这一行人,至少算得上聚眾出行,他一个人…… 吴曄只是盘算了一会,就决定跟上去。 他测试过自己的身体素质,虽然不能说以人类之身,硬抗虎狼! 可是在强大的神经系统加持下,配合武器,吴曄对自己的生存能力有信心。 当然,吴曄更有信心的,是他一直贴身藏放的,衣服里的【雷法】。 吴曄想都不想,直接跟出去。 他们运气不错,这一路过来,路上有凶猛野兽的情况,並没出现。 一行人沿著官道走,又拐进去一个偏僻一点的小道。 “刘道长,您先在这里躲一会,天亮了就可以进山了!” 吴继天的声音,恭敬中带著一点怜悯。 此时,刘道人突然衝出马车,转头朝著山里跑去。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却是让那些人一愣。 旋即,跟在后边的两个黑衣人反应过来,道: “他想跑……” 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也都不是傻子。 刘道人明显感觉到他自己被带到这,有生命危险。 隨著两个黑衣人拔刀,这场护送的真相,也隨之揭开序幕。 那两个人飞速没入黑暗中,不多时,远处传来刘道人的一声惨叫。 吴继天看到,两人跟拖著狗一样,拖著刘道人的身体回到路边。 他腿上,肚子上,已经多了一个个伤口。 那些人冷著脸,对吴继天说道: “怎么处理他?” “那边有一口废井,扔进去,用土埋了就是……” 他指著田边一个荒废的屋子,屋子那边荒废的水井。 “大人放心,这个废弃的屋子,废弃的水井,绝对没有人发现…” 吴继天用颤抖的声音,飞速给人指点地方。 刘道人绝望的声音在黑暗中嘶吼: “你们这些混蛋,说好要给我一条退路呢? “老子就不该相信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的心,比老子这种人还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震盪,只可惜此时已经距离吴家村有一定的距离,他喊破喉咙也没用。不对,有用! 就在刘道人绝望之时,月光照射在薄薄的冬雪上,反射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刘道人看不真切,却能看出对方飘逸的道袍。 他还没来得及呼喊,只见那道人飞速疾跑,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口! 第553章 陆地神仙 “你……” 事出突然,一切来得太快了。 在场吴家的人虽多,却没有人看清来人的身影。 另外一个黑衣人在同伴发出一声闷哼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也是很有经验的武者,想都不想,转身给吴曄一刀。 刀光带著寒芒,划破夜空。 但对方的眼睛对上吴曄冰冷的脸时,整个人愣了一瞬。 吴曄那张脸他认得,但对方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也就是这个愣神的功夫,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吴曄的反应早就超出了凡人许多,更何况对方还主动给自己机会。 吴曄手中的剑,从对方脖子里边刺进去,出来。 鲜血溅射在斑驳的雪地上。 两个跟著李大人一起过来的黑衣人,被他们称呼为大人的人物,却被轻鬆杀死。 此时,吴家那些人终於看清楚了吴曄的脸。 “吴曄!” “通真先生………” 吴继天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眼前的人,居然是他们在算计的吴曄。 他们自以为的猎物,却成为猎人本身。 吴曄出现在这里带来的衝击力,让这些人一时间晕头转向。 不过等到吴继天回过神,看著吴曄手中染血的剑。 他登时嚇得魂飞魄散,拚命朝著驴车跑去。 而其他几个吴家人,或者说吴家的僕人,见到这种情景,也是四散逃开。 吴曄冷笑,他手中的剑翻动。 每次只要出手,必然会有一人成为他剑下亡魂。 吴继天除了那两个黑衣人,大抵也就带出来三个人。 这三个人在吴曄的剑下,直接一命呜呼。 吴曄对於这些吴家人下手,並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本来就不太把自己当成吴家人,更何况这些人还对他心怀恶意。 吴曄杀了其他人以后,吴继天已经跑到驴车那边了,他想要驾车离开。 可是驴车的速度,如何比得上吴曄的速度。 吴曄没有废话,直接跳上驴车。 “老子跟你拚了!” 吴继天也知道他跟吴曄没有迴旋的余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著吴曄刺过来。可他跟那两个黑衣人比起来,压根不在一个层次上。 吴曄没有废话,一剑对准他的手腕,刺过去。 啊! 对方吃痛之下,手中的匕首一下子落下。 吴曄顺手將他踢下驴车! 吴继天两眼一翻,直接昏迷过去。 吴曄停下驴车,从驴车上跳下来,看著不远处已经接近昏迷的刘道人。 他看著吴曄,神色复杂。 吴曄走到他身边,熟练地帮他处理伤口。 刘道人神色复杂,在这个道士面前,他虽然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敌人,可却比那些小人,更多几分信任。他两眼一翻,也跟著黑了过去。 吴曄没有理会,只是將他带到那个所谓废弃的屋子里,点火。 火光温暖了並不算太冷的冬天。 也让刘道人的情况,得到了缓解。 吴曄將吴继天也拖进来,隨手丟到一边,让他不至於冻死。 过一会,在大蒜素和金疮药的作用下,刘道人缓缓醒来。。 他睁开眼,就看见吴曄漠然,但充满威严的脸。 “可是通真先生?” 刘道人阴沉嘶哑的声音中,多了一些颤音。 吴曄的威名,对於他们这些巫观来说,就如同鬼怪见到天蓬元帅。 而作为掛名的道士,他也明白吴曄在道教中的分量。 吴曄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都算是妥妥的高道,就如烈日当空,横压当世。 不说道行,就说他从理论到实践,从雷法到科仪,他几乎开创了整个道教的新时代。 而说起道行,刘道人神色复杂。 只看他轻鬆杀了这么多人,然后面不改色的样子。 他就明白,这位道长跟他不一样。 他是真的陆地神仙! 这样的人,哪怕是敌人,刘道人也生不起轻视和憎恨之意。 “贫道吴曄!” 吴曄声音淡淡,回答了刘道人的问题。 “果然是通真先生,那死在通真先生手里,也比死在那些醃膀小人手中强!” 刘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起自己的死亡,也多了几分释然。 “贫道想知道,你为何会陷害我弟弟,谋算我性命?” “是因为有人抓著我的把柄,许我利益,助我洗白,我才答应下来!” 刘道人没有犹豫,吴曄只要问起,他自然而然说起他的故事。 他本是楚地一个十分普通的巫观,师传巫法,却因为某些事情,流落他乡。 因为朝廷对巫砚的通缉,让他总觉得这样不是个事。 所以后来就找人花了钱,买了个度牒,成为一方道士。 不过成为道士之后,他身上的通缉令其实还在,正经的道教活动,其实他並不敢太过参与。所以孤身真人,主持一个道堂,却也勉强餬口。 但道教的手艺,在民间討生活,並不能真的让他发財,所以他才逐渐想起以前寨子里的手艺,最后重走旧路,做起了巫现的勾当。 这勾当他做得小心,也不太贪心。 所以也让他安安稳稳做了许多年。 不过真正改变他命运的转折点,却是他给顾秀才做事之后,却被人找上门来。 那些人知道他的一切信息,而且精准抓了他的把柄。 在他们的威胁下,刘道人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等著一个叫做吴晟的少年来找他,然后帮他完成一次采生的仪式。 他看了吴曄一眼,此时他自然知道那些人拉吴晟下水,目標是吴曄。 “你那弟弟,虽然品性不好,但也不至於是违逆人伦之人。不过他心魔已成,却註定要走上不归路!”“这样的人,老夫行法多年,见过也是不少!” “不过如果没有吴有经,李先生,他肯定不至於走出这一步!” 刘道人说起李先生等人,眼中闪动著浓浓的恨意。 人最恨的是,你给了我希望,却又亲手打碎它。 吴晟对吴曄如此。 他刘道人对李先生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为什么要算计贫道?” 吴曄继续追问,刘道人想了一下,摇头: “不知道,那位李先生从未在我面前说过类似的事!不过……” “我曾经听他们议论过,就是李先生许了吴先生弟弟京县县令的职位!” 京县县令? 吴曄眉头挑了挑,这可是一个肥缺啊。 京县县令和普通的县令,看似一个官职,但京县县令有点类似於后世的直辖市市长的意思,或者区长的意思。 能够將人安排到这样的位置,朝中能做出如此努力的,也就那几个人了。 “我写,你画押!” “你配合贫道,贫道不会让你脱罪,但你也许可以得一线生机……” 吴曄冷冷看著刘道人,此人罪不可赦,吴曄断然不会给他太好的承诺。 但如果他能配合自己,吴曄不介意给他爭取一个刺字流放的下场。 这已经是吴曄能做出最大的让步,其他的他是休想。 刘道人本来是抱著必死的决心,想要弄死出尔反尔的李先生和吴有经等人,如今听得吴曄许他一线生机。 他的动力自然就更足了。 他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吴曄,巨细无遗,生怕吴曄听不懂。 吴曄从怀里掏出纸笔,然后当场给他写了一张认罪书,刘道人爽快签字。 “贫道知道你醒了,你若不想死,就老老实实说吧!” 吴曄突然转头,朝著昏迷的吴继天望去。 吴继天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惶恐。 他说白了,也就是个村里的泼皮而已。 如果剥离吴家人的身份,他並不会比吴曄遇见的黄三好多少。 当吴曄不要了吴家人这个身份之后,他才意识到吴曄是个什么样的人。 权臣,煞星! 泉州城,青溪县血淋淋的人头,就是他吴曄身上的勋章。 吴继天瑟瑟发抖,他是真害怕。 因为如果吴曄剥离吴家人这个身份,他可以让整个吴家村,变成一片废墟。 “你为何引导吴晟,去找刘道人!” “是李先生吩咐的,都是李先生,他承诺是事成之后,给我一个官身……” 吴继天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吴曄闻言笑了,一个官身。 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几乎可以算是飞升。 吴晟如此,吴继天同样如此。 但他们的所谓梦想,註定只能落空。 他迅速逼问吴继天,吴继天本来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人。 他迅速將自己知道的东西交代之后,吴曄再看天色。 虽然还没有天亮,但明显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钟,大概在四点左右。 是时候出去了。 外边传来慈慈窣窣的声音,吴曄將房门打开,却见有不少豺狼,在啃食那些尸体。 此时虽然是冬天,但血腥味还是让许多野兽聚集在此处。 “关门!” 那些豺狼看著吴曄,露出警惕之色,却没有攻击。 因为它们身边有足够的食物,犯不上跟吴曄这个高大的“动物”拚杀一场。 不过吴曄却想著,这些人,也是他的证据之一,他主动走出屋子。 那些豺狼感觉受到威胁,发出呜呜的叫声。 吴曄没有理会,手中的剑直接出手。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刘道人和吴继天本来提心弔胆,以为吴曄在找死的时候。 吴曄身边已经多了五六只狼的尸体。 这狼群本来就没有多少狼,吴曄又杀了许多。 那些狼不甘心的叫了几声,纷纷转身,逃向森林深处。 吴继天和刘道人头皮发麻。 吴曄的本事,跟陆地神仙也差不多了。 第554章 不详的预感 这是吴曄在故意利用可控的事件,去验证自己目前的身体变化。 在一个低武的世界中,他的身体仿佛已经跨过了武侠世界的门槛。 这让吴曄有些失望,他没有在这里遇见一只华南虎,不然高低地试试深浅。 他估摸著,如果让自己学武松一样赤手空拳跟一只老虎打斗,自己只有七成的把握。 但如果让吴曄手持一把冷兵器,他单人杀死老虎的概率,无限接近於百分之百。 等到豺狼褪去之后,吴曄才回头,让吴继天给这些人收尸。 吴继天看著满地熟悉的身体,想起吴家即將面对的命运,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破夜空,却无法將他的的恐惧,传回吴家村。 吴家村距离这处荒废的屋子,有著不小的距离。 此时,李先生和吴有经,也逐渐感觉到一种不妙的气息。 吴继天也没回来。 他抬头,望著院墙外黑暗的天,黑暗仿佛能將一切东西都吞噬,包括他们心里的希望。 “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会,有我的人跟著呢……” 李先生也在试图安抚吴有经,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隨著时间流逝,天色逐渐泛起白色的光亮。 吴有经提著的心,此时终於死了。 他们没有等到吴继天他们回来的消息,只有逐渐热闹起来的村子。 虽然是过年期间,可是普通的老百姓就算农閒的时候,也会早早起来,或者捡拾柴火,或者做些別的小活,以维繫自己本来就艰难的生活。 吴吴起得也很早,他倒不需要干活。 只是好不容易获得一个去国子监读书的机会,他很珍惜通真先生给的机会。 总不能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却给先生丟脸。 此时他已经將早上的功课做完,正准备去拜见先生。 昨天听说吴曄在这里留宿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所以当他提著礼物出现在村里的路上的时候,他马上感觉到了一阵异常。 昨日挑灯夜读,其实他也隱约听到村口的狗叫声,但没有往心里去。 此时越是靠近吴有田家,他越觉得出事了。 首先,吴曄的那些徒弟,带著警戒的姿態,站在吴家门外。 比吴吴更早的,有一些亲戚想走吴曄家,却被礼貌地拦住了。 “这位道长!” 吴吴提著礼物,道:“我想拜见先生!” “先生不在此处!” 小青看见吴昊,知道师父对他的印象颇好,所以也没有恶言相向。 吴曄不在? 周围的乡亲们面面相覷,先生不在此处,那先生在哪? 他们也不算傻,只看这些人戒备森严的动作,就知道昨晚好似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 “这大晚上的,发生了啥事?” “不会是吴家那个小子,又惹先生生气了吧?” 大家首先猜到的,是吴晟那个小子。 作为村里的泼皮之一,他並不太受大家待见。 吴曄对於吴晟的疏离,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他给了妹夫官身,给了吴昊国子监的名额,唯独没有给自己的弟弟留下什么? 大家越是议论,越是觉得有可能。 “我看八成是!吴晟那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先生何等人物,这次回来,他还不知收敛,怕是又闯祸了!” “可不是嘛!昨晚我好像听到些动静,但天黑没敢出来看……难不成是先生教训他了?” “唉,有田叔和王婶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儿子……先生再好,摊上这么个弟弟,也够糟心的。”“嘘,小声点!看那些道长脸色都不太好,怕是事情不小八……” 吴吴听著周围的议论,心中也是一沉。 他虽然不像寻常村民那样胡乱猜测,但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先生不在家,徒弟们严阵以待,这绝不寻常。难道……和昨晚的狗叫声有关? 吴吴看了看小青,他知道这个小道士,才是吴曄真正的弟子。 他正想套近乎,却见已经有一个道人,亲自上马,朝著县城去。 出大事了! 吴吴留下礼物,转身朝著家里去。 村里没有什么秘密,吴家这诡异的情况,很快惊动了其他人。 大家本来都是农閒,也不是有什么非干不可的活。 於是村口处的人,越围越多。 “父亲大人,爷爷在吗?” 吴吴回到家的时候,他的父亲和爷爷显然也知道了点什么。 他家里虽然也算是吴家比较强势的一房,但其实究根究底,也就是富一点的农民,或者勉强进入地主阶层的存在而已。 吴吴的父亲在家族里,算不得强势。 不过爷爷倒是因为年纪的原因,也算是家里的族老。 因为和吴有经家关係算近,所以在家族里说话,还有几分分量。 吴吴这么一说,他爹赶紧將他领到爷爷面前。 “爷爷,是这样的……” 吴吴將自己去往吴曄家,他家里被团团围住的事,简单说明。 吴家爷爷一听,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居然让吴曄的家变成这样,他一个农村里出来的族老,也不见得有多少见识。所以他本能想到了吴有经这个族长,马上站起来。 “去找族长商量一下。” 吴昊的爷爷第一时间是想到了吴有经和其他族內的族老。 听爷爷建议,吴吴点点头,带著爷爷去吴有经家。 吴有经家,其他的族老,宗老已经將吴家给围满了。 “有经啊,你去看看吧!!” “族长,你去看看通真先生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有经大概是做贼心虚的缘故,一直避免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 他身边,李先生避嫌,已经没跟他在一起。 面对族里的老人过来催促,他十分无奈。 去找吴继天的家人还没回来,这让他一直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过此时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容不得他推脱。 “诸位,等等,我换换衣服!” 吴有经找了个理由推脱,走进內室。 “先生,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吴曄不出,有可能是他真的中了毒,在抢救……” “也有可能他识破了吴晟的计划,所以在处理这件事!” 李先生脸上,也多了几分难看,但他此时必须安抚吴有经: “你去看看也好,说不定他们兄弟已经闹翻了,此时当多找一些人,去见证才对………” 李先生的话,安抚住了吴有经。 吴有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李先生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吴曄那边情况不明,但自己作为族长,於情於理都应该出面过问。 而且,如果吴曄真的中毒出事,或者兄弟俩闹翻,自己带人过去,一来可以探明虚实,二来或许还能以族长的身份斡旋,甚至……如果吴曄真的不行了,他这个族长,或许还能从中捞到些好处,至少能保住自己和吴吴的前程。 想到此处,他定了定神,换上一身体面的绸缎袍子,拄著拐杖,在几个儿子的搀扶下,做出一副忧心忡忡、关心子侄的族老模样,走出了房门。 “诸位族老,各位乡亲!” 吴有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富有权威: “有田家的事,我也听说了。此事確实蹊蹺,通真先生乃是我吴氏一族的骄傲,更是朝廷栋樑,他在我吴家村出了任何差池,我等都难辞其咎! 老夫身为族长,绝不能坐视不理!走,我们一同前去看看,务必弄清楚原委,若真是有田家那不肖子又惹是生非,惊扰了先生,老夫定以族规严惩不贷!”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明了关切,又撇清了自己的干係,还隱隱点出可能是吴晟惹祸,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族老和村民们听了,纷纷点头,觉得族长思虑周全,处事公正。 “族长说得对!” “是该去看看!” “有经叔公,我们跟你一起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李先生留在吴有经的屋子里,脸色却没有那么好看。 他是谋士,谋士算计人心,就要考虑到方方面面,做好最坏的打算。 而刚才他告诉吴有经的东西,並非完整的猜测,在李先生的推测中,其实还有一些更坏的可能。“此地不可留,先离开为上!” 李先生思忖片刻,已经决定先等风声过去,再做定夺。 他叫来自己的僕人,等吴有经他们一走,选择从吴家的后门,离开屋子。 而此时, 人群簇拥著吴有经,浩浩荡荡地向吴有田家走去。 吴吴搀扶著爷爷,跟在人群后面,看著祖父和族老们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吴晟惹恼了兄长,何至於让先生的徒弟们如临大敌般戒备?又何必派人连夜赶往县城?一行人来到吴有田家门前,这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到族长和族老们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吴有经作为族长,走到那些戒备的道士面前。 “诸位道长,求见通真先生!” 他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不见!” 第555章 阴谋败露 小青想都不想,拒绝了对方的要求。 他年纪虽小,但吴家村的人大多都知道,他的地位比起吴曄的其他弟子,要高出一大截。 作为分寧县的土著,跟在吴曄身边长大的孩子。 说他是吴曄的徒儿,不如说是他的弟弟,儿子。 他定调,其他守护的道士,上前一步。 他们虽然穿著道袍,但道袍里边的软甲,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战斗力。 吴有经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也嚇得后退。 “小道长別误会,我们无意惊扰先生!” “只是这吴家村,大家都是一家人。先生乃是我族之光,更是朝廷重臣,若在我吴家村有丝毫闪失,老夫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道长行个方便,让老夫进去看看,也好安心。若有需要族中出力之处,老夫定当竭力!” 他说得恳切,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族长说得在理!” “先生若有恙,我等岂能坐视?” “小道长,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人群中,几个平日里与吴有经走得近的族老和村民也纷纷帮腔,试图给小青施加压力。 他们未必都知晓內情,但吴有经作为族长,积威已久,他此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大义凛然的样子,確实能迷惑不少人。 小青眉头微蹙,面对吴有经的巧言令色和眾人的附和,他並未慌乱。吴曄从小教导他,遇事要沉著冷静,更要懂得分辨人心。 眼前这个族长,眼神闪烁,看似恳切,实则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心虚。 更何况,师父早有交代,任何人不得擅入,尤其是在他回来之前。 “福生无量天尊!” 小青再次打了个稽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吴族长,诸位施主的好意,贫道代家师心领了。 然家师確实只是需要静养,不欲人打扰。师命难违,还请诸位见谅,莫要让贫道为难。诸位请回吧,待家师休养好了,自会与诸位相见。” 他年纪虽小,但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 几个守门的道士也同时上前一步,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虽未出鞘,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然瀰漫开来。 吴有经心头一沉。这小道士油盐不进,態度坚决,看来是铁了心不让人进去。难道吴曄真的在里面,而且情况不妙,所以才严防死守? 他心里阴搓搓地想著,是不是吴曄真的出事了? 如果是,那敢情好…… 吴有经决定再加一把火,试试把事情闹大些…… “有田兄弟,我是吴有经,咱们很担心家里的情况,你若是没事,跟哥哥说道说道!” 吴有经知道小青绝不会让他们进去的,他们也不敢真的衝撞守卫。 所以吴有经以族长的身份,喊话吴有田夫妇。 吴有田夫妇自然是不会回答,所以这种情况,又让外边的老乡的猜测,变得更多了。 他们议论纷纷,旁若无人。 有猜测是不是吴晟失手把父母打死的? 或者吴曄跟吴晟两个人打起来,失手把吴晟打死的…… 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吴晟要害吴曄,吴曄…… 不得不说,说法越是离谱,就越是接近真相。 当然,猜到真相的那个人,其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说法。 可是这种无端的猜测,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朝著院子里压过来。 吴有经看著那些人铁青的脸,脸上多了几分猜测。 难道真如李先生所言,就是吴曄和吴晟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出事了? 那么,他这算是出色的完成任务吧? 就在吴有经心中平添几分得意的时候,驴车噠噠噠的声音,从村口外传来。 吴家村的百姓们,纷纷朝著远处望去。 此时,他们看见顾县令,带著一些人从远处走来。 吴有经瞳孔猛然一缩,他看到顾进禄带来的人,可不是一般人。 县太爷手下能指挥的队伍,一般而言只有手下的差役而已。 可是对方这次带过来的人,不仅仅是差役,还有兵…… 没错,吴曄让人去县城调的,不是差役,而是地方军。 能够动用兵马的,肯定不是小事了。 “顾大人!” 吴有经心中狂跳,他心头又冒起不详的预感,赶紧迎上去。 “不知道您来此,有何贵干?” “吴先生,是通真先生让本县来的……” 顾县令只是看了吴有经一眼,表面客气,却马上走到小青面前问: “小道长,不知道先生身在何处!” “贫道在此!” 吴曄的声音,却是从身后传来,人们回头,见吴曄骑著一辆驴车,从村口缓缓驶来。 吴有经一看到那车,两眼一翻,差点昏迷。 因为他认得,这辆车正好是他们家的…… “大人!” “先生!” “师父!” 三种不同的称呼,代表著几乎场上所有的人,都在和吴曄打招呼。 顾县令尤其激动: “先生,下官领命而来,还请先生明示!” 顾进禄一开口,其他人也跟著看著吴曄。 吴曄身上的隱约带著血,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贫道让顾县令前来,乃是为了家事,贫道昨日发现,我弟弟吴晟和刘道人勾结,杀人采生,罪不可赦!” 吴曄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吴家村的村民,顿时譁然。 “刘道人?是后山道观那个刘老道?” “采生?天爷啊!!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吴晟?他……他竟然敢做这种事?” “怪不得先生脸色这么难看………” “吴晟呢?刘道人呢?”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採生折割,是歷朝歷代都明令禁止、严惩不贷的邪术恶行,一旦发现,主犯必死,从犯也难逃重刑。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只是游手好閒、有些混帐的吴晟,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敢勾结妖道,行此丧尽天良之事! 吴曄亲自揭发自己的弟弟,这是何等丑事。 顾进禄也被他搞得猝不及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置。 大义灭亲这种事,毕竟是少数。 社会的道德主流,讲的还是亲亲相护。 “先生……” “顾大人,贫道说得很明白,没有但是,不过贫道也有事情需要补充!” “根据吴晟招供,此事乃是吴家人,吴继天怂恿他去的!” “不可能!” 当吴曄说出吴继天的时候,吴有经心中那份不安,终於变成现实。 他当场反驳吴曄,大声说: “先生,我家孩儿何时怂恿过吴晟,莫不是误会……” 吴家村里的老百姓,看到火居然烧到自己人这里,一时间也傻眼了! 他们正想帮吴有经和吴继天说两句。 吴曄继续道: “后来贫道深入调查,才知道此事乃是针对贫道的一场阴谋。他们以吴晟为诱饵,將他逼入绝路,却是为了抹黑,或者毒杀贫道!” “吴继天不过是受了吴有经的指示,故意诱导吴晟!” 吴曄的话,犹如平地惊雷,將在场的人炸得头晕目眩。 吴有经,陷害吴曄…… 这事何等荒唐之事? 吴吴傻眼了,他转头望向自己的族叔,这位族长叔叔,真的带头去陷害吴曄? 他图什么? “胡说!” 吴有经反应过来,大声否认: “吴曄,我敬你是大人,可你也不能诬陷我们父子!” “我们对你如何,有目共睹,你为何要陷害我……” 吴有经的反驳,让吴家村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不过他们习惯上,还是相信吴有经这个人。 “吴有经,你为了你弟弟能去京县当官,不喜构陷自己的族亲,你这吴家族长当得,还真不错!”“看来你身后那位,许给你不少好处,不然你也不会下了大决心,诱惑我弟弟毒杀我!” 吴曄面对吴有经的反驳,神色不动。 “贫道料想你也不会承认,但贫道倒想看看你,能狡辩到什么时候?” “吴曄,你含血喷人,你要有证据就……” 吴有经浑身颤抖,他早就乱了方寸,但理智告诉他,此时必须顶住,不然他和他背后的家人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被吴曄丟出一堆消息砸晕的顾进禄,也回过神来。 从吴曄的弟弟采生,到他毒杀亲哥,再到吴家的一系列算计。 这已经远远超乎他的认知。 在古人的观念里,亲人不是不能相互坑害,但吴曄这样的人,他们吴家人不应该是好好珍惜才对?为了一己私利,去陷害族人。 吴有经这个族长如果真的做下此事,那就活该千刀万剐了。 “先生,非下官不信先生,但这些指控,需要证据!” 顾县令话音落,吴有经脸上多了几分欣喜。 他眼角看到一个家人,已经悄悄从人群中走出,回府去了。 只要李先生能置身事外,这件事他应该能脱罪。 就在他准备继续反驳的时候,有一个人从车里跳出来。 “贫道,就是证据!” 刘道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吴家族长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他是谁?” 人群中有不少人並不认识刘道人,包括县令顾进禄。 他初看只觉得此人眼熟,但多看两眼,登时想起他是谁。 “你是刘道人!” 顾县令一句话,仿佛水滴入油锅。 周围的人,瞬间炸了! 第556章 人心反转 刘道人这个名字,让人迅速想起前阵子跟顾秀才案相关的巫观。 “他是刘道人!” “就是顾秀才案中那位巫师?” 吴家村的人,听到刘道人自报家门,登时议论纷纷。 他们眼神中有好奇,有害怕,也有鄙夷。 不过许多人的目光,因为刘道人的出现,而集中在了吴家人身上。 或者说,是吴有经身上。 他们这位族长大人,此时脸色惨白,身体跟斗筛糠一样。 刚才他的强自镇定,早就烟消云散。 吴有经反常的反应,落在有心人眼里,几乎已经证实了他有猫腻这件事。 吴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吴有经这个族长,虽然在村里口碑並不好。 他自私,很多时候处事並没有站在族长的位置上,所以族內的人也颇有怨言。 可是谁也没想到,他竞然能为了一些利益,公然出卖族人? 此时,眾人的目光又转到刘道人身上,想要一个確定的答案! 刘道人此时,刚好回答顾县令的问题。 “不错,贫道正是你们说的刘道人!” 刘道人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但语气却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但就算是死,他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尤其是那个利用完他就想撇清关係的吴有经! 他转向顾县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在上!贫道……不,小人刘正玄,愿將功折罪,揭发吴有经父子,勾结外贼,设局陷害通真先生的全部罪行!”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看刘道人,又看看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吴有经,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你……你胡说!妖道!休要血口喷人!” 吴有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大骂,但声音却充满了恐惧和色厉內荏。 他想要上去,追打刘道人,可是官府的差役眼疾手快,已经按住他。 刘道人冷笑,看了如同末日的吴有经一眼,道: “贫道本是巫砚,后为了方便行法,所以找人买了个度牒,成了道士!” “前阵子,贫道在给临村的顾家人处理了一件事后,被这些人找到了。他们以我身上的把柄威胁我,命令我配合他们做一件事………” “他们告诉我,日后会有一个叫吴晟的人来找我,让我务必要引导他踏上不归路,然后引导他……”刘道人说到这里,带著畏惧的目光,看了吴曄一眼。 “诱导他谋杀自己的大兄,通真先生吴曄!” 百姓们倒吸一口气,却被这算计给震惊了。 吴晟谋杀自己的兄长,本身已经足够震惊,可这背后居然还有人算计,那更加让人无语。 刘道人没有废话,將吴晟的心魔,还有吴继天他们如何引导吴晟去找自己,都说了个清楚。他也说明了对方是如何让吴晟一步步走向谋杀吴曄的道路。 顾家人,是吴有经故意举报的,是为了拉刘道人下水。 他们同样故意留下一些痕跡,让吴晟以为自己走投无路。 刘道人还將李先生也说出来,告诉人们李先生如何引导他去哄骗吴晟,让吴晟以为如果他不杀吴曄,必然会被吴曄所杀。 他们还提供了吴晟毒药,偽装成丹药的毒药,哄骗吴晟就算杀了吴曄,也可以脱罪。 说到这里,刘道人冷笑: “可怜那吴家二郎,还真以为他杀了他大兄,就能平安无事?” “乡野村夫,也妄图牵扯朝堂爭斗!” “且不说神霄一脉,以內丹为尊,通真先生从头至尾,都从未谋过炼丹成道,他就算杀了先生,难道朝廷不怀疑?” “李先生早就制定好一套计划,准备將他打杀!” 刘道人对於吴晟的鄙夷,没有任何掩饰。 其他村民听著,半懂不懂。可是读书人的吴吴却浑身发冷。 他对於朝堂心嚮往之,可却对朝堂上的黑暗猝不及防。 汴梁城內的爭斗,居然会蔓延到上千里外的分寧县来,连家人,家族都能牵连进去。 吴吴的身体,也跟著颤抖起来。 “老道一辈子好事没做,但比起这些人来还算好了。这些混蛋吃肉连骨头都不吐,他们许老道一个未来,但最后却要给老道杀人灭口……” 刘老道说到这里,还十分唏嘘。 村里人此时也终於消化掉这个大瓜。 “说起来,有经伯身边不是一直跟著一个文士吗,他去哪了?” “那个人就是怂恿有经叔害人的傢伙吧,可不能让他跑了!” “天杀的,你个吴有经,吴家好不容易出个人才,你居然要害人!” “他哪是害人,这是要將咱们整个吴家都牵扯进去!” “对对对,合著好处你们家全吃了,因果我们替你背下是吧?” 吴吴的爷爷率先开口咒骂吴有经,其他村民也反应过来,纷纷大声咒骂对方。 他们中许多人回想起来,是一阵后怕。 因为如果吴曄真的在村子里出事,事后官方查起来。 皇帝震怒之下,他们这些人也要跟著陪葬的。 尤其是跟吴家走得近的几房,更是胆战心惊。 此时也不知道谁拿起石头,就朝著吴有经砸过去。 越是跟吴有经一家亲近的族人,下手就越狠。 因为他们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跟吴曄解释他们与吴有经没有关係。 吴有经猝不及防,他和自己的家人,僕人一起,被眾人围攻。 惊恐之下,他抬头看了那眼前的道士一眼。 吴曄漠然,视他如芻狗。 正是这份冷漠,让吴有经十分愤怒。 “证据。证据呢……” “大人,他们含血喷人,他们在陷害我!” 虽然知道这么做徒劳无功,但面对抄家灭族的命运,吴有经必须爭取一下。 他心中还存有一点侥倖,那就是李先生能成功脱困,然后救他。 只是他的那一点侥倖,隨著吴曄將吴继天从马车里拎出来,瞬间就结束了。 吴有经看到吴继天,吴继天也看到吴有经。 他將眼睛转到一边,不敢跟吴有经对视。 吴有经瞬间明白了,他的任何狡辩都没有用了。 因为他的好儿子,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已经將他给卖了。 “你这个逆………” 別人还没说什么,吴有经瞬间爆发出一股力量,朝著吴继天衝过去。 別人一时还拦不住他,但吴曄身边的道士弟子,一脚將他踢到一边去。 滚落在地上的吴有经,马上被村民围起来。 “居然还敢反抗!” 他马上面临一顿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吴家散了! 至少这个家族的凝聚力,已经散了! 吴曄冷漠地看著眼前的的一切,吴有经的绝望,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復。 吴曄也想让此人千刀万剐,但回头想想,只有这样的解决,才比杀了他还要难过。 他转头,望向吴继天。 吴继天噤若寒蝉,他已经被吴曄给搞怕了,为了活口,让他出卖家族,又有何妨。 “我招供,是我父亲让我,去诱惑吴晟的,那天去的人里还有……” 吴继天大声说著吴曄已经知道的话,但他的话语,却等於锤死了吴家最后的希望。 吴家村的人,不管吴曄地位多高,多么显赫,情感上他们还是支持吴有经一家人的。 可是当吴继天將事情说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吴家完了。 “拿下!” 顾进禄脸色是黑的,他完全没有討好吴曄的喜悦。 这件事,虽然泄露出来的东西,只是只言片语。 可作为官场上的老油条,他已经看到了以吴家为祭品的,异常庙堂上的阴谋。 这件事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他这个小县令能够插足的。 这件事,哪边一个处理不好,就够他魂飞魄散的了。 所以他恨死了吴有经这个白痴,一个连在分寧县都算不上人物的地主,哪来的勇气敢去瞠庙堂的浑水?他想找死也行,但別拉上自己呀! 顾进禄几乎是用怒吼的声音,將吴有经,还有吴有经一家人,都迅速拿下。 “去將吴有经家抄了,还有涉案的人员,全部抓走!” 顾进禄大手一挥,那些跟在他身边的军汉还有衙役,迅速朝著吴家村吴有经家的方向去。 吴家完了! 吴家村的人,沉默地看著哭闹声,在村子里迴荡。 吴有经他们一家人,在村里平日,也是欺男霸女,虽然不至於有大恶,可也做过许多坏事。如今看他们落难,眾人心中是百感交集。 不过,想要谋算朝廷重臣,这件事谁也没有办法说理。 顾进禄抓完人,冷哼: “都带回去!” 他一声令下,正要走。 却见吴曄悠然道: “大人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顾县令闻言,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他其实没忘,只是在执行这件事的时候,故意耍了个心眼。 “先生,他也要……” “天子犯法,与庶人同罪,何况我至亲!” 吴曄声音中,充满著大道无情的味道。 此时,院子大门打开,吴晟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一出现,现场沉默了。 虽然人们已经明白了,吴晟的墮落就是一场精心的策划。 可是他准备谋杀他的兄长,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吴曄冷漠地看著吴晟,跪在自己面前。 第557章 道歉有用,要衙门干嘛 吴晟此时心中的那点所谓的骄傲,已经碎了一地。 他刚才在外边听著別人对他的算计,才明白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单纯的煞笔。 他跪在吴曄面前,哭得很是伤心。 哭声悽惨,周围的人却冷漠看待。 人们可以同情一个被人陷害的人,却绝不会同情一个谋杀自己的兄长,且用无辜之人采生之人。吴晟所做的一切,都已经精准踩在別人的道德底线上,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吴有田夫妇同样没有帮他求情,从外边听到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老夫妇二人承受的极限。吴晟虽然是被陷害的,但他並不无辜。 在刘道人的讲述中,吴晟有充分的动机,去害死自己的哥哥。 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不帮自己。 哭完了,吴晟朝著吴曄磕了三个头。 “大哥,我错了!” “请您照顾好爹娘,我去了!” 吴曄的眉头一挑,吴晟没有求饶,也没有別的要求。 在经歷了世界观的衝击之后,他身上的怨憎之燕,仿佛已经散去不少。 说洗心革面也许高估他了,但吴晟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之所以陷入心魔,其实最大的原因是没有见识,无法看到世界的广大和复杂。 吴晟说白了,也就是个村里的泼皮罢了。 可真正睁开眼睛看世界,人也就认清楚了自己。 他虽然知道错了,可吴曄並不打算利用自己手中的权柄,放他一马。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吴曄想起前世那句经典的言语,用在吴晟身上十分实用。 吴晟如果放在他的前世,已经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他看在吴家夫妇的面子上(主要考虑到父母轻生……),刺字流放,已经是他最好的结局。流放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其实也有不小的概率死亡。 死亡率在30%~90%之间,是非常常见的。 如果吴曄不打算干涉的话,吴晟这种刺字的重刑犯如果流放海南岛那样的地方,80%的死亡率,不是问题。 “去吧!” 吴曄没有说什么兄友弟恭的话,他没有原谅想杀自己之人的习惯。 吴晟低下头,没有失望,只有决绝。 他朝著吴曄磕头,然后在衙役的押送下,上了紧急调过来的囚车。 王氏在此时,终於忍不住哭出声来。 声音淒切,惹人神伤。 自己的儿子要杀自己另一个儿子,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可接受的。 好在吴曄承诺给吴晟一条活路。 这才是她现在没有昏迷过去的原因。 吴曄嘆气,从车上跳下来,先扶著王氏,安抚一番! 他给吴有田一个眼神,让他送王氏回去休息。 “先生,那个李先生,没找到!” 顾进禄听了手下的报告,赶紧去告诉吴曄。 吴曄笑了笑: “不劳烦顾大人!” 吴曄说完,看了看那个驴车! “啊!” 眾人却没想到,驴车上,居然还有人? 他赶紧衝过去,拉开帘子一看。 里边果然还躺著一个昏迷的文士。 他身上的穿著,跟人们描述的李大人一模一样。 顾进禄头皮发麻? 他只想给自己一耳光。 本来他听见李大人跑了,他心里还鬆了一口气。 这种神仙打架的谋算,哪能真的往下查? 眼前这个人要是真的问出一点什么,先不说他身后那人会不会倒霉,他顾进禄就麻烦缠身。顾大人见到李先生的时候,人变得非常焦躁! 吴曄笑了笑,他却看出顾县令心中的担忧。 这位李先生,乃是他逃跑的时候,遇上恰好回来的自己,被自己顺手收拾的。 將他抓回来,吴曄就没打算让顾县令处理。 因为此人必然是朝廷中某位大员的谋士,用来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的。 这样的人,如果放在县衙里,顾进禄可护不住他周全。 吴曄道: “此人事关重大,贫道准备让皇城司接手!” 他说出皇城司的名头,顾大人马上鬆了一口气。 皇城司在梁师成手里,几乎是一个连粮餉都拖欠的,没有存在感的部门。 可是自从跟了吴曄后,他们在泉州,青溪县干了两件大事。 这一下子將自己的威信树立起来了。 所以如今顾大人听到皇城司三个字,登时放下心来。 有人接走这个烫手的山芋,自然是最好。 顾进禄看著那些被他抓走的人,一阵头疼。 就算没有李先生,这个案子出在他这里,也够他头疼的。 有吴曄在,他想甩锅都不可能。 果然拿了吴曄的成果,就要承吴曄的因果。顾大人沉著脸,將吴家人押送回去。, 他留下一些士兵,给吴曄护持。 这位县令大人也是人精,知道吴曄此时还有收尾的工作要做。 等到其他人都走了,吴家村的人,怔怔地看著吴曄。 此时他们再看吴曄,跟杀神差不多。 吴曄在青溪县的行为,已经传回分寧县,以前吴家人提起吴曄这些事,都感觉十分高兴。 可当吴曄真的把屠刀落在自己人身上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好过。 虽然吴有经取死有道,可是他毕竟也是吴家人。 在吴家村的人眼中,吴有经是自己人,而吴曄才是那个外人。 “先生!” 就在气氛一时间陷入尷尬的时候,吴吴主动出来打招呼。 吴曄看了他一眼,自己这位族兄,还算是个人物。 他不卑不亢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当官的气度。 “大家,诸位想必已经看到了,吴有经勾结外人,陷害族人,是自己取死有道!” “多亏了先生处置得当,却没有迁怒诸位,若不然我吴家村,这里还能站著几个人?” 吴吴看出吴曄和吴家人的疏离,振臂高呼。吴昊的言辞,等於迅速跟吴有经一家做切割,也坚定站在吴曄这一边。 这件事他做得十分坚决,因为吴昊明白,吴有经这一支完蛋了。 作为跟吴有经走得很近的一支,他必须迅速站出来,支持吴曄。 吴曄对眼前的族兄,越发欣赏,这人也是个人才啊。 他不是那种一味諂媚的人,虽然他做这么一出,有他自己的私心。 从得到內捨生位置开始,吴吴从某种程度上说,利益是跟他吴曄绑定的。 如今吴有经已死,他们这一支的话语权,就变大了。 利用他们的话语权,迅速为吴曄解决麻烦,才是吴昊的当务之急。 吴曄有什么麻烦? 那就是村子里出了这么一件事,他父母如何自处? 吴晟的事,足以让吴有田夫妇在这村子里无法立足。 本来吴曄最坏的打算,就是让吴有田夫妇跟他一起上京,可是如果吴吴能把这件事做好,让吴有田夫妇能留在分寧县,他在吴曄心中,就立了一个大功。 故土难离。 吴曄明白,吴有田夫妇並不想离开故乡。 而他將吴家搞得支离破碎,那么重新粘合的吴家,必须是他自己信任的人掌握。 吴吴站出来,代表他们这一支的態度。 对於吴曄而言十分重要。 而且,吴吴的处世手段也十分老练,他不是以自己的权势压人。 而是用言语的技巧,点明了吴曄是这件事的受害者,而不是破坏者。 然后又暗示大家,要不是吴曄收著处理这件事,恐怕整个吴家村,都要给吴曄陪葬。 吴吴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许多吴家人被恐惧和宗族情绪蒙蔽的心窍。是啊,吴有经犯的是什么罪? 是勾结妖道、拐卖孩童、採生折割的滔天巨恶!是谋害本族最有出息的子弟、朝廷钦封的通真先生!这等大罪,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要株连九族的! 就算吴曄本身不愿牵连无辜,可朝廷呢?道门呢?他们会相信吴家村其他人与此事毫无瓜葛吗?若非吴曄主动揭开此事,亲自处置,而是任由吴有经的阴谋得逞,吴曄真的“暴病而亡”或者“意外身故”在吴家村,那后果会是什么? 朝廷震怒,道门追查,皇城司、刑部、大理寺蜂拥而至,整个吴家村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谁能保证自己绝对乾净? 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吴有经攀咬牵连? 恐怕到时候,整个吴家村都要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想通了这一点,许多原本对吴曄处置吴有经一家心怀不满、觉得他太过狠厉无情的族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看向吴曄的目光,也从之前的疏离、畏惧,多了几分后怕和庆幸。 是啊,吴曄哪里是“外人”?他分明是吴家村的“护身符”和“救星”! 如果不是他道法高深、手段了得,提前识破並粉碎了阴谋,那吴家村现在会是什么光景?简直不敢想像! 他们也想起,吴曄不应该是他们防备的对象,而是应该攀附的存在。 放著这么一尊大神不供著,却还要去害他。 一想到吴晟,吴有经他们的行为,吴家村的村民们,登时咬牙切齿。 “吴哥儿说得对!” “还是吴哥儿懂事,不愧是读书人……” “吴有经这老狗,自己做下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还想拉著我们全村人给他陪葬!若不是先生明察秋毫,我等现在恐怕都成了刀下鬼,阶下囚了!谁还敢对先生不敬?那便是与吴有经同流合污,忘恩负义!”“就是!先生是我吴家的贵人,天星上的神仙下凡来帮我们的!吴有经和他那混帐儿子,黑了心肝,竞敢害先生!死一百次都不够!” “先生大仁大义,只惩首恶,还给了吴晟一条活路,给了吴有经家女眷活路,这是多大的恩德!我们要是还不知好歹,那真是猪狗不如了!” 一时间,风向骤变,大傢伙的声音,全衝著讚美吴曄去了。 吴曄看著眼前的情景,十分满意! 当然,他对吴吴更加满意。 第558章 吴昊的能力 吴吴如果没有自己的干涉他的命运,他大概率考不上任何功名。 嗯,当然也许会有个秀才的名声,可是举人,进士,对於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千难万难的。古代的进士,难度堪比后世的清北。 甚至犹有过之。 能上去的人,机缘,天赋,努力缺一不可。 绝不是说你努力,就一定有成果。 不过能考上进士,並不等於能当好一个官员,当官需要的东西,和读书需要的东西,並不一定完全重合在吴曄看来,吴吴的应变能力,至少不会让他觉得推荐错了。 他的天赋,在吴曄看来,其实是比妹夫李元庆高的。 吴吴在三言两语之下,就让村民成功的和自己和解,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应变能力。 他点点头,起身,回应那些村民。 吴曄对著围拢在村口、神色各异的村民,缓缓抬手,作了个四方揖。 “诸位乡亲,请了。”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將之前纷乱嘈杂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今日之事,非我所愿,亦是家门不幸。” 吴曄的目光扫过眾人,平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吴有经为一己之私,勾结妖邪,祸乱乡里,更欲行悖逆人伦之举,国法难容,天理难容。吴晟受其蛊惑,行差踏错,自有律法惩处。此乃我吴氏一族之痛,亦是我父母心中之殤。”他提到父母,语气微沉,不少村民想起吴有田夫妇白髮人送黑髮人(虽未死,但与死別无异)的惨状,又念及吴曄本人亦是受害者,心中那点因宗族受损而產生的不適感,又淡去了几分,反倒生出些同情。“然,家门不幸,非族人之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吴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 “我吴曄生於斯,长於斯,吴家村是我的根。 过往种种,皆因奸人作祟,小人挑拔。如今奸邪已除,拨云见日。 从今往后,还望诸位乡亲,守望相助,和睦邻里,谨记今日教训,修身齐家,莫再生事端,莫再被外邪所侵。”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位族老和吴吴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 “贫道想吴吴及几位族老商议,吴有经一脉咎由自取,其家產除依法处置、补偿受害者及留其家眷基本用度外,余者充作族中公產,用於修缮祠堂、开办族学、周济孤寡。 我亦会留下一笔银钱,资助於此。 望我吴氏子弟,无论贫富,皆有机会读书明理,將来若有才学出眾者,我亦不吝提携。”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和议论声,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孩童、或家境贫寒的族人,眼中都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开办族学,资助读书,这对於一个宗族来说,是真正的根基和未来! 吴曄此举,不仅没有因吴有经之事迁怒全族,反而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惠及全族,这份胸襟和手笔,立刻贏得了绝大多数人的真心感激。 “先生大德!” “先生仁义!” “我等定当谨记先生教诲!” “多谢先生为族人著想!” 感激之声此起彼伏,与之前的沉默和疏离形成了鲜明对比。 吴吴在一旁看著,心中更是佩服。吴曄这一手,先以雷霆手段清除內患,確立权威;再以族学公產惠及全族,收拢人心;最后明確支持他(吴昊)和几位族老管理事务,稳定局面。 恩威並施,环环相扣,瞬间就將一场可能的分裂危机,转化成了凝聚宗族、提升自身威望的契机。这份手段,绝非常人能有。 对於自己这位族弟,吴曄发自內心的崇拜。 孤身一人前往汴梁,却带著位极人臣的地位回归。 吴曄的手段,是他要一分一分学习的。 所幸未来他还有机会接触这位先生,有的是机会跟他请教。 如今…… 他看出吴曄能如此对待村民,其实还是因为吴有田夫妇而起。 只要自己安顿好夫妻二人,这位以前本来並不打算太过接触吴家的通真先生,才会真正接纳吴氏家族。他赶紧做出针对吴家夫妇的建议: “先生仁德,泽被乡里,为我吴氏计之深远,我等感激不尽!先生放心,这族学之事,吴吴必当尽心竭力,与诸位族老商议妥当,儘快办起来,定不负先生期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此外,先生即將远行,最掛念的,莫过於叔父婶母。 叔叔婶婶平日操劳,又遭此剧变,身心俱疲。 吴昊不才,愿毛遂自荐,在先生离开期间,暂代子侄之责,每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照料起居,確保二老衣食无忧,心情畅快。 同时……” “吴昊提议,从族中公產中,每月拨出固定钱粮,再挑选两位细心本分、手脚麻利、口风严实的婶娘或姊妹,专职照顾叔父婶母日常起居。 一来,可使二老得到更妥帖的照顾,让先生在京中安心;二来,这也是我吴氏全族,对先生保全宗族大恩的一点心意!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一提议,可谓考虑周全,既解决了吴曄对父母无人照料的担忧,又巧妙地將“照顾吴有田夫妇”这件事,从吴曄的“私事”,提升到了“全族感念先生恩德,共同孝敬”的“公事”层面。 这样一来,既显得隆重,又避免了吴有田夫妇直接面对和处理复杂人情往来的尷尬。 派去的“婶娘或姊妹”,自然是经过挑选的可靠本分之人,既能照顾生活,也能起到陪伴和沟通的作用,避免二老因吴晟之事和村中流言而感到孤立。 吴吴心里其实已经决定了,到时候让自己的娘,或者族里亲近的婶娘去照顾吴有田夫妇。 这样既完成了吴曄的任务,也能进一步跟吴曄建立更加亲密的关係。 果然,吴吴话音刚落,几位族老就纷纷点头赞同。 “吴哥儿考虑得周到!” “正当如此!先生为我吴氏立下大功,我等自当替先生分忧,孝敬有田兄弟和弟妹!” “人选需得好好挑,定要老实本分、细心勤快的!” 村民们也纷纷附和,觉得这个提议再好不过。 既体现了全族对吴曄的感激,也免去了他们各自上门叨扰、不知如何与吴有田夫妇相处的窘境。吴曄闻言,看向吴吴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讚许。 这个吴吴,果然是个心思縝密、善於体察上意、且能迅速將想法落到实处的人才。 他不仅考虑到了父母的物质生活,更考虑到了他们的精神需求和社交尷尬,提出了一个非常切实可行的方案。 这可比空口白牙的承诺要强得多。 难怪世人都喜欢权力,有了权力,確实会有许多类似吴吴这般贴心人,將他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噹噹。吴有田原本还有些担心儿子走后,自己和老婆子面对村人时的难堪,此刻听到吴昊的安排,心中顿时一松。有固定的人照顾,又是族里的“公事”,既体面又省心,再好不过。 他连忙对吴昊道:“吴哥儿,这……这太麻烦你了,也太麻烦族里了。” 王氏也抹了抹眼泪,低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自己能行………” 吴昊连忙道: “叔父,婶母,这如何是麻烦?这是应该的!先生在外为国效力,为我吴氏爭光,我等在乡里,自当替先生尽孝,让先生无后顾之忧! 这也是全族老少的心意,您二老就莫要推辞了,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晚辈了。” 吴吴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吴曄,又表达了全族的意愿,让吴有田夫妇无法再推辞。 吴曄也適时开口道: “爹,娘,既然这是族中一番心意,你们就安心受著吧。 有专人照料,我也放心些。吴昊办事稳妥,会安排好的。” 见儿子也这么说,吴有田夫妇这才不再推辞,只是连连道谢。 吴曄叫来吴昊和几个族老,三言两语间,便迅速定下族长之位。 这个族长,自然是吴吴的爷爷,他威望够,血脉也靠近主房这边。 当一切安排妥当。 吴曄当场让人送来两千贯钱,支持村里办学。 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又有扶持的承诺。 大家知道吴曄临走前,肯定还要安抚吴有田夫妇,都各自找藉口离开。 不过许多人路过吴有经家的时候,还有种恍惚的感觉。 就半天时间,吴家村的天,已经变了。 吴曄让人將李先生看管起来,掐指算日子。 他是年前找人用最快的渠道送信给赵佶的,赵佶想必此时已经知道了吴晟的事。 虽然他也没料到,后边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坑,在等著自己。 可是吴曄相信,皇城司的人应该已经在来到分寧县的路上了。 这个李先生,应该能为他爭取不少利益。 是的,吴曄从不相信,仅仅凭一个李先生,他能动得了他幕后的那些人分毫。 所以他並没有將太多的心力放在上边。 比起李先生,让吴曄更加头疼的,是他如何面对父母。 不管吴曄再怎么想要切割自己和吴家。 吴有田夫妇,毕竟还是他割捨不去的因缘。 “唉……” 他嘆了一口气,转身推门,找吴有田夫妇去了。 第559章 大黑锅 走进院子,三人沉默。 吴有田夫妇和吴曄说起来,其实不熟。 如今因为他,吴晟落网,夫妇二人心痛之余,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吴曄。 他们知道,自己是对不起吴曄的。 当初吴曄的病情拖得他们差点崩溃,如果不是吴曄自寻出路,他们大概已经如吴晟一样,做下卑鄙之事。 而如今,吴曄反哺家族,他们亲手养出来的儿子,却还谋算他,加害他。 巨大的愧疚,让二老面对吴曄的时候,其实十分羞愧。 吴曄从他们的燕中看出其中情绪,只能默默嘆息。 他朝著二老拜下: “儿子让二老担心了!” 吴曄今年二十,其实吴有田夫妇也不过三十多岁左右。 但在吴曄心中,二人就是长者,是老者。 “吾儿不可,是爹娘对不住你!” 吴有田赶紧扶著吴曄,王氏又偷偷抹眼泪。 “贫道从未怪过爹娘,生育之恩,养育之恩,贫道莫不敢忘!” “至於弟弟的事,怪不得爹娘!” “爹娘也不用为他的事太过伤心,我尽力保他一条命就是!” 吴曄的承诺,让吴有田夫妇多少安心下来,他顺势转移话题,夫妇二人也知情识趣,不再纠结。他也清楚,此事必然会成为吴有田夫妇的心结。 不过吴曄相信,隨著时间流逝,他们会逐渐化解开来。 人是一种擅长遗忘的动物,就如吴有田夫妇当初將自己送出去之后,会逐渐遗忘他一样。 吴晟也会在他们的生命力,逐渐淡出。 他安抚好父母之后,出门,去寻找吴吴。 吴吴一家,如今已经迅速接替了吴有经一家,成为村子里的话事人。 见到吴曄之后,吴吴过来,直接以弟子礼接待吴曄。 他提出让吴有田夫妇换一个地方居住,免得睹物思人。 所谓的换一套地方,自然是吴有经的房子。 作为村子里的大户,且家里有人在朝中当官的家族,吴家虽然在分寧县是小家族,但產业也不算少。其中吴家居住的主宅,是村子里仅次於次子吴有纶家房子的存在。 吴曄想了一下,拒绝了吴吴的提议。 不过他也觉得,父母是应该换个环境了。 他选中的是吴有经一家留下来的另一套宅子,那是吴有经家以前留下来的別院。 那宅子原是吴有经买来打算夏日避暑所用,建得颇为清雅,前后两进,前院有井,后院引了活水,种了些竹子,颇为幽静。 宅子不算大,但足够吴有田夫妇居住,且有围墙隔开,不与村中其他人家紧邻,既能得个清静,又不会显得太过孤僻。 离老宅也不算太远,走动也方便。 吴吴介绍这套房子后,他越来越觉得方便。 这宅子既满足了换个好环境的需求,也让吴有田夫妇暂时避开村子里议论。 但等他们生活回復之后,那里也不会远离村子。 吴曄看著合適,就答应下来。 反正吴有经害他在前,財產被村里充公再分配,也合情合理。 “至於叔父叔母那边,我会让村里人少嚼舌根,也会安排娘亲等人,去陪他们说话……” 吴吴做到这个份上,吴有自然也懂得投桃报李。 “你的是,大概开年之后就有结果了!” “好好做,贫道相信你,前程有望!” 他没有做出具体的承诺,但只是只言片语,便已经让吴吴兴奋万分。 吴吴在得了吴曄的扶持之后,其实早就托人打听吴曄的消息。 这位通真先生少有结党,可是他扶持的人,几乎都飞黄腾达了。 不说宗泽,何蓟,李纲这些人。 就算是在泉州,泉州现任知州王哲,还有青溪县那位县令,都被吴曄给安置妥当。 人们皆传说,通真先生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用你,就不会弃你。 所以吴昊十分安心、。 等安抚好吴昊,又见了几位族老。 吴曄此时,才真正閒下心来,走向村子里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周围,有许多人看护著,这些人有县衙里留下来的士兵,也有吴曄的弟子。 这些弟子是经歷过青溪县的伐坛破庙,有战斗经验的道士。 第560章 后果很严重 谁能想到一个分寧县关於扫六天晦气,破杀兄的案子,真正引动的居然是庙堂上的某些大人物。刘达和他的小伙伴们,脸色也哭笑不得。 皇城司虽然如今权力不错,可也不等於他们能什么锅都背的下来。 尤其是暗杀吴曄,那背后的人掐著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还不赶紧去提审犯人,还有,马上稟告上边!” 刘达马上安排手下忙碌起来,他的声音因为紧张,也变得尖锐似太监。 皇城司的诸位,开始接管李先生,然后有一批人迅速去县衙门控场。 皇城司经歷泉州和青溪县的歷练之后,也逐渐形成了他们的办案风格。 刘达虽然嘴上喊著完了完了,但很快他就將锅往上边甩。 上边是谁,自然是皇帝赵佶。 你挚爱亲朋的通真先生被人谋算,杀害,你管不管? 皇帝自然是要管的,所以皇城司已经等著,这汴梁城要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汴梁城。 皇宫。 皇城司的消息,走得比其他渠道,还是快了一些。 赵佶的心情本来不错,他最近这些日子,虽然烦心事多,但总算都有个好结果。 北方在他的支持下,宗泽处理得还不错。 他总领河北军务之后,扫出不少贪官。 虽然庙堂上,关於他的弹劾不断,可是赵佶在吴曄的有心提醒下,早就通过皇城司和道观的渠道,有了自己另外的眼线。 所以虽然庙堂上有人將宗泽形容成魔王,祸乱朝纲。 可是从赵佶的角度来看,他也需要这一场变动。 赵佶是昏君不假,可他也明白如果照著他胡闹下去,这天下迟早要玩完。 但如果让他洗心革面,他也捨不得手里的一切。 所以从皇帝的本能出发,想要將蔡京换下来,换一个不那么折腾的人。 后来遇见吴曄之后,觉悟了前世的“记忆”,他也逐渐成为如今的样子,赵佶有时候捫心自问,他是不是明君? 他自己心里有一桿秤,只是不会对外承认。 但不管怎么样,他可以做出改变,但这个天下却已经积弊难返。 所以有个像宗泽这样的人,可以舍了性命,去改革,还是很让皇帝欣慰的。 最好是有一批忠诚,帮他清除积弊,给大宋续命。 但这些人也不要太多,因为他也有享受的需求。 至於这天下,赵佶也许从来不会在心里承认,但他潜意识里明白。 只要他能熬到自己顺利退位,他並不太在意身后人会如何面对他留下来的烂摊子。 但现在让他最头疼的是,根据先生的算计,这天下的形势,他压根没办法安稳退休。 所以他只能期望宗泽这样的人再多点。 嗯,还有先生这样的人再多点。 他隨手放开一本帐本,这本帐本中,是记录了一些名义上跟他无关,但其实是他“生意”的帐本。吴曄的千竹坊和其他乱七八糟的生意,虽然不如从税收和各种明目的税费赚到的钱多,但这些钱依然不是一个小数目。 最重要的,就是乾净,让赵佶花起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若是人人都如先生这般,他的日子该多好过? 所以,他可不能让先生有所闪失。 就在此时,一份通过皇城司传递过来的密信,来到赵佶的案桌前。 赵佶一看来自於分寧县,第一时间打开。 只是皇帝在读到其中內容的瞬间,脸色已经黑了下去。 这份密奏,是吴曄给他写的,发信的时间是吴曄处理好村里的事,然后迅速做了匯报。 那时候刘达他们还没到分寧,所以这封信比刘达后边的匯报先到。 在吴曄的信件中,他揭示了一个以害死他,或者污他名声的计划。 在这场计划中,他的亲弟弟被引诱,去做了采生的事。 而他本人,也差点死在弟弟的谋算中。 吴曄的文笔自然很好,而且用了许多的技巧,去描述他的经歷。 那场针对吴曄的算计,故事本身也十分精彩,赵佶看得冷汗直冒,他自认为,如果是他的话,大概率已经被吴晟害死了。 这种感同身受的代入感,才让他十分愤怒。 引诱兄弟墮落,然后谋害亲人,这已经是违背了人伦的底线。 尤其是,对方利用的方法,还是采生。 采生是什么,是赵佶身为道君皇帝,最为看重的几个民间社会问题之一的议题。 也就是说,他朝中某些人,为了杀死自己自己政敌,却用了违逆人伦的方式,去试图让吴曄死?大宋对士大夫的优待,造就了大宋百年的政斗,一直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哪怕是斗输了,大家也不至於一命鸣呼。 就算是將人流放岭南,至少也给人留了一条活路。 可是这条规则,却因为吴曄而被打破了。 吴曄虽然不是士大夫,可他毕竟也是他赵佶册封的官员,是朝廷命官。 这些人动用了杀人的手段,已经是破坏了游戏规则。 而利用別人的亲人,甚至无辜人的性命,这里又触了赵佶的逆鳞。 然后还有,还有就是…… 利用巫蜆的手段,让人墮落,这点同样是赵佶的逆鳞。 “此人,可恶!” 御书房內,杯盏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上好的景德镇青瓷茶盏化为满地碎片,温热的茶汤溅湿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也浸湿了赵佶龙袍的一角。 但他恍若未觉,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握著密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滚!都给朕滚出去!” 赵佶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蕴含著雷霆之怒, 让侍立的內侍和宫女们浑身一颤,如蒙大赦般,低著头,踮著脚尖,以最快的速度鱼贯退出,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一个出去的梁师成更是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御书房內,只剩下赵佶一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仿佛预示著风暴將至的沉闷雷声。“查,这件事一定要查!” 皇帝气到极点,脸上的怒火反而消失了。 赵佶思忖著,到底是谁在谋害吴曄? 蔡京,童贯,还有朝中那几个大臣,都有动机。 或者说,满朝文武,皆有动机,只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官员,没有几个。 蔡京等人,最近跟赵佶的关係有所回暖。 可是这件事的出现,却让赵佶本来美好的心情,迅速低沉下来。 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消停一点,都不盼著自己好吗? “陛下,蔡大人来了,昨天你们约好蹴鞠!” 有个宦官进来匯报,蔡家大儿蔡攸,已经在外边等著了。 自从高俅落马之后,蔡攸趁著吴曄离开京城的功夫,终於在王蹦的举荐下再次復职。 他顶替了高俅的生態位,虽然球技不如高俅,但总算能跟宋徽宗玩在一起。 今天暖和,他本来想著跟皇帝切磋一下球技,联络一下感情。 可是,这时候的赵佶,看谁都不顺眼。 “让他滚!” 皇帝的声音从大殿內传出来,连候在外边的蔡攸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一愣,为何皇帝要如此针对自己?一会,太监出来,道: “蔡大人,皇上今天心情不好,您还是回去吧?” “可知道为什么?” 蔡攸不著痕跡,给小太监塞了一些钱。 “不知道啊,我们只知道皇帝看了来自於分寧县的消息,就那样…” “分寧县,那不是吴曄故乡?” 蔡攸听到分寧县三个字,勾起不好的回忆。 事实上,吴曄在汴梁的时候,大家都没觉得什么。 可是他离开汴梁之后,这些贪官们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吴曄不在的日子,生活是这么好过?许多人都不希望那位通真先生,再回到汴梁来。 包括蔡攸本人。 “难道是,他在分寧县惹出什么事?” 蔡攸猜想著,他並不知道分寧县里的弯弯绕绕,也没有消息渠道知道。 不过只要是吴曄倒霉,蔡攸就高兴! 但他高兴了,却有人的心情,却並不好。 汴梁城,太师府。 几乎跟吴曄的消息一起到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消息。 蔡京沉著脸,翻看来自於分寧县的消息。 当他看到李先生被抓的时候,脸色也忍不住大变。 蔡京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想过,李先生这样的人,居然会如此不小心,落在对方的手里?“麻烦了!” 老太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嘆了一口气。 蔡絛第一次看到父亲露出为难的神色。 蔡京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少有事情让他烦恼。 可是李先生被抓,老太师却真心烦躁起来。 “爹爹,此人不能直接联繫到我们身上……” 作为在官场混跡了多年的老狐狸,蔡京跟李先生其实早就做好了隔离。 蔡絛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如此焦虑,忍不住安慰他。 “只是没有证据,但谈不上联繫不上………” “这次,李木源的手段太脏,脏到我都不敢沾染半分,只要吴曄將他跟我联繫上的话……”“不需要所谓的证据,我们蔡家的名声就完了!” “在陛下心目中,我们也完了!” 蔡京说出这段话,蔡絛登时头皮发麻,他没想到蔡京居然会如此悲观。 第561章 破底线 政斗可以,但有些事做得过了,就决不能见光。 比如利用采生,去胁迫人兄弟相残。 大家都是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许多事情你私下可以做,却决不能曝光。 尤其是对於士大夫而言。 蔡京可以被人骂贪婪,可以骂自私。 却决不能被人发现,他突破了身为儒家士大夫的道德底线,去做出这种事。 所以分寧县,他玩砸了。 这点老太师虽然不愿意,却也不得不承认。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吴曄抓著把柄,然后反过来威胁自己。 做危机隔离,是第一步。 但如果最好的话,还是要让某些人闭嘴。 蔡京昏暗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厉色。 “安排李木源的上线离开……” “可他是朝中的官………” “那就安排他,体面地离开。” 蔡京话音落,蔡絛脸色动容。 他是標准的,在北宋的体制下成长起来的官员,又家境优渥。 所以他很少有他父亲的决心,突破体制內的规则,去做一件事。 当蔡京准备再次出手的时候,他心惊胆战。 仿佛老父亲要走上一条不归路一般。 看父亲心意已决,蔡絛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蔡京等他走了,抬头看著窗外的天空,眼中的阴鬱,凝聚不散。 “我既然能收到消息,那官家那边,必然也会收到消息!雷霆震怒…” “不若不摆脱嫌疑,恐怕蔡家的气运,就到头了!” 蔡京嘆了一口气,脑海中,吴曄的形象仿佛在嘲讽自己。 他果然难杀啊! 蔡京明白,自己的兵行险招,实在是吴曄逼得自己不得不这样。 在朝堂上,吴曄和蔡京彼此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蔡京明面上,其实很少招惹吴曄。 哪怕有几次衝突,但都在斗而不破的范围內。 双方彼此都忌惮彼此,因为都想积蓄力量,一击必杀。 可是吴曄带给蔡京的压力,其实比蔡京带给吴曄的压力更大。 倒不是说吴曄比蔡京强,而是吴曄无所求。 这个妖道虽然做下一系列的事,也没少给自己捞好处。 但吴曄整个人的精神状態就是,他並没有真正对权力有所需求。 而蔡京不一样,他老了,他有一堆人需要去安排。 蔡家这条大船,必须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將所有敌人撞得粉碎。 吴曄的无所谓,也许正是想要等到他坚持不住。 这也是蔡京不得已,出如此下策的原因。 只可惜,他赌错了,对方的运气,或者说,神通远比他想像中要强大。 如今接下来,只能是弥补和推脱了。 “太师,陛下宣旨,让您入宫!” 蔡京枯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尊泥塑木雕,花白的鬚髮在窗外透入的惨澹天光下,更添了几分暮气。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阅尽世情、深不见底的老眼中, 此刻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阴鬱,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如同濒死老狼般的狠厉。“知道了。” “更衣,备轿。” 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去,肯定不会有好事,蔡京是知道的。 皇帝如果收到分寧县的消息,第一时间怀疑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人。 因为其他人压根没有资格,布下如此阴险的算计。 所以蔡京必然是被怀疑的对象之一。 他更衣之后,上了去皇宫的轿子。 皇帝今天在紫宸殿会客。 等到蔡京到皇宫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太师,你可知陛下召我们何事?” 不少官员,上来跟蔡京套近乎,顺便打探消息。 蔡京低眉顺眼,却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不能知道”。 所以他摇摇头:“也许是河北的事吧!” 河北最近,被宗泽搞得乌烟瘴气,是诸位言官重点照顾的方向。 蔡京故意以河北的事混淆视听,表明了自己並不知道內情。此时,有人道: “听小蔡大人说,与分寧县有关!” 小蔡大人,自然是蔡京的长子蔡攸。 听到分寧县几个字,那些官员纷纷精神提振。 吴曄在分寧县的消息,都是零零碎碎传回来的。 大家各渠道不一样,传回来的消息有快有慢。 许多人的信息,大抵还停留在吴曄和家里的纠纷上。 “也不知道那位先生,跟他家人又出什么么蛾子?” 知道通真先生倒霉,大家还是非常高兴的。 吴曄不管有心无心,他都占据了皇帝太多的时间,而且影响了皇帝的决策。 “也不一定是这件事,说不定是跟扫六气,正三天有关!” “难道是他將事情搞砸了?” 眾人带著欢快的语气,匯聚在紫宸殿前! “陛下有旨,宣诸位大臣紫宸殿覲见!” 殿前內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百官整理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紫宸殿。 殿內,赵佶已然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视著进殿的群臣。 他今日未著常服,而是穿戴了正式的朝会冠冕,更显威严肃穆,也让殿中气氛愈发凝重。 “臣等见过陛下!” 眾臣行礼。 “平身。” 赵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抑的寒意,让起身的眾臣心头都是一紧。 “今日急召眾卿前来,非为別事。” 赵佶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乃因朕刚刚接到江西分寧县急报,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人神共愤、动摇国本之滔天恶行!”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尤其在蔡京、童贯等人脸上略微停留。 蔡京面色不变,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其余大臣则面面相覷,不知分寧县那偏远之地,能出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 赵佶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更盛,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闷响,厉声道:“通真先生吴曄,奉朕之命返乡省亲,祭扫祖塋,竟在其家乡分寧县,遭人设下毒计谋害!其亲弟受人蛊惑,丧心病狂,竞欲以“采生』邪术,残害兄长! 此等悖逆人伦、灭绝天理、褻瀆神明之举,简直是亘古未有之奇闻,旷古未闻之丑行!” “哗……!” 赵佶话音一落,紫宸殿中顿时一片譁然!!眾臣无不骇然变色,交头接耳,震惊之色溢於言表。他们猛然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用这等卑劣的手段去谋害吴曄,还失败了。 这件事的政治影响,简直极坏。 嘶! 蔡京瞬间感觉到,很多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苦笑,这是人之常情,他一点都不意外。 不过除了他,朝中的几个大佬,也被人扫来扫去。 说白了,能够做下这种事的人,大抵就是那几个人。 赵佶的目光不善,也在他们几个身上流转。 平日里,大家需要巴结,攀附的几个大人物。 现在,周围的官员却本能地离开他们远点。 这种破坏规矩的做法,实在已经是站队不得。 尤其是皇帝森然的目光,已经在这几位大佬身上流转。 作为少宰,张商英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用担心赵佶有想法的人。 因为他跟吴曄的关係,基本等於盟友。 他也被赵佶说的话,给震惊了一把。 那些人对吴曄的恨意,真有那么深吗? 他自己也是政治斗爭下的失败者,但他捫心自问,当初的政敌们对他的迫害,不如吴曄万一。“陛下,此事必须严查,不管他背后站著谁,都要严惩!” 张商英作为少宰,主动表態。 此时大殿里陷入诡异的沉寂中。 “陛下,臣附议!” 蔡京抬起头,坚定地走到张商英身后,义正严词。 “臣,附议!” 接下来是郑居中,是王嗣,是其他的朝廷重臣。 虽然大家心里都暗自可惜,怎么吴曄就没被弄死,但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必须表態,慢一点都不行。有些事你在暗地里做,不管手段多下作,大家都不会当回事。 可是一旦曝光在阳光下,那就是一个站队问题。 紫宸殿內原本凝重的气氛,似乎被这整齐划一的表態冲淡了些许,但又仿佛凝聚成另一种无形的压力。皇帝赵佶高踞御座,面无表情地俯视著下方躬身行礼的群臣,目光冰冷,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他当然知道,这些“臣附议”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有多少是迫於形势,又有多少是心怀鬼胎,甚至可能就是策划者本人! 但此刻,他不需要分辨,他只需要一个態度,一个“政治正確”的姿態。 “好!” 赵佶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著寒意,但已不似刚才那般暴怒,反而多了一种沉静的、令人心悸的力量:“眾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看来,这朝堂之上,天理尚存,人心未泯!”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然,空有表態,不足以惩奸佞,肃朝纲! 此案,朕已命皇城司提举刘达全权督办,一应人等,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配合。 若有阻挠办案、通风报信、隱匿证据、包庇凶徒者……” 赵佶的目光缓缓扫过蔡京、王蹦、郑居中等人,一字一顿道: “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廷重臣,一经查实,以同谋论处,严惩不贷!朕,绝不姑息!”眾人苦笑,这年都还没完全过去,分寧县的风暴。 已经让眾人寢食难安。 第562章 相看两厌 “同谋论处”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划下了一条不容逾越的红线。谁敢在这个时候伸手,谁就是自寻死路!蔡京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剧烈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与其他大臣一同躬身应道: “臣等遵旨,定当约束下属,全力配合查案,揪出元凶,以正国法!” 他知道,官家这话,至少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后的警告。在刘达的刀砍下来之前,他必须把“尾巴”处理乾净,而且,要处理得“体面”,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退朝!” 赵佶不再多言,拂袖起身,离开了御座。 “恭送陛下!” 百官山呼,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才陆续直起身。 殿內的气氛依旧压抑,没有人交谈,大家只是默默地交换著眼神,然后低著头,鱼贯退出紫宸殿。蔡京在蔡絛的搀扶下,走的颤颤巍巍,他身体其实没那么差。 但今天却显得格外可怜。 那些不停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看到他这般,多少露出怜悯之色。 大家自然而然的,將怀疑的目標转到其他人身上。 吴曄虽然满朝文臣厌恶,但他的口碑其实还不错。 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对手,都必须承认这人就算是偽君子,也装得很像。 所以,他在朝堂中,真正有化不开矛盾的仇家,其实並不多。 王葫被投注了最多的目光,气得他差点吐血。 这朝堂中,跟吴曄有最直接的仇恨的,除了童贯大概也就是他了。 可是童贯远在西北,大家看不著,也怪不著。 他反而成为最有可能的怀疑对象。 偏偏这种事,他又不能站出来解释,只能替那个背后的主谋受著。 王葫也红著眼,在蔡京几个人身上转悠,那样子也在寻找真正的幕后主使。 不过关於李先生,关於那场算计,背后的细节他们一概不知,自然也不会找到线索。 而此时,皇宫里,第二批皇城司的人,也匆匆出了宫门,朝著城外去。 皇帝已经以他的態度,表明了他对於这件事的零容忍。 人们在担心之余,也会幸灾乐祸,等著看到底是哪个倒霉蛋布下这註定要被反噬的一局。 蔡京回到宅子,便將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想了许久。 既然这条路已经走到这了,只能继续兵行险招了。 “去给我准备纸笔,去信一封……” 他吩咐蔡絛之后,缓缓闭上眼睛。 分寧县。 刘达满头是汗。 他这些日子確实忙坏了,一来他需要所有人的口供。 二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处理这李先生的问题,又怕他不说,惹了先生不高兴。 可是又怕他说了什么,到时候自己兜不住。 “先生,要不咱们將这些人送到汴梁,由皇帝定夺?” 道观。 刘达小心翼翼请示吴曄,吴曄手中捧著一卷道经,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头问: “陛下都没有发话,我们如何能擅自决定?” 你擅自做主的事还少吗? 刘达翻了个白眼,知道吴曄並不同意这件事,所以也就作罢。 他们如今在分寧县另找一个地方,关押李先生,独自审问。 这个老头的毅力,超出了一般人的想像。 刘达手段用尽,对方也没有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眼中有死志,刘达看得出来。 他也想对方赶紧死,可是却不敢得罪吴曄。 这莫名的压力,已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吴曄看出他的压力,笑道: “你这几日看紧点,如果贫道猜得没错,陛下的人很快就会下来……” 吴曄早就提前告状,丝毫不给言官们陷害自己的机会。 这次本来他应该是里外不是人。 因为李先生的计划,其实心思歹毒。 无论吴曄怎么做,都会落得一个把柄,被言官攻击。 但这件事对於吴曄最大的伤害,其实是对他未卜先知的神仙人设的否定。 作为一个妖道,他如今其实早就不需要预言去稳固自己的地位。 但敌人却想通过这种手段,至少让赵佶对他形成一定程度的祛魅。 可是一旦吴曄破了对手的阴谋,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敌人无法逃脱他的法眼。 尤其是这件事背后引发的后果,足以让敌人手忙脚乱,再也不能对他组织有效的攻击。 或者说,吴曄此时作为受害者,他道德上占据高地,別人要指责他的时候,先看看皇帝是什么態度?吴曄猜得没错,京城的人,很快下来了。 皇城司又下来一批人,宣读圣旨。 皇帝果然要亲自督查这个案子,所以那个叫李先生的人,还有一眾人犯,都要拉到汴梁城去。这件事赵佶没有委託他人,他现在看朝中的大员,哪个都不像是好人。 所以这件事,自然而然落在皇城司的手里。 刘达听到此事,心中的激动,无以復加。 他虽然厌恶这件事带来的得罪人的后果,可是如果皇城司主导此案。 这很有可能会开了一个先例,让皇城司的权柄,进一步提升。 富贵险中求,刘达登时就不鬱闷了。 他鼓起劲,大喊: “弟兄们,將这些人看好了,我们回京!” 皇帝圣旨下来,吴曄他们也没有了不回去的理由。 这消息一来一回耽搁,此时已经过了政和七年的正月十五。 虽然这个元宵节,吴家人过得並不好,可毕竞年也过了。 吴曄找到村里的人,尤其是吴昊的爷爷,也就是新的族长。 他交代了一番之后,再次確认吴吴的事情厚厚,就去跟父母告別。 “先生,我可否跟您一起上路?” 吴吴犹豫了一下,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最好不要,我们这回去的路上,比你想像中凶险!” “你到时候带著我三个徒儿,一起走!” 吴曄淡淡的笑容,却带著一股血腥气。 吴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居然还有人…… 他猛然明白了,吴曄为何刚才会做出安排,让三小在分寧县陪著吴有田夫妇。 这看似是为了安抚两位老人失去儿子的痛苦。 但其实,先生已经明白回去京城的路,不好走。 吴吴正想关心几句,吴曄却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找父母去了。 看著吴曄风轻云淡的样子,吴昊攥紧手中的拳头。 泰山崩於前,而不动心分毫。 这才是真正值得他吴昊敬佩的人…… 他没有打扰吴曄,只是远远行礼,转身,去准备自己的事。 而吴曄也在忙碌了几天之后,终於踏上了归途。 吴有田夫妇有三个徒弟陪伴,暂时祛了几分忧伤。 而他们去送行吴曄的时候,也隱约看见了身陷囹图的吴晟。 吴晟披头散髮的,看著吴有田夫妇只是一个劲地哭,然后磕头。 吴有田夫妇,也是难受不已。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一次分別,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吴晟了。 就算吴曄想要饶他一命,他刺字发配,也必然是去边疆之地。 就算他熬过流放的苦,想要见面也是十年以上了。 更何况,这个时代的人都明白,刺字发配的死亡率到底有多高。 “走了!” 吴曄也知道,当断则断,留在这里只是徒增伤感。 他走到吴有田夫妇面前,低声承诺一番。 安抚好夫妇二人之后,队伍终於往前走了。 吴曄的车队离开分寧县,一路北行。起初几日,风平浪静。刘达不敢有丝毫懈怠,加派斥候,日夜警戒。 吴曄则大多时间在车中打坐,或偶尔骑马观望沿途风景,神態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不是走在危机四伏的归途,而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游歷。 他们要回汴梁,就必须经过洪州。 而这一路走过去,吴曄知道路並不好走。 李先生背后那位,想来是不希望李先生走到汴梁城的。 所以这一路上,州府的那些官员,会不会趁机下手,都是未知数。 关於这个猜测,吴曄並没有跟刘达说,他只是想要看看,对方会如何出手。 这一路走过,前边十分顺利。 过了江州,將进入淮南西路地界,气氛似乎鬆快了一些。沿途城镇渐多,人烟渐稠,官道也愈发平坦。这样的地方,发生危险的概率,就小了许多。 “先生,马上进入洪州的了!” 刘达在隱约看见洪州城的时候,知会吴曄。 吴曄頜首示意。 此时,远处有一队人马,走过来。 “洪州知州陈邦光,见过先生!” 来人人未到,声音先到。 吴曄闻言揭开帘子。 只见一身著官服的人,从不远处匆忙走来,他身后还跟著迎接的队伍。 他走到吴曄车驾前,躬身行礼。 態度十分恭敬。 吴曄淡淡看了他一眼。 若不是对方身上的悉带著淡淡的恶意,吴曄还真相信了对方的表面功夫。 不过吴曄也没往心里去。 在地上的官员,厌恶自己的人並不少,或者说,占了绝大多数。 至少此人对自己没有杀意,就算是善意了。 他也明白,自己在分寧县搞出这么一出,对方能喜欢自己才怪。 “先生进入洪州地界,下官有义务保证先生及犯人的安全!” “还请先生先走,我们殿后!” 陈邦光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第563章 埋伏 “白知州有心了!” 吴曄闻言頷首,陈邦光苦笑: “先生,您这事已经算是惊动陛下了,我们哪敢怠慢?”、 “兹事体大,还请先生不要觉得下官过於干涉就好,实在是……” 他话没有说完,但吴曄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 分寧县如今闹出这档子事,惊动了皇帝,他们这些地方官如果一个处理不好,很容易会成为皇帝发泄怒火的对象。 所以惹不起,就赶紧保护起来,然后送走就是! “下官会跟地方厢军沟通,派遣人护送先生出本地地界!” 陈邦光一副我惹不起你,就赶紧將你送走的態度。 吴曄反而放心下来。 他这一路上走下去,知道必然有人会想要动这些犯人,或者文的,或者武的,都有可能……但在洪州这段路,他应该是安全的。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位洪州知州兼安抚使,是属於朝廷中少数站在蔡京他们对立面的官员。当然,对方对自己肯定也谈不上有好感。 他本是太子詹事,因为得罪蔡京被贬。 吴曄虽然跟蔡京不对付,可是跟太子的关係也並不太好。 所以这位知州一副你赶紧给老子滚出的態度,也就不奇怪了。 陈邦光说完,主动请吴曄他们往前走,然后洪州过来的军队,就把吴曄的车驾保护起来。 其实在洪州地界,真正能伤害到吴曄的队伍的可能几乎没有。 但有皇帝的压力,大家必须做做足面子上的功夫,將人顺利送到汴梁。 吴曄理解陈邦光这种態度,事实上对方的做派,才是双方彼此最舒服的相处。 不用应酬,也不用接待。 皇城司的人全程负责囚犯的饮食和看管。 等进了洪州城,陈知州果真如他所言,將“不干涉”三字贯彻到底。 吴曄一行被安置在驛馆最僻静的东院,四门皆有厢军把守,说是保护,更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里外消息彻底隔绝。 每日饮食由皇城司的人亲自交接,连驛丞都不得踏入半步。 陈邦光本人再未露面,只派了个幕僚送来两坛洪州本地酿的“双泉酒”,话也说得滴水不漏:“知州大人说,洪州地气湿寒,饮些本地酒可驱瘴气。诸位一路劳顿,在此好生休养便是。”这“休养”二字,听在吴曄耳中,別有一番滋味。他推开窗,见院中老树枝椏横斜,將天空割裂成数片。 远处隱约传来市井喧譁,更显得这方院落寂静如牢笼。 是夜,洪州城起了雾。 乳白的雾气漫入院墙,將灯笼的光晕染成一团昏黄。 值夜的军士脚步声在石板上来回,规律得让人心头髮闷。 吴曄坐在灯下,指节无意识地敲著桌案一一陈邦光越是做得周全,他心头那点疑虑便越是蔓生。这位知州的態度,表面是“撇清自保”,可这撇清的手笔,未免太利落,太严实。 倒也不是他多疑,实在是他知道这次归途,就是一个另类的西游记。 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妖魔鬼怪,不希望自己运送的人回去。 不过他们肯定也不敢闹得太过,就是不知道对方会在何处出手? “大人,这是今日的餐食!” 第二日一早,吴曄他们早早起来系,整理行装准备离开。 陈邦光让人送来早餐的食物,供养皇城司和犯人。 他这次难得来了,主要是吴曄这个瘟神在他这里马上要走了,显得十分高兴。 他走到吴曄面前匯报工作,其他人则是將东西交给皇城司。 犯人也开始上了囚车,准备迁徙。 带著犯人行走,这註定一场漫长的旅途。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当李先生上了囚车之后,有一个类似衙役的人,朝他看了一眼。 李先生的眼睛,不经意和对方对上。 对方好似在挠痒,却做了一个手势。 李先生本来已经昏沉的表情,提了一瞬。 但很快隨著那人的手势,变得暗淡下来。 这个小插曲,谁都没有注意到,大家只是默默將行李收好,用餐! 犯人也分到了犯人的餐食,由皇城司的人亲自打饭。 吃完饭菜,吴曄他们又踏上了枯燥乏味的旅途。 “先生,走好!” 吴曄等人离开之后,陈邦光的笑容明显开朗起来。 这个瘟神终於走了。 而且,自己也把事情处理得很好,谁都不得罪。 “刘达,你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找过陈知州!” 吴曄等队伍走远之后,回头看了那个陈知州一眼。 刘达诧异。 “先生,那位陈知州,应该没有问题吧?他……” “可是得罪了上边那位,才会被贬斥到这里的,严格来说,他的立场和那位绝对不可能站在一起!”刘达化身谜语人,左一个那个人,右一个那个人,虽然大家都没说,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哪个人。吴曄明白刘达的意思,因为如果从立场而言。 陈邦光算是太子的人,还勉强算元祐党人,他的政治光谱不可能跟蔡京有所勾连。 可是这个时代的人,却都忘记,或者不知道陈邦光的底色。 这位虽然因为太子的事,跟蔡京有了交集,被贬斥洪州,算得上是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 可是关於这个人的后半生,却將这点仅有的高光时刻,抹得乾乾净净。 靖康之耻时,金人南下,这位陈知州可是半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未曾留下,直接开城投降,甚至为了諂媚新主,主动帮著搜刮城中民脂民膏。 这样一个在关键时刻能跪得毫无底线的人,他的“立场”,又怎么可能比身上的官服更重?对於陈邦光而言,没有永远的死敌,只有眼前的利弊。 蔡京他確实得罪了,但这並不妨碍他在某些“特定”的事情上,与某些能决定他仕途或者性命的势力达成某种默契。 没错,虽然大家都没说什么,可是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了是蔡京或者他的党羽主持了这件事。所以那个人如果想要阻拦他们的话,再回汴梁的路上,会出现很多陈邦光。 他们也许会通过暗杀,也许会通过別的方法,去阻止吴曄他们回去。 陈邦光不一定有问题,但吴曄首先要將他当成有问题的人。 吴曄蹙眉,他的直觉感觉陈邦光有问题,但他的望熙的能力,却没有发现什么。 望烝不是万能的,这点吴曄知道。 他可以通过悉去感觉人的情绪,这就是吴曄能摆脱吴晟暗杀的最大的金手指。 可是它毕竟不是读心术,如果有些人对他没有恶意,或者对方只是一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在做一件自认为毫无破绽的利益交换,他的悉场就不会產生那种针对吴曄的尖锐杀意,反而可能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所以,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吴曄朝著囚车方向,那个李先生看去。 李先生身上,笼罩著一股黑气,就如以往一般,他已经有了死亡的念头。 这种念头隨著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一个人一旦想死,想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就难上加难了。 刘达听从吴曄的吩咐,让人回去打探陈邦光的情况,皇城司作为皇帝的情报机构,虽然已经荒废了好一阵子,但总算如今能勉强建立起来一个情报系统。 虽然大事他们插不上,陈邦光最近见了谁这样的事,他还是能查到的。 果然在他们走出去一天多之后,刘达已经得到了消息。 有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果然在那天恰好拜访了陈知州。 那人的做派,似乎和李先生很是一样。 或者说,李先生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也许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师或者其他贵人。 身边都有这么一群人。 他们是幕僚,是谋士,甚至是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的文人。 吴曄听到这件事,反而放心下来了,至少他心中的一点担忧,落地了。 只要確定有人要对他动手,那只需要等著就是。 至於是不是陈邦光帮忙,並不重要。 陈邦光是一个锚点,以后如果想要追查这些人,也可以从对方下手。 吴曄確定这个消息之后,命令刘达加速行军,准备儘快离开洪州。 出了洪州,进入江州地界。 江州,就是后世的九江。 此时江州的知州也在此地等候。 比起洪州的陈邦光能兼任安抚使,掌握一部分的军队调动权。 江州知州带来的人,就比较捉襟见肘! 不过这一路並没有太大的风险,吴曄等人进入江州后,顺利入住,然后前往渡口渡江。 他们行走的路线,大概是渡江后,沿江北官道继续向东北,经舒州(今安庆)、庐州(今合肥)、寿州(今寿县),进入京西北路,再经陈州(今淮阳)、宋州(今商丘),最后抵达汴京。 这条路胜在安全,一路沿著官道行走。 吴曄等人本来也以为,在水路上,可能会遇著袭击。 刘达提起十二万分精神,等待著即將到来的袭击。 可是左等右等,他们並没有等来任何接触的人。传顺利进入江北,经往舒州地界。 吴曄的队伍继续行走的时候,大白天,山里却隱约传来动静。 第564章 【雷法】杀敌 一群人看似山贼的打扮,却井然有序,隱约有几分军人的气势。 “报告,他们已经过河了!” “舒州的人,大概会在明日中午,与他们的队伍匯合!” “咱们唯一的机会,就在今天晚上!” 为首的人站起来,吩咐身边的手下。 “这一次,不能再跟北方一样被错过了!” “是,大人!” “將你们身上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给我丟掉!” 对方又继续吩咐,这些人默默將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全部丟掉。 他们这些人,大多身上都带著伤,这是他们过往岁月留下来的痕跡。 这些人大概一百多人,准备工作做起来张弛有度。 就在探子回报,吴曄他们的车驾已经进入了山区,沿著官道走的时候,为首的人让手下们安静下来。官道上。 刘达十分紧张,因为这个地方对於偷袭而言,太合適了。 江北官道上,有一段江北丘陵地带,这是天然的山贼横行的地方。 皇城司的人,还有吴曄手下的弟子们,都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刚刚过江的几个时辰,眾人没有等来想像中的袭击。 天逐渐暗下来,车驾队伍在黑夜中,安营扎寨。 皇城司加上后边支援的人手,已经高达三四十人。 在和平时期,这些人手加起来已经算是很大的队伍。 刘达安置好犯人之后,吩咐手下打起精神。 然后去请教吴曄: “先生,您休息,这里有我们守著!” “如果真有人敢过来,我们定叫他好看!” 吴曄看著山风吹过,周围的將士裹著棉衣,抵御寒风。 他点点头,跟刘达说了一声辛苦了。 “前半夜其实可以安排部分人休息,如果有变化的话,应该是下半夜將睡未睡之际!” 刘达闻言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吴曄看著周围的山丘,闭目小睡。 过了一会,他猛然睁开眼睛。 吴曄站起来。 夜色沉沉,山风裹著寒意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吴曄猛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切看上去仍然安静。皇城司的校尉们按部就班地巡逻,有人在篝火旁低声交谈,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那根弦,却毫无来由地绷紧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是风的方向变了? 是虫鸣忽然停了?还是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於山林的气息? 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吴曄缓缓站起身,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借著整理衣襟的姿势,不动声色地將手探入怀中那里贴身藏著一件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沉甸甸的,带著他体温的余热。 那是他在分寧县最后的底牌。 他的【雷法】 原本是打算用在更极端的情况下的,可此刻,那股莫名的警觉让他提前做好了准备。 吴曄迈步走向营地边缘,看似隨意地巡视。他走到刘达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 “让人把火堆压小一些,太亮了。” 刘达一愣,但什么都没问,立刻转身安排。 就在他转身的同一瞬,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一一那里原本是一个火堆旁的木桩,箭矢深深没入木纹之中,箭尾嗡嗡颤动。 “敌袭!” 刘达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落地,四周的山坡上便猛然亮起一片密集的火光。 那不是火把,而是弓弦鬆开的反光,是上百张弓在月色下齐齐张开的寒芒。 下一剎那,箭雨如蝗。 吴曄扑倒在地,顺势滚到一块山石后面。耳边儘是羽箭破空的尖啸和钉入泥土、木头的沉闷声响。有人惨叫,有人倒地,一匹拉车的马被射中脖颈,嘶鸣著翻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皇城司的人確实训练有素。 在第一波箭雨落下之前,大部分人已经凭藉本能找到了掩体,有人在箭雨间隙中迅速架起盾牌,有人在呼喊著组织还击。 但对方的箭雨太密了,而且射得极准一一第一轮齐射之后,皇城司就有六七人失去了战斗力。这不是山贼的箭法。 这是军中弓箭手的平射水准,而且至少是经年操练的边军。 吴曄伏在山石后面,透过石缝向外观察。月色下,他看到那些“山贼”从山坡上衝下来一一黑压压的一片,约莫百余人,步伐整齐得惊人。 前排持刀盾,中排握短矛,后排弓手还在持续压制射击。他们衝锋时的阵型几乎不曾散乱,彼此之间的间距、前后排的梯次,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吴曄心里一沉。 这已经不是“像”军队的问题了一一这就是军队。 吴曄冷然一笑,这些人还真看得起自己,居然出动了军队。 这可是绝对的,动了朝廷的逆鳞。 北宋一朝,对於军队的约束和管制,是刻在这个皇朝的dna里的,一点都不容有错。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情况,对於李先生背后的主子来说,也是性命攸关的事。。 他们寧愿顶著触碰皇帝逆鳞的风险,也要杀了李先生,或者自己。 生死大仇啊! 吴曄笑了笑,却並不惊慌。 对方的实力毫无疑问十分强大,这次也很危险。 吴曄伏在山石后面,耳边的箭雨声渐渐稀疏下来一一不是对方停手了,而是他们已经完成了压制,开始向营地推进。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整齐、沉重,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他透过石缝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这些人的推进方式极其老练。前排刀盾手將盾牌斜举,护住上半身,形成一道移动的盾墙;中排短矛手將矛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如同刺蝟的锋芒;后排弓手则停止了漫射,转为精准点射,专门压制那些试图露头反击的皇城司校尉。 整个阵型如同一只收拢触手的章鱼,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营地核心压缩。 这不是围剿山贼的打法,这是在打一场小型战役。 刘达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著几分嘶哑: “稳住!盾牌手上前,把人墙架起来!別让他们衝进来!” 皇城司残存的校尉们咬著牙,將几张军用大盾竖起来,勉强组成了一道半人高的防线。 有人在盾牌后面张弓还击,但射出去的箭矢大多被对方盾牌弹开,偶尔有一两人倒地,很快便有人补上位置,阵型丝毫不乱。 吴曄看著这一幕,心中快速盘算:对方的指挥者,是一个极其冷静且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没有因为己方人多就一拥而上,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给吴曄这边任何翻盘的机会。这种打法虽然慢,但几乎不会出错。 这些人,不但是大宋的军人,而且是精锐。 就宋军如今的战斗水平,他手下的道士都算是精锐了,可是他可以肯定的说,皇城司和他手下的道士弟子,並不足以挡住这些人的攻击。 吴曄从来不打算,將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別人的手里。 他知道,以他如今的身体素质,他想离开別人拦不住,但如果他自己想要加入战斗,去左右战局,也不现实。 虽然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武侠世界,但武侠归武侠,一百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结阵。 吴曄自认为他是斗不过的,他的身体又不是真的刀枪不入,也不是什么闪电侠,可以万物不沾。不过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妖道。 吴曄自然有自己的手段。 所以他隨手,在袖口里抓住一个掌心雷。 吴曄的手探入袖口,指尖触到那只陶罐冰凉的表面。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隨手整理了一下衣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战场。 对方的推进已经压到了营地边缘。最前面的刀盾手距离皇城司的盾墙不过十余步,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们蒙面的粗布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中排的短矛手已经调整了握持姿势,从高举改为平端,这是即將发起衝击的前兆。 后方的弓手也停止了点射,齐齐將弓弦拉满,箭尖上仰一一下一波箭雨的目標,將是盾墙后方来不及隱蔽的人员。 刘达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沙哑而急促: “先生,您退到后面去!!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吴曄没有动。他平静地回了一句:“不用” 刘达急得跺脚,却又不敢真的去拽他。 这位吴先生的脾气,他多少已经摸清了一一平日里温文尔雅,可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在这时,对方阵中传来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呼喝:“破!”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铁血般的穿透力。 刀手齐刷刷地侧身,让出一条条通道。 后排的短矛手猛然前冲,借著通道掠过刀盾手的掩护,在距离眾人只有四五步的位置,齐齐射出弩箭!他们居然还有弩箭? 皇城司的队伍,几乎到了溃散的边缘,此时…… 吴曄出手了,他从袖口中弹出一个弹丸。 精准落在人群中。 轰! 火光在衝锋的队伍中炸响。 瞬间,对方的人,被炸翻一片。 对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爆炸声,不停在人群中响起。 每一次响动,都带走不少人的性命。 对方的军阵,瞬间崩溃。 第565章 真正的目的 这个时代的炸药,其实威力有限,而且缺乏精准的投掷手段,威力其实也就那样。 可是炸药在吴曄手里,却如他的飞刀一样,化腐朽为神奇。 炸药威力小不要紧,只要直接丟脸上就行了。 可別人,压根做不到百分百投掷成功,而吴曄能。 所以这些本应该不那么大威力的炸弹,在吴曄手中,能把他变成一个人形的火炮。 因为他如今对身体的控制力,已经跟机器差不多。 几乎不会犯错。 这就造成了,吴曄如今能开发出来的战斗力,几乎超过了后世许多热兵器。 至少对方的军阵,在吴曄犹如鬼神的力量下,瞬间崩溃。 没错,崩溃了。 对方的决心再强,人是无法抵抗自己未知的事。 吴曄的手段,已经超出了这些人的认知。 他们就算想要鼓起勇气对抗,可是他们对抗谁? 是一个大人指定要杀的妖道,还是一个神仙。 吴曄的手段,在许多人看来,就是传说中的雷法。 这种超出认知的战斗,让军心很快溃散。 “走!” 领头的军头看到手下狼狈的模样,也嚇傻了。 他虽然勉强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军人,可毕竟也是大宋的军人。 他一说撤退,其他人赶紧丟下兵器,开始逃窜。 “留一些活口!” 吴曄给同样懵逼的刘达他们,下了死命令。 皇城司的官將和吴曄的徒儿们,才收起脸上的震惊,开始去俘虏那些留下来的敌人。 吴曄的手段非常狠。 他的雷法都是朝著对方的脸上炸的,务必保证对方要死的惨烈,才能震慑敌人。 对於那些逃走的敌人,吴曄哈哈大笑,袖口中又丟出三五颗雷法。 这些雷法在敌人人群中炸开,又留下一些人。 不过他还是眼睁睁地看著为首的军士,带著手下仓皇逃走。 不是吴曄不想留下对方,而是他手里的【雷法】其实也不够了,毕竞他带的东西,数量是有限的。但这场战斗,自从他介入以来,战果十分好。 地上,被吴曄炸死的士兵,起码也有十几二十个,百分之二十的击杀率,已经算得上逆天,这还不算被吴曄留下来的伤员也不少。 这种成果,就算是让吴曄扛著后世的热兵器过来,也做不到。 原因无他,因为不管是什么兵器,都是人控制的。 普通的人类,没有那么高的精准度。 “先生!” 刘达走到吴曄身边,与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 亲眼见证吴曄的杀戮手段,他很难平静下来,因为眼前的手段,压根就是神仙才有的手段。虽然都在传说吴曄是陆地神仙,可是传说和亲眼见证,那是不一样的。 “敌人的伤员,兵器,遗落的物品,都已经清理好了!” “咱们这边,有些是死伤!” 刘达通报的时候,语气显得很平静,他已经见多了类似的死亡。 只是这一次,吴曄却不免有些伤感,因为死伤中还有一个是他的徒弟,也是岳飞带出来的武道弟子,虽然他知道,跟著他走这条路,迟早会出现伤亡的。 可是真正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不免伤感。 “先生,我们接下来?” “舒州的人也应该到了,不到,就不对了!” 吴曄声音淡淡,却带著一丝怒火。 这次的袭击,明显是某些人特意调动,然后出现的真空期。 这段时间里,舒州的保护队伍没来,吴曄他们必须独自面对这个问题。 可是,他们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所以迎接的队伍一定已经路上。 “等!” 吴曄他们果然没有等多久,就在大家清点好损失的时候,一支队伍出现在远处。 一支队伍出现在远处的官道上,打著的正是舒州厢军的旗號。 约莫百十来人,盔甲鲜明,刀枪闪亮,在一名骑马的军官带领下,快步向这边赶来。 远远看到这边一片狼藉、烟火未熄的景象,那军官似乎吃了一惊,连忙催马加速。 “前方可是通真先生、刘大人当面?末將舒州都头王勇,奉知州相公之命,特来迎接护卫!”那军官在二十步外勒住马,高声喊道,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刘达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向吴曄。 吴曄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廝杀並未发生,只是掸了掸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缓步上前,淡淡道:“有劳王都头了。只是,贵部似乎来得……稍晚了些。” 王勇脸上露出惶恐和不解之色,连忙下马,小跑几步上前,抱拳道: “先生恕罪!刘大人恕罪!末將接到命令,已是日夜兼程赶来,不敢有丝毫耽搁!途中……途中因前几日大雨,道路略有泥泞,耽搁了些时辰……这,这是……?” 他看向四周的战场痕跡,以及被皇城司看押著的那些受伤的“山贼”俘虏,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和愤怒: “何方贼子,竟敢袭击朝廷钦差和皇城司官军?!简直是胆大包天!末將来迟,致使先生与诸位受惊,罪该万死!”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理由也似乎充分一一道路泥泞。 但刘达和吴曄都清楚,昨日並未下雨,所谓“道路泥泞”纯属託词。而且,对方来得时间点也太过“凑巧”,战斗刚刚结束,尘埃落定,他们就“恰好”赶到。 对方也许更加期望,是自己等人躺在地上的画面。 那位王勇看著吴曄他们的模样,明显惊疑不定。 当他看到被俘虏的敌人时,更是忍不住大叫一声。 “这……” 跟在他身后的厢军也愣住了,吴曄留下来的战场,实在太过惨烈。 许多人被吴曄炸得面目全非,尸体不全。 火焰,火器的气息,这是王勇身为都头做出的第一个判断,可是如果是火器,那是什么呢?宋朝虽然也有用火器,可火器跟火器是完全不一样的。 吴曄看著王勇脸上那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王勇的目光在战场上扫过,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一切都超出了他对“火器”的认知。 大宋军中並非没有火器,震天雷、霹雳炮他也听说过,可那些东西笨重无比,需要架设投石机才能使用,而且威力远没有这般骇人一一更不可能被人像丟石子一样隨手掷出,指哪打哪。 更何况,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投石机? 王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 “先生……这些贼子,是、是被何物所伤?”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先生用雷法救了我等,王都头,若不是先生,你现在过来是给我等收尸的吗?”刘达没有再给王勇面子,直接懟道。 王勇似乎知道自己理亏,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他直勾勾地看著那战场上的画面,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雷法啊! 这个时代的人,也许不都是傻子,可是他们同样也被自己的见识所困住。 在无法解释吴曄为何能杀死这么多人的情况下,雷法反而是他们愿意接受的一个解释。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吴曄是陆地神仙的人设,便算是彻底立住了。 王勇眼睛里,多了一种名为惶恐的东西。 他们可以为了权力,利益去暗算一个妖道,可是让他们暗算一位神仙,那许多人就要陷入一种莫名的惶恐之中。 “清点,囚犯,上路!” 吴曄一声令下,活下来的人,开始准备离开的工作。 而留在这里的人,也会被吴曄专门安排车驾带走。 吴曄路过囚车的时候,他看到了吴晟惊恐中带著懊恼的神色。 这一路走来,他终於明白自己妒忌吴曄,是犯了多大的错误? 一个螻蚁去嫉妒天上的仙真,是何等愚蠢? 只不过,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吴曄对他並没有多少同情。 能够保住他一条命,就是吴曄对吴有田夫妇生育之恩的报答。 走到李先生面前。 “李先生,是不是很失望?” “或者,还是庆幸自己苟活下来?” 吴曄用言语,试探李先生的態度。 其实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那些人是过来做什么的? 要么杀吴曄,要么灭口。 只可惜吴曄有雷火在,他们的计划並没有成功。 李先生只是笑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身上的死气更重了,吴曄蹙眉! 对方都如此对待他了,他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一心求死? 难道这世间,真有如此舔狗,忠心耿耿? 他只是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等吴曄走后,李先生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满是懊悔。 不过,他却笑了一笑,嘴角渗出血丝。 “先生,李先生死了……” 队伍正常上路,吴曄闭目养神。 可走了不久之后,突然刘达一路小跑过来通报。 他脸上带著一丝惊恐之色,有点无措。 吴曄闻言蹙眉,死了…… 他飞速朝著押著李先生的囚车走去,却见一人脸色黑青,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吴曄默然,他终於明白, 在跟对方的较量中,自己小输了一局。 第566章 內鬼是谁? “他是服毒自杀的,他的毒药哪来的?” 吴曄转身询问刘达,眼中带著一缕怒气。 刘达登时慌了神。 自从抓到李先生开始,吴曄对於防止他自杀这件事,已经做了精密的布置。 不但他平时想要咬舌自尽,或者饮食下毒和通过其他自杀手段的路径被堵死,他身边隨时有一个皇城司的侍卫看著,绝不容许有一丝差错。 可以说,他已经儘量小心了。 为什么对方还能够死在途中,一点消息都没有。 吴曄这句话问的是为什么,但其实同样也是问,是谁將毒药送给李先生? 有內奸! 这是毋庸置疑的,吴曄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昨天那场针对自己等人的袭击,未必是真的想杀死自己,而是为李先生自杀製造条件。 或者说,敌人袭击自己,固然是真的想物理消灭自己这个妖道。 可是如果没有办法成功的话,李先生的死,就是一个保底。 “李春波!” 刘达秒懂吴曄的意思,怒目回头。 他喊的那个名字,正是平日里看管李先生的人。 那个叫做李春波的手下,脸色登时惨白一片。 “属下,属下……” “不是他!” 吴曄淡淡地看了李春波一眼,对方的情绪和他身上的悉,表明了他的无辜。 而且其实从常理推断,也能明白对方並不是下毒的那个人。 因为如果是他,他有更多更好的机会。 “如果贫道料想不差,对方应该已经跟李先生沟通过,李先生自愿赴死。而平日里,这位小兄弟应该做得不错,对方没有给李先生毒药的机会!” “这毒药,是对方袭击我们的时候,有人趁乱交给李先生的!” 吴曄冷静下来,已经摸清楚了对方投毒的套路。 所以李春波反而是首先被排除嫌疑的那个人,除了他,其他人…… 吴曄在所有的皇城司的人身上扫过,这些人中,藏著那个投毒的凶手。 这应该也算是正常的,皇城司在梁师成手里,也掌握了许多年。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在里边安插几个亲信,也算是正常的。 甚至不止梁师成,也许其他人想在皇城司那里安排个人,也是正常的。 毕竟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这个部门都处在飢一顿饱一顿的状態。 大部分人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情况下,自然也谈不上对这份职业有忠诚度。 李先生的死,还是引起了一场譁变。 皇城司的人被迅速集中起来,接受排查。 各人表情各异,心思复杂。 他们接受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任务,却死了最关键的证人。 这点让皇城司的诸位將官也十分难受。 “大人,我等愿意配合调查,將那个內鬼抓出来!” 许多人义愤填膺,纷纷表態。 吴曄冷冷地看著这些人,看著他们身上的烝氤氳。 每个人或者真的愤怒,或者假装生气。以显示自己的清白… 吴曄盯著他们看了很久,却没有找到有嫌疑的人。 望悉並不是万能的。 如果一个人的情绪十分稳定,他理论上是能躲过吴曄的观察。 毕竟,吴曄的这个本事,也从来不是为了测谎而生。 只不过是別人对他如果有强烈的情绪,他能感应得到。 既然暂时找不到凶手,吴曄也就將事情搁置下来。 他准备慢慢观察,等这些人有了破绽,再做打算。 因为李先生的死,在场的氛围变得十分压抑。 连带著,皇城司的各位同僚,也变得相互提防,不再有一开始融治的气氛。 一行人朝著舒州去,一路无言。 队伍在一片沉默中继续前行。 李先生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皇城司的人马虽然依旧保持著警戒队形,但彼此之间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审视和防备。 方才还並肩作战的同袍,此刻却可能是在暗处递毒药的那个人一一这种念头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吴曄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手中的拂尘轻轻搭在膝上。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急於审问任何人。他知道,那个真正递毒药的人此刻一定比任何人都紧张,而紧张的人,迟早会犯错。 队伍行至舒州城外的长亭时,天色已经近午。 远远可以看到舒州城的城墙轮廓,青灰色的城砖在秋日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城墙上旌旗招展,城门口有商旅百姓进进出出,一片太平景象。按照行程,再有小半个时辰便可入城。 刘达策马来到吴曄的车旁,压低声音道: “先生,舒州知州赵明远派了人在长亭相候,说是奉了知州之命,在此迎候先生入城。” 吴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长亭方向。 果然有几名穿著官服的人站在那里,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髯,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正拱手而立,神態恭敬中带著几分拘谨。 吴曄微微頷首: “有劳了。” 马车在长亭前停下。 吴曄下了车,那人连忙快步迎上来,躬身一礼: “下官舒州通判周子安,奉知州赵相公之命,特来迎候通真先生。赵相公本欲亲至,奈何今晨有紧急公务缠身,实在走不开,特命下官代为致歉,並在城中设宴为先生接风洗尘。” 吴曄还了一礼,笑道:“周通判客气了。赵相公公务繁忙,吴某岂敢叨扰。” 紧急公务缠身,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不过某些人喜欢用这种方式表明立场,那也隨他。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位周通判几眼。 这人说话条理清晰,举止得体,但眉宇之间隱约带著一丝倦色,像是连日操劳所致。 更让吴曄在意的是,他在提到“赵相公”时,语气虽然恭敬,但眼神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微妙波动。那既不是敬畏,也不是亲近,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迴避。 吴曄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点,面上却不动声色,与周子安寒暄了几句,便重新上车,在舒州差役的引导下向城门行去。 舒州城在北宋时期属於淮南西路,下辖怀寧、桐城、宿松、望江、太湖五县,地处长江北岸,是大宋重要的漕运枢纽和军事重镇。 政和七年,正值宋徽宗统治的中期,各地崇道之风盛行,舒州虽然不是汴京那样的大都市,但也因境內有天柱山等灵秀之地,颇受方士道流的青睞。 车队穿过城门时,吴曄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城內的街道还算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櫛比,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显现出一派市井繁华的景象。 马车一路行至知州官衙,知州赵明远已经等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笑容满面,比前几日相见时显得更加热情周到。 一见到吴曄下车,他便快步迎上来,拱手笑道: “先生终於到了!下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先生盼来了!来来来,府中已备下薄酒,今日定要与先生好好畅饮一番!” 他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公务繁忙的样子,想来是单纯不想在城门口迎接自己。 或许…… 对方摆明了无所谓的態度,吴曄也自然不会放下身段,去跟他深究。 反正他这个妖道记仇,这位赵知州最好別落在自己手里。 “先生这一路可好?” “还行,就是遇见一些袭击,隨手破了!” 吴曄的回答,让赵明远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一道笑容: “竟然有这等事,这是下官失职,下官一定稟告皇帝,请降处罚!” “还有尔等!” 赵知州看著后边跟来的属下等人,大喝: “我已经吩咐尔等早点交接,尔等却將我话当成耳旁风,你们一个都別想跑,统统处罚!”其他人看著他的表演,一脸无奈。 不过赵知州在这里的威信似乎极高,所以其他人没说什么。 “先生,不若先休息!” “不,这舒州可有我神霄道的道观?” “有!” “那贫道先將弟子的尸首安葬,济度,还有好好检查一下李先生的死因!” 吴曄说完,不由赵明远反对,自顾回头吩咐手下人准备。 赵明远看到他心意已决,只能顺从他,訕訕地收回了想要挽留的话,转而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引吴曄前往舒州城中的神霄道观。 舒州的神霄道观坐落於城东,占地约莫五六亩,青瓦白墙,门前两株古槐枝叶参天,看树龄怕不有百年之久。 观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神霄真一观”五个烫金大字。 此时,吴曄在汴梁的弟子早就准备好了,在道观面前迎接神霄祖师。 这个弟子,是吴曄收的外路弟子,年纪不轻,已经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他看见吴曄,颤颤巍巍,想要跪拜。 “不用了,你去准备一个墓穴,你师弟要入土为安!” 吴曄看了看后边的车马,里边装著这次死亡的尸体,有些尸体,比如皇城司的尸体,是刘达他们自行处理。 他的弟子,自然由他下葬。 这道观附近,有道观的土地,正好。 “还有,准备一间净室,將这具尸体带进去!” 吴曄指著另外一具尸体说: “贫道要解剖!” 第567章 尸体会说话 解剖? 这个名词让眾人愣了一下,又陌生,又熟悉。 因为如果熟读过吴曄《神农经》的弟子,应该明白吴曄要做什么? 吴曄曾经说过,关於解剖和医学的的道理。 可是他这门学问,因为死者为大,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等传统观念,註定只能停留在纸面上,很难实践。这次,他居然要主动要解剖一个人的尸体。 这种事,哪怕以吴曄的身份地位,都是大逆不道之事,可是当吴曄想做的时候,道士弟子们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就去默默准备。 他们在汴梁已经习惯了吴曄的无所不能,所以对他的事情並不怀疑。 弟子的后事,就暂时交给徒儿们处置,李先生的尸体,却不能拖多久。 这个时代可以没有什么保存尸体的手段,吴曄必须趁著【新鲜】才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偏殿的门被合上,门门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內的烛火晃了晃,又重新稳住,將几道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 吴曄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前,低头看著平放在面上的尸体。 李先生的遗容已经被初步整理过,双眼合拢,面色青灰,嘴角的血跡也已擦拭乾净,看上去倒像是在沉睡。 但吴曄知道,这具躯体里藏著的东西,远比一张安详的面孔要复杂得多。 两名年轻的道士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手中端著铜盆和布帛,盆中是滚沸后晾温的清水,水汽在烛光下裊裊升起。 他们没有说话,但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他们都是吴曄在汴梁收的弟子,跟著学过一些粗浅的医理,也曾听过先生讲授《神农经》中关於人体经络与臟腑的论述。 但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文字,是先生在讲坛上比划著名说出的抽象道理。 当这些道理即將变成眼前的一刀一划、一肌一理时,那种从书本跃入现实的衝击感,还是让他们的手微微颤抖。 吴曄没有催促他们,也没有责备他们的紧张。他只是挽起了自己道袍的宽袖,露出前臂,然后將双手浸入铜盆中,仔细地清洗了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用小刷子细细刷过。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仿佛他即將要做的事情不是一桩惊世骇俗的剖验,而是一场庄重的法事。 清洗完毕,他接过另一名弟子递来的、用烈酒浸泡过的短刀,在烛火上燎过,確认刀身已经足够洁净,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尸体。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们心中不安。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我今日破这个规矩,不是不敬死者,而是为了给活著的人一个交代。 这个人死得不明不白,他嘴里藏著的秘密,不会隨著他入土就消失。 若是放任这秘密埋进黄土,那才是对更多活人的不负责任。” 两名弟子闻言,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稍缓解了几分,相互看了一眼,各自深吸了一口气,同时点头:“弟子明白,全凭先生吩咐。” 吴曄不再多言,低下头,手中的刀刃轻轻抵在了李先生的咽喉下方。 他的第一刀极浅,只是沿著锁骨下方的中线划开了一道约莫三寸长的口子。 这一刀与其说是切割,不如说是试探一他需要確认尸体的僵直程度和皮肤的回缩状態,以便判断死亡的具体时间。 刀刃过处,皮肤向两侧微微翻开,露出下层淡黄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吴曄仔细观察了片刻,口中轻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记录一个数据,然后继续下刀。 他沿著胸骨正中线向下切开,绕过肚脐,止於耻骨上方。 这一刀的深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一一刚好切透皮肤和浅筋膜,却没有伤及下方的腹直肌鞘。 刀口整齐,边缘平滑,显示出操刀者对该部位解剖结构的高度熟悉。 两名弟子站在一旁,一个端著铜盆接著渗出的少量血液,另一个举著烛儘量靠近木,为吴曄提供照明。 他们的脸色虽然依旧发白,但目光已经从最初的不安变成了专注一一先生的手法太过乾脆利落,那种纯粹的、技术性的流畅感,反而冲淡了他们对“褻瀆死者”这一行为的心理负担。 吴曄的刀尖稳稳地划开胃壁,那股混合著血腥和苦杏仁的气味再次浓烈地翻涌上来。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后退,只是將胃壁的切口扩大了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竹籤拨开胃內容物,让它们暴露在烛光之下。 就在那一堆半消化的食物残渣和暗黑色的血凝块之间,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色彩一一一种不同於食物的、带著矿物质感的暗红色。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用竹籤尖端轻轻挑出几粒比芝麻还小的暗红色颗粒,放在提前备好的白瓷片上。 烛光透过颗粒的边缘,折射出一种內敛而深沉的光泽,既不像血液乾涸后的褐红,也不像普通矿土那种粗糙的赭色。 他凑近了细看,又將其中一粒放在指尖碾了碾,感受那细微的砂砾感,然后送到鼻端嗅了嗅。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一动,隨即舒展开来,像是终於確认了某件一直悬而未决的事。 “硃砂。”他轻声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 “硃砂。”他轻声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 站在一旁的弟子听到这个名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话道: “硃砂……那不是道士炼丹常用的药材吗?也是安神镇惊的方子里常配的药……居然也能毒死人?”吴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布帛擦了擦手,將那几粒硃砂颗粒小心地收进一只乾净的小瓷瓶中,塞好瓶塞,然后才直起身来,看向那名弟子,目光中带著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说得不错,硃砂確是炼丹和入药的常物。但你可知,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弟子摇了摇头。 “辰砂。” “它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本是至阴至寒的矿物。少量入药,可安神定惊、解毒明目; 但分量稍有过界,便是剧毒。汞毒入体,轻则口舌生疮、牙齦溃烂、神思恍惚;重则肝肾衰竭、穿肠烂胃,死时七窍渗血,苦不堪言。” 几个弟子半懂不懂,他们身为道士,自然知道硃砂的作用。 在道士的世界观里,硃砂可以应用在许多地方,用印需要硃砂的印泥,而画符也需要硃砂墨。不过硃砂真正用的多的地方,是用来炼外丹。 只不过神霄派少有做炼丹的举动,所以这方面的用量几乎没有。 而除了道士,生活中硃砂的应用场景也不少。 贵人家的女子点唇、染指甲,用的上品胭脂中,亦少不了硃砂调色,染出的顏色端庄厚重,不是红花汁子能比的。 宫殿庙宇的墙壁上绘製的壁画,那些歷经数百年不褪色的朱红,底子里都是用硃砂调的顏料。甚至棺槨漆料之中,富贵人家也爱掺入硃砂,说是可以防腐辟邪。 所以,硃砂经常会成为普通人最容易拿到的杀人的毒药。 可是师父在对方手里找到硃砂,又能证明什么呢? 或者说,他解剖的意义在哪? 吴曄没有告诉弟子们,他看出来的事情远比他们知道得多。 知道是硃砂,还有胃里硃砂的含量,他大概可以推断出药物的剂量和毒发时间,从而推断出李先生的死亡时间和服毒的时间。 然后通过服毒时间,锁定了凶手送他东西的时间。 然后,硃砂本身…… 吴曄抓起死者的手,放在鼻子边上嗅了一口。 “犯人喝过酒吗?” “没有!” “师父,就您对他那重视的程度,谁敢给他喝酒啊!” 徒弟们隨口说起,吴曄点点头。 他將那些肚子里的硃砂拿出来,扒拉扒拉,却猛然沉下脸,嘆了一口气。 “你们去做准备吧,咱们给他们做完超度,再说其他……” 吴曄翻著那些硃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弟子们不疑有他,开始出去准备。 吴曄死的弟子,和皇城司里死去的人,都被临时安排了一场济度法会。 吴曄作为大宋的国师,亲自主持了这场法会,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最高的荣誉。 法会在略显悲伤的情况下完成。 等到大家將死去的人该下葬的下葬,该请人送回故乡的送回故乡。 刘达带著忐忑的心情,单独见了吴曄。 “先生,下官无能,还是找不到那个內奸的存在!” “不过先生放心,下官一定认真……” 刘达知道,吴曄的这场局里边,李先生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死了,等於吴曄的算计已经落空了一半。 如今唯一的弥补,就是赶紧找到那个奸细,挽回一点损失。 “不用了,那个奸细不在皇城司………” 吴曄摇摇头,否决了刘达的努力。 “不在皇城司,在哪呢? “您是怎么知道的?” 刘达疑惑不解,吴曄笑道: “当然是,李先生告诉贫道的……” 第568章 揭穿內鬼 尸体会说话? 这句话如果放在吴曄生活的前世,眾人马上会理解其中的意思。 毕竟法医这种职业,已经被翻拍成无数的电视剧。 可是放在这个时代,刘达第一时间听到的话语,却是毛骨悚然。 仿佛李先生的怨魂,被吴曄召回来,亲自拷问一般。 “那个內鬼,大概率是我的弟子!” “什么?” 吴曄一句话,让刘达驀地站起来,瞪大眼睛。 他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有想过给对方塞毒药的人,是吴曄的弟子。 第一,因为吴曄的弟子们压根没有机会靠近囚车。囚车的看管,都是皇城司负责的,任何企图跟李先生说话的人,都会被记录在案…… 第二,那些弟子,能跟吴曄回到分寧县,贴身保护他的弟子。虽然不能说都算是吴曄的心腹,但至少也算是十分信任的存在。 如果他们是內鬼,那不是说吴曄自己的性命安危,其实都十分危险? 这件事可大可小,绝不容忽视。 吴曄看著刘达坐立难安的样子,笑了。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也焦虑了一会,但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神霄派是一个年轻的宗派,在扩张的过程中,吴曄需要招募大量的弟子。 这些弟子虽然经歷了吴曄的背景筛查,和望烝考验。 可他依然不可能揪出所有的內鬼。 因为望燕只能查看一个人当下的状態,如果当时那个人確实没有恶念,那就看不出来。 人心变幻,是不定的。 今日这个弟子可能对你毕恭毕敬,但明日他可能因为一些原因,恨不得你死。 所以吴曄在知道给李先生送毒药的人是自己之后,虽然也短暂鬱闷了一会。 可接下来他是庆幸,庆幸自己又找出一个內鬼。 这个內鬼毫无疑问,藏得很深,平日里对自己也没有太多的恶念,所以才躲过了跟自己的朝夕相处的探查。 这个人,也许在对方心目中,是一个必要时才会使用的棋子。 这一次也是对方太著急了,所以才赶紧启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毫无疑问,吴曄这次输了一招,但他並不在意。 这次的事情让他认识到自己身边的人也可能有问题,这就已经足够了。 朝堂上的斗爭,並不是只有明面上的那些,大家彼此安排奸细留在对方身边。 也是常规操作。 “先生凭什么確定,对方是您的弟子?” “硃砂!” 面对刘达的疑问,吴曄想都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硃砂?” 刘达疑惑,只是凭藉这个嘛? 要知道,硃砂可是比较常用的下毒的工具,有硃砂跟对方必然中毒有什么关係? 难道敌人就不能去寻一些硃砂,然后塞给皇城司的人,然后…… 吴曄淡淡道: “咱们的安保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所以皇城司也好,我身边的徒儿也罢,其实都没有机会从外边获取毒药的可能!贫道吩咐过你,就算是皇城司內部,也要相互监督,你可记得?” 刘达闻言点头。 吴曄对这件事十分重视,所以在他们安保的时候,皇城司內部的人员,本身也是监察对象。也亏是他,因为对皇城司有恩。 所以大家虽然有怨言,却也没有表达出太多不满的意思。 所以哪怕是看守人员本身,也是受到监视的,对方混入毒药的可能性很低。 而道士身上,却天然带著硃砂。 因为作为符篆派的神霄道,画符乃是一个道士看家的本事,也没有人会多怀疑。 但如果只是这样,並不足给他的弟子们定下罪名。 因为监察同样会出现疏漏。 “那些硃砂,却和普通的硃砂不同,它是道士调配好的硃砂墨,而且它用了我神霄道独门的配方,它用了酒…… “或者说,是高度的白酒!” 吴曄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看刘达半懂不懂的样子,他解释道: “寻常人以为硃砂画符,不过是拿硃砂粉兑上水,调成红色的浆汁便可下笔。 这是大错特错。” “硃砂是矿物,天生质地厚重,颗粒粗糲。 若是直接兑水,写出来的符不仅顏色黯淡不均,而且墨跡会很快乾裂脱落,莫说掛在墙上镇宅,恐怕连纸都附不住。 真正的硃砂墨,须以高度白酒为引,调入適量的广胶和龙脑,再经过反覆杵捣、研磨,方能將硃砂的颗粒打碎到极细,使墨色鲜红如血、光泽內敛,且干透之后牢牢附著在纸帛之上,经年不褪色,甚至遇水不化。” “但这里头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是“飞炼』一一將硃砂在石臼中反覆杵捣后,用细绢筛筛过,取其最细的粉末入墨,粗粒则弃之不用。 我神霄派画符所用的硃砂墨,更是有独门的配伍之术:除了白酒和广胶,还需加入一味雷公藤的浸汁。此物本是药材,能通经活络,与硃砂相合之后,可使墨色愈发鲜润,且画出的符篆自带一股清冽之气,妖邪不近。” “我且问你,高度白酒,谁有?” 刘达登时如醍醐灌顶,整个人马上明白过来。 没错,高度的白酒,只有通真先生有。 酒精度数这个概念,本来就是吴曄给发明的,这个对应的就是他发明的蒸馏酒技术。 普通的发酵酒,只能有15%左右的酒精度数,可是吴曄发明的蒸馏酒,可以把白酒的度数提高到40%,52%,甚至更高。 所以別的门派怎么用硃砂不知道,他们也许有他们自己的古法。 可用高度白酒去调配硃砂,让硃砂相对融合的方法,估计只有发明了白酒的神霄道士会用。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吴曄也將这个方法传给了类似张继先天师这样的人,彼此交流。 可是在方圆十里都找不到一个天师道道士的情况下,只有神霄道內部的道士最为可能。 在吴曄的讲解下,刘达知道了,普通的高度酒是没办法完美地融合硃砂的,必须要至少65%,但最好70%以上的白酒才是最好的。 调配硃砂要用的是高度酒,而不是酒精。 而高度的白酒,尤其是70%的白酒在饮用酒市场上,几乎没有市场。 就算是北方那些蛮子,也少有能受得了如此高度数的酒。 所以这样的酒,几乎就是神霄派內部道士的特供。 “贫道还从硃砂里,提取出了我神霄配置硃砂墨和硃砂印泥用的其他药材!” “所以,几乎可以確定,给李先生毒药的人,就是我的弟子……” 吴曄的声音冷淡,但刘达还是能从里边听出一些情绪。 能跟在吴曄身边的,尤其是作为保护他个人存在的弟子,都算是亲近弟子。 不提五小,他们的身份无人可及。 可这些弟子除了五小之外,也都算是吴曄的心腹,甚至他们就是未来神霄派的中流砥柱。 被弟子背叛和暗算,对於通真先生而言,多少有点感触。 “那先生觉得是谁?” 刘达试探性的询问,吴曄闻言,摇摇头: “暂时不知道,不过很快就能知道了!” “只是贫道的弟子死了一个,排除两个,剩下的七个人总能查得出来,明天就有结果了!”简单的超度法会,虽然已经结束。 可是並不等於法事已经收尾。 第二日,超度之后,吴曄也顺便做了个祈福的法事。 他將几个弟子叫过来,说: “道观的硃砂墨不够了,你们身上还有多少,为师先为取用!” 吴曄这段话话音一落,他马上感觉到其中一个弟子的悉,强烈震动起来。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到对方的头上,那个弟子他熟悉,叫做玄医! 对方在他的团队里,一直都是十分老实的形象,话也不多。 他存在感虽然低,可是作为神霄派第一批物理驱魔的道士团队,他的纪律性非常好。 吴曄自己也诧异了一下,他目前存留有九个弟子,昨天两个弟子陪他解剖,表现正常,已经被他排除了而剩下的七个弟子中,吴曄对玄医的怀疑其实非常低。 可是他的感应不会骗自己,最不可能的人反而成了凶手。 吴曄迅速过了一下玄医的身份背景,十分清白。 他出身並不算好,属於如果没有吴曄或者说神霄派特意调整招徒標准,他一定是入选不了的那种。这样的人,居然会被安排进来,本身就是运气。 吴曄不得不感慨,他的对手们,其实也不简单啊! 也许人家从自己崛起的时候起,就已经做好了要暗算自己的准备。 “师父,要硃砂干嘛?” “道观里的硃砂不够了,为师还需要画一些別的东西!” 吴曄淡淡说道,回头看了一眼道观的主持,他早就跟他对好了口供,所以对方也没说什么?其他弟子闻言,也不疑有他,將自己身上的硃砂都拿出来。 “师父,你等等,我放在房间里了!” 玄医脸上马上出现纠结焦急之色,然后跟吴曄告了个罪。 他假模假样地去了房间里寻找,吴曄也没有揭破他。 等到过一会,他回来了,脸上带著訕訕的笑容: “师父,我的硃砂不见了,大抵是丟在战场那边…”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看似憨厚的表情,也让人信服。 不过吴曄却能看到他的烝在翻腾,显示出內心的不平静。 “是掉在战场了,还是掉在李先生的肚子里了?” 吴曄淡淡的一句话,惊起千层浪。 第569章 抓捕和承诺 “师父,您说什么?” 玄医听到吴曄的话,一开始先愣一下,装傻。 其他人听到吴曄的定论,也吃了一惊,尤其是跟玄医吃住一起的那些道士弟子。 他们这些人,跟岳飞习武,又去泉州和青溪县走了一回,在其他弟子中早就自成一个小圈子。用后世的话来说,他们就是战友。 所以吴曄指出对方是內鬼的时候,其他人反应很大。 吴曄只是淡淡地看著玄医,看他怎么说? 玄医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说出什么辩解的话。他跟了吴曄这么久,早就被吴曄神奇的本事所震慑。当吴曄给他下定论的时候,他竞然连辩解都不敢。 过了一会,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下去,赶紧反驳: “师父,弟子不知道你说什么?” “弟子的硃砂只是丟了,不是……” “贫道在李先生嘴里找到的硃砂,恰好就是你遗失的,你说有多巧?” 吴曄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视著玄医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你说你的硃砂丟了?巧了,贫道在李先生胃里取出的硃砂,恰好就是你那锭“丟失』的硃砂墨研磨而成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瓷瓶,托在掌心,举到玄医面前: “你可知我神霄派的硃砂墨,与其他道门的硃砂墨有何不同?” 玄医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颤抖,却仍强撑著没有开口。 吴曄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寻常道士制硃砂墨,多用广胶与黄酒调和,至多加些冰片增香。 但我神霄派的硃砂墨,用的是雷公藤浸汁入料。 此物气味清苦特异,寻常人闻不出分別,但若用炭火略烤一一那股药气便会变得极为明显,如同草木焚烧之后留在焦土上的余味。” “且我神霄派才能拿到高度白酒,调和更加细腻的硃砂…… 所以硃砂的味道中,有独属於高度酒的酒香……” 他说著,从瓶中倒出一粒极小的硃砂残渣,放在指间,示意旁边的弟子递过一盏烛火。 他將残渣悬於火苗上方寸许处,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一缕极淡的、带著草木清苦气息的白烟便裊裊升起,飘散在空气中。 吴曄將手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玄医: “你若有疑,便自己来闻一闻,看这股气味,与你平日里画符用的那锭硃砂墨,是不是一模一样?”玄医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终於没有说出话来。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又缓缓鬆开,像是最终放弃了某种徒劳的挣扎。 吴曄將那粒残渣重新收回瓶中,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玄医,你在贫道门下第一批弟子,从不曾行差踏错。 这一次,你做出这样的事,想必有你的苦衷。 但你要知道,那一包硃砂进了李先生的胃里,要的是一条人命。 苦衷再大,也不能盖过人命的帐。 你若有话要说,现在便是最后的机会。” 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其余弟子们面面相覷,目光在吴曄和玄医之间来回游移。 他们当中许多人曾与玄医同吃同住、並肩习武,此刻见昔日的同伴被师父当面指认为內鬼,心中的震惊与不解几乎要溢出胸膛。 玄医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低下头,盯著自己脚前的青砖地面,仿佛那几道砖缝里写著他此生的全部答案。 良久,他忽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嘆得很深,像是將胸中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一併吐了出来。他抬起头时,眼神中那种慌乱和紧绷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认命般的平静。 他缓缓跪了下来,膝盖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师父,弟子错了,但弟子乃是情非得已,他们拿了我家人的性命,我不得不从!” 吴曄静静地看著他,玄医的出身,相对於其他人而言,是要差一些。 若非吴曄当初选择弟子的时候,刻意挑选一些出身低的弟子,大抵他是没有机会入门的。 当然,所谓的出身低,只是相对而言。 能够送一个孩子出来当道士的,大多数也有小康的家底。 这样的家庭,怎么能出事呢? 吴曄眼中带著问询的目光。 “弟子……弟子的父亲,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在老家襄州枣阳县守著十几亩薄田,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 “去年秋收之后,村里来了个外地商人,在镇上开了间赌坊,起初只说是小赌怡情,入场还送两碗浊酒。父亲本不去的,但他们拉著他说去见识见识,他便去了。 头几回,他当真贏了些钱,回来还跟母亲说,那赌坊是““送財的菩萨…” “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输了。 越输越想翻本,越翻本输得越狠。那赌坊的管事主动借给他银子,不要利息,只写欠条便给钱。父亲不识字,那管事让他按手印,他便按了。 前后不过两个月,父亲便欠了那赌坊一百三十七两银子。” “一百三十七两!我家那十几亩地全卖了也不值这个数!父亲这才慌了,不敢告诉母亲,也不敢报官,只想著偷偷把帐还上。 可那赌坊的管事却说不急著还钱,只要父亲替他们送几样东西到隔壁县城,这债便可以慢慢拖。”吴曄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已经隱约猜到了后面的走向。 “父亲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实在走投无路,便答应了。 第一次送的是几封封好的信,父亲送到了,对方给了他五两银子的跑腿钱。 第二次送的是一口小箱子,父亲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送到地方之后,那管事的便说父亲的债已经减了二十两。 父亲以为遇上了好人,便一趟一趟地替他们跑……” “直到今年开春,第四次送货的时候,父亲在交接时被当地巡检司的人当场拿住。那口箱子里装的,是私铸的铜钱模具。” “按大宋律,私铸钱模,主犯绞刑,从犯流三千里。父亲是送货的人,被定为从犯,本该刺配沧州。但不知怎的,案子到了州府那里,忽然就变成了“贩卖私钱、拒捕伤人』一一因为父亲被拿住的时候,慌乱中推了那巡检一把,那巡检后脑撞在门槛上,当场便没了气。” “父亲一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他怎么会故意伤人?可那赌坊的管事拿著父亲的欠条和供词来见弟子,说若弟子不照他们的话做,便让州府把父亲的罪名定为持械拒捕官差那是斩立决的罪。” “弟子……弟子实在没有办法了。 弟子曾想过报官,但那管事说,州府里有人,弟子一个小小的道士,告不倒他们。弟子也曾想过向师父坦白,可又怕师父知道后,会將弟子逐出师门,后来他们找到弟子,告诉弟子这件事他们帮忙遮掩著,不会有事,弟子也放心下来……” “他们有时候会让弟子关注一下道观的消息,一开始是小事,但慢慢地…” 玄医羞愧难当,他亲口承认自己当內鬼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不过他们后来,却慢慢不再找我了,所以我也逐渐忘了这件事。” “直到前阵子……因为李先生的事,这些人又来了!” “他们化妆成洪州衙门的人,在別人不注意的时候找到小道,他们只给小道传了一句话,那就是给吴先生一些硃砂,他自己知道怎么做……” “小道一直没有什么机会,直到那天有人袭击,当时大家注意力都在外边,我就將我手中已经准备好的硃砂,递给李先生……” 吴曄默然,他自度对身边人的监视已经十分严密,却没想到玄医依然能够找到机会。 那些人的行动,可真是无孔不入。 而且李先生这样的人,居然愿意主动赴死。 一切的一切,都来自於那些贵人们形成的系统,或者集团。 士大夫们虽然彼此“不杀”,可是他们在表面上维持平和的情况下,底下的暗流里,不知道藏著多少尸骨? 隨著玄医的诉说,事情已经变得十分明朗。 李先生本来就求死,玄医的那份硃砂,正好结束了他自己的性命。 他带著自己的阴谋和诡计,去了幽冥,却留给人间一个大大的疑问。 吴曄见识了那些贵人经营了十数年的底蕴和智慧,然后目光落在玄医身上。 “拿下!” 吴曄没有废话,人不能因为有苦衷就能做错事。 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吴曄断然不会手下留情。 “你家人的事,我会照拂!” 玄医有了吴曄的承诺,登时热泪盈眶,他知道自己的罪过並不足以饶恕,所以只是默默朝著吴曄磕头。不是为自己磕的,而是为家人磕的。 其他道人不忍心,回头泪流满面。 却没有人为他求情,神霄派的精神图腾之一,是雷部。 是代天行法的雷部。 作为在人间代填刑罚的神霄弟子。 错了,就更要接受严厉惩罚。 这是身为神霄一脉的觉悟,也是吴曄教给他们的道理。 “那些伤害你的人,贫道也不会放过!” 吴曄给对方一个承诺,皇城司的人,马上扑过去,將玄医抓起来。 第570章 亡家和亡天下 李先生这个最关键的证人死亡,预示著吴曄想要拍死某人的希望也落空了。 整个团队,刘达的皇城司也好,吴曄的弟子们也罢,都陷入一种情绪低落的状態中。 不过吴曄却觉得还好,他並非没有收穫。 那些偷袭他们的,偽装成山寨的大宋精锐军人,同样也是大宋皇帝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 或者说,当对方试图用那些人杀了自己或者灭口的时候,他们造成的后果,比问题本身还要严重。吴曄俘虏了一些人,然后留了一些人的尸体。 这些人被看守在舒州的大牢里,但由皇城司亲自看守。 当吴曄处理好自己弟子的问题,去交接这些人的时候,那位舒州的知州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也许是上边的人意识过来事情的严重性,但此时他们已经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 因为过了江北,汴梁城便不再是一个遥远的距离。 从进入舒州开始,皇城司的报告,已经快马加急送往汴梁城。 而等待的过程中,已经没有人敢再去试图灭口这些俘虏,这几乎已经可以跟谋逆画上等號的行动,大家都不想作死。 毕竟政斗失败,也就是个流放贬斥的后果,可是如果扯上谋逆,那就是诛九族的罪名。 汴梁城! 赵佶本就不美好的心情,因为皇城司的密奏,可以说已经是十分暴躁。 吴曄在舒州被袭击了?李先生还死了? 这些消息的出现,已经为赵佶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关係网。 在这张网里,他的臣子,他手下的军人,都成为某些人的家奴,禁臠。 他们可以肆意的利用本应该是朝廷的力量,去打压自己的敌人。 身为一个皇帝,赵佶知道这件事后,有种气急败坏的感觉,就仿佛是一层纱窗纸被捅破了,里边的內容不堪入目,不忍直视。 没错,作为一个已经当了十几年皇帝的他,哪怕平日里再不管事务。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手下的那些全程们,將这天下霍霍成什么样子? 只不过他以前不会去想,或者说特意不去想这些问题。 可是吴曄这次的事,成功撕开了赵佶的幻想,没错,他突然发现。 原来那些文臣一样可以指挥得动军人,去刺杀另外一些朝廷重臣的时候,同样已经动了皇帝的逆鳞。他赵佶,是大宋的官家,是这天下共主。 他可以容忍臣子贪腐,可以容忍党爭倾轧,甚至可以容忍他们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蝇营狗苟。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架庞大的朝廷机器运转了百余年,早已积弊深重,不是他一个人能一朝一夕扫清的。 但有一件事,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兵权。 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以来,大宋立国的根基,便是“以文驭武”,將天下军权牢牢收归中枢。武將不得结交文臣,调兵须有枢密院符验一一这一套规矩,是赵家天子睡不安稳也要咬牙守住的底线。可现在,有人越过了这条线。 那些偽装成山匪的精锐军人,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能在舒州地界上设伏截杀皇城司队伍的卒伍。他们听的不是枢密院的调令,不是三衙的符节,而是一个文臣府中管事的口信。 赵佶坐在御书房中,手中攥著皇城司的密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素来以风流天子自居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赏花观画的閒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到近乎阴鷙的神情。 他忽然抬手,將手边一只建窑兔毫盏重重摜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守在门外的內侍齐齐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好,好得很。” “朕的禁军,朕的厢兵,竟成了某些人家里养的看门狗。他们要杀谁便杀谁,要灭口便灭口,连朕派出去的人,也敢在半路上截杀!” 赵佶在紫宸殿中,来回踱步,身边伺候的宦官们,噤若寒蝉。 “这些人若是愿意,连朕也杀得?” 赵佶这句话一出口,整个紫宸殿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守在殿门边的內侍们將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把额头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被那位盛怒中的官家听见。梁师成跪在一旁,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赵佶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著跪了一地的內侍,望著墙上那幅他亲笔所绘的《瑞鹤图》,沉默了很久。画中那几只仙鹤振翅欲飞,姿態优雅,是他当年在艮岳落成时乘兴所作一一那时他觉得,这天下太平,万物丰亨,他做一个会写诗会画画的风流天子便足矣。 可此刻再看那画,那仙鹤的姿態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像是在嘲笑他这些年的自欺欺人。 “梁师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却反而更让人心头一紧。 “臣在。” “你替朕擬一道旨意,不一一朕亲自写。” 赵佶转身走向御案,梁师成连忙起身替他铺开黄綾詔纸,又亲手研墨。 赵佶提起御笔,笔尖在墨池中蘸了蘸,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的字一向以瘦金体闻名天下,铁画银鉤,风骨峭拔。 但此刻他写下的字,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凌厉的锋芒,仿佛每一笔都在用力,要將那些字刻进黄綾的纹理中去。 “敕曰:通真先生吴曄,奉旨南下分寧,为国事奔走,不避艰险。 沿途遭遇歹人设伏截杀,险遭不测,朕闻之震怒。舒州案涉人犯,乃动摇国本之重案,非寻常刑讼可比。 著令何蓟,率禁军精锐星夜南下,沿途护送通真先生及一应人犯、证物平安归京。 所过州县,若有迟误、阻挠、推諉者,何蓟可先斩后奏,毋须请旨。 舒州大牢內在押人犯,由皇城司与禁军联合看押,非朕亲笔手詔,任何人不得接近提审。敢有窥探者,以谋逆论,格杀勿论。” 他写到这里,笔锋一顿,又补了一句: “通真先生乃栋樑,国之祥瑞,任何人不得加害。若有伤先生者,朕必诛其九族。” 最后那“诛其九族”四个字,他写得格外用力,笔锋几乎刺穿了黄綾。 写完之后,他將御笔搁在笔架上,低头看著自己写下的文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隨身佩玉那是一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一个“敕”字,是他登基那年命內府雕刻的隨身信物,从不离身。 他將玉佩递给梁师成: “派人將此物一併送给何蓟,告诉他一一朕要通真先生活著回到汴梁。若他少了一根头髮,何蓟提头来见。” 梁师成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赵佶挥了挥手,梁师成会意,弓著身子退出了紫宸殿。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后,赵佶缓缓走回御案前,低头看著那份摊开的皇城司密奏。 他的目光在吴曄的笔跡上停留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朕这些年,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这句话本身传递出来的信號,十分渗人。 言语本身,也通过宫里的內侍,传了出去。 一时间,人人沉默。 皇帝这次的怒火,让人连討论的勇气都没有,那些不管是不是幕后黑手的朝廷重臣,都没了发声的勇气。 而作为嫌疑最大的蔡家,太师府更是大门紧闭。 老太师蔡京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著蔡絛匯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他酸涩一笑,这个后果,是他预料到的。 他何尝不知道这招一出,很有可能会引发的其中一个后果,就是皇帝对他们这些人会猜忌起来。这是一件断了天下权臣根基的事情。 从此以后,他们手中的权力,必然会面临更多的审视和监察。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派出去的人,做事做得不漂亮。 如果能顺利杀死吴曄等人,將证据都处理乾净,那就好了。 可是既然没有被杀死,他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哪怕这份后果十分严重,可蔡京別无选择。 他不这么做,蔡家就要亡了。 在亡家和亡天下之间,蔡京果断选择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做法。 其他人怎么样,关他什么事? 至少在当下,他保护住了蔡家。 “爹爹,那人,真的会雷法?” 在蔡京身边,蔡絛更加关注的事情,是关於吴曄在战场上的匯报。 这份匯报来自於舒州,並不是第一手的消息。 当看到这件事的时候,蔡絛沉默了,旋即有些害怕。 战场上宣传的,关於吴曄施展雷法,斩杀敌人的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了。 蔡京一时间也沉默,对於蔡絛的问题,他也摸不准。 吴曄那些手段如果是真的,他是戏法,还是真正的雷法? 如果是雷法的话。 那意味著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那就是。 吴曄真的是那种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驱雷掣电的神仙中人。 这个时代的,不管如何阴鷙,可都是相信神仙的…… 第571章 朕眼光好 “爹爹,儿子倒是觉得,那一定是戏法……” 蔡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老爹眼中的光逐渐没有了,自己也慌了神。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多可怕的事实。 与人斗,蔡京可以斗一斗。 可如果真与一个隨手能召雷的神仙都,大家都怕呀。 虽然从利益的角度来说,如果吴曄真的一步步锁死其他人的生路,以华夏人的尿性。 你断我財路,就是玉皇老爷在眼前,他们也敢拔刀相向。 可这毕竞,不一样。 “如果是戏法的话,意味著吴曄手里掌握著一种人人都能学的手段?” 蔡京冷冷看了儿子一眼,蔡絛愣住了。 对啊,如果那是戏法的话,岂不是说通真先生有一门能让所有人都以一敌百的手艺? 这比起他是陆地神仙的事,更加不可思议。 所以他们两个人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 不过大家族的人,大家心中尚且还有一点怀疑。 那市井中关於吴曄杀敌的故事,却已经流传开来。 吴曄在舒州的那处战斗的场地,乃是人来人往的官道旁。 有许多商人商队也会路过,將消息带来汴梁。 汴梁城里,都是通真先生雷法杀奸妄的故事,而关於他的敌人的猜测,也被编成各种版本。舒州官道那一战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汴梁城的市井江湖之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怎么也停不下来。 最先传开的是南门一带的脚行和茶棚。 那些往返於江南与汴梁之间的行商,走南闯北惯了,嘴也碎,腿也快。 他们在舒州地界上亲眼见到了官道旁那片被雷火烧焦的林地,见到了路边未乾的血跡和散落的碎铁甲片,也听说了那年轻道士,孤身立在道中,雷光自天而降、贼人灰飞烟灭的传闻。 “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 一个卖布的商人坐在汴梁城东的茶棚里,拍著桌子,唾沫横飞地比划著名: “我亲眼见的一一那官道旁边的一片林子,整整齐齐烧出一个大圈来,圈里的树都焦了,圈外的树一点事没有!你说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真的假的?莫不是你为了卖布胡编的?” “胡编?你去舒州打听打听!皇城司的人就在那儿,何蓟何大人亲自带人南下接人,连官家都发了火,你说这是假的?” 类似的对话,在汴梁城的各个角落里不断上演。酒楼、茶馆、勾栏瓦舍,甚至朝中文武百官下朝后歇脚的廊廡下,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而关於那些敌人的身份,更是被编出了无数个版本: 有人说,那是江南路的私盐贩子,因为通真先生断了他们的財路,所以买凶杀人; 有人说,那是造反者的余孽,逃窜到舒州一带落草为寇,撞上了通真先生便动了歹念; 也有人说,那根本就是朝中某位大人物派去的死士,通真先生在分寧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有人急了;还有说得更玄的,说那是金国派来的细作,混入大宋境內,想要刺杀官家请来的高士,以坏大宋国运。各种说法甚囂尘上,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共同认定的通真先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官家很看重他,而且有人不想让他活著回京。 赵佶坐在市井的茶馆中,听著各种各样的消息匯总,脸上也乐开了花。 雷法啊,先生果然非凡人。 他因为有人调动兵马那件事,气得在皇宫里待不了,才找个机会出来散散心。 可听著吴曄被夸奖,赵佶也高兴得不行。 吴曄是他发掘出来的人才,夸他约等於夸自己眼光好。 李师师坐在赵佶旁边,看著这位皇帝。 赵佶今日確实心情大好。 他坐在茶楼二层临街的雅间里,面前摆著一壶今年的新茶一一那是建州北苑进贡的龙凤团茶,本不该出现在这等市井茶肆之中。 不过以赵佶的性子,他微服出宫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嘴。这茶是他让梁师成从宫里带出来的,连泡茶的水都是玉津园晨起收集的竹叶露,装在青瓷瓮里一路提过来的。 可此刻,赵佶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茶上。 他侧耳听著楼下大堂里那些高谈阔论的声音,听著那些贩夫走卒、市井閒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舒州官道上的那一战,听到他们说“通真先生果然是有道高人”“官家这次是请对了人”的时候,嘴角便忍不住微微翘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拍,那副愜意模样,简直比他在宫里听了一整场大晟府的新曲还要舒坦。 李师师坐在他对面,手中也端著一盏茶,却没有喝。她只是含笑看著赵佶,看他那副“朕的眼光果然天下第一”的得意神情,心中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感慨。 她跟了这位官家也有一阵子了,见过他在朝堂上威严的样子,见过他在画案前专注的样子,也见过他在深夜里独自对著烛火发呆的样子,却很少见他像此刻这样像个小孩子捡到了心爱的玩具,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得了宝贝。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 李师师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得像一缕春风。 赵佶放下茶盏,笑著看了她一眼: “师师,你听见楼下那些人说的了吗?他们说通真先生的雷法如天威降世,贼人莫敢仰视。嘖嘖,如天威降世一这词用得好,比朕那帮翰林词臣写得还生动。” 李师师掩口轻笑了一声: “官家这是夸那说书人呢,还是夸先生呢?” “都夸,都夸。” 赵佶哈哈一笑,隨即又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得意凑近了些: “不过说到底,还是朕的眼光好。当满朝文武说他妖道的时候,朕可是力挺他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带著一种难得的畅快。这些日子他被舒州那档子事搅得心烦意乱,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让他如鯁在喉,可偏偏又不好在明面上发作。 唯独吴曄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確。你们不是都想看朕的笑话吗?不是都觉得朕请了个不中用的道士吗? 现在如何?朕的人,在舒州道上,以一敌百,雷法诛邪,让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翻了天。“你力挺的妖道还少吗,也不是人人都是通真先生!” 李师师不著痕跡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去扫皇帝的兴致。 她看著他这副难得孩子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却也有著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忧色。、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官家说的是。通真先生確实是有大本事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低: “不过……臣妾方才听楼下那些人议论,说那些贼人的身份,有好几个不同的说法。其中一个说法,说那是朝中大人物派去的死士。这话在市井间传得这样广,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赵佶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他端起茶盏,低头看著茶汤中浮沉的叶芽,淡淡道:“空不空穴来风,朕心里有数。师师,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朕会处理好。” 赵佶这大半年来,已经有了几分皇帝的样子,至少在城府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咋咋呼呼的人。想到吴曄那件事,他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已经变得十分糟糕。 赵佶总觉得,他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大宋的问题总算有些改善对吧。 只是每每他觉得可以的时候,吴曄总有办法让他知道,其实藏在水里的暗流到底有多汹涌。兵权,是大宋最大的禁忌。 重文抑武,北宋王朝坚持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一些文人士大夫,也拥有调兵遣將给自己做事的机这件事必须彻查,甚至要动几个所谓的朝廷大员祭旗。 蔡京! 赵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身影,就是那位老太师。 蔡京毫无疑问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因为他权势最大,而且对地方上的渗透也最深。 还有,童贯…… 也许他还能通过童贯,去影响对放上的某些军队的力量。 一时间,吴曄离开这几个月,他积累起来的对蔡京的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不止是他,还有谁?” 虽然蔡京已经是最大的嫌疑人,但那位远在西北的童贯,似乎也不能摆脱嫌疑。 还有一些人,这些人也许没有蔡京和童贯影响大,但他们之中同样可以有人有能力,安排这一场刺杀。先生为他,在朝中得罪太多人了! 宗泽在河北杀人也不少,可是他就没有人暗杀他,为什么? 是因为,某些人对宗泽只是恨。 可吴曄是真的动了他们的蛋糕,是那种断人財路,杀人父母的仇恨。 从別人对吴曄的仇恨值中,赵佶也不难判断出,吴曄真正令人憎恨的地方在哪? 说白了,是先生想要拨乱反正的心,却惹得恶魔宵小惊恐不已。 这是不是说明,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在赵佶的一番脑补之下,他跟吴曄几个月不见的疏离感,也逐渐消失了。 第572章 陆地神仙的马屁 “先生,汴梁城要到了!” 何蓟的声音,在马车边上响起。 吴曄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愕然,这就到了? 他拉开帘子,朝著前方望去。 那巍峨高耸的城墙,在平原上一览无遗。 吴曄百感交集,这距离他上次离开汴梁城,好像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月了。 从十月份出去,如今回到汴梁城,却已经是三月份。 吴曄本来计划正月回来,按照以往的计划,大约一月中旬就到汴梁。 只是他这一路上,遭遇了吴晟的事,又遇著刺杀事件。 加上何蓟等人过来,一路上调查,封存证据的动作,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如今再次回到汴梁,吴曄竟然有种回到故土的感觉。 反而是分寧县,与他而言更像是已经断了缘分的地方。 “走吧!” 吴曄放下车帘子,车架朝著汴梁城去。 走了不远,在靠近城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身影。 吴曄的手搭在车帘上,整个人僵住了。 城门口那道身影,他没有看错。即便没有穿著明黄色的龙袍,即便只是隨意地披了一件月白色的鹤氅,身边的隨从也不过寥寥十数人但那个人站在那里,姿態閒散,却自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他就那么站在城门洞外的阳光下,仿佛这汴梁城的整座城门都是为他而开的。 赵佶。 当朝官家。 他竞然真的……亲自出城来迎了。 吴曄愣了一息,隨即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掀帘跳下了马车。他快步走上前去,在离赵佶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便要俯身行礼。 “哎”赵佶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里带著笑意,“別拜了別拜了,你这风尘僕僕地赶了这么远的路,再让你跪,朕心里过意不去。” 吴曄直起身来,看著眼前这位含笑而立的天子,一时间竞有些恍惚。他离开汴梁城的时候,是去年十月深秋,彼时满城黄叶,寒风萧瑟。如今归来,却已是三月初春,城外的柳树正抽著嫩芽,护城河边的杏花开得正好。这四五个月的光阴,仿佛隔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臣何蓟,参见陛下!”何蓟在他身后翻身下马,恭敬地单膝跪地。曹朦及身后的禁军將士也齐齐行礼,声音洪亮,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赵佶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这一路辛苦了,回头朕一个个赏。”他的目光却没有在何蓟和曹蒙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转回到了吴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含笑道:“通真,你瘦了些,也黑了些。这趟南下,著实吃了不少苦头。” 吴曄拱手道:“托陛下洪福,臣虽遇了些波折,却也算平安归来。倒是让陛下担忧了,是臣之过。”赵佶嘖了一声,摇摇头:“你少跟朕来这套客套话。你遇刺的消息传到汴梁的时候,朕在紫宸殿摔了一个茶盏一你赔得起吗?” 吴曄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臣回头就让人寻一只建窑兔毫盏来,赔给陛下。”“一只不够。”赵佶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的手势,“至少两只。朕摔一只,再留一只收藏,也好提醒自己。下次再让你出这种远门,一定要多派三千禁军跟著。”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旁边何蓟和曹朦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感慨:官家对这个道士,確实是真心看重。这种隨意的玩笑话,满朝文武之中,怕是没人敢跟官家说的。 笑过之后,赵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认真之色。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那些俘虏,如何?” 吴曄目光微敛: “全部安全押解入京。皇城司和殿前司联合看押,一路上换了好几批人手,没有出任何差错。”赵佶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转瞬即逝。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吴曄的肩膀,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轻快:“好。辛苦了。走,隨朕回宫。朕在宫里让人备了接风宴。梁师成亲自盯著御膳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清淡菜式。” 赵佶没有谈到案情的本身,因为这件事中有一个极度尷尬的细节,那就是他亲弟弟赵晟对他的暗算。兄弟阅墙,这算是一个吴曄的污点,但同时也是吴曄的护身符。 本来如果吴晟什么都不做的话,吴曄大抵会落得一个不顾亲族的骂名,这在以宗族社会为根基的封建时代,是一个不小的污名。 可是吴家族长算计亲生弟弟,弟弟再来害人。 这样的亲族,不管是哪个御史过来,也不敢在这上边帮他们说任何一句好话,相反还要撇清关係。因为在这场关係上,破坏亲亲相护规则的並不是吴曄,他是个完美的受害人。 吴曄在这场事件中,並没有將一切都迁怒给吴家族人。 相反,他很快稳定了人心,將吴家整合成他吴曄需要的吴家,变成大家眼里依然有凝聚力的吴家。所以在这件事上,吴曄不但没有被指责的地方,他还可以成为一个不计前嫌的道德模范。 “出了这么个家丑,还多亏了陛下,不然臣百口莫辩!” 赵佶没有提,吴曄却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的谦恭和感激,给了赵佶极大的虚荣心。 赵佶咧开嘴笑,还是熟悉的味道,先生还是那个熟悉的先生。 第573章 保甲制度和理学大老虎 “挖?” “对。挖它的根基。” “摩尼教之所以能拢住人心,是因为它做了官府本该做、却没有做到的事。 那朝廷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重新拿回来,官府比摩尼教更及时地賑济灾民,比摩尼教更公正地调解纠纷,比摩尼教更贴心地理顺民情。 百姓有了更好的选择,谁还会把身家性命託付给一个来歷不明的教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对於那些借著摩尼教之名聚眾敛財、图谋不轨的核心人物,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绝不能手软但要抓要杀,也得先让百姓看清楚朝廷杀的不是他们的“教友』,而是那些躲在教友背后吸血的蠹虫。这一点,比杀人本身更重要。” “其二是分!分化他们的理念,摩尼教以秘密结社而闻名,这是他们出现乱象,和朝廷觉得不可控的根本!”、 “他们也被追杀了百年了,当了百年的老鼠,总有人心思会变!” “朝廷应当给它一个能行走在阳光下的机会,但前提条件是,必须放弃秘密结社这件事?”赵佶闻言问:“那他们能做得到吗?” “肯定有许多人不同意,但也有许多人会同意,想生活在阳光下,是每个人都渴望的权力!”吴曄早就料到宋徽宗会如此问他,说道: “就如臣刚才说的一样,这天下有九成的信徒,都是普通人。他们对於秘密结社,提著脑袋去信仰这件事,肯定不会那么热忱!” “那些希望靠秘密结社去收拢信徒的,咱们就打压,分化,如果愿意放弃秘密结社的,就给予一定的扶持!” “一边是当过街老鼠,一边是有好处又能保住性命,大多数人会知道如何选择?” “而且这种因为理念去分化出来的教派,彼此之间的仇视,甚於他们对於其他教派的仇恨!”吴曄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这並不是他自己胡言乱语,而是从后世的某些教派中看到的一些现象。赵佶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並不妨碍他理解吴曄给他描绘的美好的未来。 “先生这次忙著处理巫砚的事件和摩尼教,是否是因为……” “摩尼教之乱,和十年后的灾劫有关,如果在灾劫来临之前,官逼民反的话,江浙一带可是我大宋的经济中心!” “在贫道看到的未来中,摩尼教的叛乱,虽然最终被镇压下来,可是大宋的国本也被动了!开始走向衰落……… 吴曄挑著自己能讲的,把关於方腊起义带出来的后果,说给宋徽宗听。 “浙闽一带会发生的那场摩尼教叛乱。其声势之大、蔓延之快,远超朝廷的预料。 两浙路的州府县镇,会在数月之內接连陷落,叛眾聚至数十万,东南半壁为之震动。” 赵佶的瞳孔微微一缩,但仍旧没有出声。 “朝廷当然会派兵平叛。” “而且最终也確实平定了下来。但这场叛乱,对大宋国本的伤害,却远远不止阵亡的將士和消耗的钱粮那么简单。” “那时候,东南尤其是两浙路已经是大宋朝廷最重要的赋税来源之地。 苏州、杭州、湖州、明州、越州……这些地方的丝绸、瓷器、茶叶、盐铁,每年支撑著朝廷近一半的財政开支。 漕运的粮食,也大半仰赖江南。” “而这场叛乱,彻底打烂了这一切。” 吴曄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战火所过之处,农田拋荒,市镇焚毁,商路断绝。那些世代以织造为生的机户,或是死於战乱,或是流离失所; 那些经营了数十年的茶园、瓷窑,一把火就化为灰烬。 叛乱平定之后,东南的经济元气,花了整整十几年都没有恢復过来。” “朝廷为了平叛,调集了十余万禁军,耗费了数以千万计的钱粮。 这些钱粮从哪来?只能从其他各路加征。而加征的结果,就是原本还算安定的地方也开始民怨沸腾,从而埋下了更多不安定的种子。” “更致命的是这场叛乱之中,朝廷为了迅速平定局势,不得不授予地方將领更大的兵权和自主决断之权这些权力在叛乱平定之后,並没有完全收回。原本以文制武的格局,因此而受到了严重的动摇。武將坐大、朝廷权威削弱的隱患,从此种下。” 吴曄给赵佶说的,不过是一个看似故事的未来。 可赵佶听闻之后,却真的沉默下来。 因为不管吴曄说的是不是故事,如果故事中的东西发生的话,必然会动摇国本,这是毋庸置疑的。他脑子里迅速將吴曄说过的故事,悄然盘一下。 赵佶这大半年来,已经恶补了许多当皇帝的知识,並非脑子空无一物。 结果他发现,吴曄说的都对。 如果两浙路的民间情况,真如吴曄所言,那么摩尼教的叛乱,必然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不是摩尼教强大,而是作为帝国税收核心的两浙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哪怕不是吴曄描绘中那种可怕的规模,就是小一点的叛乱,对於大宋的钱袋子的伤害,都是不可逆的。而吴曄给赵佶指出了另外一个可能。 那就是如果叛乱过多的话,平叛的成本对於整个大宋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同样的,过於依赖军队去平叛,也会逐渐增加许多武將手中的权力,变得不可制衡。 想到吴曄的处理方式,能在问题爆发之前,將问题扼杀在摇篮里,不知道为他消除了多少隱患。“善战者无功,说的就是先生这般人物!” 赵佶对吴曄,心服口服,朝著吴曄拱手,吴曄不敢拿大,赶紧回礼。 “陛下折煞臣了。臣不过是个山野道士,侥倖窥得几分天机,又恰逢陛下圣明,愿意听臣说这几句逆耳之言。 若换一个刚愎自用的君王,臣这些话怕是刚出口,就被拖出午门斩首了。哪里还有什么功劳可言?”“先生若是山野道士,这天下可没有什么高道了!” “这件事,朕会放在心上,而且会按先生的要求,严格执行!” 赵佶给了吴曄一个承诺,吴曄默然不语。 当皇帝决定执行他的政策的时候,意味著自己在参政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他迟早是要干政了,因为他的许多政治理想,必须通过影响皇帝去执行。 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去控制自己干政的步伐,因为作为一个妖道。 他对於朝堂的染指,每一步都会走的比其他士大夫更加辛苦和危险。 在摩尼教这个问题上,赵佶又询问了他一些细节上的问题,然后自然而然也提到巫现的问题。吴曄提出了许多自己的看法,主要是他自己知道的,在北宋之后为何巫观会逐渐消失的原因。其实说白了,真正核心的原因就两个。 一个是隨著封建社会制度的发展,皇权对基层的掌控变得越来越强,这其中比较值得说道的,就是户籍保甲制度的完善。 户籍保甲制度,本来是王安石变法的產物,可是党爭带来的后果,就是他留下来的东西,被反覆废弃和恢復中,推广变得十分艰难。 其实就算到现在为止,宋徽宗和蔡京等人,虽然號称偏向新党。 可是当年那个男人留下来的政策,又真正执行了几分? 而让巫现失去生存土壤的是,元明之后理学彻底成为主流的思想,从佛道二教手中夺走了对形上学的解释权。 如今的儒家处在一个十分尷尬的地方。 就是它们虽然掌握了世俗的政权,却对形上学的思想上的构建,出现了滯后性。 程朱理学中最重要的夫子朱熹,还没有真正站上歷史的舞。 而且就算是朱熹完善了程朱理学,终南北宋二朝,理学都没有真正兴起。 也就是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理学才迎来自己的时代。 所以想要消灭巫观的方法,吴曄有。 可是这两种方法,都不那么容易实现,首先是王安石留下来的政治遗產,光一个改革兵制,已经不知道动了多少人脆弱的心灵。 要是吴曄再亲自推动保甲制度的迅速成型,哪怕它是歷史的趋势。 也会惹上许多麻烦。 至於理学……… 要不要让它提前出现,吴曄心思复杂。 理学这只老虎要不要被放出来,吴曄其实一直犹豫。 对於一个妖道而言,放出理学而言,对於他是不利的。 但吴曄也要承认,虽然理学在后世,会造成许多的问题。 但放在这个时代,对於整个天下而言,却是有利的,关键是理学放出来,他的人设就崩了。所以这个,还是徐徐图之吧…… 赵佶对於吴曄如何消除巫观的答案,还充满期待。 吴曄想了一下,决定让自己再想想,才回答这个问题。 “官家,皇宫到了!” 两人一路閒聊之间,马车已经进了皇宫。 赵佶听著外边的吩咐还失落了一会。 吴曄下车,並恭敬请皇帝下车。 “师父~!” 君臣二人刚刚站定,已经有一个少年拚命挥手,朝著吴曄飞奔过来。 第574章 皇帝的地图炮 四五个月不见,赵构也长高了不少。 他对吴曄的情感,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爹爹!” 赵构想要一把扑到吴曄身边,看见边上的赵佶,又收起兴奋的笑容,变得谦恭有礼。 皇宫里,有不少皇子,公主过来,请见皇帝。 不过还有一个人,也是直勾勾地看著吴曄。 她那眼中的柔情,犹如丝线缠绕过来,吴曄循著感应望去,便见到了赵福金那俏脸。 如果说以前自己还略显愚钝的话,吴曄此时能从赵福金红色偏粉的燕,確定了她对自己的感觉。对於赵福金的喜欢,吴曄兵没有太多想要回应的意思。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美人,如果他是正经的士大夫出身。 面对这位北宋第一美女,吴曄自认为他绝不会不心动。 可是他是道士,而且是天下第一妖道,那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虽然在这个时代,符篆派的道士並不禁止娶妻生子,可是明面上,居住道观的道士,一般是默认不行的就算是行,你见过皇帝会让公主嫁给一个道士的先例吗? 不过赵福金的去处…… 吴曄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公主应该也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她在原来的命运轨跡里,是嫁给蔡京的儿子,夫妻双方婚后倒也算是恩爱。 只不过是国破家亡之后,身为公主的她,也没有逃过皇室子女悲惨的命运。 赵福金在金人的反覆凌辱中,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美貌在和平时期,带来的是万千宠爱。 但在国破家亡之时,带来的却只能是灾祸。 “你们几个,整天念叨著先生,如今先生回来了,倒是拘谨了!” 赵佶对於赵构的真情流露,倒也不反感。 他开了一个玩笑之后,主动说: “你们跟先生说说话,但別耽误先生太久,先生……”赵佶朝著吴曄看去: “朕在紫宸殿等你!” 皇帝说完,自顾离开。 他这人虽然昏庸,但有一说一,对孩子的话其实还可以! 吴曄等人目送他离去,赵构才走过去,拉著吴曄的手: “先生辛苦了,弟子听闻先生在泉州,青溪县之事,只是热血沸腾,恨不能和先生一.……”赵构眼中带著亮光,写满了对吴曄崇拜。 他文虽然学得不错,不过对於武功的喜爱,甚於学文。 吴曄展现出来的武力值,十分符合他心中完美师父的想像。 “师父,那雷法是真的吗?” 不但是武功,吴曄在舒州那段用雷法杀敌的传说,也在汴梁城传得沸沸扬扬。 如果说泉州,青溪县之事展现了吴曄的武功。 那舒州一战,彻底坐实了吴曄謫仙下凡的身份。 古人迷信。 是真的相信神仙存在的(但觉不妨碍华夏人在觉得自己利益受损的时候,敢对神仙挥刀。牢中的信仰就是这么朴实无.……),吴曄那般表现,赵构是真的信。 吴曄笑而不语。 身为神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话说死,说白了,炸药技术在未来,他肯定是要放出去了。“师父,我继续修行雷法,以后能跟您一样吗?” 神霄派的雷法,从內炼开始,一步步练习炼將,召將,有一套自己的体系。 赵构当然还只是一个只会內炼的小菜鸟,所以对后边的內容充满期待。 “小术而已,轻动会有惩罚!” 吴曄含含糊糊,將这件事糊弄过去。 “先生安好!” 此时,赵福金也走过来,柔柔弱弱。 “帝姬安好!” 吴曄笑著,拱手行礼。 他知道了赵福金的心意,便要特意与她保持距离。 赵福金见他笑容满面,却没来由心里一酸。 “先生莫为家里的事烦闷………” 如果说赵构想到吴曄,想起来的是泉州,青溪县或者舒州吴曄大展威风的事情。 而在赵福金这里,她更心疼的是吴曄遭遇的背叛。 亲弟谋算兄长,这亲情社会的如今来说,已经是绝对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吴曄见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倒是哭笑不得。 小姑娘就是感性,其实他心里对家人一事,並不放在心上,毕竞两世为人,他对於亲情的寄託,更多是在前世的亲人身上。 “公主有心了,贫道无碍!” “贫道虽然在分寧多有挫折,可汴梁城中,处处有贫道的家人!” 他话里的意思,是五小,是岳飞,是那些叫他师父的,真心把自己当成依靠的道士徒儿们……可是赵福金却不知道为何,脸却红了。 吴曄给愣住,这小姑奶奶在脑补什么? “两位殿下,要不咱们后边再聊,臣要去跟陛下议事去了.……” 吴曄简单跟几个殿下敘旧之后,就转身,跟几位殿下告別。 赵福金,赵构他们也明白吴曄刚刚回来,俗事缠身。 所以识趣地让吴曄继续前往紫宸殿。 “先生!” “先生安好!” 吴曄行走在宫殿中,不停有宫里的內侍与他招呼。 他得宠也有快一年了,这一年来宫里不喜欢他的人不少,但对他印象很好的內侍同样很多。吴曄虽然位高权重,但也许是因为来自后世的缘故。 他对於所有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人人平等习惯,不经意中很容易让许多宫里人心生好感。面对这些人,吴曄微笑点头,很快有內侍主动在前边引路。 刚刚进入大殿。 李纲他们喜悦的声音,在他连人都还没看清的时候,也传出来了了。 原来紫宸殿里並非只有赵佶,张商英,李纲都在。 这些人都是自己朝中的好朋友,赵佶显然要给自己弄一个欢迎局。 面对李纲发自內心的笑容,吴曄也笑了。 他拱手,对方也拱手。 君子之间的交流,並不需要一个拥抱来证明。 “先生这一路,辛苦了,刚刚从陛下这里听到先生这一路见闻的略说,只能说先生大才啊!”李纲对於吴曄的经歷,有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换成是我,要跟先生遇见一样的事,虽然也会做下同样的选择,却绝不如先生做得这般利落!”他指的是青溪县的事,也指的是分寧县的事。 李纲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既然他说自己处置不了。 那就是他真心觉得如果他跟吴曄易地而处,他做不到吴曄那般漂亮! 吴曄莞尔。 此时张商英也走过来,询问吴曄的情况。 在朝中,礼部侍郎李纲和少宰张商英和他的佛党,大抵就是自己唯一的政治盟友了。 吴曄温和回了一声谢谢,然后几个人坐在大殿中,听吴曄讲起一路上的见闻。 皇帝爱听故事,虽然吴曄路上发生的事,都用奏状跟他报备过。 可是短短数百字的奏状,哪有吴曄绘声绘色的故事说起来动人? 吴曄从河北说起,说起被村民暗算,再到青溪县,泉州的故事。 这一路上,可真是跌宕起伏,吴曄在泉州的制衡,在青溪县的果决,都深深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等到剧情转到分寧县,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吴晟的行为,直接突破了伦理的底线。 但隨著阴谋的揭开,那个针对吴晟,目標是杀死吴曄的阴谋,又让眾人喘不过气来。 “这些人,欺人太甚!” 李纲哪怕早就知道这件事,听到吴曄诉说,也怒火中烧,顾不得皇帝在面前,直接表现出来。赵佶脸色也不好看,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都破了他的底线。 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幕后的操盘手。 不是说赵佶多为吴曄后怕,而是这样的手段,无论是下毒还是干嘛,都触碰了皇帝的逆鳞。皇帝会想得更多,尤其是,想到这样的手段会不会用在他身上? “李侍郎息怒。这件事虽然凶险,但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家弟一不,吴晟已然伏法,他背后牵扯的那些势力,想必陛下和诸位大人心中也已大致有数。眼下最重要的,是藉此案肃清那些在暗中窥伺朝堂的宵小,让他们知道,即便是对陛下身边的人下手,也逃不过天网恢恢。” 赵佶的脸色依然阴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先生觉得,吴晟背后,真的只有那几个人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大殿中一时寂静。李纲和张商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谨慎的神色。 这种问题,答得好是忠臣,答不好就是挑拨朝堂关係,甚至可能被扣上一顶“构陷大臣”的帽子。“一切以证据为准!” 吴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其实觉得,这样的情况也不错。 如果李先生或者,找到一个具有指向性的凶手,那么皇帝所有的怒火都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可是因为找不到凶手,所以皇帝无差別的,对他的对手们开了地图炮。 从坏处想,就是因为没有指向性的目標,所以所有人都分担了真正凶手的压力。 但从好处想,因为皇帝开地图炮的行为,所以他的对手们,这段时间为了洗掉自己的嫌疑,肯定要小心翼翼。 想通这一点,吴曄乐了。 看来李先生的死,也不是毫无价值的…… 一个猜疑的皇帝,一个开地图炮的皇帝,会让许多人非常难受。 所以趁著他们不敢露头的时候,有些东西的推行,可能会更顺利。 第575章 保甲制度重启 提起分寧县的事,皇帝虽然十分气愤,但毕竟没有证据,所以暂时只能搁置一边。 眾人討论起吴曄这次出去的三个主要见闻: 一、河北的乱象 二、摩尼教的事 三、巫观之乱。 这三个问题,都是横在基层之外,却已经十分严重的问题。 河北的乱象,关係到明年………不对,今年的水灾事件。这件事在吴曄的预言中,同样是动摇国本的灾难所以无论如何,今年提前抗灾的事情,也是朝廷要重点关注的事。 这件事的推进,吴曄哪怕在泉州,也没有断过北方的消息。 宗泽总管河北军政之后,对於整个省资源的调度,提高了许多量级。 河北路,路这一级的权力其实是很分散的,安抚使名义上是路的最高指挥,但权力不算集中。可是宗泽不一样,他获得的权力,有点类似於一个临时的节度使。 所以他在调动资源上,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主动性。 但这个主动性带来的后果就是,朝廷对宗泽的弹劾一直没停过。 可以说,宗泽如今就是在刀山上跳舞,赌上了他对吴曄毫无保留的信任。 如果想像中的洪水没来,或者来的时候,宗泽没有处理好! 那么宗泽的政治前途就真的走到尽头了,吴曄也差不多。 所以在这件事上,吴曄一直没有真正放下,相反还一直使劲。 在官方之外,他自己能动用的財力,都放在河北路上了。 能活命百万的功德,带来的香火,估计也是前所未有的。 赵佶给自己这个妖道一个平,吴曄没有道理利用这次做大功德的机会,寻求彻底治好自己的白血病。河北的事情,只是做好当下,等待天灾来临。 吴曄算了一下,现在已经是三月,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七八月就是汛期来临的日子。 这看起来还有时间,但其实也很紧了。数百万人受灾的的大水患,放在后世都属於头疼的。更何况是封建社会的皇朝末年。 河北的事,因为一切建立在吴曄的语言上,所以这件事討论了一会,就没有討论的必要了。预言之事毕竞虚无縹緲,就连李纲对吴曄坚持的事,其实也是半信半疑。 所以接下来的討论,自然而然回到摩尼教和巫观之乱的事情上。 摩尼教的危害大於巫现之乱。 因为它处理不好,真的能引发民变,动摇国本。 赵佶將吴曄说的摩尼教的问题,说给眾人听。 李纲和张商英蹙眉,认真思索。 他们听著听著,冷汗就冒出来。 吴曄的预警,並非空穴来风。 因为他们稍微算计了一下摩尼教在浙闽流行的程度,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大的隱患。 倒也不是说,摩尼教在他们心中有多厉害(事实上,他们永远无法想到方腊起义会造成的影响),而是吴曄给他们提了一个醒。 那就是作为北宋的税收中心,放任摩尼教的的流行,就是朝廷最大的隱患之一。 浙闽之地,经不起战火的洗礼,哪怕就是造反被镇压下去,造成的破坏也是不可逆的。 或者说,需要很多年去恢復。 这是大宋不能承受之痛,所以吴曄提议在问题发生之前,必须將隱患扼杀在摇篮里。 按照官方以前的做法,这当然是加大对摩尼教的打击。 但吴曄也说了,摩尼教的流行,並非因为摩尼教有多吸引人,而是在地少人多的江浙一带。百姓们其实已经提前进入王朝三百年的轮迴中。 百姓的生存空间,一直被挤压,就连方腊这种不算事底层百姓的地方上的大户, 也被逼得信了摩尼教。 你要说这其中还没有问题,那谁信呢? 所以吴曄以分化之法,分化摩尼教。 这个方法应该如吴曄猜测的一样,成功的把摩尼教分成光明派(主张放弃秘密结社换取合法权益)和秘密派(保守派),两个教派彼此爭斗,就没有了造反的凝聚力。 可是吴曄也明说,並非百姓选择摩尼教,而是他们的生存环境逼得他们只能选择一个摩尼教。所以摩尼教的问题,本质上还是官府的问题。 所以朝廷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改善百姓的生存环境。 吴曄的说法,让赵佶陷入沉思,他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花石纲。 花石纲的问题,虽然因为吴曄的出现,赵佶其实已经不像原来的歷史轨跡一样,去大量攫取花石纲,可花石纲也依然在朝廷的朝贡名单中。 所以百姓依然会被花石纲给盘剥。 甚至,在吴曄不在汴梁的这段日子里,朝廷对於花石纲的需求,其实是增加的。 花石纲,这个问题第一次出现在赵佶的考虑名单中。 吴曄以前虽然暗搓搓地阻止赵佶在花石纲问题上发力,可是却少有直接指出花石纲的问题。妖道之所以是妖道,就是儘量不要去指责自己的上级,而是让他主动发现问题。 吴曄看著赵佶思索的表情,微微一笑。 当赵佶终於意识到玩石头会让他江山丟掉的时候,他想必不会那么喜欢花石纲了。 然后就是最后一个问题,如何消灭巫观? 吴曄面对赵佶等人灼灼的目光,终於將他不成熟的方案推出来。 理学的事,他准备缓一缓。 那解决巫观问题的答案,就十分明显了。 其一就是保甲制度,这个发明於王安石,却真正要到明朝,清朝才算是落实下来的制度,也许可以提前让它推广一下。 吴曄见殿中眾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便知道今日这场谈话的重心,终於落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上一一巫观之乱。 他轻轻整了整衣袖,开口道:“陛下,二位相公,方才我们谈摩尼教,谈河北水患,谈的都是已经浮现出来的、看得见摸得著的危机。但巫观之乱,与其说是一场“乱』,不如说是一种“病』一一一种扎根在基层、潜伏在民间的慢性病。它不像摩尼教那样有明確的组织和政治诉求,也不像水患那样来得猛烈直接,但它对朝廷根基的侵蚀,一点也不比前两者小。” “因为巫现存在的本质,是百姓在遇到困难时,找不到官府,只能去找鬼神。” 李纲闻言,微微頷首,示意吴曄继续往下说。 吴曄道:“要解决巫现的问题,靠烧庙、抓人、禁绝,都只是治標。治本的办法只有一个一一让官府的手,伸到每一个村落里去。让每一个百姓,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去找里正、找县衙,而不是去找巫婆神汉。” 张商英闻言,沉吟道:“先生这话说得在理。但本朝立国以来,县以下的治理,一向依赖乡绅和宗族自治。朝廷的政令能下达到县一级,就已经相当不易了。若要再往下延伸到每一个村落,这中间需要的吏员、经费、管理成本,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张相公说得极是。”吴曄先是肯定了张商英的顾虑,隨即话锋一转,“所以贫道要说的,不是凭空增设官吏,而是借用一套现成的、却被閒置了多年的制度。” 赵佶挑了挑眉:“哦?什么制度?” “保甲制度。”吴曄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纲率先反应过来:“先生说的是熙寧年间,王介甫推行的保甲法?” “正是。” 吴曄点了点头, “王公当年推行保甲法,其初衷是为了寓兵於民,以保甲取代部分募兵,减轻朝廷的军费负担。但贫道以为,保甲法真正的价值,不在军事,而在民政。 它是一套將朝廷的治理触角延伸到每一户人家的制度框架。” 吴曄的话语,让在场的三个人心思各异。 保甲制度是怎么样的,他们多少有些了解,而因为保甲制度而引出来的那个人物。 却仿佛成为一种禁忌。 王安石的变法,曾经撕裂了朝廷,让朝廷陷入一场旷日持久,且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 这场斗爭变成元佑党爭,也变成了许多人平步青云的工具。 可是当所谓的新党,改革党真正上位的时候。 王安石昔日变法的东西,也名存实亡。 如今吴曄提到保甲制度,似乎它就是吴曄想到的,能够禁绝巫观的一种必要的方法。 他要重启保甲制度。 是为什么? 是真的为了解决这件事,还是为了藉助这件事,去將王安石当年的变法內容,重新提出来。赵佶提了提精神,目视吴曄,久久不语。 但他过了一会,还是说道: “这保甲制度啊,还请先生为我等细说!” 他也想明白了,既然吴曄主动提到保甲制度,那他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方案。 既然如此,那听先生讲说一番,又如何? 吴曄见赵佶並未一口回绝,反而主动请他细说,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他知道,保甲制度在赵佶心中並非全然陌生,只是王安石变法留下的政治创伤太深,让“保甲”二字在朝堂上成了某种敏感词。 现在便是今日这番话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他定了定神,將自己在心中反覆推演过的那个方案,不急不缓地铺陈开来。 第576章 三道锁 “陛下,二位相公,贫道以为,保甲制度之所以能够从根本上禁绝巫观之乱,不在於它能抓多少人、烧多少庙,而在於它改变了乡村社会的权力结构和信息流通方式。” 吴曄说著,伸出一根手指: “巫砚能在乡间立足,靠的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信息差。百姓不懂天文、不懂医理、不懂农业灾害的成因,遇到旱涝、瘟疫、虫灾,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去问巫观。 巫现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第二样,是组织空白。朝廷的政令到县一级就停了,县以下没有朝廷的“眼』和“手』。 巫砚便填补了这个空白,他们在村里设神坛、收信徒、建组织,实际上等於在朝廷的治理体系之外,另建了一套权力网络。” “保甲制度一旦落实,等於是在每一个村落里,都插进了一根朝廷的桩子。” 吴曄的语气篤定,目光沉稳。 “十户为一甲,设甲头一人。 十甲为一保,设保长一人。甲头和保长不需要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吏,他们可以是本地的殷实农户,也可以是识字的乡绅。 但有一点必须明確他们不是摆设,而是朝廷在基层的耳目和手足。” “保长和甲头需要做什么?每日巡查,登记人口,上报异常。村里来了外人,谁家的孩子突然病了,谁家的妇人突然开始跳神,谁家的地头莫名其妙竖起了一面神幡,这些事情,都逃不过保长和甲头的眼睛。而一旦发现异常,保长有权直接报告给县尉或巡检,不必经过里正和乡书手那一层。 这样一来,巫砚想要在村里设坛收徒、聚眾作法,就很难瞒过官府。” 李纲听到此处,忍不住插了一句: “先生的意思是,从源头上截断巫观的组织空间?” “正是。”吴曄点头: “但仅仅截断还不够,还要填补。” “填补什么?”张商英问。 “填补百姓遇到困难时,可以求助的渠道。” “百姓之所以去找巫观,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找不到別的办法。 家里有人病了,请不起大夫,只能去找巫婆跳神。庄稼遭了虫灾,不知道该怎么治,只能去找神汉求符水。 遇到旱涝,官府迟迟不来賑济,只能去庙里求神保佑。 这些需求是真实存在的,朝廷如果不能提供替代方案,就算把巫观都抓光了,过不了多久又会冒出一批新的来。” “所以保甲制度的第二个作用,就是成为朝廷惠民政策落地的通道。 朝廷要派大夫下乡送医送药,可以交给保甲来通知各户、安排场地。 朝廷要发放賑济粮或农具种子,可以通过保甲来核实人口、造册发放。 朝廷要推行新的农技或防灾措施,可以通过保甲来组织宣讲和示范。 当百姓发现,找保长比找巫观更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时候,巫观的市场自然就萎缩了。” 赵佶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开口:“先生这个说法,朕倒是第一次听到。以前推行保甲法,大家只想著怎么管住百姓,却没想过怎么用保甲来服务百姓。” 吴曄微微一笑: “陛下圣明。管住百姓,百姓会怨。服务百姓,百姓才会服。保甲制度的生命力,不在於它能管多少人,而在於它能帮多少人。 如果保甲能够成为朝廷与百姓之间最直接的桥樑,那么巫砚就没有生存的余地了。” 张商英此时缓缓开口,语调沉稳但带著谨慎: “先生说的这些,老夫都认同。 但有一个问题保长和甲头,都是本地人。他们会不会跟当地的巫观沉瀣一气?毕竞乡里乡亲的,未必愿意得罪人。” 吴曄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当下便答道: “张相公问得好。这个问题,靠一套制度解决不了,要靠两套制度来配合。” “哪两套?” “第一套,是保甲內部的连坐监督。同一保之內,十甲之间互相监督。如果甲头包庇了巫现,被其他甲的人举报了,那么甲头要承担连带责任。 轻则撤换,重则罚役。这样一来,没有人敢轻易替巫观打掩护,因为一旦出了事,自己的损失比巫观还大。” “第二套,是县衙对保甲的定期轮换考核。每隔两年,保长和甲头要重新推选一次,连任不得超过两届同时,县衙每年要派县尉或主簿下乡,对保甲的工作进行抽查。抽查的內容包括人口登记是否准確、异常情况是否上报、惠民物资是否如实发放。如果发现保长或甲头有瀆职或包庇行为,立即撤换,並追究其责任。” “此外,还有一条釜底抽薪之策。” 吴曄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三人,缓缓说了出来: “巫砚之所以能蛊惑人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垄断了“解释权』出了灾祸,他们说是鬼神发怒;有人病了,他们说是邪祟附体。 百姓没有別的信息来源,只能信他们的。而保甲制度一旦建立起来,朝廷就可以通过保甲向百姓传递另一种解释。 每逢灾异,朝廷可以派遣专人或发放告示,用通俗的语言向百姓说明旱涝的原因、瘟疫的传播途径、虫灾的防治方法。 当百姓发现,灾害並不是鬼神发怒,而是可以用人力去预防和应对的时候,巫观的话就没有那么大的分量了。” 李纲听到这里,忍不住抚掌嘆道: “妙!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不破一庙,不杀一人,却让巫观自己没了饭吃。” 吴曄笑了笑,隨即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一套要全面铺开,需要时间和耐心。所以贫道建议,先在两浙路和福建路各选一两个县试点用半年的时间建立保甲体系,再花一年的时间来观察巫观活动的变化。如果效果显著,再向全国推广也不迟。” 试点这个说法,也是新鲜有趣。 让一两个县城先试点起来,如果有问题,可以將问题控制在可控的范围。 如果没有问题,那再將这些东西推广。 政策的执行和推动,如果都这样做的话,其实可以避免很多管理成本。 张商英,李纲听到吴曄的说法,频频点头。 赵佶听完这一整段话后,靠在御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佩。良久,他开口说道: “先生这个保甲方案,与王安石当年的保甲法,形似而神不似。王介甫重在练兵,先生重在治民。朕更倾向於先生这个路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曄脸上: “不过,保甲制度一旦推行,地方上的阻力不会小。那些地方豪绅,未必愿意让朝廷的人插进他们的地盘。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赵佶这句话也问到点子上了。 保甲制度是王安石提出来的,可是王安石变法最终失败了。 就是因为保甲法的实践,遇见了太多的阻力。 赵佶这句话一问出口,吴曄心中暗自点头,皇帝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不止於听个热闹了。 地方豪绅阻挠新政,这是大宋朝堂上每一次变法都绕不过去的坎,王安石当年就是在这里摔了跟头。吴曄沉吟片刻,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反问了一句: “陛下可知道,当年王安石的保甲法,为何会在地方上遭遇那么大的阻力?” 赵佶微微皱眉,没有立刻答话。 吴曄道:: “贫道研究过王公变法的过程,虽然不是亲身经歷,却也能窥见一二。 王介甫的保甲法之所以推行不下去,原因有三。 其一,他操之过急,以行政命令从上往下硬推,地方官吏连保甲怎么编、甲头怎么选都没弄明白,就必须要交差,结果只能敷衍了事。 其二,保甲法在推行过程中,被地方上的胥吏和豪绅利用,变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名义上是编户齐民,实际上变成了多收一份钱粮的名目。百姓不但没得到好处,反而多了一层负担,自然怨声载道。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保甲法动了地方豪绅的根基。” “本朝立国以来,县以下的治理,几乎全凭乡绅和宗族自治。 那些地方上的大族,控制著田地、水源、集市、甚至民间纠纷的裁决权。 朝廷的政令到了县里,能不能落到村里,怎么落,全看这些人的脸色。 王安石要编保甲,等於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另立一套权力体系,他们岂能答应? 所以明面上,他们不敢跟皇帝对著干,但暗地里,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保甲法变成一纸空文。拖延、变通、阳奉阴违,甚至花钱买通胥吏把保甲名册做得一塌糊涂。 最后朝廷查下来,追究的是知县和安抚使的责任,那些豪绅依旧稳坐钓鱼。” 张商英听到此处,也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点,王介甫当年太孤傲了。他不屑於跟地方势力做任何妥协,觉得只要朝廷的法令够硬,就能压得住下面的人。结果法令越硬,反弹越凶,最后连带著他整个变法都被拖垮了。” 吴曄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道:“张老说的对。当年王安石失败的根源,確实在於他试图用朝廷的权力去碾压民间的权力,却没有给民间留出一条缓衝和適应的路。 贫道以为,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硬碰硬,而要顺著地方的逻辑走进去,再慢慢把朝廷的桩子扎稳。”他看向赵佶,目光坦然: “陛下方才问,地方豪绅不愿让朝廷的人插进他们的地盘,该如何应对。 贫道的答案是他们不愿意让朝廷的人进去,那就让他们自己的人来当这个保长和甲头。” 此言一出,李纲和张商英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赵佶也挑起了眉:“先生的意思是,让那些豪绅来掌控保甲?那不是把刀柄递给了他们吗?”“陛下稍安,容贫道细说。” 吴曄笑了笑,语气从容: “让本地人当保长甲头,这是保甲制度能落地的前提。 如果朝廷强行从外地派人下去,人生地不熟,连村里的路都认不全,还想管住巫观、编好户籍,那是痴人说梦。 但是让本地人当保长甲头,不代表让他们为所欲为。关键在於,朝廷要在保甲之上加一道锁。”“什么锁?”赵佶追问。 “三道锁。” 吴曄伸出三根手指。 第577章 试点 “第一道,是任期锁。保长和甲头每两年一换,连任不得超过两届。任期一到,必须重新推选。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某一家族长期把持保甲权力,把公器变成私產。只要权力不固化,豪绅的影响力就会隨著任期更替而被不断稀释。” “第二道,是考核锁。 县衙每年要对保甲的工作进行抽查,抽查內容前面贫道已经说过,不再重复。 这里要补充的一点是考核结果必须张榜公布。哪个保长做得好,哪个甲头被罚了,要让全保的人都知道。 这样一来,百姓的眼睛就盯住了保长,保长就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豪绅勾结。” “第三道,是利益锁。 这也是最要紧的一道。方才张相公说,当年保甲法之所以被百姓厌恶,是因为胥吏藉机加收钱粮,百姓没有得利反而受害。 所以这一次,朝廷必须明確一条红线保甲不得向百姓收取任何费用。保长和甲头的酬劳,由朝廷从县衙的公使钱里统一拨付,不从百姓手里收一文钱。 非但如此,保甲还要承担发放賑济、组织义诊、发放农具种子等惠民事务。 百姓一算帐发现,有了保甲之后,自己不但不多花钱,反而能领到更多实惠。 到那个时候,就算豪绅想要煽动百姓反对保甲,百姓也不会跟著他们走了。” 赵佶听完这三道锁,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才开口笑道: “先生这个法子,倒是比王介甫的棋路要细腻得多。不过,朕还有一个担心保长和甲头既然是本地人,那些豪绅有的是办法在推选的时候做手脚。 万一推选出来的保长,本身就是豪绅的人怎么办?” 吴曄微微一笑,显然早就料到这个问题: “陛下所虑极是。但贫道以为,不必害怕豪绅派人出来当保长,反而要欢迎他们出来。” “哦?这是为何?” “因为一旦豪绅的代理人当了保长,他就必须承担保长的责任。 保甲之內出了巫观活动,他必须上报;惠民物资发放出了紕漏,他必须担责;人口登记出了差错,朝廷头一个追责的就是他。 豪绅想利用保甲来巩固自己的权力,那朝廷就反过来利用保甲来钳制豪绅。 他做得好,朝廷认帐,给他嘉奖;他做得不好,朝廷就拿他是问,撤换他、罚他、甚至治他的罪。把他推到前,让他从暗处的操盘手变成明处的责任人,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享受好处不承担风险了。” 吴曄说到此处,语气微微加重: “说白了,地方豪绅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他们躲在暗处,不承担任何正式责任。 保甲制度就是把他们的手从暗处拉到明处,让他们在朝廷的规矩里办事。 他们若愿意配合,那就为我所用;他们若不配合,那就正好给了朝廷整治他们的理由。 这是阳谋,不是阴谋。” 李纲听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妙啊!把豪绅拉进体系里来,让他们在前做事,出了事就没办法推卸责任。这比跟他们硬碰硬要高明太多了。” 张商英也点头道: “先生这一套,既有甜枣,也有大棒。给了豪绅参与的渠道,也给了朝廷问责的抓手。若真能推行下去,確实比王安石的旧法要稳妥得多。” “而且先生那个试点的提议,十分不错,以后朝廷推行政策,可先在部分县城施行,然后看看效果再推行全国!” 赵佶靠在御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半响,他开口问道: “先生觉得,如果朕决定推行试点,从哪里开始最为合適?” 吴曄毫不犹豫地答道: “分寧县。” 吴曄想都不想,就提出自己的看法。 殿中三人皆是一愣。赵佶皱眉道:“分寧县?先生的老家?” “正是。” 吴曄坦然道, “分寧县刚刚经歷了巫观作乱和吴晟一案,百姓对巫观的祸害有切肤之痛,地方势力也因为吴家的覆灭而出现了一定的权力真空。 此时在分寧县推行保甲试点,阻力最小,百姓的配合度也最高。 更重要的是贫道在分寧县还有些人手可以帮忙落实此事,不至於让试点变成一纸空文。 待分寧县试点成功,再向两浙路和福建路其他县推广,便有了现成的样板可以参照。” 赵佶沉吟片刻,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依先生所言。以分寧县为保甲试点,由先生举荐人选,朕来下旨。” 他又看了一眼李纲和张商英,补充道: “这件事,二位相公也帮著盯著些。朕不希望这个试点,变成第二个王安石的烂摊子。” 李纲和张商英齐声应道:“臣谨遵圣命。” 吴曄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番话说下来,保甲制度虽然只是试点,但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巫观的土壤就会被一铲一铲地挖掉。剩下的,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为什么会选择分寧县,然后就是两浙路等地。 因为在这些地方,都是巫风盛行之地。 吴曄也知道,重提保甲制度的反弹力量会有多大,朝堂上许多官员,早就被王安石的变法搞得应激了。任何企图回到那个时代的举动,不但会引起旧党中人的不满,就连所谓改革派的人,其实也不喜欢那般变法。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立场,一个图腾。 图腾就应该高高供养起来,没有人希望他落地。 但如果此事这个时候不尝试执行,那以后想要执行,就更难了。 吴曄明白,保甲法的重启,就要借著巫观作乱这场风波,趁机执行下去。 因为朝中某位大员藉助巫观事件,陷害吴曄,自己这个完美的受害者,借著皇帝杀气腾腾的时候改革。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已经被动了逆鳞的皇帝的霉头。 而选择分寧县作为试点,也是因为他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道士的身份,让他扫六气,正三天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分寧县的事,是那些文人士大夫欠自己的一个交代。 然后再来就是保甲制度改革的本身,吴曄也剥离了他招兵的属性,而变成一种民生的政策。最后,因为分寧县的事,无论是郑居中,蔡京,还是其他人。 他们的退缩,让张商英和他的佛党,自然而然成为政策的执行人。 可以说,吴曄已经儘量去推动保甲制度的执行,离了这个时间点。 他和赵佶想要把这件事做成,必然要面对排山倒海的反对声。那时候以赵佶的软弱的性子,未必能坚持下去。 至於现在嘛? 赵佶那口杀气还在,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此时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陛下,贫道还有一个建议,关於巫现之乱……” “贫道建议,跟保甲制度一样,將一些指標,纳入各地官员的考核……,这也是贫道说的三道锁中的第二道。” “先生还有何建议,但说无妨。” 吴曄拱手道:“陛下,保甲制度是解决巫观之乱的根基,但这个根基要扎得牢,光靠保长和甲头的自觉是不够的,还得靠地方官的推动。贫道建议,將巫现治理纳入各地官员的年度考核之中,与赋税徵收、治安管理、兴修水利等事务並列,成为评定官员政绩的一项重要指標。” 李纲闻言,微微皱眉:“先生的意思是,让地方官为辖区內的巫观活动负责?” “正是。” “但不是让他们为“有没有巫观』负责,而是让他们为“有没有治理巫观』负责。这两者是不同的。若只是问责“有没有巫砚』,地方官为了保住乌纱帽,必然会对巫观进行粗暴打压,甚至诬良为巫,製造冤案。 那不是朝廷想要的结果。但如果问责的是“有没有治理巫观』,衡量的標准就不再是辖区內巫现的数量,而是地方官是否採取了有效措施来禁绝巫观的生存土壤。” 赵佶若有所思: “先生能否说具体一些?比如,这个考核指標该如何设置?” 吴曄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贫道以为,考核指標可以分为三项。 第一项,是保甲制度的落实情况。辖区內是否按时完成了保甲编组?保长和甲头是否经过了推选和公示?保甲名册是否如实登记了人口信息?县衙是否按时进行了抽查並將结果张榜公布?这些是硬指標,做没做,一查便知。” “第二项,是惠民事务的推进情况。朝廷下拨的賑济粮、农具种子、义诊名额等惠民资源,是否通过保甲体系如实发放到了百姓手中? 百姓是否切实得到了实惠?这一点不能光看县衙的报告,还要派人下乡隨机走访,听听百姓的真实声如果百姓说“有了保甲之后,领东西方便了,看病不用跑远路了』,那说明保甲真正发挥了作用。如果百姓说“保甲来了以后,多收了一份钱粮,跟以前没有区別』,那就说明保甲的推行出了问题,需要及时纠正。” “第三项,是巫观活动的变化趋势。这一点不要求地方官將巫观彻底清零,那不现实。 但要求地方官如实记录辖区內巫观活动的增减情况,並分析原因。如果巫观活动减少了,是保甲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如果增加了,是因为哪里出现了漏洞?朝廷不需要地方官报喜不报忧,需要的是真实的数据和客观的分析。 有了这些,朝廷才能判断哪些措施有效、哪些需要调整。” 他条理清晰,將早就推演过的过程,一一道出。 一时间,大殿內寂静无声。 第578章 领兵权 “先生不走科举,可惜了……” 赵佶也没想到,吴曄平日里从未过多的干涉过政治。 以前虽然能看到他隱约插手朝局,却少有如此直接的对一个政策指手画脚,甚至出谋划策。吴曄的藏,在此时锋芒毕露,也让赵佶眼中多了几分异色。 他回头问其他两个人: “你们怎么看?” 张商英听完,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先生这三项那个,指林標………”张商英还在努力適应吴曄时不时冒出来的新名词:“在某看下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强调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考核地方官有没有去做,而不是考核他们有没有做成。这样一来,地方官的压力会小很多,不至於为了应付考核而弄虚作假。” “正是如此。朝廷要的是地方官踏踏实实地去推行保甲、落实惠民、治理巫现,而不是逼他们在一两年內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巫现之乱是根深蒂固的顽疾,不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所以考核的周期,贫道建议以三年为一轮。三年之內,只要地方官按照朝廷的要求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哪怕巫观活动没有显著减少,也不应苛但如果三年之后,巫现活动依然猖獗,而保甲体系却形同虚设,那就说明地方官要么敷衍了事,要么与豪绅沉瀣一气,那时候再问责也不迟。” 吴曄笑道。 赵佶靠在御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半晌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道: “先生这个考核办法,朕觉得可行。不过朕还有一个疑问谁来执行这个考核? 如果让各路转运使来负责,他们手里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未必有精力去管巫观的事。 如果让提刑司来负责,他们只管刑狱,民政上的事情未必熟悉。” 吴曄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当下便答道: “陛下所虑极是。贫道建议,由各路的提举常平司来负责此事。提举常平司原本就负责賑济、农田水利、免役法等民政事务,对地方上的民生情况最为熟悉。 將巫砚治理和保甲推行的考核纳入他们的职责范围,既能与他们的本职工作衔接,又不至於增加太多额外的负担。 而且提举常平司的官员大多是从地方上提拔上来的,对基层的情况有切身体会,不容易被县衙的报告糊弄过去。” 李纲闻言,点头道:“先生这个提议倒是妥帖。提举常平司在各路都有常设的衙门和属官,执行起来不缺人手。而且他们与转运使司、提刑司互不统属,直接对朝廷负责,也不容易被地方势力裹挟。”张商英也附和道: “老夫也认同这个方案。不过,有一点还需明確一一考核的结果,必须与官员的升迁掛鉤。做得好的人,要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嘉奖;做得差的人,要有看得见的惩处。 否则,这个考核就会像以前的许多考核一样,变成一纸空文。” 吴曄立刻接话: “张相公说得极是。贫道建议,考核结果分为上中下三等。连续三年被评为上等的官员,优先升迁或调任富庶之地。 连续三年被评为下等的官员,降职或调任偏远之地,不得留任原职。 如果有官员在考核中发现弄虚作假、欺瞒朝廷的行为,一经查实,立即罢官,永不敘用。 有了这样的奖惩机制,地方官才会真正把巫观治理和保甲推行放在心上。” 赵佶听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將巫观治理纳入提举常平司的考核体系,与保甲制度同步推进。 先以分寧县为试点,待试点成熟后,再逐步向两浙路、福建路乃至全国推广。” 他顿了顿,又看向吴曄: “先生今日说的这三件事河北水患、摩尼教、巫观之乱。朕都记下了。河北那边,宗泽已经在做事,朕会再下一道旨意,让沿河各州县全力配合,不得推諉掣肘。 摩尼教那边,分化之策既然已经在起效,便继续推行下去,朕会让两浙路和福建路的官员密切关注,防止秘密派死灰復燃。 至於巫观之乱,保甲试点和官员考核的事情,朕会让中书省儘快擬出细则,年內就在分寧县落地。”“今日就到这吧!” “朕回头会亲自草擬圣旨!” 赵佶起身送客,表示今天的话题到此结束。 张商英,李纲起身,李纲给吴曄一个眼神,让他等会出去聊。 不过赵佶一句先生留下,將他的念想直接斩断。 李纲和张商英告退离去,只留下赵佶和皇帝二人。 “多谢先生,若这三件事办好,大宋的根基便能稳上一稳。” 赵佶等其他两个人走了,才给吴曄说出自己心中的感慨。 如果他在初见吴曄的时候,吴曄给他提出这样的意见,他大概会觉得吴曄没事找事。 粉饰太平,就是以前赵佶的状態。 可是自从被【预言】打醒之后,他也认真审视了这个他统治下的帝国。 赵佶不得不承认,他治下的大宋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聚合起来,可能就是他九年后那场劫难爆发的原因。 可是他知道这天下有问题,他却不知道问题在哪? 坐在汴梁城中,他看不见百姓真正的痛点。 下边的官员送上来的奏状,或者粉饰太平,或者各有各的偏颇。 虽然看似忧国忧民,却很少能有直接指出整个体系问题的事情来。 而吴曄走了一趟,河北,摩尼教和巫现这三大问题,就被他指出来了。 而且吴曄也给出了一些相对而言,比较靠谱的解决方案。 先生有相才! 这点赵佶毫不怀疑,不但能讲道,能预言,还能治国。 这样的人才,他可一定要保护好了。 想起吴曄这次突然被袭击,若不是先生有了所谓的雷法,那就真的危险了。 赵佶承受不起失去吴曄的风险,吴曄的存在,可是要为他化解十年后的大劫的。 隨著大宋藏在底下的疮疤一个个被揭开,赵佶越发觉得,这个天下要完。 所以,先生这边,也需要有保护他的力量才行,不能总是让先生显露神通吧? 可是给吴曄安排护卫,这有点不符合规矩。 也会惹得朝中之人反对,赵佶猛然想起,吴曄年前给他申请过的一个短暂的权柄。 那就是允许他训练道士,用道士练兵的权力。 这些道士兵,能穿甲冑,是青溪县中杀伐邪教徒的中坚力量。 可是当初吴曄也说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恰逢此时。 他听到吴曄主动开口: “陛下,臣如今已经回归,回头臣让弟子们將甲冑兵器,收归国库,以正法度!” 吴曄在自己离开皇宫之前,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是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留著把柄,被人攻訐。 赵佶灵光一闪,看著吴曄。 吴曄一脸疑惑,他感觉到赵佶对他没有恶意,但这种许久不说话的注视,还是让人发毛! 吴曄被赵佶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赵佶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吴曄看不太透的深意。 “先生不必急著交还兵器甲冑。” 赵佶摆了摆手,从御椅上起身,踱步走到吴曄面前: “朕方才在想一件事。先生此次在舒州遇袭,若非有雷法护身,后果不堪设想。朕虽然贵为天子,却也不能时时刻刻护在先生左右。先生是朕的贵人,是替朕化解十年大劫的关键人物,朕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吴曄听到这里,隱约猜到了赵佶的意思,连忙拱手道: “陛下厚爱,贫道惶恐。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承蒙陛下信任,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更多。” “先生不必自谦。” 赵佶抬手止住了吴曄的话: “朕虽然身在宫中,但外面的消息还是灵通的。先生在泉州训练的那批道兵,在青溪县平定摩尼教作乱的时候,可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朕看过战报,那些道兵虽然人数不多,但进退有度、令行禁止,比一般的厢军还要强上几分。这说明先生不但有道法,还有练兵之才。” 吴曄闻言,赶紧拱手: “陛下谬讚了。那些道兵不过是贫道临时召集的弟子,平日里跟著贫道习武强身、诵读经卷,偶然派上用场罢了,当不得“练兵之才』四个字。” “先生不必过谦。” “朕的意思是这样的先生既然要替朕推行保甲试点、治理巫观之乱,往后少不得要在各地奔走。若是身边没有一支靠得住的力量,朕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朕决定正式授予先生一项权柄允许你挑选一百名道兵,常伴左右,护持行法。” 赵佶这句话,哪怕是吴曄也一脸懵逼,他的这个权柄,实在是太大了。 莫看一百名道兵,听起来数字不大,但这可是正式的、由皇帝特许的兵权。 一百个亲兵,能在汴梁城中做很多事了。 许多皇子,贵人,都未必有这样明目张胆的兵权。 赵佶对他的信任,又上了一个阶。 第579章 你们反对啊,朕乾死你们 许是因为想要论功行赏,还是因为赵佶对自己有愧。 吴曄这次回来,明显感觉到皇帝对他多了一层愧疚的心理。 所以在这种愧疚的心情下,他破例给了吴曄更多的权力。 兵权,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权力,而是一份沉重的信任。 “臣,谢过陛下!” 吴曄低身,朝著赵佶跪下去。 他本不用跪拜皇帝,却必须以这种姿態,表明自己的决心。 “先生快起来!” 果然赵佶看到吴曄如此识趣,在连忙扶起他的时候,人也变得开心起来。 吴曄就是这样,他总能给自己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也知情识趣。 “先生虽然雷法通神,可毕竟也不能遇见宵小,就要亲自出手,这也说不过去……” 赵佶安抚了吴曄一番,两个人又聊了一会。 终於,皇帝放过了吴曄,让他回去休息。 吴曄起身,告別了赵佶。 但他想休息还是不太可能的,吴曄首先去找了赵构和赵福金,简单聊了几句,才有时间出宫。出了宫门,回到通真宫。 已经有几个月没回的大门口,依然热闹非凡。 “师父!” 他下车之后,早就等候在门口的弟子们,一起上前迎接。 “通真先生回来了!” 常年在通真宫门口的那些百姓们,也看到了吴曄的回归。 一时间,通真宫前热闹非凡,除了弟子们的欢迎,百姓们也十分欢喜。 吴曄下了车马。 弟子们齐齐拱手作揖。 除了徒儿们,吴燁一眼看到了等在徒儿后边的诸女,其中赵元奴一双美目,早就泛起涟漪!她知道吴曄身份特殊,虽然侍妾的名分也算是半公开。 但赵元奴还是识趣站在队伍的后方。 “恭迎师父回观!” 徒儿们热情的聚拢过来,將吴曄围在一起。 他们对於吴曄的回归,是发自內心的欢喜。 吴曄在不知不觉中,早就成为眾人的主心骨,平日里他在,大家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是等他离开之后,神霄道的道士们,才真正觉得空落落的。 “你们最近功课做得如何?” “宫观內,其他业务可还正常?” “师父,您的识字课,还有神农课,咱们一直在开办,虽然讲得不如您,可是也还算顺……”“咱们在赵师姐的主持下,也做过几次施粥和义诊,都还不错!” “师父的《道巫医方》传回来之后,我们让人仔细研读,然后开了一个班,教给百姓……”“还有《本草纲目……” 弟子们嘰嘰喳喳的,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给吴曄邀功。 吴曄乐嗬嗬地一个个夸奖回去。 他並不反感徒儿们邀功,只是你不能用下作的手段去做这件事。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通真宫的氛围还是挺好的。 倒不是说这里的道士个个都心性纯良,也有妒忌心强,或者比较积极爭取的。 不过这些人刚刚冒头,就已经被吴曄处理了。 一来二去之下,大家也知道了吴曄的底线在哪,所以都自觉遵守规矩了。 吴曄在徒儿们的簇拥下,进入道观。 中间自然就是去视察工作,这是一个领袖应该做的工作。 等到吴曄终於有时间休息了,赵元奴和两女才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赵大家二话不说,直接扑在吴曄怀中,也顾不得陈玄霓和於清薇二女在一边注视,。 她梨花带雨,只有吴曄劫后余生的恐惧。 这番真情流露,倒是让吴曄莞尔。 陈玄霓二女略带羡慕的眼神,看著二人,识趣將心中的话藏起来,然后悄然离去。 这一夜,没有人去打扰吴曄。 翌日! 朝堂之上。 百官聚集在垂拱殿前,恐慌不已。 赵佶的怒火,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散发出来,这些在朝中的官员,大多有渠道打听到。 皇帝这次可能要杀人了,甚至要杀的人,是朝廷中的几位大员。 他们的目光,惊疑不定,在蔡京或者其他人身上停留,包括宫里的梁师成,也不例外。 这些大人物有个共同的反应,就是默不作声,平日里成竹在胸的情况,如今却变得十分沉默。倒也不是他们做贼心虚,毕竞如郑居中等,大抵是没有嫌疑的。 可他们也明白一件事,皇帝需要的是发泄怒火,而不是马上能找到凶手。 当李先生被杀之时,寻找凶手这件事可能就变得十分渺茫了,或者说,想要让那人定罪很难。可皇帝不能定罪,他身上的怒意就更甚。 很可能,被他看不顺眼的人,顺手就被带了去。 “官家宣百官覲见!” 內侍从里边走出来,宣读了皇帝见百官的主意。 眾人硬著头皮进入垂拱殿,里边空气之凝重,让人恐惧。 赵佶就像是一个隨时能爆发的火山,谁碰谁倒霉? 蔡京抬起头,昏聵的目光看到皇帝如此,忙不迭低下头、 就算是他,此时也绝不敢去触皇帝的霉头。 “见过官家!” 百官各自站定,然后开始自己的表演。 蔡京等有嫌疑的官员,全部低眉顺目。 其他人见著赵佶的模样,也不想触皇帝的霉头。 “朕决定,给予通真先生一定的保护力量,他是道士,朕不能派兵保护他,所以允他练兵一百,护持自己!” 赵佶第一句话,就將眾人震得头皮发麻。 他话音落,其他官员猛然抬头,惊骇地看著他。 不过他们看到的,是一张满是杀意的脸,还有一副你们赶紧来反对我的表情。 这张脸上,眾人读出了很有诚意的杀意。 让一个道士领兵这种事,按照常理,一定会有官员跳出来反对的。 因为这不合礼制! 唉这座汴梁城里,能够拥有如此权柄的人,也没有多少。 这些人包括了皇子们。 有些大人物,比如蔡京他们,他们也许事实上有这样的一支护卫,但那是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以別的名目聚集在一起的。 这跟皇帝愿意赐给吴曄的权柄,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些人可以光明正大的著甲,这无疑是十分恐怖的。 你们快来搞事啊,老子乾死你们…… 赵佶本来还带著几分期待,希望有个不长眼的出来反对,他好藉机发挥。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些老狐狸的修行了。 现场寂静无声,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一百个亲卫而已,虽然不太符合礼制,可这个皇帝干过的不符合礼制的人难道还少吗? 不过就是一个比肩藩王的待遇而已。 这些人里,有不少言官。 可能在赵佶主持了政务十几年,能活下来的言官,大抵都有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一时间,百官静默。 皇帝顿时觉得自己积聚全力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这些人是一点把柄都不给自己抓啊。 “诸位爱卿,尔等觉得如何?” 既然没有人反对,他就一个个追问。 皇帝第一个问的,就是蔡京。 “蔡太师,你说呢?” 蔡京瞬间被眾人的目光聚集,如芒刺在背。 “陛下,此事本不合礼制!” 蔡京不愧是老狐狸,他首先开口仿佛,在赵佶眉头挑起,准备发怒的时候,说: “但因为通真先生过往的事跡,证明朝中確实有人对他图谋不轨,虽然先生乃是陆地神仙,可也不能总是动用神器,有一百人作为亲卫,臣认为可行……” 蔡京主动附议皇帝的提议,眾人暗道一声无耻。 不过老太师已经无耻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件事。 他带头出来赞成,等於吴曄拿到领兵权的事,已经十拿九稳。 然后皇帝转向郑居中。 郑居中脸憋得很难受,他当然不愿意。 可是赵佶明显就是来找茬的,他能怎么办? 若是別的时候郑居中大概会说两句,可是如今是他的死对头张商英当政,他不能犯一点错误。他要是丟了官职,张商英肯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郑居中面对皇帝的逼问,只能说一句臣附议。 王葫投降的比其他人还要早,因为他是真的跟吴曄有过节。 然后是梁师成,这个曾经是体系里的三巨头,但如今明显权势已经弱了不少的內侍,只能恭顺地低下头。 除了这些人,赵佶一个个问了许多人,包括太子…… 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人敢反对。 这种明明想找麻烦,却什么麻烦都没找到的场景,让赵佶明显失望了几分。 尤其是蔡京和其他几个人,皇帝失望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游走的时候。 他们无比庆幸自己没有上当。 “那这件事,就定了!” 赵佶略显失望,定下了吴曄的特权。 作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在皇帝杀意的加持下,获得了类似於原本命运轨跡中,林灵素曾经有过的特权。 但吴曄这领兵权,拿得特別稳当。 “那接下来,朕要说的第二件事,乃是跟先生这一路上的遭遇有关……” 赵佶简单地介绍了关於吴曄对地方上巫现的乱象和如何解决的思考。 这个话题同样是一个送命题。 巫现之乱,是一个困扰了大宋百年的问题。 虽然比起立朝之初,巫砚活动已经少了许多。 可是潜伏起来的巫蛊之风,却隱约有影响到汴梁城的趋势。 对於打击巫蛊,眾人都没什么意见。 可是皇帝提出来的解决方案,才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580章 幸福的黑锅 “我大宋之所以迟迟不能解决巫观问题,说白了就是因为对基层的控制力不够!” “所谓皇权不下县,朝廷的政令压根奈何不了那些士绅,地方豪族!” 赵佶给这件事下了一个定义,然后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朕要重启保甲法!” 赵佶这番话一出口,垂拱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了。 如果说方才那一百道兵的权柄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那保甲制度就是一块千钧巨石。 在场的文武百官,但凡读过几年书、经歷过熙丰变法的,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王安石变法时,保甲法是爭议最大、推行最难的几条新政之一,甚至可以说,保甲法是新旧党爭的导火索之一。 如今赵佶突然重提保甲,而且还是由一个道士提出来的方案,这如何不让人心惊? 然而,有了方才那一百道兵的铺垫,百官们已经敏锐地嗅到了皇帝今天的不对劲一一这位官家今天不是来议政的,是来杀鸡儆猴的。 谁冒头,谁就是那只鸡。 可是保甲法三个字,影响实在太大了。 王安石虽然已经不在了,可他曾经走过的地方,却给大宋的朝堂留下一道不可弥合的裂口。当保甲法三个字提出来的时候,终於有人反对。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不可啊!”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从队列中踉蹌而出,正是年过七旬的翰林学士承旨、著名史学家范祖禹的长子范冲。 他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隆,乃是元祐旧臣之后的中坚人物。范冲双手持笏,声音颤抖,语气之中满是痛心疾首: “陛下!保甲法乃是王安石的弊政之一,当年推行之时,天下骚然,民怨沸腾。 臣虽年幼,却也曾听先父提及当年保甲法之害:乡民被编为保甲,农忙时节被迫操练,荒废田亩;保正甲长藉机勒索,贫者愈贫;更有甚者,保甲之间互相告訐,邻里反目,乡间和睦之风荡然无存。陛下今日若重启保甲,岂不是要让当年的乱象重演?” 范冲这番话掷地有声,勾起了殿中不少老臣的记忆。王安石变法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在场诸人,即便没有亲身经歷过,也从父辈师长口中听说过那段动盪岁月。 一时间,殿中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范冲话音刚落,又一位官员站了出来。 此人乃是殿中侍御史毛注,素以刚直闻名。 他拱手道: “陛下,范学士所言极是。臣请陛下三思!保甲法之弊,不在於法意不善,而在於执行之人。当年王安石变法,设保甲以强兵,立意不可谓不好。然而法度到了州县,便走了样。 胥吏借编保甲之名,加收“保甲钱』、“弓箭钱』,百姓未得保甲之利,先受保甲之苦。如今朝廷若要治理巫观,只需严令地方官缉捕即可,何必大动干戈重启保甲?这不是因噎废食么?” 毛注的话引起了不少官员的共鸣。有人低声附和道: “毛御史说得有理。巫砚之乱,不过是疥癣之疾,派兵剿了便是。 若是重启保甲,只怕巫砚未除,民怨先起,到时候朝廷反倒里外不是人。” 保甲法三个字,仿佛是倒入沸油中的水,一下子激起眾人的反应。 大家也顾不上赵佶要打压自己的私心,纷纷说起反对的理由。 这里有不少人,其实號称新党,应当拥护变法才是。 可是因为王安石而引发的党爭,实在是太剧烈了,所以他们这些人也不愿意再重蹈覆辙。 赵佶看到这样的情景,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当初吴曄重提保甲法的时候,已经料到了会遭遇的反对,而且给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做法! 首先就是魔改了王安石保甲法的初衷,从一个偏向於徵兵的法,变成一个偏向於控制基层的民生法。其次就是保甲法会被地方豪强阻拦,吴曄却依据后世的歷史规律,將他们拉进来,成为保甲法的受益者……… 这也降低了地方上反对保甲法的可能。 最后,试点的提议,同样是吴曄为了降低朝廷反对难度的尝试。 赵佶心里默默將这些事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沉声问: “朕若有办法解决,又当如何?” 他这句话说出口,百官面面相覷。 当日吴曄,张商英,李纲和赵佶四个人的会面,並没有外人在场。 虽然宫里的內侍大抵也听了一些,可是並不能知道其中全貌。 所以赵佶这话,却也让百官好奇起来。 赵佶这句话一出口,殿中百官面面相覷,窃窃私语之声渐渐平息。 他们虽然不知道吴曄、张商英、李纲和皇帝那场密谈的具体內容,但从皇帝胸有成竹的神態来看,显然这位官家早就准备好了应对反驳的说辞。 一时间,原本跃跃欲试想要附议范冲和毛注的官员们,纷纷按捺住了脚步,决定先听听皇帝到底有什么“办法”。 赵佶见眾人安静下来,缓缓开口: “朕知道,诸位爱卿反对保甲,无非是因为王安石的旧法给了大家太多不好的记忆。但朕今日要推行的保甲,不是王安石的保甲。” 他刻意加重了“不是王安石的保甲”这几个字,目光扫过殿中,看到不少老臣的眉头微微鬆动了几分,赵佶继续说道: “王安石的保甲,重在强兵。编练乡丁,操练武艺,以备徵调。而朕的保甲,重在治民编户籍,查人口,传政令,禁巫砚。不徵调,不操练,不收钱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朕的保甲,不设弓箭手,不搞冬教春操,保正甲长的主要职责,是替朝廷盯著那些装神弄鬼的巫观,及时上报县衙。仅此而已。” 范冲闻言,眉头紧皱,再次出列道: “陛下说得轻巧,可法度一旦落地,下面的胥吏哪里会管朝廷的初衷是什么? 他们只会借著保甲的名头,今天收一笔册费,明天收一笔查验钱,后天又收一笔保甲宴。百姓不堪其扰,到时候怨气还是落在朝廷头上!” 赵佶显然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接话道: “范爱卿所虑,朕已经想到了。 所以朕的保甲,还有一条配套的措施保甲长的名单,必须张榜公布;每季度的开支,必须向全保百姓公示;若有胥吏藉机敛財,百姓可以直接向县衙举报,县衙不受理的,可以向提举常平司越级上告。朕还会在提举常平司下设一个专门的巡查机构,不定期抽查。一旦查实胥吏盘剥,主事者流三千里,绝不宽贷。”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流三千里,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赵佶这分明是要用重典来防止胥吏之弊。 毛注却又站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即便朝廷有严刑峻法,可地方豪绅与胥吏勾结,上下其手,朝廷鞭长莫及,又如何保证巡查机构不会被他们买通?” 赵佶微微一笑,似乎就等著这个问题。他缓缓道: “毛爱卿这个问题问得好。朕的答案很简单,把地方豪绅也拉进来。” 殿中顿时一片譁然。把豪绅拉进来?这是什么意思? 赵佶解释道: “朕的保甲制度,保正和甲长的人选,不从胥吏中出,而从当地有威望的士绅、耆老中选出。这些人有家有业,有田產有根基,不会为了几贯钱就砸了自己的名声。而且他们本就熟悉乡里,清楚谁家是正经人家,谁家在搞歪门邪道。 让他们来当保正甲长,既省了朝廷培训的成本,又能藉助他们在乡里的威望推行政令。 最关键的是他们不会愿意看到巫观在自己的地盘上坐大,因为巫观一旦成了气候,第一个衝击的,就是他们这些乡绅的地位。”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殿中官员们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一一他们不得不承认,皇帝这个思路的確是刁钻得很。 士绅和胥吏不同,胥吏是流官,捞一笔就走;士绅却是世世代代扎根在当地的人,他们的利益和乡里的安定是绑在一起的。 让他们来当保甲长,確实比让胥吏来当要靠谱得多。 户部侍郎侯蒙再次出列,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了,而是带著几分审慎的思考:“陛下,让士绅担任保甲长,固然可以藉助他们的声望。但臣担心的是士绅毕竟不是朝廷命官,他们若是在保甲中结党营私、培植自己的势力,朝廷又该如何约束?” 赵佶点了点头: “侯爱卿这个担忧,朕也想过。所以保甲长的任期只有三年,且不得连任。 三年期满,由保內百姓公推新人。 同时,提举常平司每年会对保甲长进行一次考核,考核结果分为上中下三等,连续三年评为上等的,可以举荐为乡贡,有机会进入太学读书;连续三年评为下等的,不但要罢免,还要追缴三年来的俸禄。没错,保甲长是有俸禄的,从朝廷內帑中出,不增加百姓负担。” 赵佶说的很多內容,其实和吴曄昨天说的已经有些不同,不过大体的方向没错的情况下。 这件事看起来很有执行的可能。 而且因为吴曄私下叮嘱,此事请皇帝將锅背去。 这口让群臣震惊的大锅,赵佶背得十分幸福。 第581章 等你犯错 赵佶这种好面子的人,一生都想拚命证明自己。 他身为皇帝,也不缺乏为他溜须拍马,捧著他的人。 只是当皇帝久了,再傻的皇帝,也能隱约感觉到有些臣子的吹捧,其实並不是出自真心。 而赵佶的能力,或者他擅长的东西。 就算是他想要努力表现,又如何能让眼前这些歷经磨练的老狐狸真心震惊? 可是吴曄的这个方案能。 保甲法对於朝中的官员来说,本质上並不是他们討厌的一个制度。 因为皇权不下县这件事,是一种生產力不足的无奈。 这些人在其位,谋其政,当然想要他们手中的权柄,延伸到更加细微的地方去。 当然,如果他们换了另一个身份,比如他们已经是退休的士绅,那又是另外一种想法。 所以当初王安石变法,地方上的反抗,也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但赵佶提出来的方案,至少明面上,是解决了他们的两种顾虑。 一种是推动保甲法,会遭遇地方抵抗的顾虑。 二是保甲法,会伤害到地方士绅利益的顾虑。 这个看似两边都不太得罪的方法,似乎让这件事有了一定程度上的执行的可能。 所以当赵佶说完之后,许多人都认真的思索起来。 赵佶这个方案不能说完美,可是该考虑的事情其实也算是考虑过了。 他们並不知道。 吴曄提议的方法,並不是什么“提议”,而是后世经歷过实践后的標准答案。 当然,这份答案从明清搬到北宋末年,多少会有些水土不服。 可是哪怕如此,它的可执行性也是非常高的。 百官暂时忘记了赵佶的威胁,开始研究起方案的可行性。 正如一开始预料的一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其实没什么问题,但对於王安石和变法几个字,是某种危险的信號。 大家虽然不敢高声反对,可是依然发表了许多不同的意见。 赵佶冷冷看著。 这一切也没有逃过吴曄的预判,所以他將“试点”这个主意给放出来。 所谓试点,是后世一种常用的政治智慧一一在一个小范围內先试行某项政策,成功了再推广,失败了也不至於伤筋动骨。 这个主意放在政和七年的朝堂上,堪称是一剂绝妙的缓兵之计。 反对保甲法的人,最担心的无非是这个制度一旦全面铺开,会像王安石变法时期那样引发天下骚动。但试点二字,相当於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一一只在分寧县一个小小的县里试行,就算出了乱子,也不至于波及整个大宋。 那些原本准备拚死反对的老臣,看到“试点”二字,牴触情绪顿时消了大半。 而支持保甲法的人,也同样看到了希望。 如果分寧县试点成功,那么这个方案就有可能在更多的地方推行,朝廷对基层的控制力將大大增强。这对於一直苦於地方豪强尾大不掉的中央官员来说,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前景。 果然赵佶在解释完试点这两个字的意义之后,下边持担心和反对意见的官员,音量小了许多。虽然也有人油盐不进,单纯就是对王安石和变法有偏见。 可赵佶眼中的杀意,在这些人脸上划过之后,他们突然意识到,皇帝是准备找茬。 分寧县的事,巫观事件,已经触动了皇帝冰冷的杀心。 所以既然皇帝已经拿出足够的诚意,也有试点作为一种心理的缓衝。 朝中的几个重要官员,也就是那几个涉及杀害吴曄,嫌疑最大的几个官员,主动带头附议。他们的態度,基本上决定了其他人的態度。 尤其是张商英和李纲等人,也没有意见。 这个打著关於整治巫观的名义,但其实是推动政策改的方案,在眾人的一致同意下。 终於尘埃落定。 赵佶看到这些人居然真真同意,本人心中的成就感也爆棚。 他並非一开始就是昏君,在赵佶初登皇位的时候,他也有过一段时间,试图励精图治。 只不过是新旧党爭,现实的困扰,將这个本来就没有多少意志力的皇帝迅速耗尽不多的热情,开始摆烂。 赵佶不是没想努力过,只是那个叫做“王安石”的幽灵,却让天下官员提起变法,都变得十分奇怪。可是如今,他赵佶终於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真正推动了变法。 这种成就感,这种宿命感…… 是蹴鞠,艺术,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无法给他的。 “原来朕,也可以做成这件事!” “一切,多亏了先生!” 赵佶並非傻子,他看著下方那些不情不愿附议的官员,就知道推动变法何其难? 他们並非真的对政策心服口服,而是吴曄利用了目前的局势,去推动这件事。 首先是吴曄用命换来的,一个大义的名分。 皇帝的怒火,对方的错误,还有清除巫观的大义名分。 没有人提变法,因为如果你想要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这些被变法搞得已经十分应激的官员集团,一定会不予余力的反对。 可是当你將许多变革的內容,一点点以別的名义推动的时候。 人心会分化,会妥协。 最终逐步达到变革的目的。 上次的改革兵制,吴曄用的也是相同的手段。 借题发挥,藉助道德的压力,去推动这件事。 百官见皇帝脸上难看的神色稍微好了一点,同样也鬆了一口气。 他们实在很担心,赵佶会如居养院一般,再次大开杀戒。 北宋百年时间,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斗而不破,破而不死的局面。 偶尔皇帝找藉口杀个人,对於士大夫而言威慑力还是非常大的。 只是他们心里也十分憋屈,因为这次让步,对於整体的官僚集团而言,退得实在太大了。 好在只是试点,只是试点! 目前只有分寧县的士绅和官员在受苦。 然后,他们就等到了赵佶关於考核官员的標准改革。 赵佶將跟吴曄谈过的,如何考核官员的办法,一一说出之后。 吏部的人吃比吃了苍蝇都难受。 新的考核標准,其实说白了,还是增加了官员对於地方巫砚事情的管控。 但考核这种事,是牵一髮动全身的。 新標准,意味著新的话语权。 也意味著吏部以前那套法子变得不管用了。 这对於习惯了原先模式的吏部官员,行动起来会变得十分难受。 可是这是皇帝推动的改革,他们没有办法反对。 “就先这些吧!” 赵佶將事情吩咐完毕,然后挥手让他们退下。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杂遝,袍服慈窣,垂拱殿外长长的宫道上,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 有庆幸的、有不忿的、有茫然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走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一言不发,脚步匆匆,显然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刻。 而那些平日里惯於察言观色的中下层官员,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著方才朝会上发生的一切。 “你方才注意到了没有?官家说出“试点』二字的时候,吏部那些人的脸都青了。” “岂止吏部,难道朝中那几位的脸色,又能好到哪去?” 人们的目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队伍前方的一个人影一一蔡京。 蔡京在蔡絛的扶持下,走得很慢,他步伐平稳,面色如常,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方才朝会上的种种,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小事一桩。 但蔡絛是知道自己的爹爹的,他越是如此平静,心中就越是波澜汹涌。 果不其然,当蔡京走出宫门,上了车子,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阴霾。 “回府。” 他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但声音中透出来的情绪,连车夫都听得见。。 马车启动,沿著御街缓缓前行。蔡京靠在轿中的软垫上,闭著眼睛,但脑海之中却翻来覆去地浮现著今日朝堂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失算了。 他蔡京纵横官场数十年,歷经神宗、哲宗、徽宗三朝,几起几落,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本以为,这一次和以往一样,只要自己略施手段,就可以把那个碍事的道士悄无声息地按下去。所以他为吴曄精心布置了一个死局,计划进可攻,退可守。 在他的算计中,吴曄就算不死,也是要道德有亏,身败名裂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吴曄不但没死,反而借著这件事,把整个局面彻底翻了过来。 从“完美受害者”到“掌兵权”,从“巫观之乱”到“保甲试点”,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那个道士就把一次原本应该让他陷入绝境的危机,变成了一场推动变法的契机。 这套打法行云流水,环环相扣,甚至连皇帝都被他牵著鼻子走。 想到这里,蔡京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战,吴曄对於形势的利用,简直隨心应收,如鱼得水。 换成以往任何时候,蔡京有一百种办法破坏此事。 可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他明明有手段,却不敢用。 因为,赵佶就等著他犯错啊…… 第582章 退出的资本 他不是没有看出吴曄的用意。 那个所谓的“保甲试点”,表面上是为了对付巫观,但实质上,就是对地方权力格局的一次重新洗牌。一旦试点成功,保甲制度在全国推开,朝廷的触角就会深入到每一个村落、每一户人家。 到了那个时候,地方官和豪绅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会被彻底打破。 而更让蔡京感到不安的是,皇帝今天的表现太过反常了。 赵佶是什么人,蔡京再清楚不过。这位官家好面子、喜排场、爱听奉承话,政务上的事情向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少有真正拿定主意的时候。 可今天,赵佶在面对百官反对的时候,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步步紧逼,甚至不惜用杀意来震慑群臣。这种决断力,这种执行力,根本不像蔡京认识的那个赵佶。 这一切的改变,都从政和六年,那个道士抱著皇帝的大腿痛哭开始。 赵佶如今仿佛已经成为一个提线木偶,吴曄在背后控制著一切。 他想要干什么? 这是蔡京最不明白吴曄的地方,身为一个妖道,一个权臣。 好吧,蔡京现在已经勉强承认,吴曄算得上一个权臣,类似於以前梁师成那般角色。 他心中到底所求是什么? 一个人不怕他很强大,就怕他无所求。 蔡京不是没想过將跟吴曄合作,但吴曄的状態,真的不適合跟任何人合作。 这样的人,只適合躺在棺材里! 蔡京想到这件事,眼中又多了许多杀意。 但他的眼神,很快隨著一阵疲惫的所替代,杀吴曄是他不想吗? 是他做不到! 吴曄舟车劳顿,又熬夜劳作,难得晚起。 他起来的时候,赵元奴已经不见了,但陈玄霓和於清薇却守著,伺候他换衣服。 二女眼中的幽怨,已经凝如实质。 吴曄心里嘿嘿笑,却想著早点將她们收了再说。 从分寧县回来,他的心態发生了微微的改变。 吴曄不近女色,或者说他不愿意近女色的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死亡的威胁,从未离开过他。但从分寧县回来,他对於生命的感悟,又多了一些。 “也许,河北水患之后,贫道的白血病,应该能彻底治好了!” 吴曄自从抱上赵佶这个大腿之后,朝廷作为背书,他攫取功德香火的效率,比起自己还是野道士的时候,不知高了多少? 可是就算是上百倍於以前的香火薰习,来自於骨髓的病症,依然是病去如抽丝。 吴曄用了將近一年的时间,造下许多足以载入史册,也足以被百姓供以万家生佛的功德,也没有完全治好他身上的病。 他身体的素质都快成陆地神仙了,可是病根依然还在。 这让吴曄十分鬱闷,说好的易筋伐髓呢? 吴曄对於香火薰习的特质,做出一个大概的比喻。 就犹如后世的人,如果经歷了腰伤,或者关节伤害这种不可逆的损伤。 后世医学,或者运动康復学的治疗理念,就是既然脊柱的伤害不可逆,那就在脊柱周围搭建足够强大的保护,让脊柱不要再次受伤。 所谓的搭建的保护,就是强大的肌肉。 而吴曄的病和自己变態的身体素质,大抵就是肌肉和脊柱的关係。 他的“肌肉”已经强大到无可復加,但不能改变他依然是个脊柱有伤的病人的事实。 但好在,他的“脊柱”至少在他神奇的能力面前,並不算是不可逆的绝症。 只不过比起他的强化,白血病的治疗进度很慢。 他也明白,不管他拥有再强的体质,自己身上的病就是他的定时炸弹。 而在这些日子,汲取香火的过程中,吴曄对於香火和治病进度之间,也有了自己大概的计算模型。包括他做了什么事,大概会获得多少的香火。 吴曄逐渐有了一个量化的模型。 所以如果能救下河北百万百姓的性命,这其中的香火功德,应该足够他解决后顾之忧。 等到彻底解决身体的问题。 妖道这个身份,就可有可无了…… 吴曄笑了笑,他被困在妖道这个身份上,许多事情为了活命,处处掣肘。 可如果能解决白血病的问题,没有了生死之忧,他隨时可以摆脱朝廷这个平。 到时候,他在做事之上,应该不会如自己这般小心翼翼了。 因为那时候,他才真正有了退出的资本。 “先生,想什么呢?” 在吴曄畅想自己解决问题之后的算计,此时二女已经为他穿好衣服。 陈玄霓二女的娇嗔,惹得吴曄心头荡漾,乾脆將二人拉入怀中。 这个放肆的动作,却引得二女娇羞不已。 “先生,林灵素先生等人,已经在外边等著了!” 吴曄见佳人夺门而走,哈哈大笑。 这两个小妮子,自己不招惹的时候幽怨,招惹却又玩不起了。 他心头的压力放下,却回忆起前世没有得病之前快意的人生。 从前世到今生,白血病给他带来太多的改变。 “先生!” 吴曄来到会客大殿的时候,他的那些好朋友们,已经在这里等候。 其中林灵素,徐知常就是这些道士的领袖。 见到吴曄,他们迎上来。 “林道友,徐道友!” 吴曄见到二人,也十分高兴,打了一声招呼。 徐知常故作夸张地,走到吴曄身边,绕著他转了好几圈。 “道友在作甚?” 吴曄蹙眉,这傢伙葫芦里卖著什么药? “我想看看你的三头六臂在哪?” 徐知常故作夸张地表情,惹得吴曄莞尔。 他摇摇头道: “徐道友这是,故意调笑贫道?” 在吴曄所有道士朋友中,徐知常是特殊的存在。 他跟吴曄算不上那种志同道合的道友,但他却是吴曄的伯乐,是恩人。 吴曄记得他这份恩情,所以对他一直挺好。 老徐和吴曄在交往过程中,也发现吴曄此人平易近人,所以自然而然走得很近。 “都说你雷法出手,以一敌百,这法术可厉害得紧!” 徐知常说起吴曄这件事,眼中带著几分狐疑,但也带著几分羡慕。 他们都是道士,知道雷法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们反而是最不相信吴曄真能呼风唤雷,杀敌无算。 可是不管吴曄是真会雷法,还是戏法。 那都是妥妥的杀人的手段。 別的可以骗人,但战绩骗不了人。 “就是,別人出去走走,只是例行公事,哪有跟先生一般,搅得半个大宋,天翻地覆!” 说话的人是林灵素,他眼中也满是羡慕的表情。 吴曄这一次出去,不说其他,扫六气,正三天,这个事情其实是林灵素提出来的。 自从被吴曄提前占据生態位之后,林灵素肚子里能掏出来的东西,其实也不多了。 雷法,神霄派,神霄天理论,这些本来都应该是他提出来的。 吴曄拿走了,他能提出来的理论,本身並不多。 林灵素是相对坚定的反佛者,大道教主义者。 他尝试给宋徽宗宣传过反佛的思想,不过被吴曄以稳定为理由给按下去了。 吴曄虽然是道士,但对其他信仰谈不上排斥。 而且林灵素的反佛,从史书上的教训来看,其实本身就是在分裂已经本来就够割裂的北宋社会。所以林灵素將自己的理想抱负,放在扫六气,正三天之上,也是自然而然之事。 这件事,也是少有的,符合歷史进程的一件事。 巫现之患,是道教的事,也是一个社会问题。 林灵素抓住这个矛盾,本应该有所建树。 可是他的所谓建树,无非就是著书立说,影响皇帝,然后藉助官府的力量,进行一番清洗。但吴曄在青溪县,泉州的作为,將林灵素的一些表现,衬托得十分卑微。 吴曄扫六气,那可是真的拿刀拿枪,上前线真干。 东南大地上滚滚人头,是通真先生的勛功章。 林灵素在京城听到吴曄的事跡之时,惊得目瞪口呆。 最后,他只能无奈苦笑。 他提出来的理论,却给吴曄实践了,倒是將他这个理论的提出者,风头抢乾净了。 不过林灵素也习惯了吴曄的做派,並未妒忌。 毕竟吴曄是真刀真枪拿命做出来的成绩,他自己也做不到。 “多亏了林道友的理论指导,贫道才能衝锋陷阵!” 吴曄看出林灵素心里哪一点小纠结,乾脆卖了一个好。 听吴曄这么说,林灵素登时喜笑顏开。 吴曄这是承认他是理论首创者的身份,將自己放在一个实践者的位置上。 这种抬高別人的行为,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他心里那点小芥蒂,也消失了。 “道友这次去,可代我跟王道友好好道別?” 林灵素想起王文卿这个忘年交,忙不迭询问。 “文卿让我代你问一声好,说他回来之日,便是咱们一起为华夏改天换地之时!” 林灵素乐得抚著鬍鬚,喜笑顏开。 几个人在一起,自然而然聊起道法,聊起道教最近的变化。 “说起来,在道友的带领下,如今汴梁城道门的风气,已和以往不同!” 林灵素想起某些事,心中不由感慨。 第583章 印钞机 通真宫横空出世,便鯨吞了汴梁城大半香火。 不关佛教在这方面吃了亏,汴梁城其他道观也叫苦不迭。 许多道观,虽然並不靠香火吃饭,他们主要的收入来自於朝廷的赏赐还有道观的田地。 可是作为一个道观,没有香火肯定是不行的呀。 香火的旺盛与否,代表著一个道观是否被祖师爷庇护,也代表著道观会不会进入皇帝的视线中。所以整个汴梁的佛寺,道观,都被迫跟通真宫抢夺香火。 汴梁城的百姓很快发现,以前那些板著脸的道爷,居然也会笑了。 至於佛门,佛门有净土一脉,对於百姓十分友好。 但是佛教过於宣传来世,对於今生的阐述,参与,相对而言就少了许多。 一般而言,虽然道教属於高门槛,有出身需求的宗教。 但佛门的寺院,往往比道观更有钱。 佛门开始卷当下,卷今生,最大的改变就是不得不从库房里拿出更多的银钱,去做布施的工作。道观卷財富卷不过佛门,也没办法用金钱去换取信徒的青睞。 所以他们能走的路线,就是学习,模仿通真宫的內容。 然后按照通真宫的方法,去教人读书识字,去教人农耕知识…… 他们这种行为,自然做不过通真宫。 可是汴梁城那么大的地方,只凭藉通真宫一个,压根吃不下这么庞大的市场。 所以许多道观因为开设学习班,真的获得了不少香火的回流。 整个汴梁城就进入一种良性循环的状態。 吴曄听著林灵素和徐知常的诉说,有些意外。 他是真的没有料到,汴梁城的这些道长那么卷? 道教是个散装的宗教,吴曄虽然名义上是天下道教首。 但出了神霄派,其他道派的道士,都是各自认各自的祖师爷,並不见得会听吴曄的。 或者阳奉阴违。 周天大醮时期,吴曄亲自下场,搞定了不少大派的首领,尤其是天师道的首领,换取了天师道和其他大派合作。 可是合作,肯定不如神霄派自己的弟子好使。 而偏偏在汴梁城,各种道观中,驻守著华夏大地上各大小道派的高道。 这些人在吴曄一开始的计划中,就没指望他们多配合。 结果通真宫这边还没说什么,他们倒是真努力上了。 等到那些道士们发现,这种做法的成就感(好为人师是人类的天性),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吴曄上完第一轮的课,后边没有新的知识点,他本人也没有出来讲课,毫无疑问降低了通真宫的竞爭性但他乐见於这种竞爭性的降低,因为他如果想要让知识科普出去。 通真宫一家独大,可不太行。 他和林灵素两人又聊了一会,然后目送二人离开。 此时,吴曄才有机会跟一直伺候在左右的吴有德打招呼。 前后几个月没回来,吴有德依然谦卑如前。 不过他的身体好像又胖了一些,更显憨態。 “先生!” 吴有德见到吴曄,先是恭敬送上几本帐本,供吴曄查验。 帐本分別是酒坊,千竹坊造纸行和书局,还有铅笔工坊的。 “你刚上来,就让我查帐?” 吴曄似笑非笑盯著吴有德。 “都是跟先生学的,一切留痕……” 吴有德跟吴曄也有几个月没见了,眼中的恭敬一点不变。 吴曄笑了笑,这死胖子对他胃口。 他们没有寒暄,吴曄当即拿著帐本,开始翻看起来。 吴曄首先翻开的,是铅笔工坊的帐本,跟他预想中一样,铅笔工坊的利润降低了不少。 因为隨著铅笔画,或者素描的流行开来。 它真正被追捧的属性,亲近皇帝这件事逐渐变得不靠谱。 铅笔工坊一开始暴利的套餐,逐渐卖不动。 但一些基础的笔,销量却变高了。 这是因为经歷了大半年的培养,硬笔这种工具性的笔,逐渐被民间的老百姓用了起来。 大家发现了它的好处,也能接纳它的缺点。 所以作为工具笔,铅笔迅速成为了许多行业的常用的消耗品。 但这类的消耗品,价格必须便宜,不然很难打开市场。 吴有德因为早就听过吴曄的吩咐,所以在產量上来,成本降低之后,迅速降价,只维持一个走量的利润,去推广工具笔的使用。 但这也造成了虽然量上去了,工坊的利润反而降低了。 但铅笔工坊却还有一部分產品,维持著比较高的利润。 这些笔,自然是定位在画笔的铅笔。 因为素描的流行,这种追求像的艺术,很快蔓延开来。 古人对於艺术的理解,写意,留白自然是一种。 可市井中,也有大量更加实用的需求,对於画像的相似性,真实性有要求。 譬如通缉犯,譬如许多画师给贵人家画的肖像画。 在这方面,素描高手做得好,几乎可以做到还原度到照片级別。 素描打开了这个新的市场,有大量的民间画师转行学素描,用来餬口。 而素描画作为一个新的东西,一开始的需求量爆发,带来的也是画画类的铅笔,需求同样爆发。这部分的利润,给铅笔工坊足够的支撑。 还有一个小部分的画笔收入,却是来自於深闺中的大家闺秀。 这些人学画画…… 始作俑者,居然是赵福金,或者说,是吴曄。 吴曄教赵福金的卡通,漫画技巧,让赵福金的画,迅速成为汴梁城在吴曄离开后,另外流行的一种风格。 赵福金儼然是这种风格的开创者! 可爱在任何时代,都是无敌的。 所以漫画,卡通这种简单,但又有足够辨识度的画风,迅速风靡整个汴梁城的闺女圈子。 这些卡通简笔画,相对而言入门容易。 所以大家也愿意去买铅笔作画。 吴曄了解了铅笔工坊的利润结构之后,给吴有德一个建议。 “你可以去做一些动漫的周边,卖给这些贵女……” 动漫风走红,是吴曄完全没有想到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吴曄隨手在纸张上画了几个景点的可爱的卡通形象,交给吴有德。 “回头我交给你几个画本,你找人刻板,应该能增加一些收入!” 吴曄从卡通画风的流行,想起了后世十分流传的另外一种传播载体,漫画。 对於宋朝的生產力而言,发展出话本这种东西,都已经十分吃力。 漫画这种事物,更是浪费纸张的大杀器。 可以说,漫画如果流行开来的话,朝廷一定会制止这种铺张浪费的行为的。 除非…… 五月的千竹坊,真的能將纸张的价格打下来。 铅笔工坊的营收能力也就这样了,除非规模化。 可是在这个封建社会,规模化需要的工业化和市场暂时都没有,只能等等再说。 吴曄隨口说的卡通,画本的模式,同时可以应用在书局和铅笔工坊的营收上。 一个主打周边產品,一个可以通过某些画本,製作出一个个ip。 不过这个东西可以以后再想,吴曄翻开酒坊的帐本。 白酒的產量,距离他离开的时候已经翻了一番。 不过白酒是一种周期性的商品,需要足够的时间积累。 吴曄离开之后,吴有德开了第一批酒,成功打入北方市场。 这个不错,但吴曄更加在意的是酒精和其他东西的生產,吴有德是个好管家,他所安排的一切,对方都做得井井有条,面面俱到。 然后是千竹坊。 吴曄手里目前最大的现金奶牛。 千竹坊的利润和產量,当吴曄打开帐目的时候,倒吸一口气。 他对千竹坊的利润已经有足够的预期了,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是保守了。 “这利润!” 吴曄抬起头,对於千竹坊的利润,有些看不懂。 “今年冬天冷了些,有些河道冻上了,外边的纸进不来……” “而今年託了先生素描和帝姬那种卡通画法的福,汴梁城用纸的人多了一点点……” 吴有德做了一个后世棒子国男人一定不想看见的手势。 吴曄:…… 他低头看帐目,吴有德说的多了一点点,是整整多了10%的需求。 冬天大家少出门,这个季节相对而言,本来就是纸张需求是上涨的,可是千竹坊的出货量,远远超出一般的涨幅。 由此可知,吴曄只是稍微降低了纸张的价格,销量就几乎垄断了汴梁城。 加上今年冬天河面冻了几天,许多支流的船出不来,更是让吴有德喜笑顏开。 造纸业並不是一个暴利行业。 可是吴曄家的造纸业,一旦量起来,就是印钞机! “东家,关於河北那边,咱们得银钱没有断过!您当初许下百万贯的承诺,如今看来应该不是问题…” 吴曄当初立下誓言,要找百万贯钱囤积粮食,这笔钱哪怕他是吴曄,凑起来也十分吃力。 当初吴曄將凑钱最后一关,就是放在这个造纸工坊上。 可是吴有德一直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吴曄离开汴梁城,千竹坊的產量上来之后。 他才知道什么叫做赚钱。 “那就多投点!” 吴曄隨手將帐本交给吴有德,开始盘算起河北水患的事。 一眨眼的功夫,入京已经是三月份。 距离吴曄预测的七八月份的水患,其实也没有多久了。 第584章 一时瑜亮 吴曄虽然预言到了政和七年的水患,但它真正来临的日子,谁也说不清楚。 理论上,从今天开始之后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黄河决堤的日子。 吴曄早就让人检测,上游的降雨量,还有其他一些东西。 吴有德一直和河北互通有无,他和薛公素等人,同样是吴曄搜集陈米路上的供应者。 所以他对於河北的情况,並非一无所知,甚至很多情报,他知道得比朝廷知道的多。 宗泽是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全心全意相信那场黄河水患会来,所以也开始以官方的名义囤积物资。这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弹劾的奏状纷飞如雪。 如果他只是老实的修河堤,大抵还没那么多事。 可是他一边整顿吏治,一边整顿军务,一边还囤积大量的物资,应对所谓的预言。 不但朝廷很多人不理解他。 据说当地的许多百姓,士绅,也不理解宗泽。 毕竟明明日子过得好好的。总有人在提醒你,你们马上会遭遇劫难,是个人都不喜欢听。 吴曄听著吴有德的吐槽,默然。 人性向来如此,他在前世因为短视频的缘故,见多了这种故事,倒也见怪不怪。 不管周遭的杂音如何,这个计划还是要执行下去的。 吴曄给吴有德下了新的命令,然后吴有德就忙碌去了。 他也没有出门,只是在道观中闭关。 吴曄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 作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他需要降低別人注视的目光,减少別人找到新的问题的攻击点。 一个隱身的完美受害者,就是最好的受害者。 就在他隱身的几日里,汴梁城的改革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去。 赵佶仿佛新登基一样,开始找到了自己当皇帝的那份热血。 他推动了保甲制度的进行,以大义的名分,以扫六气,正三天的名义。 从政治上,道德上,还有宗教意义上,他都获得了他想要的成功。 而且没有吴曄这个自带光环的傢伙去分这份功德。 让赵佶这段日子也没想过来找吴曄了。 这份清净,也是吴曄乐见的。 在赵佶大杀四方,推动分寧县试点保甲制度的时候。 关於分寧县巫砚案的进展,也十分顺利。 首先是李先生的死亡,作为唯一能找出幕后黑手的人,已经不在了。 刘道人和吴有经的口供,对於这件事的定性十分重要。 吴有经在皇城司的重点照顾下,已经將口供给招供出来了。 刘达他们知情识趣,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如今的身份,所以吴曄拿到一份口供並不难。 李先生接近吴有经,自然是通过他弟弟吴有纶引荐的。 因为这件事,吴家仅存的一个官员,没有去到京县赴任,而是被押解到汴梁城,皇城司的大牢里。刘道人作为这件事的核心人物,他口供招的最快,最为完整。 所以这个案子很快就有了定性。 那就是,这是一起针对吴曄的,用巫蜆之术迷惑吴曄家人,进而对吴曄进行暗算的大案。 巫现是根本。 政治斗爭是核心。 当这个案子的案卷公开之后,朝廷中的许多大员,陷入久久的沉默中。 不是他们不想发声,而是生怕说错点什么,被赵佶以怀疑的名义,给扣下来。 赵佶对於寻找凶手这件事,从来没有放下。 所以蔡京也好,郑居中也好,这几个有名有姓大人物都在沉默自保。 赵佶在確定了这些人的罪名之后,也做出了各自的判决。 其中吴晟,作为吴曄的弟弟,杀兄之罪,赵佶最想弄死的是他。 不过因为他明白吴曄的意思,所以赐了个发配流放的罪名,吴晟流放的地方,是標准的绝地,海南岛。在这个时代,海南岛的环境能活著出来,基本都算是命好的。 吴家人,赵佶没有放过,確定他们身上没有再逼问的价值之后,乾脆利索地赐死了。 而且他们死,必须在分寧县死。 因为无论从人伦,还是朝廷打击巫观各方面来说,他们都必须是。 反而是另一个本来应该必死的刘道人,却因为戴罪立功,提供了不少消息,也被分配了流放。吴曄也完成了对此人的承诺,给他一线生机,去海南玩荒野求生。 案子走到这里,其他人本来应该鬆一口气。 因为只有早日结案,那些大人物们才会鬆一口气。 可是让他们放不下心的,其实就是吴有纶,这位不知道勾搭了哪个大人物,得到承诺的官员。他活著,很多人寢食难安。 吴曄看到关於吴有纶的案卷的时候,不免可惜……… 因为给吴有纶承诺的那位上家,死了… 一个关键位置的关键证人,在关键的时候,再次死了,而且是朝廷命官。 这种赤裸裸的行为,让赵佶暴跳如雷,他见朝中那些大佬的时候,眼神中的阴鷙,谁都能感受得到。吴曄看到这里,笑了笑。 他觉得赵佶起码有一半是装的,他表现得越是愤怒,他得到的沉默红利就越多。 如果可以的话,赵佶这波红利他一定想一直吃下去。 但吴曄也明白吗,这是不可能的。 这些大人物很快会发现,其实皇帝找不到证据的事实。 而且赵佶因为沉默红利而获得太多的好处之后,他心中那口气已经泄了。 如果是一开始暴怒的赵佶,他凭藉著心中的猜疑,可以毫无理由的去给任何人治罪。 当然,他的行事不会那么明显,但是一旦皇帝看你不顺眼的时候,你总是会倒霉的。 但赵佶这个口气没了,他做事就不会那么没底线。 红利期不多了…… 这是吴曄心中的想法,不过他也无所谓,一切都是因势导利而已。 就算没有红利期,他也不过是做事起来麻烦一点而已。 在红利期存在的时候,吴曄乐得“闭关”不出。 他开始整理自己脑海中存在的知识,心里盘算著下一步怎么走? 通真宫的课程,並没有因为吴曄回来,而有所改变。 但吴曄时不时也会去查看道观的道士怎么上课,並且指出其中的不足。 这些神霄道的道士,未来都是要独当一面的。 尤其是一些派往北地的道士,尤其如此。 提起北地,吴曄翻看了来自於北方的信件,其中有神霄派道士传回来的,也有耶律大石从远方写的信。在信件里,他们为吴曄介绍了北方的情况。 吴曄离开的这四五个月,金国和辽国的战爭,也一直在缓步推进。 金国今年开春之后便再次大举兴兵,兵锋直指辽国的中京大定府。 完顏阿骨打的用兵风格一如既往地凌厉一一女真骑兵以快打慢,根本不与辽军进行大规模的正面会战,而是採取分路突袭的策略,专挑辽军防守薄弱的城池下手,打完就走,绝不恋战,等辽军的援军赶到时,金军早已带著战利品消失得无影无踪。 辽国的天祚帝耶律延禧对此束手无策。 这位皇帝陛下如今已经彻底丧失了早年的锐气,整日沉溺於游猎宴饮之中,对前方的战事几乎不闻不问。 朝中的军政大权落入了枢密使萧奉先的手中,而这位萧枢密使对金国的態度也颇为曖昧。 有传言说,他已经在暗中与金国互通款曲,为自己留好了退路。 耶律大石在字里行间透著深深的忧虑。他写道: “女真之势,已非辽国所能独挡。若朝廷仍不思整军经武,恐不出三年,中京必陷。” 吴曄看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他知道耶律大石的判断是准確的一一因为在真实的歷史上,政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117年,正是金国对辽国发动全面攻势的关键年份。 此前金国已经攻占了辽国的东京辽阳府,如今又將目光投向了中京大定府和上京临潢府。辽国的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崩溃。 而那一场决定了金国和辽国国运转折点的蒺藜山之战,还有七八个月。 这场战爭,將彻底打碎辽国上层贵族的幻想。 也彻底打碎了大辽的国运。 吴曄从別的地方翻出神霄道的道士传回来的信息。 关於耶律大石,这位大辽最后一抹辉光,果然回去之后选择进入了军队,开始自己的军伍生涯。在別人的介绍中,耶律大石的势头还不错。 有贵人扶持,也愿意学习。 吴曄教他的东西,总算也能派上用场。 耶律大石的战爭天赋,怎么说呢,如果他对比金人,大抵算是没有什么天赋。 至少在面对这个时代的气运之子,他对金国人的战斗基本上是输多胜少。 可是如果不是面对金国人,他的战爭才能,吴曄还是认可的。 而在被自己改造过后,他在与金国人的战斗中。 明显比原来的命运轨跡中的他,好了许多。 在大金势如破竹的攻势下,耶律大石的表现,居然成为万绿丛中的那一抹红色。 他虽然对於大辽的大局没有帮助,可是在小股的战斗中,已经逐渐崭露头角。 连金人都认识了这样一位大辽的新秀,吴曄的情报中也有体现。 本来按照这样的剧本,大辽的高层应该能注意到耶律大石的存在才是。 可是根据神霄道传回来的情报,却並非如此。 吴曄看著,都给气乐了。 大宋和大辽,宋徽宗和天祚帝, 真就是一时瑜亮! 第585章 耶律大石的进步 吴曄从不认为耶律大石能拯救大辽,因为大辽的衰败,是从根子里开始腐烂的,绝不是一个落魄贵族能力挽狂澜。 不过吴曄也希望耶律大石能拯救大辽,在它必死的情况下。 如果他能阻止蒺藜山之战的溃败,也许这个腐朽的皇朝,还能多续命几年。 只要大辽还没有彻底溃败,亡国。 那么大宋的改革,便能多爭取一些时间。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耶律大石能扛得住天祚帝的作妖才行。 那位皇帝在吴曄心目中,还不如赵佶。 赵佶至少不是一开始,就想当一个昏君,他也曾想要努力过,奈何天赋实在不行。 如今有自己抓著,只要自己不失宠,他不摆烂。 大宋的结局,必然能被改变。 所以吴曄看著耶律大石化名拓跋石给他写的信,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表达了自己对大辽即將覆灭的担忧。 吴曄暗笑。 当初耶律大石以这个身份接近自己,他难道真以为自己看不透? 或者他猜到了自己看透了,但大宋和大辽如今结盟,打破了原来歷史轨跡上宋金合力攻辽的局面。所以耶律大石也怀著心照不宣的念想,继续请教自己。 既然如此,吴曄乐得跟他分享一些,指点一些。 让这位为辽国续命的天命之子,用辽国士兵的血肉之躯,给大宋遮风挡雨。 他写下一份信,以隨口探討的方式,给耶律大石建议。 吴曄铺开信纸,研墨提笔。窗外夜色已深,通真观后院的虫鸣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著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他略作沉吟,笔尖便落了下去。 “拓跋兄弟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兄前日来信中所言辽国边事,贫道已细读。 兄虽商贾中人,却心繫家国天下,拳拳之忧,贫道深为感佩。然兄信中有句话,贫道不敢苟同一一兄言“大厦將倾,独木难支』, 此言诚然不假,但兄可曾想过?大厦將倾之前,若有人能在那根最关键的大梁下支上一根柱子,哪怕只能撑得一时半刻,也足以让屋內之人多出几分从容收拾的时间。 贫道虽身在汴京,不过一方外之人,於兵法军务原是门外汉。 但贫道平日观书,亦略知古今战例。金人之强,强在骑兵,尤以突袭奔袭见长。 辽军与之对阵,若摆开阵势堂堂而战,十战九输。为何? 因为辽军的战法本就学自中原,步骑混编,阵列森严,对机动性和应变能力的要求极高。 而辽军如今军纪废弛、將领无能,根本打不了这种高难度的仗。 既然打不了,那就不要打。 贫道斗胆妄言,辽军若想在与金人的对抗中占到便宜,就必须学会一件事一一“避其锐气,击其惰归』金人骑兵来去如风,这是他们的长处,但也是他们的短处。 他们的补给线通常拉得很长,后方十分空虚。辽军若能在金人必经之路上提前布下伏兵,趁其主力前进之时,断其粮道、袭其輜重,不求全歼,只求骚扰,三番五次下来,金人的攻势自然会减缓。正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此十六字,看似简单,却是贫道读遍兵书之后,以为对付骑兵最有效的法门。 再者,辽国军中,不乏能征善战之辈,只是苦於无人善用之。 若有人能將散落在各路的辽军残部整合起来,不以大兵团作战为念,而以小队游击为要,四处出击,搅得金人后方不得安寧,时日一久,金人必会分兵去围剿。” 吴曄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副“身居方外、心忧天下”的姿態演得有些过火,便收了收笔锋,將语气拉回了一个普通人对寻常事务关心的范畴: “贫道说这些,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兄常在边地行走,见过的人和事比贫道多得多。兄切莫当真…… 他写给耶律大石的信件,考虑到对方的身份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商人,特意写的简短直白。 他將信件封好,用秘密渠道寄出去。 但信件到了半中途,会转成普通渠道,送到“拓跋石”手里。 信使当然见不到拓跋石,因为真正的拓跋石如今已经奔赴战场,成为金辽这场大战中的一员。信件通过所谓的商行掌柜的中转,兜兜转转来到耶律大石手中。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商行后巷的拐角,那封署著“通真观吴缄”的信函,便顺著早已铺设好的秘密渠道,一路北上。 金辽交界处,显州城外四十里,辽军东路军大营。 耶律大石的军帐中,灯火通明。 他刚从前线巡视回来,甲冑还没来得及卸下,风尘僕僕的脸上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但当他看到那封从汴京辗转送来的信时,疲惫便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屏退左右,拆开火漆封口,借著一盏油灯的昏黄光亮,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耶律大石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隨即缓缓舒展开来。他放下信纸,手指不自党地在那十六个字上轻轻叩击了几下,目光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他不得不承认,吴曄的这个方子,看似粗浅,却恰好戳中了辽军眼下最大的软肋一一辽军打不了硬仗,但並不意味著打不了仗。 问题不在於兵,而在於將。將领们总想著与金人堂堂正正地对垒,一战定干坤,结果却是一战溃千里。如果换一种思路,不打决战,只打骚扰,以小胜积大胜呢? 耶律大石如今的地位,也指挥不了多少人,大不了什么大胜仗。 他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走到帐中的沙盘前,目光落在显州西北方的一处地名上蒺藜山的方向。 按照现有的情报,金国大將完顏银术可正率领一支约五千人的精骑,在显州、干州一带四处扫荡,目的是肃清辽军在东京道西南方向的残余据点,为金军下一步攻打中京大定府扫清障碍。 银术可此人用兵极为老辣,是完顏阿骨打麾下数得上號的悍將,正面交锋,辽军几乎没有胜算。但银术可也有一个致命的习惯,他太自信了。 金军连战连捷,银术可的部队一路势如破竹,辽军望风而逃,这使得银术可在行军布阵上越来越粗疏。按照线报,银术可的骑兵通常分作三路出击,每路相距约三十里,互为椅角。但由於辽军抵抗微弱,银术可已经开始將三路骑兵的距离拉大到了五十里以上,以便更快速地扫荡更大的区域。 而这就意味著一他的中路与左右两翼之间,出现了巨大的空档。 耶律大石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脑中飞速运转著。他的麾下只有三千余人,其中真正能战的不过两千,而且大多数是步卒,骑兵只有不到五百。这点兵力,正面迎击银术可的五千铁骑,无异於螳臂当车。但如果……他不打银术可的主力呢? 耶律大石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一条细长的曲线上一一那是金军粮道必经的路线。银术可的部队深入辽境,全靠后方从干州方向输送粮草。 而负责押运粮草的部队,通常只有不满编的一曲人马,大约三四百人,而且大多是辅兵,战斗力远不及前线的战兵。 吴曄信中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断其粮道、袭其輜重,不求全歼,只求骚扰。”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耶律大石来回踱步,想著自己应该如何破局。 他想的破局,不仅仅是破敌人的局,也是破他自己的局。 他身后的大人物虽然推了他一把,可是在军中,就是他自己的修行了。 他必须有足够两眼的战绩,亮眼到哪怕那些腐朽的贵族,也能看到自己。 这样,他耶律大石才能在蒺藜山大战的时候,得到足够的话语权。 他看著吴曄手中的信纸,陷入沉思。 三月末的汴京,春意正浓。 通真观后院那株老槐树上,新绿的叶子已经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枝头,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枝叶间漏下来,衬得道观里愈发清净。 吴曄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著一壶新沏的春茶,旁边是刚从北方送来的密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密报上那几行简短的字跡上,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耶律大石又贏了。而且这一次,贏得比上次更加漂亮。 自从上次的伏击战之后,耶律大石便像是打通了某种关窍,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再拘泥於固守城池或被动作战,而是將吴曄信中那“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方针发挥到了极致。他的第一个对手,是金国东京道副统军完顏斡鲁古麾下的一员猛將完顏蒲察。 此人是金军中出了名的悍將,以驍勇善战著称,手下掌控著三千余精骑,此前在干州一带连败辽军三阵,气焰极为囂张。 完顏蒲察甚至放话说,辽军之中已无一人敢与他交锋。 耶律大石听到这句话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下令全军后撤四十里,做出了一副“畏敌如虎”的姿態。完顏蒲察见状越发骄狂,带著骑兵一路追击,连后方的輜重队都甩开了数十里。 然后耶律大石在辽水西岸的一处废弃渡口设下了埋伏。他命人在渡口附近挖了大量陷马坑,上面覆以枯草浮土,又將仅有的五百骑兵藏在一处低洼的柳树林中。 等到完顏蒲察的前锋骑兵踏入陷马坑区域、阵型大乱之际,他亲率步卒从正面发起反击,同时那五百骑兵从侧翼杀出,直击金军侧后方。 完顏蒲察的骑兵在陷马坑中折损了將近百余骑,阵型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又被辽军步骑两面夹击,最终大败而逃。 这场胜利,在金国势如破竹的攻势中,並不算什么? 可这已经是辽国难得的胜利了。 第586章 影响力 后续,耶律大石又接连打了两个漂亮仗。 第一仗是趁著夜色偷袭了金军设在辽水东岸的一处粮草囤积点,烧毁金军粮草三千余石,负责看守粮草的金军千户查剌被当场阵斩。 第二仗则更加精妙一他派出小股部队佯装败退,將一支正在搜寻辽军残部的金军巡逻队引入一处早已设好的包围圈,全歼了这支四百人的巡逻队,领队的金军猛安谋克孛堇活女被生擒。 三战三捷,杀敌逾千,缴获物资无数。 这样的战绩,放在辽军连战连败的当下,简直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捷报传至中京大定府,朝堂上那些久已麻木的贵族们终於有了些许震动。天祚帝耶律延禧难得地在上朝时露出了笑脸,连声称讚“朕之良將”,当即下旨加封耶律大石。 这道旨意最终落在了一个颇为微妙的官职上一一辽兴军节度副使,权知显州军州事,兼领东京道南路巡检使。 这个官职安排得极有讲究。辽兴军节度副使是从三品的武职,对於耶律大石这样一个三十出头、从文官转武职不到半年的宗室子弟来说,已经算是破格擢升了。 但真正关键的不是这个副使的头衔,而是“权知显州军州事”和“兼领东京道南路巡检使”这两个差“权知显州军州事”,意味著他获得了对显州及其周边区域的军政管辖权一一虽然只是“权知”,意为暂代,但在战时状態下,暂代与实授几乎没有区別。 显州地处辽国东京道的西南门户,恰恰是通往蒺藜山的必经之路。 任何从东京道方向向蒺藜山集结的辽军,都必须经过显州的地界。 换言之,谁控制显州,谁就掌握了蒺藜山战场的后勤通道和兵力中转枢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兼领东京道南路巡检使”,则是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安排。 巡检使的品级不高,但权限极宽,有权巡察辖区內所有驻军的战备情况和防务布置,甚至可以越过当地驻军主將直接向枢密院稟报军情。 这是一个算不上主帅、却能够触及主帅核心决策圈的职位。 这两道任命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局面:耶律大石既不是蒺藜山之战的主帅,却拥有了影响这场战役走向的能力。 他可以通过显州知州的身份,调控粮草和兵力的转运节奏;又可以通过巡检使的职权,以“巡察防务”为名深入了解各路辽军的布防情况和作战计划。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那支经过数次实战锤炼的三千人马,將被编入蒺藜山辽军的右翼序列,作为一支独立的机动部队存在一一这意味著在关键时刻,他不需要被动等待主帅的指令,而是拥有一定的临机专断之权。 “看来我大宋,还有几分气运!” 吴曄看到这份封赏,十分满意。 因为耶律大石通过自己的努力,终於和蒺藜山之战扯上了关係。 不仅如此,他还拥有一定程度上影响蒺藜山之战的能力,接下来,就看他的修行了。 吴曄回忆起今年將要爆发的这场,关係到辽金国运的一场大战。 吴曄將那份密报反覆看了三遍,脑海中关於政和七年这场蒺藜山之战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蒺藜山,位於显州西北约七十里处,山势並不算险峻,但因其地处辽西通往辽东的咽喉要道,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山前有大片开阔地,適合骑兵驰骋;山后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便於步兵隱蔽和迂迴。从战略位置上看,这是一处典型的易攻难守之地一对骑兵占优的一方极为有利,对步卒为主的一方则凶险万分。而政和七年的这场蒺藜山之战,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上,是辽国东京道战局的转折点,也是压垮辽国东北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彼时,金国大將完顏银术可率精骑七千,自黄龙府西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显州。 辽国朝廷大为震动,天祚帝急调东京道、中京道各路兵马共计三万余人,由北院枢密使萧嗣先掛帅,在蒺藜山一带布防,意图阻止金军西进势头。 然而,这场大战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溃败的种子。 首先,主帅萧嗣先虽是萧奉先的弟弟,位高权重,却是个典型的膏粱子弟,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他能坐到枢密使的位置,靠的是哥哥萧奉先在天祚帝面前的宠信,而非真才实学。此人既不知兵,又不服人,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 其次,这支三万人的辽军虽是东拚西凑而来,但並非不能一战。 问题是,各路兵马互不统属,將领之间勾心斗角,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家底拿出来给別人当炮灰。萧嗣先又没有足够的威望和手段来整合这些部队,只能採取最笨的办法。將各路兵马分驻於蒺藜山前的五处营寨,各自为战,彼此之间既无统一的號令,也无有效的协防。 而金军那边,完顏银术可的指挥风格与萧嗣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人用兵极快、极狠、极准,尤其擅长在运动中寻找战机。他抵达蒺藜山前线后,仅用三天时间就看穿了辽军布防的致命缺陷。 五处营寨之间相距甚远,中间有大片的空隙地带无人防守。 於是银术可採取了最简单的破敌之策:率主力骑兵从辽军左翼和中军之间的空隙猛插进去,先吃掉左翼的辽军,然后趁其余各路辽军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逐个击破。 这场仗的结果,在歷史上只用了短短几天便见分晓。左翼的辽军在金军骑兵的猛烈衝击下溃散,中军试图救援左翼却被金军的另一支部队死死挡住,右翼的辽军见状不战而退,后方的预备队乾脆直接跑路。最终,三万辽军被七千金军打得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余部四散逃亡。 萧嗣先本人更是丟尽了顏面一一他连前线的指挥所都没来得及撤走,就被金军的骑兵堵在了大帐里,若不是亲卫拚死护卫逃入山中,差点就成了俘虏。 蒺藜山一战后,辽国东京道的防线彻底崩溃。金军乘胜连克显州、干州、懿州等十余座城池,辽国在辽东的统治根基被连根拔起。 此后不到两年,金军便兵临中京大定府城下,辽国的亡国命运,由此也彻底进入倒计时。 这场战爭,对於金国而言,是决定国运的大战。 而对於想要藉助辽国为大宋拖延时间吴曄而言,蒺藜山之战能不能被逆转,或者拖延攻破的时间,也十分重要。 吴曄记得很清楚,那次耶律大石化名拓跋石来访时,两人曾在通真观后院的槐树下有过一番深谈。吴曄当时便教过他,一种他记忆中后世岳飞用来克制金军铁骑的经典战术。 金军的战斗特点,吴曄是反覆研究过的。金人起於白山黑水之间,举国皆兵,其骑兵之精锐,远非辽军可比。 金军骑兵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轻骑兵,机动极快,擅长迂迴包抄和追击骚扰; 另一类则是重骑兵,人马俱披重甲,衝锋时排成密集队形,势不可挡,號为“铁浮图”。 金军作战,向来以快打慢,以强击弱。他们的將领往往能在瞬息之间捕捉到敌军防线的缝隙,然后毫不犹豫地將所有兵力像一把锥子一样猛扎进去,一击穿透,继而扩大战果。完顏银术可正是此道高手。吴曄对金军的战术特点,是下过一番功夫去研究的。 他虽身在汴京,但作为穿越者,他对於金军作战的风格直接能从史书上看出结果,而且如何对付金军,岳飞也早就给出標准答案! 岳飞对抗金军的战术体系,並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在无数次血战中逐步完善起来的。吴曄曾在后世的史书和兵书中反覆研读过岳飞的战例,將其核心思路归纳为四条。 比如有一条,叫做“以步制骑,以近克远”。 金军骑兵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们的衝击力和机动性。正面交锋,辽军的骑兵根本不是对手,步兵更是一触即溃。但岳飞的做法是:不给金军骑兵衝锋的空间。 他在郾城之战中,面对金军精锐的“铁浮图”,没有选择以骑兵对冲,而是让步兵结成密集阵型,前排是持重盾的刀斧手,后排是持长枪的步卒,再后排则是强弩手。 接战时,强弩先射,不求杀敌,只求射乱金军前排战马的阵脚;待金军骑兵衝到近前,刀斧手从盾牌缝隙中滚地而出,专砍马腿;马腿一断,骑兵坠地,重甲在身根本无法起身,后排的长枪手便上前补刺。这一套战术的核心,就是四个字:近身缠斗。 金军骑兵最怕的就是失去速度和距离。一旦被步兵贴上来,进入混战状態,骑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而辽军虽然整体战力不如宋军,但耶律大石手下的三千人马如果经歷实战锤炼,纪律性和战斗意志都远超普通辽军,完全有条件模仿这种战术。 而其他的…… 第587章 救灾预案 岳家军对付金军的第二条:叫做“以伏代迎,以逸待劳”。 岳飞从不轻易与金军进行堂堂正正的野战。他更擅长利用地形设伏,诱敌深入,然后从侧翼或后方发动突袭。 这种战术不仅能够最大限度地削弱金军的骑兵优势,还能打乱金军的指挥体系,製造混乱。金军的一个致命弱点:金军的將领普遍缺乏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 女真人崛起太快,从部落到帝国不过短短十几年,他们的將领大多是从部落勇士中提拔上来的,打顺风仗是一把好手,但一旦战局出现意外,他们的应变能力远不如久经沙场的中原將领。 第三条,叫做“断粮道,乱军心”。 金军骑兵虽然机动性强,但他们的后勤补给却相对脆弱。女真人起兵以来,习惯的是“因粮於敌”打到哪抢到哪。一旦后勤线被切断,金军的士气会迅速崩溃。 耶律大石此前偷袭金军粮草国积点的那一战,正是这一思路的完美实践。 而在蒺藜山之战中,如果耶律大石能够在战前或战中设法切断完顏银术可的粮道,哪怕只是製造出“粮道可能被断”的恐慌,也足以让金军的进攻节奏受到影响。 第四条,也是吴曄认为最重要的一条,叫做“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打”。 岳飞有一句名言,叫做“胜不妄喜,败不惶馁”。 他从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更不在乎一战的胜败。他看重的是整个战局的主动权。 这种类似於游击的战术,是一种无奈中的选择,因为作为这个时代的气运之子,金军对於他的对手们,几乎是碾压的。 岳飞是应运而生,能力挽狂澜的英雄。 他的战法务实,也具有时代的特色。 但能不能被辽国人接受,就不好说了。 辽国皇室在吴曄心目中,有点类似於后世的欧罗巴。 明明已经衰败得不行了,却依然觉得自己还是天选之子。 傲慢,是辽国的原罪。 也是耶律大石成功最大的阻碍。 他现在的地位,能决定部分战场的走势,可是能不能扭转蒺藜山的败局,真不好说。 吴曄想了想,又给他回了一封信。 “拓跋施主如晤: 前番蒙施主远道来访,畅谈北地风物,贫道至今犹觉快慰。 近来闻得北地烽烟又起,金骑纵横,辽军多有不利。贫道虽在方外,亦不免为北地百姓忧心。施主常年奔走南北,见闻广博,想必对局势洞若观火。 贫道近日閒读兵书,偶有所感,想起一位故人曾言及北地战事,说那金人之骑,虽锐不可当,却有一桩短处一一他们贏得太快,也贏得太容易了。 那位故人曾笑言:“从未摔过跟头的人,往往一摔就是爬不起来的那一种。』 贫道深以为然。 以贫道愚见,北地大国,物阜民丰,兵甲亦不算薄。 之所以屡战屡北,非力不足也,乃心不定也。 心不定者,遇强则惧,遇弱则骄,遇变则乱,遇败则溃。若能静下心来,不与金人爭一日之短长,不求一战定干坤,只消耐住性子,將这仗拖下去。 拖到金人累了、躁了、饿了、倦了,那时节,或许便有了转机。 金人之锐,在於一个“快』字。若能使其快不起来,便已胜了一半。 贫道也知,这世上的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尤其那些世家贵胄,眼高於顶,听了旁人的劝,反倒要往反处走。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施主是聪明人,想来比贫道更明白这些道理。贫道不过信口胡言罢了,施主姑妄听之便好。近日天寒,施主在外奔波,切记添衣保重。 若有閒暇路过汴京,不妨再来观中吃茶。后院那株老槐树下说话,颇是清静。 吴曄顿首。” 吴曄这封信写得十分含蓄,甚至隱约已经点出他知道拓跋石真正身份的意思。 这並非他想要如此,而是有时候,有些事,在聪明人这里是藏不住的。 耶律大石处在一个迷茫的时期,他对於自己的请教,带著一些急迫。 所以他书信中经常把握不住尺度,露出端倪,吴曄视而不见。 而吴曄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傻子,更何况,他们书信之间討论的內容,已经超过一个大宋国师对一个乡野商人的关注。 所以,吴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无法隱藏自己的意图。 但转念一想,他为何一定要隱藏? 很多事情,逃不过一个心照不宣。 吴曄希望大辽能够为北宋挡住金人的心思,也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他並不怕耶律大石看透。书信寄出去,吴曄觉得这件事暂时应该能告一段落吧了。 对付金军的方法,他已经告知了耶律大石。 可是所谓的方法,要当事人能吸收,消化,才能真正用得上。 若不然,岂不是人人手捧一本兵书,就能当上將军? 耶律大石的天赋,吴曄还是相信的,毕竟作为一个能为大辽续命的中流砥柱,他虽然不一定是那种惊才绝艷的將星,可也一定是这个时代难得的人才。 只要耶律大石能够为大辽续命两年,对於吴曄而言,这些都是赚的。 “先生,吴掌柜求见!” 时间不知不觉走到四月份的当口,汴梁一切无事。 吴曄依然按照他的计划,当一个透明人,消除他在地方上造成的影响,顺便卖卖惨。 赵佶拿著他的主意,做著改革之主的梦,衝锋陷阵。 吴曄乐得皇帝给他背改革的黑锅,赵佶也乐得一人独享明君的快乐,倒也配合。 不过吴曄也没有真的淡出朝堂,他在北境做的事,还是会跟赵佶说的。 无他,就是工作留痕,总要让老板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赵佶发现吴曄就算是闭关,也心繫国家之后,心中更为欢喜。 不过北境的事暂时看不到成果,他很快將注意力转回跟其他人斗智斗勇去了。 只是吴曄知道,宋徽宗装了大半个月的逼,他的好日子也逐渐要过去了。 关於保甲制度的反对声,逐渐起来。 吴曄便知道朝臣已经开始反应过来,找到了对付赵佶的方法。 这种事在吴曄看来,迟早都会过来,他也乐得看热闹。 这些朝臣固然回过神,可是已经推动下去的政策,必然收不回来了。 而且他们在跟赵佶爭斗的过程,也是將皇帝推到自己这边的过程,有皇帝替自己背锅,他为什么要急著冒头? 而吴曄的心思,却全放在河北,等著那一场灾祸的降临。 四月近,意味著距离6~8月,河北水患最有可能发生的时间,只有两到四个月了。 隨著时间日近,宗泽,火火等人跟吴曄的书信往来,也日渐频繁起来。 一场已经准备了大半年,或者说一年的行动,隨著各种物资的进入,也到了衝刺阶段。 可是越是靠近灾劫来临的时候,大家的信心也变得动摇起来。 此乃人之常情。 不管吴曄表现出多少神异,对於火火也好,宗泽也罢,河北水患都只是一个预言罢了。 尤其是宗泽,他如今身份的合法性,一身权柄的来源,都跟这场大水有关。 万一,这一场大水没来? 他的坚持,他的信仰,必然会迎来崩塌的过程。 所以黑暗之前的黎明,是最难等待的。 宗泽和火火大抵也要面临这份煎熬,从人性的角度说,他们又怕这场大水的到来,因为必然会生灵涂炭而他们內心深处,也需要一场大灾难来证明自己的努力。 吴曄能感受到这份矛盾,却只是笑著摇头。 对於宗泽和火火而言,这是一场煎熬。 对於吴曄而言,政和七年的水患,確实一场必然会发生的灾难。 他一边回信给火火他们安抚,同时下了更加繁重的任务,让他们忙碌起来。 “陈米收的差不多了!” 吴曄看著火火等人匯总上来的数字,总算鬆了一口气。 歷经大半年的低价收米,吴曄总算能在灾劫来临之前,备足了足够的粮食,药品和灾劫需要的东西。这些东西的筹备,几乎让他倾家荡產,要不是有造纸工坊这个现金奶牛。 吴曄不敢想像他要凑到一百万贯,要费多少心里。 如今凑齐了,他心中的石头也落下来。 可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粮食勉强够了,药品,还有救灾的预案,都要去做。 而且水患之时,他吴曄必须去往河北路,居中协调,调度。 虽然他已经教火火去训练她手下的伙计,灾劫的时候如何去救援。 可是火火毕竞不是官家,而真正代表官家的人宗泽,也受到他身份的掣肘。 就北宋这政治环境,任何可能军事化的东西,都容易遭受弹劾。 而动员,恰恰是军事化的內容之一。 可是救灾本身就是一场军事动员,无论是灾民的救治,还是后续的卫生防疫,对於组织能力的要求,甚至超过如今地方军的 所以真正灾劫来临的时候,需要有一个钦差,去为宗泽背书。 吴曄就是这个压得住场子的钦差。 他除了去救人之外,也要去攫取他的香火功德,力求一具治癒自己身上的病情。 第588章 二次元太强了 “先生,您说的酒精,真的要全部运往……” 吴曄下了新的命令,吴有德听到吴曄的吩咐,整个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造纸工坊確实赚了不少钱,可是吴曄投入河北路的钱,也跟无底洞一样,没个尽头。 酒精是白酒的高度提纯,成本极高。 吴曄运走的酒精,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说句不好听的话,酒精的价格,可能比灾劫中的人命都要贵重许多。 吴有德心里其实不太理解,先生为何要投入如此多的钱財进去。 按照道理,他已经比其他人做得好多了。 这世间有人修桥铺路,也有如佛门大德一般普度眾生。 可是吴有德这半辈子走过来,却知道这些人做事,都是有底线的。 大家有閒钱,去做做功德无可厚非。 可是这般倾家荡產,又是为了什么? 灾年吴有德不是没经歷过,他见过寺院里,道观里粮仓充实,却只拿出三瓜两枣施粥作秀。也见过有人一边施粥,一边囤粮卖出高价。 偽君子他见多了,真菩萨,他却在道观里见著。 “嗯,你记得吩咐……” 吴曄不是没看出吴有德的悉在变化,从中猜到他心里的想法。 吴有德大概是误会他了,但也没有误会他。 对於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而言,金钱的意义並不大。 而且有汲取香火这个本事,吴曄所有的善念,也不会落在空处。 有发心,也有回馈。 吴曄为什么不做? 他只当没有发现吴有德的心思变化,交代完之后,他问吴有德最近的生意。 “咱们的生意,很赚钱,要不真赶不上先生花钱的速度…” 吴有德跟吴曄久了,也知道他的性子,所以跟他开了个玩笑。 造纸工坊日进斗金,这点毋庸置疑。 这座工坊除了给皇帝的內帑送了大量的银钱外,吴曄那一部分利润基本挥霍一空。 但因为造纸术的改良,和流水线的出现。 吴曄的千竹坊几乎已经让汴梁城大大小小的造纸工坊,没了活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这还是吴曄想要维持一个平衡,並没有让纸张价格骤降的结果。 除了这个印钞机,让吴曄比较吃惊的,是他隨口提出来的卡通周边和漫画周边,居然將铅笔工坊的利润,一下子干到比酒水还高的地步。 “这是怎么回事?” 身为始作俑者,吴曄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酒水工坊虽然也不算赚钱,因为白酒这种品类,在大宋的国土上並不算流行。 它的主要销量,一是底层劳动人民想要获得性价比的酒精,二是那些想要藉助白酒御寒,或者假装御寒的北方辽人或者更远地方的人。 但就算如此,酒水的利润也比铅笔工坊的利润要高得多,收益也是如此。 可是上次他隨手给吴有德设计了几个卡通的周边,然后让他搭配著铅笔去卖,这些周边,却被爆款了。吴曄对於这些周边的定位,是奢侈品。 因为他能估计这种偏向於文化人,大家闺秀喜欢的东西,肯定卖不上量。 既然如此,那就多加点利润就行。 可是他低估了二次元的力量,也低估了那些贵人小姐们对於【可爱】这件事的热情。 吴曄愣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確实低估了“可爱”的力量。 “你说清楚,那些卡通周边,到底怎么个爆法?”吴曄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问道。 吴有德见先生来了兴趣,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翻到其中一页,双手递了过来。“先生请看,这是上个月的帐目。铅笔工坊原本每月出货约一万二千支,利润在三百贯左右。自打先生上回画了那十二生肖的小像,又配了那套“狸奴戏蝶』的书籤,吴有德便照著先生的意思,每种做了二百套,放在铺子里搭著铅笔卖。” “起初也没抱太大希望,结果头一天开门,不到两个时辰,十二生肖的画像便被抢购一空。有个官家小姐没买到,硬是叫人传话进来,说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只要能给她留一套。” 吴曄听得有些发愣:“二百套,两个时辰卖光了?” “卖光了。”吴有德说得眉飞色舞,“更稀奇的是后面。那些买到的客人回去之后,也不知怎么传的,第二日天不亮,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丫鬟替小姐来买的,有书童替少爷来买的,还有几个宫里的內侍,也悄悄遣了人出来买。” “內侍?”吴曄眉头一挑。 “是。”吴有德压低了些声音,“据说是宫里的贵人听说了这事,也想瞧瞧新鲜。吴有德不敢怠慢,特意留了几套好的,托人送进了宫里去。结果没出三天,宫里又传出话来,说那“狸奴戏蝶』的画儿极好,问能不能再多画几幅猫儿的。” 吴曄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前世就知道二次元的力量恐怖如斯,却没想到换个时空,照样通吃。 “所以上个月铅笔工坊的利润是多少?”吴曄问。 吴有德低头看了一眼帐册,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不住了:“回先生,上个月铅笔工坊的利润,是一千七百贯。” 吴曄端茶的手顿住了。 一千七百贯。 要知道酒水工坊一个月的利润,也不过两千贯出头。那可是实打实的酒水生意,有固定的渠道和客源,还搭著辽国那边的边贸。而铅笔工坊呢?不过是一间小小的工坊,几个工匠,加上一点木头、石墨和顏料。如今靠著几个卡通小像,利润竞然快要追上酒水工坊了。 “那些周边的成本如何?”吴曄问道。 “极低。” 吴有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铅笔工坊本就有现成的木料和刻刀,画稿是先生出的,工匠照著雕刻便是。一套十二生肖的木版,刻出来能用上百次。顏料也是现成的,一套周边的成本,不过十几文钱。卖价呢,搭著铅笔卖,一套收二百文;单买,一套三百文。” 吴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一套成本十几文,卖二三百文。 这利润率,比抢钱还快。 “买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吴曄又问。 “什么样的人都有。” 吴有德掰著手指头数了起来: “最多的当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和公子,再者是城里的富商和书香门第的子弟,还有一些年轻的举子、秀才,也爱买这些。最让吴有德意外的是,有些寺庙里的和尚,竟也遣了人来买那套“狸奴戏蝶』的书籤,说是供在佛前添些趣味。” “和尚买猫儿书籤?”吴曄差点把茶喷出来。 “千真万確。” “那大相国寺的知客僧亲自来的,一口气买了二十套,说是给寺里的小沙弥们学著认字用的。至於信不信,那就另说了。” 吴曄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了片刻。 他前世听说过“ip经济”这个词,但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这个时代亲手实践它。 那些卡通周边之所以卖得好,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精美,而是因为它们满足了一种需求,一种在沉闷的礼教和繁复的仪轨之外,人们对“趣味”和“可爱”的本能嚮往。 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日子过得太苦了。 读书人要科举,官员要勾心斗角,商人要算计盈亏,妇人要操持家务,连孩子都要早早学著规矩和礼数。 所有人都在紧绷著过日子,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生活还可以有一点轻盈的、无用的、纯粹让人开心的东西。 而那几个卡通小像,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吴曄笑了,看来人到走运的时候,財神爷是自己上门的。 小圈子的钱最好赚,而二次元这个圈子既符合圈子的定义,却又不小。 吴曄乐了,又询问了一些好卖的单品,得到吴有德的答案后,暗自咋舌。 没有所谓的好卖难卖,是全部卖得乾乾净净! 吴曄给吴有德的那个几个设计的东西,都是正儿八经经歷过时间考验的卡通形象。 在二次元这条路上,没有人比吴曄走得更远,哪怕他並不是一个二次元,仅仅是上网的时间多了一些而已。 “走,瞧瞧去。” 吴有德连忙侧身让路,跟在吴曄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继续说著帐上的细目。 吴曄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一一他前世在网际网路上见过太多“破圈”的案例,但那些案例背后都有庞大的传播渠道和营销推手。而在这个连报纸都没有的时代,几个木版刻的卡通小像,凭什么能在短短一个月內火遍汴京?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火”,到底有多火。 铅笔工坊的总铺本来就是在通真宫附近,约莫两刻钟的脚程。 吴曄平日里鲜少亲自到铺面上来。 今日既然起了兴,便也不坐轿,换了身寻常的道袍,带著吴有德和两个隨从,一路步行过去。走到榆林巷口时,吴曄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这条巷子虽然也算热闹,但绝不至於拥挤。今日却见巷口停著好几辆马车,还有几顶小轿挤在路边,把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穿著体面的丫鬟和僕从模样的人站在铺子门外,手里捏著帕子或钱袋,踮著脚尖往里头张望,活像是在等什么稀罕物件开售。 “这是……”吴曄停下脚步,有些愕然。 吴曄是真的看不太懂这些二次元了,哪怕是宋朝的二次元。 第589章 新財路 吴有德倒是见惯不怪了,笑著解释道: “先生有所不知,今儿个是新一批“十二生肖』和“狸奴戏蝶』到货的日子。 上回没买到的客人,早早就遣了人来等著。后头那几位,是城南王家和大理寺张主簿家的,都是老主顾了。” 吴曄看了一眼那队伍,少说有二三十人,还不断有人从巷口拐进来加入。 他摇了摇头,没再往前走,而是转身绕到铺子的后门,从货栈的侧门进了內院。 货栈里,几个伙计正满头大汗地拆著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巴掌大的木版画片,用油纸包著,每一摞都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吴曄隨手拿起一包拆开来看,只见里头是十二张一套的生肖小像,线条流畅,设色明快,每一张底部还印著一行极小的字一“千竹坊铅笔工坊制”。 吴曄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以这个时代工匠的手艺来说,能做到这个水准已经相当不错了。虽然比不上他记忆中的印刷品,但那种手工雕刻带来的质朴感,反而有另一种味道。 “卖得最好的,是哪些?”吴曄问。 吴有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品类的出货数量: “回先生,单张卖得最好的,是那张“狸奴扑蝶』。 其次是“子鼠衔钱』和“西鸡司晨』。套卖的话,十二生肖整盒装的最好,上个月加订了三百盒,还没出库就被人定走了一半。” “那套“狸奴戏蝶』的书籤呢?” “更是抢手。那书籤一盒四枚,每一枚上都是一只不同姿態的狸猫,配一句诗。 有客人买了回去,夹在书里做签,也有客人专门买了去送人,说是“比那些俗气的字画雅致得多』。还有几位官家娘子托人来问,问能不能把那些猫儿画在团扇上,她们愿意出高价。” 吴曄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声: “团扇?这倒是好主意。” 他想了想,对吴有德道: “回头你找几个做团扇的好匠人,把那些猫儿画样拓到绢面上,配上竹骨,做一批团扇出来。不要多做,先做二百把试试水。定价嘛……比市面上的普通团扇贵三成便是。” 吴有德连忙应下,又拿笔在纸上记了。 吴曄在货栈里转了一圈,看那些木版、画片、包装用的纸盒,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二次元这碗饭,实在是太香了。 他虽然不是老二次元,但也知道二次元经济的潜力。 吴曄发现,自己第一批二次元的形象给到吴有德,已经算是保守了。 接下来,后世的符合中国风设计的卡通,或者不会暴露时代背景的卡通形象,他都可以给到。而且…… 不仅仅是周边,其实二次元的玩法还有很多。 手办这种事就不提了,古代没有那么多的顏料去完成一个复杂的手办。 但其他的周边,还是能安排上的。 但最重要的是,像这种单纯的只靠可爱而圈粉的手办,还不是二次元最终的形態。 一个卡通形象的內核,是依附於在它们背后的故事。 而不是形象本身。 就如后世著名的原,还有各种各样的番。 这些游戏和动漫中的角色,才是真正赚大钱的东西。 所以有一个產物,应该自然而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东西,叫做《漫画》。 吴曄脑海中,已经飞速掠过许多不一样的ip,它可以是偏向女性的,也可以是偏向男性的。这些故事,和这个时代的插画本並不相同。 说起讲故事的话,后世那些东西的內容未必会比得上经典,可是讲故事的方式,却进步不少。吴曄在货栈里踱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 “吴有德。” “小的在。” “你说,咱们那些画片,若是把几张连在一起,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会不会有人看?” 吴有德愣了一下,显然没太明白“几张连在一起讲一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代的绘本並非没有,庙里的壁画、佛经的变相图,都是连续性的敘事绘画。 但那种东西要么是宗教题材,要么是劝善教化,讲究的是庄严法度,跟“有趣”二字沾不上边。“先生是说……像佛经变相图那样,一幅接一幅地画下去?”吴有德试探著问。 “类似,但不同。” “第一,佛经变相图是画在墙上的,咱们是印在纸上的。纸可以装订成册,可以隨身携带,可以反覆翻阅,这是壁画做不到的。 第二,佛经变相图讲的是佛菩萨的故事,离普通百姓太远。咱们要讲的,是普通人看得懂、愿意看的故事。” 吴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应用的概念,並非真正意义上的漫画。 而是他自己都没亲眼见过,属於父辈记忆中一种叫做“连环画”的东西。 这种相比於漫画,又是一种故事性更加简单的的艺术形式。 吴曄准备从连环画开始试试水,为什么是连环画? 因为连环画承载的信息量更多一些,能比漫画少了一些成本。 以北宋的纸张成本,话本这种形式的文学载体,都要受到纸张成本的限制,更不用说承载信息量更少的漫画。 “你可以將西游记做成画本,试试成色,另外我自己写故事本,你也试……” 吴曄在想他自己做一本什么样的画本? 他自然不缺ip,可是在北宋这种相对保守的社会,选择合適这个时代的ip也是需要考虑的。而且吴曄並不打算只是因为可爱,圈钱,去隨便选择一个什么样的ip。 最好这个ip能兼具一些更加正统的內容。 他脑子灵光一闪,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吴曄记得前世,他看过一个用漫画记录歷史的系列书籍,里边的人物兼具了简笔漫画、古风和辨识度的特点,那个关於讲述漫画的书籍,卖的特別好。 寥寥几笔,便让歷史变得有趣。 这是后世之人对於歷史再结构,主打一个科普和趣味性。 吴曄属意这套的画风,虽然不够二次元,可漫画也不需要全是二次元。 毕竟比起女性,男性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 一些能够让家族子弟更好的接触知识的方法,也许能开发出更大的市场。 吴曄脑海中那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他想起后世那些风靡一时的歷史漫画一一有把华夏五千年画成一群喵的,有把帝王將相画成呆萌大头娃娃的,还有用极简线条配上当代段子,让读者在笑出眼泪的同时把歷史脉络记得死死的。 那些书的受眾从八岁到八十岁都有,销量动輒数百万册,靠的就是一件事一一让歷史变得“好看”。好看,才有吸引力,有吸引力,才能被人记住。 而被人记住,恰恰是吴曄最需要的东西。 他如今有“汲取香火”的本事,所谓香火,说到底就是人心中的记掛与念想。 一个人若是能被人记住,便不算真正死去。一座庙若是香火鼎盛,便是因为它被人需要、被人记得。而吴曄需要的,是更多人的“记得”。 布施粥饭,只能让灾民记住他一顿饭的工夫;修桥铺路,也只能让路人在经过时念叨一句好话。但一本书不一样。一本书可以被人反覆翻阅,可以被传借,可以放在枕边、案头,跟著一个人走过十年二十年。 如果一个孩子从小看著他的漫画长大,那他便会在这个孩子的心里活上一辈子。 这才是真正的香火。 吴曄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他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史涂”。 吴有德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先生,这是……” “歷史的史,涂鸦的涂。” 吴曄放下笔,解释道,“我要做一套画本,用最简单、最好玩的画法,把咱们华夏从三皇五帝到大宋开国,一路画下来。” 吴有德倒吸了一口气:“先生,那可是几千年的事啊!” “所以不能事无巨细地画。” “只挑最有趣的故事、最出名的人物来画。比如大禹治水、姜太公钓鱼、完璧归赵、项羽刘邦……这些故事老百姓大多听说过,但听过的都是零零碎碎的片段。 我要把它们连起来,配上画,让人一看就明白前因后果,一笑就记住了。” 吴有德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这个法子好!那些说书先生在瓦舍里讲史,讲的也是这些,但光靠一张嘴,终究不如有画来得直观。 若是配上画,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也能看得懂、记得住,这可比单卖画片厉害多了!” “就是这个道理。而且这套画本还有一个用处。” 吴曄道。 “什么用处?” “启蒙。” “你想想,那些官宦人家、书香门第的孩子,到了开蒙的年纪,先生教的都是“子曰诗云』,枯燥得很若是有一本画本,能让他们在玩耍之间就把朝代更替、兴衰得失记了个大概,等他们长大后再读史书,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事半功倍。这样的书,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们,舍不捨得花钱买?”吴有德听得连连点头,几乎要拍大腿叫绝了: “捨得!太捨得了!莫说那些官宦人家,便是小老百姓,只要口袋里有两个閒钱,也愿意给孩子买一本这样的书。 先生,这生意要是做成了,怕是比咱们的造纸工坊还赚钱!” 吴曄笑了笑,没有接话。 赚钱当然重要,但对他来说,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於赚钱。 第590章 新的领域 身为一个穿越者,哪怕拥有了这个世界最多的財富,最高的权位。 他也找不到来时路,找不到后世的快乐。 除了玩女人,或者其他少数几件事。 其实身为皇帝的赵佶过得未必会比一个后世的普通人来得好。 也许是因为快乐的閾值变得更高,所以吴曄对於许多低级趣味的追求,反而没有那么大。 所以如果只是单纯的赚取大量的钱財,並非吴曄所喜。 他更喜欢在赚钱的同时,给这个时代留下一些痕跡。 毫无疑问,开启民智,推动歷史的进程,对吴曄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你去忙碌吧,回头贫道將书卷原稿给你!” 既然决定去做,吴曄並没有拖泥带水。 他已经准备模仿最早用漫画形式普及中国歷史典故和国学经典的那位蔡先生的风格,创造一系列的漫画画本。 当然,文案他是必须经过微调的,因为许多东西在后世的人看似理所当然,在这个时代並不合適。他脑子里已经有了腹稿,所以这件事无非就是体力活罢了。 吴曄交代完胖子,转身回了通真宫。 外边的风雨尚未收歇,他也不愿意出现人前,激化矛盾。 所以吴曄乾脆回去之后,又是闭关了十天左右。 十天后,他手中拿出一份原稿,交给吴有德,吴有德看到吴曄手中的稿子,手都是颤抖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稿。 吴曄將厚厚一叠画稿放在书案上时,吴有德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开。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经手过的字画、书本、图册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线条极简,乾净得像用刀锋裁出来的,没有一笔多余的皴擦渲染。 人物的造型更是奇特一一头大身小,五官夸张,原本该是威严庄重的歷史人物,在他的笔下却变成了一个个圆脸大眼、表情生动的小人儿。孔子笑得眯起眼睛,老子歪著头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庄周则乾脆化成了一只胖墩墩的蝴蝶,趴在书卷上打瞌睡。 画与画之间,用极简的线条框出格子,一格一格连缀下去,像是一扇扇推开的小窗,每一扇窗里都是一个故事。 吴有德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大字一“老庄哲学逍遥游”。 下面是一幅画。 画面上,一只巨大的鯤从海中跃起,水花四溅,鯤的眼神里带著一种憨憨的茫然。旁边的对话气泡里写著几个字: “我是鱼?我是鸟?我到底是啥?” 下一页,鯤化为鹏,展翅南飞,地面上几只小麻雀仰头望著,其中一只叉著腰说: “飞那么高干啥?咱在地上也挺好的呀!” 吴有德忍不住笑了一声,隨即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了吴曄一眼。 吴曄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著,装作没看见。 吴有德继续往下翻。 第二卷是《孔子论语的故事》,孔子被画成了一个圆脸长须的小老头,带著一群同样圆头圆脑的弟子,周游列国。 有一格画的是孔子在陈蔡之间断了粮,弟子们饿得东倒西歪,孔子却盘腿坐著,笑眯眯地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旁边一个弟子小声嘀咕: “师父,您这话等吃饱了再说成不?” 吴有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回没忍住。不用去评估,吴有德明白,这些东西必然会大卖,没有任何疑问。 他赶紧合上画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吴曄时,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先生,这……这书要是印出来,天下做父母的,怕是要排著队来买。” 吴曄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比你想像中还要好卖。” 他站起身,走到吴有德身边,隨手翻开其中一页,指著那些简洁到极致的线条说道: “这套画法,我叫它“极简水墨』。不追求形似,只追求“神似』和“有趣』。 线条越少,刻版越省工,印刷成本就越低。这套书的价格,定价必不能高,比寻常书籍市价低一些即可!” 吴有德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吴曄会在这种新奇的玩意上大赚一笔,结果居然是这样? “知识无价,但也不能高价。如果想要赚钱,从周边上赚取即可!” 吴曄给这件事定了调,以后他这里卖出去的书籍,不能用来获取暴利。 胖子虽然失望,却也对吴曄的选择敬佩不已。 “先生认为,此书定价多少合適?” “你觉得此书的成本,按照汴梁城如今的纸张和笔墨的价格,定价应该多少?” 吴曄不答反问。 吴有德愣了一下,隨即收敛起脸上的兴奋,认真地低下头,在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他跟著吴曄打理千竹坊的生意已有大半年,每日经手的不只是画片和书籤,更有大量的纸张採买和帐簿核算。对於汴梁城里纸张和印刷的成本,他早已烂熟於心。 沉吟了片刻,吴有德抬起头,声音篤定地开口: “回先生,咱们千竹坊自產的竹纸,质地已经相当稳定。市面上同等品质的纸张,一刀售价约在一百二十文到一百五十文之间。咱们千竹坊因为自產自销,定价是同行的九成,也就是一百零八文到一百三十五文一刀。” “印一册《史涂》,粗略估算需要三十到四十张纸,也就是单纸张成本就在三十五文到五十文之间。”“再加上刻版的工费一一先生这套画稿线条虽然极简,但转……(分镜,但老吴不知道如何表达)多,一页一格甚至数格,刻起来比纯文字书还要费些功夫。 一块梨木版加刻工工钱,平均下来大约要一百五十文到二百文。一册书若是有三十页,光刻版的成本就要將近六贯钱。不过刻版是一次性的投入,印得越多,摊得越薄。” “墨料、装订、人工杂费,再加一成的损耗,林林总总算下来。 如果印量能拉到三千册以上,单册的成本大约可以控制在四十五文到五十五文之间。” 吴有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吴曄,意味深长: “先生,若是按照汴京市面上普通书籍的定价,一本带图画的册子,少说也要一百二十文到一百五十文。 可您说要比寻常书籍市价低一些,那依小的之见一一定价在八十文到一百文之间,既能保证不亏本,又比市面上同类书籍便宜了三到四成,足够让那些犹豫的客人动心了。” 他报完这个数字,又赶紧补了一句: “若是先生想要走得更快些,印量直接拉到五千册,单册成本还能再压两三文,定价九十文,利润虽然薄,但胜在走量。 再加上周边那些书籤、画片、团扇的进项,整体算下来,依然是一笔大买卖。” 吴曄听完,没有立刻表態。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九十文,还是高了。” “还高啊………” 老吴见吴曄对这个价格还不满意,本能惨叫。 吴曄给他小气的模样气笑了。 “你这憨货,你可是忘了咱们千竹坊的纸,真正的成本只有市场的两三成?” “这么多的利润,让一点出来,可以的……” 吴曄有些无语,自从他改良了生產线和用明清时期的造纸技术和工具之后,別人看起来薄利多销的纸张,在他这里可是比白白的那啥都赚钱的玩意。 只是老吴在商言商,只会核算市场上的公价,却忘了千竹坊和別人不同。 吴有德瞬间明白,吴曄这是要让他从千竹坊的利润中,做一个让步。 “也不能让得太多,不然咱们的同行就发现咱们千竹坊真正的利润了……” “那就八十文吧!” 吴曄定下了价格,吴有德思虑再三,同意了这个报价。 八十文钱,如果是从別的地方拿纸张,这个价格多少是要亏一点了。 毕竟一本书卖五千册,在汴梁城看起来不太可能。 要知道,这可不是神农经那种指导性的书籍,也不是什么圣贤之言。 一本娱乐性的书籍,难道还真能卖出那么多不成。 不是吴有德不相信这本书,实在是汴梁城读书识字的人就那么多。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还是那些古板的士大夫,这一来二去下来。 这本书的受眾就变得小了很多。 不过老板既然决定了,他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反正最后就算是亏了,也就是千竹坊那边少赚点而已。 七日后,第一批《史涂逍遥游》终於印了出来。 吴有德亲自守在货栈里,看著匠人们將一摞摞还带著油墨清香的书册从印刷坊搬到前院。他隨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看一一纸色微黄,质地柔韧,墨色均匀,线条清晰,那圆滚滚的鯤和胖墩墩的庄周蝴蝶跃然纸上,活灵活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伙计们:“上架吧,摆到铺子里最显眼的位置去。”当天上午,千竹坊的铺面前一如往常,排队买画片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柜上多了一摞不起眼的小册子。 第一个注意到《史涂》的,是一个叫宋小娘子的年轻女子。 宋小娘子年方十七,是汴京城西绸缎商宋家大房的独女。她父亲虽是个商人,却极好风雅,家中藏书颇丰,宋小娘子自幼耳濡目染,也读了不少诗书。这一日她带著贴身丫鬟出门採买胭脂水粉,路过千竹坊时,被门口摆出的那套“狸奴戏蝶”团扇吸引住了,便信步走了进去。 进了铺子,她先是挑了两把团扇,又在柜边上看了一圈新到的画片。正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角落里那一摞並不起眼的小册子上。 册子的封面上,画著一个圆脸大眼、歪戴著斗笠的小人儿,骑在一只胖嘟嘟的大鱼背上,仰头望著天空。旁边写著四个大字一“史涂逍遥游”。 “史涂?”宋小娘子好奇地拿起一本,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格,是一片汪洋大海,海中跃起一条巨大的鯤,眼神憨憨的,旁边写著一行字:“我是鱼?我是鸟?我到底是啥?” 宋小娘子一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591章 你不喜欢?朕甚是喜欢 宋家小娘子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在附近看周边的人。 这是什么? 人们看著铅笔工坊里出现的一些书籍,《史涂》? 为什么铅笔工坊里会出现一些书籍,这种书本不应该是书局才卖的吗? 有更多的人,走到书架前,跟宋娘子一样被书的內容吸引。 宋小娘子那一声“噗嗤”的笑声,在安静的千竹坊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原本正在挑选画片的几位客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目光投向那个站在角落书架前的年轻女子。宋小娘子意识到自己失態,赶紧用团扇掩住半张脸,但眼睛却还黏在书页上,捨不得移开。站在她旁边的一位中年妇人好奇地凑了过来,伸头看了一眼宋小娘子手中的册子,只见纸页上画著一只圆滚滚的大鱼从海里跃出来,旁边还写著一行字一“我是鱼?我是鸟?我到底是啥?” 妇人愣了愣,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画的什么呀?怪有趣的。” 宋小娘子这才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將书递了过去: “您瞧瞧,这是千竹坊新出的画本,讲的是庄子的《逍遥游》。” “庄子?”妇人接过书,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意外: “那种老庄的道学书,还能画成这样?” 她半信半疑地翻了两页,看到那只胖蝴蝶趴在书卷上打瞌睡时,嘴角的皱纹也跟著舒展开来。她丈夫是个在国子监任职的学正,平日里最推崇的就是老庄之学,家中光《庄子》的註疏就有七八种。可她嫁过去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庄子有这本小画册上这么亲切。 “这个多少钱?”妇人合上书问。 伙计连忙应道: “回娘子,八十文一本。” “八十文?” 妇人略一沉吟,果断掏出钱袋: “给我拿两本。一本自己看,一本给我家那口子看看。省得他整天把庄子掛在嘴边,问我懂不懂,他自己怕是都没这小画册讲得明白。” 宋小娘子见有人跟自己一样买了这书,心中莫名有些欢喜,又挑了一本精装版的,准备送给父亲做寿礼。 两人一前一后付了钱,走出铺子时,还各自抱著书,脸上带著同一种笑意。 铺子里的其他客人见状,纷纷涌到那个角落的书架前。 一个小贩模样的年轻人最先抢到一本,翻了两页就喊了起来: “哎哟喂,这孔子画得跟个笑眯眯的老头儿似的,怪招人稀罕的!” 他旁边一个穿著青衫的学子接过话头: “你別光看图,看这儿一“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旁边那个弟子说“师父,您这话等吃饱了再说成不』。哈哈哈哈,这可太损了!” 笑声是会传染的。 一个人笑,两个人笑,很快整间铺子里就充满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直抹眼泪,还有人一边笑一边喊伙计: “再给我拿一本!这本我捨不得放下来!” 吴有德站在柜后面,看著眼前这阵势,心里既惊喜又有些发懵。 他原本以为,这本书就算卖得好,也是细水长流地慢慢走量。 毕竟在他的预估中,汴梁城识字的人就那么些,古板的士大夫们又占了大多数,愿意掏钱买一本“大头娃娃画册”的,顶多就是那些年轻人和妇孺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上架不到一个时辰,柜上的五百本存货就已经被抢购一空,后面的客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掌柜的!还有没有《史涂》?我跑了三条街才过来的!” “我方才路过时还看到有一摞的,怎么转眼就没了?” “加印!赶紧加印啊!我儿子还在家等著呢!” 吴有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吩咐伙计去仓库搬第二批。 他亲自站在门口,对著排队的客人拱手作揖: “诸位稍安勿躁,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小店保证,今天排队的客人,人人都能买到一本!”“还有就是大家也別都往这里跑,咱们家的书局也有一样的书卖!” 不管如何,书还是如吴曄和吴有德预料那般火了,可是火的速度,却超过了他们的想像。 下一批的书刚上来,就被早就排队等待的汴梁百姓,给抢购一空。 吴有德看著瞬间空荡荡的书架,人也麻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先生这种重新解构歷史的,带著趣味性的书籍,吸引力究竞有多大。这个世界上,也许有许多真正做学问的人。 可是如果拋弃功利心,娱乐同样是人类最为需求的本能之一。 寓教於乐。 就是这个系列话本存在真正的意义,吴曄总是在不经意中降低知识获取的门槛,哪怕它的传播方式,並不具有性价比。 没错,这並不是一个物资丰富的世代,任何东西都需要考虑到性价比的问题。 以图画的形式去科普知识,这种密度很低的东西,就是没有性价比的东西。 所以在画本流行起来的过程中,並非没有杂音,反对画本。 隨著画本的爆火,许多官员也开始將不满的目光,盯在这本书上。 內容解构圣贤,虽然吴曄的內容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是解构本身就是一种褻瀆。 被赵佶以道德制高点压制了大半个月的百官,似乎找到了一个攻击吴曄的理由。 汴梁城中,御史中丞王安中拿著一本《史涂》,面色复杂。 他看著手中的画本,本应该吹鬍子瞪眼,可是里边的內容,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的。 幽默之中,却將正確的歷史知识传播出去。 这本书的內容其实十分有趣,如果不考虑立场的话,其实他很乐意將这本书送给自己的孩子。可是如果以自己的立场说话,吴曄这本书,必须大逆不道…… 他很想找找这本书的毛病,可是嘴角却越来越难压了。 第二日,赵佶的书桌上,便多了许多奏状…… 皇帝看著这些弹劾《史涂》的奏状,脸色都黑了…… 《史涂》他当然知道,吴曄这本书走红的时候,他已经找人第一时间送一本过来给赵佶过目。在工作留痕这一点上,吴曄从来不会犯错。 赵佶看著手中的画本,笑了一个午后。 娱乐在於这个时代,哪怕是皇帝,也是稀缺品。 来自於千年后精炼的段子,將赵佶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还亲自找吴曄拿了一些本子,送给诸位皇子,皇子们,尤其是小皇子们,也是爱不释手。可是这样一本画本,皇帝奖赏都来不及,却被这些言官挑出各种毛病。 他一张张翻过去。 御史中丞王安中洋洋洒洒两千言,从“圣贤不可轻慢”说到“朝廷体统何在”,最后隱晦地暗示“此等妖书若不禁绝,恐有伤陛下圣明”; 左司諫陈伯达措辞更狠,直指吴曄“以方外之身干预文教,其心可诛”,甚至把去年天旱和今年春寒都归结为“妖书出世,天降警示”; 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御史也跟著起鬨,什么“败坏人心”“有辱斯文”“请陛下明正典刑”之类的套话塞满了字里行间。 赵佶越看越烦,把最后一本奏状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啊,真是好啊。” “朕的这群好臣子,国事奏状写得拖拖拉拉,三五天递不上一本正经的摺子。朕让他们议西北军餉,一个月没个准话;让他们查东南漕运的亏空,推三阻四说“需从长计议』。 可如今倒好,为了一本八十文钱的画册,一夜之间冒出来二十多本奏状!一个个文思泉涌,下笔千言!朕是不是该给他们每人赏一朵绢花,表彰一下这办事效率?” 梁师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敢弯著腰赔笑: “陛下息………” 他自以为安慰道赵佶的话语,却被赵佶冷冷打断。 “朕记得,王安中还是你提拔的……” 他这句话带著森然的杀意,嚇得梁师成扑通跪倒在地上。 王安中这个人確实是因为依附他,才一步步起来的。 此人不但是他的得力干將,甚至在去年看见蔡京有些失势的时候,梁师成还推动过王安中弹劾蔡京。但隨著蔡京表现出他坚韧的政治生命开始,此人又迅速神隱。 这样见风转舵的人,怎么可能还完全听他的话? 自从梁师成偽造御笔的事情曝光之后,他没死,已经算是宋徽宗对他念旧情了。 他虽然看似没有影响,但最大的影响就是,他的权势已经逐渐没落。 所以今日那位做什么,梁师成是真的一点都说不上话。 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也没必要回护王安中。 “陛下,此人臣已经久不联繫了,不关臣的事啊……” 赵佶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梁师成,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冷淡。 他没有立刻让梁师成起来,而是任由这个服侍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沉默了足足七八息。 这七八息,对於梁师成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却不敢伸手去擦。“朕相信你与此事无关!” 顺带敲打梁师成之后,赵佶看著王安中的奏状,冷笑。 他在奏章上批覆一句: “朕甚是喜欢!” 第592章 邪恶的想法 寓教於乐,对於这个时代而言是个稀缺品。 无论是教育还是娱乐,从贵族到老百姓,真正能玩出来的花样不多。 吴曄这套本事,放在后世属於很正常的內容,但落在这个时代,却能给相对平静无趣的生活,添加许多乐趣。 第一批《史涂》投放成功,卖出去的册子已经超过了六千本,而且销量曲线不仅没有回落,反而呈现出一种缓慢抬升的態势。 这在这个时代的图书市场上是极为罕见的。 通常一本书的热销周期在半个月左右便会开始降温,而《史涂》却像一锅被文火慢燉的浓汤,越煮越入味,越卖越有后劲。 八十文一本的定价,在扣除纸张、印刷、装订和人力成本之后,隨著印量的不断攀升,单册成本被摊得越来越薄,利润空间也跟著水涨船高。 吴有德算了算帐,扣除分给千竹坊的渠道费用之后,到手的进项已经相当可观。 但真正让他眼睛一亮的,还不是书卷本身的收益,而是那些紧隨其后被带火的小玩意儿,铅笔工坊里那些原本不值几个钱的周边。 铅笔工坊铺子里最受欢迎的,当属那只圆滚滚的鯤鹏。 这只在《史涂》第一卷中出现的大鱼化鸟的形象实在太討喜了。 画册里,鯤鹏第一次出场时顶著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从海面上奋力一跃,却因为身体太圆没能飞起来,砸落在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旁边配著一句呆头呆脑的词: “我是鱼?我是鸟?我到底是啥?” 就这一幅画,让无数读者笑出了眼泪。汴梁城里的孩子们甚至自发地模仿鯤鹏的表情和语气,在街头巷尾互相逗乐,你指著我喊“我是鱼”,我指著你喊“我是鸟”,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铅笔工坊顺势推出了鯤鹏的布偶周边一一用青色粗布缝製的小圆鱼身,两片软塌塌的小翅膀,配上那双用黑线绣出来的豆豆眼,腹下还用红绳繫著一小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那句经典词。定价不过二十文钱,却成了汴梁城中孩子们最渴望的物件。 第一批两百只鯤鹏布偶在两天內被抢购一空,第二批追加了五百只,依旧是供不应求。许多家长原本不捨得花这个钱,但架不住孩子抱著柜不肯走,最终只得乖乖掏钱。 与鯤鹏一时瑜亮的,是那只趴在书卷上打瞌睡的胖蝴蝶。 作为《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化身,这只蝴蝶在画册中被吴曄画成了一个慵懒而憨態可掬的形象一一圆滚滚的身子,两片肥大的翅膀软塌塌地耷拉著,趴在竹简上睡得直冒鼻涕泡。 旁边配著一行小字: “我是蝴蝶?我是庄周?算了,先睡醒再说。” 在铅笔工坊推出的周边中,这只蝴蝶被做成了小小的钥匙坠,用彩漆画在木片或竹片上,穿一根红绳,可以掛在腰间或书袋上。 汴梁城中的年轻学子几乎人手一个,连那些原本对画本嗤之以鼻的书生,也忍不住悄悄托人代买一枚,掛在扇坠下头,权当是个无伤大雅的雅趣。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非人角色的周边同样卖得风生水起。 画册中孔子周游列国时乘坐的那辆老牛车,被吴曄画成了一种四轮小车的卡通形象 牛的脸上带著一副“我走不动了但是主人还在催”的生无可恋表情。 铅笔工坊的工匠们灵机一动,用木头削出巴掌大的小车模型,车头一只憨態可掬的小木牛,车身可以拉著一根线在地上跑。 这种小木车定价不过十五文,是汴梁城中那些家境寻常的孩子们也能攒钱买得起的玩意儿。街头巷尾时常能看到一群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拉著小木牛车比赛谁跑得快,跑输了的孩子会指著木牛喊: “你学学画本里的老牛,快点走嘛!” 而贏了的孩子则会得意洋洋地应道: “我这牛可是拉过孔圣人的!” 另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畅销品,是《史涂》中那条记载了无数典故的竹简。 在第一卷的某个跨页中,吴曄画了一卷正在被展开的竹简,竹简的每一片上都写著一句经典名言。铅笔工坊將这个形象单独提取出来,做成了竹製书籤一一书籤的形状模仿竹简的样式,五片细长的竹片並排相连,每片上都刻著一句经书中的名言,末尾压著一枚小小的鯤鹏铜坠。 这枚书籤定价並不便宜,要三十文,却在士人中卖得极好。 不少国子监的学生甚至专门收集不同版本的书籤,集齐了孔子版、孟子版、庄子版三枚之后,还会在同学之间炫耀一番。 这个时代的贵人们家的小哥小姐们,还不知道事情的险恶。 吴曄看到了周边的销售能力,脑子里已经盘算了许多想法,来榨取他们更多的价值。 其中限量版和盲盒这两个邪恶的想法,已经出现在他脑海中。 限量版这种东西,是收割任何有钱人的好主意。 其实古代也有类似於限量版的销售手段,並非后世独创。 不过人类从北宋走到共和,一千年的时间,也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很多看似相似,甚至一样的套路。 现代人也能玩出新花样来。 吴曄想了一下,將自己的想法跟吴有德说了一番。 吴有德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起来。 先生就是魔鬼啊,他所想的,只是將一些成本没有任何区別,只是人为的控制產量的周边,卖出比別人更贵的天价? 他这个黑心商人也想不出这么狠的主意。 吴曄將那些想法不紧不慢地说完,吴有德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 他张著嘴,半天没合上,看向吴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披著道袍的狐狸。 不,狐狸都没有这么精。他做买卖做了大半辈子,见过囤积居奇的奸商,也见过以次充好的滑头,可眼前这位爷说的路子,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先、先生,您的意思是……” 吴有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確认道: “咱们把那些布偶、书籤、小木车什么的,故意只做一小批,然后就对外头说卖完了,再也不做了?”“不是再也不做。” 吴曄纠正他,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限量发售,售完即止,永不返场』。 你品品,这跟“再也不做』的区別在哪儿?” 吴有德品了品,品出来了。区別在於多了“限量”“发售”“售完即止”“永不返场”这一串词。字还是那些字,可这么一串起来,听著就有一种莫名的金贵感,仿佛手里那枚蝴蝶坠子不是工匠一炷香工夫画出来的,而是从什么了不得的仙山上採下来的。 “那……那盲盒又是什么说法?” 吴有德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吴曄从案头拿起一张废纸,隨手画了个简图: “比如说,咱们做一套“圣人小像』的泥塑摆件,一整套十个,有孔子、孟子、庄子、老子、列子、惠子、公孙龙、告子……反正凑十个。 单个卖,定价十文一个。 但咱们不单个卖,咱们把它装在一样的纸盒子里,封好口,盒子外头不写里面是谁。 你花十文钱买一个盒子,打开之前,你不知道里头装的是孔子还是公孙龙。” 吴有德脑子转得快,立刻抓住了要害:“那要是有人想要一整套,他得不停地买?” “对。他可能买五个盒子,开出五个公孙龙。 也可能买一个盒子,就开出了孔子。全凭运气。运气越差,花得越多。 你想凑齐一整套十个,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得买上三四十个盒子。” 吴有德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兴奋还是被嚇的。 他脑子里飞速地算了笔帐一一一套成本几乎一样的泥塑,正常卖一百文就能赚个不错的利润。可如果做成盲盒,运气最差的人可能要花三四百文才能凑齐一套,运气好的人当然只花一百文,但那些多花的钱,就足以把运气好的人少花的钱全补回来,还能多赚一大截。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看向吴曄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敬畏。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变戏法把同一样东西换个装法,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掏出比原本多几倍的钱来。 “先生,” 吴有德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拱了拱手, “老夫做了大半辈子买卖,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按秤收钱的市井俗商。您这……您这是把人心算到骨头里去了。” 吴曄摆了摆手,一脸无辜地笑道: “吴掌柜別捧我。我这就是读书读得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多。 再说了,我又没逼著人买。他买得高兴,我卖得高兴,两全其美的事,怎么不算积德行善呢?”“这生意不错,咱回去马上研究,不过就是……” “恐怕这个做法,要被其他同行抄了去!” 提起其他同行,吴有德就气愤不已。 他卖周边,同行见有利可图,也下了班自己製作,卖盗版。 这个时代版权意识薄弱,吴有德也不觉得有什么错。 可是自己还没赚够,別人再来分一杯羹,终归是个不爽的事。 尤其是先生说的什么盲盒跟限量款。 他的抱怨,被吴曄听了去,只是笑而不语。 吴曄笑容中的深意,吴有德想了一瞬,也就明白了。 第593章 畅销 赵佶批覆完,將奏状交给梁师成处理。 梁师成看到奏状上的批覆,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算是什么回復? 他略带复杂地表情,看著已经重新投入工作,去关心別的奏状的赵佶,十分陌生。 赵佶这句话看似昏庸,胡闹。 可却也是最好的处置方法。 因为那些弹劾吴曄的御史们,同样是在胡闹。 吴曄的书,实在太火了。 这阵子朝中的贵人们,大多数也都看过里边的內容。 虽然他以一种戏说的方式,將原著的內容重新解构,可是吴曄对於內容的结构,也看出了他的功底。他並不是胡言乱语,曲解圣意,而是以一种这个时代的人看起来很冒犯的方式,去將讲课变得有趣。你说有问题吧,真要找也有。 因为幽默和解构对於某些老学究来说,就是一种冒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作为扶持过王安中的人,梁师成明白此人绝对和那些所谓的老学究半点关係都没有。 他纯粹就是看不惯吴曄,或者说,为了对抗皇帝这段时间的强势,所以没事找吴曄麻烦。 只要能攀咬到一点,他们就能迅速打破吴曄因为巫观事件塑造的完美受害者的形象,重新夺回朝堂上的主动权。 所以如果赵佶认真去就他们的內容为吴曄辩解,那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之中。 说起经义,这些言官可以为这件事,拉著天下大儒过来跟你扯皮,辩论。 赵佶正是看到了这点,所以他没有跟王安中胡搅蛮缠。 而是果断地写上一句话,朕甚是喜欢。 这种明晃晃的站队的行为,一下子將问题丟给王安中本人去决定。 你王安中,要不要因为一些旁枝末节,且不太占理的行为,跟皇帝死磕? 宋朝的官员不太怕皇帝没错,言官更是可以指著皇帝去骂,不用不担太坏的后果。 可做这些事的前提,必须是“理直气壮”,如果你理不直,你怎么做? 王安中有没有底气去跟皇帝抬槓? 梁师成估摸著,这位御史中丞大概率是不敢的。 不说赵佶最近在气头上,杀意正浓。就说赵佶那小心眼的性子,也是满朝皆知。 正经事跟皇帝槓上一槓,还能落得个青史留名的好处。 可这种事,他怎么槓? 当你比你的对手不要脸的时候,他想要对付你,就变得千难万难。 赵佶是个要脸的人,这点梁师成非常清楚。 他还记得吴曄没有抱上赵佶大腿之前,赵佶利用他们这些人,对蔡京进行打压,结果蔡京反逼宫的时候。 他居然想要逃避,甚至推卸责任。 那件事距离如今,也不过过去短短一年而已。 如今的皇帝,已经学会了不要皮脸,为了完成目的,可以放下许多不必要的面子。 这句批示,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的赵佶,对於梁师成而言,是陌生的,也是可怕的。 自从赵佶宠信吴曄之后,那个懦弱的,好大喜功的皇帝似乎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皇帝,如今已经是个十分合格的政治人物。 朕甚喜欢! 这並不是不要脸,而是藉助这种不要脸,以敌人料想不到的方式,去破掉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看著赵佶认真的模样,梁师成心里发毛。 他第一次感觉到,成熟的皇帝,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那一句“朕甚是喜欢”的回覆,回到王安中手里。 不仅仅是他自己,御史的同僚,还有准备藉助此事发力的官员们,却感觉脑袋被人打了一记重重的拳。 皇帝不按常理出牌,让他们准的千言万语瞬间使不上力。 赵佶的意思很简单,老子喜欢,老子支持。 然后,你准备怎么办? 王安中口乾舌燥,看著这份批阅气得半天无语。 皇帝不跟你讲道理,他只是表明立场,如果他们继续攻訐,反对吴曄的画本。 势必也要说,赵佶本人叛经离道,没有道理。 可是如果將皇帝拉进来,这场辩论能不能贏,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在大宋的政治氛围下,官员並不怕跟皇帝对著干。 可你要对著跟皇帝干,你得理直气壮。 这份决心,他有吗? 另一边,有了皇帝的背书,吴曄的画本卖的特別好。 《史涂》的热销,已经不能用“卖得好”来形容了。 千竹坊铺子里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卖断货两次,第二天吴有德连夜催促作坊加印,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铺子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那阵势比腊月里抢购年货还要热闹。 吴有德不得不临时雇了四个伙计来维持秩序,他自己站在柜后头,手不停地拨著算盘珠子,拨得指头都酸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到第五天,第一批印製的五千册《史涂》已经销售一空。 这个数字在这个时代是极其惊人的一一要知道,汴梁城中一本普通的畅销书,能卖出两三千册就已经算是佳绩了。 五千册是什么概念?几乎是半个汴梁城的识字人家,人手一本。 而更让吴有德始料未及的是,外地的商贩闻风而来。最先找上门的是几个从应天府赶来的书商,说是听汴梁的亲戚捎了信,专程骑马赶了三天路过来进货。 他们一开口就要五百册,吴有德苦笑著告诉他们,连汴梁本地都不够卖,哪来的余货给你们。那书商急得直跺脚,硬是磨了一个下午,最后以高出原价两成的价钱,硬生生从吴有德下一批的印量里抠了两百册走。 消息传开后,郑州、洛阳、大名府的书商也陆续派人来打听。 有人甚至直接带著银票住在汴梁城里的客栈等货,每天派人来千竹坊门口转悠一圈,看到有货便立刻衝进去抢购。 吴有德不得不开始实行限购,每位客人最多买三本,即便如此,库存还是被迅速清空。 与此同时,汴梁城中的书局也开始坐不住了。 最初那些冷眼旁观的同行们,眼看著千竹坊日进斗金,自家店里却门可罗雀,终於放下了架子。先是城南一家老字號书局找上门来,委婉地表示想要分销几本试试水;紧接著,城东、城西的书局也纷纷派人来谈合作。 吴有德这次可不客气,他自己卖的东西可以从千竹坊让利,但卖给这些书商的东西,却要多添上一笔钱, 几日后,《史涂》铺进了汴梁城大大小小十余家书局的柜。不到半个月的工夫,这本小画册就铺满了整个汴梁城的书市,甚至开始沿著运河商路,往南方的苏杭一带流传。 而在这些热闹景象的背后,一个更耐人寻味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起初,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们对《史涂》是嗤之以鼻的。 在他们看来,圣贤经典是何等庄重肃穆的东西,岂能容人画成大头娃娃去取乐?有人甚至在自家门前贴了告示,严禁家中子弟购买此类“轻浮读物”。 一些老儒生聚会时提起此事,无不痛心疾首,摇头嘆息,仿佛看到了礼崩乐坏的末日景象。但故事很快发生了转折。 国子监有一位姓刘的老博士,年过六旬,治《春秋》三十载,是汴梁城中公认的经学大家。他最初对《史涂》的態度可以用深恶痛绝来形容! 他的一个学生某日兴冲冲地拿了本画册来给他看,被他当场训斥了一顿,责令那学生回去抄写《论语》三遍以正心性。 然而几天之后,他那才刚满八岁的小孙子,从邻家孩子那里借来了一本《史涂》,躲在书房里看得咯咯直笑。 刘博士正要发作,却瞥见小孙子看的恰好是《论语》的那一页。画中的孔子正在对子路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旁边配著一幅子路挠头傻笑的插图。 小孙子指著那幅画,仰头问他:“爷爷,这个人的头髮怎么只剩三根了?” 刘博士哭笑不得,正准备把书没收,小孙子却紧接著说了一句让他愣在原地的话: “不过爷爷,我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说,不懂装懂的人最討厌了?” 刘博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三十年的经学讲授,竟不如这本画册上的一幅画和一句话来得见效。类似的事情开始在汴梁城中不断上演。 许多起初最反对《史涂》的老派文人,最终都是在自家子女身上看到了变化之后,態度发生了微妙的鬆动。有人发现一向坐不住的儿子,居然捧著画册安安静静看了一个时辰; 有人发现女儿开始主动问她“庄子是谁”; 还有人发现,那些在课堂上讲了许多遍都记不住的名句,孩子看了画册之后居然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反对的声音並没有完全消失,但声势已经大不如前了。 因为那些家中藏书的士大夫们渐渐意识到一个令人尷尬的事实一一如果自己的孩子是通过一本“不正经”的画册才开始正经读书的,那自己这些年来的谆谆教诲,又算什么呢? 与其继续反对这门“歪门邪道”,倒不如悄悄买一本回来,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於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汴梁城中那些最初声称“绝不买这种书”的老学究,如今多半都是託了家人或僕从,偷偷摸摸地到书局里买上一本,藏在袖子里带回家去,路上还要左右张望一眼,生怕被熟人撞见。 通真宫,吴曄听著吴有德绘声绘色的解说,笑了笑。 並抿了一口茶。 第594章 逆天的运气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搞盲盒和限量版…… 就如同样是画画,宋徽宗手里的话,跟一个落魄的街头商人的画,並不是一个概念。 吴曄所卖的限量款和盲盒,卖的是通真宫,通真先生背书的商品。 只有附加了吴曄这一层价值。 那些东西才会被卖出高价! 当他懂得这个道理,也就不生气了。 “你在防盗上下点功夫,咱们出去的周边,用一点咱们才有的工艺和手段!” 吴曄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去讲什么版权意识,那是在做无用功。 当然以他的权势,如果想要追究版权,那也不是不行的。 不过考虑到古代的交通情况,信息交流的滯后,吴曄也不打算將所有的钱都赚完。 有限度的做好防偽,然后將他们的品牌打出去就够了。 等到吴有德带著他的吩咐,开始去琢磨盲盒与限量版的事,吴曄就讲周边的事放到一边了。他一边开始琢磨《史涂》的第二册,还有后边册子的內容。 这种画本讲歷史,信息量相对於文字而言,自然是非常低的…… 想要讲好故事,图画作为文字的补充,也要儘量传递更多的东西。 然后就是,简略一些深奥的內容,將知识的传播控制在科普这件事上。 他並不需要费多大气力,就讲接下来的內容编撰完毕,打了个底稿。 只等自己有空过来,就讲画稿画出来,让人排版。 吴曄不曾放过对外界消息的探查,他画完画稿,收到一个消息,就是言官们对画本的內容,再一次发起攻击。 也有人对保甲法,开始多有非议。 这些攻击,释放了一个信號。 那就是在赵佶表明立场的情况下,依然有人愿意去挑战皇帝的权威。 赵佶的暴君体验卡过了…… 吴曄莞尔一笑。 既然已经没有人再怕他,保甲制度和赵佶推动的改革,也开始出现杂音。 所谓改革也好,其他的也罢,政治斗爭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 自己闭关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不过吴曄没有马上出关。 而是再等了几日。 等到吴有德做出限量版的盲盒做出来,果然汴梁城的周边商场,再次嫌弃一阵风潮。 这次吴曄特意给小人用了千竹坊特质的材料製作,和其他地方显得不同。 这种差异化,是为了区別千竹坊出品和其他地方的不同。 果然手办盲盒出来,质感马上让人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所谓质感,无非是吴曄指点吴有德用了一些特殊的涂料,或者一些精心调配的防偽材质。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自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放在这个时代,那可是无人能模仿的高科技。 所以確定了品牌效应和品质之后。 奢侈品的故事,就能讲起来了。 这些东西的出现,很快迎来了一个抢购热潮。 盲盒的定价,比起一般手办还要略低一点,用略低一点的价格,换来一个不能选择,隨机开盒的惊喜。一开始大家选择的时候,並没有想太多。 开出来的东西,眾人大多数也十分满意。 不过眾人很快发现,因为是盲盒,开出来的东西,很多都是重复的。 確定这个盲盒系列一共有十个周边之后,收集变成自然而然的选择。 抽到同样东西的人,会在店门口公然交换,转手。 这种倒卖二手的行为,店里也不管,反而乐见其成。 但人们很快发现,这十个周边的人偶,並不是那么容易收集的…… 又,有人在盲盒里开出十个人之外的隱藏款,一个打瞌睡的胖蝴蝶和一个通体鎏金的鯤鹏,在十圣之外,居然还有隱藏款。 盲盒的赌博属性,迅速因为这个发现而变得更加疯狂。 开出隱藏款的人,他手中的周边迅速被有钱人出高价买卖。 一个十文钱开出来的东西,能卖到一百文,然后很快炒到三百文… 这一场盲盒的狂欢,又给汴梁的百姓上了一课。 不过吴曄还算良心,他始终通过盲盒的数量吗,控制著赌博的规模。 盲盒这种赚钱的东西,很快让汴梁城的其他商人也心动起来,他们纷纷推行自己的盲盒……但奈何,这东西本身需要强大的背景和品牌背书,其他人並不能在盲盒狂欢中获取更大的好处。这反而加剧了人们对於千竹坊品牌的认可。 而吴有德也趁机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吴曄首肯的情况下,將自己手下的所有生意,都以千竹命名。千竹坊,造纸业。千竹书局,千竹阁,卖笔和周边的生意。 还有千竹酒坊,千竹…… 吴曄走出道观,已经是四月下旬。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皇宫门口,请人通传的时候,来往皇宫的官员也纷纷侧目。 通真先生吴曄,虽然在三月份回到汴梁,可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出现了。 有人传闻他是被亲人伤到,所以闭门疗伤。 也有人说他是避风头,因为皇帝这个月在朝堂上的所有表现,背后都出自一个人之手。 不管传言如何,吴曄在闭关的这段日子里,並没有停下他搅风搅雨的习惯。 如今分风靡汴梁城的盲盒,也是出自这位的手笔。 “先生,您何必通报,您可以直接入宫!” 吴曄的通报,却让看守皇宫的侍卫们为难起来。 “好!” 吴曄得了许可,轻笑一声。 太久没来了,逕自入宫虽然没人说他什么,但却显得太多没礼貌。 吴曄在维护自己的形象方面,是十分注意的。 他进入皇宫之后,很快有人通传皇帝,皇帝也叫人过来,带著吴曄去凉亭找他。 “父皇,您手气也不咋样!” 吴曄人还没到的时候,就听到赵构的声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这东西,有点意思……” 赵佶的訕笑声,在空气中迴荡。 吴曄走过转角,便看见了凉亭里的那一幕。 石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盒,有的已经被拆开,里面的泥塑人偶七零八落地摊了一桌;有的还封著口,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看样子至少还有二三十个没动过。 赵佶坐在石凳上,手里正拿著一个刚拆开的盲盒,从里面掏出一只泥塑来。 又是孔子。他苦笑著摇了摇头,把孔子往桌上一放,那桌上已经並排站了五个孔子了。 赵福金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一双杏眼紧紧盯著赵佶手里的动作,看到又是孔子之后,嘴獗得老赵构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身前也对著不少盲盒,盲盒边上有开完的人偶。 小赵构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加上赵佶的满脸绝望。 吴曄瞬间猜出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看到赵福金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想来这位公主是想要开一个隱藏款出来。 但赵构和赵佶嘛…… “臣,见过陛下!” 吴曄走到几人身边,躬身行礼。 “先生来了,你说说你这盲盒,胖鯤鹏就这么难开嘛?” 赵佶见到吴曄本人,算是找到了组织了。 他马上站起来,佯装发怒,指责起吴曄来。 吴曄哭笑不得,合著他闭关这么久,今天是上杆子过来给人当替罪羔羊的。 “公主想要胖鯤鹏,贫道回头找人送一个过来!” 吴曄看著赵福金梨花带雨的模样,赶紧应下这件事。 “那不一样!” 赵佶大手一挥,说: “盲盒盲盒,盲盒开出来的胖鯤鹏才有意思,朕就是觉得,先生赚这钱,心未免太黑了些…”赵佶有点恼羞成怒,望向吴曄的目光带著不善。 不过吴曄能从他身上的烝感受到,其实赵佶並没有生气。 “爹爹,您不能自己开不出来,却撒气在先生身上!” 赵福金糯糯的声音,柔软而坚定,她上来就给吴曄说话,言语中的幽怨,让赵佶尷尬一笑。本来赵福金和赵构兄妹二人拆盲盒,没他赵佶什么事? 是他心痒难耐,非要说自己手气好,能开出赵福金想要的东西。 结果他倒好,手气比赵构还臭,开著开著就开出火气来了。 也就是身为皇帝的面子下不去,才找吴曄背背锅。 可这锅没甩出去,却还落得女儿的数落。 作为皇帝,赵佶在这方面倒不是很小心眼,只是一脸尷尬地,不敢直视赵福金。 吴曄尤其又好笑,不过也十分羡慕。 赵佶此人当皇帝一般,对赵福金,却有几分父亲的模样。 “要不,让臣试试!” 吴曄身为臣子,自然要给皇帝解围。 开盲盒这种事本身就是小概率事件,所以他这种主动接锅的方法,换来赵佶欣慰的目光。 “先生来!” 桌子上还有零散的,七八个盲盒。 这已经是赵福金最后的希望,女儿的期盼实在太沉重了,赵佶承受不住。 他赶紧將位置让给吴曄,吴曄拱手,然后拿起其中一个盲盒。 他假模假样的摇了几下,其实什么也摇不出来。 吴曄心里的意思,就是自己也抽几下,等到什么都抽不出来,也算是解了赵佶的尷尬。 他没有多想,直接拆开千竹坊特质的硬纸盒,拿出里边的东西。 “啊~” 他还没注意到自己掏出来什么,赵福金已经捂著小嘴,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胖鯤鹏!” 少女眼中,闪动著极致地愉悦和欢喜。 第595章 公主婚事 吴曄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只圆滚滚的鎏金鯤鹏,正顶著豆大的琉璃眼珠,呆头呆脑地望著他。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玩意儿他是真没作弊,纯粹是隨手一拿,隨手一拆,结果就中了。 赵福金捂著小嘴,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看吴曄手里的金鯤鹏,又看看吴曄的脸,再看看金鯤鹏,反覆確认了好几遍,终於“啊”地叫出声来,跳著脚拍手道: “开了!开了!先生你开出来了!” 她兴奋得手舞足蹈,却猛然意识到自己失了仪態,瞬间脸色通红。 赵构本来正蹲在地上数自己拆出了多少个公孙龙,听到赵福金的叫声猛地站起来,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掉进那只金鯤鹏的琉璃眼睛里。 他张大嘴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赵佶,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显:父皇您看看,您开了二十多个没开出来,人家一来就中了,这事儿您说怎么解释? 赵佶的表情更是精彩。 他先是怔住,隨即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自我安慰式笑容,捋著鬍子点了点头,故作高深地道: “嗯,先生果然是有道行的人。” 不过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吴曄哭笑不得,赶紧將那只金鯤鹏双手奉到赵福金面前: “公主殿下,您的胖鯤鹏。” 赵福金接过金鯤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捧著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布偶圆滚滚的肚子,那双琉璃眼睛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映出她弯弯的眉眼。她抬起头,冲吴曄甜甜一笑,声音清脆得像四月枝头的黄鸝: “多谢先生!” 少女对手中的胖鯤鹏爱不释手。 “回头,我跟姐姐她们说一声,是我先集齐了所有的人偶……” 盲盒不止在宫外火,在宫里,少女公主们最喜欢的,也是这些可爱的玩偶。 圣人系列的十个人偶还好,胖鯤鹏和胖梦蝶两个玩偶,可是少女们的心头好。 只是吴曄那个盲盒的爆率,是他特意控制过的,开出来的机率可並不高。 公主们也不过是托人出去买盲盒,大家手气一样。 赵福金宫里一个姐姐前阵子开出来胖梦蝶,恰好集齐了11个玩偶。 大家憋足了劲,都想开出胖鯤鹏。 现在吴曄帮赵福金完成了最想要的,她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好了好了,你想要的先生也帮你开出来了,你们先退下,朕跟先生有正事聊……” 赵佶让人將盲盒和一系列玩偶收拾起来,赵福金和赵构跟吴曄告別。 二人目送赵构和赵福金离开,赵佶看著女儿的背影,满是溺爱之色。 “这孩子长大了!” 赵福金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赵福金的年龄,如果按照后世人的算法,大概在14~15岁左右。 这般年龄,在吴曄前世的时代,连初中都没有毕业。 可是在北宋而言,已经到了要操心婚嫁的年龄。 如果吴曄记得没错,明年,也就是歷史上的重合元年的十一月,她会嫁给蔡京的第五子蔡修。这桩婚事如果只是从夫妻二人的感情而言,倒也还不错。 不过吴曄不確定,有自己这只蝴蝶搅局,赵福金的命运会不会被改变。 “前几日,有大臣跟朕提起,公主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应该给她找个夫婿!” 赵佶突然提起赵福金的婚事,眼神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吴曄心里微微一紧。 赵佶这语气、这眼神,分明是在试探他。 他垂下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掩饰住自己瞬间的思索,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公主殿下年岁渐长,陛下为她考虑婚事,也是人之常情。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了人选?” 赵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隨口一提般说道: “蔡卿家前些日子进宫议事,无意间提到他家中几个儿子都还未婚娶,说是想替他们求一门好亲事。朕当时没有接话,不过后来想想一蔡卿家五子蔡伟,年纪与福金倒也相仿。” 果然是这个走向。吴曄心中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只是等著赵佶继续往下说。 赵佶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態度,反而来了兴趣,將胖蝴蝶往桌上一放,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著吴曄道: “先生似乎对这门亲事不太看好?” 吴曄低头沉吟,这事怎么说呢? 如果只从赵福金和蔡修的婚后生活来看,夫妻二人的感情没问题。 若他能救下北宋灭亡的国运,那么赵福金和蔡障必然能白头偕老。 不过公主的命运,从来不是由小情小爱决定的。 吴曄在行动的过程中,必然会和蔡京走向对立面。 有了自己的介入,许多人的命运其实已经发生了改变。 赵福金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自己的弟子和朋友,如果她嫁给蔡京的儿子,未来他们估计也会走上对立面。 但许多时候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岂能尽如人意? 不过吴曄敏锐地感觉到,赵佶的燕,有问题。 他身上的悉一直在变换顏色,却没有代表欢喜和愤怒的顏色。 所以皇帝是怎么想的呢? 是如过去一般乐见其成? “贫道怎么想不重要,陛下看不看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蔡家那个老五不错,模样周正家世也好,人看起来不错,是个良配!” 赵佶评价蔡家那个老五,倒也十分满意。 不过他话锋一转,道:“可不知回到为何,五姐就是不喜欢他,我问她意见,她沉默不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古人婚娶,从来不由当事者本人同意,哪怕是赵福金也不行。 不过赵佶喜欢这个闺女,多少也是会问一问她的意见。 但吴曄明白,赵福金怎么想不重要,如果赵佶真的看好她跟蔡家的联繫,也是会做主將人嫁过去的。婚姻这种事,皇帝都不能自主,更何况是一个帝姬? 那么赵佶这个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赵佶其实对赵福金加入蔡家,也在犹豫。 为什么会这样? 吴曄一想就明白了。 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赵佶虽然忌惮蔡京的权势,但对他其实並无恶感。 蔡家对於赵佶而言,是一个可以亲近的地方。 不过在如今这条命运轨跡中,蔡家和赵佶虽然不至於反目成仇,但也渐行渐远。 赵佶想要走的路里,已经没有蔡京的存在。 只不过是如今,蔡家依然把握朝局,赵佶对蔡京的感情也不至於决裂。 只是,终归不一样了。 这一点不一样,让赵佶对是否要跟蔡家联姻起了犹豫之心。 摸清楚皇帝的心態,身为一个妖道,吴曄瞬间就明白了他藏在心底的心思。 “陛下,贫道观公主之相,似乎不是早婚之相!” “她的婚事,到十八岁再说!” 吴曄隨口胡諂了一个理由,却將赵福金的婚事推辞了好几年。 十八岁,正是少女发育完全成熟的年纪,但对於这个时代的女儿家而言,已经算是晚婚晚育。他轻飘飘一句话,为赵福金爭取了三年的时间。 赵佶闻言,若有所思,看向吴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玩味。 “先生若不是道人,便好了!” “什么,陛下?” “没事!” 皇帝低声的嘟囔,却被吴曄听见。 赵佶咳嗽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说起来,你弟弟那案子,已经差不多了!” “你这个哥哥,有什么想法,可跟朕说!” 吴晟他们的案子,其实早就有了定论,因为李先生的死亡,所以追索幕后凶手的事,已经不了了之。赵佶和吴曄藉助这件事,推动了保甲制度的施行,也算是物尽其用。 不过案子推进到现在,已经查无可查。 一切都到了审判的点,赵佶也要问过吴曄的意见。 其中刘道人流放,已经没有问题,这是他用自己的自首换来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而关於吴晟,赵佶也摸不准吴曄的决定。 吴晟对於吴曄而言,是谋杀的敌人。 可是从血亲关係来说,他也是吴曄的亲弟弟。 赵佶將这个问题丟给吴曄,也是希望他有个决断。 “陛下,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臣能看在父母份上,保他一命,也算仁至义尽!”吴曄明白赵佶问他的意义,古人以亲亲相护自居,大义灭亲的前提,是大义。 巫观这种事,显然不在大义的范凑里边。 也许皇帝在等他求情,放过吴晟一马,虽然不是说免他流放,至少也不用去海南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但吴曄並没有如赵佶所愿,这个时代的人有他自己的道德標准。 吴曄自己何尝没有他自己的底线? 他会为了不让自己锋芒太露,所以在某些事上顺应时代的道德规范。 可是在一些事上,他同样不会妥协,去委屈自己的想法。 “朕明白了,那你去见见他吧,毕竟此去也许是永別!” 赵佶明白吴曄的想法,也没有强求,而是给吴曄一个考虑的机会。 第596章 请让我客死他乡 皇城司的监狱,和別处不同。 这里没有太多的犯人,比別处也算乾净。 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也代表了这里並不缺乏死亡和杀戮。 吴晟披头散髮,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天空。 跟他同案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吴家,吴有经他们交代完自己交代的事情,或者流放,或者杀头,都没有任何迟疑。 在这个案子里,没有什么所谓的秋后问斩,赵佶对於死刑犯,都是斩立决。 刘道人走了之后,他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不过他却多了一种娱乐项目,就是听监狱里的衙役们,聊著天南海北的事情。 那些人聊的事情,也不见得惊天动地。 可是对於吴晟而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从小生活在分寧县,或者说就在吴家村。古人的生活圈子,小得令人髮指。 吴晟看似威风,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就在吴家村周围转悠,连十里地外都少有出去。 汴梁城的风华,他只坐在囚车里看过。 如今听人说起来,却宛如听著远方的故事。 不过最让吴晟感触的,或者说他更加关心的。 其实是皇城司的人不经意中聊起他们最为得意的事。他们聊起在泉州的种种,在吴曄的带领下,他们与当地土著斗智斗勇的故事。 还有青溪县,吴曄身先士卒,斩杀敌酋。 还有吴曄的弟子们,一个个守在吴曄身边,互相依靠的样子。 他第一次听到那些人的故事,眼神中的表情十分复杂。 比起自己,那些跟吴曄相依为命,相互依靠的人,才是吴曄真正的亲人。 “那位水生道长,年纪轻轻,却主动……” 他们聊起火火的美貌和火爆,聊起长生的亲和与决绝。 听著听著,吴晟有一种莫名悲伤的情绪,瀰漫全身,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但他却不再如以往那般嚎啕大哭,只是麻木地流著眼泪。 所以,当外边响动著守卫们手忙脚乱,惊呼大人的声音,他也没有缓过来。 直到吴曄站在他的面前,吴晟感受到空气中不一样的氛围,才真正醒悟过来。 他抬头,看著吴曄静静站在一旁的模样,空气仿佛凝固。 吴晟眼前闪过一阵激动的情绪,但旋即被吴曄漠然的態度,浇了个透心凉。 他爬起来,跪在吴曄面前,也不求饶道歉,只是默默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牢房里只剩下吴晟磕头的声音,他並没有刻意化解磕头的力道,所以地上很快有了一些血痕。吴曄只是默默地看著,看著吴晟磕头,看著他身上的悉在变化。 吴晟是真心v懺悔的,吴曄有个基本的判断,他的烝,翻腾变化,却逐渐倾向於悔过自新的纯净。不过吴曄並不会因为他真心懺悔,而对他心软。 还是那句话,道歉有用的话,要律法作甚? “你这般做派,可是要我放你一条生路,若是如此你不必如此,因为看在父母面子上,贫道也不会真让你死!”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去琼州路上,再慢慢悔过不迟!” 吴晟终於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不想磕了,而是额头上的伤口让他有些头晕,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他没有抬头,就那样保持著一个额头贴地的姿態,声音嘶哑而低微地开口: “大哥……我不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这一声“大哥”,叫得吴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吴晟撑著地面慢慢直起身来,额头上的血沿著鼻樑滑下来,滴在他扯烂的囚裤上。 他没有去擦,浑浊的目光定定地望著吴曄的鞋尖,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喉咙里扯出来: “弟弟的错,罪不可赦,我已经不奢求大哥原谅我。回想过往,我视大哥如累赘,让我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我这一生只会怪別人,却从未从自己身上找过问题,如今造下大错,乃是我咎由自取。”“我总觉得您是我大哥,帮我是理所当然,我却从未想过,我能为身边人做点什么?” “刚才听他们聊著您跟您的弟子之间的事,我也知道了大哥在汴梁这些年吃过的苦!” “那火火……道长,却为了大哥一句话,不惜拋头露面,四处奔走!” “那水生道长,却为了全大哥的预言,放著在您身边荣华富贵不享,却寧愿直入大海,捨身求愿!”“这般相依为命之情感,才是亲人之间应该做的事!” “弟弟不配………”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又苦又涩的东西。 “我不求大哥饶我。流放也好,杀头也罢,都是我的报应。” 他慢慢抬起目光,看向吴曄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狂傲和戾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但我想求大哥一件事。” 吴曄终於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 “说来听听。” 吴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片浮木前调整呼吸。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听说大宋的船队,在泉州那边,已经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有的船去了真腊,有的船去了三佛齐,还有的船沿著海岸一直往南走,走到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地方。”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那是一种吴曄从未在吴晟脸上见过的神情: “大哥,若是我註定要客死异乡,能不能一一让我死在更远的地方?” 吴曄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小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居然迸发出一种名为理想的光芒,没错,理想…… “我这一辈子,十九年,就活在吴家村方圆十里地的地方。 我以为那些田產、那些祖宅、那些铺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东西了……坐在囚车里进了汴梁城,看见那座城墙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活得多可笑。 兄长,我不怕死,我怕我死的时候,眼睛闭上的那一刻,脑子里能想起来的只有吴家村那几间破屋子和村口那条土路。” “弟弟自知犯下大错,不容於天地!” “所以我无脸求兄长什么,只望如果我註定客死异乡,还请兄长全我出去看看的心愿!” 吴曄:…… 他自己都料不到,自己这个泼皮弟弟居然还藏著一颗“世界很大,我想出去看看”的决心。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吴晟的杰能看出来他確实是真心实意。 虽然事情很离谱,可吴晟有远去他乡的理想,未必不是真的。 在封建时代,百姓一辈子,可能就只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大部分人如同被圈养的羊一样,他们不会想著远方的世界,而將羊圈理所当然的视为所有。可是总有一些人,他们的心向著远方。 毫无疑问,这场囚徒的旅程,却激发了吴晟更多的念想。 他也明白,刺字流放,九死一生。 与其如此,他给自己选择的结局,是在死神到来之前,去贪婪地看看这个世界,也不算辜负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吴曄默默看著吴晟,磕头哀求自己。 “海外,那你死亡的机率,甚於琼州!” “弟弟不怕!” 吴晟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吴曄。 吴曄漠然,转身,走出了牢房。 “你们听见了,去跟陛下报告吧!” 吴曄看著躲在一边的皇城司的眾人,没好气道。 那些人瞬间会意,然后主动去找皇帝说去了。 “自绝海外,客死异乡?” 赵佶听到这份报告,自己也懵逼了。 这兄弟俩,没有一个按常理出牌的。 在赵佶的想像中,吴曄再怎么痛恨吴晟,应该也会给他一条生路。 结果吴曄还没提,他自己却选择了一条比去琼州更加绝望的路途。 这分明是,一心求死。 既然对方想要死得有尊严一点,吴曄也默认了。 赵佶自然也不会再在这件事操心。 “既然如此,朕就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满足他的需求!” 吴曄遇刺这个案子,是皇城司全权督办,自然也要赵佶拍板。 事情定性之后,程序的走动就快了起来。 吴晟的案子尘埃落定。在赵佶的御笔批示下,一道旨意从垂拱殿发出,经中书省过了一道手续,便径直送往了皇城司和泉州路。 吴晟被判“流配海外,为国开疆”四个字,这在当时的大宋律例里几乎是最特殊的一种流放方式。不是去琼州,不是去崖州,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逐出中华”。 皇城司的牢头拿到文书时,还反覆看了两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倒是头一回见。” 消息很快传出去,关於吴曄弟弟的案子,也尘埃落定。 不过流放海外这四个字,还是刺激了许多人敏感的神经。 流放不奇怪,流放海外,你流放去哪? 许多人从这些词汇中,敏感觉察到了皇帝的野心。 在出海这件事上,泉州的船队並不是终结,赵佶还有更多的出海计划,等待执行。 第597章 务实之学 吴晟会被送去哪里? 这是许多官员私下猜测的话题。 大宋的刑律中,从来没有流放海外的,因为海外压根不属於大宋的国土。 去新大陆,大宋不太可能重启一次没有把握的远行,因为大宋没有足够的船前往新大陆。 事实上,如果按照朝廷一开始的计划,大概在政和七年,都未必能准备出第一批出海的船。所以新大陆的事情,不太可能。 那又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吴晟流浪? 他们想起从泉州传回来的消息,先生为了拉拢地方豪族,主动指点了另一块新大陆。 那块大陆据说离大宋不远,却没有多少人发现其中的的秘密。 福建有许多妈祖的信徒,已经出海去寻找那片大陆的痕跡,难道皇帝也期望在那片大陆上分一杯羹更?就算是再傲慢的人,也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路途遥远,朝廷未必肯在那么远的地方,建立有效的统治。 事实上,当初吴曄给妈祖信徒指路的时候,也去过一封信告知赵佶。 他对赵佶说过,那个名为南大陆的地方,並没有目前大宋非要不可的资源,也许有铁矿或者其他资源,可是考虑到如今的物流条件,那些资源压根用不到地方上。 赵佶为此还颇为惋惜,只奈何封建王朝的有效统治,从来都是有极限的。 他掌握不了海外那座大陆,那还不如卖个好,给那些找到新大陆的人,封一个名义上的爵位,將南大陆纳入华夏的文化圈中。 但这个决议,並没有被皇帝写成御笔颁布,只在吴曄和赵佶的脑海中。 所以未来的南大陆,至少名义上还是属於大宋的“国土”。 所以当吴晟提出想要去看看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新大陆。 可吴曄和赵佶却笑得意味深长,因为他们知道这小子为自己找了一条不是生路的生路。 如果他运气好,没有死在波涛风浪中的话,他在外边服刑的日子,比在琼州,崖州是相对好的。至少出了海,就没有名义上的官差看守他了。 不过吴晟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在新的大陆上,恶劣的生活环境甚至不如崖州和琼州。 他可能会在船上病死,或者死在每一寸他肯能嚮往的土地上。 这就是他自己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怨不得別人。 而且,想要出海,前往南大陆的前提是,证明南大陆的存在。 吴曄算了一下,距离他离开泉州,也过去四个月了。 最早一批出海的船队,应该已经进入东南亚了。 从东南亚去往澳大利亚,路上一路补给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 问题在於就算发现了新大陆,宋人想要用好这片大陆,成功占据,就是一个问题。 闽南人虽然喜欢出海,喜欢定居,但也不会吃饱没事將人口迁徙到上边。 而且从宋朝迁徙,在政局稳定的时候,几乎不可能。 所以將一些流放的犯人送到那边去,也是可以的。 所谓刺字发配的罪犯,並非都是无恶不赦之徒,更多的所谓罪犯,大抵都是政治斗爭的牺牲者,他们的家眷什么的,这些人其实相对而言也算无辜。 在华夏这个政治生態里,他们很难有重新回到原来位置的一天。 不如送去开荒好了! 吴晟的世界难么大,我想去看看。 也让吴曄和赵佶对未来南大陆的归宿达成了共识。 给予一个名义上的名分,好方便未来自古以来……… 但作为客观上的脱离华夏的的飞地,就保持好他们跟华夏文化圈的联繫就好了。 在赵佶眼里,南大陆固然好,可是它不能如新大陆一般,带来许多能改变华夏命运的东西。所以,它的重要性,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几日后, 吴晟的案子结案,很快就到了上路的时候。 他重新坐上囚车,却没有等来送別自己的吴曄。 带著些许失望的神情,车马缓缓走动。 作为一个流放的囚犯,能坐囚车出行,其实已经表明了皇帝对他的优待。 “师父,咱们不去送行?” 三小和吴曄站在城楼上,他们在吴曄闭关这些日子,总算是回到汴梁。 “有什么好送的?” 吴曄表情淡淡,他並不认为吴晟跟自己的交情能好到这个程度。 能移步过来,也不过是为了堵著別人的嘴。 免得人家说他太过绝情。 不过吴曄並没有打算做一个以德报怨之人,吴晟偽自己的错误付出自己的代价,这是他应得的。他看在父母的面子上,给他一条看似能活下来的荆棘之路,也是他仁至义尽。 他目送吴晟远去,想到的是皇帝额外赐予他的一个特权。 这辆囚车,会绕路过分寧县,从分寧县去,让吴晟和吴家夫妇再次做个告別。 这就是吴曄能给予的所有善意,接下来的一切,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走吧!” 吴曄摸了摸小青的额头,一年过去了。 他们也长大了一些。 他跟徒儿们亲昵的对话,转身,吴曄身后还站著一个態度恭敬的青年,此人看著比吴曄大了一两岁,却十分谦卑。 对方自然是吴吴,吴曄的族兄,被他保举去国子监的人。 “吴兄!久等了!” 吴曄在这位吴家兄弟面前,没有摆什么先生的架子。 “先生说的是哪里话,能在此处候著您,是昊某的福分。方才见您送那囚车远去,目光沉静,便不敢上前叨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吴曄的神色,又小心补充道: “族中叔伯们……其实都记掛著晟弟。虽说他行事荒唐,惹下大祸,可依著老规矩,骨肉血亲终究是一脉。 这次能让他绕道分寧,与二老见上一面,便是天大的恩典了。家里人让我代他们给先生磕个头,谢先生留的情面。” 吴曄没接这话,只是转身靠在城垛上,望著囚车消失的方向,风吹起他衣袂,声音平淡: “情面?这不算情面。我只不过是不忍心父母伤心罢了。他既然想要自己出去看看,在南大陆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若他能活下来,在那边开枝散叶,也算是对得起“吴』这个姓。” 见吴曄特意撇清自己和吴晟之间的关係,吴昊只是莞尔。 作为兄长,他觉得吴曄做得已经够多了。 “倒是你,国子监那边如何?我不保举无用之人。” 吴曄突然將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吴吴精神一振,他赶紧回答: “先生放心!吴某入了学后,先生们对我颇为照顾。 我在监中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研习经义,旁听算学、格物。 先生留下的那些关於海路、农工的书稿,我也常去翻阅。如今监里不少同窗,私下里都在议论南大陆的事,说那虽是瘴病之地,却也是千古未有之变局,都想寻个机会,哪怕只是去做个记录文书。”他的回答,很符合吴曄对他的印象。 吴吴算是一个诚心之人,但却也不缺乏应对人事的手段。 他说起先生们对他的厚待,丝毫没有得意的表情,这证明他明白先生们的厚待,来自於自己的权势。而学习,正常的说法,他应该专注在儒学的学问上,因为科举靠的主要是这个。如果他想要攀附自己,或者说为了未来的仕途做准备。 他应该学习的方向,是道德经,是其他东西。 而算学,海路,农工的书稿,都属於相对吃力不討好的事。 吴曄查看他悉的变化,判断他是否是为了自己而故意如此说? 但吴昊的气机没有问题。 证明他至少学习这些东西,確实出自真心。 吴曄对於吴昊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能从国子监內舍人进入官场,证明吴吴对於自己读书的本事是有真实的认知的。 如果正常走科举的道路,他做不了官。 但科举固然是挑选天才的考试,但並不意味著如果考不过科举,就做不了好官。 吴昊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 他就算靠著吴曄的帮助进入官场,走正常的途径,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他更愿意將心思放在一些实用的知识上,算学,海路,农商……… 这些东西,都是属於实务方面的內容。 吴吴也知道自己考试考不过別人了,所以不如先提前熟悉业务。 那他的课业呢? 这不是有自己吗? 吴曄想到这里,笑了,跟聪明人打交道,有些话是不必说出口的。 这位族兄,说不定还真的適合官场! “算学的话,贫道跟你聊聊……” 吴曄开始考教吴吴的算学,华夏古代的熟悉,其实水平相对而言是不错的。 至少如果加深研究的话,高中,或者说大学一部分的水平,是没有问题的。 吴吴一开始,对於吴曄的问题还能接得住,因为他是真心喜欢这些杂学。 不过等到吴曄话锋一转,他的额头就开始冒汗了。 因为吴曄问的算学问题,开始变得非常难,吴吴需要努力回想,才能勉强猜得到结果的一二。然后后边的问题,就变成他连题目想听懂都不容易了。 吴曄在算学上的功底,让他大吃一惊。 “不错了!” 吴曄对吴吴的考核,还算满意。 “回头,你在算学上有什么不懂,可以跟我请教,若我没空,小青他们足以回答你的问题!”吴曄指著几个徒儿,真心诚意。 吴昊:…… 吴曄竞然让他请教几个半大的孩子? 第598章 被小明支配的恐怖 非是吴昊看不起小青他们,只是一时有点不能接受。 吴吴,在遇见吴曄之前,他其实就隱约感觉,自己在科举的道路上走不了多远。 也许拚命考个举人,就是他这辈子的努力的尽头了。 所以他对於知识的理解,或者学习,並不全放在科举这条路上。 书本中,有许多有趣的东西,他也愿意涉猎。 算学也好,其他杂学也罢,他自认为自己还算有几分天赋。 吴曄也就算了,通真先生的本事实在是鬼神莫测,让人佩服。 可是他的几个学生? 吴吴露出怀疑的神色,但面上却还是谦恭有礼。 吴曄自然看出他心中的不服,却也不点破。 “去通真宫认认路吧,以后多走动!” 宗族的亲情从某种程度而言,也算是利益交换。 既然吴吴帮他解决了照顾父母的问题,吴曄也要懂得投桃报李。 家里的报团取暖,本质上也是如此。 得到吴曄的回应,吴吴赶紧跟上去。 通真宫他不是没有来过,不过前几日来的时候,吴曄却恰好有事,告诉他过几日再来。 此时一行人回到通真宫门口,看著门口热闹的情景,吴吴还是有点懵逼。 道观和佛寺不同,道教不讲究普度眾生,对於香火之事,也是隨缘。 所以一般而言,道观都是以清净为主,少有如此这般烟火气。 更何况吴曄的通真宫,乃是国师修行之所。 这些百姓的妄为,只能说得到了吴曄的允许。 “先生!” “啊,玄青道长,你们也回来了!” 当吴曄他们下车的时候,门口一些常年在的百姓,却热情朝著他们挥手示意。 这种鱼水交融的情况,確实是吴昊没见过的。 吴曄和小青他们,也笑著回答这些百姓。 双方其乐融融。 吴吴若有所思,他在入京之前,自然研究过吴吴的生平,还有他一手创立的神霄派。 先生对於神霄派的定位,是入世,是融入百姓之中。 他这套理论,放在这个时代的道教宗派中,是叛经离道,是骇人听闻的(教义上相对比较亲民的净明道,此时还没诞生)。 但神霄道士因为吴曄定下来的基调。 他们这一脉,在民间確实有巨大的威望,几乎可以媲美佛门。 吴吴暗暗低下头,思索著以后也要加强这方面的学习,好跟吴曄亲近。 一行人走进道观,吴吴能听到隱约的读书声。 但这些人读的书,非圣贤书。 而是类似於蒙学,或者其他各种生活技巧的教程。 他入国子监的时候,也从同窗那里听到不少通真先生的事情,知道通真宫如今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体系就是教导百姓农耕,医药等一些常见的知识。 济度眾生,利在当下! 跟求来世的佛门不同,神霄道的道士,目標就是让你今生能过上自己的好日子。 “你算学基础不错,但却不够全面,小青他们虽然算学也不咋样,但教你够了!” “贫道本应该拉你详谈,但有客人……” 吴曄走到一半,却见远处走来的两个人,跟吴昊说了一声抱歉。 他態度温和,吴吴自然也没有什么怨念。 “先生!” 来人是李纲和他的一个同僚,吴曄点头,给他们介绍了吴吴的身份。 吴吴一听说对方的身份,登时受宠若惊。 在吴曄面前,他占了个族兄的名分,多少还有一些底气。 可是面对李纲这种副部级的大佬,他一个平头老百姓,是真的有些害怕。 李纲略带深意地看了吴吴一眼,在吴家背叛吴曄的前提下,吴曄依然能保举一个族里的人上来读书。那此人肯定跟吴曄有一定的缘分。 他们二人各自介绍,寒暄了一会,李纲跟吴曄討论事情去了。 而吴吴却被留下来,跟几个小子在一起。 “师父的兄弟是吧?” 小青等吴曄走远,咳嗽两声,开始拿起老师的架子。 其他两个小的,眼中闪动著跃跃欲试。 吴吴还不知道江湖险恶,只是恭敬道: “几位小先生,叫我吴吴就行!” “好的,吴昊,我先摸摸你的底,看看你的水平再说!” 小青眼神中的兴奋,看得吴昊心里发毛。 “好的,多谢几位小先生!” 吴吴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觉得这几个小孩真能当自己的先生,可是吴曄让他们教自己,自己就不能失了礼数。 就当是陪孩子玩吧,这也算是靠近先生的一个好机会。 “既然要摸底,我们出个试卷考考你?” “一切听从先生安排!” 吴吴还不知道江湖的险恶,满口答应下来。 “你们去吧咱们前几年做的卷子拿出来!” 一听说能给別人考试,小青兴奋不已。 闰土和玄钧也早就跃跃欲试,一说完,赶紧去找卷子去了。 三小为了好好给吴吴上一……,不对,摸底。 他们飞快抄录一份卷子,交给吴昊。 “一个时辰,你做好了交给我们……” 吴吴闻言点头,然后找了一个安静的室內,开始做卷子。 “小明家有三亩水田,每亩年產稻穀四石。小明他爹要交两成的田赋,剩下的稻穀拿去集市卖,每石稻穀换钱八百文。小明他娘用卖粮钱的三分之一扯了布,给全家人做新衣裳。问:小明家这一年的布钱是多少?” 吴吴看完这道题,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倒不是题目太难一一以他的算学功底,这种程度的题目顶多算个开胃菜。他愣住的原因,纯粹是被“小明”这个名字给震住了。 他在国子监读了几个月,见过的算学题无外乎“今有雉兔同笼”“今有垣厚五尺”之类的古雅表述,什么时候见过如此亲切直白的题目? 这“小明”二字扑面而来,仿佛隔壁邻居家的二狗子,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定了定神,提起案上的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三小就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小青托著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闰土正襟危坐,一副小大人模样,玄钧则偷偷在桌下翻一本花了半文钱淘来的小人书,被小青悄悄踢了一脚,立刻把书塞回袖子里,正了正脸色。 前边的题目,吴吴做得並不算轻鬆,但也没有多费力。 不过等到试卷的中段,吴昊开始频频蹙眉,这么难? 这些题目出题的方式非常刁钻,吴昊本来看著觉得,自己应该是会做的。 因为其中的知识点他其实学过,可是面对吴曄变態级的题目,他顿时冷汗涔涔。 吴昊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倒不是卷子后半部分的题目涉及了什么高深莫测的算学理论一一事实上,这些题目的知识点他大多都接触过。什么“鸡兔同笼”“物不知数”“盈不足”,他在来汴梁之前就自己翻过《九章算术》,自问在这些基础算学上还算有些底气。可问题是,吴曄出的这些题,跟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道算学题都不一样。就拿他正在做的这道题来说“小明和他爹一起去集市卖猪。 一头猪重一百二十斤,每斤售价四十八文。有个商人来买猪,说没带够现钱,愿意用三匹布来换。一匹布市价六百文,但商人说他的布是上等货,要按一匹七百文算。小明他爹同意了,换了布之后,转身去隔壁布庄想把布折现,布庄掌柜却说这布只能按一匹五百五十文收。问:小明他爹这头猪,实际卖了多少文钱?比直接卖猪亏了多少文?” 这道题看起来很简单,不过是一道加减乘除的复合运算。吴吴提笔就算,算出结果之后正准备写答案,却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自己的草稿纸,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这道题里有一个陷阱。 “小明他爹同意了”他这个同意,是基於商人给出的“一匹七百文”的计价方式同意的。也就是说,在他爹的认知里,这头猪卖了相当於三匹“上等布”的钱。 但布庄的实际收购价是“一匹五百五十文”,这才是三匹布的真实价值。 那么问题来了,“实际卖了多少文钱”,是按他爹以为的算,还是按布庄给出的实际价格算?如果是按实际价格算,那“比直接卖猪亏了多少文”,这个“亏”字又该以哪个基准来衡量? 吴吴的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终於意识到,问题的难点从来不在计算本身,而在於读懂题目到底在问什么。 吴曄出的这些题,每一道都在描述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场景,而这些场景里的人物一一不管是小明还是他爹一一都不是完美的理性人,他们会犯傻,会被忽悠,会做出看似划算实则吃亏的决定。而这些决定的背后,藏著的是人心和人性。 吴吴深吸一口气,重新审题,最终在答案栏里写下了两组数字,並在旁边附了一行小字:“若以交易认知计,实收一千八百文;若以实际价值计,实收一千六百五十文。两相比较,亏二百三十文一一但若將他爹被商人忽悠的那部分差价也算作亏损,则实际心理亏损为四百五十文。” 写完这道题,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线香一一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他不敢耽搁,立刻投入到下一道题中。 接下来的题目一道比一道刁钻。 有一道题是“小明家要挖一口井,他爹雇了两个人来挖。第一个人单独挖要五天,第二个人单独挖要七天。两个人一起挖了两天后,第一个人因为家里有事走了,第二个人继续挖。问:这口井一共挖了多少天?” 乍一看是再標准不过的工程问题,吴吴提笔就算,算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一一他又仔细读了一遍题,才发现题目里根本没有说“第一个人走了之后第二个人一个人干到完”,也没有说“井到底挖完了没有”。题目问的是“这口井一共挖了多少天”,而不是“这口井多少天挖完”。 吴昊愣了片刻,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这句话要是被吴曄听见,大概会微笑著告诉他“骂题也是一种思考”。 他在草稿纸上重新列式,最后给出的答案是“至少四日,至多无穷一一若第二人独自无法完成剩余工量,此井可能永远挖不完。” 写完这个答案,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但又不得不承认,从逻辑上来说,这个答案才是对的。等到线香燃尽的那一刻,吴吴搁下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张被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心中百感交集。他原以为自己在算学上还算有些天赋,至少比普通人要强一些。 可今天做了这张卷子,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在吴曄出题的角度面前,简直不值一提。这哪里是考算学?这分明是在考审题,考逻辑,考一个人能不能跳出惯性思维的框子。 扫了一眼卷子上的小明二字,吴吴登时產生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他从未如此討厌这个名字。 他拿著卷子走出房间,三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著一盘新切的瓜果。小青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做完啦?快拿过来看看!” 吴吴將卷子递过去,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小青接过卷子,和闰土、玄钧凑在一起翻看。闰土看得最认真,逐题核对,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然后在本子上记几笔。玄钧则主要负责看那些写答案的地方有没有明显的计算错误。 小青则像是总考官,一边看一边时不时点头或者摇头。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三小终於看完了。闰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语气说道: “前面基础题全对,中间三道应用题错了一道的思路,你用的是常规解法,但忽略了题目中那个“阴雨天』的条件对工期的影响。 后面那几道难题,你的答案方向是对的,但在表述上可以更严谨一些。总体而言,底子不错,但需要调教。” 吴吴听到“需要调教”三个字从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嘴角又抽了一下,但他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轻视之心,而是郑重地拱手道: “多谢小先生指点。敢问一一我那张卷子,能得几分?” 小青和闰土对视了一眼,然后小青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分?”吴昊心中一沉,暗道果然如此。 “不,”小青摇了摇头,笑嘻嘻地道: “是十五分。” 第599章 我信你个鬼 “满分多少?” 知道自己的得分之后,吴昊只觉得十分荒唐。 百分,他拿了十五分? 这个结果吴昊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他拿起试卷,看到上边密密麻麻的批阅,有点气急败坏。 关於阴雨天那道题,他还想跟小青他们理论。 谁知道小青一句话懟回去: “那你以后如果为一方父母官,你不考虑这个因素?” 他一句话將吴吴给问住了,楞在当场。 因为小青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算学考试,他大概还会责怪小青他们在题目里设陷阱。 可是如果这是做官呢,他凭藉著手下的文书去判断局势,难道就只能当做单纯的算学问题?也许在国子监,他可以抗议,因为算学就是算学。 而吴曄难道真的只是考核他的算学吗? 再加上,吴吴还注意到小青说的一个细节,那就是这些试卷並非针对他出的,而是小青他们几年前做过的试卷。 什么叫做几年前,能称得上几年的,应该也是三年前吧? 小青三年前,几岁? 看著三个小孩子稚气未消的模样,吴吴很难积聚怒火。 因为他自己做得不好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些孩子的来时路。 他顿时心服口服,朝著几个小先生躬身。 “是我不知道天高地厚,还请几位小先生教我!” 小青他们见吴吴如此谦恭,並非做作那种,也十分高兴。 他们本来就领了吴曄的任务,这学生愿意学,三小自然不会放过一个当先生的机会。 他们嘰嘰喳喳地,开始为吴昊改题。 等到他们一讲解,吴吴登时心服口服。 吴曄这张卷子考的知识点,其实都是吴吴会的,不过因为出题角度的刁钻,让他几乎摸不著头脑。等到三小一解释,他瞬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吴吴一边学习,一边羡慕,原来先生给他们教的东西,如此…… 说深奥说不上,但只能说吴曄对於知识的挖掘,远远超出其他人。 他並不知道,后世的高考,是无数天才辈出的命题人在有限的知识范围里,早已经將知识点挖掘到极致。 就如这个世界的科举,对於四书五经的理解,同样层出不穷一样。 而且后世的数学工具,数学公式,也远比这个时代要多。 所以当三小教导他们一些陌生的公式答题的时候,他敏感的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吴曄的解题方法和公式,其实是他“原创”的。 吴昊越听越觉得不对。 起初他以为吴曄出的这些题只是角度刁钻,考的依然是那些他学过的旧知识。 可是当小青拿出一张草稿纸,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给他演示那道“小明家三亩水田”的题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青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然后在方框里写了一个符號,再写了一个等號,又在等號另一边写了一个数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吴吴的眼睛差点跟不上。他嘴里念念有词: “三亩田,每亩四石,总產一十二石。交两成田赋,剩九成六成不对你等一下。” 他低头算了一下,重新抬起头道: “交两成,剩八成。八成乘以一十二石,等於九石六斗。每石八百文,总价七千六百八十文。取三分之一,得二千五百六十文。这就是布钱。” 吴吴皱著眉头看著她写下的那一串奇怪的符號,忍不住问道: “你写的这个是什么?” 小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下的符號,恍然大悟道: “哦,这个是师父教的记数法。他用一个奇怪的符號代表“乘』,用另一个符號代表“除』,用一根横线代表“等於』。这样写起来快很多,也不容易算错。” 吴吴盯著那个代表乘法的符號,又看了看小青笔下那些排列整齐的数字,心中隱约感到一丝震撼。他读书多年,见过的算学书籍要么是纯文字描述,要么是用算筹摆出来的图示。 像这种把数字整整齐齐列成一行,用符號隔开的做法,他从未见过。 可偏偏一眼就能看懂,比他以往使用的任何一种方法都要直观。 闰土见他盯著那个符號出神,便主动解释道: “师父管这个叫“算式』。他说把数字和符號按照一定的规则排列起来,就可以把一个复杂的算学问题变得很清晰。 你看,原来这道题的文字描述少说也有六七十个字,可写成算式之后,一眼就能看清每一步在算什么。吴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个“算式”的方法。他有一种直觉,这种看似简单的记数法,背后可能藏著更大的学问。 然而真正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在半个时辰之后。 当时玄钧正在给他讲那道关於商船补给的题。玄钧讲著讲著,忽然说了一句: “其实这道题还有一种更简单的解法,只不过要用到师父教的一个公式。” 吴昊好奇地问道: “什么公式?” 玄钧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怎么表述。 他想了一会儿,在旁边拿了一张新的草稿纸,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然后在三条边上分別標了甲乙丙三个字。他指著那个三角形说: “师父说,如果一个三角形是直角三角形,就是有一个角是直角的三角形,那么两条短边的平方加起来,等於长边的平方。这个规律叫作“勾股定理』。” 吴昊点头道: “这个我知道,《周髀算经》里有记载,勾三股四弦五。” “不止是勾三股四弦五,” 玄钧摇了摇头,在纸上画了一个两条短边分別是五和十二的直角三角形,然后写下了一个算式:“你看,五的平方是二十五,十二的平方是一百四十四,加起来是一百六十九。一百六十九开方,是十三。所以这个三角形的长边是十三。师父说,这个规律適用於所有的直角三角形,不限於勾三股四弦五这一种。” 吴吴愣住了。他在《周髀算经》里確实读过“勾广三,股修四,径隅五”的记载,但他从未想过这个规律可以推广到所有的直角三角形。 而且玄钧口中那个“开方”的说法,也让他觉得新奇。 闰土在一旁补充道:“师父还教了我们一种叫作“一元二次方程』的东西。比如说有一个数,它的平方加上它本身等於六,这个数是多少?用师父的方法,可以列出一个式子,然后套用一个公式,直接就能算出答案,不需要一个一个去试。” 吴吴听到这里,人早就麻木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吴曄教给这三个孩子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种流传的算学知识。 这些东西,恐怕连国子监里那些算学博士都闻所未闻。 他想起了吴曄当年在分寧县的那些传闻。 有人说他得到了仙人传授,还有人说他是千年一遇的奇才。吴吴以前只当这些是乡野愚民的夸大之词,可此时此刻,他看著三个孩子笔下那些陌生的符號和公式,忽然觉得那些传闻也许並非空穴来风。“几位小先生,你们说的这些公式,是先生自创的?” 三小互相看了一眼,小青想了想,说道: “师父没说是他自创的,但他教我们的时候,总是说“我教你们一个方法』。我们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他就笑著说“从梦里学来的』。” 梦里学来的? 我信你个鬼! 哪怕有吴曄的身边人在旁,吴昊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吴曄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骗得了谁。 他没有继续言语,只是看著那些陌生的符號,对了,三那是一种特殊的数字,这种数字起源於西域,但目前还没有传入华夏。 吴曄没说明这种数字他是如何知道的,反正他觉得简单,就拿来用了。 吴吴试了一下,这种数字的方法,確实比汉字简单多了。 不过吴曄从未打算將这种汉字交给宋徽宗,让他推广。因为阿拉伯数字来源外族的关係,在华夏之地推广容易落人口实。 不过他自己用,或者在民间推广,並不碍事。 吴吴试了一下,很快接受了这种简单的计数方式,然后开始使用起来。 在阿拉伯数字的基础上,他开始学习许多算学公式。 吴昊完全想不到,吴曄教给三小的算学公式,有那么多,而且一个比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概念,他连听都没听过。 一元一次方程,一元二次方程这些不说了。 什么简单的等差数列、等比数列求和公式,还有各种立体几何的公式。 这些公式的出现,將许多生活中的算学问题,变成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 隨著三小不断“抖包袱”,吴昊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原来通真宫里,藏著这么一座金山,可是无论是吴曄,还是三小,他们都没將这些事当回事。吴吴在那激动了半天,自嘲一笑。 也不怪先生…… 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算学这件事,可能只是他所学的九牛一毛。 而且,儘管大宋已经算是非常重视算学的一个朝代。 但算学依然不够被重视。 第600章 技术官僚 大宋相对於前朝,对於算学的重视应该是前无古人的。 尤其是王安石主政时期,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是“富国强兵”,这就必然要求实用。他主张“经世致用”,认为数学、水利、律法等都是治国理政的必备技能。 因为实学导向的风格。 他在熙寧兴学中,虽然未单独高抬“算学科”,但他大力整顿太学,推崇“实学”,为后来专科学校的设立扫清了思想障碍。 数学被视为“理財”“测天”“营建”的基础,地位比纯文学要高。 这是北宋抬高算学的开始,到了宋徽宗时期,蔡京推动的“崇寧兴学”。 崇寧三年,国子监正式设立算学,与太学、律学、书学、画学並列。 这是华夏古代极少数將数学纳入中央官学体系的时期。 算学生上捨生毕业,可以授予通仕郎、登仕郎、將仕郎等官阶。 这意味著数学好是可以直接换“编制”的,並非虚设。 但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文人士大夫对算学生的鄙夷,是发自內心的。 算学生毕业后,通常被分配到太史局或相关技术部门。这类官员被称为“伎术官”,在官僚体系中地位远低於进士出身的“文官”,升迁天花板极低,被士大夫阶层视为“工匠”或“术士”。 而在这种风气的推动下,其实算学生的地位很是尷尬,也少有人会选择这条路。 重点是朝廷朝令夕改的態度。 其实说白了,就是宋徽宗也好,蔡京也罢,他们心里其实是看不起算学的。 他们標榜继承了王安石的道路,所以有些东西有样学样,却没有学到其中的精髓。 这种表面上推崇,实际上看不起的心態,造就了宋徽宗一朝算学看似有前程,其实政令朝令夕改。这几年,关於取消算学博士的呼声,其实越来越高。 说起算学博士,吴吴才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吴曄似乎管著太史局。 算学这件事,也算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內…… 所以,大概只有先生,才会理解想要在算学上走出一条路的那些学子们的难处。 没错,从开始进入国子监开始。 吴吴就想过自己应该走什么样的路,才能顺利毕业,然后混个官身噹噹。 这里边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正常的考试,科举,走经义的那条道路。 但这条路老实说,对於他而言相对比较难,除非有吴曄盯著,帮助他,他才能勉强从这条路上走下去。而另外一条路,就是走王安石的“实学”的道路,这条路有个好处就是,自己还算擅长。 但走出来的话,应该就没有多少前程了。 当然,如果吴曄愿意帮助自己,那又是另一回事。 可吴吴其实虽然也渴望吴曄的帮助,但他心里也有几分自己的傲气的。 如果可能,他希望不靠吴曄,先走到自己走不动的时候,才去寻找外援。 算学,毫无疑问,就是他选择的,自己擅长的道路。 但他没想到,在这条道路上,吴曄能帮助到他的地方更多。 那些密密麻麻的,几十上百的算学公式,对於醉心於算学的人,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几位小先生,可否容许我抄录一番,再回去研究!” 吴吴对这些公式爱不释手,提出自己的要求。 三小听说他要抄书,巴不得。 他们虽然好为人师,但也是孩子,如果学生愿意坐在这里抄书了,他们出去玩一会不过分吧?“你抄,你抄……” 对於吴吴眼中的无价之宝,却是小青他们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並不觉得珍贵的知识。 他把书给吴昊一推,然后带著闰土和玄钧出去玩了。 吴吴就坐在那里抄书,也忘了时间流逝。 而另一边,吴曄和李纲在另一个院子畅聊,很快將话题转到河北路上。 “宗大人那边,任务重啊,他不止一次写奏状跟朝廷说过,在地方上,懂得实务的官吏,实在太少……” 李纲隨口抱怨的问题,却让吴曄笑起来。 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吗? 古代科举考试的內容,从来和这些实务无关。 所以当官的去了地方,都是经歷了歷练,才逐渐学得各种务实的本事。 这还算是一些有抱负的官员,许多有后,能钻营的官员,在地方上压根不干实事,对於许多东西自然是不懂的。 但治理一方,身为官员並不需要自己懂,能统筹就够了。 虽然没有所谓的技校,但地方上也有不少懂实务的小官,或者吏去配合当地的地方官,平日里倒也够用。 可是如果真的遇见大灾大害,或者像宗泽这般领著吴曄的命令去准备抗灾的时候。 许多地方官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毛病马上就显露出来。 所以宗泽才会感慨懂实务的官员太少了。 “说起来,这个弊病,並非我朝有,当年王公也曾经想过通过实学来提拔一批官员,不过这件事终归还是搁置了!” 李纲隨口的一句话,却引起了吴曄的注意。 他也许就是隨口一提,因为作为科举受益者的他,必然有种看不上那些人的意思。 虽然李纲也隱约感觉到,地方上的问题不懂实务,是个挺离谱的事。 但他只会觉得是官员疏忽职守。 不过吴曄却敏感地抓住了其中的痛点,恐怕宗泽抱怨的並非官员不实务。 而是真正懂得实务的“官员”太少了。 主事者不懂技术,或者不是技术出身,这点不奇怪。 就算是放在后世的官员系统中,这种现象也是正常的,可是跟后世不同的是…… 因为知识的普及,基层中其实有大量技术官僚。 这些人支撑起了基层的运转和实务,而且他们也不缺进步的空间,而大宋呢? 一技术官僚。 这个词是后世的说法,但放在大宋,对应的就是那些真正懂得实务的官员。 管水利的,要懂水文和工程;管粮仓的,要懂仓储和损耗;管田赋的,要懂丈量和计算;管军工的,要懂冶炼和火药配方。 这些岗位,需要的不是会写诗作赋的文人,而是真正干过、算过、下过功夫的人。 而大宋目前的官场现实是什么? 一个进士出身的知县到地方上任,连田亩册都看不懂,全靠下面的吏员念给他听。 一个管河道的官员,连水涨多高需要加固堤坝都判断不出来,全凭经验老到的河工作主。 这些进士老爷们不是不想干好,而是他们受的教育里,压根就没有这些东西。 而那些真正懂实务的人呢? 他们在底层。他们是那些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年的老吏,是那些在工坊里摸爬滚打的工匠头目,是那些在太史局里夜观天象的天文生。 他们没有功名,没有出身,没有门路。他们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一辈子在底层打转,永远不可能进入真正的权力体系。 王安石当年看到了这个问题。 熙寧变法期间,王安石大力整顿太学,设“三舍法”,推广“实学”。 他要培养的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而是能够经世致用的官员。他甚至在科举改革中一度废除了诗赋考试,改考策论,目的就是为了选拔那些有真才实学、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但王安石的改革最终失败了。 原因很复杂,有保守派的抵制,有新旧党爭的激化,也有王安石自身过於激进的策略。 但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根基就是经义和文学,你让一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进士去和一个工匠平起平坐,那是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王安石的实学改革,最终只落了一个“重术轻道”的骂名,在士林中备受嘲讽。 到了蔡京时代,哪怕他打著“绍述新法”的旗號,也搞了算学、书学、画学等专科学校,看起来是继承了王安石的路子。 可蔡京本质上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搞这些学校不是为了培养人才,而是为了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他打心底里也看不起这些“伎术官”,不过是因为宋徽宗自己喜欢书画、喜欢祥瑞、喜欢各种奇巧的东西,蔡京才投其所好罢了。 所以,算学表面上有了中央官学的地位,算学生毕业还能授官一一通仕郎、登仕郎、將仕郎。听起来不错,可实际上呢?这些官阶是最低等的文散官,而且算学生毕业后大多被分配到太史局去当“技术员”,一辈子就是个伎术官,升迁的天花板低得令人髮指。 在同榜进士们已经在地方上当通判、知州的时候,他们还在太史局里对著浑天仪算星位。士大夫们看他们的眼神,和看一个手艺好一点的木匠没什么区別。 吴曄想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先生!” 李纲打断了吴曄的思索,起身告辞: “本来想要跟你多聊一会,看来有事……” 他指了指门外给他使眼色的僕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吴曄起身,將他们送出去。 等到其他人送走了,吴曄才想起自己那位族兄,被他冷落一边。 他沿著廊道,找到了正在抄录公式的吴吴。 吴曄悄悄走到他的身边,他都没有发觉。 “愿……” 看到吴吴认真的模样,吴曄脑海中有个想法,逐渐成型。 第601章 重振实学 吴曄站在吴昊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吴吴抄得极认真,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偶尔停顿下来,皱著眉头琢磨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有时候还要在草稿上演算几步,確认无误之后再继续往下抄。 吴曄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自己这个族兄,虽然在经义上不算拔尖,但在务实的层面上,有著一种天然的敏锐。 別人学算学,是为了应付考试、混个出身,他学算学,是真的在琢磨这些东西能用在哪里、怎么用。这种稟性,恰恰是那些死读书的士子身上最稀缺的。 最为难得的,他的出身虽然谈不上尊贵,却也是一个小家族的少爷。 但吴曄跟其他的那些少爷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务实之气。 也难怪,此人自己一直愿意扶持著,除了他接人待物不错之外,原来他身上那股气质,是自己忽视了,却本能有好感的气质。 那是属於理工男的气质。 吴曄轻轻咳了一声。 吴吴猛地一惊,回过头看到吴曄站在身后,慌忙起身:“先生!” “坐吧,不用拘谨。”吴曄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抄了大半的册子,问道:“抄了多少了?”“回先生,已经抄了將近六成。只是有些地方的推导过程弟子还没完全吃透,打算抄完之后再慢慢琢磨吴吴和平日不同,他脸上的狂热还没散去。 面对吴曄,他少了几分以前的演戏的虚偽,但多了几分放肆的狂热,这是一个人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才会有的狂热。 “……” 吴曄感受到火热的悉,仿佛在灼烧自己。 这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你似乎对算学很有兴趣?” 吴曄饶有兴趣,询问自己这位族兄,吴吴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这点他知道。 但他从未了解过吴吴,也不知道原来他对实学这么有研究? “不是算学,是所有实学我都有涉猎,不瞒先生,其实就算没有先生推举,我一开始也做好了想要走国子监,走实学做官的道路!” “一来我从小喜欢研究实在学,二来我也知道我在科举上走不远!” 吴吴显得十分诚实,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吴曄面前没办法耍心眼。 吴曄頷首,他今天才跟李纲他们聊到实学的问题,没想到就刚好撞到这个当口。 他看著吴吴乐在其中的样子,却想不到这位处世圆滑的族兄,居然有这等抱负。 吴曄並没有因此看清吴吴,相反,他还高看了对方一眼。 实学,或者说某些偏向於自然科学和基础科学的学科,他明白这才是真正决定世界未来的东西。儒家那套东西,大概类似於方法论。 你说它对这个世界有没有用,肯定有的。 虽然后世会被人詬病,可是人不能脱离了时代的背景去看问题。 儒家的理论,放在这个时代,確实是能够指导生產力的先进理论。 可是理论和实践,或者说改造世界的工具必须是相適应的。 只可惜这个时代的人,普遍上,並不重视技术本身,甚至瞧不起。 王安石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看的比较远的那个人了。 他也看出了北宋的官员,在歷经百年的科举考试之下,已经考出来许多纸上谈兵之人。 可是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太多的有本事的人,去填补日渐空耗的基层。 所以他提出了实学的制度,並非想要取代科举,而是看到了科举背后的不足。 想要从另外的途径,去为帝国做个缝补的动作。 可惜他却低估了,文人对於那些技术官僚的鄙夷,他们的傲慢让北宋错失了一个也许能走在更加正確道路上的机会。 別人看不到未来,身为穿越者的吴曄如何不明白。 只有所谓的方法论,没有足够的技术官僚,这个国家也支棱不起来。 “也许,该让陛下重视一下实学了!” “如果假借实学的名义,將自然科学或者基础科学的东西做扎实了,这不仅仅是北宋,华夏未来数百年,都能因此受益!” 吴曄其实早就想要干涉这一块,只是一直缺乏一个抓手。 他传授的痘经,神农经,其实传播就是王安石所定义的实学,不过为何吴曄要以宗教的名义传播实学?其实说白了,就是不加一层宗教的滤镜,那些人不珍惜而已。 赵佶也好,蔡京也罢,或者满朝號称改革派的那些人。 其实早就將王安石变法的精神,拋诸脑后,所以他务实的態度,也没有人学了多少。 要不是如此,为何吴曄要假借道教的名义,却推行许多政策。 如今机会成熟的话,也许他可以在重启兵制改革和保甲制度之外,將“实学”发展起来。 这相对於保甲制度和兵制的改革,其实是相对容易的。 因为“实学”的框架还在,只是皇帝和大臣们並不重视而已。 距离算学博士被废除,还有四年。 朝廷中,虽然类似实学的学子日子越来越难过,可目前也没有到过不下去的程度。 所以,他需要一个推手,將很多东西从宗教的层面,变成政治层面的东西。 而眼前的吴昊,似乎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先生,这些算学公式,我整理之后,能不能发表出去?” 吴吴见吴曄在思索,鼓起勇气询问吴曄。 吴曄闻言愕然,他对上吴昊充满斗志的脸,微微頷首。 “这些公式,不能只留在通真宫中,称为先生和徒儿们的……” “好!” 吴吴还想吴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吴曄抬手止住。 “你想发表,是好事。但需明白,这些东西现世,会带来什么。” 吴曄的目光平静,落在吴吴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激动,看清他內心的真实打算: “是图个虚名,让旁人知道你吴昊得了新奇学问?还是真觉得,这些公式、算法,能於国於民有益,能开启民智,能助人丈量田亩、计算工料、推演天时?” 吴吴被这目光一照,心头那点因得宝而生的燥热,瞬间凉了几分。 他挺直脊背,迎著吴曄的目光,郑重道: “先生,学生不敢妄言胸怀天下。起初抄录,確有猎奇炫耀之心。 然抄至中途,见那勾股定理可测山高,见那方程可解田赋,见那统筹之法可省民力……学生便想,若地方官吏能通此学,丈量田亩何须胥吏上下其手?计算仓储何须层层盘剥?安排徭役何至於民怨沸腾?此学,实乃经世济民之利器!学生愿做那传火之人,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也好过明珠蒙尘,独藏於深山道观之中!”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眼中那务实的光芒越发清晰。这並非空洞的口號,而是他结合自身处境和所见所闻,真切感受到的“用处”。 吴曄静静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不是空谈理想的迂腐书生,也不是只求闻达的投机之徒。他是看到了“实学”真正的力量,並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人。这种人,正是推行新学所需的中坚。 “你有此心,甚好。”吴曄缓缓道,“然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更不宜由你一人贸然拋出。”吴昊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 “你可知,为何朝廷设了算学,颁了《算经十书》,天下士子却依然视算学为末流小道?”吴曄问道,不等吴吴回答,便自答道: “非因其无用,实因无人能彰其大用,更因无人能將其与“道』相连,与“利』相合。徒有术,而无道,则术终为匠人之技,不入士大夫之眼。” 吴曄这番说辞,让吴吴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 他绝不是什么只会空谈理想的书生,相反,吴昊在家的时候,待人处事都不算差。 不过进入汴梁,在朝堂上的许多暗流,吴曄不指出来,他压根不知道。 “尤其是你……” 吴曄看了他一眼,认真道: “你与我的关係,不管你愿不愿意。既然你受我照拂,就要承担我给你的因果!” “你若贸然將这东西整理出来,譁眾取宠,恐怕会有不少人特殊照顾你……” 他这话落地,吴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既然要承受吴曄的恩惠,也要承担他的因果,这点吴吴是明白的。 可他却没想到,原来吴曄的敌人,居然对他的恨意到了如此大的地步。 所以,就算是自己想要做一件纯粹的事,也会被阻拦,破坏? 吴吴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吴曄看他如此,觉得好笑,不过这位族兄的表现,在他这里是过关了。 一个纯粹的人,总好过一个有城府的人。 “你要做这件事可以,但不要急著將成果公开出去!” “等我为你起一阵东风,你再扬帆出海,方是正道!” 吴曄说完,也不等吴吴有所反应,直接將三小留下来的笔记交给他。 “你自己抄录整理吧,若是能有所建树,未来青史上,必然有你的名字!” 吴曄留给吴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將他送出通真宫。 吴吴带著满脸的疑问走了,只留下吴曄留在原地。 “技术官僚啊……” 第602章 太史局一游 想要让重视实学的风气兴起,赵佶是吴曄必须说服的对象。 赵佶好道,慕新奇,但也同样追求享受,厌恶繁琐的政务。 直接上书陈述“实学兴国”的大道理,恐怕会像无数类似的奏章一样,被他留中不发,或隨手丟给三省討论,最终石沉大海。 必须找到一个能打动赵佶的、无法拒绝的切入点。 就如他將很多可以归纳为“实学”的內容,编撰进道书一样。 藉助经典的神圣性,化实为虚,是吴曄推动了许多改革和技术的手段。 可是並不是每一种东西,都可以通过宗教去神话,去美化。 尤其是许多东西的推广,也要落实到政府层面去。 吴曄一开始的打算是,利用道士干政,利用神学渗透,藉助官府的平等方式,將这些东西落实下去。可是今天吴昊的表现,还有宗泽在河北的困境。 都让吴曄明白一个问题。 那就是技术官僚的培养,光靠道士是不行的。 必须有体系化的东西,去保证体系內能產生许多能吏,或者说,能做事的官员。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保证他们的待遇或者前程,能跟科举进士差不多。 所以吴曄在思考,应该如何切入这件事。 “好在这是北宋,做这件事,总比元明清要简单一些.…” 吴曄自言自语,有王安石前边打下来的基础,他做这件事確实会简单许多。 “吩咐下去,明日备车!” 吴曄喊来弟子,吩咐下去,就准备好第二日进宫的准备。 当晚,他拒绝了所有人,一人独自思索。 技术官僚。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后世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在一个没有技术官僚体系的社会里,做事的成本有多高。 一项政令从朝廷发到路,从路发到州,从州发到县,每经过一层,信息就损耗一分,执行就走样一分。原因很简单,那些负责执行的人,根本不懂他们手里那份公文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能读懂字面意思,却读不懂背后的逻辑。所以他们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操作,而他们的理解,往往和朝廷的本意相去甚远。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科举制度天然的结构性缺陷。 科举选拔出来的是通才,或者说,是精通儒家经典和文学创作的通才。他们知道怎么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却不知道怎么修一段堤、算一笔帐、测一片田。 而这些“不知道”,在太平年月还可以靠老吏和工匠来弥补,可一旦到了需要大规模动员、高效率运转的时候,所有被掩盖的问题就会一起爆发出来。 河北路现在就是这个状態。 宗泽是个能臣,他手下也有一批干练的属官,但他们要面对的是整条防线的修缮加固、数万大军的粮草调度、沿途驛传的重新铺排。 这些事情需要的不是一两个能干的主官,而是一整批懂得计算、懂得测量、懂得统筹的基层官吏。宗泽没有这样的人,所以他只能靠自己一个一个地去盯,一件事一件事地去抠。他能盯多久?他能抠多少? 更何况,宗泽本身对於修河堤这件事,也是半懂不懂。 他靠的全是地方上的老吏。还有火火这种跟他学过一些技术的人。 吴曄想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需要一个能让赵佶无法拒绝的理由,来推动实学真正进入官方的教育体系和用人体系。 这件事不能急,但也不能拖。距离算学博士被废除还有四年,这四年里,他必须把根基扎下去,让实学在朝廷的体制內站稳脚跟,让那些靠实学出身的人,能够真正获得和进士出身的人平起平坐的资格。哪怕只是接近平起平坐,也比现在这样被人当成“伎术官”要强得多。 培养人才不能急,但他需要一个破开局面的契机。 “有了!”吴曄想起一件事,心头有了个主意。 翌日,吴曄改了行程,没有去皇宫,而是先去了太史局。 他虽然名义上管著太史局,可是因为身份的原因,其实吴曄並不愿意多插手这里的事务。 他来到太史局的时候,王蹦很配合的闭门不见。 接待他的人,是那些老的技术官僚们。 “先生,您可来了……” 吴曄提出紫金歷的事情,看似已经过了一段时日。 可是太史局的技术官僚们,却还在研究这份历法,其中他们有许多细节搞不懂,正等著吴曄回来,好上门请教。 吴曄颁布紫金歷的时候,宋徽宗赵佶本来就打算政和七年,改成紫金元年。 只不过是后来因为顾及到吴曄对於河北路今年的水患预言,觉得不详,所以特意推迟了改年號的要求。可是推辞是推辞,太史局的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必然是要改年號的。 那么紫金歷和紫金元年的年號,也一定会出现。 他们用这一年的时间,好好打磨紫金歷,爭取给自己弄明白了。 可是跨越了將近年前的历法变化,哪是那么容易懂的? 吴曄没有藏私,他们如果依样画瓢,大概率也不会出啥大错。 可是都已经是历法世家的人了,怎么可能要求那么低,紫金歷背后的运行逻辑,才是他们想要摸清楚的。 可是这些东西的背后,藏著许多数学公式,还有天体运行的计算模型。 这些东西,可都是未来用计算机,或者更加高级的工具计算出来的。 吴曄看到他们渴求的样子,心里笑出声来。 他今日来太史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开局。 或者说,要一个引子。 “诸位同僚,慢点说话,一个个来……” 吴曄回京也有一段日子了,因为故意闭关的关係,所以他跟太史局的官员们,还是第一次见。被人塞了一堆问题,他也不恼。 而是认真给这些人做起计算,然后解答问题。 他这份態度,换来了太史局这些老官吏的好感,双方在十分融治的氛围中,走完了半天时间。“多谢先生为我等解惑!” 等吴曄放下纸笔,眼前这些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官员们,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一开始確实带著满满的求知慾过来,可吴曄认真帮他们解答的时候,历法背后的算学等知识,却带著满满的恶意。 太史局这些人,已经是整个华夏算学最好的那一批人,可是这些老头面对吴曄的知识灌输,还是受不住,最后如坐针毡。 没错,请教问题的人,反而被知识的海洋淹没,心惊胆战。 倒也不是他们真怕了,而是吴曄灌输的內容实在太深奥了。 相比起老一辈,反而是一些年轻的官员听懂比较多,认真记笔记,提问题。 不过他们却也不敢僭越,毕竟这个时代,出身,资歷,都是他们需要的,非常重要的考量。太史局中,中流砥柱就是这些天文世家的子弟,但太史局中,却也不仅仅只有这些世袭官员。吴曄这次前来,就是想看看以前包括他都忽略了许多底层官员。 他们往往是学实学出来的博士,或者算学,或者其他。 在正常的仕途中,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太史局。 进入太史局,他们却还要受到这些世袭的官员压制。 可以说是混得非常惨。 天文学虽然跟算学有关,但也算是一种秘法,这些世袭的官员是不可能將家族中的知识往外传播的。所以紫金歷这个新系统,对於这些官员而言,却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他们贪婪地向吴曄请教知识,吴曄也注意到了,属於天文世家的那些官员,对於这种底层的官员的好学,隱约出现敌视的態度。 一场新旧势力的暗斗,就算是在太史局中,这种现象其实也不罕见。 吴曄故作不知,不断发问,考核这些底层官员的知识储备和专业能力。 他没有询问天文学方面的內容,而是问起其他。 这样的做法,让那些紧盯著吴曄的世家弟子鬆了一口气,吴曄也安心地摸底了这些人的问题。只有询问过,吴曄才知道,当年王安石的实学的制度,给朝廷其实留下不少宝贝。 王安石当年培养的人才,大多数集中在算学,律学,医学和短暂培训过的武学上。 然后也会针对类似都水监这种技术部门,培养过技术官僚。 不过都水监的位置是有限的,很多人压根进不去。 所以也有不少懂得水利的伎术官在太史局混日子。 知道这件事后,吴曄心里就有底了。 “诸位大人,贫道先告辞了……” 用了大半日时间,吴曄摸清楚了如今朝廷的人才储备,还有那些伎术官的去处。 他就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对赵佶说了。 他起身告辞,太史局的官员们,赶紧起身相送。 等离开太史局,吴曄回到道观,就开始琢磨著如何跟赵佶匯报。 翌日。 吴曄没找皇帝,皇帝却先找到他。 宫里的马车在通真宫门口候著,吴曄上了车,一路往皇宫去。 今日赵佶接见吴曄的地方,不在紫宸殿,也不在垂拱殿。 而是延福宫的一座画室內。 “先生,你可来了……” 赵佶看到吴曄,赶紧招呼他过去。 第603章 预设战场 “陛下,这是……” 赵佶在画画,这点吴曄並不意外。 但是今天赵佶画画的內容,却是和以往不同。 因为他今天画的,赫然是吴曄《史涂》中的漫画角色,无论是老子,庄子,孔子…… 赵佶画得栩栩如生。 作为一代国画大师,漫画这种相对简单的画,对於皇帝而言就是手到擒来,並不费力。 可是他画来画去,却並不满意。 所以等到吴曄过来,他赶紧让吴曄给他参谋参谋。 “陛下,您这是……” “康福帝姬的生辰快到了,朕寻思著这丫头喜欢,朕给她画幅画!” 赵佶轻描淡写的话中,却蕴含著一个皇帝对子女的重视。 吴曄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皇帝並不是对每个子女都如此重视。 比如以前的赵构,生日的时候,皇帝能记得他生日就不错了,大部分时候,大抵也是宫里记事的內侍,按照常例给一份生日礼物,甚至没有。 皇帝记得,且亲自准备礼物,而且是费了心思自己画画作为礼物。 由此可见赵福金在赵佶心里的地位。 “你来看看我画的画,不知道为何,朕总觉得差点意思…” 吴曄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赵佶面前那幅画。 画幅不大,约莫两尺见方,用的是一等一的澄心堂纸。 纸上已经铺陈开一片色彩斑斕的景象,几个胖乎乎的圣人形象错落分布,老子的表情带著一股憨態可掬的超然,孔子的模样被刻意简化成了圆润的线条,庄子的嘴角微翘,像是在讲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冷笑话。 这些人物旁边,还画著一只胖得几乎飞不起来的鯤鹏,翅膀圆滚滚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我不想努力了”的懒散;还有一只胖梦蝶,翅膀上画著花纹,停在一个圣人的肩头,像是在打瞌睡。 这些都是《史涂》里的经典形象。吴曄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佶的技法確实无可挑剔。作为有宋一代最顶尖的画家之一,他画这些漫画风格的形象简直是降维打击画里的人物线条流畅而精准,色彩晕染得恰到好处,每一个角色的神態都抓得很准,甚至比吴曄记忆中原版漫画里的形象还要精致几分。 单看每一个角色,都是上佳之作。 可是整幅画看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吴曄后退半步,微微眯起眼睛,把整幅画的构图收入视野。片刻之后,他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这幅画的构图太“正”了。 或者说,太“赵佶”了。 赵佶画惯了工笔花鸟和宫廷人物,他的构图习惯是均衡、对称、留白考究、主次分明。 这种构图方式放在一幅正经的工笔画上,堪称完美;但放在《史涂》这种充满天马行空想像力的画作上,反而显得过於工整,失去了原作的灵动和趣味。 画面上的每一个角色都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宴席,各自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谁也不打扰谁。这种构图方式虽然规整,却缺少了《史涂》那种肆意挥洒、打破常规的野趣。 而吴曄心里很清楚,赵福金那丫头喜欢的,恰恰就是那种“野趣”。 她喜欢的是鯤鹏突然从画面边缘探出一个胖脑袋,是梦蝶不知天高地厚地落在老子的鼻尖上,是那些圣人们彼此互动时的滑稽神態。 她喜欢的不是一幅“画得很完美的画”,而是一幅“看起来很好玩的画”。 两种不同风格的画,在构图上,自然也有区別。 其实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就是古人对於“摄影”这件事没有自己的认知,所以导致他们在画后世的漫画的时候,很难抓到那些带著神韵的构图。 吴曄看著宋徽宗赵佶的画,笑了笑。 “臣有个好的主意,不知道陛下觉得如何?” 他抄起赵佶留在画架边上的笔,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大头娃娃的形象,此人虽然看著不似本人,可是她身上的神韵,却能让人一眼认出是赵福金。 胖鯤鹏追逐胖梦蝶,两妖打闹的情景却惹得赵福金浅笑。 而远处,形態各异,却都憨態可掬的圣人们,用慈爱的目光看著赵福金。 这幅图的构图,和赵佶那种正经的构图完全不同,而是勾勒出一个足够生动的画面。 人物彼此之间的大脑,夸张且高效。 却都衬託了画中主角的小女孩的不同。 圣人们的眷顾,代表著美好的寓意…… 赵佶看了吴曄的底稿,整个人豁然开朗。 “神了,被爱卿这么一设计,朕思绪如潮啊……” 赵佶的画功比吴曄好,只是差了一点想法,有吴曄的构图做参考,他瞬间想到了如何给女儿画一份生日礼物。 他按照吴曄的思绪,迅速设计了一幅新的构图。 “爱卿,不如你將你的这幅画完成了,跟朕的比一比如何?” “可不敢跟官家您比!” 赵佶新的构图,跟吴曄的並不相同,但吴曄的构图仿佛打开了他的任督二脉,他很快也画出来自己的作吴曄眼睛一亮,果然这傢伙除了当皇帝,其他领域都是天才级別的。 吴曄嘴巴里虽然说不敢跟皇帝比一比,可他手上却没停著。 漫画的绘画过程相对简单,主要是靠前期构建好的想法,一点点修饰。 他们画的本来就是相对简单的简笔古风漫画,构思占据更多的空间。 等到真正下笔的时候,反而变得十分轻鬆。 终於一个多时辰后,两人一起停笔。 赵佶这幅画的主题,应该叫做《眾圣戏春》,画卷中,童年的赵福金正踮著脚尖,试图去够一只停在一块太湖石上的、画得五彩斑斕的胖梦蝶。 她的小脸上满是专注和跃跃欲试,裙摆微微扬起,露出绣著瑞兽的小鞋子,姿態生动可爱。她的形象被略微放大,成为画面的第一个视觉焦点。 而那只被她追逐的胖梦蝶,並非静止,翅膀微微振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走,却又带著一丝戏謔般的“逗你玩”的神態,蝶翅上的花纹被赵佶用工笔细细描绘,华丽非凡,在画面中极为抢眼。其他的圣人,以各种憨態可掬的样子,成为赵福金的背景板,整个画面,人物主次分明,赵福金是绝对的核心和情感纽带,眾圣环绕,姿態、神情各异,但目光或直接或间接,都聚焦於她,营造出一种“眾星捧月”、“圣贤亦爱童真”的温馨与荣耀感。 赵佶的构图,明显参考了吴曄,却又画出不一样的感觉。 他在画到此处的时候,灵光一闪,却在画卷中,勾勒出一个自己的模样。 同样是大头娃娃,画面中的赵佶用一些特殊的角度,標明了自己的身份。 然后,他自黑了一把,將自己变成了一个追逐著父亲,替她拿著拨浪鼓和小风车的良父。 这灵光一笔,却让整个画面,顿时胜了吴曄的画一筹。 吴曄惊嘆於赵佶的艺术天赋,也忍不住拍掌叫好。 这是他真心感慨,並非吹捧赵佶。 更妙的是,赵佶在画卷的左上角,用他標誌性的瘦金体题了一行小字: “政和七年春,为吾女福金戏笔。圣贤亦有赤子心,且看庭前蝶梦深。” 落款是他的花押。这题跋既点明了作画时间、对象和缘由,又用“圣贤赤子心”、“蝶梦深”巧妙地將《世涂》的奇幻意境、父亲的慈爱、以及对女儿保有童真之趣的祝愿融为一体,意境全出。“有陛下这幅画,日后帝姬去哪都不会被欺负了!” 君无戏言。 皇帝的一言一行,落在別人眼里都饱含深意。 吴曄看著这份落款,意味深长。 赵佶不是对每个子女都这么好,可是赵福金在公主中却是独一份的。 等到君臣二人各自完成自己的画作。 哈哈大笑。 让內侍过来,將两份画卷都收拾好,皇帝和吴曄十分默契,往延福宫的凉亭走去。 此时已经是四月,正是去年吴曄刚刚抱上他大腿之时。 赵佶跟吴曄说著最近朝堂上的事,却不是公事公办的態度。 而是跟朋友抱怨起朝堂中的一些事。 “那些士大夫不好对付啊,他们连分寧县那个保甲法,都不想好好弄下去……” “最近西北那边也不太平,还好有童贯……” “对了,河北那边,你那事准备得如何?” 赵佶的话题不停变幻,终於来到了吴曄预设的战场…… “宗泽给朕送了一份清单,关於河北路的河堤的,也关於治理关於治理河堤问题的……” “若非他查得仔细,朕还不知道原来河堤上有那么多问题!” “地方上的官员,是真不拿百姓当人,也不拿朝廷的事当回事!” “关係到百万人身家性命,涉及国本的事,他们都敢下手.……” 赵佶说起河北路的事,心头那一点怒火逐渐被点燃。 他的心態变化,吴曄看在眼里。 此时的赵佶,越来越像所谓的明君方向靠拢了。 何为明君,能把百姓放在心中,不管他是真的心疼百姓,还是意识到他这样胡闹下去,这天下迟早得亡。 这都算是一件好事。 赵佶好大喜功,他可以不当自己是明君。 可是如果这天下亡在他手里,他也受不了的。 第604章 道以术载 “陛下息怒,如今大水在即,咱们先要討论的是解决问题之道,而不是追查过往罪责!” 吴曄知道赵佶的愤怒,却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抚赵佶。 提起解决问题的办法,赵佶头更疼了。 “宗泽那边给我说了一下这黄河的情况,这都水监和相关的……,他们都不知道在做什么?”“如今沿途官员,地方官不知如何修堤坝,都水监里也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大宋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认真的抢修河堤了,宗泽也算热心,可这能管事的官员,捉襟见肘!”吴曄笑道:“按道理,外都水监的人员配置,也是满编的……” “可是他们做不了事,这些人许多人,在宗泽召唤他们之前,连黄河河堤都没去过你信?”赵佶见吴曄提起此事,更是气打不到一处来。 “许多人並不熟悉都水监的业务,更遑论指导,有些人倒也算是尽心尽力,可是不堪大用……”赵佶重复著宗泽的抱怨,十分头大。 吴曄默默点头,这些事对於后世的现代人而言,並不陌生。 土木老哥在后世虽然被人调侃,可是谁都不会否认土木作为一个专业的专业性。 修河堤,搞基建,这些都需要专业人士去指导的。 就算在近千年前的宋朝,关乎国运的河堤修筑,其实也有大量的匠人时代传承,去承担著官老爷们做不到的工作,然后提供技术指导。 只可惜这样的人,因为某些原因,常年处於缺乏的状態。 但人才缺乏,却又没有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是因为朝廷常年对问题的遮盖,还有老天爷给面子,所以黄河一直没有出现什么大事。 或者说,出了大事,人命如草,地方上的官员也能遮掩下去。 天灾从来都是人祸,这是吴曄对於黄河治理的观点。 如今宗泽抱怨的技术官僚的缺乏,其实是因为他把黄河清查了一遍。 清查带出来大量的问题,都需要在短时间內解决。 所以技术官僚的问题,也跟著暴露出来。 赵佶和宗泽看似很严重的问题,但皇帝在朝廷上议政的时候,却反响平平。 因为在许多人眼里,这不就是祖制,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有什么问题? 可只有吴曄知道,问题大了去了。 这些积累下的问题造成的代价,就是河北路今年的那场数百万人受灾,动摇国本的大水灾。但是这重要吗? 不重要,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汴梁城风华依旧,並不会因为数百里外的百姓的哀嚎,嘶吼,而减少半分。 歌照唱,舞照跳。 许多人也许倒死都没有意识到,靖康的那场火焰。 其实就是政和七年水患百万冤魂的报应。 不过幸亏,这条时间线上的赵佶,至少知道討论这个话题了。 他也意识到了天下再这样下去不行。 “臣记得,以前王公也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曾经兴办一段时间的“实学』,就是臣不知道,如今这实学培养的官员,是否可以用来应急?” 吴曄这句话,让赵佶抱怨的声音,顿时轻了下来,他有点尷尬,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吴曄的问题。赵佶被吴曄这一问,顿时语塞,手指在画案边缘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目光也有些飘忽。 他当然记得王安石当年推广实学的事情。 那是熙寧年间的事了,朝廷在太学之外另设武学、律学、医学,又恢復和扩充了算学、书学等专科学校,甚至还一度下詔,要求各地州学也要教授算学和农田水利。 这些措施在当时確实培养了一批能做事的人,朝堂上也確实多了一些懂实务的官员。 可是后来呢? 后来王安石倒了,新旧党爭一轮接著一轮,凡是和王安石沾边的东西都被翻来覆去地清洗。实学虽然没有被明文废除,但朝廷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那上头了。 再往后,科举恢復了以经义取士的老路,那些专科学校虽然名义上还在,实际上已经门可罗雀。算学博士的职位,如今还在礼部的编制里掛著,可是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真正去应选这个职位了。毕竟,谁会放著正经的进士出身不要,去考一个被人当成“伎术官”的算学博士? 更別说各地州学里那些曾经开设的实学课程,早就被束之高阁,连当年的教材都找不齐了。赵佶对这件事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 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件事。毕竟在他眼里,实学这种东西,和將作监那些工匠做的活计差不多。 有用是有用,但终究是“术”而不是“道”,不值得圣君在上面花太多心思。 可如今被吴曄当面问出来,而且是在他自己刚刚抱怨完都水监无人可用之后问出来的,这个问题就像一根细针,扎在了他没法迴避的地方。 “臣昨日去了一下太史局,教导那些官员如何推演紫金歷,却也发现了许多不错的苗子!”“这些人是伎术官出身,没了去处,都被塞到太史局里。不过这些人倒也不全是算学博士出身,许多人学过不少別的东西……” 吴曄提到的太史局的官员,可不都是年轻人,也有一些空耗了岁月,在太史局养老的伎术官。他们之中確实有人懂得一些土木工程的东西,或者因为兴趣有所涉猎。 伎术官这个官种,属於已经没有任何前程,却被人看不起的存在。 所以没了上升的压力,他们反而有许多人会钻研起自己心仪的东西。 这些人学得很杂,但如果用专业性的角度考虑,他们的专业性反而比一般的科举取士的人要强一点。“微臣考过他们水利的內容,不少人倒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所以微臣昨日回来,有过一个思考,那就是什么是术,什么是道?” “微臣为眾生传下《神农》,传下《痘经》,这些是术,还是道?” 赵佶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他愣神了好一会,才回答: “应该是术吧?” “如《道德经》者,方为大道!” “或者如《玉枢宝经》部分……” 提起道教,赵佶聊起来,头头是道。 吴曄问: “那陛下,若道德经能解决一切问题,为何还有雷法,有道术,有科仪,有痘经,有神农诸法?”“一部道德经便可治国,那……” “陛下为何要醉心於其他东西?” 吴曄这番话,属於扎心之言,直接把赵佶给干无语了。 若是换成其他人,他大概已经是恼羞成怒了。 可是赵佶明白,吴曄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他说这些话,其实还有別的意思。 “陛下想来也知道,贫道对於道的歷劫,却和前人不同!” “神霄派的道,主张道“法』自然,而所谓的自然,便是风吹,雨落,便是流水,便是山……”“但这些东西究其根本,真的是道吗?” 吴曄又將一个问题丟给赵佶,赵佶本能想回答,当然是。 因为日升日落,风吹雨落,乃是自然现象,自然便是道。 可吴曄的问题,绝不会如此简单,所以赵佶识趣没有追问。 “臣有时候在想,道是本源,风吹雨落,所谓的自然,何尝不是天道的术?” “天道,尚且需要以自然之象来彰显大道,那为何人间却有人老是要强调术在道下?” “道术道术,在贫道看来,道与术乃是一体两面,若有道无术,则难免陷入空谈!” “而有术无道,则术也如无根的浮萍!” “所以贫道主张法自然,法的是道,也是术!” “陛下以为,痘经贡献如何?” “活人无数!” “那神农经典,又如何?” “功德无量!” 赵佶摸不准吴曄的心思,只是一味回答吴曄的问题。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神农传下来的东西,和那些伎术官掌握的东西,其实是一种……” 吴曄这句话,顿时让皇帝脸色大变。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思维的惯性,让他本能看不起那些伎术出身的官员,歧视,在这个帝国是无处不在的。 赵佶他岂能免俗? “若有道无术,如混沌未开,万物未化!” “贫道法的自然,不是天地中混沌的至道,而是天道演化的万法万术……” “所以贫道斗胆求陛下,重启伎术官的选拔路线,臣以为就算陛下不能给他们跟进士一样的地位,但至少也要让他们学有所成!” “若一个学算学的,学土建的,只能在太史局看星星,却未免浪费了人才!” 吴曄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却让皇帝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去。 “先生说,太史局中,有宗泽需要的官员?” 赵佶抬起头,询问吴曄。 吴曄嗬嗬一笑,將早就准备了一晚上的名单,交给皇帝看。 赵佶接过名单,却发现吴曄將太史局中他昨日接触到的,注意到的官员,都一一標註上来。上边不但有对方的名字,年龄,籍贯。吴曄还將他们擅长的的领域,还有吴曄对他们初步的判断都一一写上去了。 赵佶神色动容。 “先生真的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人?” 第605章 技术官僚,也有春天 吴曄崛起实在太快了,快到他的背景几乎被別人摸得一清二楚。 赵佶如何不知,吴曄在他提拔对方之前,其实压根没有跟太史局的官员有任何交集。 哪怕是上次紫金歷的事件中,他跟太史局的官员总算有了接触。 可是这些“官员”,可都是那些有背景的,有天文学底子的官员,並不包括底层的伎术官。所以,先生才昨天去太史局转了一圈,就给他讲那里的底子都摸清楚了。 他不但有了名单,也有了每个人的长处和性格的大概分析。 这样的能力,已经不是简单一句过目不忘能形容,还包括了吴曄那强大的情报分析能力。 “虽然宗大人要的很多,太史局里並无太多符合他要求的人,不过这些人送过去,应该能缓解他燃眉之急!” “且其他人虽然不修土木,但这些人如果平道路上培训一番,也能用!” 吴曄指著他交出去的名单,这些人放在太史局,大多数是冗官,打杂的存在。 可是在吴曄的语境下,他们的作用,却比那些进士出身,却不懂技术的人好用的多。 “陛下,连老百姓都知道,念经超度好歹也要找个和尚道士,不能隨便路上寻个人就能做!道德经纵读万遍。难道还能让人学会超度不成?” “这当官也是如此,这天下固然需要统筹大局者,也需要具体做事的人,更需要懂得技术,去指挥那些官吏做事的人!” “当年王公便是看到了我大宋通过正经科举考上来的许多官员,空谈大道,却不落实处!”“所以才有推动“实学』,让伎术官填补大宋官僚体系的做法!” “只可惜王公理想是好的,现实却是很骨感!” “所以这次是一次好机会,不如让这些人下去,验证一下当年王公的想法?” 吴曄提起王安石的实学,赵佶就跟一个上课走神被抓包的学生一样面红耳赤。 他其实已经忘了这一茬,虽然实学的事情,依然还在延续,但在蔡京蔡京变法之后变得名存实亡。所以在这这名存实亡的体制下,也给他解决了一部分燃眉之急? “可这些还不够!” “那就去国子监里找!” 吴曄解释道:“国子监里有歷代伎术官,或者学些类似专业的学生的名册,他们里边有些人做了官,有些人却没毕业,但这些人应该都还有去处!” “去徵召一些,给予好处,可行!” 吴曄只是就事论事,可他说的方法可行,赵佶闻言点头,马上让人去国子监拿名册去。 等到这件事做完,君臣二人落座。 赵佶试探性询问: “先生是否对如今的官制不满!” “倒也不是,只是听到陛下的抱怨,贫道想起这次在基层行走,发现当年王公的想法,確有洞见!”“这朝廷科考取士,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广纳天下英才,为朝廷办事!” “可是科举取的这些士子,陛下也是看在眼里!” “许多当年考试不错之人,却未必是后来能大用之人!” 赵佶闻言点头,他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岂能看不出这些问题。 文章做得好,跟后来官当得好不好,没有太大的关係。 考试跟当官,走的完全是两套不一样的规则。 而话又说回来,难道当官跟做事,规则就完全相同? 赵佶从吴曄说起的基层的种种,便是明白吴曄想要说的东西。 “科举取士,本是陛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根本,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臣想说的是,科举考出来的人才,和朝廷实际需要的人才,中间是有差距的。 这个差距,在太平年间还能靠胥吏和老人经验来填补,可一旦遇到大事,比如河北这次黄河险情。差距就暴露出来了。” “但地方上的老吏时代掌握著同一个位置,为了自己的利益,欺瞒上官,仗著上官不懂,而故意糊弄的情景,时有发生!” “虽然也有不少好官,在地方久了,能知道一二,与他们制衡!” “可毕竟许多专业的事,並非一朝一夕能懂!” “臣认为,朝廷还需要一些专才,在关键的岗位上常驻,为上官提供更加可靠的意见!” “科举考的是通才,但朝廷需要的,是通才和专才並用。 通才掌方向,专才做实事。如今的问题是,朝廷上下几乎全是通才,专才被压在最底层,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一个懂得计算土方、能看懂河工图纸的人,在都水监干了二十年,还是个伎术官,见了进士出身的七品知县要低头行礼。而那个知县,可能连黄河往哪个方向流都说不清楚。” 赵佶脸色十分难看,吴曄说的这个並非举例的可能,而是出现在宗泽奏状中的常態。 没错,黄河作为大宋的命脉,宗泽节制河北,问询水务。 许多地方上的知州,知县,面对身边的黄河,可能连河堤都不曾踏上去过。 就算有些许官员乃是真心做事之人,但涉及到具体业务,也需要询问身边的老吏。 这些老吏,可靠者固然可靠,但欺瞒上官,为自己谋利者也不少。 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地方上的吏,大多数是本地人,甚至他们赖以生存的知识,都是父子代代相传下来的。 朝廷想要管好许多地方事务,就需要一个自己能控制的官员,去取代他们,至少要取代一部分。若不然。黄河上的掣肘,也会在其他地方表现出来。 这就是伎术官存在的意义。 也是王安石想要多元取士,让一部分人从科举之外,进入体制的深意。 在吴曄的解释下,赵佶逐脸上的凝重,逐渐缓和下来。 若是別人说类似的话,他心中的牴触大抵已经让人將说话的人轰出去。 可吴曄不同,他是自己天下的密友,也是赵佶相信,唯一不会因为私利害他的人。 而且吴曄提出这些事,並非无的放矢,而是河北路真的出现类似的事情之后,他才重提实学。赵佶回头想一想,吴曄提出类似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其实如果仔细回想吴曄的来时路,他所谓的“道法自然”,不就是一种提倡实学的过程? 痘经不说,神农经里说的东西,不就是能解决老百姓日常需求的实学? 身为一个爱溜达的皇帝,赵佶是在百姓中,真实的看到了吴曄对这个世界的改变。 汴梁百姓,也確实因为那些伎术,而让生活变好了。 道也好,术也罢。 相辅相成,而不是相互对立。 想到相辅相成,赵佶也明白了当年王安石的苦心,只不过因为他们自己的傲慢,却断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吴曄默默地看著赵佶在思索,却没有打断。 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皇帝自己想通了,才有可能去执行。 但从本心而言,他確实想要赵佶推动实学做官这件事,成为华夏官僚制度的补充。 华夏是一个讲究惯例,讲究祖制的地方。 一旦技术官僚这个制度跑成了,哪怕以后宋朝没有了,后续的王朝大概率也会延续这个惯例。而技术官僚代表什么,只有吴曄自己知道。 这並不仅仅代表著一种新的,更加专业化的官僚体系的诞生,这只是对於王朝有利的一面。其背后真正的意义,只有吴曄能懂。 那就是,所谓的实学背后,其实是自然科学的投射。 也就是说,一旦实学做官这条路走通了,华夏对於自然科学类別的学科的研究,也会逐渐从歧视中解放出来。 吴曄为何要以宗教包装科学知识,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神秘学的加持。 那些珍贵的技术,哪怕他公布出去,也会被耻笑成匠人之术,没有人会重视。 但是实学一旦和前程扯上关係,吴曄相信,以华夏人的智慧,未来大宋一定会迎来一波科学技术的大发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將这条路走通。 华夏的古人,从来不是没有科学精神。 而是搞科学,这个社会的一切资源和舆论,都不会给你太过正面的反馈。 让人没有研究下去的动力。 也就是说,不但他要获得赵佶的同意配合他变革,而且这条路还要能迅速让人看到成果。 这还不算,他必须將技术官僚的势力提升起来,达到能渗入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让未来新皇登基,也不会开歷史倒车的程度。 这一切,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吴曄看著赵佶,等他回答。 北宋,算是唯一可能將这个政策推动下去,让技术官僚也能享受春天一般的待遇的唯一机会。错过了这个歷史窗口,等到理学发展起来。 华夏几乎不再会有这般好的机会窗口。 “先生,您认为,朕应该如何做?” 当赵佶思索片刻之后,终於开口问询吴曄。 吴曄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下了。 他歷经风雨,却也为这一小步的进步,而忍不住雀跃。 不过他受过专业的训练,决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笑场。 “其实陛下也知道答案,就是让这些人的日子,过得有盼头一些……” 第606章 先形成惯例,再徐徐图之 “让他们的日子,有些盼头!” 赵佶重复吴曄这句话,脸色微变。 旋即,他嘆了一口气,这话说得简单,但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如今伎术官最大的困局,不是朝廷不用他们,而是把他们用得太低、太死。 一个在都水监干了二十年的老河工,论本事能顶三个进士出身的员外郎,可他的官阶最高不过从八品,一辈子做到头也就是个“监丞』、“主簿』之类的佐贰官。 他上面那些正印官,全是进士出身的人,哪怕对河工一窍不通,也能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头顶上发號施长此以往,有本事的人心灰意冷,没本事的人尸位素餐,朝廷吃亏,百姓受苦。” 赵佶没有回答吴曄,而是低头思索,他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却是默然。 吴曄继续道: “所以臣建议,朝廷应当以制度的形式,明確规定:都水监、军器监、將作监、少府监、太史局、太医局等以技术为本的衙门,其副贰之官一一也就是少监、丞、判官、主事这一层级,必须优先从有技术背景的伎术官中选拔。 也就是说,一个都水监的少监,必须是懂河工的人;一个军器监的丞,必须是懂兵器製造的人。这些事情,不能让外行来管內行。” 赵佶的眉头微微一动,但並没有立刻表態。吴曄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於是接著补充道: “当然,臣不是说这些衙门的正印官也要由伎术官担任。 正印官需要统筹全局、协调各方,还是要由科举出身的通才来担任。 这一点,臣以为不应改变。但副手的位置,必须留给懂技术的人。这样一来,正印官掌方向,副手管落实,通才和专才各司其职,互不衝突。” “而且,陛下。” “这件事一旦以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对那些正在国子监里学习算学、水利、律令、医药的学生而言,就是一颗定心丸。 他们会知道,自己学的这些东西不是没用的,朝廷是认的,將来是有出路的。有了这颗定心丸,不用朝廷去催、去逼,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去学实学。” 吴曄这个提议,直指问题的根本。 想要提高伎术官,或者说“实学”的地位。 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前程,就是唯一的办法。 想要让人动起来,上升通道你至少要给人留足了。 吴曄也明白,如果任由伎术官起来,这必然会引发科举系统,进士官的大面积的反扑。 毕竟北宋走到这个年头,早就是冗官遍地。 朝廷自己的编制都僧多粥少,你让別的系统的人去分薄他们的利益,怎么可能。 事实上,吴曄猜测。 为何这几年朝中的官员一直都在推动取消算学博士,或者其他想要通过“实学”进入官场的的路径。这大抵也和属於“官员”这个资源,日渐紧张有关。 也就是说,別看实学这件事看起来好推动,它並不是已经废除的状態,只是濒死罢了。 可是如果赵佶和吴曄想要將它给盘活,面临的的压力,可能比保甲制度还要大。 毕竟保甲制度动的是地方豪强的利益,还不算直接影响士大夫这个阶层。 可是实学,是真的会减少进士这个集团的做官名额的,是直接的利益衝突。 王安石时代,也许官员的冗余还没那么严重。 可天下被宋徽宗赵佶折腾了十几年之后,现在的资源只会比当年更少。 赵佶拚命揉著自己的太阳穴,头大! 吴曄的建议,如果真的执行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到底有多大? 给伎术官一个副职的承诺,这在吴曄看来似乎可以接受。 毕竟吴曄也明白,科举取士,进士才是官僚阶层的主流,如果让伎术官和进士官拥有同样的地位,那天下都要反了。 士大夫,可是公开说,与君王共天下的士大夫,其势力不言而喻。 所以吴曄对伎术官前程的设计,是让他们在对技术要求比较高的部门,至少能保证一个副手的职位。可是如果这么做的话,大宋到底要少掉多少职位,让给伎术官们? 他赵佶只要敢下这个圣旨,明天他就得躲在延福宫里別出来。 那些愤怒的官员们,会將他架在火上,好好烧烤一番。 “此事再说吧,现在不是改革的时机!” 赵佶赶紧摆摆手,先僵在这件事搁置。 关於伎术官的事,皇帝想要推进都有点发毛,吴曄也知道这不是让赵佶表態的时候,只是轻笑略过……他们討论的问题,从提高伎术官地位本身,到如何去应用目前的那些伎术官。 “既然太史局里有这般人才,就不能埋没了,回头朕会让他们去河北路报导!” “既然朕要用他们,自然不会亏待他们!” “正好河北路有许多官员的空额,就让他们先顶上好了!” 赵佶嘴巴里虽然说不想改革,可还是支持了吴曄的主意,吴曄闻言莞尔,皇帝虽然没有明说改革。可是他把这些伎术官往地方岗位那么一塞,不就是给伎术官们变相的解开锁套吗? 事实上,也许皇帝这样的做法,才是对的。 许多事情,如果你一开始摆明车马去做,可能遭到的反对会十分激烈。 可你先做了,让事情有个缓衝的余地,让人心存一丝侥倖,那就是另一回事。 先形成惯例,再徐徐图之…… 赵佶也许没意识到,在这一年里,他已经逐渐学会了如何跟群臣斗爭,而且也掌握了帝王的手段。这种改变是不经意的,连他自己也没觉察。 “天下有福!” 吴曄朝著皇帝躬身,赵佶闻言,喜笑顏开。 翌日,朝会。 皇帝突然间一纸调令,甩到百官面前。 太史局的一批閒散官员,还有工部一些底层的伎术官,乃至国子监中一批学子,却被皇帝临时调令。这些人迅速被安排到河北路各地地方上就任。 其中大部分官员,都是被安置在各大州府县城的副职,或者三四把手的位置上。 一时间,河北路因为宗泽总领军政,而处理掉的大量官员,却被这些伎术官占据了位置。 从州丞到县丞主簿,都有伎术官的身影。 赵佶还算给留了几分余地,並没有安排这些伎术官当县令之类的正职。 相反,他还是用了一批朝中其他派系的人,去填补河北路的空白。 可是这份任免,却还是激起轩然大波。 突然有那么多被冷落的伎术官被启用,打得朝中的百官措手不及。 他们最近回过神,跟皇帝斗法。 因为保甲法的原因,双方本来还闹得不可开交。 此时皇帝启用伎术官,却让他们一时间顾此失彼,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打。 终於有人忍不住,站出来出声反对: “陛下!臣斗胆敢问,这份名单上所列诸人,多是太史局、工部底层伎术官,甚至有国子监尚未结业的学生!將他们骤然派往河北路,担任州丞、县丞、主簿等职,这是何意?这些人既非科举正途出身,亦无地方治理经验,如何能担得起一州一县的佐贰之责?” “陛下,伎术官者,掌天文歷算、营造工匠之事,其职在技而不在政。 如今將他们安插在地方行政职位上,非但有违祖制,更恐扰乱地方政务! 河北路刚遭水患,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得力干员之时,岂能让这些毫无理政经验之人去添乱?”“陛下,朝廷取士,自有科举正途。士子寒窗苦读十数载,经州县试、省试、殿试,层层选拔,方得一官半职。 如今这些伎术官,既不读经义,不考策论,却凭一技之长骤登州县佐贰之位,敢问天下读书人作何感想?朝廷取士之法,岂非形同虚设?” 一时间,殿內群情汹汹,反对之声此起彼伏。諫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几乎要將垂拱殿的屋顶掀翻。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老臣,说话间已经带了几分质问的语气,仿佛赵佶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赵佶坐在御榻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场风暴。昨夜吴曄离开之后,他独自在福寧殿坐了半个时辰,就是在反覆权衡今日朝会上可能面对的局面。 他了解这些官员一一他们最在意的,不是什么祖制,不是什么治理经验,而是两个字:利益。大宋的官场就像一个巨大的蛋糕,科举出身的官员们已经把这个蛋糕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的坑位归谁,谁的晋升路径该走哪条线,都有不成文的规矩。 如今他赵佶突然从旁边拉了一群人进来,要在这块蛋糕上切下一角分给他们,那些早就习惯了独占蛋糕的人,不急眼才怪。 可赵佶今天不打算退让。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强硬了,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河北路的水患等不起,宗泽的求援信等不起,黄河大堤更等不起。 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们说得头头是道,可真让他们去都水监指挥修堤,他们连土方量都算不明白,连堤坝的坡度都看不懂。这就是现实。 等到諫官们的声音稍微平息了一些,赵佶终於缓缓开口了。 “诸位爱卿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少见的沉稳,让殿內的嘈杂声为之一滯: “那朕来说几句。” 第607章 皇帝是敌人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河北路黄河险情,朝廷前后派了多少官员去督办修堤?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换了三任都水监丞,换了五批提举河工使臣。 结果呢?堤坝该垮还是垮,百姓该死还是死。 宗泽给朕的奏报里写得明明白白:那些被派去的官员,有的连黄河大堤都没上去看过一眼,有的到了地方只知道召集乡绅饮酒作乐,有的拿著河工图纸倒著看都看不懂!” “这就是你们说的合適之人?” 皇帝拿著现实的成绩,直接压下来。 一时间大殿內,百官寂静。 河北路的宗泽那么一搞,许多潜藏的污垢,早就被翻出来,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虽然天下大部分的地方都是如此,大宋上百年来,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谁敢將这种潜规则,放在明面上谈论? “如今灾祸在即,距离先生预言的河北路大水灾,已经不剩几个月了,甚至可以说,明日,后日,隨时都会有水灾来临!” “河北路如今的现状,抢修河堤,安置百姓,这就是一场战爭,难道你们让朕在战前,还任由那些人胡闹不成?” “朕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地方上!” “那些伎术官,好歹也是学过类似的技术,能看懂河工图纸,能知道如何修补河堤,难道只因为他们不是科举取士,便要弃而不用?” “还有,朕问你们,就非科举出身,才能为官,那当初王公设置三捨生的时候,是让那些人当成废物,让国家养著不成?” 赵佶先声夺人,劈头盖脑一顿骂。 殿內一片死寂。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諫官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僵硬,有人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笏板,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赵佶却没有就此打住,他继续道: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伎术官出身微贱,不配与科举出身的官员同列。 可朕要告诉你们一一都水监里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河工,他能凭肉眼看出哪段堤坝有隱患,他能算出需要多少土方、多少民夫、多少工期才能把堤坝修牢固。 你们谁能?你们谁能站出来,跟朕说“陛下,臣也懂河工』?” 没有人敢接话。 赵佶冷笑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却没减: “朕今日调这批人去河北路,不是要让伎术官取代科举出身的官员。 正印官的位置,朕一个都没动,全部留给了科举正途出身的人。 这批伎术官去了地方,做的是州丞、县丞、主簿,是佐贰官,是副手一一他们的职责,是辅佐正印官处理那些需要专业技术的事务。 正印官还是你们科举出身的人来当,统筹全局、裁决政务的权力,朕没有动分毫。” “事急从权,尔等若连一些伎术官都容不下,尔等还有什么脸面,说为百姓谋利?” 赵佶这番话说得极重,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沉默之中,老臣郑居中缓缓出列。 “陛下之言,振聋发聵。老臣不敢说陛下做错了,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陛下解惑。” 赵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郑老相公请讲。” 郑居中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內群臣,缓缓道: “陛下说,如今是用人之际,事急从权,老臣理解。河北路水患迫在眉睫,用懂技术的人去应急,此乃权宜之计,老臣並无异议。可老臣想问陛下,权宜之后呢?” “这批伎术官去了河北路,做的是州丞、县丞、主簿。若他们做得好,陛下是否要升他们的官?若升官,升到哪里去? 是继续留在地方做正印官,还是调回京中各监任职?若他们做得不好,陛下又该如何处置?是撤职了事,还是追究其出身不正、滥竽充数之责?” 郑居中这番话问得极刁。他不直接反对赵佶的决策,却把一个问题拋了出来。 你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收场? 赵佶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心里的算盘,本来是打算先將事情做了,形成惯例,让百官適应这种变化。 可是,他赵佶有他赵佶的谋算,朝中那些老狐狸们,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赵佶正要开口,蔡京也站了出来。他是经歷过王安石变法、又亲手终结了王安石部分新政的人,对“实学”二字有著刻骨铭心的记忆。他拱手道: “陛下,老臣以为,郑相公所言极是。事急从权,固无不可,但权宜之计不可久行。 今日陛下以河北路为由,启用伎术官为佐贰;明日若有人以其他路为由,要求扩大伎术官名额;后日若有人乾脆提出,伎术官亦可为正印官,到那时,陛下如何应对?” 蔡京的话,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头,激起了一片涟漪。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紧接著,王蹦也站了出来。他比郑居中和蔡京都年轻一些,说话也更加直接: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伎术官就是伎术官,科举出身的官员就是科举出身的官员。 两者各有所长,亦各有其位。若將伎术官放在副手的位置上,久而久之,他们必然会覬覦正印官的位置。 人心不足,得寸进尺,此乃常理。陛下今日开此先例,他日恐难收场。” 赵佶站在那里,听著这三个重臣轮番发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尤其是王蹦,他目前还管著太史局,而太史局正是伎术官最多的地方。 有他这个长官说下来的话,分量尤其重。 眾人在逼皇帝表態,这技术官的提拔,是事急从权,还是以后要成为常態。 如果皇帝今天不给个明確表態,他们大有不会善罢甘休的意思。 赵佶被这些人的態度也激起了火气。 “郑相公问朕,权宜之后怎么办。 朕告诉你权宜之后,若他们做得好,朕就升他们的官。升到哪里? 升到各监的少监、丞,升到都水监的郎中,升到將作监的判官。 这些位置,本来就是需要懂技术的人去坐的。以前让不懂技术的进士去坐,那是用非其人,是朝廷的失职。 朕如今不过是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而已。” “蔡相公说,怕有人得寸进尺,要求技术官做正印官。 朕今天把话说清楚,技术官的升迁上限,就在各监副贰和各司郎中这一级。 正印官的位置,三品以上的高位,朕不会动。这不是朕怕有人反对,而是朕认为,统筹全局、裁决政务的能力,確实需要科举正途的长期培养和歷练。 技术官的长处在技不在政,朕不会把他们放在不適合的位置上。这一点,朕可以明发上諭,写入詔书,以安百官之心。” “至於王卿说得寸进尺的问题……” 赵佶的目光落在王葫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朕倒是想问问王卿:你口口声声说伎术官会得寸进尺,那朕问你,那些拿著朝廷俸禄、占著都水监的位置却连河工图纸都看不懂的官员,他们是不是也在“得寸进尺』? 他们占了位置却不做事,让黄河决堤、百姓遭殃,这又该当何论?” 王葫被问得脸色一白,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蔡京,郑居中等人皆是默然。赵佶这一年来的变化,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认知。 他们很难接受赵佶从原来相对好掌控的状態,变成如今的模样。 可是他们又不得不接受,皇帝早就今非昔比。 赵佶给伎术官定下一个上限,不为正印,不为三品以上大员。 这已经算是给了他们这些科举进士一个交代,但他们依然觉得十分危险。 皇帝这一个命令下来,等於天下州府县的县丞,州丞等副手之位(这些职位一般会负责州府县城的具体事务,脏活累活),凭空多出一群他们看不起的竞爭者。 这些官员如果扎根下来,会形成一股势力集团的。 眾人还要反对,只听赵佶说: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你们担心的不是祖制,不是体统,而是自己的位置。你们怕这些人进来了,你们的门生故旧就少了一个坑位。 你们怕將来有一天,伎术官也能跟你们平起平坐。朕告诉你们一一朕不需要你们喜欢这个决定,朕只需要你们执行这个决定。” “河北路的灾情,等不起你们慢慢爭论。宗泽在那边等著用人,黄河大堤等著修补,天劫在即。谁要是觉得朕做得不对,可以写奏章呈上来,朕会看。但谁要是敢在背后阻挠这批人赴任,或者在地方上给他们使绊子,那就別怪朕不讲情面。”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郑居中闭上了眼睛,蔡京低下了头,王酺脸色铁青地退了回去。没有人再站出来说话。 倒也不是说他们害怕赵佶,宋朝的士大夫,真不要脸面起来,指著皇帝的鼻子大骂又何妨?可是他们在这场爭论中,占不到大义的名分,这才是最严重的。 皇帝说的是,如果,天灾真的来临,他会拿他们开刀。 没有人愿意背著可能遗臭万年的骂名,去做这个出头鸟。 但这事没完! 蔡京,郑居中和王葫等人对视一眼。 他们也许各有利益衝突,但皇帝这个【外敌】的出现,却让他们同仇敌汽起来。 第608章 李纲的剑 士大夫与天子公天下! 自从文彦博將那层窗户纸撕开之后,后世的士大夫们,却仿佛醍醐灌顶,明白了许多事情。虽然文彦博,在大殿內站著的大多数人而言,在政治立场上,他们就是敌人! 如果有机会跟文公直面,他们大概会爭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可他们却认同文彦博的理念,因为不管大家彼此立场如何,但他们都是士大夫,都有义务要维护自己阶级的利益。 “退朝!” 赵佶一挥手,百官沉默退去。 “诸位大人,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 出门的时候,蔡京主动提出要求,郑居中等人对视一眼,却默默点头。 他们也不记得,上次去蔡京那里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大家各自起来之后,为了利益,彼此都渐行渐远。 蔡京昏聵的目光中,藏著一点灵光。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重新掌握权柄的时机。 李纲和张商英从旁边走过,蔡京突然开口: “张相,李大人,不若一起?” 他这句话说得,现场顿时针落可闻。 眾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张商英和李纲身上。 作为“佛党”的领袖,张商英和其他几位的关係,其实谈不上好。 或者说,佛党的存在,就是为了噁心这些人而存在的。 蔡京这个邀请,却从道德上绑架了张商英二人,谁都知道赵佶提出来的这个伎术官的问题,背后站著谁。 他们自然也知道,张商英和李纲的政治盟友是谁? 那么,他们去不去? 如果去了,蔡京振臂一呼,他们响应吗? 果然,张商英和李纲的面色沉下来,蔡京这一手,直接戳中他们的要害。 不愧是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蔡京出手的时机,快准狠。 张商英深吸一口气,却没有直接回答。 “老师,我记得您还有公务要处理!” 李纲突然说了一句,张商英看了他一眼,然后朝著对方躬身。 “老夫就不去了!” 他这一声拒绝,换来了许多人的嗤笑。 不少人其实是中立者,但面对这个问题,他们却也义无反顾站在蔡京这边。 当佛党的人往外走的时候,大家还嗤笑起来。 张商英面沉如水,却没有多说什么? “老师……” 李纲在这半年时间,早就和张商英形成了亦师亦友的关係,最后乾脆拜了学生。 “你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看法?” 张商英等走到无人的地方,回头询问李纲。 李纲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赵佶推动的这件事,並不是针对某个派系,而是整个士大夫的阶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不远处的佛党同僚,却发现他们脸色也不太好看。 由此可知,就算大家政治立场不同,可是在这件事上许多人是反对赵佶的。 毕竟不管什么党,什么派,大家都是科举进士出身。 如果任由伎术官占据许多副职,那等於大家的机会会少了许多。 这是阶级利益,不是党派利益。 所以李纲也好,张商英也罢,都很难压下同僚心中的不平。 “老师问这句话,要看您是为国,还是为了天下士子!” 李纲想了一下,回答张商英。 他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让周围的同僚听见。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纲身上,想要听听他怎么说? “现实中的情况,如陛下所言,国家確实需要一批伎术官,去应付许多专业的事!” 李纲首先同意了赵佶的做法,让许多人脸上出现別样的表情。 “此事伤的是科举进士的利益,却不是国家的利益!” “甚至,也不是读书人的利益!” 李纲说完这句话,回头看了那些同僚一眼: “难道,那些学实学的人,不算读书人?” 这个灵魂提问一出,其他人登时脸色大变,学实学的那些人,算不算读书人,算不算士子?什么是士子? 什么是读书人? 如果百官反对伎术官,是因为他们伤害了科举取士的那些进士们的利益,那么只有科举进士,才能代表读书人? 难道那些科举无望,另闢蹊径,以实学入官的人,就不是读书人? 这显然也是一个偽命题,因为不管是三捨生,还是其他途径走向伎术官的官员,他们至少也是个秀才。他们並不是不读圣贤书,凭空占据三捨生位置。 他们只是读书没有那些进士,举人厉害,但依然心怀圣道的人。 李纲的音量逐渐加大: “凭什么,只有咱们这些科举进士才算代表士子?” 不远处,蔡京隱约听到李纲的反问,眼中闪过一道阴霾。 他望向李纲的目光中,多了一缕杀意。 李纲这个人,在朝中极不討喜。 他性格过於刚烈,哪怕是他的同僚也不见得都喜欢此人。 但此人人如其名,无欲则刚。 当他认为自己的道理是对的时候,他的言语便如一把利剑,斩碎了许多人掛在口中的冠冕堂皇,將黑暗面展露在阳光底下。 对於现场这些老狐狸而言,虽然这並不能动他们念头分毫。 可是李纲这一剑,却仿佛將蔡京精心布置的道德高,斩出一道裂缝。 “诸位,请!” 蔡京表面没有声张,只是做了个请的姿態,其他人神色复杂,却都当做没有听到李纲的话,跟著蔡京的脚步。 只是他们明显加快速度的细节,却暴露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他们精心凝聚的士气,却也不免泄了几分。 “哈哈哈哈,这个李纲,是个人才!” 夜,汴梁! 通真宫的小院里,微风拂面。 一道笑声,在夜空中迴荡,显得十分刺耳。 不过在吴曄有心安排之下,晚上住在他小院附近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侍卫们护持在小院左右,保护著里边人的安全。 赵佶绘声绘色,给吴曄说著今天宫里发生的事,提到李纲的时候,他明显十分开怀。 李纲这个刺头,虽然如今锋芒藏了不少。 可是每个用他的君王也好,上司也罢,对他有时候的做派,其实头疼不已。 赵佶没少被李纲气著,可李纲这柄利剑如果斩的是別人,是敌人,那赵佶可就太高兴了。 吴曄听著赵佶绘声绘色的讲解,也是莞尔。 李纲不愧是名臣,虽然史书上关於他的讲说,大抵都是因为他的刚直,因为他的气节。 但不能否认的是,能做到宰相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当赵佶被百官逼问出他的底牌之后,其实他已经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可想而知,接下来他必然会面临士大夫集团疯狂的反扑,这一股反扑的力道,不会亚於元佑党爭,也不会亚於当年王安石的变法。 只是蔡京故意將佛党架在火上烤的同时,李纲那一句话,却天然地打破了蔡京等人想要精心构建的道德绑架。 李纲那句:伎术官,是不是读书人? 简直是戳了某些人的肺管子。 这一剑,確实属於神来一笔。 自古以来,士大夫想要成事,必然是携民意以令天子。 而所谓的名义,说白了也就是读书人的心。 如果没有李纲这句话,蔡京他们利用舆论挑起天下士子同心,这压力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可是李纲问,伎术官是不是读书人,等於是问,难道只有科举进士,才算是读书人? 因为大多数的伎术官,他们本身也不是不读书,只是读书不那么厉害的人。 能在三捨生中,谋一前程。 此人保底也是个秀才出身,秀才在北宋虽然没有官身,可是谁能说他们不是读书人? 那他们读书志於,走了另一条捷径,难道就不行? 如果反对派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等於要將读书群体中最多的底层读书人都得罪了。 当然吴曄知道,反对派肯定有別的方法去辩论,去说明这个问题。 可李纲打断他们的,是那一口气。 一口气续不上,其他的后续动作,也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他们需要去解释,进士之外的读书人,算不算读书人? 他们需要解释,士大夫和读书人,从来都是两种人。 “不过李纲虽然让他们气焰消了一些,但这场风波不会结束!” “携民意以令朕屈服。朕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佶嘆气,眼睛却直勾勾地看著吴曄,似乎等著他出个主意。 吴曄莞尔,皇帝大半夜钻地道来扰他清梦,合著是来算帐来的。 不过这笔帐,也该记他头上。 只看赵佶幽怨的眼神就知道了,这世界上从来只有臣子给皇帝背锅,可吴曄已经让赵佶给他背了好几次锅了。 这知道,他要不给赵佶拿个主意,赵佶肯定跟他没完。 “蔡太师,或者说官员集团的反扑是必然的,他们的手段,也可以预见……” “陛下,蔡太师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其实不难猜。无非是三件事。” 赵佶挑了挑眉:“哪三件?” “第一,煽动舆论。他们会利用自己在各地的门生故旧,在邸报、在私学、在书院里散布言论,说陛下重用伎术官是“捨本逐末』、“轻士重技』,甚至会说陛下这是在“背离祖宗家法』。这些话说上一百遍,就会有读书人信以为真,进而上书声討。” “第二,製造阻力。 河北路那批伎术官赴任之后,地方上的胥吏、同僚乃至上官,都会收到来自京城的“暗示』。或是拖延公文,或是剋扣物资,或是在日常政务中处处刁难。只要这批伎术官做不出成绩,甚至出了紕漏,蔡京他们就有话说了。 “看吧,朕早就说过伎术官不堪大用』。” “第三,分化拉拢。 佛党今天虽然被李纲的一席话稳住了阵脚,但蔡京不会就此罢休。 他会派人私下接触佛党中那些动摇的人,告诉他们“你们也是科举正途出身,难道真要和那些伎术官同流合污? 只要佛党內部分裂,陛下的朝堂根基就会被进一步削弱。” 赵佶脸色凝重,吴曄说的这些事情,几乎一定会发生。 “先生可有什么对策?” 第609章 分化,拉拢 “陛下方才问臣对策,臣斗胆先说一句:蔡太师他们的三板斧,看似凌厉,实则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赵佶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盯著吴曄: “什么漏洞?” “他们以为,天下的读书人都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吴曄微微一笑: “可事实並非如此。科举进士,三年一届,取士不过三四百人。 大宋立国百余年,所有在籍的进士、举人、乃至有官身的读书人,加在一起,不过数万之眾。可陛下知道,天下读书人有多少?” 赵佶沉吟了一下: “先帝在位时,礼部曾统计过,每年参加发解试的,不下十万人。加上那些尚未取得发解资格的童生、秀才,恐怕有二三十万之眾。” “正是。” 吴曄点点头: “二三十万读书人,其中能通过科举进入官场的,每年不过三四百人。 剩下那绝大多数人,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连个九品官都捞不到。他们回乡之后,或是教书,或是做帐房,或是靠著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表面上,他们依然尊崇科举、膜拜进士,可他们心里真的没有怨气吗?” 赵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一一蔡太师他们要煽动“天下读书人』,可他们能煽动的,不过是那些已经上岸的进士、举人,以及那些家境优渥、一心只想通过科举光宗耀祖的读书人。 那些屡试不第、科举无望、在底层挣扎了大半辈子的读书人,他们没有被煽动,因为他们才是被科举拋弃的人。” 吴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而陛下要做的,就是把这批人,拉到陛下这边来。” 赵佶皱眉: “可朕怎么把他们拉过来?朕总不能挨个去找他们谈心吧?” 吴曄笑了: “当然不用。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他们看到希望。” “什么希望?” “让他们看到,不走科举,也能做官,也能做事,也能光宗耀祖。” “臣为陛下谋划三条对策,可破蔡太师这三板斧。” 赵佶坐直了身子: “先生请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吴曄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舆论之爭。蔡太师他们要煽动舆论,陛下也要煽动舆论,但方向要不同。 他们打的是“祖宗家法』和“士大夫体统』的旗號,陛下就打出另一面旗號。 “为天下寒门读书人另开一条路』。” 他解释道:“陛下可以草擬一篇詔书,不必正式颁发,而是以“圣意』的形式,通过那些与陛下亲近的官员、內侍,在京城的酒楼茶肆、瓦市勾栏中悄然散布。 这篇詔书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科举取士,选的是通才;实学取士,选的是专才。二者並行不悖,各有所长。朝廷不是要废科举,而是要给那些在科举路上走不通的读书人,多一条路走。” “多一条路走………” 赵佶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吴曄继续道: “陛下想想,那些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如果陛下告诉他们,你们读过的书不会白读,你们还可以去学算学、水利、律令、医药,学成了也能为官,也能光宗耀祖。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把陛下当成恩人,而不是仇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考核之权。地方上官官相护、排挤伎术官,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陛下的对策只有一个把考核的权力,从地方长官手里收一部分上来。” 赵佶一愣: “收上来?收到哪里?” “皇城司。” 吴曄吐出三个字,看到赵佶脸色微变,连忙补充道, “臣知道陛下担心什么,皇城司是天子亲军,若插手地方官吏考核,难免落人口实,说陛下以私器废公器。 但臣说的不是让皇城司代替吏部考核,而是让皇城司作为一重复核机构。 具体做法是:河北路那批伎术官到任之后,每三个月,由皇城司派专人不定期前往各地,秘密调查这些伎术官的履职情况。 如果有人故意刁难、排挤、剋扣物资、拖延公文,导致伎术官无法正常履职,皇城司查实之后,直接报给陛下,由陛下亲自处置。” 赵佶沉吟道: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但皇城司的人手够吗?河北路那么大,总不能每个县都派人盯著吧?”“不需要每个县都派人。” “只需要隨机抽查。而且,陛下可以在调令中加一条:凡伎术官在任期间被上官评为“不堪任用』者,该上官必须出具详细事由,並附上相关人证物证,交由吏部覆核。 覆核通过,方可据此处置伎术官;若覆核发现事由不实或证据不足,则该上官以“欺君罔上』论处。”赵佶眉头一挑,笑道: “这一条可够狠的。那些地方官想给伎术官穿小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把谎话编圆了。”吴曄笑了笑,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分化拉拢。蔡太师要分化佛党,陛下也可以分化他们那边的人。朝中那些重臣,也不是没有被分化的可能………” 赵佶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一一让朕在他们之间打楔子?” 吴曄闻言,无声点头。 赵佶低头想了一下,思索著吴曄这个提议的可能性,他发现好像真的可以。 当他提出让伎术官的方案之时,已经註定了一场衝突的到来。 赵佶或者现在就让步,或者承受未来一定会出现的风雨。 让步,赵佶不能让。 哪怕他不是那么优秀的皇帝,可是如今的他,已经有足够的心理素质,去承受一场他造成的风雨,他不想让。 在知道他註定会走向灭亡那一刻,知道他一定会歷劫这一刻。 赵佶心里是明白的,谁是在救这个国家,谁却是因为私心阻拦歷史的车轮。 “所以,对方应该是谁?” “王蘸!” 吴曄想都不想,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王葫,是六贼之一,也是一个吴曄看不起的,没有任何立场的小人中的小人。 如今是政和七年,六贼之中真正活跃的几个人,童贯和蔡京,都被自己阴了一小把,不復原来歷史轨跡中那般权势滔天。 王葫也因为自己,没赶上政和七年这次升迁。 梁师成半死不活,暂时不足为惧。 另外的朱助、李彦都还没登上歷史的舞,吴曄也不会任由他们登唱戏 所以目前六贼中,真正还能活跃的,就是童贯,王嗣和蔡京。 那两只大老虎,吴曄一时也奈何不得。 不过王嗣这个傢伙,倒也可以拿出来利用一番,他相对而言,无害…… 比起童贯和蔡京,要好对付得多! 吴曄对赵佶说: “臣说的这些,臣不建议陛下一开始就用出来,而是等他们將舆论造起来,让天下人皆知有此事之后,再行定夺!” “陛下也不要有压力,你所作所为,固然有人反对您,但也有人会全力支持您!” “这些年,被挤压的伎术官,可是不少……” 赵佶闻言,脸上的忧虑又少了几分。 打压一个利益集团,必然会扶起另外一个利益集团。 他赵佶只要真的將伎术官启用起来,那些人都是真正为他卖命的死士。 赵佶以前也是打压这些人中的其中一员,甚至就是领头的那位。 所以,赵佶同样明白吴曄说的这些人,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舆论还没发酵,他们也不敢相信陛下,因为从王公变法以来,他们见证过太多无疾而终的改革!”“但陛下且看吧,这些人但凡品性没问题,他们下河北路,会给您卖命的!” “希望如先生所言,他们不会辜负朕的苦心!” 赵佶感慨两句,再问: “先生,虽然您已经给出对策,但如果那些人依然不肯罢休,如何?” 赵佶提起那些人,心中依然有些发楚。 他说的人,不是蔡京,不是童贯,也不是具体的任何一个人。 他说的,是整个士大夫集团,以及那一股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他的父亲曾经在这股力量面前妥协过,导致了王安石只能饮恨。 赵佶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却也依然恐惧这股力量。 士大夫与君王公天下,是那些人的底气。 如今赵佶想要推翻这些人,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吴曄莞尔,赵佶害怕才是应该的,他从来不是一个胆子大,有担当的人。 如果他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吴曄反而会怀疑赵佶的决心。 可一边害怕,一边却想著怎么去应付的赵佶,才是逐渐“破妄求真”的赵佶。 吴曄看著他又担心,又想干一票的表情,笑了。 “陛下,此事也並不难!” 赵佶舒了一口气,每次当吴曄说起事情不难的时候,他就安心不少。 吴曄已经用他过往的实力证明,只要先生说能解决,这件事一定就能解决。 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態度,身体也適当往前倾。 吴曄道: “陛下动了那些人的利益,却必然会承担剧烈的反扑,他们不会顾忌是否在理,因为在理与否,却关於他们的利益!” “陛下首先呢,就一定要抓准一个核心,那就是伎术官,也是士大夫这个论点不放!” “只要此论未破,他们就不能团结天下士子,攻伐陛下!” “而如果陛下实在扛不住,倒不如將选择权交给他们!” “选择权,给他们?” 赵佶脸色微变! 第610章 复合型人才,精神领袖 “那些人攻訐陛下,必然是以经义才是正统的名义,说陛下违背祖制,所以伎术官的事情不能继续下去‖” “他们也一定会说,经义是道,伎术不过是小术,大道通了,小术必然也水到渠成!” 赵佶闻言频频点头,他太熟悉士大夫们进攻的套路了,吴曄的分析,皇帝十分认同。 不过知道套路,不等於能破解套路。 因为士大夫阶层的力量,远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要强。 这总舆论上的,道德上的压力,会將皇帝的方方面面都困住。 而当他们能讲道理的时候还好,不讲道理的时候,乾脆就如文彦博一样,摆明车马,赤裸裸地威胁你。不过士大夫的手段,大抵还是要遵循一个大义名分的。 一个伎术官的事情,做不到跟文彦博那般撕破脸的程度。 能让士大夫撕破脸,是需要动了地方上底层经济架构,利益重新分配。 吴曄知道改革不能急,那种事情只能徐徐图之。 所以他估摸著,这次蔡京他们发动的攻击,大抵是逃不脱“大义名分”的束缚。 所以,他的解决知道就是! “您到时候也別跟他们爭辩,说既然如此,那就让那些人证明,科举取士选中的官员,依然能胜任伎术官的工作!” “怎么证明?” “考试,让他们考伎术官的试卷,达到一定分数,就能跟伎术官竞爭上岗!” 吴曄这句话,让赵佶的脸色瞬间涨红,是想笑却要憋著的红。 这也太损了。 那些读了圣贤书一辈子的科举进士,怎么可能会熟悉这些杂书的內容,他们要熟悉,除非自己想学。可是如果学了,他们科举的意义在哪? 这不是等於吴曄逼著他们去学习他们看不起的伎术官的知识? “当然,咱们不能厚此薄彼,伎术官如果想当官,经义的部分也不能太差,臣以为可以这样,如果伎术官要当县丞以上者,至少也要是个秀才资格,这个可以考试认定1!” “若为五品以上官员,需有举人功名!” “如此,方能服眾!” “而如果科举进士,想要竞爭县丞类、都水监等技术岗位,需要相应的考试,考试的內容嘛……”“以当年出题的卷子,六十分为合格,合格者可以胜任!” “妙啊,先生!” 吴曄这个提议,等於將伎术官和科举从某种程度上绑定在一起。 伎术官需要科举的成绩,这点可以视为一种对士大夫的让步,但其实也没有让步。 因为能够成为伎术官的,至少也有秀才的功名,秀才在古代而言,並不是一种品阶,而是一个大概的认可。 而五品以上的副官,需要一个举人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大毛病。 举人对於读书人而言虽然难,可比起进士而言,已经不在一个难度上了。 用秀才和举人这个硬性规定,来为伎术官制度保驾护航,也是分化对手的手段。 如果他们敢反对,那就是与天下许多进士无望的秀才举人为敌。 士大夫的的的后盾,本来就是天下读书人。 如果他们敢反对,那必然会被那些想要另闢蹊径的读书人所敌视。 进士,在庞大的读书人数量中,毕竟只是少数。 大部分的读书人,读书这项投资对於他们而言,乃是一场赌博。 大部分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成为进士,甚至举人。 可是如果真有一个能能从经义外绕出去的路,谁不想试试? 就如吴曄的族兄吴吴一样,他不就是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 一个吴吴的背后,是千千万万的吴昊,苦科举久矣! “如果他们依然不肯呢?” 赵佶听著兴奋,却也依然担心最后的结果。 “如果依然不肯,那陛下就让他们选择,或者接受这个条件,或者,科举里边加入专业考试的內容…… 科举! 赵佶打了一个寒颤,这些他们都不可能同意,科举他们如何会赞同? 而且科举啊,他赵佶可没有胆子去动这个士大夫集团的命脉。 这些人急起来,是真的会指著他鼻子大骂的。 “又不是真的要改变科举,只是让他们明白,如果他们不让您开窗的话,您就把门砸……”“贫道以为,那些大人也是审时度势之人,他们如果真还敢反对……” “那么,就是跟那些底层的,希望另闢蹊径的士子为敌了!” 吴曄说到这个份上,赵佶也彻底明白了。 他教赵佶的方法,就是明晃晃分化上层士大夫和底层读书人之间的关係。 他们想要对付皇帝,就必须挟持民意。 可是皇帝打出去的口號,却偏偏是为了那些不曾享受到科举好处的读书人开闢新路。 诚然,其实“实学”这条路,並不会比科举容易多少。 但你別管,你就说是不是多出一条路吧? 赵佶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目光闪烁不定。 吴曄的话像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那些散乱的念头一一串了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路径。良久,他抬起头来,看著吴曄,嘴角带著一丝苦笑: “先生,朕有时候觉得,你比那些士大夫更像士大夫。他们只会跟朕讲道理、讲祖制、讲大义名分,可你讲的是人心。” 吴曄轻轻摇头: “陛下谬讚了。臣不是士大夫,臣只是个修道之人。士大夫讲的是“理』,臣讲的是“势』。理是死的,势是活的。顺势而为,四两可拨千斤;逆势而动,千斤难动分毫。如今之势,就在於一一天下苦科举久矣的读书人,远远多於科举得意的读书人。 这股势,不在朝堂之上,而在乡野之间。蔡太师他们看不到,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看到。”赵佶站起身来,负手在屋內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问道: “先生说的这些,朕都明白了。可朕还有一个担心……万一,蔡京他们真的豁出去了,寧可跟那些底层读书人翻脸,也要死扛到底呢?他们若是铁了心,就是不认可这个方案,就是不鬆口,朕该怎么办?”吴曄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赵佶会有此一问。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那陛下就真的开始准备在科举里加试实学內容。” 赵佶一愣: “可先生方才不是说,科举是士大夫的命脉,动不得吗?” “陛下,您放心,这个胆小鬼游戏,他们更玩不起!” “您已经给了他们选择权了,他们肯定不会跟您死扛到底,而是用別的方法应对!” 那位伟人说过,知识分子具有软弱性、动摇性、妥协性,可不是凭空捏造,而是洞悉人心的观察。赵佶被吴曄一番开导,已经变得信心满满。 赵佶从通真宫回到宫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睡意,坐在御书房里,反覆咀嚼著吴曄说的每一句话。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案头那叠尚未批阅的奏章上,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本上,那是吏部呈上来的河北路伎术官赴任名单。 不管士大夫阶层愿不愿意,赵佶定下来的策略,朝廷必须执行下去。 赵佶看著上方的名单,还有吏部忍不住提出的劝说皇帝三思的提议,冷笑。 既然暴风雨註定要来,就让他来得更加猛烈一些。 他亲手写下御笔,將这件事颁布出去。 正式的调任宣布,哪怕其实外边已经流言四起,但政策落地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片譁然。伎术官,在蔡京变法被彻底边缘化后,宋徽宗赵佶继位这十几年,一直处在被实际上废除,或者连名义上那点好处都拿不到的状態。 突然皇帝改变了政策风向,开始重新起用这些已经被“政治流放”的边缘人。 太史局內,许多基层的伎术官,等到名单一出,整个人都楞在当场。 不久后,堂堂七尺男儿,纷纷落泪。 他们这些人虽然也顶著官员的名头,做著和其他人一样,甚至更累的工作。 但是他们受到的歧视,却越发严重。 尤其是他们想不明白的一件事,那就是太史局中那些世袭的官员,明明也没有通过科举,为何就跟他们不一样。 不公,无处不在,他们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黑暗。 却没想到,黎明在他们绝望之时,悄然到来。 “陛下圣明!” “先生大慈!” 不少已经熬了十几年的伎术官,跪在地上,叩谢隆恩。 他们喊著赵佶的名字,在此起彼伏的谢恩和痛哭声中,也有不少人喊出来吴曄的名字。 吴曄在这个事件中,一直处於神隱的状態。 不过他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其他人是心知肚明,尤其是太史局的各位伎术官,吴曄前脚才来对他们有过考核。 皇帝马上就做出了派遣伎术官的准备。 这些人平日里虽然身份卑微,但也是官场上见过风雨的人,自然明白其中的猫腻。 没有通真先生,就没有他们这些伎术官。 不是皇帝真的看到了他们的好,而是通真先生,將他们推向了时代的舞。 让他们真正有了登唱戏的资本。 一时间,吴曄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甚至超过赵佶。 他是天下所有伎术官的精神领袖。 第611章 见偶像 赵佶的御笔詔书以加急文书的形式发往各路州府,与此同时,一份份具体的赴任名单也由吏部郎中亲自送往各衙门。 那些被选中的伎术官,有的在太史局里校勘历法,有的在军器监里改良弓弩,有的在都水监的档案库里整理前朝水利图册。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在这些边缘职位上坐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早已被人遗忘,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也曾有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 可当那份盖著吏部大印的调令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才猛然发现,原来朝廷还记得他们。原来皇帝真的看见了他们。 太史局的一个老吏,姓陈,名登,年过五旬,在太史局干了整整二十五年。 他是仁宗朝落第的举人,因精通历算,被破格录入太史局,却因为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二十五年间从未升迁。 和他同期入局的科举进士,早的已经做到了四品京官,最差的也是个知州。而他,依然是个从八品的小吏,拿著微薄的俸禄,住在太史局后街一间漏雨的平房里。 当他从郎中手中接过那份调令,看到自己被任命为河北路邢州水利司副使(正八品)时,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认上面的名字和官职没有看错,然后一一这个五十多岁、头髮已经花白的老吏,当著满屋子同僚的面,捂著脸嚎啕大哭。 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冷眼、二十年的压制、二十年的“你不是科举出身,能给你一碗饭吃就不错了”。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 而像陈登这样的人,在太史局、军器监、太医局、都水监里,还有很多很多。 “咱们出头了!” 这些人从各个部门走出俩,彼此对视,却能体会到彼此心中的沧桑。 他们自发的聚在一起,报团取暖。 朝廷中,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是如何看待他们的,他们十分清楚。 也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明白黑夜还远远不曾褪去。 “一切都是圣上英明!” “诸位大人,咱们也將奔赴各地,我有一句话,当说给诸位听!” 陈登作为年岁比较老的伎术官,举起酒杯。 在场的伎术官纷纷抬头,静静地看著他。 “诸位大人,咱们走到这个份上都不容易,所以咱们也要格外珍惜这次机会!” “这次咱们去赴任,可前往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恩情,我陈登把话放在这里了,此次远行,我就是將命舍在黄河边上,也绝不让身后百姓有任何闪失!” “这次咱们的表现,关乎的不是咱们个人的问题,而是咱们这些伎术官,还有未来万千后学的前程问题!” “这次咱们把事情搞砸了,辜负了陛下圣心,辜负那位的仁义!” “那咱们就真的,將后学的路都堵死了!” 陈登一番慷慨陈词,让眼前或者年轻,或者跟他同样年迈的伎术官们,纷纷红了眼睛。 他们受过什么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所以陈登的话语最能引起他们的共鸣,可以说,许多人等了数十年,眼看就要入土,却终於等来了一次机会。 他们也明白,这一次机会,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皇帝给了他们舞,若他们不唱好这齣戏。 伎术官,將永无出头之日。 这已经不是个人荣辱之事,而是事关一个群体的兴衰。 “当不负圣上恩德!” “不负先生提携之恩!” 眾人站起来,共同举杯,敬著他们行政念想的那个人。 他们这些人,大部分都会去往河北路,可是却要分散在各个县城,州府中,甚至要吃住在黄河上。这並不算是一个好差事,如果运气不好,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可能回不了汴梁。 但这也是他们绝望的人生中,唯一的出路。 所以他们必须拚,必须玩命。 共饮一杯酒后,汴梁城中,一股势力正式形成。 这些人相比起科举进士出身的文官来,也许不值一提,但也开始登上了歷史的舞。 “我提议,咱们去通真宫,为我等前程上香祈福如何?” 陈登突然又来了一句,眾人愕然。 去祈福,这里有人信道,可不全都是信道之人。 但他们马上明白了陈登的意思,去通真宫,是去见那个人。 那个拿皇帝当黑锅,一直躲在幕后不肯出面,却又谁都知道是他亲自推动了伎术官制度的改革。通真先生吴曄…… 他们虽然想要亲自去拜访,可那位不一定肯见他们。 所以陈登说去通真宫上香,其实也是一种政治表態。 吴曄虽然得皇帝的宠信,但至今却没有一个真正如指臂使的势力。 虽然外界都在传所谓的道党,但朝中的老狐狸们其实能看得出来。 无论是宗泽还是李纲,都不是结党之人,他们跟吴曄的关係,更多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是如果吴曄愿意,天下伎术官,都可以成为吴曄的势力。 陈登这个提议,其实就是將他们放在投奔吴曄的选项上。 问题是,他们选不选? “诸位,难道咱们给人当狗,人家就真愿意给我们一口包子?” 陈登看出这些人心中的犹豫,却冷笑说道。 他一句话,砸碎了这些人心里所剩不多的犹豫。 这些人心里未必认同,喜欢吴曄。 可陈登让他们明白,他们没有选择。 去投奔通真先生,不是先生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吴曄。 有吴曄这个大旗,他们才能真正找到一个类似靠山的角色。 这不是什么情感投奔,是利益的结合。 在场的伎术官们脸色各自变幻,最后终於有人响应。 “听说通真宫的香火比较灵,我也想去拜拜,求个平安符!” “说得也是,此去治理黄河,怎么也要求道平安符,才放心上路!” “李兄说得是,同去同去!” “算我一……” 在场的技术官们,纷纷响应陈登的提议。 他们喝完酒,於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朝著通真宫去。 这些人也不避著人,只当是去烧香求平安,但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又是另外一种景象。 这些技术官僚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有心人看著,当他们前往通真宫的时候,早就有人飞快去稟告各自的主子。 “那个傢伙果然跟他们有一腿!” “吴曄这个妖道,分明就是他蛊惑皇上,做下如此荒唐之事!” 不少汴梁城中的老臣,听到家人告知,气得吹鬍子瞪眼。 不少人已经开始写奏状,去告吴曄去了。 通真宫,小院。 吴曄手中拿著戒尺,正在考教几个徒儿。 小青等人生不如死,看著眼前的试卷。 试卷中,小明同学依然扮演这大魔王的角色,小青等人被他虐得体无完肤。 “你们最近当先生当爽了,却忘了自己的功课?” 吴曄摆起师父的架子,小青他们嚇得面无血色。 吴吴站在一边,想笑又不敢笑。 这几个小先生,最近可是把他虐得死去活来,今日看他们吃苦,也算是平衡了些许。 不过他还是假模假样的,想要给小青等人说情。 但这种人情世故,岂能逃过吴曄的法眼,吴曄只是淡淡看了吴昊一眼,吴吴苦笑,赶紧將自己藏好。“先生!” 外边有弟子匯报,算是救了小青等人半条命。 吴曄收起手中的藤条,转向门外稟告的弟子。 “先生,听出去採买的弟子匯报,如今汴梁城中,那些刚刚被陛下提拔起来的技术官,诸位大人们,正准备来通真宫祈福,求一张平安符!” 这句话落在吴昊耳中,吴吴脸色微微变。 吴曄闻言,却並不意外的样子,他看了吴吴一眼,朝著小青他们说: “出去背书,做题,十套!” “师父,您还不如杀了徒儿……” 小青他们发出惨烈的叫声,刚想说两句,却见吴曄赶客,赶紧將剩下的话塞回肚子里。 小青朝著几个师弟使了个眼色,然后拉著他们出门,並且贴心的將门带上。 “你有话要说?” 吴曄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吴昊,有心考教一下自己这个族兄、 “先生,我是觉得,这些人在这个时候来找您,並不见得是好事。如今朝廷因为基数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您好不容易隱居幕后,现在跟这些人扯上关係,並不理智!” 吴吴思索了好久,咬牙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他明白自己在吴曄面前,並不需要自己故意藏拙,吴曄和弟子们的相处方式,更加注重坦诚。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会不会引起吴曄的反感。 不过吴吴觉得,自己坦诚自己心里的想法,就是最正確的做法。 对於吴吴的回答,吴曄不知可否,但他对这个族兄的表现,十分满意。 吴吴能放下心防,坦诚自己的想法,就很不错。 说的好不好,是能力问题。 愿不愿意表达,是態度问题。 “你觉得我应该藏著,不要轻易暴露出来,去当这个出头鸟?” 吴曄反问吴昊,吴吴变得迟疑起来。 但还还是肯定自己的想法,重重点头。 第612章 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吴吴研究过吴曄的行事风格,很快发现自己这位族弟对自己的定位。 从他朴素的认知中,吴曄毫无疑问是一个高道,虽然外人称他为妖道,可吴曄做的事情,甚少伤天害理。 他在分寧县,分寧县虽然经济也许一般,可是出了不少进士,这些人在外为官,他们的行为,他们的家人如何祸害乡里,吴吴是看在眼里的。 他明白吴曄的定位,所以认为吴曄不该捲入政治的风波中。 或者,至少不该明面捲入政治风波中。 吴曄看到了吴吴眼中的一点怯懦,这是一个从底层走到汴梁之后,本能的反应。 “此事,藏不住!” 吴曄笑了笑,道:“贫道也从未想过要特意去藏,有些时候,藏拙只是为了不惹麻烦,但如果躲不过,你还继续藏的话!” “既然贫道促成了这件事,如果再藏的话,未免会寒了他们的心!” 吴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这一次,吴吴猜错了,其他人也猜错了。 吴曄因为自己身份的原因,大部分时间,他都会藏在皇帝的身后,做好自己的本分。 但藏,並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当他需要直面风雨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因为压力而躲藏。 就如这一次,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破局的机会,是分化知识分子的机会,也是有机会扶正【科学】知识体系的机会。 在这个机会出现之前,读书人这三个字,只跟儒家掛鉤。 其他知识,並不在朝廷取用人才的標准里边。 儒家固然属於这个时代的先进思想,可是在这种重道轻术主流观念下,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推行的。吴曄不相信所谓的道,如果非要让他信奉一种道,那种道一定是赤色的。 但道吴曄无所谓,推动科学技术的发展,对於整个华夏都是有用的。 但发挥这种作用的前提,是华夏必须培养起重视科学,或者说“实学”的土壤。 而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培养实学的土壤,在於什么事? 在於学了这些知识的读书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上升通道。 后世那些学到知识的读书人,他们可以考公做官,可以成为学者,可以成为院士, 每一个努力的人,他们都能通过各种路径找到自己努力的回报,所以这就是读书的动力。 可是在这个时代,读书唯一且有用的上升通道,只有做官。 只有官府给与他们看得见的未来,才会真有人去研究数学,研究物理,研究工程,研究技术。推广实学,对於这些伎术官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对於吴曄而言,何尝不是? 他愿意为了这种机会,粉身碎骨浑不怕,还怕惹了非议不成。 “贫道换身衣服,去迎接那些大人!” 吴曄哈哈大小,转身让人过来伺候他更衣去了。 而此时,通真宫。 陈登带著一眾伎术官,打著上香祈福的心愿,也来到了通真宫。 通真宫的香火,一直十分好。 如果比起其他的黄家寺院,甚至於是一个道士的住所而言,却少了几分清幽的气息。 以往的那些道士们,恨不得將清净两个字刻在脸上。 对於香火其实並不上心。 可神霄道,这个號称如今国教的道教门派,却选择了一种更加接近人间烟火的传教方式。 神霄道的道场,大多数都在人流密集的地方。 神霄派的道士,不坐九霄之上,而是藏在人间度化眾生。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於他们的祖师爷,也就是吴曄的处事方式。 是吴曄,將本来应该清净的通真宫,变成了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雷祖保佑!” “太乙救苦天尊保佑!” 他们穿行在人流中,却十分迷茫,因为说是来烧香的,但陈登话里话外的意思,眾人如何不知?那位,会出来见他们吗? 还是真的只是烧了一炷香就走? 他们的善意,能被那位先生確认码? 还有,那位会不会觉得他们在逼宫? 陈登的脸上,冒著细细的汗珠,这件事是他提议的,他是起头的人。 如果那位真的不想现身,怪罪下来,他第一个討不了好处。 “诸位,可是过来祈福?” 此时,有个小道士过来,迎上他的队伍。 陈登和一眾伎术官,赶紧低头躬身,回礼。 在通真宫里,没有任何官员敢在这里摆官员的架子,更何况他们这些伎术官,也还没习惯用官身压人。“小道长,我等即將前往远方赴任,所以特来祈求神仙保佑!” “原来是求平安,不若走这边!” “诸位可去元辰宫,求北斗星君保佑!” 元辰殿,作为祭拜星宿,太岁还有拜斗的地方,確实適合求平安,只不过那座大殿,以前常年作为通真宫给孩子们上课的课堂。 后来通真宫扩建,才有了专门给孩子上课的场所。 陈登等人闻言,顺从地跟隨前往。 他们心里多少带著一点期许,可是等到了大殿,却发现没有那个人的声影,不由十分失望。陈登站在元辰殿的门槛前,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殿內香菸繚绕,几排长明灯静静地燃烧著,將神像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身后的伎术官们虽然都垂手肃立,看似在专心礼神,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殿外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香烧了一半,那个人依然没有出现。 陈登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一一是不是太冒失了?是不是不该带著这么多人贸然前来? 通真先生是何等人物,连蔡太师都在他手上吃了亏,自己一个从八品的老吏,凭什么以为先生会愿意见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同僚们说: “诸位,烧完香就散了吧。” 他声音中,带著几分苦涩,眾人也听出来他的意思,正准备离开。 “诸位留步!” 眾人脚步齐齐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元辰殿侧门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著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內,面带微笑地看著他们。正是吴曄。 陈登浑身一震,愣在原地,一时间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弯下腰去,声音带著掩不住的激动:“下官陈登,参见通真先生!” 他这一拜,身后的伎术官们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跟著躬身行礼。 有人动作太急,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后跟;有人弯腰弯得太深,官帽差点滑落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院子里一时间有些乱,但那种慌乱里透著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吴曄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陈登的胳膊,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推辞的坚定: “陈大人不必多礼。诸位大人都是朝廷命官,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当不起诸位如此大礼。”“先生说的什么话,在太史局的时候,承蒙先生照顾!” “多谢先生,照顾之恩!” 眾人听到陈登的话,纷纷行礼,谢过吴曄。 “这照顾之说,贫道承受不起,不过诸位此行乃是为国出力,贫道去年得神印,今年河北路或有水灾之患,所以诸位前去赴任,乃是替我应劫,贫道对此事不能置之不理!” “然我只是一个方外之人,能帮助到诸位的地方有限,所以贫道只能亲自画一些护身符,送给诸位大人‖” 吴曄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叠黄纸朱符,每一张都用硃砂画著繁复的符文,笔墨未乾,显然不是拿早就画好的符来应付眾人。 他將木盒双手捧起,转向眾人,声音平和却郑重: “诸位即將远赴河北路,有的要去修河堤,有的要去勘河山,有的要去测历法,有的要去造军器。此去山高水长,穷乡僻壤,难免会遇到风霜雨雪、瘴病疫病。贫道是个方外人,能给诸位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说著,將第一张符双手递给陈登: “陈大人在太史局二十五年,精於歷算,此次赴任邢州水利司副使,担子不轻。 这张符,是贫道昨夜在静室里亲手所画,不是什么能驱邪避鬼的神物,但一笔一划,都是贫道对陈大人的祝愿。 愿陈大人此去,逢山有路,遇水有桥。纵然遇到难处,也能咬牙挺过去。” 陈登双手接过那张符纸,低头看去,硃砂的红色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暖。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將符纸贴身收好,退后一步,再次深深一揖: “先生赐符之恩,下官……铭记在心。下官知道,先生给的,不只是一张符。” 他们这些人,终於得到了吴曄的背书。 吴曄本来应该避而不见,这样就不会落人口实。 他也可以只是差人送来符纸,不必自己亲自出来。 这看似一张普通的符纸,却是陈岸的政治背书,平安符,平安符。 有通真先生站在他们背后,他们就再也不是一些没有娘的孩子,符纸未必能保证他们的平安。可是通真先生能!! 第613章 护城河 他们这些伎术官,看似皇帝將他们提拔起来。 可难免也有兔死狗烹的忧虑,皇帝是皇帝,皇帝没有办法给他们背书,也没有办法庇护他们的成长。他们明白,唯有一个能和朝中和那些士大夫分庭抗礼的,只有通真先生吴曄。 吴曄提出了“实学”重振的理念,皇帝执行了。 他天然就是天下所有伎术官的庇护著,而伎术官们也天然是吴曄的门生。 所以这张护身符,护的就是他们这些群体的身家性命,他们没有办法不对吴曄投诚。 因为没有吴曄,他们没有別的退路。 所以与其端著架子,不如將自己更先生绑定更深一些。 眾人將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著。那张黄纸朱符隔著衣料贴在胸口,似乎真的带来了一股温热的力量。 比任何上官的保举信都更让人踏实。 但收好符纸之后,陈登却没有立刻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又与身旁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鼓足勇气,再次朝吴曄拱手道: “先生,下官等……还有一事请教。” 吴曄正要端茶送客,闻言又將茶杯放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著陈登: “陈大人但说无妨。” 陈登深吸一口气,道: “先生方才说,今年河北路或有水灾之患。下官等此去赴任,多半与河工、水利、民生相关。下官在太史局虽然精於歷算,可推算天象是一回事,真到了大堤上,面对滔滔黄水,下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下官实在心里没底。敢问先生,若今年河北路当真发了大水,我等初到地方,该从何处著手?除了修堤固坝之外,还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那个在都水监干了十五年的孙仲和更是往前站了一步,神情恳切:“先生,下官在都水监十五年,修过的堤坝不下数十座。 可每一次发水,都是堤毁了再去修,人淹了再去救。 下官一直在想,难道就没有办法在发水之前多做些什么吗?可下官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今日难得有机会请教先生,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吴曄看著他们恳切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跟他客套的。他们是真的想做事,是真的想在洪水来临之前,多做些准备。这倒也不是说这些伎术官,人人心向百姓,为国为民。 而是无论为了自己的个人前途也好,为了他们这个群体的整体利益也罢。 河北路这次的事情,关係到他们每个人的利益。 只有这一战打好了,伎术官才能真正在朝廷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回静室,取出一捲纸来。 那捲纸摊开在案上,竟是一幅手绘的河北路水系舆图,河流、堤坝、州县、地势高低,標註得十分详细眾人看到这幅图,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幅图的精细程度,竞比工部存档的舆图还要详尽。 吴曄指了指图中黄河下游的一段,开口道: “诸位请看。河北路水患,根子在黄河。黄河之患,患在泥沙。泥沙淤积,河床抬高,一到汛期,水势稍大便会漫堤甚至决口。 这是百年积弊,非一朝一夕能解。 且今年乃是应劫之年,这河北的水患,可能非人力所能阻挡! 然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却不能因为如此,什么都不做。 此去修补河堤,乃是其一。 做好如果你们所在地方,真的受了灾,如何疏散百姓,如何救灾,防疫,也是重中之重!”眾人闻言,诧异。 救灾防疫这种事,似乎除了医学相关的伎术官之外,不应该是他们掌握的事。 但医学相关的伎术官。 其实严格来说,这些人的就业方向比他们这些土木老哥还不如。 因为太医院,並不是说你读了基本医术就能过去的。 不过他们这些学实学的三捨生,倒也不是说会土木的只会土木,会算学的只会算学。 他们多多少少,都懂得一些其他东西,只是专精不同。 吴曄看出他们的疑惑,说: “防疫,救灾,看似不是尔等的领域,或者他们更像是正印官应该操心的事!” “只是你们要懂的东西,和正印官不同,他们可以是从宏观上调度,你们可以是分忧解难,从细节上去执行上官的命………”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尔等作为技术官僚,提醒正印官做好防护才是正事!” “而灾劫来临之后,如何安置和疏散百姓,也不是说等灾难之后喊一嗓子就完成任务!” “诸位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摸清楚辖境內所有村庄、集市、寺庙、高地的位置。 然后按照地势高低,將百姓分成几片,每片指定一条疏散路线,沿路设好路標。 一旦汛情告急,按片区依次撤离,不得爭先。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留下协助搬运物资和加固堤坝,最后一批撤离。 这条路线上,每隔三五里设一个临时集结点,备好乾粮和乾净水。 每个集结点安排一个认得字的吏员或乡老负责清点人数,谁到了,谁没到,一目了然。” 吴曄举了一个例子,眾人动容。 他这套方案如果放在后世,那简直就是陈腔滥调。 可是放在这个时代,“预案”这两个字,就价值千金。 谁会为了治理百姓,还搞得跟军事一样,提前操练,预习? 在这个连地方军都不操练的世代,吴曄提醒的东西,其实並不算现实。 但不现实,却恰恰是他们这些伎术官应该是考虑,去执行,至少去做预案的…… 因为他们不做这些,他们存在的价值也意义是什么? 技术官僚,你就要拿出技术这个价值出来,不然朝廷养著你,难道是让你更其他官员一样吗?他们鼓起勇气,开始朝著吴曄提议。 比如,如果疏散百姓的时候,有些人故土难离,不肯走怎么办? 吴曄一一给出应对的方法,这其实早就有无数的案例可以参考,当然那是在后世。 他结合大宋民风民情,给出他认为合理的建议。 这些建议並非无的放矢,而且执行度很高。 那些本来想要拜码头的官员,却没想到先生真的给他们说起具体执政办法,纷纷后悔手里没有纸笔,只能拚命记下吴曄说的东西。 吴曄从疏散,到开始讲解大灾情之后,可能出现的疫情问题。 关於疫情的部分,其实他神农经也好,自己编撰的卫生防疫手册也罢,都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不过吴曄猜,这些东西,落在地方官手里,其实真正认真去看的官员,十中无一。 许多人要么不感兴趣,要么看不懂,要么不信。 所以哪怕他当初写下这些东西,他自己都没有信心能很快推广出去。 不过如今有了这些伎术官,他的想法大抵能快速执行。 跟手册和神农经上不同,吴曄重点讲述的东西,是如何从他们的立场上,配合上官执行。 这些人如果去別的地方,大抵是很难展开工作的。 不过如今河北有宗泽,只要他们做好了手中的本分工作,宗泽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而在如今的风口下,他们只要不是砸了手里的活。 皇帝的奖赏和升迁,肯定不会少!~ 吴曄明白这个道理,这些人自然也不会想不明白。 所以这一场交流,进行了大半天,所有人都捨不得走。 连带著,他们的午饭,都是吴曄命人准备的。 终於到了散场的时候,眾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吴曄陪了他们半天,在哪里讲述著各种实学方面的知识。 无论是算、医、工程、还是其他方面的问题,吴曄几乎无所不知。 一场交流下来,这些或者更吴曄熟悉,或者其实不算熟的伎术官,对吴曄心服口服。 伎术官的世界,可以有人情世故,但决不能手里没活。 不管他们想不想,他们必须如此。 眾人起身告辞,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吴曄已经命人准备好礼物,也就是一套神农经和一些他们去往河北需要的资料。 这些资料中,不乏有除了科普之外的,比较深奥的东西。 眾人看了一眼,面面相覷。 “诸位不会以为,只是泛泛而谈的东西,是尔等的护城河?” 吴曄一句话,却让许多人一激灵,如醍醐灌顶。 他们朝著吴曄深深鞠躬: “等我等回到京城述职,再来拜见先生!” 陈登虽然不是所有人里边官职最高的,却是这场会面的发起者。 他代表其他伎术官对吴曄说了告辞。 吴曄却笑著说: “不必如此,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应该能在河北一见!” “先生也要去!” 在场的官员吃了一惊,先不说吴曄预言的水灾会不会来,就算是真的来了,也轮不到他去前线吧。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 “诸位,贫道刚才说过,那是贫道的劫,自然也需要贫道亲自去应劫!”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中的一往无前,却让人敬佩。 眾人对他说的水患,不由信了几分。 “那我们在河北路,恭候先生……” 眾人齐齐躬身。 第614章 没有风险,独当一面 “他们,真的见面了?” 太师府,蔡京摩挲著手中的拐杖,听著儿子的匯报,面沉如水。 当那些伎术官走进通真宫那一刻,蔡京脸上的烦躁,便再也压制不住。 伎术官这件事,对於蔡京这个老狐狸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就是,他这次牵头反对皇帝提拔伎术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通过將他放在皇帝的对立面,去团结所有的官员,为他造势。 如果运作得好,在不太得罪皇帝的同时,蔡京也有希望能够重新挽回他日渐颓势的声望,稳住蔡家在朝廷中的地位。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贏,而且藉助这一次的贏,將赵佶和赵佶背后那位,彻底打压一下。他本以为吴曄会跟以前一样,藏在幕后,並不露面。 那他要將火烧到通真宫的时候,还要费一些气力。 可是当吴曄真的站出来的时候,这位老太师的心情也不算很好。 因为这意味著,吴曄为了支持伎术官,不惜自己下场。 蔡京想不通,吴曄到底要做什么? 因为如果吴曄想要权势的话,他完全不需要去走一条难行道。 他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势,收拢那些靠近他的官员。 比如蔡京知道,前阵子有个叫秦檜的小官,就很希望靠近吴曄,去攀附他的权力。 不过吴曄对於此事並不热衷,却去扶持起来这些伎术官。 难道他真以为,他这样做,就能获得自己的势力吗? 好吧,蔡京得承认,吴曄確实通过这种方法,获得了势力,这些伎术官,肯定將吴曄当成恩人,天然依附在他身边。 吴曄就是他们的救星,是他们的恩人,恩师。 但这些人有什么用,不是蔡京看不起那些伎术官。 他们在蔡京眼里,就是无根的浮萍。 別看他们现在烈火烹油,节节高升,但他们的生存的命脉,是牢牢掌握在制定这个国家规则的士大夫手里。 皇帝就算再强势,他也不可能护持他们一辈子。 他们以为赵佶是什么? 蔡京对於赵佶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对方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护不了这些人太久。 只要赵佶態度有所鬆动,士大夫集团的反扑,隨时能拨乱反正。 就如当初王安石变法一样,皇帝支持又如何? 只要不得【民心】,一切都如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花拍过来,就都消失了。 也正是因为蔡京看透了这件事的本质,他其实压根不操心伎术官的提拔,会动摇士大夫阶层的根本。至於他为何会表现得如此生气。 无非就是为了造势罢了,让天下人觉得他会为读书人出头,才是蔡京想要的目的。 但是,此事有吴曄插足,却让他產生一种不安的感觉。 吴曄本身並不可怕,至少蔡京认为,一个妖道罢了。 他哪怕权势滔天,他又能得宠几年? 他比那些伎术官,更像是沙滩上的城堡,不值一提。 但回想过去的一年,蔡京又十分惊悚。 因为那个少年好像想做的事,都给他做成了。 吴曄作为人,蔡京不怕。 可他作为神仙,许多东西就不是他能够掌控了。 万一他真的窥见某种天机…… 想到这里,蔡太师猛然摇头,他不想继续想下去。 不然的话,他自己心中那点斗志,也要崩溃了去。 面对利益,还有蔡家的未来,哪怕是漫天神佛站在眼前,他蔡京也要为后人拚出一个未来来。所以,对方是什么不重要。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你说,吴曄给每个人发了一道平安符,然后还留他们在宫观半响,指导他们?” “没错,父亲,我们安插在通真宫里的人,是这么说的!” 蔡絛提到此事,冷笑: “那些伎术官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想到投靠吴曄,他们也知道自己被提拔上来,是无根的浮萍,所以想要抓一根救命稻草! 那吴曄大概也是鬼迷心窍,居然去接见了这些人,这不是彻底让自己落下口实。 爹爹,他既然犯了这等错误,咱们自然也不能放过他……” 看著儿子兴奋的模样,蔡京微微蹙眉。 吴曄作为一个他重视的对手,他不相信对方有那么好对付,既然吴曄敢出来,他一定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过蔡絛说得也没错,作为对手,不管吴曄心里怎么想的。 他也要將自己的手段尽出,去影响朝局。 蔡絛的打法也没有错,所以蔡京点头。 “你说得不错。他既然敢接见那些伎术官,就是自己把刀递到了我们手里。 若是他继续躲在通真宫里炼丹修道、不问世事,老夫反倒不好下手,毕竟官家信他,天下人也信他。可他偏要自己走出来,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蔡絛精神一振,往前凑了半步: “父亲的意思是可以动手了?” 蔡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御史那边,你平日可有维持?” 蔡絛连忙道: “儿子不敢怠慢,御史那些人隨时可以动用。他们素来以“清流』自居,对陛下宠信方外之人早有不满。只是此前吴曄势头太盛,他们不敢贸然发声。若父亲点头,儿子今夜便可去递话。” 蔡京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要点,你让他们牢牢记住。” “第一,不弹劾吴曄本人。弹劾一个方外之人结交官员、干预朝政,力度不够,反而容易让官家觉得是我们在针对通真先生。 要弹,就弹那些伎术官。 弹他们“未赴任所,先拜私门』“身为朝廷命官,却向方外之人行门生之礼』。把矛头指向伎术官,吴曄自然会被拖下水。 他若替伎术官辩解,便是承认了自己与他们的关係;他若不辩解,那些伎术官便会寒心。这一箭,射的是伎术官的膝盖,疼的是吴曄的脸面。” 蔡絛连连点头,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第二,关於吴曄去年的预言,不要直接说他是妖言惑眾。 那样太蠢,也站不住脚,毕竞去年他確实推演出了几件准事。要让言官换一个说法: 就说“天象之说,玄之又玄,通真先生或有所得,然朝廷治国,当以人事为本,不可过分倚仗方外之言。若因一人之预言而轻动国本、耗费钱粮,恐非社稷之福。” 蔡絛闻言,眼睛一亮。 蔡京这一条看似没有杀伤力, 听起来是在替朝廷著想、替官家分忧,实际上是在挖吴曄那套“实学』的根基; 你说你有用,可你的用处是建立在“准』和“不准』之上的。万一不准呢?谁来担责?” 蔡絛忍不住赞道: “父亲高明!这话即便是官家听了,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第三,让言官在弹章的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一句:“通真先生以方外之身,广收门生,其所收者非修道之士,而是朝廷命官。 长此以往,恐开幸进之门,使天下才俊不以报效朝廷为荣,而以投身通真宫门下为捷径。』”蔡京这一条,也是十分阴毒。 他是试图挑动赵佶,对吴曄日渐增长的权力心生警戒。 对於一个妖道而言,只要能成功挑起君王对他的忌惮,他的权力就如无源之水,逐渐乾涸。蔡絛闻言,正准备领命而去。 蔡京继续吩咐他: “关於伎术官的问题。你也让人盯著,必须慷慨陈词,劝说陛下改变主意!” “咱们蔡家这一次当了出头鸟,就必须將事情做好,若是能做出一点成绩来,咱们家的位置就稳了!”“老四,这次你出出力,站前边,你不能只是跟在我身边看著……” 蔡京琢磨了一下,开始敲打蔡絛。 蔡絛闻言一愣,旋即欣喜若狂。 有蔡京这句话,意味著自己的爹爹认可自己,开始给自己铺路了。 蔡絛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 他虽然早早就淘汰了老大,成为蔡京钦定的继承人。 可是蔡京对於他做的事,一直盯得很紧,或者说,蔡京对他的能力一直都是不太认可,或者不放心他放手去做。 所以蔡絛更多的时候,是以蔡京的代言人的身份,出现在蔡京身边。 他也不是没有不服过,蔡絛觉得蔡攸行,他一定也能行。 可自从吴曄这个比他更年轻的道人出现,让他吃了好几次亏之后,他心中的傲气才逐渐被磨平。但今天,蔡京居然主动交权,让他去操持此事。 由此可知,父亲已经认可了他这些年的努力,也认可了他的本事。 “爹,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蔡絛领了命令,激动而去。 只是他离开的时候,蔡京却悠悠嘆气。 “老四,难有將相之才,不过锻炼锻炼,却也能维持我蔡家门庭不倒!” 蔡京对於自己这个儿子,其实並不算看好。 他选择蔡絛,是因为他足够像自己,也足够听话,能执行他的意志。 蔡攸严格来说,其实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奈何他野心太大了,连自己这个老父亲都容不下。不过也好,蔡家父子彼此对立,也算是某种程度上分担了风险。 蔡攸有他自己的造化,而蔡絛,自己也要扶起来。 “这次的伎术官一事,看似波澜,其实並无风险!” “就让他去试试水吧!” 第615章 別把皇帝当NPC 政和七年,四月底。 汴京的寒意尚未褪尽,朝堂上的风却已经颳得凌厉起来。 “臣闻朝廷新擢伎术官数十人,分赴河北诸路任职,此乃陛下广开才路之盛德。 然臣风闻,其中有十数人於赴任之前,未先赴各部衙门领受训令,亦未向所在州县递送履歷,反成群结队,前往通真宫拜謁通真先生吴曄,执弟子之礼,受符篆而归。 臣窃以为不妥。伎术官虽非科举正途,然既受朝廷俸禄、领陛下印信,便是朝廷命官。 命官未履新职,先投私门,此风若长,恐开攀附之捷径,塞务实之正途。臣非敢妄议通真先生,实为朝廷法度计,望陛下明察。” 御史一封奏状,首先打破了彼此之间的平静。御史这封奏状,看似弹劾那些伎术官,其实矛头直指吴曄。 赵佶尚且来不及消化,又是一份奏状。 监察御史李彦章紧隨其后,上了一道更为犀利的弹章。 他直指吴曄去年关於河北路水患的预言,称: “去岁通真先生上言,谓今岁河北当有水患,劝朝廷预为之备。 臣非天文歷算之士,不敢妄断其言是非。然臣窃以为,朝廷治水,当以歷代河渠志为本、以实地勘测为凭,岂可因一人之推演,便轻易改动经制、耗费钱粮? 若其言果中,不过未雨绸繆;若其言不中,则虚耗国帑、动摇民心。且通真先生以方外之人,屡预言国事,长此以往,朝廷之决策,將繫於一人之口,而非集思广益之廷议。此非社稷之福也。”这一道弹章,更为狠辣。 他直指吴曄的预言有问题,其实就是直指赵佶这次提拔的合法性,合理性。 关於对政和七年这次水灾的怀疑,其实从吴曄预言开始,一直被人质疑, 尤其是宗泽节制河北的那次提拔,对於吴曄这个预言的攻訐,其实已经达到顶峰。 反而是进入政和七年以后,这方面的攻击变得少了。 大抵是因为隨著时间推移,吴曄的那个预言也逐渐到了应验的日子。 不相信这个预言的人不少,也有许多人期待著吴曄翻车。 这个预言,可以说是倾注了吴曄的政治前途。 如果水灾没有来临,吴曄虽然不一定会失宠,但一定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丧失他如今的威望。同样,如果水患来临 吴曄的威望也將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他会成为当之无愧的陆地神仙,谁也不能阻挡。 所以在政和七年,大家对於这个预言的態度就是等,没有人主动去触碰一个马上就要应验的赌局。可是伎术官一事,真的把这些人给逼急了。 他们承受不起吴曄给皇帝鼓动的改制,如今大宋朝廷的官位本来就很紧张,排队等待安排的举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让这些人成为官员,是彻底断了许多人的生路。 所谓断人財路,如杀父杀母。 所以如今的反对声浪,一浪盖过一浪。 民间同样有反对的声音传出,其中最大的声音,自然是来自於民间的知识分子。 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本来考中进士的希望已经足够渺茫,当这件事一出,他们更加绝望了。民间的反对声,通过地方上的大儒、先生,或著书立说,或热烈討论。 朝廷中的官员,自然有各种方法,將这些声音传递到赵佶耳中。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微妙地变化。 紧接著,又有几个平日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史跳出来,纷纷上疏附和。他们的奏疏措辞更为尖锐,有人直接称: “通真先生以符篆笼络伎术官,以预言干政,收门生於朝堂之外,植党羽於州县之中。 长此以往,恐天下士人不知有朝廷恩典,而只知有通真宫衣钵。” 这话已经不是在弹劾吴曄干政了,这是在暗示吴曄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嫌疑。 与此同时,针对伎术官本身的攻击也全面铺开。 有言官在朝会上慷慨陈词,称朝廷以伎术官充任地方要职,是“弃孔孟之道而崇匠石之术”,长此以往,州县官吏皆以算卦、看风水、修堤坝为上,而教化百姓、劝课农桑之本业,反被荒废。更有人翻出旧帐,说前朝也有重用的方士、工匠出身的官员,最后不是贪墨误事,就是弄权乱政,请求陛下三思。 短短三五日內,弹章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吴曄的名字、伎术官的名號,成了朝堂上最滚烫的词。 那些原本就在观望的官员们,此刻也坐不住了,有人开始跟著上疏,有人私下串联,有人开始在衙门里公然议论“方外之人干政”的弊端。 一时间,整个汴京的官场都在谈论一件事:通真先生吴曄,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一蔡京,此时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称病没有上朝,太师府的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看似各自独立的弹章,每一道背后的措辞、时机、甚至是落笔的角度,都经过了他的授意。 这一次,也不是他们这一系的党羽在独自作战,朝廷中的其他大员,或者授意门生,或者亲自下场,劝諫皇帝。 如此盛况,甚至可以媲美当年王公变法时遭遇的反对声。 而蔡家,始终都是这场弹劾的主导者。 蔡京没有直接出面,但代表他的蔡絛,却冲在最前边。 蔡絛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却精神抖擞。他奔走於御史和各处衙门之间,以蔡家继承人的身份接见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许诺了好处,也递出了警告。 他做得並不张扬,却足够有效。在他的调度下,朝堂上反对吴曄和伎术官的声音,从最初的零星几道奏疏,迅速匯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 而在通真宫中,自始至终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吴曄没有上疏辩解,没有托人向皇帝传话,甚至没有对来访的道友和门生解释半句。他每天照常晨起焚香、午后读书、傍晚在院子里散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有人替他著急,有人暗自冷笑,也有人觉得他这位通真先生,怕不是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蔡絛这小子,表现还可以,就是有些操之过急!” 蔡京坐在蔡家的书房里,外边的消息,匯集在这座小小的书房里。 他对於蔡絛最近的表现,评价是整体不错,但操之过急。 蔡絛被他压著性子,第一次自己真正主持一场攻伐,他难免有些年轻气盛。 这孩子回头还要压一压,过个三五年,应该就可以了! 蔡京对於蔡絛整体也是满意的,只是他咳嗽了几声,眼中多了几分忧虑。 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能活几年,全靠老天爷给面子。 只希望,在他入土之前,能给子孙留下足够太平的局面吧。 在这之前,所有能阻碍到蔡絛的人,必须死。 蔡京眼中闪过一道杀意,有几个人的形象,不由浮现眼前。 其中的一位,道骨仙风,年纪轻轻,自然是吴曄。 没错,在蔡京的名单里,最想要杀的人就是吴曄。 吴曄代表著变数,在他出现的这一年里,他改变了太多的东西。 作为一个已经掌握了足够权势的老人,蔡京不喜欢这种变化。 他需要的是,一个维持了十几年的秩序,对於蔡家有利的秩序。 所以,吴曄必须死…… 哪怕再次动用一些激烈的手段,他也必须死! 这一次,就先从將他拉下神坛开始…… 可是,皇帝会不会屈服? 蔡京突然蹙眉,按照他对赵佶的理解,他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定力才是? 这个性子软弱的君王,连去年想要换了自己,却被自己逼宫,都能进退失据。 他如今发动的力量,可是满朝文武,且大义凛然。 大宋善待士大夫百来年,他们早就形成了巨大的势力。 能与君王公天下的士大夫集团施压,就算是皇帝也要退避三舍。 可是无论是皇帝,还是这次风暴的中心点吴曄,都没有发表意见。 吴曄就不说了,他次子心机深沉,是个人物,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什么时候该韜光养晦。不对…… 蔡京越想越不对,吴曄若是真想韜光养晦,他就不应该去接待那些前往河北路的伎术官,他既然接待了这些人,怎么可能没有料到他会面临的后果。 还有赵佶,蔡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赵佶此时若是不在皇宫里瑟瑟发抖,就必然有应对的策略。 因为了解赵佶,蔡京才越发不安起来。 “找人联繫一下樑师成……” 蔡京马上喊来心腹,准备將消息传到宫里去。 皇宫! 梁师成很快收到了蔡京的问询。 梁师成收到蔡京的纸条,苦笑。 他何尝不在关注这件事,只是赵佶这段日子,深居简出,並不露喜怒。 那些送到宫里的奏状,他看看也没有发表意见。 只要得空,赵佶就在延福宫的某一间画室內炼丹,修行,画画。 他也摸不准皇帝想要做什么。 此时,延福宫。 赵佶正看著別人整理的外边情况,冷笑不已。 “若非先生让朕克制,朕怎么能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 皇帝此时脸上的阴鬱,浓得化不开。 第616章 我不想嫁 赵佶的身体在颤抖,有害怕的因素。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胆子大的人,好大喜功,才是赵佶的底色。 面对如此汹涌的舆论,赵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妥协。 可是这惊涛骇浪,拍打著赵佶的心灵,让他心胆俱裂,却始终有一口气吊著没死。 就是这一口气,让赵佶心中始终没有屈服。 这口气,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赵佶遇见吴曄之后,他的每一次经歷,都恰好淬炼了他本来就不大的胆子。 赵佶此时才意识过来,这一年,他在破妄求真的过程中,其实经歷了许多事。 而他的意志,也跟过往的赵佶不可同日而语。 他第一次杀了官,他也不是第一次面对百官的责难。 这一次的风雨也许很大,可是他前边已经经歷过许多事,身心也早就被淬炼过了。 不错,赵佶很怕! 可他所剩不多的那口气,是不服气。 他堂堂玉清真王,仙真下凡,为什么一定要憋著这口气,他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渡劫。 是为了破妄求真,赵佶也相信,他自己目前做的事,都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那么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些人,他必须压服他们。 蔡攸也好,站在他背后的蔡京也罢。 他们闹得確实很大,也给了他很多的压力,可是有先生的妙计在手,他並不担心外边能闹出什么动静。相反,赵佶还期望动静闹得再大一些。 “爹爹!” “陛下,帝姬求见!” 赵佶特意躲避风雨的行为,无非就是钓鱼罢了。 不过落在別人眼里,却难免担心。 他这几日,太子不见,三皇子不见,除了必要的公务,连几个爱妃都少有接触。 也只有赵福金,这个贴心的女儿,此时才能见到赵佶一面。 “让帝姬进来!” 赵佶听说女儿来了,十分欢喜。 过一会,赵福金款款走来。 赵佶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他临时布置的画室,以前他的画室其实不在这里。 不过自从习惯了跟吴曄在凉亭那里坐了之后,他很多东西都搬到延福宫这边来。 赵福金走进画室,却见赵佶满屋子的画架,上边有各种作品。 这些作品,都是漫画风格的,让公主十分好奇。 此时,赵佶跟一个孩子一样,招呼赵福金过来。 “这是朕为你画的,看你喜不喜欢?” 赵福金过去,赵佶为她揭开画布。 小公主看到画的瞬间,忍不住掩嘴惊呼。 赵佶的画功,毫无疑问是当世顶流,他愿意紆尊降贵去画一幅漫画,这幅漫画的功底自然是极好的。《诸圣戏春》这幅图,不仅仅构图,画工很好,意境也十分有趣。 赵福金登时红了眼眶,这幅画的用心,也代表了赵佶对她的喜爱之情。 “多谢爹爹!” 赵福金语无伦次,给赵佶行了个礼。 她左右端详这幅画,却什么都没说。 那种发自內心的,无需言语的表达,比表面上的客套,更加真诚,赵佶看到女儿的模样,就知道赵福金丝真心喜欢这幅画。 真正的讚美,从不需要语言。 赵佶也在赵福金的表情中,虚荣心获得极大的满足。 “这幅画虽然已经完成,不过等你诞日那日,才能给你……” “嗯!” 赵福金声音软软诺诺,十分乖顺。 她头一转,却看见了另外一幅画,用布包著。 “这是先生画的,也算是送你的礼物,不过他没拿走,就留在宫中了!” 赵佶言语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情绪难明。 赵福金的手指颤了一下,却儘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送我?” 一个道人,尤其是年轻的道人画了公主的一幅画送给公主,这其实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前朝风气开放,北宋自从赵匡义立国之后,就一直开始主张礼仪回归。 虽然此时理学不兴,华夏也未进入到被后世称为封建礼教吃人的世代。 但宋一朝的风气,已经比前朝保守太多。 赵福金是又羞又气,却又多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这般小女儿的心態,却逃不过赵佶的眼睛。 “说起来,先生画这幅画,也有朕的原因……” 赵佶將他因为找不到合適的构图,让吴曄帮他参谋的事说了一遍。 赵福金又小小的失望了一下。 吴曄这幅画,明显是因为赵佶的机缘所画,而不是真心给她的。 但就算如此,这幅画她依然十分喜欢。 赵佶的画画功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吴曄的话相比而言,就差了一些,但吴曄那幅画中表达出来的意思,其实更加詼谐有趣。 这就是后世的现代人和古人的区別。 赵佶是偏向於正统出身的人,他的画不管如何,都带著一种训诫的味道。 可吴曄的话,是单纯的詼谐趣味,这种来自於一个不缺乏吃喝的鬆弛感,是这个世界的人永远无法具备的。 “爹爹请替我谢过先生!” 赵福金对说了一句,然后露出担忧的神色: “今日我来,是因为近日听到宫外的一些风声,有些担心爹爹……” 赵佶闻言,脸上多了几分动容。 天家无情,能有个心里想著自己的闺女,对他而言自然十分欣慰。 “外边的风风雨雨你不用管,但也別跟他们说起朕的情况!” 他没有多说什么,可三言两语中表现出来的从容和自信,也安抚了赵福金。 她明白,既然爹爹如此淡定,想来,那个人,应该也是…… 跟赵佶一样,吴曄回来的大部分时间,大多数也处在闭关的状態。 他离开汴梁数月,许多人本以为他和皇帝的关係会有一个疏离到熟悉的过程。 可是吴曄压根不按常理出牌,他回到汴梁,不但迅速和赵佶建立信任,而且双方一回来,便搞出了许多大事。 伎术官一事,反客为主,將准备找吴曄麻烦的官员们打得措手不及。 可同样,对方也惹下滔天大祸,就算赵福金再不懂时事,听了几位兄长的话,也不免为吴曄担心。在赵佶的孩子中,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两个孩子,都不喜欢吴曄。 太子赵桓虽然跟佛党走得近,却始终没能让佛党成为自己的助力,所以对吴曄很有怨言。 至於赵楷,他是士大夫们选择的未来的皇帝,自然对吴曄没有什么好感。 在他们的言语影响下,赵福金对吴曄十分担心。 她明白,赵佶不管如何,他是皇帝最多只是退让。 可他一旦退让,吴曄面临的压力,就是山大了……… 如今见到父皇胸有成竹的样子,赵福金也跟著安心了。 因为她明白,父皇的底气,大概率来源於通真宫那位。 “五姐,你过来,朕有件事想问问你……” 赵佶见这丫头欢喜的样子,只想逗逗她。 “爹爹请说!” 赵福金並不知赵佶想说什么,只是摆出倾听的模样。 “是这样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前阵子恰巧有人提议,说你的婚事也该张罗了!” 赵福金的脸色葛的红了,她却没想到父亲居然提起她的终生大事。 不过,她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刷的又白了。 “有人向朕举荐,说你跟蔡京家的老五……” 赵福金身体颤抖,默默听著皇帝的说辞。 蔡京家的老五,她其实也有耳闻,算得上是汴梁城里不错的选择。 身为公主,她其实也明白,自己的婚姻迟早会成为一种政治联姻,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其实女子大多也能接受这个选择。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也是在娇羞之余,默默接受。 因为大家的命运,从来都是如此。 可是如今一听说自己要嫁人,赵福金心头却剧烈跳动起来,不是羞涩,而是发自內心的反对。“爹爹,我不想嫁人!” 赵佶还想继续说著蔡家老五的好,赵福金的声音,打断了他。 赵福金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琴弦,在寂静的画室里骤然断裂。赵佶愣住了。他本想逗逗女儿,看她脸红羞怯的模样,却不曾想等来这样一句斩钉截铁的拒绝。他放下手中的炭笔,仔细端详著女儿的神情,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手指紧紧攥著衣袖,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你……说什么?” 赵佶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到什么。 赵福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迎上父亲的目光。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却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 “爹爹,女儿不想嫁人。至少现在不想。” “五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蔡家老五朕见过几面,品貌端正,学问也不错,蔡京虽然是个老狐狸,但他那个小儿子倒没有沾染太多他爹的习气,算是个本分人。朕若把你许给他,至少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的话,让赵福金更加难过了。 她何尝不知道对方是个良配,可是心头就有有什么事堵著,不能宣之於口。 赵佶问她为什么,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反正,只要一提到终身大事,她就只会哭…… 这一哭,就把赵佶的哭愁了。 作孽啊! “难怪先生说你是晚婚之相………” 赵佶故作感慨,赵福金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617章 帝姬诞辰 “先生说我………” 赵福金泪痕未乾,却满是愕然之色。 只是在愕然中,又带著几分惊喜。 “没错,朕曾经问过先生,先生说你非早婚之命,太早嫁人,反而容易耽误!” “许是十八岁左右,才是好的!” 赵佶的眼神,却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只是当皇帝不行,在吃喝玩乐,儿女情长方面,却是老手。 赵福金这般心思,如何逃得过他的眼睛。 “那便好,我还想多陪爹爹几年!” 赵福金瞬间变得开心起来。 她在开心什么? 赵佶眼中满含深意,不过他却没有揭破赵福金的那点小心思,只是感慨果然女儿家,就不该放出去。赵福金若是没有见过先生,大抵会开开心心接受她的命运。 不过世界上没有如果,他只能独自头疼。 赵佶和赵福金又聊了一会,关於画画,因为她而开创的二次元风,也算是让赵福金获得一个才女的称父女俩,在共同的爱好上,又多了一些聊天的內容。 赵佶最近刻意躲著外边的人,连伺候的小太监都防备著,难得开怀。 等一个时辰后,赵福金起身告辞,赵佶轻轻嘱咐了几句,赵福金心领神会。 转身出了延福宫的门。 她出宫走了不远,却见三皇子赵楷,迎面走来。 赵福金刚走出延福宫的迴廊,拐过月门,便见一人迎面而来。那人一身杏黄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繫著玉带,步履从容,面带微笑,正是三皇子赵楷。 “五姐。” 赵楷远远便拱手行礼,姿態温雅,笑容可掬: “可巧在这里遇见了。我正想去给父皇请安,不知父皇此时可得閒?” 赵福金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回了一礼: “三哥来得不巧,父皇方才说有些乏了,正要歇息片刻。我出来时,他已经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了。”赵楷“哦”了一声,脚步果然放缓下来,却並未立刻离去。 他目光在赵福金脸上微微一扫,像是隨意閒聊般问道: “五姐这几日倒是常往延福宫跑。父皇近日心情如何?我听说前朝那些言官闹得厉害,恐父皇心中烦闷,想著若他老人家心情尚可,便去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赵福金低下头,略带几分担忧的神情,压低了些声音说道: “三哥有心了。 不过……说实话,父皇这几日面上看著如常,照样画画写字,可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其实並不平静。方才我陪他说了半晌话,他时不时就会走神,有时候笔提起来半天落不下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我也不敢多问,只陪著说些閒话逗他开心。 三哥若是要去,说话可千万拣些轻鬆的说,別再提那些朝堂上的事惹他烦心。” 赵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隨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点头道: “多谢五姐提点,我省得了。那便让父皇好生歇著,我晚些再去看他。” 他顿了顿,又笑道: “五姐这几日费心了,父皇有你这样贴心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赵福金浅浅一笑,不多言语,二人又寒暄了两句,便各自別过。 赵楷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似乎从赵福金那番话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而赵福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方才那番话她没有露出破绽,应当是瞒过去了。 刚才赵佶在她离开之前,对她有了一份交代,便有了对赵楷的违心之言。 只是她从小並没有经歷什么风雨,哪怕刚才的言语,她也心跳加速,面色緋红。 也亏了是赵楷,跟她一样,其实没有经歷过多少歷练和人心险恶。 要是换了別的人去,恐怕已经揭穿了她的偽装。 赵福金蹙眉,这皇帝和朝臣的这场爭论,恐怕一时半会不会结束,甚至如元佑党爭,或者更早前的那场变法一样,变成延绵日久的爭斗。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她这个女儿家应该操心的事。 而且能够帮助到爹爹和他,赵福金心情十分愉悦。 “五姐!” 赵福金还没走出去多远,太子赵桓也在恰当的时间,“恰好”出现。 一样是似有若无地打听皇帝的情况,然后找了个藉口离开。 赵福金按照原来的计划,回到自己的寢宫。 从赵福金那里得到消息的各路神仙,確定了赵佶已经被他们的言论压迫,开始出现逃避现象。他们在兴奋之余,也为自己等人完成了一次精彩的逼宫而雀跃。 每一个读书人,士大夫,都怀著热情参与到这场对皇帝的围剿中来。 他们心里想的是名声,想的是自己未来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清名。 能够为自己所在的阶层谋取利益,就是他们认为的天命所归。 虽然最初的一批伎术官已经出了城,但他们还是想將这个决定,变成可以推翻的结局。 “让御史的诸位大人,多添一份力!” 蔡家前厅,蔡絛难得主持这样的大事,显得意气风发。 他挥斥方遒,命令一道道发出去,颇有他爹蔡京的的风范! 他认为只要再加一把劲,再加一把劲,那皇帝就该臣服了。 就如他蔡家过去做过的许多事一样,领导官僚集团,逼迫皇帝让步。 这次伎术官的事,是整个士大夫集团背后集体的利益,如果他真的能做成这件事。 意味著天下士大夫,多少都承他蔡家一份人情。 那將意味著,他蔡絛的声望,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就是蔡京主动为他铺的路,一条康庄大道。 有了这份声望,加上蔡家盘根错节的关係,哪怕以后蔡京退了,走了。 蔡家也能靠著这份人情,继续往前走。 “爹爹,用心良苦!” 蔡絛回头望向蔡京书房的方向,虽然有虽然有高达的院墙和错落的房子相隔,看不清父亲的身影,但蔡絛知道,父亲一定在等著这边的动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因权力而来的躁动,努力让自己的姿態显得更加沉稳。 他学著父亲平日里的模样,缓缓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厅中几位前来议事的门客和亲近官员,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诸位,此番並非蔡某一己之私,实乃为天下士林张目。 伎术官,何许人也?不过是一群精於算筹、工於器械的匠人罢了。若让这些人凭著些许雕虫小技,便能与我等科举正途出身的士大夫平起平坐,甚至躋身亲民官之列,那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所为何来?”“圣人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如今那妖道竞想顛倒乾坤,以伎术乱政,以奇技淫巧动摇国本,我等读圣贤书、承圣人之教者,岂能坐视不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声音也渐渐洪亮起来: “所以还劳烦诸位大人,和蔡某一同努力,为我等科举出身的学子,尽一份心力!” “愿听大人差遣……” 有预谋的弹劾,开始一波一波,加大了强度。 汴梁城內,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次士大夫阶层的行动。 皇帝神隱,吴曄闭关。 这一切似乎都预示著,皇帝和吴曄都没做好面对愤怒的士子群体的准备。 通真先生这次危险了! 汴梁城中的流言,像春日里疯长的野草,一夜之间便铺天盖地。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甚至宫中內侍私下閒谈时,都离不开一个话题通真先生吴曄,这次怕是真的要栽了。 有人说,皇帝已经好几天没有召见吴曄了,连通真宫那边的供奉都减了规格;有人说,吴曄从城外回来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连日常的讲经都停了,分明是心虚胆怯; 还有人说,御史已经搜集了吴曄入京以来的十几条罪状,从“妖言惑眾”到“蛊惑君心”,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些流言並非空穴来风。蔡絛確实在暗中推动舆论,他花了大价钱收买了汴梁城中几家最大的书肆和茶楼的说书人,让他们每日添油加醋地散布消息。 与此同时,御史的弹章如雪片般飞进宫去,虽然赵佶一概留中不发,可这种沉默在外人看来,更像是无力应对的逃避。 通真宫中,就连赵元奴这种相信吴曄能力的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言,也不免担心。 宫观內,弟子们也变得小心翼翼。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吴曄,却只是在自己的小院中,喝茶,修行,著书立说。 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对方的影响。 “吴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反击?” 他面前坐著的,是李纲。 面对好友的询问,吴曄还想装傻。 李纲一眼就看破了他的託词,直接说: “先生您也別糊弄我,您我还不知道,如果真的没有把握,岂能如此稳坐在此……” 李纲笑语晏晏,他对吴曄有著一种盲目的自信。 “您和陛下隱忍至此,却没有发动,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吧,说吧,这个机会在什么时候?”吴曄给他的说法逗乐了。 他知道瞒不过,道: “日子倒是有,就是怕,有些对不起帝姬……” “坏人诞辰,因果不小!!” 吴曄认真道。 第618章 利益再分配 “帝姬诞辰?” 李纲闻言一愣,他对於宫內的事情並不关心。 不过身为礼部的侍郎,李纲很快想起了是哪位帝姬的生日马上要到了。 没错,就是皇帝最喜爱的女儿之一的赵福金,很快要迎来自己的诞辰。 传闻皇帝已经为她早早准备好礼物,就想要给公主举办一场宴席。 最近那些大臣追著皇帝打,皇帝避其锋芒,选择消极应对。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那些人的气焰,却开始变得囂张起来。 他们认为自己能够压服皇帝,所以一定不会放过赵福金诞辰这个机会,逼宫皇帝。 因为在那天,赵佶就不能跟如今一样躲在画室里装死了。 可是皇帝和吴曄,真的就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任由他们拿捏,那是不可能的。 李纲认识吴曄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他吃亏。 吴曄也许会在正面的斗爭中有所不济,可是他不可能会在沉默中认输。 所以这一切,都是皇帝和吴曄安排好的,赵福金的诞辰,就是他们反击的战场。 “那些人,打著为天下读书人请命的理由,谋的是自己阶层的利益!” “李兄,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也是他们的一员,可是他们没有想过,这天下读书人,真的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吴曄笑著询问李纲,李纲默然。 最近朝局有些动盪,佛党內部也因为这件事,人心涣散。 不过李纲那日的话,却十分在理,他问过对方一句。 那些学实学的,算不算读书人?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刺入了那些人的心里。 学实学,算不算读书人? 这句话的杀伤力,並不亚於刀剑加身。 因为这些士大夫能够发出如此大的声量,並非因为他们目前的人数,而是背后站著的千千万万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他们掌握著文字,掌握著经典的解释权。 他们就是整个封建社会的民意,民心。 如果他们是一个整体,在这么大的动静下,吴曄可以肯定,赵佶与他绝对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压力。可是,他们真的是一体的吗? 吴曄见过秀才如李元庆,家徒四壁,活得没有任何尊严。 也见过一个顾家的秀才,为了所谓的举人功名,不惜违逆人伦。 这天下有数十万读书人,可是真正能享受到读书带来的好处的人,又有多少? 诚然,科举是坐独木桥,能者过之。 可是那些落榜者,失败者,真的就跟他们一条心? 嗬嗬,你吃香喝辣的不带我,凭什么我要跟你一条心? 这就是最简单的人性,所映射出来的最真实的反应。 只是因为歷史的惯性,大家已经习惯了,读书人必须通过经义,考取功名。 可是当科举这条路,怎么都走不通的时候,难道他们就不希望有別的路子,让他们走上巔峰?所谓三捨生也好,恩荫也罢,这种旁门左道的出现,难道不是因为有些人真的走不通科举?所以,没有所谓的一定要学习经义的说法。 大家之所以学习经义,是因为它真的能改变自己的阶层。 如果种田能改变自己的阶层。 那天下读书人难道不会去种田? 所以没有所谓的大义名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李纲那一日的詰问,之所以能让大多数人沉默,就是这个原因。 伎术官,严格来说,都是从读书人里挑选出来的。 只不过他们在经义方面不够出色,但杂学学的不错。 所以学了杂学,就不算读书人了? 难道一个种田种的好的读书人,只因为他会种田,就变得不一样了? 李纲那日,那把剑斩出来。。 至今也没有人正面去回答那个问题,或者说,大家其实都明白一个道理。 只是大家默契地把他遮盖起来。 吴曄和赵佶之所以退,並不是说抓不到那些人逻辑的漏洞,而是他们希望这场风暴来得更加猛烈一些。“帝姬的诞辰,可还有几天呢!” 李纲笑得幸灾乐祸,一点都不像是平时的他。 他算是汴梁城的读书人里,相对而言不太在乎士大夫这个身份的人。 无他,李纲是真正的爱国之人。 他心中对於家国情怀的重视,多过於士大夫,或者儒教信仰本身。 “不知道先生到时候,应该如何应对?” “应对之法,无非就是分化,那些人並没有意识到,他们其实才是真正的底层读书人的拦路虎……”“他们反对的,是很多人心心念念的另一条出路!” “这些人將伎术官贬低成匠人,那陛下只要为伎术官正名,给他们订一个读书人的身份!”“那些自知在科举上没有希望,也没有亲人恩荫的路子的读书人,自然会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可是!” 李纲蹙眉,道:“先生可否想过,就算伎术官是另一条出路,但朝廷並没有增加官职的数量,所以其实本质…………” “本质上,这並不是“多』了一条出路,而是利益再分配!” 吴曄打断了李纲的话语,直接將他还在组织语言,却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结论道明。 “但这又有什么关係?” “那也意味著,就算是通过伎术官这条路,天下能改变命运的读书人,並没有变多!” “但,他们的结构会发生变化!” 吴曄笑得十分开心。 “就如许多落第秀才,不事生產,却又穷困潦倒!” “他们一生都蹉跎在经义上,却连谋生的手段都没有,如果伎术官是一条出路,有人就会研究种田,研究医术,研究土木工程,研究算学……” “这些人就算学无所成,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他们学习的东西,却不会被浪费…” 李纲愕然,他没想到吴曄会想得那么远。 其实他不知道,这才是吴曄真正的目的。 当实学能做官之后,那些拥有理科,工科天赋的读书人,才会真正將自己的天性解放出来。科学技术,是需要许多人去研究,形成一个趋势,才能真正发展起来的。 诚然如李纲所言,伎术官的出现,其实並没有改变更多人的命运,只是剥夺了一些学习经义之人的名额,去填补另一些学习技术的人。 还有大量学习经义的人和学习技术的人,一样会因为通不过考试落榜。 但这些人留在社会上,造成的影响不会一样。 理科生和工科生,跟纯文科生能一样吗? 那些人在实学方面不行,只会更加刺激他们去研究这个世界的决心。 他们也会主动去接触,研究更多所谓实学,但吴曄名为基础科学,自然科学的科目。 吴曄也曾经想过,靠神霄道的道士去普及他那些名为神学,但其实为科学的內容。 可是道士无论从群体上,还是整体的素质上,是远远不如读书人这个群体的。 所以他的目標,就在这些人身上。 只有他们也投入到“实学”中来,才能真正改变整个华夏对於知识的认知,还有对科学的偏见……这场战爭,在吴曄看来,不是一场权力的斗爭。 而是整个社会的认知大作战。 贏了,他吴曄就能改变华夏未来对知识认知的体系,从而將华夏引导到一个更健康的进化道路上。输了,他对於大宋的改造,很有可能功亏一簣。 面对吴曄诚实的回答,李纲却沉默了。 李纲长久的沉默,並未让吴曄感到意外。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的分量一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政见表態,而是一个正在被撬动的时代的基石。李纲的想法,毫无疑问已经走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的前列。 可是他本质上,依然是一个读书人,是一个士大夫。 他享受过科举给他带来的好处,他自己就处在这个阶级里。 能够挣脱阶级利益的束缚,主动从家国的角度去思索这件事的意义,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可要是让他积极拥护,或者承认这套制度並不完美,需要改变。 哪怕他是李纲,也只能沉默以对。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透了这间静室凝滯的空气。李纲终於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吴曄,仿佛在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先生方才所言……”李纲斟酌著字句,声音低沉而缓慢,“是说,伎术官之设,其意不在官,而在天下读书人之心?” 吴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全是。官位是饵,心才是鱼。我要钓的,是这天下人对於“知识』二字的认知。”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一一个是“道”,一个是“器”。 “李兄可知道,自秦汉以来,天下读书人言必称“道』,而鄙“器』。圣人之道在六经,在仁义,在天理人伦,这固然没有错。可问题是,当所有人都在谈“道』的时候,谁来制“器』?” 吴曄的问题,犹如一把更加锋利的剑,划破李纲心头的黑暗。 他瞬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道与术,或者道与器的比喻,他们听过很多次。 但每次一说器道,大家就极度推崇。 却將器贬入尘埃,这对吗? 第619章 骨子里都是利益 “李兄可知道,自秦汉以来,天下读书人言必称“道』,而鄙“器』。圣人之道在六经,在仁义,在天理人伦,这固然没有错。可问题是,当所有人都在谈“道』的时候,谁来制“器』?” 吴曄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器”字,语气不急不缓: “没有器,道就是空中楼阁。你拿什么去修黄河?拿什么去铸甲冑?拿什么去算田亩、量赋税?你总不能指望靠一篇《孟子》就让黄河不改道,靠一篇《大学》就让西夏人退兵吧?” 李纲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他並没有恼怒,因为他心里清楚,吴曄说的是实话。 他曾在工部查阅过旧档,那些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不管是修河的河工头目,还是铸炮的匠作大匠,他们没一个是通过科举上来的。而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到了地方上,面对水利、农桑、钱穀这些实务,往往只能依赖幕僚和胥吏,自己反倒成了摆设。吴曄见李纲神色变化,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放下毛笔,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所以我说,这场仗,不是为了爭权夺利,而是为了改变这个天下对“有用之学』的认知。“李兄,你想一想。如果一个学了十年经义的秀才落第了,他能做什么?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教几个蒙童混口饭吃,几乎一无是处。 可如果他学的是算学、是农学、是医术呢? 就算他考不上伎术官,他回到乡里,也能帮乡亲们算帐、规划沟渠、治病救人。他学到的东西,不会因为他没有官身就变成废纸。” 李纲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器”字上,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说道:“所以先生要做的,不只是让伎术官成为一条出路,更是让那些“无用的学问』,变成“有用的本事』“正是如此。” 吴曄微微一笑: “经义之学,教人如何做人、如何治国,这很重要,非常重要。但天下不是只有治国这一件事。种田、织布、修桥、铺路、行医、经商……哪一件不是养民安邦的根本? 可这些事,在如今的士大夫眼中,都是“贱业』,是不入流的。 这种偏见不打破,大宋永远只能靠那几千个科举出身的官员撑著,底下全是空心的。” 李纲忽然问道:“那先生觉得,要打破这种偏见,需要多久?” 吴曄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望向窗外,庭院里几株桃树正盛开著粉白的花,春风拂过,落英繽纷。“十年。” 他缓缓开口: “如果一切顺利,十年之內,实学科能在各路州府铺开,培养出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实学秀才』。二十年內,这些人中会有人进入中枢,用他们的实绩证明自己的价值。三十年……” 他回过头,目光中带著一种罕见的郑重: “这个天下对“读书人』的定义,会发生改变。” 李纲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追问吴曄是否真有把握,因为他已经从吴曄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那是一种篤定到近乎偏执的信念,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 也正是因为这种偏执,吴曄才会一次次赌上自己的名望和前程,去完成一个个看似荒唐的目標。但让李纲一个正经士大夫出身的人,去接受吴曄的理念,其实也需要时间。 他低下头,久久不语。 在经歷了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幻之后,他吁了一口气。 这件事,值得做。 李纲固然对经义为道的说法,深信不疑,且十分坚持。 可他也不能不承认只提经义,是不行的。 科举进行了上百年了,它的优点,它的劣势,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通过科举考上了许多执政无能的废物,李纲何尝不知。 这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可是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科举本身万里挑一的性质,註定了它挑选出来的人才,学习能力大抵都不差。 他们只要愿意学习,补充“实学”方面的知识不难,这些人成为了地方上的能吏,好官。 所以这样的问题,並没有被放大开来。 可一个群体的能力,並不能掩盖制度的缺陷,这百年来,大宋已经逐渐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因为隨著时间的推移,大宋的衰落。 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越来越多了…… 吴曄的方法,就是一种亡羊补牢,体系化的改正科举制度的问题。 但这样,也会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李纲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吴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给自己重新沏了一杯茶。 茶香裊裊升腾,在午后的光线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像极了大宋眼下的时局一一看似平静,实则一触即散。 终於,李纲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犹豫与挣扎交织的复杂神色,而是沉淀下来的一种清明。他看著吴曄,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表態,而是一个问题。 “先生可知,自庆历兴学以来,范仲淹、王安石两度改革科举,为何最终都未能撼动经义取士之根基?” 吴曄挑了挑眉,没有急著接话。李纲继而道: “是因为天下读书人之心,不在实学,而在“道统』二字。 他们信的不是科举能让他们做官,而是科举能让他们成为“圣人之徒』。这是身份,是归属,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先生要他们学实学,在他们看来,不是多了一条路,而是让他们从“圣人之徒』降格成了“匠人』。这才是最不可调和的矛盾。” 吴曄闻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李纲见他如此態度,语气也缓和了些,继续道: “所以先生方才说,要改变天下对“有用之学』的认知,这件事的难处,不在於朝中那几个反对的大臣,而在於这世上千千万万个以“圣人之徒』自居的读书人。 他们或许一辈子考不上举人,或许只能做个蒙童先生,但“圣人门生』这四个字,是他们在这个世道里仅存的尊严。先生要拿走这份尊严,他们就会拚命。” 李纲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真。 吴曄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春风涌入室內。他背对著李纲,望著庭院中纷纷扬扬的落花,缓缓开口: “李兄方才所言,句句在理。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那些一辈子以“圣人之徒』自居的读书人,他们真的信自己所学的那些经义,足以让他们在这世上立足吗?” 李纲一怔。 吴曄转过身来,目光明亮而锐利,像是一把淬过火的刀,直直地剖开了某种被掩盖了很久的东西:“他们嘴上说著“安贫乐道』,可骨子里比任何人都渴望富贵。 他们自称“君子固穷』,可一旦听说哪里有门路得官,跑得比谁都快。 你以为他们守住的是“道统』?不,李兄,他们守住的是一块遮羞布。 这块遮羞布下面,是他们除了背几篇经文之外,什么都不会的窘迫,是他们与贩夫走卒相比毫无长处的无能,是他们对这个急速变化的世界最深切的恐惧。” 吴曄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十分平静。可每一个字落在李纲耳中,都像是重锤击鼓,震得他心神摇曳。 “所以,”吴曄走回书案前,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语气恢復了往日的从容,“他们现在反对我,不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利益,是因为我戳破了他们的体面。 而一旦实学科真的开起来,一旦那些学了算学、农学、医术的人真的能以此入仕,能拿俸禄、能光宗耀祖。 你信不信,那些今天骂我骂得最凶的人,会是第一批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学实学的人。” 李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竞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吴曄话糙理不糙,却直接揭开了事情残酷的真相。 没错,都说以圣人门生自居,可谁的心里不是算计著谋生的勾当。 “先生看得透。” 他苦笑道: “可看透了,不代表就能改变。那些人的体面被戳破了,他们不会反思自己,只会更恨先生。他们会使出所有手段,把先生拉下来,踩进泥里。” “你以为我在乎?” 吴曄笑语晏晏,给李纲满上一杯茶。 “这治国之道,平衡为要,道固然重要,器也如此!~” “现在朝中空谈理论,大道者多,却缺乏真正干实事的人,就让这场风雨再大一些,见证风暴之后的新生吧! 风暴,比吴曄想像中更加猛烈。 隨著皇帝和吴曄的沉默,蔡絛发动的舆论攻势越来越大。 几日后,汴梁城大街小巷,都是关於实学和经义的討论。 许多书生慷慨陈词,在茶馆中批评吴曄和赵佶。 他们掌握著知识,是意见的领袖。 就如过往一样,只要他们发动了自己攻势,没有任何人扛得住压力。 不过,这次却变得不太一样。 第620章 沉默的大多数 汴梁城,樊楼以东的十字街口,歷来是士子们聚会议政的去处。这几日更是热闹非凡,几乎从早到晚都有人站在茶肆门前的阶上,慷慨陈词。 “诸位!诸位!那妖道蛊惑圣听,欲以伎术乱我大宋科举之根基,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我等读圣贤书,承圣人教,岂能坐视不理?” 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士子站在高处,面红耳赤,声音几乎嘶哑: “伎术官是什么人?是匠人!是算帐的!是修水利的!这些人凭什么与我等科举正途同列?若让此例一开,日后朝堂之上,岂不是要与那些浑身铜臭、满手老茧的匠人同殿而立?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他话音落下,周围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说得对!科举取士,取的是通晓经义、明理治国的栋樑之才,不是那些只会拨弄算盘的帐房先生!”“那妖道分明是借实学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陛下被他蒙蔽了!” “我等当联名上书,请陛下驱逐妖道,废黜实学,以正视听!” 然而,附和的声音虽然不少,却大多集中在茶肆门前那一小片区域。站在外围的百姓,却反应寥寥。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停在路边,听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小声问旁边的人: “这位小哥,我多嘴问一句……那个实学科,到底是干啥的?” 旁边一个穿著短褐的年轻人答道: “听说是教人算数、修水利、种地、看病那些本事。学成了也能做官。” 货郎眼睛一亮:“种地看病也能做官?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第一批已经派出去了,河北那边修河堤的、真定府那边造军器的,都是这些人。”货郎嘖嘖称奇,却不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阶上慷慨陈词的青衫士子,摇了摇头,挑起担子走了。 类似的情形,在汴梁城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太学门外,几名国子监的学生正在贴榜,呼吁同窗们联名抵制实学科。 路过的百姓接过传单,抬头看了一眼,更多的人只是匆匆走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一名慷慨陈词的学生见状,忍不住拉住一个中年汉子: “这位老丈,你可知道实学科一旦推行,朝廷用人標准便会大变,日后那些匠人、农夫之子,也能与读书人同朝为官!这可不是小事啊!” 那中年汉子被他拉住,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这位小相公,老汉我是个开铺子的,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想问一句。 我家小子今年十四了,读了几年书,先生说他在经义上没有天分,怕是考不上科举。 可这孩子打小就喜欢捣鼓那些机关玩意儿,拆了我的算盘自己重新装,比我原来那个还好用。要是那个实学科真的开了,我家小子是不是也能有个出路?” 那学生一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中年汉子见他沉默,也不追问,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学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一叠传单,却忽然觉得这些纸有些烫手。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茶寮里,几个穿著半旧斕衫的读书人围坐一桌。他们没有参与街上的喧囂,只是默默地喝著茶,偶尔交换几句低语。 “陈兄,你怎么看?” 被称作陈兄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瘫,眉宇间带著几分鬱郁不得志的愁色。他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 “怎么看?坐著看。” “你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陈姓士子指了指窗外: “你没看见吗?街上那些喊得最大声的,都是家里有底子、不怕考不上的。像你我这样考了七八年还是个童生的,喊什么?喊断了这条路,然后继续回去啃那几篇经义,啃到头髮白了也啃不出个功名来?”同桌的几人沉默下来。 陈姓士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著杯中浮沉的茶梗,低声道: “我家里还有三十亩薄田,去年收成不好,差点断了粮。我若是学了那些算学、农学,就算做不了官,回乡里帮乡亲们算算帐、规划一下沟渠,也不至於白吃这么多年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这话我只在这儿说。那个实学科……我其实是盼著它能成的。” 同桌几人面面相覷,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利益所向,他们这些人,虽然十分努力读书,可也知道自己在科举上毫无建树。实学虽然未必是他们所擅长的,可那是一条没有走过的路。 万一走成了呢? 许多读书人自己也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给嚇了一跳。 汴河边上,一艘货船正在卸货。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臂上青筋虬结。他一边指挥搬运,一边和岸边一个相熟的商户閒聊。 “听说了吗?朝廷要开实学科,学算学、学水利、学农桑的都能做官。” 船老大擦了把汗:“做官?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第一批已经派出去了。” 船老大咧嘴一笑: “那可太好了。我家那小子,读书不行,但跟我跑了几趟船,看水势、算潮汐,比那些老船工还准。要是这路子真能走通,我倒想送他去试试。” 商户有些意外: “你不怕他学了那些,將来跟你一样在船上討生活?” 船老大摇了摇头,望著滔滔汴河水,目光深远: “在船上討生活怎么了?凭本事吃饭,不丟人。再说了,要是他学了那些本事,能把河道算得更准,让咱们少翻几条船,那也是积德的事。” 商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倒也是。” 两个人都不明白,想要“实学”做官,科举经义大抵也要懂一些的。 但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这件事。 与以往那些清议不同,这一次,真正在说话的,不是那些站在高处慷慨陈词的士子,而是那些平日里从不参与议论的普通人。 他们不懂什么道统,不懂什么圣人之道。他们只知道,如果自家那个读不进经义的孩子,能有一条別的路可走,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而那些沉默的读书人,他们的心思更加复杂。 他们中的许多人,其实和陈姓士子一样,在科举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久,久到几乎看不到尽头。他们不是不想放弃,而是除了这条路,他们无路可走。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试试。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悄悄地盼著。这一点微妙的心理变化,那些站在茶肆门前高呼“捍卫道统”的士子们,並没有察觉到。 不同的地位,不同的利益,正在悄悄分化著读书人的群体。 那些科举有望的人,四处奔走,捍卫著科举的神圣意义。 但也有更多的人,他们沉默,却也默默成为大多数。 吴曄坐镇通真宫,却悄悄注意到这份变化。 他没有声张,只是让人去酒馆,去茶肆,引导人们去討论这个话题。 在没有道德压力的情况下,百姓们关於实学和圣学的討论,也更加热烈了。 “说起来,先生教咱们的神农经上的东西,是不是实学呢?” “不是吧,那是神仙教的,跟咱们说的不一样!” “一样的,一样的,老汉有所不知,神霄派的道,是法自然。说白了就是抄老天爷的…” “这天下的规则,都是天道,所以按照通真先生说的理论,神农经上的东西嘛,跟咱们做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人们听得半懂不懂,不过听说是通真先生说的,那就是对的。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许多人,对吴曄有种盲目的崇拜。 人们都说他是妖道,但他比那些自詡清高的官员,却要更加平易近人。 经义没有帮助到他们。 可通真先生的痘苗,他的大饼,还有他教导的简体字,沤肥、酿酒等技术等等。 却在潜移默化改变汴梁百姓的生活。 先生说的,总没错! 当这句朴素的话语,匯聚成江河湖海。 许多声嘶力竭的吶喊,冠冕堂皇的理由,却造就了更多的,沉默的人群。 只可惜,沉浸在胜利衝锋的喜悦中,却没有注意到平静的湖面之下的暗流。 “宫里已经定下了,陛下决定为康福帝姬诞辰设宴……” 一直对於伎术官一事,避而不谈的赵佶,突然要为赵福金大张旗鼓地生日设宴。 已经围堵了他一阵子的官员们,纷纷提起精神。 他们这阵子火力输出十足,可是赵佶却避而不见,总让他们觉得並不过癮。 他们拚尽全力,却仿佛打在棉花上一样。 如今藉助康福帝姬赵福金的诞辰,却能好好跟赵佶说道说道。 於是,以赵福金的生日宴为时间节点,大傢伙摩拳擦掌,火药味十足。 而此时,作为这个事件的两大风暴中心。 赵佶和吴曄,君臣二人坐在吴曄的小院中。 同样兴奋不已。 该来的,总要来了,他们已经憋了太久了。 第621章 暗流 赵福金的诞辰,已经进入了紧张的准备过程。 虽然帝姬的诞辰,早就成为宫里的日常惯例,对於有关部门而言,都是熟门熟路的事。 不过今年不同,赵佶准备专门为她设宴庆祝,而且据说皇帝还亲自画了一幅画,表示对她的尊重和喜爱。 不过皇帝也没有给她更多的特殊优待,譬如將她的诞辰升格为【节】。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著,可是明明喜庆的日子,大家却仿佛跟备战一般,瀰漫著一股紧张的味道。就连寿星公本人赵福金,心中也没有对生日到来的喜悦。 最近,外边的舆论越发激烈了。 就连她这个藏在深宫中的公主,也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明明是自己的诞辰,却註定要成为某些人的战场,这让赵福金觉得十分委屈。 但她更多的,是担心父皇和吴曄,真的准备好了吗? 时间流逝,康福帝姬的诞辰,还是来了…… 这一日,天光未亮,宫中便已忙碌起来。內侍们脚步匆匆,宫女们捧著各色器物穿梭於廊廡之间,御膳房的烟囱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升起炊烟。 一切看上去都与往年帝姬生辰无异,循例而行,井然有序。 皇宫里似乎也洋溢著欢快的气息,张灯结彩。 延福宫中,赵福金端坐在妆前,任由宫女为她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姣好的面容,眉如远山,唇若含丹,虽然少女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后世大宋第一美人的胚子。 “帝姬,今日的髮髻可还满意?” 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赵福金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就这样吧。” 宫女鬆了口气,退到一旁。赵福金却忽然开口问道: “今日来的宾客,可都登记在册了?” 那宫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帝姬会问这个,连忙答道: “回帝姬,奴婢不知。这等事务,应是殿中省和內侍省那边掌管的。” 赵福金“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垂下眼帘,望著自己膝上衣裙上精致的绣纹,心中默默想著一一今日这场宴席,究竟会有多少人,是真心来为她祝寿的呢? 明明是自己的生日,自己应该才是主角。 可赵福金明白,她今日註定只是配角。 巳时三刻,延福宫前殿已是宾客满堂。 宗室亲贵、朝中重臣、以及几位与皇室渊源深厚的高道高僧,依序落座。 殿內张灯结彩,丝竹声声,一派喜庆气象。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些坐在席间的官员们,虽然面上都带著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各有算计。有的人在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殿门方向;有的人独自端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在等待什么;还有的人看似在与邻座寒暄,耳朵却始终竖著,捕捉著殿中每一丝动静。 今日这场宴席,表面上是为康福帝姬贺寿,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戏码,不在祝寿,而在祝寿之后。 “通真先生到……”殿外传来通传声。 殿中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缓步踏入,正是吴曄。 他今日並未穿著过於隆重的法服,只是一身乾净素雅的道袍,腰间繫著一块白玉佩,髮髻用一根竹簪固定,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他身后跟著三名弟子,正是小青、闰土和玄钧。三个孩子今日也换上了整齐的道童服饰,神態自若,目光清澈,丝毫没有因为满殿高官显贵而露出怯色。 吴曄的出现,让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那些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官员,有的停下话头,有的目光闪烁,有的则故作不见,继续与身旁的人谈笑但不管他们如何故作镇定,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吴曄。 通真先生吴曄,伎术官一事的始作俑者。 虽然赵佶从未出卖过他,可偏偏汴梁城的人都知道他就是这件事的幕后之人。 吴曄对此视若无睹,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席位,落座。小青三人也在他身后依次坐下,举止得体,目不斜视。 “通真先生!” 第一个迎上吴曄的人,却不是李纲,张商英等和吴曄关係莫逆之人。 反而是蔡絛。 蔡絛如今春风得意,连带著看吴曄的目光,似乎也和善不少。 当然,他眼里更多的是挑衅,吴曄几日既然到场,也必然会成为他们攻击的目標。 “原来是蔡大人……” 吴曄拱手,跟蔡絛打了一声招呼,他抬眼一看,远处,朝廷的各位要员,已经就位。 眾人玩味的目光,也朝著他看来。 “先生近日闭关,谢绝访客,我本想拜访先生,却奈何先生门禁森严,连我蔡家的帖子都递不进去。”蔡絛的话里有话,却暗自讽刺他前阵子接待伎术官的事。 送帖子,自然是没有的,不过也没有人去深究这个问题。 “今日一见,先生气色甚好,想来闭关所得颇丰。” 果然蔡絛说完马上转移话题。 吴曄微微一笑,拱手道: “蔡大人有心了。贫道闭关,不过是整理些前朝旧籍,算不得什么所得。倒是蔡大人近日风采更胜往昔,想来是公务顺遂,诸事亨通。” 他的话语中,同样带刺,但蔡絛並不在意。真正的战斗,还没拉开序幕。 蔡絛只是微笑著,让开了道路。 吴曄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吴曄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蔡京今日並未出席,称病在家,只派了蔡絛代为赴宴。 但蔡京一系的官员几乎悉数到场,散落在各处席位上,看似互不相干,实则遥相呼应。王鞘坐在东侧首席,正与身旁的礼部尚书低声交谈,眼角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吴曄的方向。 张商英坐在西侧,面色如常,正与李纲低声说著什么,见吴曄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吴曄並不熟悉,但从他们的官服和站位来看,大多是御史和国子监的人。这些人平日里並不常在朝堂上发声,却往往在关键时刻,成为左右舆论的重要力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內侍尖细的唱报声:“陛下驾……” 满殿眾人纷纷起身,整肃衣冠,躬身行礼。赵佶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常服,头戴软脚襆头,腰间繫著玉带,神態看上去颇为轻鬆,甚至还带著几分笑意。他身后跟著梁师成,以及几名近侍。 “眾卿平身。”赵佶摆了摆手,大步走向主位落座,“今日是康福的诞辰,朕设此薄宴,只为与诸卿同乐,不必拘礼。都坐吧。” 眾人谢恩,纷纷落座。赵佶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在吴曄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隨即移开,仿佛只是寻常的一瞥。 “康福何在?”赵佶问道。 “回陛下,帝姬已在偏殿候著,待陛下宣召。”梁师成躬身答道。 赵佶点了点头,笑道: “让她来吧。今日她是主角,哪有主角迟迟不入场的道理。” 片刻后,赵福金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从侧门步入殿中。她今日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步摇,行走间步履轻盈,仪態端庄。她走到殿中,对著赵佶盈盈下拜: “儿臣参见父皇。” 赵佶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温和,抬手虚扶: “起来吧,到朕身边来。” 赵福金依言起身,走到赵佶身侧的席位坐下。 从她入场到落座,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她却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一有善意的,有审视的,也有带著某种期待和算计的。 她垂下眼帘,没有与任何人对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参加自己生日宴会的普通少女。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水袖翩躚,歌舞昇平。一道道珍饈美饌被送上桌案,酒过三巡,赵佶亲自取过一卷画轴,笑道: “康福,朕前几日画了一幅画,算是给你的生辰贺礼。你看看喜不喜欢。” 內侍接过画轴,在赵福金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眾圣戏春图》,画中圣人们憨態可掬,胖鯤鹏追逐著胖梦蝶,一个小女孩立於花间,眉眼间依稀有赵福金的神韵。 赵福金看著那幅画,眼眶微微泛红,起身对著赵佶深深一拜: “儿臣多谢父皇厚爱。这幅画,儿臣定当珍藏一生。” 赵佶摆了摆手,笑道: “你喜欢就好。来,给在座诸位也瞧瞧,免得他们说朕偏心。” 內侍便捧著画轴,在席间依次展示。眾官员纷纷讚嘆,有夸画工精妙的,有赞圣意深远的,一时间倒也其乐融融。 在这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每个人都献上了自己的礼物,礼物虽然轻重不一,但大多数都给足了赵福金面子。 吴曄的礼物,也被呈出来,是跟赵佶一样的漫画风格的画卷。 人们在感慨赵佶画工了得的时候,也被吴曄新奇的构图吸引,多夸了两句。 然而,欢乐的氛围总是短暂, 就在皇帝的画传阅完毕、重新捲起收好之后,殿中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