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娇女》 第2节 那是宋语亭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 宋将军脸色微沉。 宋语亭从未去过北和岭,可那个地方的的确确存在,那个百年老枫树也是标志,而且如果他明天早上出发,到地方,刚好是明天夜里。 难道,真的是上天指示。 他摸了摸宋语亭的脑袋:“爹爹知道了,如果是真的有人要杀我,亭亭就救了爹爹的命了。” “爹爹,我说的都是真的,反正你不能去,我好害怕啊。”宋语亭握着宋将军的手臂,眼巴巴地看着他。 宋将军看着女儿水汪汪的杏眼,这样好看的丫头,每天却娇怯怯的,只会撒娇,让他怎么能不疼爱。 而且事关重大,就算不为女儿,他也不会轻易涉险的。 宋将军点点头,“爹爹会安排好的,亭亭不要急。” 他怎么样,,也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不管宋语亭说的是真是假,总归要搞清楚了。 “亭亭先回去吧,爹爹安排一下,你的梦,切记不可与任何人说。” “我知道的,只告诉爹爹一个人了。” 宋语亭乖巧站在那里,翻来覆去道:“爹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好,傻丫头,为了不让我的亭亭难过,爹爹也会好好的,亭亭别怕啊。” “那我就回去了,爹爹我明天早上来看你,你在家里等着我哦,不许出门。” “心机丫头!” 宋将军摇头一笑。 这孩子,怕自己不听话悄悄走了,竟然舍得在大冷天里早早起床。 宋将军心下一片温柔。 第2章 这个酷似原配的女儿,真的是让人疼到了心坎里。 宋语亭提醒了父亲,却还是放不下心来,可父亲是不会让自己旁听他们议事的。 宋语亭在屋子里打转半天,忽而眼前一亮。 她去了将军府的后院。 宋将军的书房紧跟着后院,屋后原本攀着茂盛的爬山虎,到了这个季节,就只剩下一片枯黄的叶子。 宋语亭站在那里,撩起裙子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后面,将耳朵附在窗沿上。 屋子里隐隐约约传出谈话声。 “何将军……” “可以……” 宋语亭听不清楚,心急如焚,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到一片碎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语亭心中一跳。 窗户猛然被推开,直接砸到她鼻子上。 宋语亭下意识捂住鼻子,抬头看向窗前的人。 当即便怔了一下。 宋语亭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人。 站在窗前的年轻男子穿着精致的铠甲,俊眉修目,一张脸却冷若千年的寒冰,看着她的时候,神情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宋语亭心里就很气。 就算你很好看,也不能用这种眼神看我呀。 对方冷声道:“你是何人?胆敢窥探军情!” “亭亭?”宋将军拨开那年轻男子,焦急道:“你怎么在这里,也不怕被虫子咬了,鼻子怎么了,疼不疼。” 他回头看向那年轻男子,道:“何将军,这是小女,素来爱玩乐,并非是窥探军情之人。” 宋语亭看着那人,冷哼一声:“我自己家,我爱在哪里就在哪里,我就是爬房顶,别人也管不着。” 语气十分骄矜。 她松开捂住鼻子的手,鼻尖红了一点,在洁白如玉的脸上,显得尤为可爱。 那男子看向她,心思恍惚了一下。 秋日的塞北,天高云淡,整个空间都是明亮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宋语亭白皙的肌肤柔润地几乎要发光,她骄傲地抬起头颅,便露出一条同样洁白纤细的脖颈来。 那样的白,那样的细腻,那样的柔嫩。 他忽然动了动喉结。 当真,宋家多绝色。 宫中宋贵妃美貌过人,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可是比起她的这个侄女儿,还是差点天质自然的韵味。 宋将军哭笑不得:“亭亭别闹,爹爹在和几位将军议事,你先回房。” 宋语亭不好不给爹爹颜面,便咬了咬下唇道:“爹爹,你一定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哦,明天我找你有事的。” “知道了,乖,回去吧。”宋将军无奈道,“何将军见笑,小女一向顽劣,我也是没法子了。” 何将军并未说话,他的手在衣袖里,已经握成了拳头。 果真是人间尤物,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魄。 那轻咬下唇的动作,瞬间便让人心生怜意,生怕那皓白的贝齿,稍一用力,咬破了那红润的唇。 何将军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挡住了身后的人。 “宋将军客气,既然是内宅女眷,何某刚才多有得罪,来日给小姐赔罪。” 宋语亭不知道他是谁,却天然对姓何的没有任何好感,只是看爹爹对这个人好像也是颇为敬重,她也不敢造次。 只好假装看不到他。 “爹爹,我走了。” 何将军盯着她纤细的背影,眼中慢慢泛出一丝意味不明地含义。 宋语亭可不知道有人盯着她一路,只微微提着裙摆走回了小院子里,看着地上的黄沙,被沾污了的裙子。 这是她最喜欢的裙子了,塞外物资匮乏,而且风沙大,为了方便清理,街面上卖的衣料全是深色。 这也就算了,可连京城送来的,也全是黑色灰色蓝色,这匹粉色的,还是祖母让人捎来的。 果然是容易脏。 宋语亭悄悄撇了撇嘴,等将来爹爹调回京城了,她也要和那些女孩子一样,穿的花团锦簇。 她长的那么好看,肯定比别人家的小姑娘更讨人喜欢。 换了衣裳散了头发,宋语亭坐在自己屋里,挥退了下人。 见到了爹爹,之前那些恐惧害怕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 看着自己的闺房,也只觉得温馨可爱。 跟镇国公府那个黑漆漆的小房间,完全不一样,家里还有活泼可爱的侍女,不像镇国公府,死气沉沉的。 宋语亭躺在床上。 慢慢睡了过去。 老嬷嬷进来给她盖上被子,看着自家小姐的睡颜,止不住笑了笑。 宋语亭一张小脸睡的白里透红,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皮上,乌黑浓密,小巧的鼻翼微微扇着,看着便觉得温柔可爱。 难怪将军还有别的儿女,却只带着小姐一人在北疆,将别人都留在了京城里。 这样乖巧的女儿,自然是讨人喜欢的。 室内摆放着北疆罕见的鲜花,在暖笼的熏蒸下,传来一阵阵香气。 嬷嬷看了看那洁白的花朵,又看看小姐的脸。忽而笑了。 人比花娇,果然是人比花娇。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郎君,才配得上这样的绝代佳人。 第二天宋语亭是在晨光微熹中醒来的,天外的灰白色夹杂着阳光未现时的淡淡红晕,是北方平原里特有的壮观景象。 侍女们走进来,有人端着铜盆,有人拿着毛巾,有人捧着衣服。 淡绿色绣合欢花的襦裙,菡萏色的褙子,外面配上墨蓝的披风,便是雅致不俗的韵味,还有着少女们的活泼娇俏。 侍女伺候她洗漱了,才给这位千金小姐打开帘子,请人出门。 宋语亭这次记得提前戴上了兜帽,肆虐的寒风,便没能吹到她脸上。 她今儿聪明,还抱了个棉花的暖手筒,上面还有嬷嬷亲手缝上去的兔子耳朵,宋语亭抱在怀里,真的像搂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白兔。 而她本人,却比小白兔更软。 宋将军为了这个宝贝女儿,也是一早等在书房里,顺带处理公务。 “爹爹真听话。”宋语亭拿下肩上的披风,坐在宋将军身边,手里自然而然地拿起书桌边的笔。 她笑容灿烂,堪比秋日晴空里的艳阳。 闻言亦只是笑道:“没大没小的丫头,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话了。” “我才不会怕呢,有爹爹在。” 有爹爹的宋语亭,是什么都不怕的,宋家内宅的招数,后来的镇国公府,都跟她沾不上任何关系。 第3节 她只要在爹爹庇护下做个娇娇女就好了。 宋语亭自认没有很聪明,真的要和人争斗,也是斗不过的,镇国公夫人上辈子不就把她骗惨了吗? 与其不自量力,还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 宋将军看着女儿,心软地一塌糊涂,就算宋语亭已经从软软糯糯的小团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看在宋将军眼里,并没有多少差别。 宋将军看了眼桌边的沙漏,算计着时间,脸上微微带了些沉思的意味。 宋语亭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能够拿脸色冻死人的美男子。 长得那样好,却做出不招人喜欢的表情,真是浪费了。 “爹爹,昨天那个,就那个何将军,他是什么人啊?” 宋语亭纯粹是好奇。 昨天看着,爹爹对他都挺尊敬的,满屋子的人,也只对他道歉,可他那么年轻,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难道是哪位王公子弟? 可是皇家又不姓何。 宋将军道:“你说何将军啊,他是咱们隔壁那支军队的元帅,爹爹可不敢得罪人家。” 北疆两支队伍镇守,表面上分庭抗礼,不分伯仲,可实际上,宋语亭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明白自家和隔壁是比不了的。 宋将军和属下说过这事,人家的兵器,队伍,人手,都比他们高了不只一星半点儿。 宋将军见到对方,自然也是忌惮的。 宋语亭更加奇怪了。 ‘“他是什么出身啊,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我看着他的长相,他有三十岁吗?” “何将军前年加冠。”宋将军笑道,“如今不过二十有二,真真年少有为,都道长江后浪推前浪,爹爹这波浪跟人家一比,真真该转头道小河里面去。” 宋将军在北疆镇守,已经是一方大员,满朝文武里,比他有本事还年轻的,找不出几个来,那何将军竟然这么厉害? “若说出身,爹爹与他,更是比不了了,人家是镇国公世子,先端宁长公主之子,皇亲国戚。” 宋语亭没听见后面的内容。 她只听到镇国公世子几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一瞬间出现在脑海里。 “他……他是何景明?” 第3章 镇国公世子何景明,是她那个从未谋面的夫君。 宋语亭浑身发凉。 宋将军讶然:“亭亭也听说过何将军的名字?爹爹果然是老了,比不上人家年轻人。” 原来,何景明的名字,已经传到了闺阁中吗? 宋将军心里犯嘀咕。 又觉得很正常,如何景明那般样貌,别说只是人冷肃几分,就算真是千年寒冰托生的,也会有姑娘喜欢的。 宋语亭勉强一笑,极力掩饰着自己心里的波动:“是啊,听说过的。” 再熟悉不过了,原来在自家旁边的那位何将军,就是镇国公世子。 宋语亭忽然想起来,其实自己前世见过他一次。 在北岭坡,正是这位何将军帮她处理的爹爹的后事。 只是那时候太过伤心,全然没有注意过。 若是那时候相识了,后来自己会不会活得好一点,至少该知道,何将军是个冷漠如冰的男人,不值得她嫁。 宋语亭心下一片惨淡。 前世惨死,说不怨是假的。 可埋怨何景明,仿佛也没什么道理。 她虽然被困在小院子里,在镇国公府待了小几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明白的。 比如镇国公夫妇,并非何景明父母,而是叔婶,府中传闻,镇国公杀兄弑嫂,夺了侄儿的爵位,为了掩盖真相,还在继承爵位之后,痛哭流涕请封何景明为世子。 可是他若有那么好的心思,也不会去抢何景明的爵位了,在何府里,是个人都觉得二少爷才是继承人,世子虽然厉害,早晚也要被撸下来的。 所以那时候,下人们对她这个世子夫人,也是极尽怠慢。 宋语亭不知道镇国公夫人为什么,要在何景明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他娶妻,甚至成亲之后,都没给何景明去信。 或许是因为,有什么仇怨吧。 当日在府中伺候她的老嬷嬷,是何景明母亲留下来的老人,还曾亲口说,等世子回来了,就一切都好了。 可惜自己没能等到那一天。 宋语亭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宋将军道:“亭亭觉得……何将军做夫婿如何?” 如果说嫁女,宋将军觉得还是配得上对方的,自家女儿什么都好,虽然自己做爹爹的给她拖后腿了,但是嫁个好儿郎,还是没什么难题的。 宋语亭猛然咳嗽起来。 她全然想不通,爹爹的思维是怎么拐到这上面去的。 “爹爹,你在瞎说什么?” 宋语亭反应很大,“他跟块冰似的,看着我就冷的慌,谁会愿意嫁给他。” 宋语亭生怕宋将军真的拿对方当良配,再把自己推进火坑里。 她白皙秀丽的脸上是满满的排斥之意,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憨,宋将军便丝毫不觉得女儿违逆了自己, “爹爹就是随口一说,亭亭你太敏感了,何将军虽然性情冷淡,不近女色,但这样的人家嫁过去,家里头也干净。” 不会跟那些花花公子一样,家中养着通房小妾,外面还要置办两房外室,像何将军这样的,自然不会说贪恋美色。 ‘‘何将军家里干净与否我不知道,反正我听说他家当家的是叔叔婶婶,家里头的腌臜事,肯定不少,爹你可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 宋语亭挎住宋将军的肩膀,看似使劲,实则没什么用处地晃了晃。 声音焦急又带着娇嗔之意。 宋将军虽然不以为意,男人性情冷淡,其实也是件好事呀。 但见女儿着实排斥,便也熄了心思,条件再好,也要闺女喜欢才成啊。 “都听你的,总成了吧。”宋将军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眼神里尽是宠溺的笑意。 宋语亭将头倚在他肩膀上,撒娇道:“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 “爹爹哪里好呀?” “哪里都好,爹爹是大将军,能够保护天下百姓,而且还特别疼我,是我心里头最大的大英雄。” 宋语亭的语气,带着几分纯稚少女的天真之意。 好像是一个小孩子仰着小脸,对同伴炫耀:“我爹爹可以一掌打碎那个石头。” 宋将军被自己想法逗笑了。 若是妻子还活着,见到女儿这样,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他微微有些感伤。 日后黄泉路上相见,女儿被自己娇养着长成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子,他也能交差了。 宋语亭陪着宋将军在书房待了一上午。 “爹爹,今天我给你做午饭,你不许走哦,不然以后再也不给你吃了。” 总要拖过今天,万一宋将军中午走了,快马加鞭,还是有希望赶到北岭坡的。 “你这丫头……”宋将军拿手指戳了下她的脑门,“都听你的。” 女儿养的娇气,照理说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偏偏她自己喜欢做饭,尤其喜欢各种各样的糕点。 倒是和先妻一样。 宋将军笑了笑,女儿真是,处处都像母亲。 宋语亭穿上自己的披风,对着宋将军书房里的大镜子照了照,轻轻抿了抿头发,笑道:“爹爹一向不听话,我只能这样了。” --- 北岭坡。 何景明骑在马上,身上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副将道:“将军,咱们凭什么要替姓何的挡灾,这次明明该他们宋家军去巡边,看着北境生乱就推给你,真是只老狐狸!” 何景明面色不改。 “都是朝臣,谁去都一样。” 嘴上说的正经。 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细白的脖颈,以及一片光洁无暇的肌肤。 那样细腻的存在,摸上去,肯定是柔嫩如春桑的。 何景明脑海里,不知怎么地,就出现了肤如凝脂几个字。 没真正见过的时候,只觉得无聊,但这时候,却无端生出几分香艳之感。 何景明轻轻捻了捻手指。 副将喊道:“将军你想什么呢,咱们赶快过去吧,我可不想大晚上的餐风露宿。” 何景明看了看四周,淡淡道:“不急,有人等着咱们呢。” 第4节 宋将军说,北岭坡有埋伏,他们两面夹击,把人打个措手不及。 何景明原本是懒得沾惹这个麻烦的,可是那女孩子突然出现,扰乱了心神。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那样的美人,自然只有他何景明配得上,以后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北岭坡东西左右搜查一遍,都没见有埋伏的人,何景明的副将脸色黑沉。 “将军,你不是说,那姓宋的说这里有埋伏吗?人呢,这宋家啊军太过分了,让咱们帮忙干活,还拿咱们开涮。” 何景明面色淡然:“没有就没有吧,可能是宋将军情报失误,告诉弟兄们,找个地方用膳,歇歇脚再走。” 何将军这边,的确粮草丰盈,装备精良,连普通士兵的吃喝都比别的队伍好。 然而荒郊野外,也就是那样了。 何景明看着碗里的饭,盘子里的菜,忽然没什么胃口。 以前在京城里,虽然叔叔婶婶恶毒,然而有姨母护着,他依然是满京城贵族子弟里,最奢靡的一个。 可是那天姨母告诉他,爹娘是被人害死的。 他拿仇人无能为力,千里迢迢来了北疆,幸得舅舅看重,做了一军将领。 可是北疆苦寒,地位再高,也没有在京城欢饮达旦的快感。 他原本是没觉得有什么的,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可是宋将军那女儿,粉衣裙绣罗襦,娇嫩如江南女子 一看就是娇养长大,吃不得苦头的。 恐怕在这北疆,宋将军把女儿养成这模样,也费了不少心思。 副将道:“将军您怎么不吃啊,今天还有好大一段的路要走呢,饿着肚子多难受。” 何景明道:你说,本将与宋将军比,何如?“ “宋将军哪儿比得上您,虽说您二位官职相当,可您还是镇国公世子,更比他年轻那么多岁数,宋将军已经到头了,您却是前途不可限量,这怎么比吗?” 副将几乎是没有丝毫停顿。 您这不是犯规吗? 说句实在的,除了宫里头的皇子们,还有人比得上您吗? 宋将军家世本来平平,全靠着自己奋斗,您却有显赫家世,还有皇帝舅舅,长公主姨母护着。 这……可实在没法子比了。 何景明听了这话,却没有开心的感觉。 在北疆这地方,他自己过的粗糙,可那宋家姑娘看着就是个骄矜的,不能委屈了人家。 看来,以后要多多注意了。 副将不知道他的想法,要是知道了,估计也会翻个白眼的。 何大将军哪儿来的自信,觉得等成亲生子之后,长公主和陛下会放他来北疆。 现在年轻闯一闯就罢了,到时候肯定要在京城里,高官厚禄衣食无忧的。 何况,宋家姑娘凭什么嫁给你? 第4章 可惜副将什么都不知道,看他的神情,还以为一向高冷的将军大人在想什么军机大事,很自觉地避远了,生怕自己吃饭的声音吵到他了。 何景明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口气。 真的非常想念,纸醉金迷的生活。 可是父母大仇未报,他不能就这么回去,舅舅虽然能帮自己报仇。可他若是不能手刃仇人,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 --- 宋将军看着女儿端上来的菜肴,含笑道:“爹爹今天有口福了吗,亭亭怎么做了这么多?” 他这个女儿,自己知道,虽然喜欢做饭菜,可一向娇贵,每天做个一两道用来玩耍就罢了,太多了就喊累。 今天却弄了满满一桌子。 宋将军受宠若惊。 “孝顺爹爹的,谁让我是个乖女儿呢。” 宋语亭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扫在下眼皮上,显出让人忍不住疼爱的乖巧来。 前世的时候,自己最骄纵,也没有给爹爹做过什么,那时候爹爹那么喜欢自己的手艺,可自己总嫌弃累,不肯做。 后来在宋家,在镇国公府,做再多次,都没有爹爹来吃了。 她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爹爹穿着铠甲站在面前,笑着说:“亭亭,爹爹今天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每次醒来,都只能抱着枕头哭泣。 “爹爹,你先吃这个红烧肉,我记得你最喜欢了,您可不许说不好吃,不然我要生气的。” 她笑着,只有自己知道内心的苦楚。 几乎想要哭出来。 能够看着爹爹幸福的脸,是天底下最最幸运的事情。 宋将军笑道:“我家亭亭做的,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最喜欢了。” 宋将军一向宠着她,说完话伸手拿起旁边的筷子。 那筷子是红木的,上面包了镂空的银质花纹,看上去非常精巧可爱。 宋将军看了看。 他以前都是直接用银筷子的,安全方便,可是小闺女讲究的厉害,非说那样不好看,让匠人造了这样的用。 宋将军也觉得好看,可其实心里对这个没什么感觉,只是顺着女儿罢了。 他想到此处便顺口夸赞道:“我们亭亭就是聪明,你看这筷子多漂亮,爹爹就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 宋语亭低头看了眼,这才想起来这个事。 其实这么做,不是为了好看那么简单。 而是有时候,做大型银筷子的时候,会有匠人偷工减料,毕竟那么多东西,偷走一点换成别的铜铁什么的,也没有人能看出来。 但是掺了杂质的东西,肯定不好用。 宋语亭就在别人家听来了这么个法子。 当时自己还真的,就是给爹爹撒娇说好看,宋将军宠着她,什么都没问,就随她去了。 对她的宠爱与信任,已经到达了一定的地步。 宋语亭想到此处,忍不住问道: “爹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你是我女儿,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呀,傻丫头。”宋将军理所当然道,仿佛她问了什么傻话。 “可是宋语书也是你女儿,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她?” 宋将军沉下脸来:“她跟你怎么能比。” 宋语书是宋语亭继母的女儿。 宋语亭不知道父亲和继母之间的恩怨,总之是,爹爹不待见那母女二人。 可是祖母却非常喜欢。 宋语亭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 宋将军也不瞒她,只道:“女孩子家,要学会自重,亭亭你没有母亲,爹爹很多东西教不了你,可是该说的还是要说。” 宋将军叹口气:“爹爹厌恶那母女二人,皆因她们并非我心甘情愿而来的。” 十几年前,原配生了女儿不久就去世了,他正直妻丧,伤心欲绝。 可是妻子下葬后不久,那女人却联合自己的母亲,给他的饭菜中下了暖晴药,和那女人产生了关系。 他自然是愤怒的,可对方怀了身孕,他唯有捏着鼻子娶了对方。 本以为这样就罢了,可那女人生下孩子后,竟还想害了亭亭。 后来,宋将军就干脆带着女儿来了北疆。 宋家的发迹之地就在北疆,小时候宋将军也是生长在北疆的,跟皇帝请旨也非常顺利,这么多年,宋将军也只有在回京述职的时候回到过京城宋家。 至于那个意外得来的女儿宋语书,他也想过好好教养,虽然不如宋语亭的地位,好歹不会亏待了她。 可宋老夫人和宋夫人死活不同意,宋将军只得作罢。 后来再见面,那孩子就长的和母亲一个脾性。 宋将军也懒得管了。 他有亭亭就够了。 宋语亭怔了怔,她还真不知道这回事,前世还常常羡慕祖母疼爱宋语书。 原来爹爹是因为她才来北疆,跟祖母两地分离的,难怪后来回了宋家,祖母厌恶她如斯。 恐怕在祖母眼里,都是宋语亭的错,才导致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宋将军的神情有些惆怅。 宋语亭连忙道:“爹爹别提这些伤心事了,赶紧吃饭,一会儿该凉啦,你闺女辛辛苦苦做的呢。” 宋将军笑道:“凉了爹爹也爱吃。” “可是我不舍得啊。”宋语亭笑靥如花,“等下次有机会,爹爹等着我再给你做。” 第5节 宋将军只笑不语。 亭亭那么乖,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 “将军你再不吃饭菜都凉了啊,大冷天的吃了凉的,又没有婆娘心疼你,你还是快点吧。” 何景明道:“我自己心疼自己,你吃你的去,别管我。” 他的手指敲着膝盖,忽然眼睛一眯,看向一处草丛。 草原尚未完全枯萎,那一片更是生机勃勃。 觉得,仿佛有些不对劲。 他面上不动如山,淡淡道:“吃好了吗,吃好了咱们出发。” 副将放下碗筷,环顾四周,高喊道:“该出发了,都速度快点,别磨蹭了!” 何景明没有上马,低声道:一会儿,我带着从这儿绕过去,你从那边回来,宋将军说的没错,这地界,不太平。“ 副将很默契地没有问是怎么看出来的,反正何将军也不会说。 他已经很明白何将军的想法了。 总之是莫名其妙发现的,总之何将军说什么都是对的,完全不用质疑。 人家虽然年轻,可是打仗的水平,不输给任何人。 年纪轻轻做了将军,自然有他的道理。 何景明面如寒霜。 北疆这一块,是他何景明的地界,还有人敢来找事,是不拿他当回事了? 待他查到是哪股势力,对方非死不可。 何景明不认为是夷陵人,那些人还不至于绕来北疆坚固的防线,直接到北岭坡来。 必然是本朝那些蛀虫,不一定是宋将军挡了谁的路,竟然让人使出这种阴招来。 何景明脸色黑沉,宫里的宋贵妃是宋将军亲妹妹,这敌人就多了去了。 敢在他何景明头上撒野,等着被报复吧! 何景明和副将一起,骑着马带着人往前走,埋伏的人毫无动静。 他便确定了,果然是冲着宋将军来的。 二人转了一圈,何景明从背后绕过去,副将从原路拐回来。 打头的人,拿着枪照着何景明指的几个草丛,一枪捅下去,顺利发现,那全是空心的。 何景明脸色不变:“放箭,一个不留!” 藏的当真严实,挖了地洞藏起来,难怪刚才没找到人。 但是他们以为,在北疆杀了人,在他何景明眼皮子底下,还能跑掉不成。 地洞里陆陆续续有了声响,四面八方都爬出人来,黑衣黑面,装扮的十分严实。 何景明盯着其中一人的刀,冷笑道:“长宁侯好胆量,敢挑衅我,宫里头路淑妃,也是时候上路了。” “一个不留,杀干净。” 副将从那群人背后出来,高声道:“你们该不会以为自己包围了我们何大将军吧,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没读过书,就是让人担心。” 副将道:“还不快上,杀人有赏。” 何大将军的军队,比别人好的地方就显露出来了,单单兵器更锋利,短兵相接时,就能砸人家一个晕头转向。 何将军在战圈外围看着,手下的长剑飞出去,砸到一人头顶上,生生将人砸晕了过去,成功救了对面的士兵一命。 他看着己方几乎是碾压般地存在,便高兴了。 看来是长宁侯的护院,并非正经训练的军队,大概成不了气候,不足为惧。 战斗结束时,副将亲自下马捡起他的剑递过去,问道:“将军,这么多尸体怎么办?” “通知长宁侯,本将回去上报陛下,秉公处理就好,别的不用管。” “还有,送信给宋将军,本将改日登门拜访,给宋将军讨要报酬。” 第5章 宋语亭还不知道自己担心的事已经解决了,仍旧坐立难安,一刻钟看不见宋将军就焦急地厉害。 宋将军哭笑不得:“亭亭,我已经托了何将军,自己定然不会去了,你不必担心了。” “不行,要等过了今晚子时再说,不然爹爹我害怕。”宋语亭扯着他的衣袖不松手,“爹爹你就陪我一晚上呗。” 天色渐黑之际,副将辛大人来报:“将军,小姐。” “辛叔叔好。”宋语亭乖巧的打招呼,“晖哥哥好吗?辛叔叔有事吗?” “劳烦小姐惦记了,晖儿很好。将军,刚才何将军的人来报信,说是在北岭坡发现了一批埋伏的杀手,已经被何将军解决了,但是何将军说,改天要来跟将军要报酬。” 宋语亭舒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下来。 解决了就好。 “这帮贼人实在厉害,竟然埋了地道在那里,何将军刚到那地方都没发现,幸好后来看见了。” 辛副将道:“何将军的人说,是长宁侯府的人,让将军您自己裁度。” “报酬是应该的,若是咱们去,说不定就被人剿灭了。”宋将军倒是洒脱,他眯起了眼:“长宁侯府是淑妃娘家,恐怕是贵妃娘娘在宫里有什么事。” 他听说了对方的埋伏,如此奇巧,若是他去,未必能发现。被人打个措手不及,自然是必输无疑的。 何景明要多少报酬,都是应该的。 可辛副将却支支吾吾道:“将军,听说那天,何将军看到了小姐……” 宋语亭美貌绝伦,那何景明至今没有婚娶,说不定是看上了他家小姐。 毕竟那报信的人说,要让宋将军忍痛割爱。 可是北疆军营里的首领们都知道,宋将军挚爱的珍宝,就是他唯一的宝贝女儿。 何景明素来被称作冷面玉郎,好看是好看的,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宋语亭这般娇弱可爱,怎么能嫁给这种莽夫呢。 怕不是将来天天要被吓哭。 就是他们底下人,也舍不得。 宋将军道:“你什么意思,那姓何的,竟敢肖想亭亭?” 他愿意嫁女儿,那是他的事,可不代表一个外面来的男人,就能随便看上他女儿了。 辛副将道:“是啊,将军早做打算啊,可不能拿小姐的终身大事做赌注。” 小姐那么可爱,所有人都喜欢她,才不舍得她被何景明糟蹋了。 宋语亭吓了一跳,捂住胸口道:“辛叔叔你别吓我,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他自己就那么好看了。” 辛副将道:“小姐说什么话,那何将军跟你怎么比?” 宋家小姐就算在北疆,也被养成了暖室里的小娇花,他们这些糙老爷们,吹口气都怕这孩子被烫着了,那何将军的性情,小姐以后肯定委屈极了。 宋将军道:不过是个猜测罢了,何将军位高权重,也不会手段低劣地逼迫于我,你们不必担心,实在不行,我亦有对策。“ 宋将军心里在在忐忑,那天在书房议事的时候,何景明一直没怎么在意他的提议,宋将军还以为没戏了。 可是后来他居然一口答应。 宋将军记得,恰好是在他见了亭亭之后。 若是如此,这男人着实心机深沉,竟借机挟恩图报。 宋语亭忧心忡忡,难道再活一次,救下了爹爹,她还是逃不过前世的命运吗? 如果何景明真的想逼迫爹爹,那宋家肯定只有束手待毙的。 宋家跟镇国公府,可是隔着天壤之别的。 “辛副将先回去吧,此事不要同任何人说,何将军对咱们有恩,咱们不可小人之心。” 宋将军沉思着。 女儿看着对何将军没有一丁点好感,不管如何,都要给她避开了。 宋语亭年纪不小了,也是时候定亲了。 宋将军看向宋语亭,哄道:“亭亭,你和辛晖一同长大,你觉得,他做你的夫婿怎么样?” 知根知底的副将之子,虽然有些委屈女儿了。 但是毕竟安全,辛晖那等人,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会对宋语亭不好。 何况,宋将军可是看的一清二楚,那辛晖早就喜欢自家女儿了,只是亭亭年纪小,估计没考虑这些。 “爹爹,我不要嫁人,晖哥哥对我很好,但是我不喜欢他。” 爹爹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辛晖虽然人很好,可是宋语亭只拿他当哥哥,才不会嫁给他。 不然总觉得很奇怪啊。 宋将军便道:“你不愿意,爹爹自然不会逼你,只还是要做好防备,虽然我很中意何将军,然而如你所言,恐怕你们不合适。” 如果自家女儿是那种冷静理智的大家闺秀,宋将军肯定会同意她嫁何景明的。 可娇嫩的花朵,怎么能承受冰块的寒冷打击。 宋将军可不舍得自己女儿被人欺负。 宋语亭却不满意地皱起秀丽的眉头。 她仰着头看父亲坚毅的下巴:“爹爹,你为什么中意他?” 反正有前世的事情在,不管他何景明多无辜,宋语亭对他都生不起任何好感。 她心里几乎是在报复。 第6节 让你前世不来救我,这辈子我也不理你。 幼稚又可爱的想法,宋语亭自己想玩,忍不住撇了撇嘴,觉得自己好无聊。 宋将军手指屈起,极有规律地敲着桌子。 --- 何景明策马离去,留下一地杀手和县衙的捕快。 副将道:“这人实在猖獗,将军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路淑妃的家族想害宋贵妃的哥哥,这事我只管告诉陛下就好,管那么多闲事,老得快。” 他看了眼副将满脸的褶子。 想起那个娇娇嫩嫩的小女孩儿,听说,宋将军的女儿今年才十六,自己大她六岁。 半轮年月,等人家像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他都年近而立了,若是不好好保养,就算把人骗到家里了,日后也不好办。 副将沉默了一瞬。 假笑道:“这倒是实话,操心多了老的快,我家夫人和孩子,处处都让人忧心,所以我才年纪轻轻,就老成这样了。” 何景明自然不理他。 不过是有家室,谁没有呢? --- 北岭坡的事情顺利解决,宋将军和宋语亭都长出一口气。 可是这口气并没有缓太久。 京城宋家送信进京,宋老夫人病了,让宋将军回乡。 宋语亭记得这回事,祖母在父亲出事前就病的厉害,后来她带着父亲的灵柩回去,祖母硬生生被激好了。 她回去的时候,祖母已经好了很多,可是传言里说,祖母这次病的很重,几乎是要命了。 连宫里的宋贵妃都请了旨意,回家探望母亲。 宋将军虽然厌恶母亲当年行事,可亲生的母亲,一手抚养他长大,又岂能轻易割舍。 宋将军接到信,当即就着急地很。 可是北疆这里,也不能随意抛下。 宋将军唤来了宋语亭。 “亭亭,你替爹爹回京城看祖母吧,过些日子,爹爹便请旨回京,你不用怕,爹爹回寄信回去,不让人欺负你的。” 宋语亭怔了怔。 她记忆里还有上一世回到宋家后,宋老夫人厌恶的眼神。 宋夫人·仇恨的目光。 她并不想回去。 可是爹爹很着急,爹爹想让她回去。 宋语亭点了点头:“好。” 这一世她有父亲,定然不会和那时候一样,孤苦无依,只能任由人欺负。 “乖。”宋将军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亭亭真是个好孩子。” 宋语亭只低头盯着着急的鞋尖,“那我走了,爹爹自己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不然我要生气的。” 宋将军道:“自然的,亭亭放心,爹爹很快就回京城找你。” 这么多年,母亲已经年迈了,没有儿孙承欢膝下,想必也很难过。 他也该回京城了。 还有亭亭的亲事,京城里总比北疆有选择的余地。 宋语书这个闺女,也要他做主嫁人。 一直待在北疆,很多事情都耽搁了。 宋将军心里算计着,自己回京之后的官职,他如今是从一品将军,握有实权,回京城的话,不会被降职,只是这位置,就要好好讨论了。 他叹口气,想起隔壁的何将军,就怕何将军心血来潮也想回京城,那他肯定要给对方让路了。 -- 宋语亭回到自己房间内,有点闷闷不乐。 嬷嬷问道:“小姐怎么了?跟将军吵架了?” “没有,嬷嬷你在京城待过吗?” “我以前就是在京城带小姐的,您该不会忘记了吧,我在那儿住了几十年,后来跟着将军来北疆的。”嬷嬷失笑,“怎么,小姐也想回京城了。 我不想,但是祖母病了,我要去替爹爹尽孝。“ 宋语亭叹口气,“总觉得是个龙潭虎穴,嬷嬷你可要保护我啊。” 第6章 嬷嬷无奈笑道:“老夫人虽然更喜欢二小姐,但您也是她亲孙女,什么龙潭虎穴,反正小姐你有将军疼爱,还在意那个作甚。” 宋语亭没说话。 她托着腮帮子坐在桌子前,一张白皙的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嬷嬷看着,忽而笑道:“其实老夫人也未必不喜欢你,乖巧漂亮的孙女,一般的老太太们,没有几个不喜欢的。” 宋语亭叹息。 可是她就是不喜欢我。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爹爹顾及母子之情,自己也不能让爹爹难做,还是努力和家人好好相处。 除了前世落井下石的宋语书母女! “嬷嬷,帮我收拾行礼吧,还有些北疆的特产,也弄一点,我带去给祖母尝鲜。” 宋将军晚上忙完外面的事情,负手走进来宋语亭的院子里。 “爹爹我准备后天出发,不晚吧。” “不晚,辛苦我家亭亭了,等回京了,爹爹带你去吃京城里最好的食物,给你买最好看的衣裳。”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宋语亭冲他皱皱鼻子,小巧的鼻翼轻轻扇了一下。 宋将军忍不住一笑,伸手捏上去:“你长再大,也是爹爹的女儿。” 永远都是那个抱在掌心里的小糯米团子。 宋语亭娇气道:“爹爹总拿我当小孩子,可是我已经长大了,你也不用着急安慰我了,我一定会好好安抚祖母的,到时候你回京城,就有一个活蹦乱跳的闺女和一个健健康康的母亲了。” 宋将军心里感到十分安慰。 亭亭看着爱胡闹,骄里娇气的,但实则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 就跟外人讲的一样,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 宋将军道:“你收拾行李的时候,带些单薄的衣裳,京城那边暖和地很,别热着了。” “我什么都带上了,爹爹放心吧。” 宋将军的意思,就是以后不回北疆了,那该拿的东西,她自然一并带走了。 宋将军点点头。 看着女儿屋里头大包小包的东西,心里有点舍不得,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和女儿分开这么久,想一想就很难过。 要好久看不到亭亭。 也没有人吩咐丫头给他掌灯,没有小姑娘扯着他的衣袖撒娇。 宋将军伸手捏捏女儿的小脸,笑道:“亭亭回去了,记得想爹爹,不然爹爹要难过的。” 宋语亭扬起脸,抿唇一笑,踮起脚尖朝宋将军脸上捏了一把。 “爹爹羞不羞,总说我娇气,您还和我撒娇。” 宋将军没生气,只道:“爹爹不舍得你啊。” 宋语亭也沉默了,她又如何舍得爹爹呢,孤身一人回京,回到那个她前世最黑暗的地方,她比宋将军难受多了。 可是又不能不回去,爹爹这把年纪了,早晚都要调任回京城,她现在回去,也算是为爹爹提前开路了。 “爹爹,我带了这儿的西风酒,还有些小玩意儿回去,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宋将军道:“我记得之前从夷陵那里,不是得了一盒子珠钗吗,你不喜欢,但全是好东西,你带上回去给家里的姐姐妹妹分了。 女儿从北疆回去,恐怕要被京城里的人看不起,觉得底下来的,全是乡巴佬。 宋将军知道自己女儿的好处,可外人不知道,万一有人欺负了她,那该如何是好。 拿着金银珠宝去砸晕别人,是最简单的方法。 夷陵产玉石,其珠宝在中原人看来,皆华贵不凡,宋语亭却拿着那一盒子不当回事。 实在是见得多了,在北疆什么都缺,玉石珠翠却取之不尽。 不过那珠钗,拿到京城里,就算是宫里的娘娘也会抢着要的。 毕竟堪比贡品了。 可是这丫头带了酒水特产,全是为了他这个爹爹的前程在打算,倒把自己全给忘记了。 亭亭这么好,让他如何不疼她。 两天后,宋语亭整理完毕,才带着人上路回京。 宋将军送她到城门。 “亭亭,回去之后记得给爹爹写信,有人欺负你了,打不过就先记着,到时候爹爹去帮你出气。” 宋将军絮絮叨叨一堆。 第8节 中午的时候,一行人还没有走出这条小道,宋语亭看着天色,便让人停车,用了午饭再走。 “小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这荒郊野外的,实在委屈。” “嬷嬷别担心啦,我吃什么都好,就是想下去走走,不知道可以吗?” 前世被困在镇国公府多年,抬头所见,也只是四四方方的天空,除了偶尔伸进院子里的几条树枝,再也不见别的东西。 宋语亭一直很思念在北疆时候,时不时出门游玩的情形。 那时前一世支撑她没有发疯的力量。 她甚至有时候都怀念在宋家,被宋语书欺负了,丢出门的事。 不管再苦再难,都比被关在一个地方要好。 嬷嬷看了眼四周,只道:“小姐下车吧,这儿没有外人,倒是无妨。” 这儿是北疆,民风开放一些,小姐还能出门见人,回了京城,在那种规矩森严的地方,小姐就只能待在院子里不出来了。 嬷嬷有点心疼她。 也不知道小姐能不能适应。 现在能让她放放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宋语亭开心地跳下马车,精致的罗衫出现在众人面前,便隐隐约约感受到几分艳羡。 生而为人,却没办法相提并论。 宋语亭看着宽广的天地风景,看着北疆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山林,心里面却有种难得的欢欣鼓舞。 自由的感觉,比所有的绫罗绸缎都美好。 --- 一行人升起了炉火,正打算做饭。 野地里忽然冒出一伙人人来,为首那人拿着大刀,趁人不备吗,一把勒住宋语亭的脖子。 “你们是什么人?快放开我家小姐,不然让你们好看!” 嬷嬷着急忙慌地站起身。高喝道。 “我家小姐是宋将军之女,你们敢动她一根毫毛,必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那匪徒手下丝毫不客气,眼看着就把宋语亭脖子勒出一道红痕来。 “别讲这么多没用的,把你们车上的钱拿来,我就放了这小丫头,不然我们一群亡命之徒,有个千金小姐陪葬,也不错!” 宋语亭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被勒住脖子的窒息感如此强烈。 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那样的绝望之感,再次攫取了整个脑海。 难道,上天让我再活一次,便是为了再次惨死吗? 好不容易救下爹爹,结果还是逃不掉这样的命运吗? 她几乎放弃了挣扎。 “你放开我家小姐,要什么我们都给,你们去拿钱,都拿来。” 嬷嬷真的要急哭了。 对方手下微微松了一点,冷笑道:“多亏你识相,拿了钱过来,我不伤人性命。” 小厮们抬着一箱银锭子过来。 嬷嬷道:“我们除了路上的盘缠,所有的财产都在这里了,你放了我家小姐。” 对方看着那箱子元宝,眼睛都直了,笑嘻嘻道:“宋将军家财万贯,怎么能就给这么点,再来一箱子,我就放了这丫头片子。” 嬷嬷气急败坏道:“你们得寸进尺,我们车上就带了这么多金银,再没有了,这些银钱,足够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还想怎么样!” “别给老子废话,不给钱,我就杀了她,再杀了你们!” 对方反正已经是做了土匪,早已决心无赖到底,好不容易遇上了大户人家,不好好宰一顿,如何对得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嬷嬷跺了跺脚。 “车上还有一盒子珠宝,价值连城,我给了你们,便放过我家小姐。” “还不快去拿!” 那盒子珠光宝气的东西出现在眼前,宋语亭清晰地听见那匪徒的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财帛动人心,宋语亭清楚地知道那盒子珠宝值多少钱。 那人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宋语亭忽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从斜前方出现的一支利箭。 那箭,冲着这匪徒的心口而来。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那些钱财上,没有一个人发现,自己处在危险的边缘。 箭慢慢近了。 映在宋语亭眼中,随即没入血肉,沉闷的声音如雷声入耳。 对方吃痛,手下一松。 宋语亭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拉出了那个危险的境地,直直没入一个带着冷香的坚硬怀抱。 救她的人,穿着坚硬的铠甲,身上是清淡的香气。 和大多数男人都不一样。 她的头被男人按在怀抱里,看不见外面的场景。 可是耳边传来的打斗声如此清晰,忽略不了。 男人的声音响在耳边,“别怕。” 只此两个字,便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宋语亭陷在绝望里的内心 ,慢慢平静下来。 她很怕,怕真的死在了这里。 此时被陌生人安抚了,被人用守护的姿态护在怀里,她便忍不住埋头在对方胸膛里哭出声来。 男人身子一僵,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第8章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渐停了,男人将她的头挪出来,手下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动作,为她擦干了眼泪。 声音低沉又温柔:“别哭了,没事的。” 宋语亭眨眨眼,对方的轮廓出现在眼中。 坚毅的下巴,俊眉修目。 是何景明。 “何将军……” 何景明声音温柔道:“是我,别怕。” 宋语亭再眨眨眼:“你真的是何将军?” 可何将军不该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吗,为什么这么温柔。 何景明忽而一笑,那样的场景,仿佛是三月桃花开放在冰天雪地里。 美的不可方物。 宋语亭甚至忘记了说话。 前世在镇国公府的时候,有人说她貌美太过,是祸水之像,可何景明这般相貌,就算真的是祸水,也该是他才对。 那些人还敢倒打一耙,说她会祸害何景明。 他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少女还待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她仰着头,芬芳的呼吸仿佛烫在灵魂上,隔着坚硬的盔甲,何将军都觉得浑身发烫。 仿佛,有了些不可言说的反应。 真想…… 他甩开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宋小姐,我今日来此剿匪,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让人惊扰了你,还望小姐恕罪。” 宋语亭软软道:“你救了我,我该谢谢你才对,结果你却向我道歉,我真是羞愧。” 何景明浑身一僵,手下用力了几分。 少女的声音这样柔软,带着哭泣后的沙哑,活生生能够,激起人的某种想法。 宋语亭痛呼一声,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姿势。 她被男人困在怀里,对方强健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男人手掌上的热度,仿佛透过衣衫传到身上。 她低声道:“小女子谢何将军搭救,将军……可否松手。” 说着话,她从脸颊到脖子,都变成了粉嫩的红。 何景明呼吸一窒。 被这种动人心魄的美景激得几乎压制不住内心的想法。 他连忙松开宋语亭。 假装一本正经道:“情急之下,冒犯了小姐,还望小姐谅解。” 宋语亭退开一步,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何景明很想说一句,那便以身相许吧。 第10节 为什么呢?前世从未回去的人,现在却说这样的话。 “将军,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帮你巴结巴结宋将军了,现在咱们打压人家那么多年了,您这可是任重道远啊。” “闭嘴!” “将军,你别说,这宋小姐就是好看,难怪您春心萌动。” 何景明不理聒噪的副官,快马离去。 那女孩儿问他为什么不回京城,含羞带怯的模样,好像是在问离乡的夫君何日归来。 她……难得也想见自己吗? 何将军心里难得喜悦。 甚至于觉得,就算副将聒噪的像一万字鸭子,他也能够原谅对方。 何将军回头看了眼夕阳下的马车。 那里装着他喜欢的女孩子。 何景明陷入了沉思。 他在北疆好几年了,势力比之叔婶自然还不够看,但是那二人没有兵权,等慢慢谋划,总有报仇雪恨的一天。 可是,该让姨母替自己提亲了。 她是宋贵妃的侄女儿,不知道舅舅会不会同意。 还是等自己回了京城再提这事吧。 不管怎么说,都能护住这个娇小姐的。 副将还在聒噪。 “将军,您上次说要去找宋将军讨报酬,还去不去啊?” 人家都成老丈人了,现在嘚瑟倒是没问题,就怕以后挨打呢。 何景明看他一眼:“去啊,为什么不去。” 副将一脸懵,“不……不是,将军,您给老丈人家干活,还要报酬啊?” 何将军一脸淡然。 如他自己所言,回到北疆城里面,没有回自己的将军府,反而直接去了宋将军府上。 宋将军从家中迎出来。 “何将军来了。快请进。” 何景明把马缰扔给后面伺候的仆人,面如春风道:“劳烦宋世伯出来。” 他侧了侧身子,做出请宋将军先进去手势。 两人往里走着,何将军笑说:“说起来,我家和世伯家里也是沾亲带故的,贵妃娘娘算是我的舅母,世伯又是贵妃娘娘的兄长,真是巧了。” 宋将军一时没能回过神来,被他的操作震惊地一言不发。 咱们在北疆比邻而居多年,也没见你寻过亲。 反而是冷漠地很,我们一起说个话。都像是谁欠了他钱一样。 “何将军……这是何意?” “只是今天刚巧发现,并无别的意思,都是亲戚,令千金也该叫我一声表兄的,世伯不必多心。” 宋将军浑身一僵。 辛副将说的没错,果然是在打亭亭的主意。 “这……我可不敢与皇室论亲,不比何将军是公主之子,皇亲国戚。” 宋贵妃,并非正宫皇后,就算宫中无后,她是地位最高的女人。 可宋家,到底不算是皇家亲戚。 何景明的副将满脸吃惊,自家将军刚才对宋小姐说是人家长辈,到了宋将军这儿,就成人表哥了. 你未免也太不讲究了. 何景明又道:说起令千金,今日我带人去剿匪,恰好碰见宋小姐被人劫持,幸好我去的巧了,否则……. 他摇头叹息:世伯该给表妹多带些人手的,这一路上困难重重,万一怎么着了,世伯岂不难过。 宋将军一颗心提起来,连忙问道:“亭亭碰见匪徒了,她可有受伤,怪我不好,竟忘记了此事,还要多谢何将军相救!” “表妹无事。”何景明面不改色,“世伯不必忧心了,我已经派了人一路护送表妹回去,这一路必然是安稳无忧的。 他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宋将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救了自己一次,又救了亭亭,别说是当亭亭的表哥了,就算是非要做宋将军自己的兄长,宋将军也只能同意。 “多谢何将军大恩。” 若是亭亭出事了,宋将军觉得自己就不用活下去了,幸好碰上了何将军。 都怪自己,担忧母亲病情,竟把这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何景明随他走进书房,“举手之劳,倒是不知世伯何时回京,替我带些东西给家中姨母。” “惠欣长公主?”宋将军问道:“能为长公主殿下效劳,是臣等的福分。” 至于回京·之事,还是要等圣上批复,我等驻守边关,实在不能自专。“宋将军也没有办法,他也急着回去,母亲病重,听闻很危险,可自己还要待在这里,焦心而又无能为力。 “我明白,想来陛下自有打算,世伯只管等着好消息。” 自己跟宋将军都要回京城,舅舅可能想打死自己吧。 毕竟能够镇守边关的将领虽多,一时半会儿找出两个,也挺艰难的。 “何将军可有回京的打算,长公主殿下和陛下疼爱何将军,恐怕不舍得将军常驻北疆。” 何景明一笑:“如世伯所言,全看圣上的意思。” 若是舅舅非不让回去,那也没法子,还是要在这鬼地方熬下去。 那就靠姨母帮自己看住媳妇儿了。 宋语亭那么好看,回了京城,肯定好多人家看上她,万一被人先下手了,舅舅可赔不起。 “我冒昧问一句,何将军要给长公主殿下带什么?” 不问也不成。 何景明是他的恩人,可万一他要运进京城的是什么违制的东西,刀枪剑戟什么的,最后被查出来了,连累的是自己一家。 何景明一笑:“不过是些妇人家的首饰,姨母喜欢北疆物品,我在这儿多年,也该孝敬她。” 宋将军放下心来。 何景明却又道:“到时候还要劳烦表妹替我去送了,姨母家里还有个妹妹,和表妹年龄相仿,倒是可以玩到一处去。” 宋将军心道:“果然还是在打亭亭的主意。” 只是不好说出口,万一人家没这个意思,岂不尴尬。 宋将军还是觉得,自己是智子疑邻,被辛副将说了,看何景明的时候,总觉得是抢闺女的坏人。 何将军是个好人,说不定真的只是觉得是亲戚,才亲热起来的。 虽然这话,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 何景明心里想的美好。 等自己给姨母去信,让姨母帮自己看着她,不要被人捷足先登。 再让宋语亭跟姨母培养感情,等日后关系亲近了,说什么都简单。 天色渐晚,何景明起身告辞。 宋将军挽留了几句,被何景明推拒了。 踏出宋将军府,何景明变了脸色,冷肃道:“去给我把信使叫来,本将要给长公主去信。” 副将面对他变脸的功力,只觉得望尘莫及。 果然,这才是何将军,那个温柔浅笑的男人,大概是被鬼附身了。 --- 宋语亭一行人赶在天黑到了一座大城里,见天色已晚,便包了家客栈居住。 深夜之时,只听得窗外一阵打斗声。 嬷嬷累了一天,在外面睡的香甜,丫鬟们睡在别的屋子里,只有宋语亭一人醒着。 宋语亭穿上衣服,把窗子推开一条望了下去。 并不是在打斗,是一群穿着家丁衣服的人,举着火把在找人。 她关上窗户,不敢出声。 白天被人劫持的事还是能让人得到教训的,这种时候,还是要悄悄躲起来比较好。 她关上窗户,回过身吓了一跳。 身后站了个黑衣人。 宋语亭勉强稳住心神,镇定道:“你是谁?” 仔细瞧一瞧,还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黑衣人打量了她一番,眼前的女孩子容貌美丽,衣衫华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你,保护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宋语亭怯怯点头,看着兀自沉睡的嬷嬷,也不敢说话,悄悄挪到床边,指了指衣柜道:“你去那里藏起来。” 不一会儿,客栈的门被敲响。 有人找事她门口说话。 是丫鬟雪原,“你知道我家小姐是什么人吗,惊扰了她,你们老爷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我管你们是谁,我家老爷要查仇人,就是县太爷来了也不怕!” 第13节 宋贵妃是老太太独女,她的住所清辉院堪称富丽堂皇,比家里所有的院子都好,她们姐妹几个谁不想住进去? 她娘是老太太娘家人,平常最是得脸,曾经求过一次让她住进去。 结果呢? 却被老太太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第12章 当时老太太怎么说来着? “贵妃娘娘尊贵无比,她用过的东西,我们全该敬着,何况是她住过的院子,你们就别想了。” 可是她今天却主动给了宋语亭? 凭什么?就因为宋语亭比她长的好看? 那庭松院本来就已经比她们姐妹几个的更好了,她千辛万苦才抢到手里,就打算靠着这个给宋语亭没脸,结果老太太直接给了她清辉院! 这到底是谁给谁没脸。 老太太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大儿媳去世后对儿子做了那种事,导致母子分离多年。 她虽然不喜欢宋语亭,可一想到这是儿子捧着疼爱的丫头,也只能忍了,万一待她不好,儿子一气之下,再走了可如何是好? 她盼了小半辈子,才将人盼回京城。 宋语亭面带微笑,语气娇娇的,坐在老太太跟前道:“说起院子的事,我们在北疆的宅子,也有个萱茂堂,我看着跟祖母这儿差不多,可见爹爹也是思念您老人家的。” 老太太噗嗤一笑:“傻丫头。” 她仿佛陷入了回忆。 “咱们宋家来京城也不过三四十年,原本就是生活在北疆的,那宅子是咱们祖宅,这京城的萱茂堂,是照着那边建的,可不是你爹爹思念我。” “是我想老家了,可惜人老了,也没法子回去,这些年,也就看看你爹爹寄回来的东西以慰乡情。” 所以,并非是宋将军思念她,而是她思念北疆。 她的神情有几分惆怅,看看宋语亭年轻娇嫩的容颜,又笑道:“这人年纪大了就爱回忆往事,倒忘了你们年轻姑娘不喜欢。” 宋语亭道:“谁说我们不喜欢的,我最爱听爹爹说古了,可是她总爱糊弄我。” 宋语亭瞪起眼睛,满是气愤,可老太太还是看出来其中的依恋和亲密来。 这个小孙女,才是儿子最亲近最在乎的人。 老太太看的很清楚。 宋语亭继续吐槽道:以前爹爹还跟我说祖母很严厉,我自己要回来,差一点点就吓哭了,可是今天见到了,祖母却这么慈祥,爹爹真坏。“ 她安下心来,便知道老太太为何态度和前世全然不同了。 前世父亲的死,老太太总要找个发泄的对象,宋语亭这个跟着他很多年的女儿,是最好的了。 可是今生爹爹还活着,宋语亭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并不是仇人。 老太太自然不会和前世那样,看见她就只想掐死。 而且不管老太太喜欢她与否,为了让爹爹回来,肯定会对她好的,会用尽手段让宋语亭留下。 宋语亭笑靥如花。 老太太也笑:“你爹爹说的没错,我是个严厉的老太太,只是看到我们家这么美貌娇嫩的小姑娘,再严苛的人,也不舍得欺负你的。” “那我可要上房揭瓦了,祖母不能嫌我烦。” “你这丫头……”老太太发自内心笑了下,感慨道:“你和你爹爹年轻时候,还真有几分相似。” 儿子十几岁的时候,也和这个孩子一样活泼调皮。 后来儿媳去世,他才变了性情。 可原来他在面对这个女儿时,依然那么风趣吗? 老太太心中有些淡淡的感伤。 宋语亭便握住她的手,眉眼间带着甜甜的笑意,仿佛照亮了整间屋子。 “我是爹爹的女儿,自然和爹爹像。“ 老太太只笑不语。 她原是不喜欢这个抢走了儿子的女孩儿的,可是现在也觉得有些淡淡的欢喜。 儿子把她教的很好,除却有几分羞怯,别的都端庄大方,不输给任何人。 二太太走过来,含笑道:“语亭走了一路子,想必也累了,娘,先让她去洗漱吧,等晚间的我们老爷和三弟回来了,还要见她呢。” 老太太·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朱砂,你带小姐去清辉院,伺候小姐洗漱,晚间再带过来见人。” “语亭别怕,朱砂是我的丫鬟,你刚刚回京,有个人陪着你熟悉熟悉咱家的地方。” 宋语亭起身道:“多谢祖母体恤,那孙女儿就先走了,晚上再来看祖母。” 她甜甜一笑:“朱砂姑娘,你给我带路吧。” “小姐这边走。” 清辉院就在萱茂堂旁边,宋语亭也没坐轿子,只一路走着,半路上看着朱砂问了句:“朱砂姑娘伺候祖母几年了?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二十,八岁就被卖进府里伺候老太太了。” “十二年了,那你对祖母肯定很了解,你可知道,祖母最喜欢什么?” 她问的直接,朱砂便以为宋语亭是想给老太太送礼,巴结她老人家,便笑道:“老太太活了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若说喜欢的东西,自然是全家一起热热闹闹的,享受天伦之乐。” 宋语亭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这朱砂是满府的丫鬟里最会拜高踩低的一个,无利不起早,不会告诉自己的。 至于老太太的喜好,不用问她便知道。 今天这一遭戏,只是为了让老太太知道,宋语亭在打听她的爱好。 这样将来做了什么,就不会被人奇怪了。 回到清辉院,嬷嬷挡住了朱砂,客客气气道:“伺候小姐沐浴的事,实在不敢劳烦朱砂姑娘,姑娘先在这儿稍等一下,等小姐好了我们就出来,” 朱砂皱了皱眉,心知肚明这些人不信任自己。 但……乐得清闲,伺候老太太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还不如现在悠闲自在。 --- 宋语亭泡在浴桶里,伸了个懒腰。 莹白如玉的手臂伸出来,带出一截莹润纤细的肩膀。 “小姐真好看,我就说老太太会喜欢你的,这不是把清辉院都给您了。” “嬷嬷,祖母哪儿是喜欢我,她是不敢得罪我。” 宋语亭心知肚明,她用洁白纤细的手拍打着水面,轻轻叹口气。 爹爹在世间最在意的人,便是自己和祖母了,如果她们不和,最为难的肯定是爹爹。 宋语亭心里,也便决意,为了爹爹,忘记前世那些事情,和祖母好好相处。 且……和祖母关系亲近了,也不至于出了家门被人欺负。 她宋语亭也是有人撑腰的人。 洗完澡,嬷嬷拿来一套衣裳给她换上。 宋语亭心里有事,也没太在意,只低头看了眼那娇嫩的青碧色,是春日草木新生的颜色,清新而雅致。 嬷嬷给她换上,便看呆了。 门外朱砂催促道:“二小姐好了吗?老太太和两位老爷该等急了。” 宋语亭换了件大红色的披风,扶着嬷嬷的手走出来。 朱砂的声音消在嗓子眼里,洗漱休整过后的女孩儿,容颜高华如明月,皎皎不可攀,大红色的衣裳,只觉得典雅贵气,不见丝毫庸俗。 真正光彩照人的明艳女子。 宋语亭道:“朱砂姑娘带路吧。” 再回到萱茂堂,这里已经点上了灯,一盏盏红灯笼,倒和宋语亭身上的衣衫相映成趣。 门口伺候的丫鬟看到她们,连忙打起帘子,喊了声:“二小姐到了。” 宋语亭仪态款款地走进去。 抬头只见老太太床边坐了两个中年男子,对面则站了一溜的男孩子。 宋语亭屈身行礼:“孙女拜见祖母。” “语亭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二叔,这是你三叔。”二太太笑道,“这几个皮猴,是你的兄弟们。” “语亭见过二叔,见过三叔。”她回头一笑,“我听爹爹说,家中有位堂兄,不知……” “语亭妹妹,我是宋酹。”年轻清俊的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 宋语亭一笑:“小妹见过兄长。” “妹妹不必多礼。”宋酹看了眼其他兄弟。 几个男孩子一起上来:“见过语亭姐姐。” 二太太和三太太一起笑道:“这姐弟几个倒是融洽,咱们家更热闹了。” 宋语亭只羞涩地笑着。 心下却是一片冷意。 这些人,前世没有一个待她好的,唯有兄长宋酹,还算是不闻不问,剩下几个兄弟,各个都恨不得落井下石,抢走爹爹留给她的万贯家财。 这辈子表现再好,也休想在宋语亭手里得到什么好感。 反正,这些人和爹爹没什么关系,她也犯不着因为什么去讨好人。 第14节 她只要和老太太搞好关系,再关心语珍姐姐,就足够了。 宋酹看着她,心中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个妹妹表面上羞涩温和,知书达理,可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三老爷招了招手,笑问:“语亭,你爹爹可说了何时回京吗?” 第13章 宋语亭道:“爹爹自然是想越快越好的,可北疆要塞,怎么也要等圣上旨意,圣旨让什么时候回京,爹爹才能启程,现在实在是没有人知道。” 谁敢揣测圣意呢? 老太太点头:“是这个理,老别问语亭了,你的官职,自己去求,你大哥也不容易。” 三老爷脸色讪讪。 宋语亭笑容依旧甜甜的,“三叔没有官职吗?为什么呀。” 这个三叔最是利欲熏心,宋语亭觉得,前世八成就是他为了巴结镇国公府,才将自己推出去的。 她歪着头,一双大眼睛是纯稚无辜的好奇。 “祖母,爹爹说我们宋家的儿郎都是英雄,为什么三叔还要靠爹爹求官。” 宋语书讽刺道:“都是一家人,帮忙难道不是应该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语书你……”宋语亭摇头道,“爹爹在北疆浴血疆场,何其艰辛,这才是我们宋家男儿的该有的英姿,生为男儿,岂能依靠他人荫蔽。“ 她说的义正言辞。 老太太开口道:“语亭言之有理,大儿艰辛,你们也该自己努力,不可拖她后腿。” 三老爷道:“母亲。,孩儿等自当以大哥为重。” 他心里极为不满,可也不敢说什么。 这刚回家的小侄女儿大义凛然,一口一个爹爹艰辛,他难道还有脸面说那种话吗? 宋语亭笑眯眯地坐下。 宋酹话中别有深意,看着宋语亭,眯起狭长的眼睛:“语亭妹妹果真是大伯父最疼爱的女儿。” 宋语亭似是不懂,笑容如花。 “我听爹爹说,哥哥也是二叔最看重的儿子。” 宋二老爷一直沉默着。 这会儿方道:“酹儿,不得胡言. 宋酹低头道:“是。” 二老爷便极力和善道:“语亭,你跟我们说说北疆的风光吧。” 宋语亭仰头一笑。 她站起身,脱下身上的红披风,露出青碧色的衣裙来。 老太太感慨了一下:“你这丫头,才真正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宋语亭娇声道:“我可不敢比之西子,祖母,我给大家都带了礼物,嬷嬷,你拿来吧。” 老太太脸上泛起一丝惊喜。 赵嬷嬷领着雪原,两人捧着几个匣子过来。 宋语亭接过一个,含笑道:“祖母你猜猜这是什么,爹爹给你准备的。” 老太太垂下眼,满布褶皱的脸上有些沉思,“猜不出来,亭亭说吧。” 宋语亭拿着小钥匙,打开那匣子,掀开盖子来。 室内一阵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莹莹的绿光,惊艳了所有人的眼。 一尊翡翠玉佛静静站在匣子里,慈眉善目,嘴角含笑。 老太太伸手摸着,“你们……有心了。” 宋语亭笑道:“祖母喜欢就好,这是给两位叔叔的,两把宝剑,是爹爹从夷陵人手里抢来的。” 她的笑容艳若芙蕖:“哥哥,这是我给你们几个准备的东西,你们可不要嫌弃啊。” 难怪她说这种话,那跟老太太和两位叔叔的比,实在是寒酸,只不过是一人一套文房四宝。 宋酹讶然地抬头看她,他道:“是古墨?北疆还有这等好东西?” 宋语亭巧笑嫣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用不着,爹爹也不喜欢这种东西,就给哥哥了。” 宋酹动了动喉咙,轻叹道:“妹妹有心了。” 他是文人,素来爱玩一方墨,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却打听清楚了他的喜好。 别的兄弟就没有这般待遇了,正儿八经普通的笔墨纸砚。 宋语亭自然有的是好东西,可她一点都不想拿出来给这些落井下石的人。如宋酹这般,虽然她不喜欢,好歹没多少憎恶,就全当为了和气罢了。 兄弟中有人想说什么,可宋酹轻轻瞪了一眼,所有人都跟着消音了。 宋语亭看了眼宋语书和宋语珍姐妹几人。 “语珍姐姐,你最喜欢什么花儿?” “我……,我喜欢梅花,怎么了?” 宋语亭接过嬷嬷手里最后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满满的珠宝闪瞎人眼。 宋语亭随手扒拉了一下,从里面拿出几支来,“梅花,桃花,杏花,长得都挺像的,这几支是姐姐的。” 她塞进宋语珍手里,又笑道:“剩下的几位妹妹分吧,五妹妹不在,就不给她了。” 三夫人脸色僵硬了一下。 拿满盒子的好东西,她自然是有见识的,宫里的贡品不过如此,可现在全被二房得了去。 她原本不让小女儿过来,就是想让宋语亭知道,她们三房在家里谁也不怕,谁也不在乎,没料到一会儿功夫,被这丫头连着下了两次面子。 三夫人嫉妒地盯着姐妹几个。 连宋语书都有了,只如儿没有。 这丫头回去还不得闹腾。 “语亭,不是三婶说你,语如是你们小妹妹,你们不说让着她,怎么姐姐们分东西,带着她。” “可是我见不到语如妹妹啊。”宋语亭天真道,“要不三婶把妹妹带来,我给她准备别的,我记得还有双玉镯子,挺好看的。” 三夫人气怒。 给别人的都是各种镶着宝石的珠钗,到了语如,就是双玉镯子。 宋家这样的人家,难道还少了这种东西不成? 她们缺的,是这种罕见的北方贡品,不是那些随处可寻的金玉之物。 “不必了,我们如儿年纪小,用不上姐姐们的东西。” 老太太看着屋内的交锋,眼角慢慢泛起一抹笑意。 这个孙女年轻又嫩生生的,看着娇弱柔软,可实在不是简单的,不声不响就化解了儿子儿媳等人。 恐怕,还收服了大孙子。 “我累了,你们都先回去吧,语亭陪我待一会儿。” 屋内的人陆陆续续走出去。 出门前,宋酹回头看了眼,这个新来的小妹妹,坐在祖母床边,容颜天真无邪。 可,还是带着些违和的气息。 他想起今日种种,这北疆长大的姑娘,才貌手段,都甩了别的妹妹一条街。 老太太认真地看着宋语亭,叹息道:“我是真没想到,你能长这么好。” 宋语亭没说话。 老太太也不在意,似是在回忆往昔。 “其实我以前很讨厌你,你和你娘,抢走了我的儿子,让我们母子分离多年。” 宋语亭却难得尖锐反驳道:“祖母,您其实知道的,爹爹到底为了什么,才离京去北疆的,没有我,也会有别的原因。” 不管今生还是前世,她都不该背负这样的责任,是老太太和大太太两个人的错,与她何干? 前世老太太丧子之痛,她丧父之悲,其实都是怨着对方的,只是老太太比她多几分权势,才造成了那样的结局。 老太太怔了怔:“你说的是,我早就知道错了,语亭,日后咱们便亲亲热热过日子吧,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宋语亭微微点了点头。 她本就没打算报复这个老妇人。 至于别的人,若是安生度日,她便当他们不存在,若是要找她麻烦。 有爹爹的宋语亭,从来都不怕任何人。 老太太便出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又笑道:“你这手绵软纤细,一看便是富贵小姐的命数,倒和你姑姑非常相似。” 宋语亭低头看了看,“我只盼着安安稳稳,祖母。” 老太太愣了一下:“是啊,安稳是福。” 女儿在宫中至高无上,可母女相见艰难,这个女儿再也不能像幼时那样,攀着她的膝盖撒娇。 然而,上天又给她送来了一个孙女儿。 这个孙女儿,颇有女儿当年的风范,仪态却更胜几分。 老太太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少女时的宋贵妃。 对着她,便歇了厌恶了心思,慢慢有几分心软。 第15节 “语亭去休息吧,若是丫鬟婆子有不好好伺候的,尽管告诉我,祖母为你做主。” “那孙女儿告退,祖母先歇下吧。” 宋语亭重又披上那件红色的披风,转眼又是光艳照人的艳丽女子,举手投足,便因着色彩的缘故,多了几分风情无限的意味。 老太太心里感慨。 真正的绝代佳人,便该如此,除却美色,还要能够掌握不同的风格。 无论妖艳还是纯洁,都能天然无缝,纯撤无暇。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却说不出是什么。 宋语亭的身影也远了,很快萱茂堂熄了灯火,隔壁的清辉院亮起了灯。 --- 宋语亭站在屏风后面,嬷嬷在帮她换寝衣。 “嬷嬷,京城果然非同一般。”她声音里带着些兴奋。 今天是和前世全然不同的经历。 她强撑着忍下了羞涩,一个一个驳回去那些人,学着爹爹教的样子笼络人心,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嬷嬷声音带着笑意:“小姐很棒呢,比我想的做的都好。” 第14章 小姐和将军父女情深,将军宠爱着这个女儿,而小姐也处处为了将军考虑。 嬷嬷知道,今天正式去见宋家人之前,小姐有多么紧张。 她一直在害怕,可还是为了将军,做出落落大方的姿态,在宋家,真正镇住了那些人。 嬷嬷心疼地替她按着肩膀。 “小姐辛苦了,将军要是知道,肯定要心疼的。” 宋语亭道:“这也不算什么,爹爹才是真的辛苦,我才不会让人拖他后腿。” 三叔是爹爹的亲弟弟,若是死皮赖脸要爹爹帮忙,爹爹肯定拉不下面子拒绝,还不如她先说了。 反正童言无忌,她还是个孩子。 说完话,宋语亭换上寝衣。 那寝衣是嬷嬷亲手给做的,蓝色的面料上绣着细细碎碎的海棠花,袖口压了一圈风毛,穿在少女身上,尤其可爱柔软。 嬷嬷看着,心便化成一滩水。 “小姐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给老太太请安。” 宋语亭点了点头,软软道:“嬷嬷也早点睡。” 宋语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是宋家,却不是前世那个宋家,自己也不是前世那个对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会因为忌惮爹爹而对自己好。 自己什么都不用怕。 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盼着爹爹回来就够了。 宋语亭半夜爬起来,盯着床头的夜明珠,所有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走马观花般出现。 爹爹没死,何将军要回京,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和前世一样,她死在镇国公府,而无一人知晓。 因为爹爹会救她。 何将军那么好的人,也不会舍得她无辜惨死的。 宋语亭到了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嬷嬷伺候她穿衣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了女孩儿眼底的清灰。 “小姐是不习惯吗?昨晚怎么睡得这么差?” 嬷嬷按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敷上细细的胭脂,遮住有点憔悴的神情。 宋语亭软声道:“因为换了地方,所以有点睡不着,不碍事的。” 她睡的不好,声音便有些有气无力的,听起来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威势。 嬷嬷心疼极了,只拿着温水给她擦脸梳头,让她多眯一下。 雪原打开装首饰的盒子,含笑道:“小姐今天穿的是蓝色的衣裳,那带这个蓝蝴蝶的簪子吧。” “拿来吧。” 嬷嬷没什么意见,那蓝宝石做的蝴蝶,娇俏活泼,可比昨儿给几个小姐的礼物要金贵。 小姐昨天打扮的低调,今儿就让人知道,小姐的财势。 宋语亭闭着眼道:“把那个芙蓉花的项圈带上,还没给五妹见面礼呢。” 嬷嬷感慨道:“不是我说,几位夫人实在是……不大讲礼数,小姐刚刚回来,无论如何也该给个见面礼,怎么就……” 她们又不算老太太,老太太身为祖母,给见面礼什么的,显得生疏,可作为婶婶,却也一毛不拔。 不过是平白无故让人觉得吝啬。 宋语亭没说话。 二婶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可家中其实非常清贫,养的她也抠唆了几分。’至于三婶……,她和大太太是一路人,自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 装扮之后,天色已经大亮,宋语亭扶着雪原的手往正院去。 嬷嬷则被留在了清辉院整理她们带回来的物品。 萱茂堂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今天三婶的小女儿宋语如,也待在那里。 小姑娘穿着红色的棉衣,小小年纪已可见倾城之姿,只是一双眼睛左右转着,怎么看都不够端庄娴静。 “语亭来了,快坐吧。”老太太笑着指了指下手的一个位置。 宋语亭看着老太太的脸色似乎好了很多。 “祖母今儿气色倒好,看来就要大安了。” 老太太便道:“自我知道你要回来,就一天胜一天,可见语亭是我福星。” “是老太太见我回来,知道爹爹要回来,心里一开心就好了,可不是我的功劳,该是爹爹的才对. “是你们父女两个的,总可以了吧。” 老太太心下好笑,这丫头三句话不离父亲,父女之情,可见一斑。 她一直遗憾儿子没能再生个孙子,只有两个孙女,如今一看,有这么贴心的闺女,儿子有没有,仿佛也没那么重要。 他们这样的人家,老了也不必靠着子孙养活,生儿子延续香火,自有二儿子三儿子,大儿子,便随他心意吧。 宋语亭笑嘻嘻地撒娇:“那祖母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谁能不喜欢你呢?” 她招了招手,朱砂便捧着个盒子过来。 “来,语亭丫头,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宋语亭佯装惊喜,“给我的?” 待到老太太点头确认,她才接到手里,也不假他人之手,便自己打开了。 她笑道:“祖母,我很喜欢。” 宋语亭是小孩子心态,一向喜欢花团锦簇的东西,越华丽闪耀越喜欢,可嬷嬷说,小姑娘要穿的淡雅别致才好看,她所有的衣衫首饰,或活泼可爱,或者就是淡雅出尘。 可老太太给的这个,却是一套花开富贵的头面。 红宝石牡丹花,碧玉为叶黄金为蕊,说不出的华贵。 老太太笑道:“比不上你的玉佛,只看着戴一戴,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太素净了也不好,正是鲜花般的年纪,鲜艳些好看。” “祖母真好,说起礼物,我也给五妹妹带了呢,雪原,我让你拿的项圈呢?” 雪原便从身上的小丫头手上接过来给她,“小姐,我记着呢。” 宋语亭对三太太道:“五妹妹年幼,昨儿的钗环她用不了,我便给了别人,晚上回去特意让人找了这项圈出来,虽然不算好东西,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三婶替妹妹收下吧。。” “语亭有心了。”二太太在一旁开口,装作没看见三太太尴尬的神情,“也是我最近太忙,疏忽了,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比不上老太太的贵重,语亭莫要嫌弃。” 宋语亭道:“二婶说什么话,给我的礼物,哪怕是一针一线,也说明有人惦记着我,我都是高兴的,不管什么东西,都是身外之物罢了,哪儿有人心来的重要。” 二太太道:“语亭说的是,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宋语亭的继母,说了这几天第一句话:“巧言令色!” 宋语亭只当没看见她。 爹爹说了,这人小时候就想害死她,她可以跟对自己冷淡的人和解,却不会和自己的仇人亲戚热热。 宋语亭不说话,气氛就有些尴尬。 小小年纪的宋语书把玩着项圈,忽然开口道:“语亭姐姐,我喜欢你的蝴蝶,你能给我吗?” 宋语亭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簪子。 雪原先来了句:“五小姐,我们小姐的簪子是将军送的礼物,实在不能给你。” 宋语亭浅笑不语。 老太太皱了皱眉:“如儿,你二姐的东西,岂能开口讨要,我们宋家哪儿亏待你了不成,眼皮子浅成这样,三媳妇儿,你整日间忙忙碌碌的,怎么连个女儿都教不会。” 三太太把宋语如拖回来。 “语如年纪小,以为是花园里的蝴蝶,这才讨要的,并不是眼皮子浅。”三太太辩解。 宋语亭轻轻一笑:“祖母,五妹妹还小呢,语如,姐姐这里有个花蝴蝶,给你好不好。” 她衣袖上原就系着蝴蝶的丝带,用作装饰,这会儿解下来递给宋语如,也显得大度。 第16节 毕竟看上去是给妹妹解围。 谁料宋语如居然一把打掉了那红色的蝴蝶,“我就喜欢你头上的,这不值钱的东西,我才不要!@” 宋语亭愣住。 老太太气的脸色铁青。 “老三家的,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真是丢我们宋家的人!” 宋语亭真的没想到这一幕。 宋语如年纪小,前世跟她没什么交集,可她也曾见过这孩子在花园里跟兄弟们玩耍,小小的孩子活泼可爱,宋语亭很是羡慕。 这辈子对这个小孩子的观感,也挺不错的。 可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骄纵愚蠢的丫头。 宋语亭什么话都没说,只静静盯着掉在地上的红蝴蝶。 老太太看她失落的神情,也忍不住有点心疼。 这丫头回家来一直被几个儿媳妇冷待,可她不计前嫌,可见想和家人处好了。 宋语如这么做,真是往人心里插刀子。 雪原气得脸都红了,小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在北疆所有人都宠着她,但凡有一丝一毫不开心,都会有人去哄她。 千娇万宠的小姐,到了京城却被一个丫头片子糟蹋。 第15章 雪原冷笑道:“我们小姐是将军的心头肉,长这么大还没受过委屈,贵府千金果然厉害,小小年纪就敢如此!” 宋语亭轻斥:“雪原,闭嘴。祖母,语亭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她不待人回答,便转身离去。 让老太太自己处置吧,这种事情,她现在插手,反而让自己处于被动。 何况一个小丫头罢了,还影响不到她的心情。 老太太目光淡淡地看了眼三太太。 “以后把语如交给我屋里的周嬷嬷吧,她是贵妃娘娘的教引嬷嬷,也是如丫头有福气了。” “娘,语如是我女儿!”三太太震惊道。 “我会跟三儿说的,语珍留下来,你们都出去吧。” 她脸色疲惫,一行人想着她大病未愈,也不敢放肆,只能说什么听什么。 老太太握住宋语珍的手,感慨道:“你妹妹初来乍到,她们那几个丫头的性子你也知道,以后你就多和她走动走动,你妹妹……亦非池中之物。” 这样,对两个孙女都有好处。 语亭那般相貌,前途不可限量。 宋贵妃的盛宠,给宋家人带来了别样的想法。 太子殿下的年纪和她们姐妹几个相仿,且贵妃娘娘无子,若宋家女能进入东宫,也能维持家族的盛势。 只是老太太一直不知道,哪个孩子更好一点,语书是将军的嫡女,身份高贵性情却不行,语珍性情倒是好,可惜二儿子不争气。 直到宋语亭回京,这个丫头的身份,无疑在几个姐妹里头最高的,且容貌过人,身段窈窕,勾人心魄,甚至软绵绵娇滴滴的性格,也是男人最喜欢的。 老太太心里存了心思,只是不敢提罢了。 大儿子对这个女儿千娇百宠,让她进宫,日后和别的女人争宠,大儿子未必乐意。 老太太自己明白那种心思,当年女儿进宫时的百般不舍萦绕在心头,看着宋语亭,虽然知道这是最好的打算,可还是忍不住心软。 这个女孩子,多像宋贵妃啊,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女儿小时候,娇娇俏俏的。 不像现在,威仪横生,却疏远了他们。 老太太回过神来,看着宋语珍道:“丫头,你记着,你们姐妹和乐了,祖母才高兴。” 若是宋语亭有朝一日能问鼎中宫,语珍和她关系好,得到庇护,宋家自然更安全一些。 宋语珍不解为何祖母如此严肃。 可她向来是乖巧善良的女孩子,便温温柔柔道:“祖母,我会对妹妹好的。” 老太太满意地点头。 清辉院。 宋语亭看着收拾好了的院子,真的有些喜欢。 她活了两世,在北疆自不必说,可到了京城便是悲苦的,清辉院这样的地方,曾经也只能远远看着。 现在她却住了进来。 她到处看着,忽而笑道:“你们把这个小厨房收拾出来,我以后要用的。” 等爹爹回来,就可以给爹爹做饭吃了。 那样子的话,爹爹肯定很开心。 宋语亭欢欣鼓舞,又转到别处去。 清辉院有花有草,有小厨房,有针线房,可见老太太对宋贵妃有多么宠爱,所有用得上的东西,全给准备齐全了。 嬷嬷站在走廊下指挥人,看她欢喜的神情也跟着笑说:“小姐看看什么东西比较着急,我让人先给你整理出来。” 宋语亭回头,声音清脆悦耳:“我看什么都喜欢,嬷嬷看着弄吧,我不急的。” 嬷嬷宠溺地看着那个活泼的身影。 这才是她们小姐,会悄悄爬窗户偷听爹爹说话的小姐,活泼又可爱。 像老太太跟前那个懂事坚强的女孩子,只是装出来的罢了。 --- 宋家的侍女急匆匆走进来,行了个礼道:“二小姐,大小姐和四小姐来看您了。” “请她们进来。” 宋语亭轻轻皱了皱眉头。 语珍姐姐和宋语宁一起过来了。 她没来得及多想,视线里就出现两个妙龄女子。 宋语珍隔着老远便笑道:“二妹妹忙着呢,我们打扰了。” “姐姐过来,我蓬荜生辉。”宋语亭迎上去,挽住她的手臂,“雪原,给两个小姐上茶,拿我带回来的那个祁红。” 宋语宁酸溜溜道:“二姐姐这儿好东西就是多,祁门红茶可是名品,老太太那里也不多见的,二姐姐就舍得拿出来待客了。” “咱们自家姐妹,有好的自然要紧着自己人,不过是个茶水罢了,四妹妹若不喜欢红茶,我这儿还有玉绿,我喝着也不错。” “玉绿,听说宫里的贵妃娘娘最喜恩施玉露,陛下赏了好多,连带着咱们家也沾光了。”宋语宁几乎是炫耀了,“我姨娘屋里,也有不少呢。” 宋语亭眨眨眼:“倒是我班门弄斧了,不过看起来四妹妹就是喜欢绿茶,雪原,把四小姐的换成玉绿,别拿错了。” 宋语珍安安静静坐着。 听到这话之后,方笑道:“前些日子贵妃省亲,宫里赏了很多东西下来,这绿茶便是一大包的,我娘怕白白放坏了,就各房分了些。” “可惜我回来晚了,不然也能见见贵妃娘娘,娘娘宠冠六宫,亦不知是何等佳人。” 宋语珍打量她。 “贵妃娘娘年节之时会传咱家女眷进宫拜见,等到过年,语亭就能见到她了。”宋语珍微微笑着,‘‘不过如我所言,咱家的女孩子里,语亭自然是头一份的。‘ 言外之意,觉得宋贵妃不如她。 要真的论起来,这么说也没错,宋贵妃的父亲当年不过官居二品,而宋语亭的父亲年方不惑,已经是一品大员,前途不可限量。 再说别的,宋贵妃的样貌,在她们看来,是不及宋语亭的。 只不过贵妃娘娘养尊处优,身居高位,自然威仪天成。 这就是旁人不可及的来。 可若要宋语珍说更喜欢谁,她定然是喜欢这个活泼娇俏的妹妹多一点。 宋语亭道;‘‘姐姐再夸,我就要飞起来了,其实咱们家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姐姐,温柔娴静,爹爹总嫌弃我太跳脱,若是见到姐姐,恐怕更要嫌弃了。‘‘ 宋语宁的眼睛四处转着,听姐妹二人互相吹捧,心下十分不屑。 就这两个人也敢和贵妃娘娘相提并论,也不照照镜子去。 她犹记得宋贵妃归宁那天。 盛景惊人,那穿着华美的女子坐在上首,看他们这些人时,目光波澜不惊。 宋语宁十分羡慕。 她这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人上人,也能将所有看不起她的人踩到脚底下去。 可现实却是,她在家里甚至越不过嫡姐。 现在又来了个姐姐,她再讨厌也不能否认对方貌若天仙,气质非凡。 跟她一比,饱受赞誉的姐姐,也变成了陪衬红花的绿叶;。 宋语宁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宋语亭。 美貌,出身,宠爱,钱财。 所有她挣破头想要的东西,这个女孩儿看着就像是看地上的一抹灰尘,毫不在意。 雪原捧着几杯茶过来。 宋语宁端起来喝了一口,便愣了愣。 她亦是大家千金,自然尝出了其中不同。 同样是玉绿,宋语亭的确格外甘美醇厚,宫里赏赐的贡品,仿佛也次了一等。 第17节 刚才在人家面前的炫耀,仿佛是个笑话。 宋语亭说不定根本没当回事。 只有自己没什么见识。 说不定嫡姐已经在心里嘲笑自己了。 宋语珍道:“妹妹这茶,改日送去给祖母些许吧,她老人家最爱红茶,必定感念妹妹心意。” 宋语亭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堂姐,果真是贴心的姑娘,怕她和祖母相处不好,就处处提点自己。 前世也是如此,宋语珍无数次教她跟祖母好好相处,可她陷在悲恸里,又觉得祖母不喜欢自己,便执拗地厉害。 若是当年听一听她的话,或许也不至于落到那般结局。 “我已经准备好了,等晚上送去,多谢姐姐提点。” 宋语宁放下茶盏,插口道:“语亭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进这清辉院,你能否带我们逛逛,沾一沾贵妃娘娘的福气。” “改日吧。”宋语亭出人意料地拒绝了,“今儿院子里收拾行李,十分忙乱,顾不上你们,等改天安顿下来,我设宴做东,请你们来玩乐。” 宋语珍拦在妹妹面前道:“那我就等着妹妹的帖子了,咱们姐妹们好好处一处。” 她如此说了,宋语宁只得忍回去自己的话。 否则嫡母看自己不顺眼,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姐妹二人面上亲亲热热相携离去。 宋语亭轻轻一笑。 宋语宁好歹,也是个聪明人。 不过这姐妹几个都无所谓。 倒是老太太那里要紧。 第16章 到了晚间,宋语亭算着老太太用膳的时候,对嬷嬷道:“嬷嬷,带上那盒子茶叶,我们去萱茂堂。 她现在已经不想和老太太打好关系那么简单了。 她想做老太太最宠爱的孙女,在宋家横行无忌。 今儿宋语如这小丫头敢当着那么多的人面给她没脸,还不就是觉得这个姐姐不得祖母喜欢,没有必要在意吗? 换了宋语珍,她小小年纪也知道巴结的。 爹爹归期未定,自己在宋家的时候还长,要站稳脚,就必得得到老太太的欢心。 嬷嬷虽不懂她的心思,但觉得自家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从不质疑她。 “这就来了,小姐穿好衣裳,咱们一起过去。” 宋语亭没带别人,只主仆二人结伴去了萱茂堂。 老太太正在用晚膳,满满一桌子饭菜,眼看就没用几口。 宋语亭坐在她身边,却问一边伺候的丫鬟:“祖母胃口不好吗?” 那丫鬟想来是得脸的人物,闻言便道:“老太太自打病了,就不爱吃饭,总惦记着北疆的风味,可咱们家又没有会做北疆菜的厨子,出去寻也寻不到” 寻不到也在正常的。 如今天下名菜尽皆出自中原和南方,遥远的北部几乎是被遗忘的场所,酒楼里淮扬菜四川菜比比皆是,可北疆菜,找遍京城也没半家。 “怎么不早告诉我。”宋语亭摇头道,“这位姑娘,你把萱茂堂小厨房的厨子叫过去,我教她做北菜。” 老太太讶然抬眉:“你会做饭?” 这倒是奇了,大儿子将这姑娘看的跟眼珠子一样,竟舍得她下抛出庖厨。 “我也只会些许家常菜式,勉强试试吧。” 宋语亭站起身道:“这是给祖母的茶叶,姑娘先给收起来吧,等将来祖母大安了再拿出来喝。” --- 大厨早早等在厨房里,以为会有外面的名师来教他。 等了半晌,却只见一小姑娘聘聘亭亭而来,看那模样,却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 大厨道:“小姐是来要什么的吗?可有老太太或者林妈妈的准许?若是没有,我可做不了主。” 宋语亭巧笑嫣然:“我是来教你做饭的。” 满意的看到对方怔愣的表情,宋语亭道:“其实很简单的事情,只是调味和烹调方法不一样,你别紧张。” 大厨并不相信这千金小姐会做饭。 宋语亭也不恼,想着老太太大病未愈,第一下便让人做了盏奶茶。 拿上等的砖茶混着鲜奶,用大火煮沸,年纪大的人不能吃太多的盐,便放上几粒新鲜的水果,赏心悦目,又有酸甜的味道。 宋语亭看着大厨将其出国,便笑道:“我就说很简单吧。” 对方感慨道:“简单是简单,普通人却想不到这般做法,就这牛乳配茶,我是如何也想不起来的。” 装了奶茶的碗放进一个盛满了温水的罐子里保温,宋语亭又教他做了几样简单易消化的饭食,才让人端着送去了正房。 老太太掀开放在自己面前的碗盖,看到里面的东西,满是褶皱的脸上便出现了些许欣喜。 “亭亭真是有心了。” 她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北疆的马场上奔腾,夫君跟在自己身侧,累了便下马灌下一壶马奶酒。 岁月如梭,她已经到了只能喝奶茶的年月,再也受不得马奶酒的刺激。 她端起茶碗,放在唇边,一点一点喝下去。 宛如回到了少女时代。 眼前的女孩子,不再是自己的孙女,而是以前赏花斗草的同伴。 她回过神,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少女,便感慨道:“你和你爹爹一样,都是孝顺的孩子。” 她真的忍不住喜欢上这个女孩儿,她那么贴心,那么柔软,比大孙女还招人喜欢一点。 宋语亭抿唇一笑。 “爹爹让我回京就是孝顺祖母的,以后祖母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告诉我,我能帮您做的就做了,不能的,您也比憋在心里头强。” “好姑娘,来你拿着这个。”老太太回头,从床头柜里拿出个盒子。 宋语亭打开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老太太慈和道:“这是清辉院库房的钥匙,以后里面的东西,就全是你的了。” “那是贵妃娘娘的……” “她入宫多年,这些东西早就换了几百遍了,你不必敬畏。”老太太叹息,“你是宋家女,她是李家妇,该是谁的,一目了然。” 她原本没打算给宋语亭的,毕竟是隔辈的孙女,可靠与否也不知道。 可是这孩子,至少对她爹爹是真心的。 宋语亭便安心收下了那钥匙。 这也是个收获,动动嘴皮子教人做饭,就得到了一个库房。 若她是生意人,这买卖划算的只怕让对方哭泣。 宋语亭深夜回去,在萱茂堂发生的事,瞒不过任何人。 一时间二小姐真的得到了老太太宠爱的消息,在府里传了个遍。 进府那日给宋语亭下马威的人,这会儿都瑟瑟发抖。 至于住在老太太侧室的宋语如,二人的对话她听的一清二楚。 当下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如果祖母喜欢二姐姐……那自己冒犯了她,岂不是要被祖母厌弃。 她眼神转向自己的奶嬷嬷,这老妇人刚才抓了她的金稞子放怀里。 得了这么多好处,是时候回报了。 老太太若是看到她的神情,只怕也要吓个一跳。 八九岁的小姑娘,心机怎的就这般深沉了。 --- 第二天。 庭松院。 “啪”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暴躁。 “她是什么人啊,祖母一直不喜欢她,以前说话都只叫她那丫头,现在倒如珠似宝看了起来,连清辉院都给了,贵妃娘娘的库房里多少好东西,现在全是她的了,祖母未免太偏心了。” 宋语书吵闹道:“我们姐妹几个在她身边侍奉了多久,这宋语亭不过是让人做了顿饭,就压在了我们头上,她未免太会做生意了!” 大太太冷声道:“那丫头和她娘一样,都是狐狸精托生的,早晚勾的全家人都到她那边去。” 大太太比女儿还恨。 她是老太太的娘家人,虽然是远房侄女,可自幼父母双亡,养在宋家,她和老太太都觉得,自己将来要嫁给大表哥为妻。 没有明说,但她相信,表哥是知道的。 可是后来,老太爷却给表哥定了别人。 那姑娘是沈家的小姐,门第清贵,长得更是姿容绝色,表哥一见倾心,哪儿还记得她是谁? 后来她自甘做妾,可那女人却一万个不许,只活生生将她拖成了老姑娘。 天可怜见的,后来那女人终于死了,她也在老太太的帮助下嫁给了表哥。 第19节 “祖母总是笑话我。”宋语亭扬声道:“不过吃饭当然好了,我昨儿见大厨做饭,倒是很想试试他的手艺。” “祖母偏心!”宋语宁先不满道,“我们天天陪着祖母,祖母就留二姐姐一个人,我第一个不开心,我也要撒娇!” 宋语如也跟着起哄:“我也撒娇!” 老太太便无奈道:“罢了罢了,都留下。” 宋语宁狡黠一笑,学着宋语亭的样子娇声道:“祖母最疼我们了。” 留在萱茂堂吃饭,以前是宋语珍这个嫡女才有的特权,现在她们竟然靠着宋语亭的东风,哄得老太太答应。 可见,这位二姐姐回来,也不全是坏事。 宋语宁心里很想巴结好老太太,这样子嫡母才不好全权做主自己的亲事,只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看着,这位大房的姐姐,可比宋语珍厉害多了。 若是跟着她,不愁没有好日子。 这样想着,宋语宁凑到宋语亭身边:“二姐姐,我跟你一起坐吧,吃完饭你再给我讲一讲北疆的事情好不好,我很好奇呢。。” 宋语亭道:“等明天吧,我给大家一起讲,咱们热热闹闹聚在老太太这里,不是更好吗?” 此言正中宋语宁下怀,她眉开眼笑地点头:“姐姐说的是。” 第18章 正愁没机会天天赖在萱茂堂,宋语亭就说这话,当真是瞌睡了有人递上枕头。 这二姐姐也当真上道,那么聪明,难怪大伯父疼爱她,却对宋语书弃如敝履。 聪明懂事又贴心的乖巧女儿,就是比不懂事咋咋呼呼的蠢毒姑娘招人喜欢。 宋语亭面带笑意。 她当然不愿意单独给宋语宁说,当她是说书先生吗? 给老太太说几句,权当是彩衣娱亲了,给妹妹说,算是什么? 自堕身份? 宋语宁不过是二叔家的庶女,说句不好听的,跟宋语亭简直是天壤之别。 以后婚事也好,别的也罢,她们会走向不同的两端。 至于宋语宁的打算,反正碍不着她的事,随便她吧。 宋语亭只要哄好祖母,和祖母亲亲热热的,让人忌惮自己,就好了。 别人的话,反正她也不打算复仇什么的,只要没人欺负她,随她们去吧。 反正……没有自己捣乱,该过不好日子的,还是过不好。 --- 午时过了半刻,便有丫鬟们端着午膳过来。 宋语亭看着碗里的米饭,奇怪道:“祖母,这米怎么是绿色的?是我眼花了吗?” 老太太噗嗤一笑。 “我可算找着你这丫头不知道的东西了,北疆那地界,金玉珠宝都多见,可这米面,却是不如咱们这儿的,今儿这个,叫碧梗米,是米中上品,御赐的物品,就是带着淡淡的绿色,你闻闻,是不是特别香?” “果然是我孤陋寡闻。” 宋语亭闻言,当真托起碗嗅了一下:“这可真是神奇,我以为米都是白色的呢。” 老太太并没有嘲笑她。 只是有些忧郁地感慨。 “当初贵妃娘娘刚进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和你一样惊奇,不是,她比你反应还大,还以为有人在外面饭菜里下毒了。” 老太太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那是对女儿的思念。 宋语亭低头羞涩一笑:“其实……我刚刚也这么以为来着,只是没好意思说。” 老太太忍不住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呀……” “我呀,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祖母是想说这个对不对?” 宋语亭仰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讨要夸奖。 老太太点头:“对对对,你是个讨人爱的丫头。” 宋语珍噗嗤一笑。 她和宋语亭分坐在老太太的左右手边,这会儿隔着老太太,也忍不住道:“二妹妹这性子,真是太招人喜欢了,祖母可别有了她,就不喜欢我了。” “都喜欢都喜欢。”老太太好心情,面带笑意道:“我这儿有一水六色的项圈,你们一会儿一人一个,剩下一个留下来,若是以后再有妹妹了,就给她,若是没有就算了。” “这可算是一视同仁了吧,你们这群丫头,可不许说我偏心了。” 宋语书忍不住道:“祖母就是偏心二姐姐,清辉院的库房钥匙都给她了,我们姐妹几个,都没有的。” 几个姑娘都沉默了。 她们自然不敢说这种话,可清辉院有多少好东西,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宋家富贵,可给姑娘们的毕竟有限,宋语亭本就有钱,老太太还出手如此大方,谁心里都会有些羡慕。 老太太脸色微沉,淡淡道:“语亭住进了清辉院,清辉院就是她的,至于库房钥匙,我拿你们哪个院子的了?东西什么的,你们都有父母补贴,语亭却孤身一人,给她些许怎么了?” “难道要看着咱们宋家的姑娘,寒酸出门吗?远的不论,再有半月就是南王太妃的寿辰,你们姐妹几个都去,难道要把她一人留下吗?” 宋语珍打圆场道:‘祖母别气,语书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跟您撒娇呢,” 宋语亭开口,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我从来不缺那些金银珠宝,清辉院是贵妃娘娘出阁前的院子,好东西当然是有的,可我如何敢僭越?” “不过是取些衣料布匹,做几身衣裳罢了,姐妹么若是有胆量,只管取了贵妃娘娘旧物去用,我是不敢的。” 老太太听着她说话,心疼地拍拍她的手。 感慨道:“真是个实诚孩子,你既然不用,我便取回来,给你换了别的,谁敢说话,让她找我来。我孙女长了十六岁,没拿过我一分钱,现在我就是想补偿她,难道还不行了?” 宋语亭撒娇道:“祖母还是算了吧,这样都被人讲偏心了,你再给我换了,保不齐有人传成是祖母又拉了一车子东西给我呢。” 当她傻哦,宋贵妃的东西都是上品,老太太再换也没这么好的,给她的就是她的,不管她缺不缺用不用,谁也别想弄走一丝一毫。 满室寂静,连一向得宠的宋语珍都不敢说话。 她这会儿,也觉得自己那点子小小的嫉妒有些不应该了。 语亭十几年生长在北疆,当真是没有用过家里一针一线,现在好容易回来了,祖母给的东西,哪儿比得上她们几个十几年用的穿的。 小小年纪的宋语如仿佛有几分搞不清楚状况,见几个姐姐都不说话,又害怕祖母,便瑟瑟发抖躲进大姐姐旁边。 宋语珍搂住她。 宋语亭这才又可怜巴巴道:“祖母,我一向不在意身外之物,可若因此让我们姐妹不和,就是我的过错了……” 她说着话,流下眼泪来。 宋语亭生的好看,面白皙细嫩,眼泪顺着流下来,真正梨花一枝春带雨。 任谁看了都是产生怜惜之情。 宋语珍不忍道:“说的什么话,我是不会因为这个和你生嫌隙的,姐妹们都一样,快别哭了,我看着都心疼。” 老太太亲自给她抹去眼泪。 “丫头呀,真正和你感情好的人,只会为了你高兴,你知道吗?” 第19章 老太太这话大有深意。 会嫉妒的人,本就对你不是真心实意,何必为了这样的人伤心难过。 宋语亭点头:“祖母,我知道了,我不难过。” 她的眼睛,一下子便红了。 这会儿大大睁着,便像小兔子一样纯真可爱。 老太太心里发软,拍了拍她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 到底是委屈了,本来是该得的东西,却被人指着鼻子说偏心。 语书也该惩治一番了。 只是怎么做,还需斟酌,毕竟是奇货可居的孙女,比不上语亭,也是有用的。 宋语书心里憋屈。 这宋语亭也太会装模作样了,哭什么哭,有什么可哭的。 她是眼泪做的吗 可是宋语书现在一句话都不敢说,老太太刚才警告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令人心里发凉。 宋语珍看着她,安慰道:“你看看这哭的都不好看了,可不许哭了,我们语亭这么好看,不能因为这么点事就不高兴。” 宋语亭乖乖点头,低声道:“姐姐不生我的气就好,我不在意别的。” 虽然哭泣是假的,这话却是真的。 她真不在意别的。 不过是随便装一装柔弱。 以前做错了事,这么装一装爹爹就舍不得打她了,祖母应该也一样。 老太太看着她如此乖巧懂事,更觉得宋语书招人烦。 自己本来看着几个孙女其乐融融在聊天,一腔好心情,全被宋语书打断了,她自然不高兴,只满脸嫌弃道:“你回去自己用午膳吧,也对你娘尽尽孝心,我这里不用你。” 第20节 来了半上午,一句好话没说,到了饭点,先说她说偏心,又惹哭了姐姐,真是不懂事的丫头。 难怪那年儿子回来,想带她走,结果又反悔了。 就这个性子,和语亭养在一起,岂不是要欺负死姐姐。 老太太更心疼宋语亭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孙女了,被人欺负了还只会自责,真是个善良单纯的丫头。 老太太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宋语亭低头,眼里飞快闪过一抹笑意。 在自己做之前,大概没有人知道,宋家娇女,也是个会有心计的女孩子。 反正看到宋语书吃瘪,她很开心。 前世爹爹去世,这人没有丝毫伤心,只难过于她的亲事不如原先顺利,并因此迁怒宋语亭,没少给人难堪。 她自然是不敢太过分的,但零零散散的折磨,也足够宋语亭记恨她了。 宋语书顾不上老太太和宋语亭亲昵的互动,听见老太太的话,惊愕地抬起眼,脱口喊道:“祖母!” 她不过是说了句气话,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若是今天被赶出去,她再来萱茂堂,还有什么地位? 宋语书几乎能想象萱茂堂的下人们鄙夷的眼神。 宋家五位小姐,她成了第一个被祖母赶出门的? 连宋语宁这个庶女都比自己待遇好? 老太太很坚持:“语书,你回去好好反省,到底哪里不对,改天我便当此事没发生过。” 宋语书只好愤愤离去。 宋语如很小声说:“可是祖母,奶嬷嬷也说二姐姐得宠,比我好。” 她身后站着的妇人脸色大变。 老太太脸色大变,怒火中烧。 “好一个奶嬷嬷,整日间教唆姐儿这种事,你们太太就选了这种人伺候小姐,真是亲女儿,上心地很!” 宋语亭眼神不善地看向那妇人。 她大概也是一心向着宋语如,觉得她吃了亏。 前天宋语如那么胆大的行为,恐怕也是这老妇人教导的。 可也不想想,宋语如才几岁,听多了内宅阴私,长大后岂能有磊落胸怀。 所以现在,才反噬了自己。 没有人觉得,这是宋语如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奶嬷嬷也是活该,自小跟人讲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缺德了。 如今宋语亭自己十五六岁,嬷嬷才敢跟她讲这些事,小时候一概都是说些好事的。 难怪老太太生气,好好的小孙女儿,被一个奶嬷嬷教唆成这样子,全然失了宋家风范,连宋语宁这个嫡母不怎么管的庶女也不如了。 至少宋语宁不会当着人的面嫌弃别人东西。 “祖母别为了个下人生气,五妹妹年纪小,不碍事的,这奶嬷嬷不好,打发走了再寻一个就是。”宋语珍柔声道。 她也没把这个奶嬷嬷放在眼里,只是怕气坏了老太太。 奶嬷嬷跪在地上,哭的涕泗横流。 “老太太恕罪,我也是为了五小姐好,小姐年纪小,被人骗了也不知道。” 她还特意举例:“前儿二小姐都敢拿一只布蝴蝶糊弄五小姐了,我也是害怕呀,万一再有人骗她可如何是好。” 宋语亭听到这话,恼道:“前儿我没想到五妹妹也在,只带了五妹妹用不得的钗环,第二日就连忙补上了,还是我的不对了?难道我要把爹爹送的礼物给五妹妹,才不叫糊弄吗?” 她几乎气哭了,背对着老太太擦了擦眼泪。 老太太看着有几分心疼,安抚地摆了摆手。 冷声道:“咱们家的小姐们自然全是好的,只某些子下人爱嚼舌根,惑乱人心,语珍说的对,打发出去吧,再给语如寻个好的。” 老太太一锤定音,不再听奶嬷嬷的哭诉。 总不能因为几句话惩罚宋语如这个小孩子,只能拿下人开涮,也当是给宋语亭一个交代了。 宋语亭却很不开心。 老太太现在看起来,是和她亲亲热热了,对她也比宋语书好一些,可骨子里总是带着些疏离的。 像她哭了,爹爹都是先哄她再说别的,就连上次哭,身为陌生人的何将军都知道哄她了。 祖母却只想惩罚人,抚慰她内心的不平。 其实还是没有用真心。 宋语亭是不在意这个的,但是……得到别人的心,有很多好处,她需要再谋算一番了。 奶嬷嬷自知无望,又冲宋语如哭道:“五小姐,我辛辛苦苦奶你那么多年,你给嬷嬷求个情啊,出去了嬷嬷就没生计了,你奶兄弟都要饿死了。” 宋语如却脆生道:“我才不救你,你偷我的东西拿回去给你女儿,还诬陷是我弄丢了,让我娘骂我,我才不要你做我的嬷嬷。” 宋语亭讶然。 这奶嬷嬷,心思忒歹毒了些。 第20章 三太太那里,仿佛也不怎么富裕,宋语如三天两头丢东西,可见会怎么挨骂,难怪她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值钱? 所谓眼皮子浅,原来都是这么练出来的。 听到这事,老太太气的发抖,竟然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宋语亭转回身冷喝道:“还不把人带出去,等着我们亲自动手呢,朱砂,请三太太过来,问问她是怎么挑的奶嬷嬷!” 她挑了挑眉头,看了眼宋语如躲闪的眼神,心里有些奇怪。 宋语如看着,倒是胸有成竹不会挨骂的样子。 难道这个看着小小年纪的丫头,已经这么聪明了? 正常情况下,小孩子说了自家的大人,不应该都是忐忑不安的吗? 副将家的小女儿,每次都心虚躲闪,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宋语如倒是……让人吃惊。 宋语亭面上不动声色,劝慰老太太:“祖母不值得为了这种人气坏身子,爹爹惦记着你,恐怕更要担心,你千万保重自己。” 老太太点点头:“语亭丫头啊,我真是没想到……” “是我的错,不该撒手不管这些事,险些害了你们姐妹,以后再有这样的刁奴……” 老太太咬牙切齿,想要说出惩罚来。 “不是老太太的错,如今真的要把五妹妹接到萱茂堂教养了,再给三太太养着,我真是不敢想。” 宋语亭坐下,单手揽住老太太的肩膀,声音温柔如春风。 “老太太是个好祖母,我刚刚回来就对我那么好,我知道的。” ___ 三太太闻讯赶来时,宋语亭和宋语珍已经哄着老太太用完了午膳,几人坐在花厅里等着她。 在她身后,看热闹的大太太和二太太联袂而来。 宋语珍和宋语宁站起身,屈身行礼:“母亲,大伯母。” 宋语亭安然如山,只抬头示意:“大太太,二太太好。” 大太太有些生气,继母亦是母亲,这人却毫不尊敬,老太太一向讲规矩,也不管她。 怎么好意思讲自己不偏心的。 若是自己的语书或者其他人,这会儿早就挨骂了。 老太太直接开头道:“想来你们也知道了,我刚才打发了语如的奶嬷嬷,李氏,我问你,那奶嬷嬷是你娘家陪嫁来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她的品行,就任由这样的人带坏了语如?你们翰林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跟姐妹们比较长短,一心恋慕金银之物?” 这话说的略重。 几乎是连带着三太太的教养一起质疑了。 三太太哭的梨花带雨。 “老太太明鉴,我如何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如儿是我亲女儿,我岂会坑害她,实在是奶嬷嬷心机太深,骗了儿媳。” 所有人都不言不语。 毕竟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 三太太只好继续哭诉:“我平日对自己女儿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我……不如死了干净!” 她说着,直直撞向一旁的桌子。 几个小姑娘都吓得尖叫出声。 宋语亭更是往老太太身边缩了缩。 老太太感受到小孙女的瑟缩,轻轻叹息道:“语亭,你们也是大姑娘了,不能再避讳这些,不然将来被人骗了,真是有口说不清。” 被娇养长大的女孩子,自然都是胆子小的。 三太太头上撞了个包,却连一点血丝都没有。 二太太出言讽刺道:“三弟妹好歹用些力气,别这样,除了吓唬小姑娘罢了。” “语珍语亭,你们别怕,你们三婶不过是玩一玩。” 宋语亭悄悄点点头:“二婶,真的吓死我了。” 她声音小小的,可三太太还是听见了,当即脸上烧红。 第22节 南王府的男丁们也进来拜寿。 厅内未嫁的小姑娘都被送进了屏风后,隔着薄薄的屏风,宋语亭小心翼翼往外看。 为首的是南王,身后的年轻男子,大约是南王世子。 宋语亭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世子有些许眼熟,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悄声问宋语珍:“这世子……” 话未出口,被宋语珍一把捂住嘴巴。 “别瞎说啊。” 南王世子是京中无数小姑娘的梦中情人,谁都喜欢他,他谁都不喜欢,宋语亭话一说出口,恐怕要被人当情敌。 她又生的国色天香,只怕要成为贵女们的劲敌。 宋语亭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京城里的女孩子,都这么可怕的吗? 她只是想问问,这世子是不是去过北疆而已。 轮到世子拜寿,年轻男子开口道:“孙儿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传到耳中,宋语亭悚然一惊,死死盯着他。 是那天晚上,那个黑衣人! 这个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后来他告辞的时候伪装了一下,可之前威胁她的时候,却是这个声音。 可南王世子……为什么会落到那个境地呢? 南王世子面无波澜地看了眼屏风,里面传出千百道灼热的目光,已经让他没什么感觉了,今儿,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同。 怪怪的。 屏风后的一阵骚乱。 “他……他往这儿看了,说不定是在看我。” “别胡思乱想了,我听说南王要给世子定亲,是陈希蕊,世子八成以为希蕊在这里呢。” “不是还没定的呢吗,说不定南王就变卦看上我了,陈希蕊哪儿配得上世子。” 宋语亭:…… 你们京城的小姑娘,都是这样的吗? 她悄悄往宋语珍身边缩了缩,不敢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男丁走完了,这群小姑娘才得以重见天日,跟着太妃一起移步到园子里,听几出戏文。 南王府的小郡主就来招呼同龄人去玩游戏。 京中贵女是很捧着这位小郡主的,都想着通过小郡主嫁给世子,或者就是不敢得罪她。 除了惠希欣长公主家的小郡主敢跟她正面杠。 这会儿一群人就围着小郡主笑闹起来。 宋语亭悄声道:“语珍姐姐,郡主的名字封号,都是什么呀?” “淑音郡主,小字茵茵。”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声。 宋语亭回头,就看到宋语珍微微施礼道:“淑媛郡主。” 她回头跟宋语亭介绍道:“这位是惠欣长公主之女,淑媛郡主。” 淑媛郡主和善一笑:“我叫沈圆,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圆圆便罢。” 今上给侄女外甥女取封号很随意,都是拿辈分加名字的谐音随意赐的。 宋语亭也道:“郡主安好。” 淑媛郡主看她,不太在意称呼问题,问道:“你是从北疆回来的?” 宋语亭点头,疑惑地看向她。 难道这位小郡主,也想听听北疆的风光? 可是淑媛郡主却道:“那你见过何景明何将军吗?” 宋语珍心里一跳。 宋语亭是闺阁女儿,怎么能见过外面的男人。 这郡主说话,忒不讲究了点。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宋语亭却点头,果断道:“见过的,何将军曾经救过我。” 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北疆那地界不比京城太平,你救过我我救过你,本就是常事。 淑媛郡主笑语盈盈。 转口道:“我看宋小姐有缘分,以后可要常来往才好。” 宋语亭倒也不怯场,落落大方道:“多谢郡主厚爱。” 淑媛郡主笑着点点头,转身和女伴走了,走前却上下打量了她一通。 眼神里有些莫名的光彩。 宋语亭心下奇怪。 这满院子的小姑娘,她可不信这郡主殿下是真的看她有缘? 难道是长公主府也想拉拢贵妃娘娘或者爹爹。 可惠欣长公主已经显赫至极,她可不敢给爹爹找事。 不然让圣人以为爹爹有意拉拢权贵,就不好了。 在北疆的时候,副将们常说功高盖主,兔死狗烹,做人臣子的,还是要低调一些,岂能说和权贵如此亲近。 宋语亭挽住宋语珍的手臂,低声询问道:“姐姐,这郡主是什么意思?” 宋语珍摇头:“我也不知道,等回去问一问祖母吧。” 宋语宁却悄声道:“我听说公主府的世子,最近正在择妻,语亭姐姐……” 宋语珍捂住她的嘴,无奈低声道:“不许瞎说,语亭和世子有什么关系?” 宋语宁自知失言,默默闭紧了嘴巴。 女儿家清誉要紧,的确不可胡言。 可她觉得那郡主看宋语亭的眼神,总有些怪怪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点。 若不是要给哥哥相看,郡主岂会如此失礼。 第23章 宋语宁身为庶女,察言观色的本领比两个娇养长大的姐姐强的多,看她们懵懂无知的神情,到底也没敢说话。 淑音郡主招呼道:“语珍来这边,咱们抽花签。” 宋语珍拉着两个妹妹过去,含笑道:“你们又折腾着玩闹了,咱们这么多人,岂不是闹哄哄的,玩的开吗?” 她在京里活动了很多年年,宋家嫡长女,自然是结交了很多好朋友的。 说起话也很随意 淑音郡主俏皮一笑:“人多才有意思,上回是你抽到了牡丹花签,我们都羡慕着呢,这次再来看看。” 宋语珍温声道:“都是唬人的,你们自己写的东西,总不会真的相信吧。” “左右图个热闹,语珍这位妹妹,是叫语亭对吧,她刚回京城,你该带她多和我们玩玩才好。” 宋语珍便拉着宋语亭坐下,“既如此,我们姐妹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淑音郡主见人差不多齐了,拍了拍手:“拿花签来。” “今儿郡主是主家,便从郡主开始如何,咱们便不掷骰子了,姐妹们挨个抽?”贵女中年长的一位握着签筒含笑道。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淑音郡主伸手抽了一枝,众人围上去看,都笑道:“郡主刚才还羡慕语珍上次抽了牡丹,这下就是自己了。” 宋语亭兴致勃勃地看着。 “在座可有八月生的,这签上写着,同月者饮酒。” 宋语亭眨了眨眼:“我是八月生的。” 有人给她斟上酒。 是女儿家喝的桂花酒,没有什么劲力,宋语亭便没有扭捏地喝了下去。 接下来便是贵女们挨着抽签,到了宋语珍,她伸手拿来,便是一枝海棠花。 “繁于桃李盛于梅,语珍的手气一如既往地好,在做的桃花和梅花陪饮。” 宋语珍温柔一笑。 那抽到桃花和梅花的姑娘,听到这句诗,便有几分不喜。 可是那二人都是普通贵女,想来也是无妨的。 几人饮了酒,便轮到了宋语亭。 宋语亭抽了一支,自己先看了一下,摇头道:“这花却不大好呢。” 却是虞美人。 签上写着,美人生死皆千古。 第23节 虞美人结局凄惨,的确是不太好。 淑媛郡主笑道:“我却觉得好得很,一则语亭貌美,二则……岂不是说将来要嫁个盖世英雄,我羡慕着呢。” 她这么一说,众人便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咱们小姐妹抽花签,自然都是好的寓意。” 宋语亭抿唇一笑,只羞涩地低下了头。 心下却是一片冰凉。 前世,她的结局,也不比虞姬好一丝半点。 难道这一世,也改变不了吗? 宋语亭神色郁郁寡欢,宋语珍自然感受到了。 却只当是她抽到了寓意不好的花签不开心,耐心宽慰道:“这东西又不准,不过是玩乐之物,不必当真,我上次还抽了花中之冠,这次却换了别的,可见是假的。” 宋语亭低声说:“我在想别的事,姐姐不用担心。” 少女们游戏之中,花园侧边却走来几个年轻男子,声音清晰地落入耳中。 满园的小姑娘,一个赛一个地脸红。 宋语亭抬头看去,便见为首那男子披着墨色的大氅,漆黑的眉眼俊朗至极,直直往这边走来。 淑音郡主含笑道:“太子哥哥。” 淑媛郡主却面无表情,和贵女们一起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随意瞥了一眼,“免礼吧。” 话音刚落,却听见一声痛呼。 站在宋语亭旁边的红衣女子握着自己的手腕,红着脸道:“殿下恕罪,臣女扭了手腕,失礼了。” 太子收回目光,却掠过宋语亭。 他怔了一下。 这般绝色,他为何从未见过? 南王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然看见了那黄衣绿裙,娇嫩如花的少女。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太子的目光,“殿下,这边来吧,祖母在等着呢。” 太子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宋语亭盯着南王世子的背影。 她没有认错,就是那晚的黑衣人,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几人走过去,一群贵女便面色不善地盯着那红衣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勾搭太子,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她们都是体面人,自然不会做挖苦讽刺的事,可还是在接下来的活动中,不动声色疏远了那姑娘。 --- 宴会散去,宋语亭找到老太太,在大门外下轿时,刚好碰见南王送太子出门。 太子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身边的宋老太太。 贵妃娘家的侄女吗? 宋家绝色佳人,可惜是宋家人。 宋家姑娘嫁入东宫,也只能做个妾罢了。 否是宋贵妃岂不是更春风得意。 他收回目光,手指微动。 若是能将宋家女纳进东宫,那宋将军自然能够收入麾下,女儿和妹妹比起来,自然女儿更重要的,宋贵妃也未必能和如今一样,独宠后宫。 南王世子目光微闪。 他当然认出了宋语亭,这姑娘善良娇弱,自然不能落入太子手中。 太子……太子看着俊美,衣冠楚楚,可对宋贵妃仇恨非常,对宋家女,自然也没什么好感。 如今被美色所惑,待到色衰之日,宋语亭可怜地很。 她救过他。 若是太子想纳她入东宫,想来自己也有面子抢夺一番。 至少,自己不会害死她。 南王世子心里一瞬间下了决心。 只要太子敢去请旨,他就绝不落后。 全当是报相救之恩。 反正他至今也寻不到喜欢的姑娘,宋小姐貌美心善,也是个不错的对象。 宋语亭不知道有人惦记上她了,兀自想着前世的事,心里失落无比。 第24章 老太太奇怪道:“语亭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宋语亭摇摇头,乖巧道:“我只是想爹爹了,没有什么的。” 老太太不疑有他,伸手揉了揉小孙女的脑袋。 这丫头从来没离开过父亲,思念也是正常的,时间长了习惯了,也便好了。 回到宋府,宋语如眼巴巴地等在正堂里头,看到祖母和姐姐们回来,脸色立马带了些委屈。 朱砂看着沉默不语。 五小姐的性情,她们下人很多都知道,可是若跟老太太讲,定然是讲不通的。 小小年纪的孩子,懂个什么呢。 “祖母,你们出去玩不带我。” 宋语如眼泪汪汪地抱住祖母的腿,凄惨道:“祖母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老太太拉起她,心软哄道:“胡说,你年纪小,外面太冷了才不带你的,等暖和了咱们去护国寺上香。” 宋语如破涕为笑。 宋语亭淡淡看着,这小丫头真是比她还厉害,她想讨好老太太还需要做事呢,这丫头却只需哭两声。 “语如妹妹别哭了,是不是看姐姐们做了新衣服不开心,回去姐姐拿东西给你也做一套好不好。” 宋语亭笑眯眯地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些嘲讽之意。 宋语如早慧,当即便炸了:“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 宋语亭微微勾唇。 果然是个小孩子,稍微一激动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她直起身子,一脸茫然地看向老太太。 “我……” 那表情,几乎是泫然欲泣了。 老太太脸色一沉。 这小孙女便这般不喜欢姐姐吗? 语亭刚回来,又是送礼物又是跟她努力交好的,这丫头……还是不懂事。 “语如,这是你姐姐,岂能无礼!” 宋语如说:“她看不起我。” “我没有。”宋语亭辩解,“老太太,我一心想姐妹和谐,五妹妹却这么误会我,想来是身边有人说我坏话了,不然她小小年纪……” 宋语如喊道:“才没有人说,你就是看不起我。”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把五小姐身边伺候的人都送回三太太那边去,府里前些时日买了些新的,挑上来几个伺候五小姐。” 宋语亭脸色不变。 心里却是非常高兴的。 她又不是任人欺凌的性子,爹爹宠着自己,不是让自己被别人欺负的。 宋语如敢给她没脸,就要做好损兵折将的准备。 本来想着,这丫头年龄小,活泼可爱的,没必要跟她父母一起看待,现在……歹竹生不了好笋。 古人诚不欺吾。 宋语珍往常最疼这个小妹妹。 可是刚才二妹妹茫然无措的表情,实在让人心疼,五妹妹也该教养一番,不然这般不懂事,丢了贵妃娘娘的人,吃挂落的是整个宋家。 她硬起心肠没有说话。 宋语如倒是想护住自己的丫鬟,可她这般年纪,·说话是没有半点分量的。 看到宋语亭志得意满的神情,宋语如恨不得上去咬她。 自从这个姐姐回家,她就接连不顺。 本以为给她没脸能让娘和祖母开心,没想到祖母那么喜欢她。 本以为撒娇能够重得宠爱,没想到这女人三言两语害了她。 宋语如恨恨瞪着她。 宋语亭挽住老太太的手臂,当做看不见她,含笑道:“祖母,今儿我们看见南王世子和太子殿下了,咱们京城的男子,生的都好生俊秀。” “语亭有没有喜欢的?”老太太调侃道。 ·宋语亭道:“我觉得还好吧,俊雅有余,英气不足,若说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还是北疆的何将军,就是那位镇国公世子,真是形容不出来的样貌。” 第24节 其实今日所见的南王世子和太子,单论相貌并不算差,可却少了几分英气。 何将军站在那里,便有杀伐之气,俊美的容貌反而比不上那通身的气度。 而南王世子有些阴郁,太子殿下则过于圆滑了。 老太太慢慢道:“镇国公世子?” 她还是记得这人的,前些年大孙子刚刚进国子监读书,回来谈论事情的时候,就常常提及这位世子。 那是京城一等一的风云人物。 他还在的时候,尊贵的太子殿下也要避其锋芒。 甚至于进宫给贵妃请安,贵妃娘娘也说了要宋酹与其交好,实在不行,也不可得罪她。 老太太不是很明白一个小小的镇国公世子缘何如此厉害。 可是宋贵妃的话,她还是信的。 宋语宁睁大眼问道:“世上竟然有人比南王世子还好看吗?” 南王世子在京城女子眼里,就是真正的美男子了。 而那位何世子,她倒是听说过,据闻相貌俊美不凡,可没有亲眼见过,便不是很相信。 宋语亭勾唇一笑。 “自然是,我第一次见何将军,还是在爹爹的书房里,那天我悄悄爬到书房后面偷听,何将军推开窗户砸到了我的鼻子,我刚想骂人,就看见他了。” 宋语亭羞涩道:“他那么好看,我就没忍心骂。” 其实,只是看呆了。 宋语珍噗嗤一笑,拿手指点了点她的头:“你啊……。” 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你这猴儿,可比闹我了。” 宋语如冷眼瞅着,只恨身边没有可用的人,不然把宋语亭今天的话传出去,看她还能不能嫁出去! 宋语宁回头看了眼这个小妹妹,忽而笑道:“说起来,大姐姐,咱们表哥也生的不错呢。” 宋语珍脸色微红,“你……别瞎说。” 姐妹几人只管笑闹,老太太宠溺地看着这一幕。 人老了,见了这样的场景,心里就欢喜。 语亭不仅是福星,还是个搅动一池静水的春风,给整个家带来了活力。 老太太的目光越发慈和。 第25章 北疆。 “将军,朝里传来消息,陛下的意思,好像是想先调您回去,再找人接手宋将军那边。” 何景明看着手里的书信,淡淡道:“我知道了。” 淑媛说太子那混账东西,好像也惦记上他的小丫头了。 她是绝色,太子那般好色,一眼看上了也在意料之中。 就怕姨母拦不住,舅舅一时糊涂将人送进东宫,那他哭都找不到地方。 毕竟……太子再混账,也是舅舅的亲生儿子。 至于隔壁的岳父大人…… 宋老太太已经好了,便再等等吧。 估计也就晚个一个月而已。 何景明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等陛下圣旨,最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 “下去吧。” 何景明独自坐在书房里。 盯着书信上的“宋语亭”三个字,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女孩子细白的脖颈,柔软的身体。 还有,身上淡淡的体香。 都是能令男人血脉喷张的存在。 他握掌成拳。 她天生就该是自己的妻子,太子也好,别人也罢,没有任何人能夺走她。 何景明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眼神也迷茫了一瞬。 手中的书信,被抓得皱成一团。 等他娶了她…… 一定要…… 还要让她唤他夫君。 想一想女孩子软糯的声音。 何景明手下便更用力了几分。 室内烧着火炉,红通通的火光映着何将军的脸,那脸色,也有些微红。 一阵北风卷过屋门,呼呼的风声遮掩了屋内的声响。 --- 天气渐渐寒冷了,十一月末的时候,宋语亭早上起床,就听丫鬟们讲,外面下雪了。 她穿上厚厚的衣服走出门去。 院子里银装素裹,一片洁白,墙角的数朵红梅开的灿烂,映着皑皑白雪,别有一种艳丽的光景。 宋语亭兴奋道:“雪原,去拿我的大红猩猩毡来,还有那双小鹿皮的棉靴子,我要去雪地里走走。” 嬷嬷无奈道:“别闹了小姐,这么冷的天,还是在屋里呆着吧。” “我不要。”宋语亭娇声道:“嬷嬷,你就让我去玩嘛,我真的很喜欢啊。” 北疆那里虽然非常冷,但是雪却不多,只是干冷罢了,而且那边普遍色泽单调,没有什么好看的。 京城里的红墙红瓦,真的是非常招人喜欢了。 嬷嬷看着她:“罢了,穿好了衣裳,去老太太院子里吧,萱茂堂后边有个梅花林,刚好去赏梅。” 宋语亭露出笑容来:我就知道嬷嬷疼我。“ 老太太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宋语珍几个姐妹,大家一致穿了红装,虽款式各有不同,可那喜庆的红色,映得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二太太也在旁边伺候着。 她看着几个小姑娘,笑道:“腊月初九,是老太太的寿诞,我想着今年老太太身子不好,要不要大办一场。” 宋语亭托腮道:“我觉得可以。” 老太太道:“又不是整寿,咱们自家人吃吃喝喝就好了。” “老太太,前些日子南王太妃的寿诞何其风光,您是将军和贵妃的母亲,不比她差,办一办也好。” 二太太道:“语珍语亭,劝劝你们祖母吧。” 宋语亭眨眨眼,走过去撒娇道:“祖母,您就办吧,这样子我和语珍姐姐待客,就可以认识好多小姐妹了。” 她的声音柔柔嫩嫩的,撒起娇来,女人也受不住。 老太太投降了:“好好好,办办办,只是不要太铺张浪费了,贵妃和将军都不容易,咱们不能拖他们后腿。” “不会的,爹爹既然要回京,就是要交出兵权了,咱们家再过分一点,圣上也不会觉得如何的。” 宋家已经这般识趣了,还要怎么样。 二太太附和道:“是啊,老太太别担心,我有分寸的。” 她道:“你带妹妹们去后面赏梅,我跟你们祖母商量点事。” 几个小姑娘出去了,老太太看向她。 二太太道:“老太太,语珍几个,年龄也不小了,我想着也该给她们选婿了,尤其是语亭,这般样貌,还是早早定下来为好。” “你是给谁家公子做说客的?” “是……我娘家侄儿,老太太也见过的,二儿子。” “就是你那个没考上举人的读书人侄儿?你若是愿意,把语珍嫁过去也好,语亭的婚事,还轮不到你算计!” 老太太冷声道:“宋语亭是咱们家最尊贵的女孩儿,收回你那点小心思,再打她的主意,等人家爹爹回来,有你好看!” 二太太道:“她长成那样,谁家会愿意娶她做主母,不是上赶着让儿子沉迷温柔乡吗?我娘家也是世家大族,也没有侮辱她啊。” “闭嘴!”老太太目光如炬,“我们宋家女没有生的不好的,这是上天给我们宋家的恩惠,不是让你们随意污蔑的。” “你出去吧,再提此事,以后语珍语宁的事,也不要你管了。” “老太太……” “出去!” 老太太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盘算着。 恐怕见人多了,惦记语亭的人更多,是要给她定亲了。 不然以后只怕生出别的事故来。 只……儿子不在家,她是不敢提这种事的。 宋语亭虽然孝顺,可老太太一清二楚,婚姻之事,她一点也管不了。 宋语亭揪下一朵梅花,伸手插到宋语珍头上,笑道:“姐姐真好看。” 第25节 宋语珍有样学样,也道:“我可没你好看。” 宋语宁奉承道:“两位姐姐都好看,二姐姐更是国色天香,衬的我就不行了。” 宋语亭笑道:“你这话说的,别的不提,谈及相貌,你自然也是非常好看的。” 毕竟是宋家女儿,小小年纪的宋语如都生的眉眼精致,明艳绝伦,何况别人。 宋语宁的母亲,本就是美妾了。 她生的,也是明艳无比。 第26章 宋语宁也是年轻女孩儿,听到别人夸奖自己,自然也是开心地笑起来。 宋语珍素手撷下花瓣,“我们带一枝回去给祖母吧,她老人家身体不好不能吹冷风,这话刚好。” 宋语亭道:“我那儿有大花瓶。” 她派人取了来,一只白净的细口瓶,修长雅致。 红梅白瓷,景色动人。 宋语宁赞叹道:“我还想着用个印梅花的瓶子,结果这简简单单的,才是最好看。” 雪原抱着花瓶,插口道:“小姐在北疆的时候,梅花不易存活,就拿着白瓷盆装了土,放在花房里静心培育,那景象,比这还好看。” 底下一排洁白如雪的瓷盆,上面是艳红粉红的花朵。 宋语珍一想就心动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 夏日里百花绚烂,用这法子,说不定还能做出白雪繁花的盛景。 宋家富贵不凡,名贵的官窑瓷器比比皆是。 若是种花,普通的瓷器也花不了几个钱,小姐们要折腾,宋家自是一掷千金。 几个小姑娘抱着花枝进屋。 “祖母,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宋语亭率先邀宠,凑到老太太身边腻歪道:“祖母看看喜欢不喜欢?” 老太太看着那花枝灿烂,放在鼻尖轻嗅。 “语亭的心,真是奇巧。” 其实,还是贴心,心里面想着她吧。 像语珍这般细心,也没有想过去赏花看柳的时候,给她带回来一二。 只有语亭。 老太太心软如棉花。 “我很喜欢。” 她没有再拿财物给宋语亭,她觉得这是侮辱了这冰清玉洁的小孙女。 语亭拿真心对待自己,自己也该拿真心回报她。 宋语亭笑容如花。 没有人能够逃脱她的精心算计。 低眉顺眼讨好老太太算什么,能得到实惠才是真的。 老太太看着几个孙女年轻娇嫩的脸庞,温声道:“你们几个怎么突然回来了?” 宋语亭道:“想祖母了啊。” “嘴甜。” 宋语宁悄悄看了眼嫡姐。 这个姐姐,不知道心里有没有不平衡? 二姐姐来势汹汹,她们姐妹四人,显然只有被吊打的份。 如今,大伯父还未回京呢。 待大伯回京,二姐姐在家里,就真真是一枝独秀了。 宋语珍当真没想这么多。 她第一天见面就极喜欢宋语亭,这个妹妹也是娇气却善良的性子,比家里的其他姐妹更合心意。 至于祖母,祖母疼爱她十几年,不是别人能撼动的。 宋语宁学着宋语亭的样子伏在老太太旁边,撒娇道:“祖母,娘跟您说什么了?能告诉我们吗?” 老太太怔了怔。 语宁是庶女。 她是担心二太太在拿她的亲事做妖吧。 “是我寿宴的事,语宁年纪也大了,是时候相看人家了,等那天我便好好瞧瞧,你别害羞。” 宋语宁吃惊地抬头。 祖母的意思,是要管她的亲事了。 她心里满满都是欣喜,嫡母一向厌烦她,只怕要把她嫁给个贩夫走卒,而祖母……至少不会害自己。 她看宋语亭的眼光也真心实意了很多。 二姐姐虽然抢了她全部的风头,但是多少风头,都比不上老太太松口说的这句话。 大姐姐哄着老太太的时候,何曾有这种效果。 嫡母的女儿养的好,祖母自然念着她的好处,二姐姐却撕开了这一切。 让祖母看到,宋语宁这个孙女也需要她的庇护。 宋语亭冲她微微一笑。 宋语宁握紧了手帕,含羞带怯道:“祖母就爱拿人家开玩笑。” 却是不肯说一句推拒的话。 万一……祖母不帮忙了呢?还是不要作死了。 就等着祖母寿宴,说不定当真能寻到如意郎君呢。 --- 宋家人盼着盼着,转眼就到了老太太的寿宴。 这日天气晴好,暖暖的冬阳挂在天空中,洒下淡淡的暖色。 宋家的寿宴不输给南王府。 院子里的花木上,扎满了绢布做的假花,远远看去,还是姹紫嫣红一片。 同样是公主郡主,各家王妃诰命络绎不绝。 宋家三位太太唯有二太太出身好一些,应对大场面也便得心应手,这偌大的担子,全压在她身上。 宋语宁姐妹便负责接待同龄的小姐妹,其实,也全是上次在南王府那群人。 淑媛郡主早早和惠欣长公主到了,见了人就握住宋语亭的手,对长公主道:“母亲,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宋小姐,是不是很好。 惠欣长公主看着她,微笑道:“你可算看对个人了,你叫……语亭对吧。” 宋语亭屈身行礼:“小女拜见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淑媛就交给你们了,她一向调皮,你们多多担待。”惠欣长公主扶着女官的手,笑得雍容大气。 “母亲,我才没有调皮……” “嗯嗯嗯,随你怎么说,我先去见老寿星了。” 长公主的语气十分敷衍。 淑媛郡主跺了跺脚。 母亲总是这般不给自己面子。 宋语亭温柔笑着,并不言语。 淑媛郡主转头握住她的手:“语亭姐姐,你可不能嫌弃我,我最乖巧了。” “臣女岂敢。” “语亭姐姐可别这么客气,我和母亲都特别喜欢你呢。”淑媛郡主比那日在南王府热情了很多。 宋语亭笑道:“实在是臣女之幸,郡主先坐吧。” 她拉了拉宋语珍的衣袖,让宋语珍去对付这群人。 宋语珍自小长在京城,和贵女们都是手帕之交,无论关系好坏,都能说的上话,别人也给她面子。 总比宋语亭两眼一抹黑的好些。 宋语珍轻轻一笑,挽住她的手过去。 妹妹刚回京城,该和小姐妹们好好相处,处好了之后,才能过得如鱼得水。 有交好的小姐妹笑道:“语珍真是贴心,走到哪儿都带着妹妹,怕我们把她吃了吗?” 宋语珍含笑:“我妹妹温和柔婉,我当然怕你们欺负她了,语亭,这位是徐尚书府上的大小姐,徐颖。” “徐姐姐。”宋语亭温声道,“姐姐气度非凡,我仰慕已久了。” 这位徐姑娘她是有印象的,前世的时候嫁给了楚王做王妃,亦算是满门荣耀了。 徐颖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你说这话,当真令我无地自容了,语亭貌若天仙,我才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幸意非凡。” “你们就不要互相吹捧了,等日后相熟了,自然有的是话说。”宋语珍无奈摇头,“阿颖,我先去招待别人了,今天若有不足的地方,还望多多担待。” 第28节 甚至,皇太子殿下见到这个姑姑,都是不敢放肆的。 南王妃说的更绝:“若是有人这么问我们淑音,我家小子们非要联手把那家人打一顿不成的,好好的姑娘,岂能被人这般折辱。” 宋语亭不理会旁人,只是依在老太太肩上,娇声道:“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 为了她得罪安宁侯府,也算是有几分真心了吧。 坐在安宁侯夫人上首的女人不阴不阳来了一句话。 “宋家姑娘就是尊贵,连话都问不得,稍不开心,就有人帮着教训对方,惹不起惹不起。” 宋语亭怒极反笑,想要回嘴,却被老太太拦了。 老太太垂下眼皮,含笑道:“我们宋家比不得长宁侯府门第高贵,可宋家的姑娘却不容忍人欺辱,贵妃娘娘也是不会同意的,不像淑妃娘娘大度,任由自家姐妹侄女被人欺负,还要与人为善。” 周围一阵讽笑声。 长公主道:“镇国公夫人,这长宁侯夫人的二女儿在您府上过的怎么样?可还懂事?您也别客气,路家一向是和善的,不会出去说嘴的。” “惠欣这张嘴,让人镇国公夫人说什么话好。”南王妃无奈道,“你这般年纪了,还和小姑娘一样,有一说一的,难怪陛下要操心呢。” 宋语亭听见镇国公夫人这五个字其实心里一片冷静,没有任何感触。 那日何将军将她从匪徒手里救出来,她就已经知道了,前世的事,早就没有干系了,何将军不是她求而不得的夫君,而是她的救赎。 只是,难免有些厌恶。 长公主这话,一面是嘲讽长宁侯夫人卖女求荣,一面也是嘲讽镇国公夫人抓不住夫君的心,在家里没有地位。 可谓一箭双雕,不喜欢的人,一句话气死完。 宋语亭心里有些高兴,柔声婉转道:“不过是家里长辈疼我,不敢当夫人的话,若是夫人也疼女儿,就知道,这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她在镇国公府那么久,当然知道镇国公的姨太太,是长宁侯的庶女,路淑妃的亲妹妹。 当年淑妃为了得到镇国公扶持,真的是不惜血本,把妹妹嫁过去不算,还陪嫁了很多好东西,掏空了长宁侯一半家业。 可就算如此,淑妃在宫里,依然不温不火。 上有宋贵妃得宠,下有尊贵的太子,她和她的儿子,算不上什么东西。 长宁侯,却因此成为了京城的笑谈。 每次有人想讽刺他家,都要拿出此事遛一遛。 都这样了,长宁侯夫人还不知道避嫌,仍然对别人指手画脚的。 就别怪人家不给她面子了。 长宁侯夫人面色血红。 这事一直是她的心结,使得她成了笑柄和毒妇的代名词。 可是却没有从这得到好处,还让夫君不喜。 她……有什么办法。 镇国公夫人却十分稳得住,她含笑道:“长宁侯府出身的小姐,自然是懂规矩的,在家中晨昏定省,日日不落,我如何好意思磋磨她,都是自家姐妹,只要懂尊卑讲规矩,别的不必在意。” 她言笑晏晏,不以为意。 这些女人不过是想看她的笑话罢了,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夫君花心好色,是她管得了的吗? 天下间,美貌的女子都是祸害,勾的男人心神不宁,她这种其貌不扬的女子,才会成为笑柄。 镇国公夫人冷冷看了眼宋语亭。 可惜宋家护的紧,不然她肯定要将这女人娶到家里,磋磨致死,让人知道,美貌是不好的东西。 众人见她没有不好意思,也觉得无聊,便歇了这个话题,说起来了别的。 寿宴总体还是愉悦的。 除了长宁侯夫人和安宁侯夫人脸色不好别人都是喜气洋洋地告辞。 宋语亭和宋语珍并排走着,送小姐们出门。 淑媛郡主临出门前,回头对宋语珍道:“万梅园的花开了,我过几天在那儿办宴会,等回家后给你们帖子,你们一定要来,尤其是语亭姐姐,不能推脱的。” 宋语珍点点头。 宋语亭笑道:“多谢郡主厚爱。” 家里人陆陆续续走完了,宋语亭才轻轻叹口气。 她依偎在老太太身边,“祖母,我好累呀,京城里人真的好多,我在北疆从来没有这种场面的。” “见得多了就好了。”老太太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头发,“语亭今天辛苦了,祖母都记着呢。” 宋语宁小声道:“祖母,我也好累呀。” 论及撒娇之事,她实在不能和宋语亭一样天然不矫情,只能小心翼翼地模仿,能得祖母三分欢心,就足够了。 “语宁,刚才长公主走前,跟我提了你的亲事,说是侯府的次子,你自己觉得如何。” 宋语宁惊讶地抬起眼,顾不得羞涩,连忙道:“全凭祖母做主。” 她原本以为,能嫁一个官宦子弟就是高攀了,嫡母成日间说她出身低微,婚事发愁,可长公主,却给她说了侯府次子。 需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既然是侯府,就不是普通人家,以后子孙后代,都是有好处的。 宋语宁不舍得放过这样的人家。 宋语亭扬起明媚的笑容,“我先恭喜妹妹了。” 宋语宁低头,害羞道:“二姐姐瞎说,都……还没定呢。” 但既然是长公主做媒,就有十之七八的保障了。 “我觉得,再看看吧。”老太太感慨道,“等你们大伯父回来,你们姐妹几个的婚事,还能更上一层楼,没必要看着一个侯府次子。” 语宁……是家里唯一的庶女,若是记在老二媳妇儿名下,充做嫡女,也不是不行的。 宋语亭点点头:“若是妹妹不急,再等等也使得,爹爹回京必定要升官的,而且……若是过些时日,贵妃娘娘封后了,哪怕是一点点可能呢,咱们都是不一样的。” 皇后的娘家,和贵妃的娘家,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正经的皇亲国戚和妾室的家人。 想一想就差别巨大。 老太太看向宋语亭,问道:“语亭觉得,贵妃娘娘,能做皇后吗?” “自然是可以的。”宋语亭斩钉截铁道:“祖母是正一品诰命,赏赐都有定例,宫里今日给祖母的赏赐却大大超过了份例,说明……陛下有意抬高祖母的身份。” 她一字一句分析:“爹爹现在是从一品,回京升官,也至多是一品罢了,祖母的诰命是升不动的,陛下之意,肯定是贵妃娘娘那边有所变动。” 宋贵妃已经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女人了。 再变动,只能是皇后。 宋语亭心里开心。 贵妃做了皇后,爹爹至少也是承恩侯,就不会有人敢对他下毒手了。 老太太沉思:“语亭说的有道理。” 是这个理。 皇后的侄女,和贵妃的侄女,身价自然不同。 不必急着给孙女们定亲,待价而沽才是最好的做法。 也能给这几个丫头,选择最好的夫婿。 只是语珍可惜了,许给了娘家侄孙儿,无法更进一步,让人遗憾。 若非语亭今日提醒,只怕语宁……也要被耽搁了。 她温柔地抚摸着宋语亭的头发,感慨道:“难怪你要等你爹爹回来,我的确是老了,不如你们看得清楚。” 宋语亭道:“祖母不老,爹爹常和我说祖母的事,我很是敬佩,只是如今万事要小心,行差踏错一步,连累了贵妃娘娘,就不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 她看向底下垂手站着的三个儿媳,严肃道:“你们可听见语亭的话了?做什么事之前,都好好掂量掂量,不要因为一己之私就连累宋家。” “是,儿媳明白。” 三位太太一起应道。 宋语亭却道:“别人倒罢了,只二婶,我前儿听闻,想给你娘家的侄子说我为妻?是真的吗?” 二太太讪笑。 宋语亭却不打算这么放过她。 “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样的世家大族,只有一句话,敢打我主意,我必定让你们知道,我宋语亭不是好惹的。” 二太太尴尬道:“语亭,我只是想亲上加亲,你不愿意便罢了。” 宋语亭这才罢休。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起身,只坐在老太太身边,这会儿也只是收回了目光而已。 老太太看几个儿媳的确是被敲打够了,这才挥手道:“你们去前面理事吧,家里乱糟糟的,让几个丫头陪我就好了。” 二太太率先道:“儿媳告退。” 她被宋语亭说了,这丫头正是得脸,也不敢跟她硬拗,只能忍下了。 谁让人家是宋将军的女儿呢。 天生就比她们尊贵。 真是,好笑。 身为长辈还要让着晚辈。 可这宋语亭,小小年纪,刚回家几天,就能哄得老太太心花怒放。 自己,可比不过。 二太太深深叹口气,这才歇了心思。 别的不提,真把这姑娘娶到娘家,就自己臊子母亲,恐怕都没有她的手段,到时候被她压着打,人家还娇娇弱弱的,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第29节 这……才叫可怕。 二太太不愿意得罪宋语亭,也不愿意坑自己娘家了。 就当那事,自己从来没有提过吧。 --- 前院。 三位太太一边指挥着下人收拾桌椅板凳,一边在聊着天。 “这二小姐倒是傲气的很,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配得上她了。”三太太嘲讽。 大太太冷哼:“王子皇孙天潢贵胄,人家心高着呢,我们语书也是将军的嫡女,也没有跟她一般,好像整个宋家都容不下千金小姐了。” 唯有二太太不言语。 她已经看清楚了,只需看着两个妯娌心怀不满就好了。 “我们语如小小年纪,如何得罪她了,竟让她害了身边所有伺候的人,实在可恶。” 三太太和大太太气的不行,越说越大声。 二太太无奈道:“老太太的耳目遍布府中,你们还是少说两句吧,老爷们都孝顺,别惹老太太。” 三太太讽刺道:“二嫂倒是听话,也没见二小姐给你面子,咱们几个被当面嘲讽的,也唯有二嫂了,难为二嫂忍辱负重。” 二太太有些生气:“我不过好心提醒你们,你们不乐意便罢了,何必阴阳怪气地说话。” “谁知道二嫂怎么想的,反正你们语珍已经定了老太太的娘家,我们家的女儿就不一样了,那宋语亭舌灿莲花,说的好听,到时候大哥失了兵权,谁还会跟咱们家结亲,我们语如年纪尚小,只可怜大嫂家的语书。” 二太太气道:“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儿,你们若是喜欢,让给你们便是,我女儿还怕寻不到好人家吗?” 她还不乐意就这么把女儿嫁了呢。 老太太娘家虽然也是大族,可也不比自己家好多少。 那日自己提将宋语亭嫁给侄子,老太太一副自己害她的表情。 可语珍哪里不如她了,就只能委委屈屈嫁给个连进士都没中的表哥吗? 语珍就不能和宋语亭一样待价而沽吗? 可这二人,还觉得是语珍占了多大便宜。 当她自己不知道吗,语珍的婚事,也不过是老太太帮扶娘家。 她气急败坏的话一出口,三太太和大太太都不说话了。 都是自家人,到底怎么回事,都一清二楚,把女儿嫁到外地的世家去,她们也舍不得。 大太太讪讪道:“弟妹也别生气了,都是那宋语亭的错,这丫头实在是狐狸精托生的,刚回家就闹出这些事来,咱们该一致对外才好。” 二太太道:“怎么对?” 她觉得,不说清楚,这两个妯娌都跟傻子一样。 “宋语亭是什么身份?大嫂,大哥待她什么样,待你和语书什么样,大家有目共睹,也不用说都是嫡女的话了,大家谁不知道谁呢。” “你跟她斗,等大哥回来了,她哭诉两声,大哥发落你们母女,你怎么办?还想着大哥顾念夫妻之情吗?我说话不好听,你们想想吧,我家男人和三弟官职都不高,宋家全靠着大哥,谁敢得罪他。” 三太太冷哼:“大哥官位再高,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没德捧着他的。” 她可还记得,宋语亭刚回来那时候,自家男人问他大哥归期,只是想求个官职,却被拿丫头状似天真地讽刺了一通。 那天回去,三老爷狠狠发了顿脾气。 三太太一直记恨着。 二太太只道:“随你们怎么想吧,我还有事,先回屋了。” 她不待二人说话,甩了甩帕子就离去。 跟傻子说话,实在费尽心力。 还说不通。 不过,宋语宁倒是个聪明的,自己看错了,竟然让她飞出了自己的手掌心。 失策了。 不过,自己是她嫡母,想整治她,有的是法子。 第28章 萱茂堂。 天色渐晚, 日光已经落下,屋内昏沉沉的, 没有点灯笼,只有几缕斜斜的光从窗子里透过来, 隐约能看见人的轮廓。 室内的香炉里,檀香冉冉焚烧, 沉静的味道让人内心安宁。 老太太的目光看着角落里素瓷瓶中艳丽的梅花, 那花儿开的茂盛, 淡淡的馨香被檀香味遮盖住,却还是仿佛印在了心底里。 “刘嬷嬷……” 伺候多年的刘嬷嬷是早就去颐养天年的了,今日老太太寿辰, 才特意回来贺寿的。 这会儿替老太太捏着肩膀,静静地没说话,听见老太太叫她, 才应了一声“诶”。 老太太幽幽道:“我总记得以前大儿还在的时候,我和他爹的寿辰,年年都会端来一碗亲手做的长寿面,那味道其实不好, 可却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 “可惜……被我自己给作没了, 若是当年我没有做那种事,说不定现在……” 说不定什么呢? 或者大儿会再看上个千金小姐,娶人进门, 生下一群儿女。 或者他会独孤终老, 可那样, 损失的也唯有一个宋语书。 一个,并不招人喜欢的女儿,孙女儿。 可是无论如何,母子之间,都不会僵持这么多年。 “老太太,世上的事没有如果,大老爷是血性男儿,就算没有那种事,他也不会在京城里碌碌无为一生的,您不必自责。” 大老爷当年是金榜题名的三甲探花郎,文韬武略,令人艳羡,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一生待在京城里呢。 宋家不过平常人家,他在京城,毕竟不如在外面闯的自在。 甚至留在京城里还会被人打压,也没有如今的远大前程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是对是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我只是思念,总觉得这样的晚上,会有个人端着碗面,面里还窝着个鸡蛋,走进来,面香便飘满了整个屋子,吃一口,暖洋洋的浑身舒畅。” 可惜,只是个奢望。 厨房做的再好,也不是她儿子送来的。 刘嬷嬷也无法安慰她,大老爷远在天边,就算不怨她了,也没办法尽孝。 室内寂静一片,老太太又望着那梅花出身,只有浅浅的风声刮过窗子,带来一阵阵声响。 萱茂堂的门忽然被扣响了。 老太太直起身,听见外面的丫鬟打开屋门喊道:“谁呀?” 随即是大门响起的声音。 却一直没有人说话。 正屋的门被打开。 老太太忽然问道:“刘嬷嬷,你闻见什么味道了吗?” 仿佛是记忆里,每个冬夜的香气。 她紧张地握住刘嬷嬷得手,“是不是……大儿回来了?” 刘嬷嬷一怔。 怎么可能是大老爷呢?老太太是魔障了? “不是爹爹,是我啦祖母。” 门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艳若芙蓉的脸来。 宋语亭带着笑意道:“祖母是不是想爹爹了?” 她侧过身子,身后的朱砂捧着个托盘,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瓷碗。 老太太没说话,只愣愣看着那只碗。 宋语亭也不以为意,只道:“我手艺不好,祖母尝尝吧,过寿还是要吃寿面的。” 她素手如雪,掀开洁白的碗盖,便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素面,面上几片碧绿色的菜叶,底下一只金黄的鸡蛋。 老太太依然怔怔看着。 女孩子的手纤细娇嫩,比那洁白的瓷器更细腻几分,是极为好看的。 可,给老太太的冲击力,却是万分不如那碗面的。 多像啊。 和多年前的冬夜。 她已经有十几年,没见到这样一只碗,这样一碗面了。 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那样一个人了。 老太太真的流下眼泪来。 她哽咽着问:“语亭……你为什么要这样?” 宋语亭眨眨眼,“我在北疆的时候,每年过生辰,爹爹都会给我做,我想着爹爹不在家,我该替他尽孝。” “祖母喜欢吗?” 老太太拿起筷子,挑了一根进嘴里。 面放的时间久了,已经坨了,吃在嘴里没有什么味道,可老太太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爱的食物。 第31节 天光大亮,宋语亭睡不着,只躺在床上不动。 门外刘嬷嬷的声音传进来:“三太太,老太太传您去萱茂堂,这里的东西,都撤了吧,咱们宋家暂时还不必大张旗鼓迎接三房表姑娘。” 三太太声音尖厉:“我娘家侄女儿要来做客,我给宋家做个面子,老太太怎么就不同意了,都别动,我去萱茂堂问问。” “别闹了,三太太好歹看看地方,只看着能闹到二小姐的清辉院,怎么就不想想,清辉院和萱茂堂挨着呢,老太太一早就醒了,现在气着呢,您还是省着点吧。” “嬷嬷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谁闹你们二小姐了,我只是看这地方空旷罢了,若是二小姐不满意,怎的不敢亲自出来说。” 刘嬷嬷喝道:“三太太!” 宋语亭坐起身子,直接披上大氅。 房门被打开,宋语亭清冷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三婶是长辈,我可不敢质疑长辈的话,爹爹说了,我回家来,一定要尊老爱幼,不可任性,怎么……三婶的父母没有教你吗?” “你……” 三太太气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能硬声道:“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三婶息怒,是我不好,不该伤您的心,其实养不教乃是父之过,和三婶无关的。” 宋语亭笑得志得意满。 看在三太太眼中,便是一阵一阵扎眼了。 宋语亭这话,堪称恶毒了。 什么叫听长辈的话?映射她不听老太太的而已。还有什么尊老爱幼,不知道何处学来的怪词,也不想想她这样的,凭什么被人爱护。 最可恶的是,竟敢说自己没有家教。 三太太恼道:“说的好,养不教父之过,等大哥回来,我也要问问,是怎么教的女儿,对待长辈没有半分敬重。” “我哪里不尊重您了?”宋语亭歪头一笑,“是口出恶言,还是说话不听,亦或者是对三婶做什么了?” 显然,她觉得自己说话很知书达理。 三太太怒火中烧。 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恨恨道:“宋语亭,你别落我手里。” “三婶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搓了搓手,感慨道,“这天可真冷,还是屋里暖和。” “三婶想来年轻力壮,不嫌天气冷,大早上的就来花园里唱大戏,我身体弱,实在是羡慕,可是又没办法,只能先回屋了,只盼着三婶能日日如此,让外人看看我们宋家人的勤劳。” 三太太气的仰倒,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宋语亭这才觉得出了口恶气。 她本来就不是个软绵绵的小白兔,之前忍着这些人,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底牌,没有人给她撑腰。 现在就不一样了,老太太以后肯定是一心向着她的,这些人,前世的事不提,这辈子还敢处处找茬,她不欺负回去,岂不是辜负了娇纵的名头。 她披着华丽的大氅,在清晨的阳光下,面容娇美绝艳,宛如九天仙子堕入凡尘,此刻要飘飘而去。 三太太却无心欣赏,只恼恨道:“你这病秧子身子……” “三婶还是慎言吧,什么话都往外突突,是觉得宋家太小,住不下你了吗?” “你……” “刘嬷嬷,带三婶去萱茂堂吧,别让祖母她老人家久等了,代我转告一声,中午就去配她用膳。” 刘嬷嬷一改刚才盛气凌人的表情,和善道:“二小姐放心。” 宋语亭走进屋,将一番骚乱关在房门外,狠狠吁了口气。 跟人这般斗嘴,在她两辈子的生活中,都算是第一次了。 好在,看着也不难。 三太太气的想骂街,却被刘嬷嬷拦了。刘嬷嬷颤颤巍巍道:“三太太看在老奴年迈的份上,就别为难我了,不然老太太生气了,老奴也没法子。” 三太太一甩袖,转身往萱茂堂去。 她倒要问问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劳动老太太亲自来请? 这宋语亭就这般尊贵不成,她是长辈,还要让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未免太憋屈了。 谁料一走进萱茂堂的大门,老太太就扔了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都落在脚边。 三太太惊地“啊”了一声,止步不前,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 老太太满面怒容:“老三家的,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看你家清贵,才为三儿求娶你为妻,你太让我失望了。” “儿媳不懂老太太什么意思?” “不懂?你那娘家侄女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也配得上我们宋家大张旗鼓地迎接,你是觉得贵妃娘娘和将军,都要给你那个侄女做脸面?” 老太太拿拐杖狠狠地敲了敲地砖:“我前些日子是怎么说的?贵妃娘娘正是要紧的时候,咱们家谁也不许跌了她的面子,结果你就给我来这一出。” 三太太想辩解:“我……” “你什么你?你不就是想和语亭丫头置气吗?”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就不想想,她不过是个姑娘,抢不了宋家的家产官爵,老大无子,将来这些东西都是他侄子的,你不好好巴结语亭,是连自己儿子都不在意了m 老太太也很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就想不清楚呢。 将来大儿选继承人,自然是看谁对他自己的女儿好。 现在跟宋语亭怄气,欺负人家小姑娘孤零零的,也不知道为了将来考虑。 这几个儿媳妇,没有一个聪明人。 若是换了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现在肯定是嘘寒问暖,软硬兼施,哄得宋语亭拿自己当亲娘。 “而且语亭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又孝顺,你好好对她,她自然对你也好,非得眼皮子浅地看着那点子钱财,钱算什么东西,跟大儿关系好了,什么东西没有?” “老太太,那宋语亭惯会装乖卖巧,在您面前自然是乖巧的,到了我们跟前,趾高气扬的,恨不得飘到天上去,我们是长辈,还要反过来巴结她不成?” 三太太犹自愤怒,老太太说了那么多,算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老太太也很生气:“罢了罢了,你出去吧,你那侄女要来住就住,但是少玩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然你就跟大太太一起,什么事都不用管了。” “儿媳告退。”三太太也在置气,听见老太太让她走,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离开。 老太太捂着胸口,气道:“我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儿媳妇儿?” “她也不想想,就她对语亭那个样子,语亭怎么会给她好脸色,人家回来第一天就给人使下马威,语亭不害她就是难得的慈善了。” “老太太别气了。”刘嬷嬷替她顺气,“三太太一直都是这样,也不指望她什么,好歹二小姐聪明又孝顺,不会让您难做的。” “语亭是好孩子,可她一个姑娘家,跟婶婶们比,到底吃亏,我是她祖母,她在家里最亲的人,我不帮着她,心里难安啊。” 刘嬷嬷低头一笑:“老太太护着,二小姐就安稳了。” 这二小姐手段不俗,老太太的脾性她最清楚,岂会因为不帮人就心中有愧疚之感,二小姐一招招都打进了老太太心底里,让老太太觉得自己也该对这个小姑娘好,不然对不起人家一片真心。 这样的手段,一般人真没有。 所以,人不可貌相啊,二小姐看着骄纵天真,但是心里却全然不一样。 宋语亭重又躺会床上,门外一片清净,她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午膳时间了。 嬷嬷给她穿好衣裳,随口道:“大小姐和三小姐在正厅等着你。” 宋语亭点头:“我知道了,让人传午膳,加上大小姐和三小姐的。” 到底不如以前。 昨日宋语珍背着所有姐妹准备了寿礼,就是想踩着她们姐妹几个往上走了,若非自己有那绣品,外人以后会怎么说呢? 宋家大小姐真真孝顺,年年都给祖母准备寿礼,不像那二小姐,多年未归,第一次的寿宴,除了几句漂亮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或者说话难听的,还会讲她不孝顺。 也不仅仅是她,还有宋语宁几人,一样是承欢膝下的孙女,只有大孙女惦记着,其他人什么都没有。 更何况那日,还是她和宋语宁先拜寿的。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撒花的外衣,走进正厅时,宋语宁眼睛一亮。 宋语珍笑道:“语亭这身好看,明艳大方,艳丽绝伦。” “姐姐谬赞了,姐姐穿的才好看,素雅不俗,不像我只喜欢些俗物,平日里肤浅地很,不如姐姐内敛,姐姐要多多教教我才好。” 她笑若艳阳。 “姐姐太内敛了,我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到底有伤姐妹感情,语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宋语珍笑容一僵。 宋语宁捂嘴一笑:“谁说不是呢,大姐姐温柔内敛,全家人都知道。” 这个二姐姐口才实在是好。 不就是讽刺宋语珍背着她们讨好老太太,踩着她们的名声上位吗? 宋语宁跟她做了十几年姐妹,什么不清楚,可惜不敢动,哪怕有法子讨好老太太也只能忍着。 夺了宋语珍的风头,这个大姐姐自然是温柔和善地说没关系,可那嫡母给闺女出气的时候,可是丝毫不见手软。 宋语珍又一心拉拢宋语如,三房那边跟她关系也好。 唯一不好的,就是宋语书那个蠢货,她嫉妒宋语珍得宠,两人堪称势若水火。 所以宋语宁才和那傻子交好的。 本来还以为二姐姐也被宋语珍收买了,没想到一场寿宴,所有的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宋家内部从来没有互送寿礼的习俗,不管是长辈还是平辈,就她宋语珍独树一帜。 那日二姐姐拿出百寿图夺了宋语珍的风头,她心里真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开心。 你也有栽了的一天。 宋语珍强笑道:“语亭,我做知道你生气老太太的寿礼,我也没想那么多,老太太待我好,我就想报答她老人家,若是跟你们说了,倒是像我逼迫你们……你也知道,语书和语如都不宽裕。” “我没生语珍姐姐的气。”宋语亭笑道,“咱们姐妹之间,哪有那么多龃龉,姐姐别气我就好,我昨天才是没想什么,就拿出那绣品,倒是让姐姐为难了。” 宋语宁真的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第32节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二姐姐先原谅了宋语珍,宋语珍还能问什么话。 宋语珍一时语塞,她其实还想问问宋语亭为什么有那百寿图,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明明她自己就私底下折腾了,凭什么还讽刺她。 结果……宋语亭竟然这么说。 她要是再问,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小气。 宋语珍温柔一笑,握住宋语亭的手,说话的声音也是真心温柔:“傻丫头,姐姐怎么会生你的气,你做的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姐姐真好。” “姐姐们为什么都不理我。”宋语宁凑上来,“我昨天才丢人呢,幸好有宋语书陪着我。” 反正宋语书比她年纪大,三姐姐没给东西,她小妹妹当然只能忍着啦。 宋语亭微微一笑:“不丢人,语宁昨天做的很好。” 她低头,眉眼微垂。 宋语珍不是个坏人,只是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单纯温柔,到底是令人失望的。 可她为了在京城里传出好名声,处心积虑千方百计,不惜自己在家中积攒的形象也要来这一手,可见名声的重要性。 宋语亭轻笑,既然这样,她也不能落在人后。 若是前世能够在京城扬名,所有人都知道宋家小姐如何如何,镇国公府要杀她,应该也要考量一二。 总之是有好处的。 宋语宁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二姐姐,我来是想说,等腊月十八,淑媛郡主在京城万梅园设宴,我们去做那天穿的衣服吧。” 宋语亭眨眨眼:“很重要吗?” 她还以为是普通女儿家的宴会。 “当然重要,那天公主也会去,还有……” 她红了脸蛋,小声道:“还有公主府的世子,几位皇子,总之京城里排的上号的青年才俊,都会过去。” 宋语亭讶然。 这岂不是相当于半个相亲宴了。 这种时候,宋语珍还是非常善解人意的。 “咱们姑娘们能出门玩乐男女不忌的日子,只有每年的上元七夕,想寻得喜欢的如意郎君实在艰难,惠欣长公主就想了这个点子,每年赏花开宴,邀请男女一起参加宴会,一年四季就是四次,时间长了,大家就当是另一个七夕看待了。” 宋语亭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难怪宋语宁要做新衣服呢,能够见到那些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男子,好生装扮了,说不定能嫁一金龟佳婿。 “做衣服的话。”宋语亭托腮,“白雪红梅,青碧色或者浅黄色应该比较好看,语宁年纪小穿鹅黄,显得娇嫩,我穿碧色,语珍姐姐呢?” “我无所谓的。”宋语珍无奈道,“这种场合,也不必抢别人风头,不若是穿粉红吧,不打眼。” 她已经定了人家了,再多青年才俊都是无缘的。 “那宋语书是不是也要和我们一起?” “肯定要啊,她比你还大两个月呢。”宋语珍无奈看着宋语宁,“不用担心,她那个脾气,肯定是穿大红色的。” 大红色多耀眼,还显得尊贵。 宋语亭扑哧一笑。 白雪红梅下,穿大红色其实很好看,只是宋语书生的像母亲,皮肤有点黑,穿红就显得更黑三分,不知道怎么想的。 宋语宁道:“我倒觉得语亭姐姐穿大红合适,你肌肤白皙柔嫩,穿红色像个年画娃娃一样招人喜欢。” 宋语珍莞尔一笑,神色温柔似水,什么话都没说。 “什么年画娃娃,别人都说我穿红衣裳像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可没有年画娃娃的福气。” 可是她就是喜欢那样艳丽的颜色,任凭别人说再多,她也是要穿的。 宋语宁不好意思一笑。 她还记得宋语亭刚回来的那晚,美貌的女子穿着艳色的衣裳,走进屋来满室生辉。 她觉得,再也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把那艳俗的颜色穿出这般风华来。 宋语珍含笑道:“不说这个了,语亭穿什么颜色不好看啊,我见了她才知道,什么才是绝色佳人。” “是啊,外面人都说咱们宋家女,从贵妃到语如,都是难得的美人,可是谁也比不上语亭姐姐好看。” 宋语宁托腮,“我若是有这般相貌,现在就什么都不愁了。” 凭她自己的样貌,让那些身份尊贵的男子喜欢不难,神魂颠倒就不可能了。 可是宋语亭那么美,真正倾国倾城,小丫头宋语如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大约也是不喜她的相貌。 毕竟,在那之前,她才是宋家最好看的姑娘,虽然年少,可明艳动人之处,可见长大后何其倾国倾城。 而如今宋语亭的样貌,她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只怕一笑就能让男人为她抛下一切。 这次万梅园宴会,一定会出尽风头,只要她想。 宋语珍其实有些担心,忧虑道:“我现在说话你可能不大信,只是万梅园那天,诸多王孙公子都会到场,语亭你万事低调一些,别……” 她的未尽之意十分显然。 别招惹了太多人。 真的被人当做祸水,毕竟不是个好事。 第29章 宋语亭一怔, 叹息道:“姐姐,我知道的。” 她前世就已经知道了, 绝色美貌,既是优势, 又是自己最大的危险。 因为美色,让人嫉妒。 让男人争抢, 让人觉得她是祸害。 每当这个时候, 天下人不会说男人如何, 只会讲是女人的过错。 宋语珍果不其然还是提醒了自己,无论如何,这个姐姐在对自己无害的时候, 还是真心对待自己的。 很多事情,也没必要那么较真。 毕竟不是谁都要无条件对自己好的。 又不是自己爹娘。 宋语珍这样的,做一对普通姐妹还是无所谓的, 反正过了老太太的寿辰,接下来她也不会再有踩自己的心思了。 宋语宁不是很明白,她巴不得有人喜欢自己,为什么这姐姐偏要低调? 宋语亭摇头一笑:“语宁, 你可知唐朝杨贵妃的事?” 宋语宁悚然一惊, 便什么都明白了。 杨贵妃因倾城美貌被公公抢夺,最后惨死马嵬坡。 明明是明皇昏庸,可是后人提起来, 却都是杨妃误国。 若是语亭姐姐也因为美色被几个权贵男子同时看上, 能和杨贵妃一样嫁个人安稳数年已经是大幸了。 最有可能的就是, 皇家觉得这是祸国殃民的妖女,干脆给杀了,一了百了。 她沉默了半天,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宋语亭含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必太忧心了。” 宋语珍拉起她的手:“我们去萱茂堂。” 她虽然想过踩着几个妹妹传扬美名,但是涉及安危的大事,自然还是心疼的。 宋语亭被扯起来,有些惊讶:“老太太也没法子的。” “怎么没法子了?贵妃娘娘亦是绝代佳人,她就能安稳至今,老太太自然能够帮你。” 说完不待宋语亭再开头,就扯住她的手腕将人拉了出去。 宋语亭生的纤细,身体轻盈,就算是宋语珍她也挣脱不过,就一路被带到了萱茂堂。 老太太用过午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刘嬷嬷大约是已经回去了,现在伺候在身边的,是一位姓杨的嬷嬷。 杨嬷嬷看到几位小姐,便含笑道:“三位小姐怎么来了?” “我找祖母有事,杨嬷嬷先退下吧。”宋语珍淡然道。 她是宋家大小姐,一向地位尊崇,家中仆婢都听她的。 杨嬷嬷点点头:“那就劳烦小姐们侍奉老太太了。” 老太太看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孙女,挪了挪身上的衣衫,笑道:“你们几个过来。” 老太太是坐在软塌上的,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倚背,几个小姑娘坐在她旁边,也觉得很舒服。 宋语宁感慨道:“祖母这儿真好。” “祖母这儿好,你们就常来常往吧,我自己也孤独,今儿一起过来,是不是有事。” “是有事,祖母,过几日我们要去万梅园,我有些事情要问,语亭她……您也知道,万梅园是什么场合,她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老太太瞬间就听懂了。 她皱起眉头,感叹道:“确实艰难,只是语亭这个年纪的姑娘,总要出门的,我现在也没法子了。” 宋语珍道:“那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年少时,府上有个梳头的嬷嬷替她遮掩容貌,这才在京城中无所顾忌,可是现在那嬷嬷早就没了,那种手艺,也失传多年了。” 老太太看着宋语亭,轻叹一声:“现在情形好多了,你不必害怕,王子皇孙虽然尊贵,也是不能强迫你的。” 宋语亭托腮,眉眼之间带着散不去的愁绪。 提起这个事,就想起前世镇国公夫人怒火中烧道:“尔祸水之貌,实在不堪。” 其实换了个人家,婆婆们估计也会这么想。 第33节 看见漂亮的女子自然是喜欢的,可是这漂亮姑娘是自己儿媳妇,那就让人不喜了。 大多数人都觉得太漂亮的儿媳妇会使自己儿子不学好,耽溺于闺阁之中,丧失男子志气。 可是她觉得,男人没出息是男人自己的事,就算没有美人的缘故,也会有别的缘由。 老太太的手温和地抚上她的头:“ 语亭,贵妃娘娘很喜欢你,看在她的份上,也没有人敢对你孟浪。” 她眯起眼,看着天上冷灿灿的太阳,至于那些不畏惧宋贵妃的人,语亭也不算吃亏。 若是贵妃做了皇后,宋家的女儿嫁给谁都不会做妾的。 哪怕是嫁给太子皇子,也会是正经的正室。 宋语亭没说话。 希望如此吧,她宁愿孤苦一生,也不想嫁给镇国公府那样的人家。 满京城的小姑娘都等着腊月十八到来,好穿上各色衣衫去参加宴会,偶遇自己的如意郎君。 可是天公不作美,从十五那日开始,天上就渐渐飘起了雪花。 可是天气再不好,也阻拦不住她们办宴会的心思。 十八那日,万梅园停了无数车轿,华丽的轿辇一辆接着一辆,穿着如图花蝴蝶的姑娘们,装饰了素白的世界。 一个个红妆绿衣,宛如掉落在人间的鲜花,一朵朵鲜嫩又娇艳。 宋家姐妹五人坐在一辆大车上,车里的炭火烧的温暖如春。 宋语书不出所料,穿了大红的颜色,虽然黑了点,其实还是好看的,宋语如小小年纪,本来老太太是不想她来的,三太太坚持,就跟着姐姐们一起了,今日穿了一样款式的衣衫 ,娇小玲珑的,看着可爱活泼。 宋语珍握着小妹妹的手,叮嘱道:“语如,待会儿跟着姐姐,别乱跑知道吗?还有,见到人要懂礼数,不能任性,外面人可没家里好性子。” 宋语如还是很听这个大姐姐的话的,微微点头道:“好,我知道的姐姐。” 宋语亭低眉看着这一幕,转头跟宋语宁道:“语宁,你也要跟着姐姐,知道吗?” 时间长了,才觉得其实宋语宁才是比较好相交的,她势力眼,趋利避害,可是不会在背后插刀子。 她在宋家总不能独来独往,需要个陪着的话,宋语宁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妹才是最好的,彼此互利互惠,才能相安无事。 宋语宁低笑:“姐姐,你说我能不能找到个有权势的人家做嫡妻?” “可以的,语宁不用急,你比我小,到时候姑姑那里,会有说法的。” 宋语宁点点头。 其实心里还是挂念着今天的宴会。 一年四季的赏花宴,是她唯一能够接触权贵的机会,像南王世子这种所有女孩子喜欢的男人,她是不敢肖想的,可一般勋贵的世子嫡子,还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她虽然是庶女,也未必一定要嫁给庶子的。 她们两两说着话,只留下宋语书黑沉着一张脸,孤身坐着,形单影只,显得有些孤独。 没有老太太在跟前,宋语亭才懒得搭理她,别人自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到了万梅园,姐妹几人依次下车,宋语珍拉着宋语如的手,另一只手亲亲热热地握住了宋语书的,含笑道:“你们跟我来。” 她在京中贵女圈一直长袖善舞,比几个妹妹更会交际,这种时候,听她的确实是有好处的。 宋语珍带着几个妹妹,直接到了主人淑媛郡主身边。 淑媛郡主旁边已经坐了几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女子,几个人一致穿着宫装,头上是奢华的点翠累丝首饰,一看身份就不同凡响。 宋语珍在三丈远的地方就说:“坐着的那几位,是宫里的公主,待会儿你们跟着我行礼。” 先见了公主,等会儿玩乐起来,不至于冲撞贵人。 宋语珍想的很周到。 淑媛郡主看着她们姐妹来了,高声笑道:“公主,我今儿给你们介绍个新的小姐妹,保管你们喜欢。” 她是为了提醒宋语亭,怕宋语珍没说这几个姑娘的身份,先喊了公主,让她不会失礼。 宋语亭心下感念,淑媛郡主真是个很好的主家。 “臣女拜见公主殿下。” 宋语珍先说,后面姐妹几人跟着坐了个行礼的动作。 大公主淑和淡然道:“起吧,今日宴会,不必多礼,这位就是淑媛说的新姐妹么?当真是个美人!”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宋语亭。 宋语亭心里很是不舒服,这公主的目光,总觉得有几分刺人。 淑媛郡主调皮一笑:“表姐,你可别吓人家了,人小姑娘年纪小,吓坏了小心……” 淑和公主收回目光,淡淡道:“宋小姐不用忧心,我脾气向来如此,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淑媛你也莫要太担心了,都是一样的大家千金,都是一样的。” “是,我知道啦。”淑媛郡主笑,“表姐还是爱教训人。” 淑和公主身后的女子阴阳怪气道:“毕竟是大公主呢,长姐之姿做不好,怎么在父皇面前邀功。” “淑慧,你若是不喜欢听我说话,现在回宫就是。” “长姐未免太霸道了,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就要赶我回宫么?这是姑姑和淑媛的宴会,还轮不到长姐做主呢。” “行了,都别说了。”淑媛郡主无奈道,“好姐姐们,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咱们不吵了。” 淑慧公主这才作罢。 宋语亭悄悄隐匿了自己,实在不敢得罪这群千金公主。 她悄悄扯了扯宋语珍的衣袖,宋语珍心领神会,便笑道:“郡主,我们姐妹就先去那边玩了。” “去吧。”淑媛郡主笑眯眯道。 谁都不会跟她的公主表姐们玩的,这群公主殿下,个个趾高气扬,恐怖地狠。 尤其是那淑慧公主,母亲淑妃得宠,仅次于宋贵妃,而宋贵妃无子,她就是地位仅次于先皇后嫡女淑和的公主了。 当然嚣张跋扈。 其实也难怪,陛下因为当年的一桩事,现在对公主们是极尽宠爱的,她们比自己母亲惠欣长公主更有底气。 好在,陛下拿自己也当亲闺女一样看待,淑和公主等人,也只能拿她当亲姐妹 ,完全忽视身份地位之别。 宋家五个姐妹一水明艳动人,款款离去,仿佛是一幅画。 淑和公主淡然道:“贵妃娘娘的母家,果然是出绝代佳人的,那宋二小姐,可能也是要进咱们家的,你们都客气着点,万一人家做了你们的嫂子,现在闹了矛盾,以后还怎么相处!” “长姐想的太多了,太子哥哥已经定了周相嫡女为太子妃,她们宋家女又不会进东宫做侧妃。”淑慧公主淡淡道。 那不是活生生在得罪贵妃娘娘吗? 贵妃娘娘那么得宠,皇子们巴结还来不及,敢对宋家不好,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就只有太子一个哥哥吗?” 淑和公主面无表情。 淑媛郡主没说话。 淑慧公主冷笑:“谁会娶贵妃的娘家侄女,不是明摆着拉拢宋家,让父皇忌惮的。” 淑和公主不理会她,忽而眯眼道:“那边出什么事了?” 同样是皇家郡主,淑媛郡主跟公主们几乎是平起平坐,没有隔阂。 可站在花枝之间的淑音郡主,就跟贵女们没什么差别了。 淑音郡主看了眼宋语亭,唇角勾起一个清冷的笑:“二小姐好手段 ,不愧是边疆回来的,尽会使些乱七八糟的手段。” 宋语亭不是很明白,冷声问:“郡主这话什么意思?可没有空口白舌污蔑别人的道理。” “空口白舌……”淑音郡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嘲讽道,“昨日御书房打了一架,我哥哥和太子殿下一起被罚了,你还真是个祸害!” 尤其是她哥哥,今天还被父王关在家里,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宋语亭心里一惊。 她这话什么意思? 南王世子和太子,因为她打起来了?还是在御书房这种地方。 她连话都没跟那位太子说过,跟她有什么关系。 至于南王世子,不过是个劫持过她的黑衣人,发什么疯关她什么事? “世子和太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认识太子殿下,而南王世子,我刚回京,当真是闻所未闻,郡主也别给我脸上贴金了,试问……两个人怎么能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打架。” 淑音郡主恨恨道:“你就是拿着这张脸哄骗我哥哥和太子哥哥的吧,当真是妖精!” 本来她还挺喜欢这个美貌的小姐妹,没想到她却把自己哥哥害成那样。 跟太子打架抢女人,太子肯定记仇 ,这辈子前程就断了一半了。 由不得她不怨恨。 她声音大,引来了不少人,贵女们听见这话,目光都似刀子一般刺向宋语亭。 南王世子是大家的,这女人何德何能,能嫁给世子。 “人家长的好看啊,风华绝代的美人,还真会利用那张脸。” “谁说不是呢,男人不就是看脸的吗?不过诗里说的好,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也有人劝道:“人家刚回京,真的是无辜的,说不定是因为别的原因。” 淑音郡主嘲讽一笑,忽略掉劝说的人,干脆盖章道:“说的是啊,她一副妖精的样子,现在却没有人替她说话。” “郡主……人家连门都没出过,您息怒!” “息什么怒,她敢做我还不敢说了不成,狐狸精不要脸!” 宋语珍面色黑沉:“郡主慎言,我宋家虽不如南王府权势滔天,也容不得人这般欺负。” 她身旁的宋语亭,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了。 淑音郡主不肯松口:“呵,我们南王府自然比你们宋家高贵,自然能够欺负你们!这种祸害,我们欺负她,也是为民除害。” “郡主说的对。” 有人喊了一声。 第34节 “郡主……”有人看着宋语亭的神情,忍不住劝道,被淑音郡主瞪了一眼,也只能默默不敢说话。 宋语亭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 身后却先传出一个带着愠怒的男子声音。 “李茵茵,南王府就是这么教养女儿的吗?难怪教出来的儿子,敢在御书房放肆。” 男人的声音带着寒霜迎面扑来,一时之间,满园寂静。 宋语亭回过头去,看见一到墨色的身影。 她生命里最温暖明亮的阳光,披着墨色的披风,从满树梅花里走出来。 身上满满皆是她熟悉的杀伐之气。 宋语亭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嘴唇动了动,想起他救自己那次说的话,脱口而出:“何叔叔……” 第30章 何叔叔…… 这三个字响在耳边的时候, 何景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己做的孽,前些日子跟人说自己是长辈, 现在活该被人叫叔叔。 不过无所谓,她现在叫什么都无所谓。 将来只能有一个称呼。 她要叫他夫君。 何景明随即就像是没事人一样点点头, “宋小姐。” 他脸色波澜不惊,看向淑音郡主:“你年纪也不小了, 家里教养失当, 自己又不懂事, 实在该罚。” “表哥!”淑音郡主喝道,“你也被这个女人迷了心不成,凭什么护着她。” 何景明神色淡漠:“宋小姐遭此无妄之灾, 皆是你的过错,你给宋小姐道歉,否则……” 何景明皱了皱眉, 威胁之意如在脸上。 淑音郡主仰头道:“我不!表哥,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我哥哥和太子哥哥,实在可恶。” “淑音闭嘴!”淑和公主冷喝一声, 大步走过来, 看向何景明,微微点头:“何表兄。” 何景明也点头,“公主。” 淑和公主面似寒霜, 冷声道:李茵茵, 你是宗室郡主, 今天却丢尽了宗室的颜面,我回宫,自当禀告太后娘娘,给你处置。 “何表兄昨日也在御书房,可否与我们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让宋小姐担了无妄之灾。” “国事。”何景明淡淡道,“意见不和罢了,南王实在不会教子女,子不敬储君,女恶意污蔑她人,还望公主替我禀告,请南王亲自给宋家道歉。” 淑和公主道:“应该的。” 若是南王府不道歉,宋语亭的名声就被淑音郡主给全毁掉了。 这想法未免太恶毒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何景明站在宋语亭身前,这会儿回头道:“宋小姐。” “何……何叔叔,多谢何将军大义,不然小女子只能去投河自尽了。” 何景明眼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日后不用再叫我叔叔了。” 宋语亭眨眨眼,调皮道:“礼不可废,何将军与家父是好友,便是语亭的长辈。” 她这会儿心情好多了,淑音郡主找事,完全遮掩不了她看到熟人的喜悦感。 回到京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认识的人,而且何将军又救了她。 何景明没脾气道:“叔叔便叔叔吧。” 叫叔叔也是有好处的,作为长辈,以后想见她,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至于辈分的问题,等过些日子贵妃封后,她自然知道该叫什么。 人群里传出一声笑:“叔叔……哈哈哈” 是淑媛郡主。 何景明没理会。 淑和公主听到这话,也忍不住一笑。 淑音郡主仍自恼怒,这妖女,不仅勾引了太子哥哥和哥哥,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勾搭何表哥。 淑和姐姐居然也不以为意。 宫里面都知道,陛下有意将公主许给何表哥,很大几率就是淑和姐姐,可是宋语亭竟然敢勾搭公主的人。 淑音郡主脑海深处一丝隐秘的念想陡然生出,又一下子消失。 只余下对宋语亭的恼恨。 淑和公主淡然看了她一眼。 李茵茵一直以为自己装的很好,殊不知没有人看不出来,她有多喜欢何表哥。 若是她敢去说出口,父皇自然没有意见,左右是宗室之女,何表哥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可李茵茵却总装作大义凛然的样子,每次都说自己无意,说是为淑和公主不平,其实心里头那点子龌龊心思,有谁不知道呢。 只是她不说,所有人也便当做不存在罢了。 没有谁会主动去管别人的事,皇家自来就教育明哲保身,谁也不会自己沾惹一身荤腥。 何景明在战场上厮杀久了,感觉自然比旁人更敏锐。 自然感觉到了淑音郡主愤恨的眼神,心下觉得好笑至极。 他亦只看了淑音郡主一眼,淡然道:“宋小姐,宋将军托我带了些东西给你,改日我会上门拜访。” 宋语亭神情惊喜雀跃:“真的吗?” 爹爹的东西? 何景明沉稳地点点头,眼中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真是一个好哄的小丫头,听见爹爹的消息就高兴成这样子。 可是何将军还有几分吃味,小姑娘显然最在意的人,是她爹爹,也不知道哪一年,自己才能取而代之。 他眼神温和,淑音郡主难得敏锐地发现了,心里嫉妒地发狂。 淑和公主适时开口:“淑音,我看那边的花开的好,你随我过去看看。” 她不等李茵茵拒绝,直接拉着人过去了。 淑和公主发话,在场自然无人拒绝。 淑音郡主虽然不高兴,但她最是欺软怕硬的一个人,被淑和公主拉走了,也一个字不敢说。 何景明面无别色,只继续温和道:“宋小姐自小生活在北疆,回到京城可还习惯?” 他说气话来彬彬有礼,全然不像在北疆初见那日的冷硬。 反而带着些温柔缱绻的意味。 宋语亭这才打量起他来。 脱下了铠甲的何景明,却依然还是那个驰骋疆场的大将军,浑身的气势,华贵柔软的锦衣也遮挡不住。 宋语亭心里悄悄跳了跳,又想起那天在山林里,被这个男人抱在怀里的滋味。 他身上的气息,宛如阳光般令人安心。 “宋小姐?” 何景明的声音又响起来。 宋语亭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很习惯,京城风物很好,多谢何将军关心。” 虽然说是说叫叔叔,可是她并不怎么好意思真的挂在嘴上。 他还那么年轻,只比自己大几岁罢了,虽然是爹爹的好友,可叫成长辈,总觉得怪怪的。 何景明一笑,手指轻轻捻动。 “习惯就好,宋将军在北疆,很是挂念你呢。” 宋语亭眨眨眼:“那何将军知道,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吗?” 何景明摇头。 宋语亭失望地收回目光。 何景明想安慰她,却无从开口。 “二哥,大哥和太子叫你呢。”淑媛郡主突然朝这边喊了一声。 何景明回头道:“知道了。” 他心里有些庆幸。 这样就不用手足无措面对这个娇软的小姑娘了。 “宋小姐,改日再见。” 宋语亭微微点头。 男人踏步离去,挺拔的身姿没入繁花中。 宋语亭心里忽然一跳。 他又帮了自己一次,算上他帮爹爹,再救自己,已经是很多次了。 她盯着何景明的背影看,却没有人觉得奇怪。 因为满院子的小姑娘都在看他,看着人走远了,才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第35节 “何世子怎么突然回来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我觉着他比以前还好看,多有男人味啊。” “我好喜欢他呀,跟他一比,南王世子就不好看了。” “什么啊,世子也是很好看的。” 诸如这般的讨论络绎不绝。 宋语亭听的不好意思,京城贵女竟然是这样的,大庭广众讨论男人。 按理说,不该是她们边疆更开放一点吗? 结果跟京城这些人比,显得自己好像一个卫道士。 宋语亭悄悄朝花林中张望了一下。 已经看不到何将军的身影了,可是宋语亭却几乎能想象到他是怎么掠过万千繁花,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与人交谈的。 想来也是那日在书房里看见的那样,神色冷峻,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她有几分心神不宁。 宋语珍淡淡道:“语亭!” 宋语亭被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微红道:“姐姐。” 宋语珍低声道:“你……算了 ,等回去我再同你说吧。” 她欲言又止,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语亭该不是喜欢上何世子了吧?这倒是很正常,京城出名的几位美男子,何世子是排第一的,。 可是人家是尊贵的镇国公世子,还是长公主之子,虽自幼父母双亡,可也因此养在惠欣长公主府上,连序齿都是跟着长公主府排队。 淑媛郡主唤他二哥,因为长公主世子比他年龄稍大,是大哥。 底下的孩子,也都叫他哥哥。 宫里面皇帝陛下怜惜他无父无母,亦是宠爱非常,甚至有意许之公主。 这样显赫的身世,不是自家能够肖想的。 说句实在的,想何世子,还不如幻想嫁入东宫做太子妃。 宋语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宋语珍想说什么,大约是和何将军有关系的。 宋语宁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握住她的手,含笑道:“姐姐,我们去那边看花吧,那里的白梅花也非常好看,跟雪一样。” “大姐姐,我们过去了,你带着语如就好。”宋语宁笑容满面。 宋语珍点头。 姐妹二人携手过去。 园角的白梅开的亦是非常茂盛,却因着颜色和白雪太像,导致人迹罕至,大多数人都聚集在那边看艳丽的红梅。 宋语亭握住一根花枝,淡淡的幽香便传入鼻孔。 她今日里面穿的碧色衣衫,外面亦是碧色的披风,只在肩部绣着红色的锦鲤。站在洁白的梅花林里,宛如一只清荷。 “这话开的好,一点也不逊色于那边的红梅,还更加清净几分。” “所以我年年都是来这边的。”宋语宁笑道,“姐姐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清净。因为我在家里一向是不讨喜的,爹爹当我不存在,嫡母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我……我很是羡慕姐姐,能得到大伯父的宠爱的,能够得到祖母的疼爱。” 宋语亭看着她。 “我以前是最趋利避害的人,可是我是真的喜欢姐姐,你和宋语珍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可是你没有看不起我。” 她低声道:“姐姐,我只求以后,你我姐妹能好好相处。” 宋语亭想了半晌,方轻轻点头。 她看的出来,宋语宁说的是实话。 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她们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只是无奈只能明哲保身罢了。 谁不想做个所有人都喜欢的好人呢。 前世的时候,宋语宁虽然没有帮过自己,其实也不曾怎么落井下石。 宋语宁看见她点头,当下便开心地笑了。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她挽住宋语亭的手臂。 宋语亭轻笑:“自家姐妹,你们若是能想通了,我也不会真的觉得怎么样。” 她是宋家女,这辈子都不可能抛开宋家的,若是和家中姐妹们个个都关系紧张,一点都不好,日后逢年过节连个走动的人家都没有,也不是那么开心的事情。 小姐妹二人手挽手穿梭在花林中,忽而听见几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韶阳这次回京,还走吗?”宋语亭一怔,知道自己不好偷听旁人谈话,就想拉着宋语宁走。 何况这人还是听不得的人物。 她记性好,自然记得这是那位太子的声音。 前些日子在南王府,他虽没说几句话,可那极有辨识度的声音,还是一清二楚的。 可是接下来一个声音绊住了她的脚步。 “不走了,舅舅说年后给我安排官职,北疆那地方虽自在,到底不如京城。” 是何景明。 宋语亭心里想,韶阳,是他的字吗? 接下来说话的声音就很陌生了:“不走就对了,你去了这些年,母亲天天忧心忡忡的,生怕出了一点事,回来京城,有舅舅和太子看着,咱们岂不自在,至于那两个奸人,早晚能除掉的,” “是啊,镇国公手里握着兵权,父皇如今奈何不了他,等宋贵妃封后,宋将军回京交回兵权,咱们就能压制他们了,你父母大仇,自然得报。” 何景明叹息道:“只恨我自己无能。” “你若是还无能,我们几个岂不是要去跳护城河了。”那陌生男音道,“我娘见天说我没出息,比不上你,若是我有你一半努力,她就去给我家列祖列宗烧香。” 太子亦笑道:“别说你了,就是我也常常被父皇教训,说不如韶阳呢。” “舅舅说的是实话,表哥你也太不讲究了,跟南王府那世子抢什么,不过是个姑娘罢了,满京城等着你喜欢的小姑娘,能绕着皇城排几圈。” “你不明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表哥!”何景明淡淡道,“我去年就已经给宋将军提亲了,只是宋小姐还不知道。”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波澜不惊。 不仅仅是对面的太子二人,就是在暗处的宋语亭姐妹也惊了一下。 她后退一步,脚踩在残枝上,发出响声来。 何景明站起身,又是一身冷意:“什么人?” 宋语亭深吸一口气,从暗处走出来。 何景明怔了怔,难得他还能面不改色。 “宋小姐。” 太子和另外一个男子也很吃惊。 他们几个刚才还在讨论这个姑娘,结果人家其实在暗地里听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宋语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她觉得该是何景明尴尬的,可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让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太子看着何景明,也啧啧称奇。 这是怎么做到的?要是自己早就没脸见人了。 宋语宁觉得,这时候自己再不出声,就要继续僵持下去了。 “我们姐妹在此赏花,无意搅扰了几位,实在抱歉,姐姐,我们先走吧,别耽误几位公子议事。” 宋语亭点点头:“走吧。” 她到底也没看何景明的神情。 何景明心里其实非常忐忑,幸好自己刚才还加了句宋小姐不知道,不然这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宋语亭姐妹走远了,太子眨眨眼,一巴掌拍在何景明肩上:“不是啊,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跟宋将军提亲了?” 何景明睁眼说瞎话:“当然是真的,她那么好看,我岂会舍得放过,只是人家年纪小,宋将军不舍得她那么早出嫁,跟我商量过两年再说,我只跟你们讲了,可别说出去。” 太子遗憾地叹口气。 “罢了,兄弟妻不可戏,我再找别人。” “你若前些日子和南王世子有这么高觉悟,也不会被舅舅骂了。” “他跟韶阳能一样吗?”太子不屑地冷哼,“若是你和韶阳,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抢的,不过是个女人罢了,美则美矣,可就像这话,看见了想摘进自己屋里,真不摘进去,也算不得什么。” 第31章 何景明摇头:“你这好色的毛病, 哪一日能改了,也不至于天天被我骂混账了。” 太子恼怒道:“我拿你当兄弟, 你却在私下骂我混账,何景明, 你别太过分了。” 何景明笑道:“我这是同舅舅学的。” “你不是最讨厌贵妃娘娘的吗?怎么就看上宋家小姐了?”另一男子似是不解。 “那是我年轻气盛,觉得是贵妃抢了母后的宠爱, 使得母后郁郁寡欢而死, 就恨她几分, 现在想想实在好笑。” 太子叹息:“没有贵妃,也会有别人的,父皇是天子, 永远不可能只爱一人。” 宋贵妃宠冠六宫,可是淑妃等人,以及宫里各色鲜嫩的美人亦是络绎不绝。 没什么好恨的, 现在他更想拉拢宋贵妃。 淑妃之子一直想跟他争权夺利。 第36节 后宫无母,是太子最大的短板。 “你能想通就好,我就怕宋贵妃忌惮你,在舅舅面前说你坏话。”那个男子无奈道, “现在能够相安无事, 舅舅也安心了。” 太子不欲再提此事,“好了说点别的的,韶阳你在北疆, 可还见过跟宋小姐一样的姑娘吗?跟兄弟说说, 我先抢到手里来。” “没有!”何景明无奈道。 “哪儿有那么多人, 北疆的千金小姐们跟京城不一样,不常出门的,就是出门也裹的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天气若是穿的单薄了,小姑娘瘦弱的身板,非得直接刮飞了不成。” “那你不还是见到宋小姐了吗?” “北疆只有一个宋将军,宋将军也只有这个女儿,我是在宋家见到她的。” “不是啊,宋将军还有个闺女来着,今儿应该也过来了,要不一起过去看看?” 何景明还未搭话,就被太子二人拉起来,往人群里面去。 现在花园里已经三三两两散开,各自交好的姑娘们悄悄看着喜欢的男子,男子们也在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太子瞅了半天,忽然指着宋语珍道:“那个好像就是宋家的大小姐,不过好像定亲了,宋将军的闺女又是哪个?” 何景明一脸惨不忍睹。 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躲在树林子里看人家小姑娘,怎么好意思的? 另一人说:“是那个黑的。” 太子沉默一瞬,悠悠叹息道:“所以说,就算是亲姐妹,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宋语亭肌肤胜雪,这个妹妹却黑的像煤炭球。 何景明哭笑不得:“哪儿有你们说的那么黑。” 明明是很正常的肤色。 结果放在这二人口中,好像有多黑一样。 人家姑娘听见了,非跟他们急不可。 “韶阳,你不懂。”太子一副过来人的沧桑口吻,“只恨你下手太快,竟然已经把人定下了。” 何景明一阵心虚,只盼着能早日勾搭上宋语亭,到时候直接找宋将军提亲。 不然等宋将军一回来,不就露馅了吗? 到时候太子恐怕要打死他。 淑媛郡主作为主家,看到几人在这边窃窃私语。 悄悄垫着脚走归来,猛地喝了一声。 太子跟那男子都仿佛吓了一跳。 只何景明不动如山。 淑媛郡主恼道:“二哥,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大哥和太子都那么配合我。” 太子笑道:“圆圆,你有没有喜欢上哥哥,哥哥这么配合你。” 淑媛郡主冷眼,“没有!不敢高攀太子殿下!” 何景明无奈:“你再闹我们淑媛,以后她不跟你说话了。” 现在还只是冷淡呢。 太子讨饶:“我错了还不行吗?淑媛郡主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淑媛郡主冷脸:“太子殿下,我只是个表妹,您好歹正经些,别让人难做。” 太子道:“我已经很正经了,难道这就是圆圆在外面当我是陌生人的原因吗?” 明明在皇祖母宫里,她还一口一个表哥叫的亲热。 何景明轻笑:“你知道便好了,若我是个姑娘,定然也是不理你的。” 太子道:“若韶阳是个姑娘,你生的这样好看,我就娶你做太子妃,怎么可能不理我。” 淑媛郡主冷哼一声。 太子赔罪:“不是淑媛,我不是说你不好看,我是夸韶阳生的好。” 何景明摇头,无奈道:“我可不觉得你是在夸我,不若你是个姑娘,我娶你算了,罢了,你是个姑娘我也不会喜欢你。” 太子一阵阵心塞。 “为什么?” “你丑!”何景明淡然道,“长成你这样的姑娘,除非是舅舅以势压人,不然你是嫁不出去的。” 淑媛郡主和另一男子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二哥,你为什么能那么那么招人喜欢。” “韶阳,你再这样,我就翻脸了,总是欺我脾气好。” “你脾气好?”何景明失笑,“你从这林子里走出去,你看看有几个姑娘敢喘气。” 他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太子殿下就传出了冷面阎王的名声,倒是遮掩了他花心好色的实质。 太子更心塞了。 “你就非望我心里头戳刀子。” 那些小姑娘个个花容月貌,笑起来跟花开了一样,偏偏看见他都是大气都不敢出的。 想勾引他的全是些歪瓜裂枣。 就跟前些日子在南王府,到有人勾搭他,可惜生的那么难看,跟宋小姐站在一起,就像是鲜花旁边的牛粪。 “太子殿下。” 刚这么想,就有娇柔的女声响起来,几人望过去,背对着人家的皇太子挤眉弄眼。 何景明看不得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尽量淡然道:“小姐是?” “小女北疆守将宋将军之女,小字语书。” 何景明波澜不惊地哦了一声。 “宋小姐有事吗?” 宋语书声音还是娇娇柔柔的,带着柔媚的气息:“小女想问问太子殿下,可知道贵妃娘娘的事,家祖母甚是思念贵妃娘娘,小女想询问一番,回去慰藉祖母思女之心。” 这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跟太子殿下搭话的机会了。 母亲说,宋语亭心怀不轨,不想让她们姐妹几个找到好人家,祖母和爹爹又被她迷惑了。 今天的宴会,算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了。 哪怕进东宫做侧妃,也比嫁个穷酸书生要好。 太子脸色一变,回头冷脸道:“宋小姐慎言!” “贵妃娘娘与孤有什么关系,你们想窥探宫闱就自己去,休想把孤拉下水!你是哪家派来的奸细,就如此见不得孤过的好!” 何景明神色更冷,整个人瞬间宛如出鞘的宝刀,闪着凛凛的寒意,“这话……真的是你家祖母让你说的吗?” 他可不信,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太太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太子身处东宫,若是知道贵妃近况,那便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太子与贵妃有私情,二是太子在打探后宫之事。 这两个罪名,无论是哪一个,都够太子喝一壶了。 何况太子一向好色,这话真回答了,陛下一时想不好,可能连带着贵妃也要吃瓜落。 宋老太太疯了才会问这种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北疆的寒气,吓得宋语书一个哆嗦。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询问家人安康,难道不是寻常说话的法宝吗? 宋语书哆哆嗦嗦道:“是……是的。 太子听见何景明的话,也意识到跟宋家无关,是眼前这个蠢货自己的想法。 他戏谑一笑:“贵妃娘娘如何,孤不知道,宋小姐若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看,我们东宫的妃妾也是日日要给贵妃娘娘请安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挑起宋语书的下巴,低声道:“宋小姐可愿意进我东宫?只是太子妃父皇已经定下了人选,要委屈宋小姐了。” 太子是个混账,但平心而论,他生的相貌堂堂极为俊美。 在他接近的那一刻,宋语书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跳起来。 而他开口说话,热气扑面而来时,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响在耳边,宋语书几乎是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太子勾唇一笑,握住她藏在衣袖里的手,低声道:“你回家等父皇的圣旨。” 宋语书再点头,几乎忘记了说什么。 太子松开她,微笑道:“那你先回去吧,不要跟别人说今天的事,对你名声不好。” 宋语书羞涩地点头。 这下她一点也不怀疑太子的用心了。 娘说,愿意替女人考虑名声的男人,才是真的爱你。 她心如小鹿乱撞地走回宋语珍身边。 身后太子放肆地无声笑起来。 何景明道:“你要纳她做侧妃?她是宋将军的嫡女!” 倒不是不能做侧妃,只是不大好罢了。 宋贵妃肯定不乐意。 “谁说我要纳她了,都跟她讲了不要说出去,她肯定听话等着我。”太子微笑,“等以后再说我承诺了娶她,你看还有谁信,她哪一点比得上周如双。” 他又不傻,一个不漂亮的,对自己没什么用的女人,都想占了他的侧妃之位,他是扶贫的吗? 就让宋语书慢慢等着吧,等发现自己被人戏弄了,偏偏还无能为力,一定很愤怒。 让她今天说这种话。 蠢货就该活的坎坷点。 第37节 何景明沉默了一瞬,无奈道:“你就不怕哪日东窗事发,舅舅再揍你一顿。” “父皇当然不会,这姑娘虽然是宋将军的嫡女,可你看,宋将军在北疆多年,也只带了大女儿,显然是不在意这个的,我欺负便欺负了。” 若是换了宋语亭,就算他不喜欢也不敢如此戏弄的。 功臣爱女,那是要敬重的人,这种不自爱的姑娘就完全不一样了。 淑媛郡主摇头道:“二哥,你就别理他了,总是这样子,人家姑娘不过是想攀附权贵,你就这么对人家,缺德。” “不是淑媛,你为什么总把我想那么坏,我已经很好了,不让她说出去,这样将来也不影响她嫁人,只是等我凑齐四位侧妃之后,让她失望一下而已,也不算很坏吧。” 太子不是很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让这个妹妹对自己那么多误会。 淑媛郡主冷笑:“都是你的道理!” 早站在几人身后看着的男子无奈一笑:“得了,你们几个别闹了 ,年纪一大把还总跟小孩子似的。” 太子回声:“我们没大表哥年纪大,是不是淑媛,你看你哥哥,总爱说我们年纪大。” 淑媛郡主点头:“我哥说的对。” 那男子无奈:“不说你们了,韶阳,咱们走,让他们两个吵吧。” 何景明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那人看过去,无奈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走。” 可不正是那宋二小姐拉着妹妹回来了,一身碧色衣裙在人群里很是显眼。 第32章 难怪韶阳看直了眼。 若不是知道韶阳喜欢她, 恐怕他作为一个男人,也要心动。 没见一向沉稳的何景明看了她一眼, 便走不动路了。 太子眨眨眼:“大表哥咱们一起走。” 好不容易看上的姑娘,即将变成表弟媳妇儿了, 很心塞。 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 宋语亭跟宋语宁听见了何景明几人的谈话,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很不好意思, 有点被人觊觎的恼怒, 却仿佛还有一丝窃喜。 难怪他突然说不让自己叫叔叔了, 原来是……。 可是他既然那么早就喜欢自己了,上次见面还非说是长辈。 是了,若是不那么说, 那天嬷嬷肯定不许他靠近自己,他就不能给自己上药了。 宋语亭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能想着, 这个看似冷酷严厉的何将军,原来也是那么有心机。 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难道不是在书房那次吗? 他居然跟别人说是在去年就提亲了。 他去年的时候,恐怕还不知道有个自己吧。 她脸上带着红霞, 宋语宁很识趣地什么话都没问。 这里人多耳杂的, 万一说点什么,被别人听去了就不好了。 两个人挽手在林子里转了一大圈,等宋语亭心思平静了, 这才回到人群里。 宋语珍正拉着宋语如的手和几个小姐妹说话, 见到她们回来, 便笑道:“你们两个可算回来了,我们准备玩个游戏呢,快过来。” “什么游戏?”宋语亭含笑道,又低头看着粉雕玉琢的宋语如,“语如有没有听大姐姐的话?” 宋语如不想搭理她,但是看看周围的人,便奶声奶气道:“二姐姐,语如最听话了。” 若是在外面显得跟这位二姐姐关系不好,回去祖母肯定又要罚自己,她算是怕了。 得罪不起这位心机深沉的姐姐。 “语如真乖。”宋语宁也笑,“等回去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吃。” “谢谢四姐姐。” 旁人看她们姐妹和乐,便笑道:“真是羡慕你们姐妹多的,不像我家,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宋语珍但笑不语。 淑媛郡主不在,这群人里说话的是个美貌的蓝衣姑娘,正是那位定下的太子妃,周相嫡女周如双。 众女都知道她要进东宫,是以都敬着她,任由她发号施令。 “我们在那边开了宴席,要玩飞花令,宋小姐来吗?” 周如双是京城著名的才女,跟人聚会都是要一展文采的,可是很多人家里都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常常会出丑,又不敢说什么。 毕竟人家家世高贵,周相的女儿,她们得罪不起。 可宋语亭的父亲宋将军现在是武将,曾经亦是惊才绝艳的探花郎,教养女儿也很用心,是以宋语亭并不觉得有什么难的。 她微微点头:“来。” 为了融入这个圈子,她也不可能不来。 姑娘们一同到了开席的地方,分别坐定。 周如双便道:“这飞花令姐妹们都熟悉,咱们姑娘家不宜饮太多酒,今天拿的是我家珍藏的桂花酒,不上头的,咱们图个乐呵。” “如双真是贴心。”淑媛郡主远远走来,“周家的桂花酒我知道,清香扑鼻,今儿大家有口福了。” “郡主谬赞了。” “这可不是谬赞,待会儿你们都尝尝,我反正非常喜欢。” 淑媛郡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含笑道:“如双今儿玩什么?” “飞花令,郡主要来吗?” “来呀。”淑媛郡主眼波流转,“咱们自己玩倒无聊了,你们等我把我两个哥哥叫来。” 女孩子们的眼睛便亮起来。 满京城的贵女都在这里,谁也不担心名声的问题,大不了大家共沉沦。 能够跟沈世子和何世子一起同桌共饮,日后想起来,也够开心的了。 不一会儿,淑媛郡主拉了三个男人过来。 众人看见,连忙起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太子看着一群有些拘谨的小姑娘,瞬间有些索然无味。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他扫视一圈,无奈叹口气。 唯一不怕他的,除了那个满脸通红的宋语书和他未来的妻子周如双,就只有那个貌美绝伦的宋语亭了。 可惜…… 好在周如双长的也很好看。 “大哥二哥,太子殿下,我们要玩游戏,你们来给我们做裁判吧。” “可以,淑和呢?” “淑和姐姐带着淑慧她们回宫了,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淑媛郡主回了句话,就让人搬了椅子给他们几人。 太子点点头,率先坐下。 何景明二人也跟着坐在一边,他的目光,却只盯着宋语亭。 她真的很好看,在人群里尤甚,白皙透亮的肌肤,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散发着莹莹光辉。 低眉浅笑时,更是如同冬日梅花,美丽动人。 只是突然被人打断了思绪。 太子托腮,低声道:“父皇对我真好。” 何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周如双站在那里,浅蓝色的衣裳衬的她清雅绝伦,带着淡淡的忧郁气质,很是勾人眼球。 就算是联姻,也选了最好看的周如双。 比他的兄弟们那些歪瓜裂枣好多了。 “舅舅打小就疼你,为了让你地位稳固,贵妃娘娘那般得宠,都至今无子,你说人家好好的女人,还能不会生吗?” 沈世子没什么喜欢的人,对姑娘家的活动也没兴趣,纯粹是陪着两个兄弟过来的。 听见太子这么说,当即就回了句。 若是真的是宋贵妃的问题,她也很难在宫中一枝独秀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陛下允许别的不得宠的妃嫔生孩子,是因为他们威胁不到太子的地位。 可陛下很喜欢宋贵妃,若是她的孩子,自然也会多三分偏爱,再加之贵妃的枕头风,万一自己想不开,那对太子太不公平了。 所以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宁可拿皇后之位补偿宋贵妃,也不肯给她一个孩子。 “所以啊,你还是好好孝顺舅舅,跟贵妃娘娘好好相处,别让舅舅操心了。” “我最近已经很老实了,都没有给她难堪。” 虽然以前贵妃有父皇护着,他也没能真的让人难堪,但是梁子到底结下了。 他以前怨恨贵妃夺了母后的宠爱。 其实该贵妃讨厌他的,因为他,贵妃才一辈子没孩子,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难过那女人这么多年盛宠,在宫里对父皇的态度却是不咸不淡的。 第38节 大概也是被伤了心。 何景明不乐意听他们说这些,无奈道:“行了,淑媛叫你们来干嘛的?小心待会儿她跟你们闹。” 两个男人听见这话,不约而同看了眼淑媛郡主,乖乖坐直身体。 贵女们有的读书少,但是玩个飞花令还是不成问题的,这会儿已经到了第二轮,还是没有人被罚酒。 到了宋语亭跟前,太子坏心陡起,突然高声喊了句:“诶哟喂,这是什么?” 众女连带着宋语亭都转头看他,眼见时间一到,太子笑道:“宋小姐,时间到了。” 宋语亭一愣。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位义正辞严的太子殿下,连何景明二人都没反应过来。 太子道:“宋小姐该不会想耍赖吧?” 宋语亭便明白了,感情这位太子殿下是故意欺负她的。 宋语亭仰头冲他一笑,明媚的笑颜令对方有一瞬间失神。 她拿起酒杯:“愿赌服输,当然要喝。” 话音一落,便拿起酒杯,喝完了满杯酒。 那酒虽不上头,但宋语亭脸上还是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太子整个人愣住。 何景明脸色一沉,脚下用力,狠狠踩了他一脚。 “嘶……”太子看一眼何景明黑沉的脸色,默默吞回去自己的呼痛声。 情不自禁什么的,也不能全怪他啊。 你自己不也是看的目不转睛吗? 周如双脸色也不大好。 她要嫁给太子,自然知道了太子的品行,东宫里面有七八个绝色无双的美妾,个个都是尤物。 太子最好色的一个人,难不成是看上了这宋家二小姐? 她看了眼宋语亭,又放心了。 宋将军嫡女,怎么着都不会做侧妃的,太子再喜欢也只能肖想罢了。 反正陛下圣旨都下了,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宋语亭觉得自己有些晕了。 她酒量一直不好,喝的时候不觉得如何,过一会儿便上头了。 宋语珍敏感地发现了问题。 低声问道:“语亭,你还好吗?” 宋语亭摇摇头:“姐姐,我头晕。” 一直看着她的何景明自然关注到这一点,他看着宋语珍扶起宋语亭,对在座的贵女们道:“舍妹不大舒服,我先带她去休息一下。” 何景明站起身,大步走到对方面前,伸手接住宋语亭,淡然道:“我送宋小姐回府吧,她喝醉了。” 宋语珍有些踌躇。 她难得出来,自然是不想这么快回家的,但是把醉酒的妹妹交给陌生男人,也未免太不负责了。 何景明也不急,只等着她回答。 第33章 宋语亭看出来宋语珍的犹豫, 她们姐妹之间嫌隙已生,也不好因为人家是长姐就麻烦她。 白白惹人不快罢了。 至于何将军……她相信对方的人品。 她只低声道:“姐姐放心吧, 多谢何将军了。” 何景明面上沉稳地点点头。 其实心已经要跳出来了。 怀里的女孩身体柔软如云,喝了桂花酒, 吐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淡淡桂花香,激起人无法言说的感觉。 何景明只庆幸今儿穿的厚, 外面的披风足够宽大, 能够遮掩自己所有的反应。 周如双静静看着这一幕,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原来是何世子喜欢她。 那就算了,何世子喜欢的人,太子当然不会抢。 他们兄弟情深, 绝不可能为了个女人决裂。 将来她嫁进东宫,宋语亭嫁给何世子,她们就是非常亲近的妯娌, 没必要搞的不好看。 淑媛郡主笑道:“还是二哥识趣,叫你们几个来,就是看哪个姐姐妹妹喝多了送她们回家的,结果大哥和太子都一动不动的, 真懒。” 她又道:“姐妹们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其实我也是信任哥哥们的人品,定然不会趁机占便宜,还能保护姐妹们。” 周如双笑道:“郡主多想了, 我还要多谢郡主安排呢, 万一我喝多了, 没有人送,家里人也不放心。” 还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宋语珍心里便安定下来。 这样一说,就没法子再传宋语亭的闲话了。 只是刚才何世子看语亭的神情,可不像是普通的送陌生人回家。 难道何世子对语亭有什么心思? 她心里有事,也说错了一次,喝了杯酒之后,才将心思收回来,与人谈笑起来。 --- 何景明扶着宋语亭的肩膀将人带到自家马车上,宋语亭昏昏沉沉的看到他跟着上来,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何景明扶着她坐稳了,喝醉了的女孩儿柔软无比,整个人柔若无骨,依靠在他身上。 何景明也难得红了耳朵。 他轻轻唤了一声:“语亭?” 宋语亭迷迷糊糊睁开眼,咕哝道:“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何景明温声哄着。 雪天路滑,马车行的很慢,宋语亭在慢慢悠悠的车速里睡了过去。 何景明试探性地喊了几声,她没有任何反应。 反而睡的更沉了。 何景明声音稍大一点,就换来女孩烦躁地捶打。 她没有多少力气,打在身上像是挠痒。 柔软的拳头砸在肩上,反而激起另一种想法来。 何景明胆从心中来,悄悄扶起对方的头,盯着她嫣红的唇,喉结微微动了动。 一个蜻蜓点水般轻柔的吻落下去,熟睡的女孩儿仿佛没有任何感觉。 何景明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心一横,便吻了下去。 唇上柔软的触感使得他心旌荡漾,忍不住更深了一点。 他将宋语亭拥在怀里,这样的姿势,使得女孩儿身上淡淡的馨香却全传入鼻中。 何景明松开她,不敢太过分,只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将人放在一边的小榻子上,努力忍下内心的躁动。 宋语亭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睡的更熟。 何景明半晌静下心来,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那么一杯桂花酒,酒量再差也不至于睡成这样子,难道是酒里加了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惊,那满园子都是小姑娘,若是有人想行不轨之事,在酒水中下药倒是个方便的事情。 “回万梅园去!”何景明突然喝道,“你们去找几个大夫过去,你去调府兵,把万梅园包围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驾车的车夫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直接调转马头回去。 他们还没走很远,不一会儿就原路返回了。 何景明下车前看了眼熟睡的宋语亭,居然有些手足无措,该把她放在哪里,在马车里肯定是不能放心的。 何景明心一横,干脆将人抱了起来,将自己厚实的披风盖在她身上,将人遮挡地严严实实的,走进园子里。 如他所料,已经有好几个姑娘脸上泛红了。 太子和沈世子两个傻子,还以为是人家酒量差。 也不想想,怎么就那么多人酒量差到这个地步。 看到他抱着宋语亭回来,都很吃惊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美人在怀,居然回来了。 太子奇怪问:“韶阳,你怎么回来了?” 何景明没理他,将宋语亭放在椅子上,冷声道:“周小姐,今天的酒是你从家里带来的吗?” 周如双愣了愣:“是啊。” “那周小姐可知道,这酒里被人下了毒。” 第39节 周如双下意识反驳:“这不可能。” “周小姐先想想今天的酒都给了谁吧,有没有毒,等大夫来了就知道了。” 何景明脸色冷然肃穆,一只手却温柔地扶着宋语亭的肩膀。 太子道:“宋小姐是……中毒了?” 何景明点点头。 “她没事吧?” “有没有事,要等大夫看了才知道。” 周如双提着裙子走过来,傲然道:“我的东西肯定没问题,何世子不能血口喷人。” “我相信周小姐,可是不相信别人。”何景明脸色冰寒,“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周如双也是个大家闺秀,他们小时候也算是一起长大的,谁也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肯定是被人钻了空子。 周如双怔了怔,才回想起来事情的经过。 “今天我是从家里亲眼看着人从桂花树下把酒挖出来的,从提上车到这里,就没有开封过。” “然后宴会之前,让人倒出来装进酒壶里,应该是这会儿功夫被人做了手脚,可是我不知道是谁坐的。” 何景明点点头,看向淑媛郡主。 淑媛郡主道:“负责膳食的是万梅园的人,我去问问。” “你留下。”何景明看向沈世子 ,“大哥……” 沈世子按下妹妹的肩膀:“你留在韶阳身边,我去去就回。” 无疑,何景明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出去了,万一被贼人盯上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院子里寂静无声,颇有些人心惶惶的意味。 --- 大夫来的很快。 先给宋语亭诊了脉,只道:“只是普通的蒙汗药,睡一觉醒来,可能头疼半日,不会有事的。” 何景明舒了一口气,却问道:“那她为什么睡这么熟。” 园子里也有别人喝了酒,可都没和宋语亭一样,昏睡不醒。 “这是姑娘酒量差,醉酒加上蒙汗药才睡了过去……我行医多年,像姑娘这点酒量的人,着实是不多见的。” 何景明沉稳点头:“多谢大夫。” 大夫点头应下,去看别人的症状。 宋语珍这才冲过来,握住宋语亭的手,“多谢何世子。” 何景明淡淡道:“无妨。” 大夫看了一圈,确定了只是蒙汗药之后,众女才齐齐抹了把汗。 幸好无事。 何景明松开宋语亭,这才道:“各位小姐能自己回去的就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感觉不舒服的便稍等一下,本将的下属马上就到,送你们回家。” “多谢二哥。”淑媛郡主嗫嚅道:“都是我的错,让人混了进来,险些害了大家。” 不说大家,哪怕是一个姑娘遇害了,她心里都会不安生愧疚一辈子。 幸好二哥发现了问题。 何景明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是你的错。” 周如双恨道:“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周小姐,慎言。”太子无奈道,“大家闺秀,说什么扒皮抽筋的话,这话该韶阳说才对。” 周如双一向是最傲气的,这会儿气的浑身发抖,道:“往我的东西里做手脚,这是在打我的脸,大家闺秀如何了?大家闺秀就要忍气吞声吗? 她这辈子也没受过这种委屈! 太子无言以对。 她说的有道理,确实没必要忍气吞声。 只是不大习惯罢了,东宫里的女人都是柔软娇媚的,恨不得化在他身上,偶然碰见周如双这样的,着实令人……不知道如何应对。 何景明目光温柔地看着宋语亭。 她躺在自己的披风里,黑色的披风白里透粉的脸蛋,格外诱人。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却连摸一下都做不到。 真是可怜。 真想赶紧把人抢回家。 可惜他连肖想都没能想多久。 沈世子拖着一群人就回来了。 “准备膳食的就是这些人,韶阳你看怎么办?” 何景明淡淡道:“送到大理寺钱,我又不是办案的,等会儿我府兵来了,你安排他们送大家回去,我先送宋小姐了。” 他说完话,便不动声色避开宋语珍,再次抱起来宋语亭,宋语珍姐妹几人自然跟上去。 人家姐姐妹妹都在,何景明也不好意思将人带到自己马车上,只好将宋语亭抱到宋家车上,自己骑马跟在了后面。 马车里。 宋语珍悄声道:“语宁,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何世子怎么突然对语亭这么好。” 第34章 宋语宁当然知道为什么, 何世子跟太子殿下几人说的话言犹在耳。可是她不好说给宋语珍听。 她有些不信任宋语珍。 “何世子从北疆回来,肯定跟大伯父关系很好, 照顾二姐姐也是正常的,可能是大伯父托付他了。” 宋语珍亦是想不明白, 觉得也唯有这个解释了。 不然何世子总不能也是对语亭一见钟情吧。 虽然她真的很美,可何世子不像是那种肤浅的男人。 宋语珍叹口气:“到底是外面的男人, 还是远着点吧。” 宋语宁冷笑:“刚才姐姐把二姐姐交给何世子的时候, 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来马后炮, 不觉得晚了么? 宋语珍脸上一热,只好道:“语宁,我也只是一说罢了。” “姐姐还是别说了, 二姐姐跟何世子正大光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你为什么要往不好的地方想?”宋语宁不依不饶道:“难道是姐姐羡慕二姐姐得了世子青眼?” “你胡说什么!” “我何曾胡说了?等他日何世子娶妻生子,这满京城的女孩子, 有几个不羡慕他妻子的?” 宋语宁眼神犀利。 “何世子这样的人物,姐姐喜欢也没什么,只是毕竟已经定了亲了,再心里不安定也不好吧, 到时候祖母生气了, 姐姐是觉得凭借母亲,能给你找个更好的人家么?在得罪了二姐姐的情况下?” 宋家女儿当然尊贵,可是宋将军才是宋家的一家之主。 二房三房不过是得其庇护, 出去也自称是宋家嫡女。 若是大伯父愿意认她们这些侄女儿, 她们当然是尊贵不亚于宋贵妃的。 若是大伯父不肯认, 她们什么都不算。 二老爷和三老爷官位低微,谁会和他们联姻。 宋语珍气恼道:“我并无此意,语宁你别胡说。” 少女时候,谁对俊朗端方的少年英雄没有绮念,可那不过是个绚丽的梦。 何世子那样的身份,不是自己能高攀的。 祖母那么疼爱自己,也只给自己定了她娘家的侄子。 因为父亲实在是无能。 若是爹爹有大伯父一半的本事,她自然不甘于嫁给一个没有爵位的读书人。 可是现在这情形,由不得她选择。 母亲总觉得嫁给表哥是自己吃亏了,觉得贵妃娘娘能入宫为妃,她也可以。 可是她却不想想,贵妃娘娘的父亲是什么身份,贵妃娘娘的哥哥是身份。 而自己又差了多少。 同是宋家女,差别却那么大。 只有宋语亭好命,有个那么好的爹爹,有那么好的样貌。 若说进东宫做妃子,也只有宋语亭和宋语书姐妹。 她和宋语宁做的再好,皇家也知道她们的身份。 现在宋语宁说这种话,几乎是将她的脸皮撕下来踩,谁不喜欢何世子?谁不想做世子夫人?谁不愿意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是谁有宋语亭好命呢? 宋语宁吗?那天宋语亭说她嫁给侯府次子是低嫁了,难道她自己也这么想吗? 她又不是大伯父的女儿。 第42节 老太太又指着一个角落,道:“语亭,这些便是你娘的嫁妆,她的陪嫁嬷嬷那里应该还有嫁妆单子,你去拿来,我对一对数目。” 第36章 宋家是没有动用儿媳妇嫁妆的习惯的, 是以宋语亭母亲嫁人时带来的东西,除却压箱子的银钱找不到了, 其他的应该都还是完好无损的。 宋语亭眨眨眼,看向身后跟着的嬷嬷。 嬷嬷想了想, “那单子是在奴婢这里,奴婢这就去拿。” 妇人嫁妆不给夫家, 单子自然也由陪嫁嬷嬷带着给子女。 过了半晌, 嬷嬷回来, 手里拿着个厚厚的小册子。 老太太指挥着人掀开那些箱子,看了眼,道:“从家具开始清点吧。” “是。”嬷嬷念到, “夫人来的时候,千工拔步床两张,一张紫檀, 一张黄梨木.” “床在你们将军院子里,继续说。” 宋语亭笑了笑,拦道:“不用一个个点了,我们是来找翡翠的, 嬷嬷你只管清点翡翠的数量。” “祖母也别较真了, 这些家具什么的,母亲嫁进来肯定是要用的,大约都在院子里, 看别的东西吧, 都是家里的东西, 还能丢了不成。” “也好,你们几个在这儿看着,语亭我带你们几个看看别的。” 老太太说着,拉着宋语亭的手走向另一个方向,着人打开一只箱笼,满意地看着几个孙女吃惊的神情。 箱子里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是几套流光溢彩的华服。 “这是祖母的嫁妆吧。”宋语亭笑道,“真是好手艺。” 老太太笑道:“是我的嫁妆,这些花儿草儿,全是我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可惜后来嫁了人,我是长媳,要端庄贵重,这些东西就搁下了。” 年轻时候,谁不喜欢华服美饰,可是做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再招摇过市,就会被人说嘴了。 “祖母年轻时肯定是个大美人。”宋语宁道,“我跟祖母比起来,真的很笨。” 宋语亭挤眉弄眼,“祖母现在也是美人。” “促狭的小妮子。”老太太扑哧一笑,“都满脸褶子了,马上要抱重孙子的人,还有什么美的。” “祖母年轻时候是年轻娇艳的美人,老了就是慈祥和蔼的美人,不管是什么时候,招人喜欢就是美的。”宋语亭振振有词,“真的很美了。” 老太太只好道:“比不上我们二小姐。” 她倒也不否认自己美。 因为年轻时候,的确是周围最美的姑娘。 她的女儿儿子,个个都俊美绝伦,孙女们也相貌不俗。 做母亲做祖母的,自然不可能丑了。 “这些衣裳我如今也穿不上了,我那时候的身量,跟语亭语宁差不多,你们姐妹两个拿起分了吧。” 老太太笑道:“语珍语书也别觉着我偏心,实在你们不合适。” “怎么会呢?”宋语珍微微一笑,“祖母小看我了。” “是啊祖母,大姐姐一向最大度的。”宋语亭俏皮一笑,“我最喜欢大姐姐了。” 宋语珍还未多言。 清点嫁妆的嬷嬷忽然惊呼一声,“哎哟! 宋语亭回头,快步走过去:“嬷嬷,怎么了?” “夫人的簪子,一支红翠的凤凰鸟簪子。”她看上去有些着急,“那是夫人的娘留下来的遗物,若是丢了,我以后就无颜面对夫人了。” 宋语亭道:“嬷嬷别着急,许是跟其他东西混了,咱们再找找。” “不好混的,那簪子夫人看的宝贝地很,一向不舍得用,都单独放在锦盒里,哪个杀千刀的拿了夫人的簪子!” 宋语亭看向老太太:“祖母……” 老太太眯了眯眼:“我一向不怎么管事,库房都进贼了,来人,把三位太太给我叫来。” 宋语亭扶起嬷嬷,无奈道:“母亲不会怪你的,你把我照顾的那么好,母亲只会感谢你。” 嬷嬷点点头,脸上还全是愧疚之色。 老太太道:“不是你的过错,家里进贼是我监管不力,一定把东西给你们找回来。” 宋语书在她身后忍不住抖了抖。 宋语珍关切道:“语书怎么了?不舒服吗?” 宋语书摇头,勉强笑道:“没有,我就是有点冷。” 宋语珍也便没有多问,冬日里确实会冷,她也没有法子。 ——— 不一会儿,大太太和三太太携手而来。 老太太看着二人,怒道:“我问你们,你们是怎么管家的?” 两人吓了一跳:“老太太,儿媳不知犯了什么过错,您……” “犯了什么错你们自己清楚,二太太呢?” 没有人回话。 嬷嬷却突然道:“大太太的项圈,眼熟地很。” 大太太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镇定道:“天下的项圈都是一个样式,嬷嬷看着眼熟也是有的。” “可是大太太项圈上的乌翠,倒是和我们夫人的一模一样,真是太巧了。” “你什么意思?”宋语书先声夺人,尖声质问。 嬷嬷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太巧了,我知道的,这乌翠除了我们夫人家里,就只有宫里头有了,难得大太太也能有这么一块,看来也是极有门路的。” 这东西本身就极为难得,沈家叔叔做皇商才得了一块儿给侄女儿做嫁妆,就大太太自小家道中落,生长在宋家,她能有这种东西倒是稀奇了。 这话什么意思,自然已经一清二楚了。 老太太脸色黑沉似铁。 “来人,去大太太房里搜查一下,有不对劲的东西,全拿出来。” “老太太,我是将军夫人,我的房间……” “你算哪门子夫人?”老太太冷笑,“大儿至今连个诰命都没有给你请封,你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老太太一拐杖打在她身上,大太太踉跄一下,跪在了地上。 宋语书拦在母亲面前,哭喊道:“祖母明鉴,肯定是宋语亭她陷害我娘,我娘不会做这种事的。” 老太太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的脑袋:“语书,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宋语书浑身一抖,手不自觉地摸上头上红色的翡翠簪子。 嬷嬷上前拔下来,簪子上一个清晰的“沈”字标志,俨然就是先夫人的陪嫁之物。 老太太什么话都没对她说。 只盯着大太太:“这些年,你从这里拿了多少东西?你当我是死的吗?” 她没见过沈氏的嫁妆,看着宋语书和大太太穿戴,也不可能认出来。 宋家的夫人小姐们平日吃穿用度都是不凡,她也没怀疑大太太哪来的东西,只当是这么多年攒下的。 却没想到…… 老太太恨恨道:“宋家的脸,都被你们母女丢干净了。” 宋语珍和宋语宁扶着祖母,二人顾忌大太太是长辈,虽然有些看不起,但是也没敢说话。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语亭,让你身边的嬷嬷一一对好东西,若有缺的少的,我给你补上。” 宋语亭情绪低落地点头。 老太太便对宋语珍道:“扶我回去,把大太太和三小姐押到祠堂里,先跪三日,再说别的。” 大太太跪坐在地上,满脸凄楚。 没人敢求情。 此番情形,老太太动了大怒,她半生最讲究颜面,结果大太太这个她执意逼迫儿子娶的女人,一次又一次丢了她的脸。 宋语亭冷笑。 前世自己出嫁前,祖母还是把母亲的嫁妆给了自己,一看少了很多东西。 而宋语书母女,则成日间带着她母亲的遗物招摇过市,前世自己无依无靠,一介孤女只能人人欺辱。 这辈子,她们休想再过的那么悠闲自在。 大太太敢偷沈氏的嫁妆,自然是觉得宋语亭就一个丫头片子,就算发现也不敢撕破脸皮得罪她这个继母。 甚至是觉得,宋语亭根本发现不了,或者自己可以死赖着不承认。 其实,若是老太太没有那么喜欢宋语亭,而是和前世一样厌恶,甚至是和刚回京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她都可能逃过一劫。 毕竟亲疏有别。 刚回京的宋语亭,在老太太心里的地位,自然比不了宋语书二人。 这也是为何,她等到现在才发难。 就是想一击命中,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宋语亭看着母亲的嫁妆,淡然道:“你们几个,把东西给我抬到清辉院去,先母遗物,我要一一查看。” “是。” 宋语亭又拍拍嬷嬷的肩膀,感慨道:“嬷嬷,对亏你发现了,不然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竟让人玷污了母亲的遗物。” “那杀千刀的小贱人,竟敢拿夫人的东西,等将军回来,我必要告上一状。” 将军对夫人情深似海,肯定不会允许有人做这种事情的。 第43节 大太太和三小姐,现在被老太太罚了,将来还要被将军罚,这都是报应。 “嬷嬷,不急着说这个,先把东西找回来要紧。” 爹爹在北疆已经很辛苦了,自己不能事事都想着依赖他,能自己做的,就要自己做。 既让爹爹省心了,还让爹爹对自己放心,觉得他的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 到时候,爹爹一定很惊喜。 宋语亭偷偷抿唇一笑。 她也觉得自己好厉害,没有爹爹的帮助就能干掉宋语书母女了。 嬷嬷问道:“小姐笑什么呢?” 第37章 “没什么啊。”宋语亭声音柔软带笑, “我在想,爹爹看我追回来母亲的遗物, 会不会觉得很开心。”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感慨道:“小姐, 您是将军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您不必操心那么多, 白白让将军心疼。” “可是我也不能事事都让爹爹帮我出头啊。” 宋语亭眨眼, “我是大姑娘了, 应该自己做事情,不能只享受爹爹的庇护,顾着自己娇气, 不管爹爹的难处。” “小姐做的已经很好了。”嬷嬷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小姐千里迢迢独自回京侍奉老太太,已经帮了将军大忙, 而且小姐懂事孝顺,有你这样的女儿,将军一定觉得是最大的幸事。” 嬷嬷觉得,若是自己有个这样的女儿, 定然是一点苦都不舍得让她吃的。 小姐实在不必做那么多事情。 她生来, 便该是千娇万宠的。 宋语亭和仆人们一起回到了清辉院,沈氏的嫁妆满满当当摆了整间屋子。 宋语亭拿着单子坐在贵妃椅上,念着让人一个一个对出来。 整整一个下午, 才收拾干净。 ——— 萱茂堂灯火通明。 二太太三太太垂首听训, 两位老爷和宋酹等人也难得站在一起, 听着老太太的训斥。 “你们平日便不长眼吗?”老太太怒斥道,“我交给你们三人一同管家,你们就管出个这种玩意儿来,有人在库房私自取了东西都不知道,是不是等哪天库房被搬空了,你们才能察觉!” “亏你们一个个还是大户人家的出身!” “二老爷三老爷!” “儿子在!” “你们也别袖手旁观,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连你们一块儿罚!” “儿子有失察之过,母亲教训的是。”二老爷抹了把汗,“日后定当勤勤恳恳。” “既然如此,你们几个也别管家了。”老太太皱眉,“语珍姐妹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独当一面了,就交给她们吧,你们闭门思过,就到过年吧,也没几日功夫了。” “是。” 二太太三太太苦闷地应了一声。 还是二老爷道:“母亲,这年节之间,几个丫头年轻不知事,不如等年后……。” “几个丫头不懂的,可以问我,你媳妇儿几个人,也没见懂什么!”老太太道,“家里不过就那些事情罢了,语珍语亭都是聪明孩子,还能做的不如她们吗?” 二老爷讪讪道:“母亲说的是。” 她正训话,丫鬟急匆匆进来:“老太太,二小姐到院子门口了。” “知道了。”老太太淡淡道,“搬把椅子给二小姐,她累了一天了,实在辛苦。” 宋语亭掀帘子进来:“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我也最喜欢祖母了。” 她没往椅子上坐,反而挤在老太太旁边。 老太太看见她,心情便好了几分,笑问道:“你的单子,整理出来没有?” “弄好了,我想着能找到的就找回来吧,毕竟是我娘的遗物。”她轻轻叹口气,“找不回来的就没法子了,只能尽力而为。” “总不能让你吃亏,缺了什么我给你补。” “祖母,我不在意那些钱财的。”宋语亭无奈道,“若不是母亲的遗物,我理都不会理,您能帮我惩处贼人就对我很好了,不用补偿,也不是您弄丢的。” 宋语亭其实是觉得,估计能全找回来。 母亲的东西都精致奢华,大太太在家里也不会缺钱花,自然不至于典当东西,十之八九都被私藏起来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好孩子。” 宋家五个姑娘,唯有语亭和语珍有几分大家嫡女的风度。 真是不知道这几个儿媳妇都是怎么教女儿的。 “大太太屋里的东西也都搜出来了,等明儿天亮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务必给你找齐全了。” 宋语宁眨眨眼:“祖母,何世子说,明天要来拜访您呢。” 言外之意,不好处理家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宋语亭问:“何将军要来?他来做什么?” 宋语宁一脸无辜:“我求何将军来教我弟弟练武……” 老太太心下了然,这语宁丫头和以前很不一样,对语亭分外的好。 也不知道真的是语亭真的好到了让人人喜欢的地步,还是说,语宁本就是个好孩子。 一向沉默寡言的宋酹忍不住问道:“是何景明何世子?” 宋语宁点点头,反问道:“京城里还有几个何世子?” 宋酹眼中有丝丝光彩:“祖母,明日可否让我接待何世子?” “兄长跟何将军很熟悉吗?”宋语亭问道。 “不,我只是十分佩服何世子罢了,投笔从戎,抛弃京城的锦绣荣华,千里迢迢往北疆打拼,实乃我辈男儿楷模。” 言外之意,并不熟悉,只是非常敬佩。 宋语亭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其实不熟悉也正常,宋酹今年才十八,比他小几岁。 而且何世子跟满京城的公侯世子也有所不同。 他不怎么跟底下官宦子弟交往,他的圈子,是京城里最顶尖的那个,皇家宗室。 宋酹看着老太太,难得地满脸希冀。 老太太点头:“咱们家只你与何世子年纪相仿,你去接待也是应该的。” 宋语宁悄声道:“可是祖母,是我请何世子来家里教弟弟功夫的。” 老太太问:“你哪儿有弟弟?” 二房倒是有个小小年纪的庶子,可是她不相信宋语宁把那孩子当弟弟。 “宋畅啊,虽然跟我不是一母同胞,但都是爹爹的儿子,当然是我弟弟!” 宋畅就是那个庶子,家里人对他,还不如宋语宁。 好坏宋语宁的生母也是良家子,可宋畅之母,就是个爬床的婢女,二太太看见就烦,一向当他不存在。 底下人拜高踩低,也就跟着不拿他当主子。 像今天这种场合,宋家子孙全在,唯独少了宋畅。 宋语宁想的很好,宋畅在家里没有人可以说话,只能乖乖听话。 自己给他这么个机会,等他出人头地了,但凡有点良心,就要念着这个姐姐的好。 总比宋酹这个嫡兄可靠。 二太太猛然抬头看她,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芒。 当年她怀孕又小产,那个贱人便趁机爬上了二老爷的床,生下的贱种,就是活活在打她的脸。 宋语宁竟然不知死活敢给他好脸色,是觉得自己这个嫡母,当真奈何不了她了吗。 宋语亭怔了怔,淡淡道:“语宁,别胡说,何将军日理万机,哪儿有功夫来家里教人功夫。” 她轻轻冲宋语宁摇了摇头。 其实她很明白宋语宁这种一朝解气的心情。 可不代表这种作法是好的,二太太怎么说都是嫡母,将来婚嫁之事虽然有老太太做主,可若是二太太死命不同意,老太太恐怕也不会那么坚定。 她笑道:“语宁开个玩笑罢了,劳烦兄长明日接待何将军,至于宋畅……若是二房有意教养他,我可以替他请个先生,这都无妨的,不要麻烦何将军了。” 二太太这才松口气:“哪儿能让语亭破费,宋畅他天资愚鲁,什么都学不会,还是不费这个劲了,咱们宋家总养的起他,我心疼小儿子,实在不忍心逼迫他。” 宋语亭甜甜一笑:“二婶真是个慈母。” 她心里微冷。 阻拦宋语宁当然并非因为如此。 前世的时候,整个宋家,她和宋畅都是过街老鼠一般的存在。 可是那个孩子却还想着欺负她。 母亲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生下来的儿子,也是个欺软怕硬没有担当的。 宋语宁心是好的,可宋语亭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宋畅这种孩子出人头地的。 不然等他发达了,不回过头来整治宋家,就是心慈手软了。 老太太却不是很甘心错过跟何景明交好的机会。 何景明背后是惠欣长公主府,是皇家。 第44节 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她看了眼宋酹,含笑道:“酹儿若是可以,就与何将军多多交好,常常请来咱们家做客,你小孩子,与同龄人关系好,才能见贤思齐。” 宋酹不疑有他:“祖母,我会的。” 不用祖母说,他都是想跟何世子交好的。 那是满京城官宦子弟的标杆。 谁不羡慕何世子出身煊赫,少年得名。 谁不曾有一个快意疆场的梦。 谁都有这样的想法,却只有他何景明做到了。 宋酹有些紧张,只希望自己不要在何将军面前露怯了。 宋语宁不大高兴让宋酹占了便宜,只是被宋语亭拉着衣袖,也没敢说什么。 宋语亭又在笑:“祖母,我听何世子说,是父亲给咱们送了东西回来,我能不能也去看看,反正都在自己家里。” 这要求其实不太合适。 毕竟是姑娘家啊。 可是老太太多精明的人,一瞬间就想开了,宋酹再好也比不上语亭。 何况是人家爹爹的东西,宋酹毕竟隔了一层。 “好,让几位嬷嬷陪着你。”她想了想,“语宁,你和你二姐姐一块过去。” 宋语宁道:“我去做什么?” 何世子肯定只想看见二姐姐不想看见她,为什么要去讨人嫌。 她还要跟二姐姐打好关系,以后靠着大伯父的大腿谋个好前程呢。 “你去陪着你二姐姐,她一个小姑娘。”老太太道:“你听话就是。” 虽然如今民风比前些年开放一些,可就怕那何世子看上了语亭,万一手脚不规矩怎么办? 有语宁跟着,他不管怎么说都会收敛的。 讨论完此事,老太太看着底下仿佛逃过一劫的两位太太。 想事情就这么过去,真是想的美! “明天家里有客,便饶了你们,若是你们也拿了语亭的东西,就趁着这个机会还回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从后天开始,你们该闭门思过就闭门思过,以后有人做这种丢人的事,就自求回娘家去吧,我们宋家庙笑小,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两位太太喏喏不敢言。 老太太这才满意,看向宋语亭:“语亭啊,等明天何世子走了,咱们再去找你的东西,你不急吧。” “我没什么着急的,只要东西不少,就万幸了,什么时候找回来也没那么重要。” 宋语亭巧笑嫣然:“祖母也别觉得不舒服,我都不气,您气什么嘛,就当是外贼吧。” 老太□□慰地拍拍她的手:“还是语亭懂我,真是好孩子。” 她面容冷漠地看着别的子孙:“你们都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别再气我了。” 二老爷三老爷应了一声,抹着汗带自己妻儿离开。 宋酹回头看了眼宋语亭。 这个妹妹果然不简单。 才多久功夫,就把祖母哄得只喜欢她一个人了。 自己亲妹妹语珍,曾经宋家最尊贵的大小姐,现在也要靠边站了。 若说她真的跟表面一样天真无害,宋酹不相信。 他也不敢相信。 宋语亭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一笑。 灿烂的笑颜堪比日月光辉,可宋酹无端觉得,有丝丝寒意。 --- 第二天一早,宋家便有人拉着一马车东西敲响了大门。 仆从开门一看,却是前日来过的何世子。 家中主子吩咐了,今天何世子来了,直接请进前院正厅。 仆从连忙笑道:“何世子,快请进,家主人已经在等着了。” 何景明没有下马。 他直接走进了宋家大门,跟着仆从指路到了一间古朴大气的院子前。 “景辉院。”何景明念道,“我记得你们家有个院子,叫清辉院?” 没错,就是你们二小姐的院子。 “是这样,清辉院原本是贵妃娘娘的院子,这景辉院是我们大老爷的,老太爷去了以后,大老爷就把这儿当正院了,会客都是在这里。” 何景明微微点头。 宋贵妃的院子。 看来亭亭在宋家过的还不错。 宋酹听见马蹄声,从堂中迎了出来。 “何世子。” 何景明下马,将马缰交给仆从,淡淡问道:“你是……” “在下宋酹,字守安。” “宋……”何景明想要叫一声宋公子,话至嘴边却换了个称呼,“守安贤弟。” 他面不改色,“宋将军托我带了些东西给贵府二小姐,需要二小姐亲自接过去,不知可否方便。” “方便,你去清辉院看看,二小姐起了没有。” 宋语亭在家里一向是任性的,听语珍说,每日都要睡到卯时。 卯时不晚,只姑娘家梳妆打扮的时间太长,出门的时间,至少也要半个时辰后。 她的姐妹们,都是寅时起身,卯时请安的。 “何世子屋里请,待会儿舍妹就来了。” 何景明微微点头,负手跟着宋酹走进去。 嘴上却在不着痕迹地打听:“听宋将军说二小姐在北疆很是淘气,不知道在家里怎么样,宋将军很是忧心呢。” 宋酹不疑有他,含笑道:“妹妹很懂事,家里长辈无一不爱的,尤其祖母,疼爱她入骨。” 这是实话,祖母的确疼爱入骨。 只是家里长辈,却没有别人喜欢她了。 何景明笑道:“也难怪如此,在北疆时,宋将军和麾下副将们,都很喜欢她,全拿她当亲女儿疼爱,实在是一片赤诚之心,让人不得不喜欢。” 宋酹便顺着问了句:“何世子也这么想吗?” “自然。”何景明好不扭捏,“初见宋小姐,我便喜欢万分,我想守安贤弟也是如此吧。” 宋酹干笑点头:“自然。” 不一会儿,去清辉院的丫鬟回来了,道:“大公子,二小姐在梳妆呢,待会儿就过来。 “知道了,你退下吧。”宋酹抱歉一笑,“劳烦世子稍等片刻了。” 何景明不以为意。 只要能见亭亭,多等一会儿又何妨。 反正年前舅舅不给自己安排职位,这些日子非常悠闲。 只是何景明觉得,自己跟宋酹的确是没有话说。 这个少年算是个文人吧,估计也不爱与人交流,他跟人不熟悉,也不好说些什么。 讲经史子集又显得太刻板。 若是让亭亭听见了,恐怕觉得像个老夫子,日后更要叫叔叔了。 叫什么无所谓,就怕她真的拿自己当叔叔。 他倒是想让宋酹主动说话,可对方只顾盯着他看。 何景明无奈道:“守安贤弟今年多大了?” 宋酹答:“小弟今年十八。” “正是大好年华。”何景明笑道,“在何处读书,参加科举了吗?” “在国子监读书,是大伯父的关系进去的,还没有参加会试,等再读两年书,现在实不敢托大。” “我也是在国子监读的书。” 何景明估计着时间,笑道:“不知道国子监是否和以前一样,守安可愿意同我说一下。” “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宋酹眼睛亮亮的,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何景明便心安理得走起神。 气氛只要不是那么尴尬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环佩声。 何景明回神,直勾勾望过去。 宋语亭今天穿了银白色的披风,里面仿佛是同色的衣裙,整个人如月神一般。 高洁而又清冷。 何景明看直了眼睛。 第45节 宋语亭走过来,声音柔婉如黄鹂鸟。 “何将军。” 何景明下意识回答:“亭亭……” 四周仿佛有些寂静。 何景明发现自己叫了什么,有些尴尬,强行解释道:“听宋将军喊多了,就跟着喊了。” 宋语亭俏皮道:“那我是不是改叫何叔叔……嗯,韶阳。” 何景明没有被叔叔二字打倒,反而笑道:“你可以这么叫。” 还是那句话,叫什么都成,反正以后都是要叫夫君的。 他不在意。 宋语亭也没当真这么叫,反而一本正经道:“还是叫叔叔吧,何叔叔,我爹爹给我带了什么东西啊。” 那天何景明说,给她爹提亲了。 好生不要脸的做法。 就要叫叔叔,看他自己心里什么想法。 非要哄自己,说什么长辈。 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被他占去了。 需要的时候,就装作是她的长辈,不需要的时候,就是提过亲的男人。 何景明的笑容如同春笋破土而出,给人以意想不到的惊喜。 “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这丫头的笑容如此狡诈。 何景明确信,她是听到了自己跟太子说的话的。 可是她并没有排斥自己,反而比以前好像更亲近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总归是件好事。 一个小小的称呼,如何比得上实惠。 宋酹站在一旁,无奈道:“语亭,何世子只比你大几岁罢了,怎么就叫叔叔了。” 刚才唤他贤弟的人,转身变成妹妹的叔叔,这不是乱辈分了吗? 宋语亭道:“何将军说他和爹爹是好友,便是我的长辈,不叫叔叔我要叫什么?” 宋酹无言以对。 何景明摇头:“宋将军托我带的东西全在院子里,我还没有打开看,并不知道是什么,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他说着话,便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马车前,“把东西抬下来,打开给宋小姐看。”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自己辛辛苦苦搜罗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 当然不是宋将军让送回来的。 宋将军自己过不久就要回京了,可有那个闲工夫再欠他人情呢。 是他想送亭亭东西,才假借宋将军的名义。 这些东西,都是这几□□迫淑媛给弄来的。 万一亭亭不喜欢…… 宋语亭一点都没怀疑这个东西。 她欢快地像只蝴蝶,在雪地里冲过去。 刚才的月神仙子,转眼就变成了人间精灵。 何景明的宠溺几乎挂在脸上了。 宋语宁跟在后面打了个冷颤。 二姐姐真是命好,前半辈子如此幸运,有大伯父这样的爹爹。 后半辈子也那么幸运,有何世子喜欢。 如果二姐姐愿意嫁给他,那真是一生无忧了。 何景明的仆人打开箱子。 宋语亭只看了一眼,忽然抿唇朝何景明一笑。 问道:“何叔叔,淑媛郡主还好吗?” 何景明尴尬地摸摸鼻子,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跟我爹爹不一样。” 别人听着他们打哑谜,都是一脸不解。 宋语亭笑道:“多谢何叔叔,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我让人帮你搬回院子里吧。” 宋语亭没客气:“那就麻烦何叔叔了。” 她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因为爹爹他一个老男人,是不会给自己送这种粉嫩嫩的东西的。 以前在北疆穿个粉色的衣裳,都是祖母特意送的料子。 爹爹要是能想起来给自己弄一箱子锦绣艳丽的衣裳,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且,何景明第一次见她的那天,她穿的就是件粉色的衣裳。 今天这满箱子,粉色占了大半。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宋语亭看着他指挥人搬东西的背影,眼里渐渐荡漾出一抹笑意。 这个人,好像完全不是初见那天,那个高高在上一脸冷漠看着她的冷硬将军了。 更像是个大男孩。 唯一不变的,就是和以前一样俊美不凡。 宋语宁看左右无人,悄声道:“二姐姐,今天过去了,何将军就没法子再来咱们家了啊。” 你不想法子挽留一波吗? 以后见不了面,就不会觉得失望吗。 宋语亭没说话。 她可不相信何叔叔就这么放弃了。 他都能为了接近自己强行装长辈了,为了打消太子的念头,撒下那样的弥天大谎,还有什么做不来的。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何景明便道:“第二次到贵府,还不曾拜访过老封君,实在失礼。” 宋酹很给面子:“我这就带世子过去。” 何景明浅笑:“劳烦守安贤弟了。” 宋语亭微笑:“兄长,今天留何叔叔下来用膳吧,何叔叔中午有事吗?” “无事。” 宋酹高兴道:“多谢世子赏脸。” 他带着何景明去萱茂堂。 宋语亭和宋语宁跟着过去。 老太太一向起的早,宋酹打听过,早就等着见何世子了。 所以也没有多想别的,直接就带人进去了。 可是宋语珍在萱茂堂陪着老太太。 见到兄长带了个男人进来,她一时闪避不及,便有几分尴尬。 宋语亭和宋语宁却大大方方跟着走了进来。 何景明脸上没有任何不适,只笑道:“老封君。” 老太太站起身迎他:“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前日有失礼数,没能拜访老封君,今日特来补上,岂敢让老封君亲迎。”何景明伸手,“老封君不必客气,只拿我当自家晚辈便好。” 第38章 “何世子折煞老身了, 世子请上座。” 何景明谦让:“老封君坐,我区区晚辈, 不敢托大。” 老太太看他是真心实意说这话,便笑道:“那老身就厚脸皮一次了。” 何景明坐在下手第一个位置上。 穿红着绿的丫头端着茶放在他手边。 何景明端起来喝了一口, 主动找话题道:“老太太这儿的茶,堪称上品了。” “这是语亭孝敬我的, 世子喜欢就好, 上等的祁门红茶。” “世子家世显赫, 自然是见得多了,老身倒是卖弄了。” “老封君何出此言,这茶放到宫里也是上品, 二小姐孝心可嘉。” 宋语亭温婉一笑:“多谢何叔叔夸奖。” 老太太怔了一下,下意识观察何景明的神情,见他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才嗔怪道:“你这丫头,何世子跟你该是一辈人,叫叔叔……人家这个年龄,如何就能做你叔叔了。” 宋语亭抬起下巴, 就不说话。 第46节 何景明先行道:“二小姐天真烂漫, 随她叫吧。” 老太太沉默。 她不是很懂这位世子的心思了。 若是他对语亭有那个心思,缘何会让语亭叫他叔叔,整整高了一个辈分, 将来若是想提亲, 到底尴尬。 难道是语珍误会了, 何世子只是拿语亭当晚辈照拂? 那边宋语亭却笑起来。 大大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 何景明宠溺一笑,随她去了。 他的小姑娘露出娇俏活泼的笑容来,就像是天上的阳光月光星光一起落在了她脸上,能够照亮他整个心脏。 “祖母,何叔叔都同意了,我就喜欢叫叔叔。”宋语亭道,“您不能凶我。” 老太太只好道:“不凶你,我可不舍得。” 算了,不管是别有居心还是真的以长辈自居,反正对语亭都是有好处的。 语亭的亲事,她也唯有做个参谋,做不得主。 不必操心那么多。 --- 午膳时候。 老太太亲自邀请了何景明一起用膳。 他也没有拒绝,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午膳在花厅里摆开,老太太坐在上首,何景明被让在旁边,宋语亭便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 “也不知道世子喜欢什么,都是家常菜式,世子不要嫌弃。” 何景明道:“我不挑食。” 他抬眼看着对面的宋语亭,问道:“二小姐如此纤瘦,是不是平日太挑剔了。” 宋语亭眨眨眼:“我也不挑食,我只是吃不胖。” 旁边宋语宁不给面子地笑出来。 “二姐姐,你还不挑食啊。” 不吃葱姜蒜,不吃青菜不吃油腻。 还有很多不吃的,难养的很。 宋语亭没有被拆穿的窘迫感,只睁大了眼睛道:“那我吃的东西比不吃的多,所以不算挑食。” 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你这个猴儿……” 何景明无奈摇头,“二小姐当真是……” 他亦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姑娘,大言不惭地可爱。 何景明一直在观察她,整整一个饭点。 然后发现,宋家老太太真的是很宠爱她了,整个桌面上,其实根本没有几道她不吃的东西。 用膳能够如此迁就,别的地方自然也一样。 何景明不知道该喜该悲,疼爱她的人那么多,自己自然就微不足道了。 而且自己还不能跟别人一样,常常见到她。 用过膳,何景明问宋语宁:“前日四小姐说……” “何世子见谅,我这个孙女儿最淘气,其实她并没有个弟弟。”老太太无奈道,“语宁,还不给何世子道歉。” 宋语宁道:“世子,我……我错了,不该骗你。” 何景明心知肚明,大约是宋家有什么不能外传的事情,不过也无所谓。 “无妨,四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他脸色沉稳淡然,“我也是想说,年后衙门可能会忙起来,要辜负四小姐的信任了。” 宋语宁怯怯点头。 她心里真的是对这个何世子越发有好感了。 若是他能做自己姐夫,肯定比别人好。 何景明没什么失望的。 一条路走不通,自然还有下一条,淑媛成日间闲着没事,最爱结交小姐妹了,跟宋家小姐们打好关系,是她该做的。 何景明看了看时间,歉然道:“时候不早了,我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宋语亭站起身:“我送何叔叔吧。” 宋酹也想跟上去,被宋语宁压着肩膀留下了。 两人便肩并肩走出去。 老太太悠悠叹口气。 郎才女貌,如此好的一对璧人,若是只做叔侄,就可惜了。 宋语亭将何景明送到二门外,忽而问道:“你为什么给我送东西?” 何景明轻轻一笑:“你送我出来就是想问这个?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 却避而不答为什么。 宋语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慢慢红了。 她声音小小的,像是蝉鸣:“我那天,听见你和太子殿下的话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何景明微微一笑,“你不必想太多,如今你年纪小,不必着急。” 本朝一向是提倡晚婚的,女子十八男子二十。 原是高祖皇后在世时说的,这样对身体好。 想宋语亭十六岁,放在前朝该是孩子的娘了,现在却还是个天真无忧的少女。 宋语亭抬头看他:“哦。” 何景明纳闷,哦是什么意思。 宋语亭却后退一步,扬起灿烂的笑脸:“我就送何叔叔到这里了,何叔叔改日再见。” 何景明低笑,声音传进宋语亭耳中:“改日再见。” 不管她是什么意思。 他都是势在必得的。 何景明不相信,京城里还有男人比自己更好,更适合她。 --- 宋语亭回到萱茂堂,老太太问道:“你跟何世子说什么去了?” “说……”宋语亭拉长了声音,卖起关子,“祖母猜猜?” “我哪儿能猜出来。” “我问他爹爹什么时候回京。”宋语亭脸色一垮,“他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 老太太道:“你还记得你回来那天是怎么说你三叔的吗?跟个小刺猬似的,何世子也不敢揣测圣意,你啊,别为难人家了。” “我很想爹爹啊。”宋语亭道,“如果年前他不回来,这就是我第一次没跟爹爹一起过年了,而且……就他自己在北疆,我好心疼。” 老太太叹口气:“好在快回来了。” 宋语亭才几日没见父亲。 可老太太,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跟儿子一起过年了。 年年岁岁,家里的餐桌上都会少一个人。 宋语亭依偎在她身边:“祖母,都是我不好,您别难过了,不是有我陪着你吗?” 老太太慈爱地将她搂在怀里,“是啊,幸好有你。” 她目光一转,冷声道:“我们还有别的事没做完呢,语亭累不累,若是不累,咱们一起去大太太院子里。” 宋语亭微微点头。 老太太站起身,“语宁语珍,你们跟上做个证人,别让大太太觉得,是咱们诬陷了她。” 宋酹一怔:“祖母,孙儿陪你去吧。” 他很想接触接触这个新来的,把祖母哄的心花怒放的妹妹。 大太太和语书总不会是自己蠢到暴露的,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听闻昨日里,大太太刚好带着先伯母的遗物,语书也是。 这个妹妹的心机,不可限量。 大太太虽然作为继室嫁给了宋将军,可却还是住在闺中时的院子,看着小小的,虽然精巧,却还比不上宋语珍姐妹几人。 院子里摆着些东西,不算多。 可老太太打眼一扫,却全是些贵重的物品。 她坐稳了身子,冷声道:“去一个个清点。” 宋语亭看了看那些东西,神色倒是波澜不惊的,“祖母准备怎么处置大太太?” 第39章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道:“我与清明庵的静文师太私交甚好,大太太需要接受佛门熏陶, 便送去改过自新吧。” 第47节 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她是不想看见大太太这个人了,让她操了半辈子的心, 到老了来一出大戏,跌破了半辈子的颜面。 可是又不好将人杀了, 便送走了, 当宋家没这个人。 以后她的大儿子, 便只娶过一个妻子。 “至于语书……”老太太想了想,还是不忍心地劝说道,“语亭, 你们毕竟是亲姐妹,她做错了事情,传出去伤的是你们姐妹几个的名声, 便算了吧,让她称病闭门思过。” 虎毒不食子,做的太过分了,也不大好。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宋语书是老太太的亲孙女, 做错了再多事情, 她也有对孙辈的慈爱在,自然不舍得斩尽杀绝。 宋语亭本来也没打算太残暴。 她是个温和讲道理的人,只能用温和的手段来处理事情, 显然不可能让人受到更严苛的处罚。 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宋语书母女不出来作妖, 不给自己惹麻烦, 还能过的不快活,宋语亭别无所求。 她也不想害死人,那样毕竟不好。 “我听祖母的,本来也就是家事罢了,没必要大张旗鼓地闹。”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还是语亭懂事。” 宋酹看着她,开口道:“二妹妹真是个大度的人,平生罕见,只是不知道怎么就……。” “多谢兄长夸赞,不及兄长虚怀如谷!只是不知兄长言外之意!” 老太太不耐烦道:“你们打什么机锋,酹儿别瞎说,跟你妹妹有什么关系,大太太自己不检点,语亭想找回自己母亲的嫁妆,哪一点有错?” “我……”宋酹张了张嘴,无奈道:“我并没有说是妹妹的错,只是觉得事情有些巧合罢了。” “哪里的巧合?”宋语亭却不依,反问道,“是我发难的时候刚好大太太和语书都刚好戴着先母的东西?兄长就没想过,焉不是这母女二人欺人太甚,每日都拿先母遗物招摇过市呢?” 宋酹哑口无言。 宋语亭质问道:“我那天醒来就去了祖母屋里,如何知道大太太穿戴的是什么?难不成我还长了通天眼?还是说有什么千里手,能操纵大太太和宋语书的穿戴?” “大公子也未免把我想得太神了。” 宋语亭生气地转过身,“祖母,我先回清辉院了,这儿就交给嬷嬷吧,我一概不管了,省的在被人说居心不良。” 宋酹道:“我并无此意。” “我却觉得大公子句句都在质疑我?我也想问,是大太太平日里风评太好,还是宋语书友爱手足,让大公子为了他们这般污蔑于我?” “是我的过错,我向二妹妹道歉。”宋酹低头弯腰,很诚恳地认错,“还望二妹妹大人大量……” “我小小女子,不敢称什么大人大量,宋公子跟别人说去吧,祖母,我先走了。” 老太太都没来得及挽留。 宋语亭只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老太太只能发作宋酹:“你这孩子平常看着精神,怎么这会儿傻了?这是语亭亲娘的东西,她是亲女儿,还会故意陷害吗?谁会舍得作践先母遗物!” 难道还是语亭故意拿了先母遗物给大太太,栽赃对方的? 还不是大太太自己的手笔,那她就一点也不冤枉! 宋酹羞愧地满面通红:“是我想错了。” 换了自己,自然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百善孝为先,没有人会拿父母遗物开玩笑。 “我也不说你了。” 老太太道,“语亭单纯天真,温柔体贴,是我最喜欢的孙女,你若是再敢做这种事,你就等着挨罚吧。” 宋酹道:“祖母,孙儿决计不会如此了。” 二妹妹是否无辜他不知道,可是他这会儿觉得,自己的心思有些龌龊。 是大太太先拿了人家的东西,宋语亭略施小计拿回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这么一说,反而好像语亭处心积虑做了什么,难怪她那般生气。 若是换了语宁,那个脾气,只怕早就上来挠烂自己的脸了。 可见二妹妹是温柔端正的人物。 改日需要好好赔罪才对。 “你知错就好。”老太太慨叹一声。 家里的孙子孙女,便没有一个比得上语亭贴心的。 这个原本看着大有作为的大孙子,也让人不怎么喜欢了,许是学了父母,眼界窄了几分。 老想着事情有阴私。 还不如语亭一个小丫头。 以后这孙子,也不能交给他父母教养了。送去国子监不算,还要给他请个先生,教他经世治国,教他胸怀磊落。 罢了,语亭那么好,若是人人都跟她一样了,那还得了。也没必要拿酹儿与她相比。 语亭是大儿教出来的,宋酹却是二儿子教出来的。 三个儿子差别有多大,老太太一清二楚。 放在一起说,当真是没什么可比的。 老太太想了想,便回神看着忙碌对账单的下人们。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感慨,那个早逝的大儿媳,可真算是个有钱人。 仅仅大太太偷出来的,粗粗一看,便不下两万之数。 要知道当今权贵们嫁女儿,虽然都很舍得抬嫁妆扔银钱,可五六万银子已经算是奢侈了,七八万是疼女孩儿的人家,十来万就是顶级了。 老太太自己疼爱孙女们,个个都准备了八万八的银钱,可跟沈氏比,还是有些差别的。 算上库房里的,大儿院子里的。 老太太估算了一下,沈氏的嫁妆,少说也有二十万。 难怪大太太眼红。 她没有嫁妆,没有聘礼,所有的衣衫首饰都是家里逢年过节做的,三位太太皆是一样的。 见到这种东西,岂有不动心的。 若是没有这些,妯娌们说话恐怕她都插不上嘴。只能看着别人讨论衣衫首饰,自己在旁边干瞪眼。 至于说宋家为何不给她准备嫁妆,大约是因为全是自家人,没有必要吧。 而且……她是奉子成婚了,嫁的仓促,实在没有时间。 可是其实宋家也没必要对她那么好。 不过是个远房的表姑娘,养大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大太太穷,才拿沈氏的嫁妆,只是再多缘故,也不能偷别人的东西。 宋家好歹也是大家族,一家里面有头有脸的太太,传出偷窃的名声,贵妃娘娘还要不要脸面了,宋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总之是不可饶恕的。 幸而语亭懂事,同意了自己的提议,不然又要头疼一遭。 当日老太太看着嬷嬷们清点之后,还少了些东西,便让人从自己的私房里取了些给宋语亭送去。 别的什么话都没有说。 语亭不是个缺钱财的姑娘,人家母亲的遗物被自己家人弄丢了,实在是对不起她。 不是财物能弥补的,说什么话,亦都显得没意思。 只有为她出了这口气。 找回那些东西,显然是不可能的。 大太太万一卖了,宋家就是手段通天,也寻不到。 老太太站起身,冷声道:“将大太太送去清明庵,说清楚缘故,改日我去拜访静文师太。” --- 大太太被送往庵堂之前,又哭着喊着要见老太太一面。 老太太念着多年养育之情,便让人将她带到了萱茂堂。 宋家的几个姑娘都不在跟前,整间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 老太太斜躺在美人榻上,手里拨弄着佛珠,闭着眼睛道:“我怜你年幼失去双亲,将你从老家带到府中养着,处处也是按照大家闺秀的规矩教导,我原以为你除了迷恋大儿,别处还是懂事的,却实在想不到……” 大太太睁大了一双眼,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眼中的疯狂,若老太太看见了,也要吓一跳。 她怒吼道:“老太太是对我恩重如山,但是您摸着良心说,真的有好好教养我吗?” 大太太一直很恨。 老太太在外面总是宣扬她对自己多好,可是在宋家,她和宋贵妃一起长大。 在对方面前,自己就像也丫鬟。 还有承诺的让自己嫁给大表哥,结果老太爷一说定了沈氏,老太太就同意了,完全把她抛之脑后。 这样的人,还敢说对自己好吗? “您怎么不想想,我在你亲女儿面前是什么心情,她是天之骄女,我却是个贫民丫头。” 大太太被绳子捆着,不然看她神情,简直想去咬老太太一口。 老太太睁开眼,眼睛里全是痛心疾首:“这便是所谓的,升米恩斗米仇吧。你可知道,当年若是我没把你带到宋家,你现在早就死了。” 她的娘家也是富贵的,嫡脉堪称鲜花着锦绣,烈火烹热油。 可大太太是分支的分支,一穷二白,若是没有人接济,就算活下来,将来也是个农妇的命。 第48节 结果给她锦衣玉食,却成了自己的错。 老太太道:“你需得知道,我并不欠你什么,我完全可以对你视而不见,给你这么多东西,你可想过报答我一点?” 大太太哼笑:“你不过是为了炫耀你的慈善之心,看呀,我连一个远方侄女都好吃好喝地养着,我多好啊,你不就是靠着这样的名声,才将你女儿捧进后宫的吗?” “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老太太叹口气,“无论因为什么,以后我也不会这样接济了,是死是活,全靠自己吧。” 跟女儿比。 可是宋贵妃身为宋家嫡女,本来就是天之骄女。 而大太太,却连平民丫头都不如。 若是当年直接让她做个丫鬟,估计也不会这么心这么大了。 “来人,将大太太带走,年后跟人说,咱们大太太看破红尘,自愿跟将军合离,皈依佛门。” 老太太神情悲凉地看着冉冉升起的香烟。 大太太自知挣扎无望,只很恨地瞪了老太太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后悔有难过,又有几分快意。 若是没有做那样事,她一定可以做一辈子的将军夫人,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从这儿来说,她是非常后悔的。 可是没有这个契机,她也便不能吐露今天的话了。 她已经怀着这般心情过了几十年,不想继续下去,说出来心中的畅快,反倒比金钱富贵更舒服。 老太太没说话。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她对大太太自然跟亲女儿宋贵妃不能比。 可是她以为,大太太该有自知之明的,宋贵妃是什么样的出身呢,人家是宋家嫡女,父亲位高权重。 她却只是一个孤女,没有任何家世背景。 谋算她嫁给大儿,做了将军夫人,日后封诰命。 对她这种出身的女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原来收养的孤女会嫉妒家里嫡女,会怨恨收养她的恩人。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老太太只看见燃着的檀香熄灭。 门外一阵喧闹声,宋语书掀开帘子冲进来:“祖母,你为什么把我娘送去庵堂,就因为她宋语亭吗?宋语亭就那么好吗?” “我送走她,不是因为某个人,而是因为她做的事。”老太太没有看她,只道。 “我娘做什么了?” 老太太神色淡然:“偷窃……在门风森严的家族,这种行为是要处置以族规的,本来你也要被送去的,是语亭说都是姐妹,让我饶了你,你不要不知足了。” 宋语书恨道:“祖母说的好听,还不是为了给她出气,我就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狐狸精,把你们一个个都迷的心智不全了。” “我娘不就是拿了几件东西,沈氏都死了十几年了,一个死人的东西,我们不嫌她晦气就是看得起了!” 老太太眼神如刀:“语书,你实在是被你娘教坏了。” “如今我也不放心你自己住了,我这儿后面的三间抱厦亦是宽敞,你便搬过来吧。”老太太想了想,“你的丫鬟婆子,就还留在庭松院,我给你寻新的。” 宋语书不可置信道:“祖母!那抱厦是什么地方?又阴又潮湿,我还是您亲孙女吗?” 这还是她的祖母吗? 祖母一向慈祥和蔼,如何会这么对待自己? 这根本不可能! “语书,你是在受罚,难道还想着高床暖枕?” 老太太冷哼道,“你想的好,和你娘也不相上下了,她一个孤女,也敢比之贵妃娘娘,你受罚之时,还想过好日子?” “可我是宋家嫡女,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祖母太偏心了!” 宋语书心内怒火中烧。 她亦是父亲的嫡女,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人物,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不过是拿了两件死人的东西,就不可饶恕了吗? “我便是偏心了又如何!” 老太太只觉得一阵一阵头疼,“来人,把三小姐拉到后面去,你们几个人看着她,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出门一步!” 她歪在躺椅上,单手揉着自己的脑袋。 宋语书被拉出门的前一刻,突然喊道:“你们敢这么对我,等我做了太子的妃嫔,一定要治你们的罪。” 老太太一怔,直起身子来,冷声道:“你什么意思?你跟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已经答应娶我做侧妃了,以后我也是皇家人,祖母还是敬……” “啪”的一声,巴掌声回荡在整间屋子里。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捂着心口怒道:“谁给你的胆子,跟人私定终身?还是上赶着给人家做妾!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等宋语书说话,老太太高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不管是谁都不许见她,这个性子我不给你扭过来,以后你出门就别说是我宋家女儿。” 老太太环顾四周:“今天的话,谁敢说出去一个字,就等着被去庄子上去吧。” “老太太,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群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事关皇家和小姐声誉,自然是装作眼瞎耳聋的好。 说完便架着宋语书往后院去。 宋语书被那一个巴掌打傻了。 她没想到,自己都说出太子殿下了,祖母还敢这么对待自己。 以为她宋语书便没有后台了吗? 等到太子殿下求来赐婚的圣旨,她要宋家这些人,全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行礼。 从宋语亭开始,三跪九拜,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娘,就先在庵堂了熬几天,等到了时间,她们母女一起衣锦还乡,让宋家这群居高临下的人仰望她们。 宋语书被拉进后面的抱厦里,嬷嬷从外面咔哒一声锁上门。 宋语书环顾四周,抱厦的屋子常年不住人,阴暗潮湿,甚至没有灯光, 到处都阴沉沉的。 她抱住手臂,眼神阴鸷。 宋语亭,等我出去,不弄死你,誓不罢休。 --- 宋语亭自然不知道她的想法,她也不再把宋语书放在眼里了。 在宋家,被祖母厌弃,不被爹爹喜欢的人,还能有什么手段,无论如何都翻不出天去。 或者说,就算她宋语书有千万般手段,都使不出来。 祖母一直小心看着,她就只能乖乖学规矩。 京城里风气开放,男女同桌而食都是寻常事。 只是这盗窃事关人品,是万万不可容忍的。 宋语亭听说了消息之后,就放下了这个事。 她在院子里看母亲的嫁妆。 很多东西都被大太太用过了,宋语亭也不想再用,只让人收了起来。 存着只用来纪念母亲。 嬷嬷却是从中找了好几块翡翠的料子,用来给她做首饰。 “小姐觉得哪个做步摇好看?还有耳坠子?”嬷嬷笑问,“别的我都定好了,只这两样拿不定主意?” 翡翠颜色深沉,容易显得人成熟稳重,戴在头上的步摇耳环等若是颜色深了,就不和她的年纪,小孩子毕竟压不住,若是颜色浅了,又显得轻浮。 宋语亭看了看道:“哪个都行,做成荷叶样式,耳环就用那块红色的翠,做成荷花样式,项圈的话,也点上荷花图案,就做一套莲叶田田的款式。” 嬷嬷拍拍手:“还是小姐想的好,这样现在做了,等明年夏天出去的时候,就能戴着不用赶了。” 反正小姐的首饰,也不拘泥于现在戴。 “东珠的话,就拿几颗大珠子配上小珠子 ,众星拱月如何?” “可以。”宋语亭微微点头,“挺好的。” “这样的话,府里面每年会给姑娘们打三套,衣衫六套,小姐的衣服还做新的吗?” “做。”宋语亭道,“嬷嬷让人出去打听一下京城里时兴的样式,照着给我做几套,就拿何将军送来的料子,颜色就照着那几套首饰配。” 何景明的东西,应该就是最近宫里面盛行的。 不然估计他也不好拿来送人的。 这样就不担心被人说土包子。 嬷嬷没应声,纠结了一下,低声道:“小姐……那何将军,是什么意思?” 她也能看出来,那几箱子东西不是宋将军的手笔。 是谁送给小姐的,简直昭然若揭。 可小姐居然也收下了。 “我怎么知道何将军的意思?”宋语亭反问,“嬷嬷心里知道就好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既然他甘心做个叔叔,那就随他去吧。 第49节 嬷嬷不肯放过她:“小姐,您对何将军,是什么心思,总能说吧?” 宋语亭怔了怔:“嬷嬷,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像那天在万梅园,送她的人若是换了一个,她就算再醉了,也不会毫无防备地睡过去。 嬷嬷问:“是因为何将军救了您吗?” 宋语亭迟疑道:“或许是吧。” 其实不仅仅是英雄救美的事。 那次救她的,换了别人,她是不会有那么大冲动的。 这是前世遗存的问题。 宋语亭心里一直盼着,何景明来救她。 然后不期然间,盼望成真了。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强烈。 这种感觉,使得她无端想亲近何景明。 只是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宋语亭抚了抚头发上的白玉簪子,理了理衣袖,道:“我们去给祖母请安,我算着,她也该发落完宋语书了。” “小姐,三小姐的事就交给老太太吧,您别管了。”嬷嬷也不逼问她了,忧心忡忡倒,“您还小,哪儿见过这种事情。” 宋语亭轻轻一叹:“嬷嬷,我总是要长大的。” 前世就是被爹爹保护的太纯真了,才被镇国公府迷了眼,以为那里可以帮她摆脱困境。 若是她没那么傻,自然就知道,镇国公府并非良配。 嬷嬷想说什么,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只轻轻叹息道:“等将军回来看到你这么辛苦,一定会很心疼的。” “嬷嬷,爹爹只会为了我骄傲,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很高兴的。” 宋将军宠爱她,她想做个骄纵的千金小姐,便不会强迫她去学别的阴谋诡计。 可是她想做别的,只要她自己开心,宋将军都是愿意的。 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他能够保护这个女儿,他就不会让宋语亭不开心。 嬷嬷怔了怔,“罢了,我事事都听小姐的。” 自己年纪大了,不懂那么多东西,就随便小姐自己想做什么吧,自己看着不让她受伤害就好。 宋语亭系上披风的带子,“走吧,我们去萱茂堂。” 嬷嬷紧紧跟上去。 萱茂堂里一片寂静,老太太斜倚在床榻上,脸色很是沉重。 丫鬟回禀的声音都轻了很多,生怕点炸了炮火。 “老太太,二小姐来了。” 老太太睁开眼,起身道:“语亭来了?快进来。” 宋语亭走过来,脱下身上的披风,依偎在老太太身边:“祖母怎么了,不高兴吗?” 老太太温和一笑:“没什么,只是被伤了心罢了。” 宋语亭小声问:“是因为大太太吗?祖母,都是我不好,早知道我就不去找了……家里也不会大过年的,这么多事情了。” “不是你的错,是大太太人贪心了。”老太太轻叹,抬头看着房顶,语气里全是困惑,“我只是在想,世上怎么就有人那么想不通呢?” “大太太是贫家女,我怜惜她无父无母,将她带回家抚养,自认已经仁至义尽,她却怨恨我待她不如贵妃娘娘。” 宋语亭怔了怔。 半晌才道:“祖母,人心总是不知足的,养在宋家,自然想和宋家小姐一样的待遇,若是再有人教唆,怨恨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您该庆幸,大太太没本事,不然她一事嫉妒,万一对贵妃娘娘下手了……”宋语亭低声道,“她比贵妃娘娘稍大几岁,想害了年幼的小妹妹,岂不是易如反掌。” 老太太悚然一惊,浑身发凉,手都开始发抖。 她十分后怕,甚至开始想象,若是女儿小小年纪便被人害了……。 那自己一时的恻隐之心,就足够后悔一生了。 老太太的手紧紧握住宋语亭的。 宋语亭反握回去,安抚道:“祖母,娘娘还是好好的,您别多想了,都是我爱多嘴。” 老太太摇头:“丫头,我若是有你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了。” 为了一个怨恨自己的白眼狼,她这些年做了什么啊? 逼迫大儿子娶她,最后母子分隔天涯海角,多年不见。 若是早早看清了对方的面目,哪儿还有这一天。 老太太前所未有地后悔。 宋语亭拍了拍她的背,无奈道:“祖母……您哪儿能想到她是那种人呢,现在也不晚,爹爹不会怪你的。” “语亭,你爹爹让你回来,真是个最好的决定。” 让这个美丽柔软的小姑娘走进她的心里,揭开这些年的骗局。 若是没有她,自己还不知道要被骗多久。 宋语亭撇撇嘴:“可是祖母你还是不开心,不要为了这点子事情毁掉自己的心情,都要过年啦,祖母也要开开心心的,而且我听说,府上还没有个我们姐妹几个准备过年的新衣服呢,我要不开心了。” 老太太听到她的撒娇,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是我不好,这就让人给我们二小姐做新衣服,还打新首饰,要不要给你准备压岁钱?” “当然要了,我要一个大红包,祖母第一次给我压岁钱,少了我可不乐意。” “给你一个最大的,比别人都大,好了吧。”老太太笑道,“那我们二小姐给不给祖母新年礼物啊?” 老太太被她一通撒娇,心里晴明了很多。 罢了,语亭说的对,不能因为大太太心情不好,她有可爱的孙女,即将回家的大儿子。 那么多的好事情,应该开心才是。 “我准备了,但是要保密,到时候偷偷给祖母。” “为什么要偷偷给?” “因为语宁她们没有钱准备礼物啊。”宋语亭理所当然道,“我若是当着大家的面给了,她多尴尬呀,我也不能替她准备。” 老太太怔了怔。 “你真是……,好孩子。” 语宁小刺猬一样,语珍那么温柔的人都跟她相处不来,却独独喜欢宋语亭。 原来都是有理由的,这丫头不仅仅对自己贴心,连庶出的堂妹都处处想着。 就是语珍,也没她周到。 像语珍给自己礼物,从来没避过人,所有人都知道,宋家大小姐孝顺,三小姐四小姐就不行了。 那天在寿宴上,语亭也是当场去取的,应该也是想避着姐妹们私底下给,不让人脸上难堪吧。 只是被语珍突然发难搅乱了计划 “我当然好啦。”宋语亭大言不惭,“不然祖母和爹爹都喜欢我。” “不害臊。”老太太刮了下她的鼻子。 宋语亭只笑。 室内其乐融融,一屋子下人都舒了口气。 还是二小姐有法子,三言两语就把老太太哄的心花怒放。 若是人人都有这本事,她们也不需要天天提心吊胆了。 看来今年能够过个好年了,不用跟以前一样,老太太惦记着大老爷,她们就害怕老太太发火。 连新年都过不安生。 ——— 二十三,糖瓜粘。腊月二十三小年,正是祭灶王爷的日子。 早上的时候,宋语亭拿到了针线房做好的衣裳,没想到那么快,人手多就是好。 这才几天功夫啊。 姐妹几人都待在老太太屋子里,等着黄昏去跟着祖母祭灶,这会儿便围着暖炉聊天。 聊的便是每年年后出门访友的事。 “语亭你不知道,过了大年初一,天天都要出去拜年。”宋语珍叹息道,“每去一家,都有人说,语珍啊,什么时候定亲?” 她语气学的惟妙惟肖,可见内心怨气已久。 宋语亭扑哧笑出来:“大姐姐你学的也太像了。” 老太太也道:“老人家也只能说这个了,不然说些别的,你们也不懂,恐怕更烦呢。” “我宁可她们说我不懂的,祖母你不知道,人人都这么问,我还是个姑娘,又不好意回答,只能干站着。” 宋语亭没想到她也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时候。 她以为宋语珍总是端着大气地跟长辈寒暄,没有丝毫不适呢。 “大姐姐我教你一招,下次再有人问,你就说她们家姑娘,谁谁谁定亲了吗?” 若是定了,自然要炫耀自家女婿,若是没定,也就识趣地收住话题了。 百试不爽。 “都是你的鬼点子,人家是长辈呢。”老太太无奈道,“怎么能这么说话。” “长辈怎么了?”宋语亭道,“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宋语珍一笑:“祖母,我觉得语亭说的有道理,下次我就试试,不然我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们啊……” 第50节 提及此事,老太太却发愁起来。 “语亭今年也要走亲访友,只是没有人带着她,若是宋家的亲戚,跟着你们就好,可她母亲家里,还有几门亲戚……” 没有母亲的宋语亭,总不好自己孤身上门做客。 哪家都有几个长舌妇,再看她年纪小,说不定会欺负她。 老太太皱起眉头。 宋语亭道:“我不去了,只是远亲,又不是正经外家。” 前世自己那么惨,也没有一个人示好过。 得罪不起镇国公府,不敢救她就算了。 可是嫁人之前在宋家的时候,也没有人来看过她一眼,这样的亲戚,要了干什么。 “你亲外家千里之外,外祖母和舅舅外放十来年了,若是不去这几家,那今年就只有咱们家亲戚了。” 人家走外祖家的亲戚时,你就无处可去了。 宋语亭眨眨眼,却问道:“我还有外祖母?” 她怎么不知道?爹爹从来没说过。 “有,你大舅舅做官到了广东,二舅舅在那里做生意,离的远,早就音信不通了,但是若有讣告,也是少不了咱们家的,你外祖母想来身体还康健。” “哦。”宋语亭没什么感觉。 母亲去的早,她其实没什么记忆了,更别说是没见过面的外祖母和舅舅。 离了那么远,有和没有,差别也不太大。 “也不知道亲家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你也多一门亲戚走动。” “你外祖母最疼你了,你是不是有个纯金的长命锁,上面刻着长寿永安,那是你外祖母亲自往护国寺开的光,为了你,她一步一脚踏上九百九十九阶梯。”老太太回想道,“她身子骨好,我是不行的。” 不过那是十几年前了。 那时候亲家母也才不惑之年。 宋语亭听的入迷,半晌道:“母亲去世,外祖母肯定很伤心了。” 这么疼爱一个外孙女,那对待女儿,只怕是掌中珍宝了。 “是啊,大病一场,后来你舅舅请旨离京,就是为了远离这伤心地。” 老太太还有没说的,当年宋语亭的外祖母,还想将她抱走。 她觉得大儿早晚会续弦,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语亭一定会受苦的。 后来大儿跪地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娶别人。 是自己强迫他毁了誓言。 宋语亭陷入了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 那么多的人,那么爱她,可是前世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差错,让她死的凄凉。 如果她的死讯传入外祖母耳中,那个疼爱她的老人,只怕还要伤筋动骨,悲恸不凡。 室内的暖炉融融燃烧着,屋内一片寂静。 嬷嬷走进来道:“老太太,二小姐,门外的小厮来报,何将军说,那天有东西漏了,今天拿来给二小姐。” 宋语亭怔了怔:“何将军?” 他怎么又来了? 第40章 宋语亭站起身, “祖母,我出去看看。” 少带了东西是不可能的。 毕竟根本没有那个传说中的东西, 他又想做什么,小年夜的, 不在家过年吗? 宋语亭满心疑惑地走到景辉院,看到何景明没在屋里, 反而负手站在石子路上 , 看着眼前盛放的梅花。 他穿了件暗红色的袍子, 带着节日的喜庆,却又庄严肃穆,站在洁白的梅花林里, 亦是不同风光。 宋语亭走过去,声音响起:“何叔叔站在这儿看梅花么?” 何景明听见声响,回头看她, 笑道:“你们家的梅花养的好,不输于万梅园。” “这可不是我养的,你夸错人了。” “哦。”何景明失笑,“你今儿穿的好看, 这总是夸你的吧。” 宋语亭眼波流转, 有点不好意思,顾左右而言他:“梅花好看吗?” “好看。”何景明笑,“只是不及人面。” 他的眼神温柔入如水, 几乎要将人溺毙在里面。 “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宋语亭觉得自己贫不过他, 闪躲开眼神, 心虚的问。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果然是真的。 只看外表,谁能想起来何将军是个如此油嘴滑舌的人。 “没什么,只是没地方去,来看看你。”何景明神色便沉了一下,刚才温柔的眼神,也有些低落。 “今天小年,该回家祭灶啊。” 何景明干脆一摊手,直言道:“无家可归。” 宋语亭这才想起他的处境来。 这位身世高贵不凡的世子,其实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虽然长公主疼爱他如亲子,可过年这样的日子,也是要跟夫家驸马一起的,再带着何景明就不合适了。 就算长公主乐意,何景明去了,看人家其乐融融的,也只会尴尬。 至于镇国公府……大约就真的是,不想回去了。 没有人愿意面对自己的杀父仇人。 在无力报仇的情况下。 宋语亭不明白,爹爹说皇帝陛下很疼爱何景明,可是为什么还会让他叔叔继承爵位?甚至无法帮冤死的长公主报仇? 可是不好揭人家伤疤。 宋语亭还是知道这一点的,忍下了心里的好奇。 却又升起别的想法来。 她扬起头道:“我有事离开一下,你等我回来。” 不等何景明回话,她便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何景明愣了一下。 看着她小跑离开,不是很明白,她要去做什么? 萱茂堂里。 老太太看到宋语亭急匆匆回来,也愣了一下:“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看这小脸冻的,都红了,来暖暖。” “不是。”宋语亭微微喘气,“祖母,我还要出去的,我有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你别着急,慢慢说。” “您把何将军留下来过年吧,他没有地方去,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可怜。”宋语亭握住老太太的手臂,撒娇似的摇了摇。 “……何世子该回镇国公府啊。”老太太疑惑不已。 “他不想回去,长公主又去驸马家了,就他一个人了,我们留下他好不好,反正他是爹爹的好朋友。”宋语亭心里觉得,或许在宋家,可能比驸马家更合适一点。 毕竟宋家不会有人觉得他碍事。 “这……合适吗?”老太太迟疑道。 “没什么不合适的,何将军无父无母,很可怜的,祖母就做件好事,留下他吧。” 宋语亭的声音越发娇里娇气的。 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着急又期盼地看着老太太。 “好好好,你别撒娇了,我受不住,只是何将军未必同意呢。” “他一定会同意的,我去说,等会儿就回来啦。”宋语亭笑眯眯地走出去。 何景明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才看到刚才急匆匆离去的小丫头拎着裙子跑过来。 一张小脸跑的红通通的,还带着淡淡的汗意,有几分……莲花凝露的美。 她奔到自己面前,扬起粉嫩的笑脸:“我祖母说,留你在我家过年,你愿意吗?” 何景明半晌不语。 宋语亭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心里有些尴尬。 他该不会不愿意吧? 那自己不是白跑这一趟了。 很久之后,何景明才微微点头:“好。”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个姑娘,刚才急匆匆来回一次,就是为了去问家中长辈能不能留他过年吗? 活了二十余年,除了姨母,没有别人这么关心过自己。 何景明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戳中了心窝,那东西还在他心口上挠了一把。 第51节 酥酥痒痒的,说不出的舒泰。 或者遇上这个小姑娘,便是上天补偿他前半生所有的不幸的。 那些苦难和悲伤,在看到她带着汗意的笑颜时,仿佛都化作了灰尘。 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宋语亭便放下心来,声音清脆娇软,“那你跟我一起去见祖母吧,我让祖母给你找个地方住。” 她说着话,握住了何景明的手臂,那手臂有点粗,她的手下滑,便触碰到对方光裸的手腕。 何景明在外面站的时间久了,身上的温度跟天气也差不多,是以宋语亭并未感受到不对劲,便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何景明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女孩子柔软的手指抓在腕上,温热的感觉令他仿佛有一瞬间的心安。 仿佛,是找到了归路。 来到萱茂堂,宋语亭直接拉着他进门。 屋内暖融融的火炉使得何景明有一瞬间恍惚。 这样其乐融融的场景,他从来没有见过。 在他的生命里,每个新年,都只有华丽高大的宫殿,只有金碧辉煌的灿烂。 老太太看到他们进来,站起身让道:“世子快坐,今日家常闲话,老身便不多礼了。” “老封君收留我,何某已经非常感激了。”何景明弯唇一笑,“若是再多礼,何某就要不好意思了。” 老太太却道:“你不必感激我,是语亭闹着要留你,我没法子了,待会儿我那大孙子就过来了,你们同龄人也好说话,别跟着我们妇道人家,倒显得怠慢了。” “守安贤弟博学多才,我十分敬佩。”何景明道,“老太太教养子孙有方,宋将军和二小姐都是人中龙凤,没想到大公子也不遑多让。” 老太太谦虚一笑:“不敢妄言,我们家的孩子加起来,也不顶何世子一个。” 宋语亭就不服气了:“祖母,我哪里不如他了?” 何景明无奈一笑:“你功夫不如我,这总行了吧。” 真是个争强好胜的小闺女。 宋语亭撇撇嘴,无言以对。 确实不如他,可是比他温柔比他活泼,还比他招人喜欢。 “何世子是来给语亭送什么的?还要特意跑一趟?”宋语珍没忍住问了句。 何景明道:“小物件罢了,我亦是闲来无事,便随便找点事情做。” 宋语珍想起他身世,自知失言,强笑道:“我替舍妹多谢何世子。” “不必客气。” 他语气有一点冷淡。 宋语珍转移话题,问道:“何世子,那日在万梅园的事,后面怎么样了?” 宋语亭也抬起眼看他。 那天让她喝的晕乎乎的,她快恨死那个下药的人了,比宋语珍更想知道。 何景明迟疑了一瞬。 他叹口气:“此事说出来,实在是脏了耳朵,不过是个阴私之事。” 并不打算真的说了。 这样的话传进姑娘们耳朵里,何景明觉得实在不好,她们本就该是生活在净水的白莲,生活中天山上高洁的雪莲。 不好沾染世俗尘埃。 老太太却道:“何世子尽管直言,她们都大了,该知道的也不好瞒着。” “长宁侯嫡孙女和周如双争夺太子妃之位,想要害了她取而代之,买通了万梅园的下人,往周家带来的酒里下了药,牵连了诸位小姐。” 何景明神情也有些冷漠。 那日若非他在,语亭醉的那么厉害,恐怕要被人占了便宜去。 “这也太恶毒了!”宋语亭恼道,“我们何处得罪她了,竟然这般害人。” 老太太却更关心别的:“那此事,是如何处置的?” 路家人做了这种事,周相定然第一个不同意。 至于太子等人,也不会轻言放过她。 “时值年节,不好动刑,贵妃娘娘做主,关进了宗人府,等年后再行处置。” 何景明看了眼老太太,低声道:“我估计……恐怕要连累宫里的淑妃。” 老太太心里一跳。 他的话说的含蓄,可是若淑妃倒了,宫中便是宋贵妃一枝独秀了。 那么……贵妃娘娘没有了对手,是不是能封后。 宋家到底能不能更上一层楼。 老太太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老身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个传言,不知真假,世子见多识广,可否为老身解惑?” 何景明心下了然。 却只道:“贵妃娘娘独宠后宫,舅舅亦对她不同旁人,待年后宋将军归来,老太太自当双喜临门。” 舅舅早就想封宋贵妃做皇后了,只是顾忌着太子,一直没敢提出来,委屈了她很多年。 现在太子好不容易想通了,总不好再让人委屈下去。 不然人心都要冷了。 现在宋贵妃已然是个清冷的性子,再这般下去,恐怕是理都不想理他了。 老太太面上笑开了花。 任谁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都会忍不住的。 宋语亭道:“那何叔叔,到时候我是不是不能叫你叔叔了?” 姑姑做了他的舅母,她就真的跟何景明一个辈分了。 何景明笑起来,“你本来就不该叫我叔叔,你该叫我表哥的。” 宋语亭不乐意,表哥这个称呼,喊起来总觉得不好听。 她仰起头:“我还是叫你何将军吧。” “随便你。”何景明才不管,“你不叫我大爷就好。” 宋语亭恼道:“你占我便宜!” 什么大爷,没这么抬自己辈分的 ,若不是她脑子转的快,真这么叫了,多丢人啊。 何景明轻声笑了两声,手不是很安分地捏上她的脸:“你这小丫头还挺聪明。” 第41章 老太太看着这一幕, 脸色微微有些奇怪,却没有阻拦。 看来, 语珍说的对呢。 这样也好,除了何世子, 她亦是想不出来,还有谁配得上她的小孙女。 宋语珍看向祖母, 她私心里是觉得这样不和规矩的。 可是祖母什么话都没说, 她也不敢说什么。 她一个未嫁的女儿家, 满口的规矩,像是个酸儒,反而惹人不喜欢。 宋语亭打了一下何景明的手, 却没有打开,只好含糊不清地说:“你松开我!” 何景明听话地松开她,笑道:“叫不叫表哥?” “不叫, 打死也不叫,祖母,他欺负我,你们也不帮我。” 老太太啼笑皆非:“你这丫头, 好了好了, 来祖母这儿,祖母保护你。” 宋语亭挑衅地看了何景明一眼。 何景明哭笑不得。 还未说话,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给大公子请安, 何世子在里面呢, 您请进。” 宋酹推门进来, 何景明站起身,“守安贤弟。” 宋酹受宠若惊:“何世子。” “守安贤弟不必如此客气,若是不嫌弃,我表字韶阳。” 宋酹拱手道:“韶阳兄。” 他竭力维持着淡然,可只有自己知道,内心的波澜起伏。 他一心向往的何世子,竟然与他称兄道弟了。 可以拿到书院里面,吹个一年半载了。 宋语珍和宋语宁一起站起身:“大哥来了。” 宋语亭坐在老太太身边,不大高兴地转过头去。 她可还记得,那天宋酹怀疑的眼神,她才不会那么好脾气地跟人尽释前嫌。 何景明余光一直看着她,见这种反应,也有些奇怪,只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知道缘故了。 果不其然,宋酹马上走到她面前,深深一躬身:“二妹妹,那天是我不对,被脂油蒙了心,才说出那样的话,今天给二妹妹道歉,还望二妹妹原谅我。” 第53节 何世子什么时候这么好生好气地跟这种人说过话。 何景明斜睨他一眼:“不是我还能是谁?” 对方这才安心,点头道:“是您是您,是奴才不对,咱们快走吧。” 宋酹不敢当着大总管的面说什么,只得拱手:“韶阳兄慢走。” 他叹口气,目送何景明离去,转身回去萱茂堂。 萱茂堂里面,宋语亭等人还在等消息,见回来只有他一人,都有些惊讶。 宋语亭直接问道:“兄长,何将军呢?” 宋酹道:“宫里派人来找何世子入宫了,是御前大总管朱全。” 宋语亭恼道:“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都答应我了。” 骗子! 老太太直起身子,怔了下:“朱总管?” 她叹口气:“何世子果然是深得陛下宠爱,也难怪如此,早该想到的,咱们留人家,反而是为难人家了。” “他可以拒绝啊,这样我多尴尬。”宋语亭很不开心。 她自己也不知道不开心在哪里。 老太□□慰道:“陛下疼他,要他进宫,何世子也拒绝不了,你就别气了。” 宋语亭道:“陛下真的有那么疼他?” 宋语亭早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陛下那么疼他,还是不让他直接继承爵位。 反而要在叔叔婶婶名下过日子。 那多凄惨啊。 她问了出来。 一脸不解地等着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只轻轻叹口气:“这是件大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那时候,当今圣上还是太子呢。” 她回忆起来。 真的很多年了,那时候她的女儿还是闺中少女,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 太子是非常有能力的人,礼贤下士,深得民心,可是先皇宠爱二皇子及其生母,对太子视而不见。 而何景明的母亲,是太子的同胞妹妹,自然是支持亲哥哥的。 也因此,公主连带着被先皇厌恶。 后来镇国公的弟弟,就勾结了二皇子,害死了公主和驸马。 那是一场浩劫。 太子和惠欣公主都恨极了二皇子和镇国公之弟。 可先皇一意孤行,不仅不惩处二皇子和镇国公的弟弟,还执意让这个人继承兄长的爵位。 何景明的世子之位,还是太子和惠欣公主抢来的。 两人联合了当世大儒,为了一个名正言顺,先皇不得不妥协。 可也因此,太子失去了手里的兵权,镇国公开始手握大权。 后来的时候,先皇驾崩,当今擒拿了二皇子,杀了对方登基为帝,可镇国公已经势力广大,不可拔除,只能容忍他们碍眼。 因为这件事,当今对惨死的妹妹妹夫十分愧疚 ,是以对他们独子何景明极为宠爱。 不仅将他养在了惠欣长公主府,甚至处处待遇堪比如今的皇太子,千娇万宠的养大,要什么给什么。 老太太也清楚贵妃多年无子的真相。 圣上大约只是怕等自己年迈昏聩之时,当年的事再次重现。 只可惜了她女儿薄命,等太子登基,无子的贵妃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她娓娓道来,前因后果说的一清二楚。 宋语亭怔了半晌,原来是这样的事。圣上自有考量,妹妹妹夫再重要,也不及江山安宁。 只可怜了何景明,无父无母,还要在外面认仇人为长辈。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却没办法保仇。 宋语珍叹息道:“何世子的身世,真是很可怜了。” 老太太亦叹息一声。是很可怜,只是天子都没办法的事情,她们心里想的再多,也没有任何用处。 老太太回头看向难得沉默寡言的宋语亭:“语亭怎么了?” 宋语亭摇摇头:“没什么。” 宋语亭心想,下次见到他,还是对他好一点吧。 他想让她叫表哥,那就叫好了。 那场浩劫实在太残酷了,不仅仅是何景明,前世的自己,其实也是个牺牲品。 他们同病相怜。 可是自己只难过了一辈子。 他却是两辈子都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就是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 过了腊月二十三之后的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 二太太三太太被关了禁闭,家里的事由老太太掌舵,宋语珍宋语亭宋语宁三姐妹一起管事。 宋语亭倒是很有经验,在北疆那会儿,爹爹有时候不在家,就是自己操办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今虽然摊子大了,好歹八。九不离十。还有嬷嬷帮衬,她上手很快。 宋语珍身边也有二太太给的嬷嬷,事事都有商量的对象。 只可怜宋语宁,孤身一人,什么都不会,每天姐妹几人议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宋语亭看着实在不行,去找老太太给她也指派了一位嬷嬷。 那嬷嬷在老太太身边很多年了,什么都懂得,宋语宁也算是因祸得福。 虽则如此,她们也是每天都手忙脚乱的。 “这个是给拜年的晚辈的,一包一个金锞子一个银锞子,每个人都一样。”宋语珍指着托盘里叠成小山的荷包,“到时候送去祖母屋里和我娘三婶那里。” “二叔跟三叔呢?”宋语亭拿着账本子,“要送吗?” 宋语珍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爹爹每年发放的什么,总不能也是荷包。” 她一直都只和妇人家打交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是毫不清楚。 可是男人家,拿着把做工精秀的荷包给小辈孩子,怎么想都不对劲啊。 宋语宁就更不知道了。 两人目光一同看向宋语亭。 宋语亭抽了抽唇角:“去问祖母吧,我也不知道。” 爹爹在北疆的时候,底下小辈的男孩子,也都是早早进了军队的,过年就送匕首送短剑什么的。 回到京城,大过年这么送,恐怕要得罪人了。 “外面男人的? ”老太太失笑,“不必想那么复杂,拿红纸封了银钱,和咱们的荷包是一样的。” “罢了,你们别管这个了,我来弄,你们就去看看,年夜的饭菜,祭祖的事,还有初一的大戏,各处的烟花爆竹都好了没有?这转眼都二十七了,缺了什么赶紧补上。” 宋语珍道:“我们都查过一遍了,没有问题。” 好在给别人家的年礼,几位太太早就送完了,她们只要管自家的事就足够了。 “那就好,你们几个辛苦了。” “不辛苦的。”宋语宁先道,“反正早晚都要学,我还要谢谢祖母呢。” 她是真心实意要感谢的。 按照正常情况,祖母也没法子撤了几位太太给她们练手。 可宋语珍有母亲教导,宋语亭自不必说,她身边的嬷嬷顶得上两个二太太。 只有自己,姨娘什么都不知道,二太太也不理会自己,若是没有老太太这一遭,这管家理事的本事,她就要嫁人后到夫家去学了。 那时候,难免被人看轻。 老太太道:“你们是宋家姑娘,该教给你们的,我一样都不会少,无论嫡庶,都是我的亲孙女,语宁啊,你日后也不用太担心了。” 语宁的姨娘是正儿八经抬的妾。 又不是宋畅的姨娘那样,丫鬟爬床生的。 她对宋语宁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虽然不如宋语珍得心意,却并非是为了嫡庶,而是性子没那么讨喜。 现在跟语亭一起时间长了,倒是好了很多。 宋语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祖母,我知道了。” 祖母果然火眼金睛,她想什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宋语亭道:“祖母,就这么多事情对吧?” “是啊,怎么了?” “我要在花园里清一块地方出来。”宋语亭神神秘秘一笑,“祖母到时候我放鞭炮给你们看。” “你还会放鞭炮?”宋语珍惊讶,“你不怕吗?” 她总觉得那会炸到自己,一点都不敢碰的。 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妹妹,竟然敢真的往上去。 “我什么都敢做,在北疆那时候,我和小姐妹每年元宵节,都在校场上放烟花,爹爹和副将叔叔们,都在底下看着我们。” 第54节 那是北疆的姑娘,唯一能和除了自家人之外的男人见面的机会。 宋语珍和宋语宁都一脸羡慕。 面上全是向往之色。 宋语宁更是心直口快道:“二姐姐,你教我放鞭炮吧。” 她长这么大,还真的没有亲手去放过。 因为宋语珍害怕,整个宋家都默认所有的小姐们都害怕,自然不让宋语宁等人接触了。 “那就在萱茂堂吧,外面那地方宽敞,到时候让人打扫干净就行,你们别去祸害花园子了。” 老太太也不拦着她们,只道:“只是要注意安全,那炮仗可厉害着呢,尤其你们小姑娘家家的,万一伤着了,有的哭呢。” “我才不会呢。”宋语亭骄傲地仰起头,“我从小时候就开始了,很熟练。” “是是是,我们二小姐最厉害了。”宋语珍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我是害怕的,真是没见过哪个千金小姐和你一样胆大。” “你今儿就见了,而且别人家的小姐在家里怎么样,姐姐也不知道啊。”宋语亭理直气壮,“我在外面也是娇软柔弱的一个小姑娘呢。” “这倒是,就是放在一个月前,我也不敢想,我的小孙女是个敢点炮仗的假小子。” 她长得那么有迷惑性。 白白嫩嫩的,看着软绵绵地,像田地里的白棉花,一碰就要踏,使劲都要疼的模样。 怎么就是这么个脾气呢? 老太太不大想得通。 宋语亭笑嘻嘻道:“那时候我跟祖母不熟悉啊,当然要装成一个大家闺秀。” 老太太摇头,也不忍心责骂她。 “你啊……” 到底还是宠溺的语气。 腊月二十九那日,本来和平常一样,期待着新年的到来,一封来自北疆的家信却打破了平静。 是宋将军寄了信和年礼回来。 年礼是按人头分发的,母亲和几个弟弟,还有侄子侄女儿,几位太太被直接忽视了。 信件却有两封,一个给老太太,另一个给宋语亭。 老太太接在手里的时候,有些激动。 这些年来,大儿常有书信保持联系,给她报平安。 可是年节之时,却从未有过拜年的举动。 这封信上,第一句却是:吾母安康,儿贺母亲新春吉祥。 老太太几乎在一瞬间就湿润了眼眶。 她仿佛看见了自2己儿子站在面前,风度翩翩,对自己鞠躬,说出这句话。 那时候,他脸上一定是带着濡慕的神情。 她通篇看下来,大儿子不再是例行公事般地报平安,在最后问几句家里的事,她的身体是否康健。 而是真的在说,他思念母亲了。 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揉成了一团,酸涩地难受。 宋语亭跳起来道:“爹爹二月二出发回京,那二月底就到了,祖母,还有两个月爹爹就回来了。”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 大儿子给她的信里,也说了归期。 “是啊,很快就回来了。” 宋语亭开开心心把信件折进衣袖里,“祖母别难过,爹爹早就不怪你了,咱们去看看爹爹送回来的年礼。” 老太太道:“好,看你爹爹给你送了什么回来。” 宋将军其实送回来的,也只是普通年货。 只是里面几张毛皮非常显眼。 签上注了,是给宋语亭和老太太分的。 宋语亭很大度道:“祖母全拿去吧,我不缺这个的。” 她在北疆多年,爹爹打的皮子都给她做褥子了,现在箱子里还压了很多。 老太太的东西比起她,只多不少,可大儿子送回来的,却是头一遭。 她便没有推拒,直接收了起来。 至于占便宜什么的,就拿别的东西补给语亭。 不过这个孩子,应该不会在意这些。 “别的东西,语珍语宁,你们拿去给哥哥弟弟们分了,语亭你去给二叔三叔送去。” 宋语亭抬眼看她:“好。” 祖母亦是用心良苦了。 她之前得罪了三叔,跟二叔关系也不好,虽然本来就无心修复,可是祖母大概是觉着,小姑娘家的,跟家里人闹矛盾,以后会吃亏。 比如说,万一等她嫁人的时候,这两个叔叔记恨,不肯送她出门。 到时候外人笑话的,肯定是这宋家姑娘不安分,跟自己娘家人都处不好。 不过她的确没那么在乎,二叔也好,三叔也罢,等爹爹回来了,他们都只有巴结自己的份。 哪儿有人敢给自己使脸色。 这次该去就去吧,大过年的,三叔这种混人也不会给自己难堪。 宋语亭领着丫鬟婆子去两位老爷的院子送东西。 两位老爷的住处,分别叫安辉院和宁辉院,分立在景辉院两边,都是四四方方的大院子。 当年宋家入京,对子女们都非常舍得。 到了孙辈,就差了几分,毕竟那么多人,住不开。 二老爷的安辉院装饰地非常有格调,各种各种的名家字画,素雅的青花瓷瓶,黄花梨木的桌椅,处处都显示着清雅。 宋语亭让丫鬟抬着东西过来,含笑道:“二叔,我爹送回来的年货,这是给您的。” 二老爷正气凛然:“甚好,语亭替我谢过大哥。” “等年后我爹就回来了,二叔到时候自己谢岂不是更好。” 二老爷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大哥要回京了?” “是啊,二叔,语亭刚回京时多有得罪,还望二叔谅解。” “语亭别多心。”二老爷摇头,“我是你叔叔,岂会记恨你,日后有空,随语珍来安辉院玩也好。” “多谢二叔,那二叔,我就先走了,要去给三叔送东西呢。” “路上小心点。”二老爷叮嘱道。 宋语亭轻轻一笑:“二叔不用送我了,咱们自己家里,没关系的。” 爹爹说的对呢,二叔的性子,是比三叔好相处一点。 宁辉院就没这么好气氛了。 三老爷一直记恨着宋语亭回京那日,拒绝了他让大哥给找个差事,让他只能自己钻营。 是以对宋语亭没有一点好脸色。 见到了东西,神情也是淡淡的,权当宋语亭不存在。 宋语亭也不乐意拿热脸贴别人冷屁股。 “三叔,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就走了。 三老爷又是一阵气闷。 又拉不下脸把人叫回来。 只能背地里说宋语亭不懂事,不尊重长辈,实在不像话。 --- 新年就这样到了,除夕那日,从午时起,就能听到四处响起的鞭炮声,带来新年的喜庆氛围。 宋家一家子都围在花厅里,被关禁闭的二太太三太太也给放了出来,低眉顺眼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句话不敢说。 宋语亭和宋语珍伴在老太太身侧,娇声软语地跟老太太聊着天。 所有人都识趣的没有提起关在萱茂堂后院的宋语书。 大过节的,还是不要找不自在了。 用过年夜饭,时候还早,因着要守岁的,也不能去睡。 二老爷便提议让唱戏的来唱几句,提提精神。 宋语珍却第一个不赞同自家爹爹的提议:“爹,大过年的让唱戏的来干嘛,咱们一家子亲亲热热的不好吗?” 二老爷也是很宠爱这个嫡女的:“那你说怎么办?” 宋语亭撇撇嘴:“语亭你说……” 宋语亭笑道:“不如咱们玩个游戏,击鼓传花如何?今儿过节,轮到的人呢,就给在座地方发红包?” “这可好了,我今儿怕是要出血。”二老爷乐了,“母亲觉得如何?” “可以,你们几个可千万别让着二老爷,他有钱。” “娘,哪儿有您这样说儿子的,要出钱,也该是您老人家第一个。” 第56节 她不把对方给扔一边不管不顾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这种事情想一想就很恶心。 可是若说宋语宁的错,她其实是无辜的,又不是她想托生在姨娘肚子里的。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二太太的迁怒,对于她而言,其实也很不公平。 虽然宋语亭很讨厌二太太,可是这种事情,也只能说是,各有为难之处。 还是不要说了吧。 姐妹二人携手出门,便可见萱茂堂处处灯火璀璨,亮如白昼。门前张灯结彩,到处花树繁茂 不知道一夜时间,匠人们都做了什么。 宋语亭眉眼弯弯:“真好看。” 宋语宁没什么感觉:“年年如此,你见多了就没有感觉了。” 宋语亭嗔道:“你真讨厌,我年年都会喜欢的,这样灿烂的风景,我活了十几年都没有见过。” 果然京城是一等繁华盛地,宋将军在北疆堪称是一霸,可跟京城里的人家比起来,生活的精细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宋语宁只道:“不说不说,好看好看。” 你说的对。 她可不敢惹这位二姐姐,万一跟祖母撒个娇,自己就惨了。 两人并肩走往老太太屋内,老太太还没有出来,宋语珍和宋语如已经在了。 宋语如年纪小,依偎在嬷嬷怀里,捂着耳朵睡得正香,床帐内有声响,是老太太正在穿衣打扮。 宋语亭站定在宋语珍对面,宋语宁紧挨着她站好了。 宋语亭悄声问:“语宁,今儿咱们该做什么啊?” 起的那么早就来陪着了,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又没有人给她拜年。 “什么都不用管,等人给老太太拜年,咱们只管笑就好了。”宋语珍的声音响起来,“只要不失礼,做什么都可以。” 大年初一来拜年的,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客人,不过是依附宋家的官员,和几个远亲。 她们姐妹在这些人面前,身份算得上是高贵的,只管微笑待客,别的自然有两位太太打理。 宋语亭乖乖点头,学着宋语珍的样子,站直了身体,做出端庄高贵的模样。 一眼望去,便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宋语珍道:“待会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现在就不用这么在意了,都是自家人。” 她也不会让妹妹在别人面前失礼,那丢的是宋家的脸面。 宋语亭点点头。 这时候她是相信宋语珍的,毕竟宋语珍没必要大年初一在人前立名声,一群穷亲戚,不值得她这么做。 只有在无数权贵面前,才能够让她做出那样的事。 室内寂静了一会儿,宋语如的呼噜声清晰无比。 半晌,内室和外间相隔的帘子被掀开,老太太穿着隆重的礼服走出来,头上是珠翠环绕的冠冕,富贵大气,站在那里,俨然是一位威严诰命。 宋语亭率先笑起来:“祖母今儿很不一样呢。” 老太太搭着嬷嬷的手坐下:“年年都有这一遭,不穿呢又显得不庄重,你见多了就好了。” “我肯定年年都夸你。”宋语亭笑道。 老太太无奈摇头:“你这个猴儿……” 宋语亭看了眼宋语珍,对方先上前一步:“祖母,我给你拜年了,祝您老人家新春大吉。” 宋语亭这才道:“祖母,我也给您拜年,大吉大利啊。” 宋语宁跟着说了句吉祥话,那边宋语如被嬷嬷喊醒,迷糊着双眼道:“给祖母拜年。” 她迷迷瞪瞪,奶声奶气的,老太太前些日子对她的不满,便消了下去。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老太太冲一旁伺候的嬷嬷招招手,嬷嬷从后面拿出几个做工精致的荷包,分给姐妹四人。 “你们的压岁钱。”老太太笑道,“可别嫌少。 “怎么会?”宋语珍失笑,“祖母给的压岁钱,是对我们的祝愿,我很欢喜呢。” 宋语宁难得没拂她的面子。 毕竟是大过年的,说不好只会讨人嫌,能沉默还是尽量沉默吧。 宋语亭将荷包放进袖口里,含笑道:“祖母这可不是我们给你准备的那些,是自己做的吗?” “是我亲手绣的。”老太太道,“你这丫头眼尖,绣了六个,你们姐妹一人一个,还有一个……” 她沉默了一下,复而笑道:“不说了。” 剩下一个,宋家除了五姐妹,就只有一个姑娘,便是宋贵妃。 宋语亭心下感慨,老太太一片慈爱之心,只心疼母女宫闱相隔,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老太太道:“剩下的一个,拿去给语书吧,告诉她,我盼着她早日改过自新出来。” 其实大约也不可能了。 那孩子从根子上就被她娘养歪了,只能说掰回来一点算一点吧。 她看向揉着眼睛的宋语如,叹息道:“把语如带去睡吧,她小孩子家家的,受不住,也不需要她来待客。” 嬷嬷躬身,“是,奴婢告退。” 这才抱着宋语如往隔间去了。 宋语亭感觉到老太太心情不好。 她眼珠转了转,笑容突然灿烂:“祖母,您笑一笑,待会二叔他们就要来了,见您不高兴,说不定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们了呢。” 老太太扑哧一笑,伸手捏住近在眼前的小脸:“你啊……真是个活宝,我没有不高兴,看见你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飞走了。” “那祖母有没有什么奖励给我?” “就奖励你……今天多吃一碗饭,不吃完不许离开餐桌。”老太太说着,还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问一边的宋语珍,“语珍你觉得怎么样?” “祖母欺负我。”宋语亭撇嘴,“我才不要吃那么多,会撑到的。” 老太太摇头笑。 宋语珍在一边也笑得开心:“这个丫头……你回来了,咱们家就跟多了一轮小太阳一样,祖母,把咱们小太阳撑到了,我可没她那么大本事哄你,还是算了吧。” 宋语珍还是很感念宋语亭的做法的。 往年,逢年过节祖母思念大伯父和姑姑是常事,她们所有人都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结果今儿告诉她们,完全不用安慰,只要转移了祖母的心思,一切都好了。 “多谢姐姐夸奖,姐姐是我所有人都跟喜欢太阳一样喜欢我,对不对。” 宋语亭又哼了一声:“祖母你再欺负我,我就不理你了。” “对对对。”宋语珍满脸无奈,“我是拿你没法子了。” 很多时候实在是吃惊,大伯父到底怎么养出来的女儿。 娇气又坚强,明明非常聪慧,却常常装傻。 可是她装傻也装的恰到好处,让人不舍得生气。 只能顺着她的心意说话,免得这小姑娘不开心。 明明很多时候,自己是嫉妒她的,可是真的要伤害她,自己也是不舍得的。 只能心里悄悄嫉妒着,面上还是要对她好。 老太太道:“不欺负你了,既然语珍都这么说了,那便算了吧,不给你两碗了。” 宋语亭志得意满地走回自己该站的地方。 嘴上却说:“祖母,为什么我们不能坐下,站着好累的。” 老太太道:“待会儿换地方了,站一会儿吧,你忍一下,等你叔叔们来拜年之后。” 总不好儿子拜年的时候,只要孙女的位置,没有孙子和儿子儿媳的。 可是她这屋子虽坐得下人,可放太多椅子,会显得拥挤不好看。 也麻烦。 大过年的,就不要折腾下人了。 宋语亭乖巧地点头。 只这一会儿,还是能忍的。 宋语亭盼啊盼,终于盼来了二老爷二太太等人。 这二人带着长子宋酹和后面好几个庶子一起进来。 跪在地上,二老爷率先道:“儿子给母亲拜年。” 二太太屈身万福:“儿媳给母亲拜年。” 宋酹领着一干兄弟也行了礼,就安静站在一侧等老太太发压岁钱。 宋语珍本是沉稳站着的,连带着宋语宁都不敢说话。 总之整个气氛,不像过节的热闹,反而是一种很严肃的感觉。 宋语亭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走出来道:“二叔二婶,语亭给你们拜年啦,还有兄长,新年好啊。” 宋酹微微点头致意:“二妹妹,新年好。” 二太太看着她的笑脸,再一听真诚的问好,笑得合不拢嘴,难得慈爱道:“语亭真是个嘴甜的乖孩子,来拿去花,二叔二婶的一点心意。” 第57节 宋语亭笑容甜甜的,收下二太太发过来的红包:“多谢二叔二婶。” 宋酹怔了怔,无奈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我没有给二妹妹准备压岁钱,这个拿去玩吧。” 宋语亭没有接,抬头笑道:“兄长,哪儿有给妹妹发压岁钱的,我不要你的,你要是想送我礼物,就改天再说,不然我还要给语宁语如她们,我也没准备。” 她一摊手:“家里还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兄长是老大,浑身的东西都摘了,也送不完。” 宋酹听到这话,宠溺一笑,又将玉佩系到腰间:“是我想错了,多谢二妹妹提醒。” 二太太也含笑看着儿子跟侄女儿说话。 宋语珍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愧疚,从小到大很多年,她都是在祖母屋里过年,好像,从来没有给父母拜过年。 更别说是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了。 她走上前:“爹爹,娘,女儿给两位拜年了,愿爹娘福寿安康。” 二太太拿起手帕,抹了抹眼角。 那里在灯光的照应下,看上去亮晶晶的。 “好好好,乖女儿快起来。”二太太扶宋语珍起身,感慨道,“真好。” 二老爷笑道:“你给我们语珍的压岁钱呢,还不快拿出来。” 二太太瞟了他一眼,嗔道:“还用你说啊。” 这才拿出来给宋语珍。 宋语珍接到手里,看向宋酹,笑道:“兄长,新年好。” 宋酹对她比对宋语亭亲近多了,温柔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新年好。” 宋语宁站在角落里,默默又往里面去了一步。 人家是一家子,自己只是个外人。 她心里有些难过。 宋语亭看了一眼,走过去拉过她的手腕,低声道:“傻丫头,二叔是你亲爹。” 嫡母靠不住,亲爹总还是能靠一下的。 宋语宁看她。 宋语亭鼓励地点点头,将她推出去。 二老爷等人的目光,全落在宋语宁身上。 宋语宁尴尬地笑笑,走上前去:“女儿给爹爹,母亲拜年了。” 别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二太太显得没那么高兴,可是也没和往常一样摆脸子,只笑容浅了两分,还是按照宋语珍的分量给了压岁钱。 毕竟是过年,亲姐妹再分出个嫡庶来,就显得自家太过分了。 二老爷拍了拍宋语宁的肩部:“语宁日后跟着你二姐姐好好学,别再学那些三五不着调的了。” 还是语亭好,将这个性子古怪的女儿都教好了。 以前跟语书玩的时候,那是个什么样子。 宋语宁低声道:“女儿听爹爹的。” 老太太含笑的声音响起来:“咱们自家人,这样和睦才好,嬷嬷,我给酹儿几个的荷包,快拿出来分了。” 二老爷看向老太太,亦是觉得惊奇,母亲今日竟然没先叹息几声,先思念大哥,再感慨小妹难见。 他的目光转向宋语亭,看来是这个丫头的功劳了。 等大哥回来,真的要问问人家是怎么养的女儿。 原本以为语珍已经是最好的姑娘了,可是比起语亭来,语珍语宁都像是木头桩子。 “母亲,可有我的红包?”二老爷看老太太高兴,也跟着笑道,“他们都有,就我没有,我可要吃醋的。” 罢了,扯下这张老脸,哄老母亲一笑吧。 “二叔一把年纪了,羞不羞。”宋语亭做了个鬼脸,“二叔想要,要先给祖母说吉祥话,我们年纪小,不用说就有。” “为什么我要说。”二老爷不是很明白,看向宋语亭,“而且我说过吉祥话了啊,语亭丫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语亭说的对,她们小孩子本身就有,你若是也想要,就给我多说几句好听的。”老太太顺着宋语亭的话道,“不说不给。” 宋语珍和宋语宁也笑起来。 室内难得地热闹快活。 二老爷面上无奈,亦非常给面子:“儿子祝愿母亲新年大吉,心想事成,称心如意……” 他一连说了几十个词,讨饶道:“母亲,这样总够了吧,不能再为难我了。” 罢了,语亭一片好心哄母亲开心,自己做儿子的,便彩衣娱亲一次,只要母亲乐呵,也算不得丢人。 老太太乐的不行:“够了够了,还不给你们二老爷拿红包来,一把年纪为了份压岁钱,也是拼命了。” 宋语亭笑道:“哪儿是为了压岁钱,明明是为了让祖母开心,二叔真孝顺,我替爹爹谢二叔多年承欢膝下,让爹爹无后顾之忧。” 二老爷笑道:“你别谢我,好侄女儿,叔叔求你以后别折腾我了就行。” 他虽然这么说了,神情里面却没有任何不满之意。 宋语亭笑道:“那可不行,等爹爹回来了我再换人,现在除了祖母,我跟二叔是最亲的人了,当然要折腾您。” 二老爷被她一句话说的心花怒放。 最亲的人了。 这是说整个宋家,她眼里面最亲近的人,是这个二叔,而不是三叔或者哪个姐妹。 原来她那么在意自己。 其实这是句实话,论起血缘关系,二老爷三老爷的确是最亲近的。 可是事实是事实,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二老爷仿佛被人灌了蜜水,心里一阵甜滋滋的。 就算宋语亭再折腾他两次,他也觉得没什么了。 老太太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这个二儿子,比自己还不坚定,人家一句话就被哄的心花怒放。 依她来看,语亭真的想哄他,恐怕会让他忘记语珍语宁才是亲闺女,语亭只是个侄女。 室内其乐融融,一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有小半个时辰左右,宋语亭站的脚都不舒服了,三老爷和三太太才姗姗来迟。 两人进门的一瞬间,宋语亭收了笑容,看着两人时,眼神冷静又漠然。 跟没人在自己面前一样。 三老爷和三太太在外面就听到了欢声笑语,结果一进门就停了,心里便有些犯嘀咕。 这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来晚了,所以怪罪吗? 三太太连忙谄笑道:“母亲,儿媳给母亲拜年,母亲年年安康。” 三老爷却跟在她后面:“儿子给母亲拜年。” 宋语珍宋语宁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宋语亭。 宋语亭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两人也跟着沉默了。 反正现在看起来,语亭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她不待见三叔三婶,总是有理由的。 老太太对儿子态度还好:“行了,你们家那几个小子呢?” “他们淘气,在花园子里玩炮仗呢,我只带了渠儿过来,渠儿,给祖母拜年。” 宋渠是三太太唯一的嫡子。 很多年前,三太太怀过一个孩子,结果小产伤了身子,养了很久才又能生,亦只有宋语如和宋渠两个孩子。 别的,全都是三老爷的庶子。 三太太不待见他们,一向都只带小儿子来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对小孙子还是非常喜欢的。 宋渠身子骨弱,寻常不出门,只偶尔到老太太这里来,这会儿见了人,神情也是怯怯的。 老太太含笑道:“渠儿来祖母这里,祖母给你压岁钱。” 宋渠不敢去。 三太太尴尬一笑,推着他的肩膀将他送到老太太跟前,强行解释道:“母亲,渠儿他年纪小,昨天被鞭炮声吓到了。” “我知道。”老太太打断她,懒得听她胡说,“来渠儿,你拿好了,这是祖母给你的,你喜欢吗?” 这个小孙子秉性柔弱,老太太也不求他有出息,不闯祸就好了。 三太太将人跟个小姐似的养在家里,正和了老太太的心思。 宋渠怯怯地点头:“喜欢。” 宋语亭看着他,心思却飘远了。 说起来,前世的自己还欠这个小孩子一个人情。 那次自己被人欺负,这个小朋友虽然很胆怯,却还是站出来制止了那些人。 虽然把人赶走后,他一句话都没敢和自己说就跑掉了。 可还是救过自己一次。 宋语亭一向是有恩必还的。 她蹲下身看着宋渠:“渠儿认识我是谁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她才想起来,之前在萱茂堂见人,从来没有宋渠的身影。 第58节 连自己都忽略了他。 宋渠攥紧了老太太的袍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宋语亭也不以为意,把自己头上的小牡丹夹子取下来,递给宋渠:“姐姐送你一个礼物,你如果喜欢呢,就收下,如果不喜欢,就叫一声姐姐好不好?” 宋渠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小牡丹花接过去,握在手里面,又不敢说话了。 宋语亭道:“渠儿就是喜欢姐姐对不对。那以后姐姐找你玩,你可不许不理我。” 宋渠怯怯点头。 小孩子嫩嫩的小脸,不知道为什么红了。 他声音低低的:“姐姐长得很好看。” 宋语亭笑了:“你也很好看。” 宋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老太太温柔地抹了把小孙子地头:“去找你娘吧。” 她转头笑道:“语亭喜欢渠儿吗?” 看着她对三太太三老爷那里冷淡,老太太还以为她对整个三房都有意见。 宋语亭眨眨眼:“渠儿很可爱啊,我喜欢他。” 老太太点点头。 语亭还是个爱憎分明的孩子呢,不喜欢三老爷三太太,却不会迁怒他们的子女。 这一点,就是自己也做不到。 三太太将宋渠接到手里,又问老太太:“母亲,语如呢?” “语如在隔间睡觉呢,嬷嬷去把她抱出来,估计也睡的差不多了。” “是。”嬷嬷领命而去。 老太太看着天色,站起身道:“开饭吧,用过早膳,你们两个出去候着,我们娘儿几个,在后院等人来。” 二老爷道:“是,都听母亲的。” 宋家大年初一和寻常人家没什么分别,都是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和一人一碗饺子。 老太太道:“还是往年的规矩,谁也不许剩饭,尤其是你语珍。” 宋语珍苦着脸道:“祖母明知道我饭量小。” “过年吃的好,才能一年吃的好。”老太太道,“像语亭这样的,我就不担心了,她看着食量小,真的吃起来,什么都能吃下去。” 宋语亭抬起头:“怎么又绕到我身上了,我还以为没我的事了,我那么乖。” “因为你太乖巧了,衬的我都不好了,才说你的。”宋语珍道,“语亭要不然你帮我吃两个吧。” 宋语亭还真不客气地递碗过来:“来吧。” 宋语珍欢喜地挑了几个放她碗里面,笑眯眯道:“语亭,我最喜欢你了。” 每年都盼着有人帮忙,可无论是兄长还是别人,都只当做听不见。 还是语亭好。 宋语亭也很不明白:“咱们家的厨子做饭那么好吃,姐姐为什么吃不下,换了我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风味不同,可是她觉得,京城宋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比他们在北疆精巧多了。 毕竟爹爹这个糙男人,根本不会享受。 “因为吃太多了,年年都是这样,祖母还年年都是一样的话。” 宋语亭乐了:“祖母每年除了刚才那句,还说些什么?” “语珍啊,你吃这个鱼,年年有余。” “语宁啊,你吃块馒头,身强体壮。” 宋酹也接了句:“酹儿,你吃那个乌龟汤,独占鳌头。” 宋语亭扑哧一笑:“龟汤……祖母你……” 老太太摇头:“我也没法子啊,我不说,他们就只顾着低头吃饺子,这满桌子都跟摆设一样。” 老太太也有全天下长辈一样的苦恼,寻常有点什么稀奇的东西,几个孩子抢着要。 比如这乌龟汤,他们家寻常是不吃的,语珍语宁都喜欢。 可是等东西一多,孩子们都恨不得避着走。 每到过年,从三十到初六,日日都有这个汤,几个孩子全是避之不及。 宋语亭托腮:“兄长和姐姐们都这么调皮啊,看来还是我最乖了。” “所以我才说,若是个个都跟你一样,我肯定一句话都不说的。” 宋语珍心虚地低头。 老太太摇头:“算了算了,你们啊……” 个个都是厉害人物。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性子,像了谁。 二老爷打圆场:“都吃饭都吃饭,母亲你看语亭都饿了,咱们就别说了,让孩子好好吃饭。” 老太太道:“好好好。” 吃吧吃吧。 都是你们的道理,我是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 饭后。 一行人没有回萱茂堂,反而跟着老太太到了另一处院子。 老太太道:“语亭,这才是咱们家会客的院子,咱们女眷在后面,让二老爷和三老爷在前面。” 这院子寻常不开门,只有过年时候才会进人。 宋语亭点点头。 她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在北疆那会儿,爹爹会客都是直接在书房的,从不进大厅。 可是自打回了京城,他们家见人,就要到景辉院去,本身和自己的认知就不一样,现在换个地方,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丫鬟打开后堂的大门,老太太率先走进去,做到主位上。 二老爷三老爷鞠躬道:“孩儿先去前头了。” “去吧。”老太太挥手,“你们几个也坐吧。” 二太太和三太太携手道:“母亲,我们就去外面看着了,语珍你伺候着祖母,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放心吧。” 做人家儿媳妇的,就是要受罪,家里婆婆和姑娘们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坐着,她们当家太太却要出门迎接拜年的客人。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只能盼望着,多年媳妇儿熬成婆。 今儿来的第一位客人,却是宋家五服之外的一位远亲。 对方早年就在京城扎根了,后来宋家进京,和对方认了亲戚,这些年也时常走动着。 二太太领进来的是一家五口,一个婆婆两个儿媳带着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亦全是花容月貌。 “给老祖宗拜年了。”那婆婆比老太太低了一辈,含笑道,“老祖宗身子还好吗?” “好着呢。”老太太回道,“快坐快坐,来人,上茶。” 几人在客座上坐下,丫鬟奉上茶水点心。 看着精致的糕点,两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眼睛亮了亮。 那婆婆只顾攀谈,夸赞道:“老祖宗家的孙女们,个个都水灵灵的,老祖宗真是会调!教人。” 宋语珍几人只尴尬地笑。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怎么回。 调!教好像是对的,听起来却怎么都不舒服。 感觉好像是家里的丫鬟才用这种话,哪儿有说千金小姐的。 老太太也顿了一下,才道:“你们谬赞了,我看你们姑娘也好,只是我看着去年来的仿佛不是这两位……” “去年是我家大孙女和二孙女,今年都嫁出去了,这是老三和老四,你们两个给老祖宗拜年没有。” 两个小姑娘低眉顺眼道:“给老祖宗拜年。” “还有你们这几位姑姑呢。” 小姑娘看着跟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姐妹几人,似乎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婆婆就急了:“还不喊……” 宋语亭起身握住前面那位的手,含笑道:“我们都是一般年纪,喊什么姑姑,若是姑娘不嫌弃,喊我一声语亭,家姐语珍和家妹语宁,咱们只论自己的年龄。” “这哪儿好意思,小姐是姑姑呢,我们家丫头不懂事,小姐别生气。” “您多心了,我很喜欢两个姑娘,论及辈分,倒显得我老了,还是算了吧。” 老太太笑呵呵道:“听语亭的吧,你们嫁女儿我也不知道,先恭喜你了。” “不敢劳动老祖宗呢。” “有什么劳动不劳动的,我年纪大了不爱出门,但给姑娘送个礼添个妆还是成的。” “祖母,我带她们出去走走,你们聊吧。” 老太太想了想,“也好,语珍语宁,你们一块去吧,我们老人家说话,你们也不喜欢,只早点回来。” 第61节 宋语亭有些心动。 她从来没去过江南,可单单看书,都能想象那种情景。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她很向往那样的生活。原以为见不到的,可是何景明说,他有这么一处庄子。 宋酹道:“京郊并没有适合种荷花的地方,韶阳兄的庄子,怎么种了这个?” 佃户们该是种挣钱高产的东西的,荷花也只能用来看罢了。 “那原不是我的,是给宫里供花的庄子,只是后来贵妃娘娘不喜荷花,陛下也懒得见了,就不让进贡,庄子留着没用,我就给要来了。” 他说的轻巧,宋酹等人却是心惊肉跳。 那可是进贡皇宫的皇庄。 宋语亭外祖家的人,不过是个皇商,地位就已经是不凡了。 可是何景明却能够轻描淡写地要了皇帝的庄子。 这种地位,并非宋家人可以比拟。 宋语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宋语亭。 父亲不一样,就算是同一家的女儿,日后的走向也是千差万别。 几人说话间走到湖边。 何景明脚步一顿,指着湖水中的一角,眯起眼睛:“那是不是个人?” 宋语珍心里一跳,拨开人走到最前面。 定睛一看,猛然吸了口气。 这大过年的,该不会是出了人命吧。 她焦急地看向何景明:“世子,我们都不会水,您……” 何景明脱下身上厚重的大氅,递给宋语亭,低声道:“帮我拿着。” 转身便下水,朝那个方向走去。 冬日里湖水不深,可却是入骨的冰冷。 宋语亭咬紧下唇,看向宋语宁道:“语宁,你帮我去清辉院,让人准备好火炉姜汤,将我爹的衣服也拿两件出来。” 宋语宁看了眼水中的何景明,点点头,转身飞跑离去。 何景明踩着脚底的淤泥,走到那人身边。 对方已经昏迷了,也没了挣扎的过程,倒是省了不少事。 何景明将人抗到肩上,走回岸边。 一把扔在地上。 他浑身湿漉漉的,饶是身体再好也受不住发抖了。 宋语亭连忙跑过来,把大氅披到他身上。 “兄长,姐姐,我先带何世子去换身衣服,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宋语珍道:“你快去吧,世子身子要紧,不用担心这里的事。” 宋语亭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拉住何景明的手腕就走。 何景明无奈道:“你别着急,我敢下水就不会有事的。” 宋语亭没说话。 那种情形下,他不下去也没办法。 在场的全是女眷,宋酹文弱书生,只他身强体壮的,总不好见死不救。 宋语亭低声道:“你……你若是出事了,宋家该怎么跟人交代。” “语亭,你……” 何景明没说完,轻轻叹口气。 算了,她年纪还小,再等等也不急。 万一问了被拒绝了,岂不尴尬。 等到她真的喜欢上他了,再说这样的话。 何景明第一次进入清辉院,就是在浑身湿透,宛如落汤鸡的狼狈状态下。 嬷嬷和几个丫头捧着宋将军的衣服等在那里,看见他们进来,连忙道:“何世子快换了衣裳,这大冷的天,实在辛苦了。” 何景明摇摇头:“无碍。” 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喷嚏。 嬷嬷连忙道:“何将军快去换衣服吧,出来喝两碗姜汤驱寒,省的真病了。” 何景明点点头,先脱下了身上的大氅递给嬷嬷,“劳烦嬷嬷帮我清理一下。” 这才去了嬷嬷指着的侧室去换衣服。 嬷嬷问道:“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何将军下水了?” “救了个人,大过年的见死不救总不好,嬷嬷你们快去端姜汤来,还有火炉子多生几个,全放在这屋里。” “这就去这就去。”嬷嬷点头道,“再来碗热腾腾的米粥抱着喝。” 宋语亭点点头,焦躁地看着何景明的方向。 这么冷的天,他再厉害也受不住啊。 嬷嬷端着姜汤过来的时候,何景明刚好从屋里出来。 他身材高大,比宋将军更胜一筹,穿着宋将军的衣服,有些不大合身。 可是更显得力量惊人。 宋语亭转了目光,不大好意思盯着他看,“我这儿没有合身的大氅,你先坐炉子边吧,嬷嬷让人给你清理大氅了。” 炉子边是两把椅子,一张美人榻。 何景明装模作样地抖了抖,“语亭,我有些冷,你的被子能借我用一用吗?” 他指着美人榻上的被褥。 宋语亭道:“那是丫头的。” 何景明回头看她,眼睛里的意思极为清楚。 难道你要我睡丫头的被褥? 宋语亭一阵心虚,无奈看嬷嬷:“去我柜子里拿一床被褥出来铺上。” 嬷嬷看看二人,一时也有些糊涂。 这是个什么意思,小姐为何这般容忍何将军?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为什么什么都看不懂? 宋语亭轻轻叹口气。 她能怎么办,何将军身娇肉贵,身份不凡,一点也不能委屈人家。 嬷嬷从旁边的屋子里抱着一床被子过来,换在榻上。 只笑说:“何将军先喝了姜汤吧。” 何景明单手接过那碗气味刺鼻的水,沉默一瞬,干脆利落地灌了下去。 他抬头看宋语亭:“有水吗?” 嬷嬷笑道:“有粥,何将军喝完热粥吧。” 何景明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 那姜汤,实在难喝,若不是亭亭的表情实在太期盼,他是死都不会喝一口的。 何景明抱着小碗,一口一口喝完了一碗白粥,这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宋语亭看着他,悄悄红了脸。 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不能走,只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 两人静静无言,嬷嬷看着有些感慨。 她们家单纯柔软的小姐,居然就要被人骗走了。 等将军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好好的闺女,回了趟京城,就成了人家的。 将军也是非常可怜了。 她叹口气,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虽然很不舍得小姐,但是何将军好在人品可靠,而且看上去喜欢小姐,只要小姐自己开心,她也不会阻拦的。 宋语亭见气氛实在寂静,便尴尬笑道:“你……” 何景明道:“亭亭,这个被子,你用过么?” 宋语亭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爆红。 “你……你不要脸!” 何景明不怕被骂,他心满意足地裹紧自己:“亭亭,女孩子家的,不要说这种话。” 他围在宋语亭的被子里,四周仿佛都是女孩儿身上的香味,柔软温暖的棉被,使人内心幸福又安稳。 何景明慢慢睡了过去。 宋语亭再想说话,就看见他闭着眼睛,熟睡过去。 男人睡梦中十分安静,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皮上,映下一片阴影。 第62节 眉眼都舒展开来,像一个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宋语亭蹲在榻前看着提他,悄悄伸出手,往人脸上探了一把,灼热的温度传到手上,宋语亭几乎是被烫红了脸颊。 他生的那般好看,真的让人不舍得拒绝。 宋语亭就静静看着他,直到脚麻了,才有感觉。 站起身,却发现自己走路已经没有那么麻利了,只能一瘸一拐地做到椅子上,忍受着脚上传来的痛苦感。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何景明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宋语亭奇怪地走到床边,想将人叫起来,白天睡太多了,晚上就睡不好了。 她轻轻喊了两声,何景明没有任何反应。 宋语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拍他的脸,恶作剧似的,想将人拍醒。 手触摸到他的脸,滚烫的温度传入手心,宋语亭才注意到,对方脸上不同寻常的红色。 她吃了一惊,连忙打开门喊道:“嬷嬷,去请大夫来,何将军发烧了。” 嬷嬷急匆匆地吩咐了丫鬟两句,连忙走进来。 “怎么回事?” “我刚才碰了碰他的脸,烫的烧手。”宋语亭着急道,“他不会有事吧。” “小姐别急,估计是着凉了,等大夫过来吧。”嬷嬷将被子掀开一角,给他透透气,又道,“小姐把东边的窗户打开,不会有事的。” 宋语亭听话地去开窗。 低落到:“都是我不好,早知道就不领着大家去湖边了。” 嬷嬷叹口气。 宋语亭抬头问:“嬷嬷,是谁跳湖了,哪个院的丫头?” 嬷嬷沉默了一瞬,还是慨叹道:“是三小姐……” 宋语书。 宋语亭皱起眉头:“她?她干什么跳湖?她不是在老太太后院里面吗?” 嬷嬷道:“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呛了水现在还没醒,萱茂堂伺候的丫鬟说,因为过节看管的松了一点,就让她跑了出来,没想到人直接跳湖了。” 这天寒地冻的,宋语书难不成是在找死? 可是她那个脾气,不像是这么想不开的人啊。 “不管了,她想死就让她去死吧。”宋语亭皱眉,“早知道是宋语书,就不让救了。” 若说在宋家,宋语亭最厌恶谁,自然是非宋语书莫属的。 为了救她,让何景明遭这样的罪,宋语亭想一想救觉得不值得。 若是换个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遭罪也便罢了,好歹是值得的。 可是宋语书…… 宋语亭回头看向何景明,轻轻叹口气。 只希望他不要有事。 老太太听说了清辉院的事,急匆匆就过来了,这样大的事,就不能任由小孙女自己处理了。 何世子的性命,可是关系着整个宋家的生死荣辱。 老太太心里面对宋语书一阵厌恶。 大过年的,非要找事,若是害了整个宋家,她就等着去庵堂里跟她娘作伴吧。 宋语亭站在屋内,看到老太太,只情绪低落地问候了一句:“祖母。” 老太太没有责怪。 “何世子不碍事吧?” 第45章 宋语亭摇摇头:“不知道。” 大夫还没有来呢。 老太太叹口气, “早知道就不让大夫走了, 这大过年的, 一趟趟麻烦人家。” 今年也是多事之年。 新年第一天, 先是语书跳湖, 至今未醒。 何将军又发了高烧。 宋语书自己想死,没人拦着她, 总归也就是一条性命, 她自己都不在乎了, 别人管什么。 可若是何将军真的出了事,老太太几乎可以想象, 宫里面那位至高无上的君王,该是何其震怒。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 满面忧愁。 宋语亭问她:“祖母,我听嬷嬷说, 跳湖的人是语书?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醒过来。”老太太语气里满满都是厌恶, “想大过年的膈应人呗, 还能是什么。” 老太太道:“不用管她了,等她好了, 我就送她去庵堂里,跟她娘作伴, 以后要死要活,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宋语亭皱了皱眉:“我倒希望, 还有机会送她去庵堂。” 老太太抬头看她, 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这话……算是实话了。 如果今儿何景明不能好好过去了, 那宋语书的死活,就不是她们能管的了。 就一个惠欣长公主,就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更不用宫里那群人了。 老太太手里拨弄着佛珠。 大夫气喘吁吁过来,见面先道:“老太太,这大过年的,是干什么呢?” “别问了,我们身家性命就压你手上了,快进去看看吧。”老太太无奈道。 大夫被推到何景明跟前,看到床上的男人时,奇怪道:“这是受寒了吧,应该无甚大碍,老太太不必着急。” 看起来还没上午那位姑娘严重。 可对那位姑娘,可没见这群人这么当回事。 他心里感慨,果然大户人家也不能免俗,重男轻女,男儿是命根子,女孩子是草秧子。 宋语亭站在旁边,舒了口气。 没事就好。 大夫拿出何景明的手,把了把脉。 “无事,风邪入体,贵公子身体强健,开几副药吃了就好,只是最近……不宜见风,不宜挪动。” 他看了看这屋子,总觉得精致秀美,像是姑娘家的房间。 没想到这个长得如此凌厉的男人,心里面这么柔软。 跟人家姑娘一样的爱好。 果然人不可貌相。 想不明白,一点都想不明白。 大夫提笔写了药方,递给跟着他的嬷嬷:“按这个方子,一天三次,喝了之后不要有太大动作,过两日就好了。” 老太太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麻烦大夫了,这大过年的一次次的,真是搅扰您了。”老太太不太好意思道,说着递给大夫一个荷包。 大夫捏了捏,爽快笑道:“无事无事,治病救人,既然老太太这里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那荷包里扁扁的,摸着是张纸。 想来是张银票。 真是富贵人家呢。 平常自己也进不来这地方,人家千金小姐和大家公子都是太医看病的,若不是过年,太医也全休假了,他下辈子也见不到这么丰厚的打赏。 老太太一出手,抵得上他半年收入了。 宋家有自己的药房,平日给老太太等人做些养身的丸药之类的,可平常用得着的药材,一样不少。 老太太接过药方给自己的丫头:“你去抓药熬药,你们几个给世子擦擦身子,别烧坏了,语亭你先跟我出来吧。” 宋语亭低低嗯了一声,跟着老太太出门。 站在走廊下,北风猎猎,有些微冷。 宋语亭裹紧了外衣。 老太太站在那里半晌,方问:“语亭……你跟何世子,是我想的那样吗?” 宋语亭摇头:“祖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喜欢他吗?” 老太太很多年没关心过儿孙的感情问题了,说起话来,也有几分生涩。 宋语亭沉默了几瞬。 她自己也闹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她心里很亲近何景明,除了爹爹之位,心里面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了。 可是……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 老太太看着她,温柔问道:“那你看到他生病,是担心他多一点,还是担心宋家多一点?” 第63节 宋语亭怔了怔。 她回想起自己的反应。 “我……我担心他。” 因为人活生生在自己面前,烧的浑身滚烫,如何能够去想别的事呢。 她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丫头,刚才下人来找我,说何世子也病了,我第一下反应就是,宋家连累了他,要受到什么处罚。” 老太太直勾勾盯着宋语亭,“我没有担心他的身体,这就是差别了。” 她叹口气:“可若是一个我在意的人,我肯定是先想他有没有事情的,你明白吗?” 宋语亭怔住。 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小孙女的脸 “语亭,我希望你嫁给他。” 宋语亭扬起头,问:“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你,嫁给他你会很快乐,而且这对宋家有好处,对我,对你爹爹你姑姑,都有好处。” 若何景明看上的不是宋语亭,她肯定不会问这样的话,直接就替人答应了。 这样百利无害的买卖,为什么不做呢。 可宋语亭是不一样的,她的孙女很多年没见面,她没有养过她一天,看她是全家最贴心的孩子。 如果宋语亭真的不喜欢对方,她……至少不会逼婚吧。 幸好,看起来语亭是喜欢何景明的。 宋语亭沉默了一会儿,软声道:“祖母,你让我想想,我也很混乱。” 老太太没有逼她。 “不急。” 她还小呢,本朝女子十八嫁人,何世子都不着急,自己自然也不用逼她。 丫鬟们拎着药罐子走过来,老太太问道:“已经好了吗?” “好了。”丫鬟回道,“奴婢给送进去。” 刺鼻的中药味飘过鼻尖,宋语亭皱起眉头。 她想起来,上午的时候,何景明是怎么样捏着鼻子喝下那碗姜汤的。 现在昏迷不醒的,让他喝药,肯定更难吧。 果不其然,里面猛然响起一阵瓷器碎裂声。 宋语亭推门进去。 何景明醒了。 第46章 他浑身大汗淋漓地坐在那里, 目光凌厉而冷漠。 及至转向自己,才慢慢放松下来, 柔和了几分。 地上是药碗碎裂后的瓷片,汤药洒了满地, 看着狼狈至极。 宋语亭看看地上,又看看他。 最后无奈问道:“为什么不喝药, 你生病了。” “我没生病, 不用喝药。”何景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睡一觉就好了,是庸医瞎说的。” 宋语亭就看着他睁眼说瞎话,什么话都没说, 眼神里全是不赞同。 何景明沉默了一瞬,神情无辜:“药洒了。” 喝不了了。 “还有吗?”宋语亭看向一边的小丫鬟。 丫鬟点头:“有的,还有一碗。” “倒出来, 给何世子。” 宋语亭看着何景明,问他:“你喝吗?” 何景明咬牙:“喝。” 宋语亭这才嫣然一笑,温声道:“这样才乖。” 生病了的何将军,就像是个孩子。 柔软无害, 还爱闹脾气, 宋语亭看着他,心就柔软下来了。 何景明看着那碗褐色的汤药,轻轻叹口气, 若是姨母看到自己这么听哈, 恐怕要高兴地烧香, 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有多淘气。 打小到大,没有一次吃药是听话的,那时候就连舅舅哄着都没用。 说不吃,就一口也不吃,嘴都不张开。 可是结果也都挺惨的,每次都是舅舅找人硬掰开嘴给他灌下去,不喝就灌。 辛辛苦苦活了十几年,长大后就再也不敢生病了,没想到今天,居然会主动去喝药。 何景明感慨半天,就是不肯动手。 宋语亭无奈道:“你等药凉了,就更苦了,还不如趁热喝掉。” 何景明嘴硬:“我不是怕苦。” 宋语亭一双大眼睛直直看着他,里面装满了不相信。 何景明看着,数次想端起来喝下去,可就是下不去手。 宋语亭无奈叹口气,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乖,喝了好不好。” 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哄儿子的母亲。 何景明闭上眼睛,咬牙给自己灌到嘴里。 苦涩难闻的味道充满口腔,让人甚至想吐出来。 可是在他咽下去的那一刻,嘴里多出一丝甜滋滋的味道。 何景明睁开眼,看见宋语亭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跟前,问道:“甜不甜?” “甜。”何景明哑声道。 嘴里是颗糖。 宋语亭笑道:“这是我最喜欢的松子糖,只要吃一颗,再苦的味道都变甜了。” 何景明道:“这也是我最喜欢的糖。” 因为是亭亭亲手塞进嘴里的。 他不舍得拿牙齿咬碎,只拿舌头慢慢勾勒着。 眼睛里难得透出几分满足的滋味来。 宋语亭跟着笑弯了眼睛。 老太太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转身走了。 都这样了,语亭还嘴硬说不知道。 她若是不喜欢何世子,便将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一写。 宋语亭笑道:“你若是乖乖吃药,以后每次我都给你一颗糖吃,不然就没有。” 何景明眼里也荡漾出浅浅的笑意,没忍住调笑道;“你亲手喂我么?不是你喂的,我可不吃。” 不是亭亭喂的,再甜的糖也没有滋味了。 宋语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理你了,一点都不庄重。” 何景明但笑不语。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庄重地过分的。 天底下的人提起何世子,不都是高傲清冷的吗? 可是淑媛说,追女孩子的时候,再端着架子,只能把人吓跑。 他也的的确确感受到了。 在北疆那会儿,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第一次见面就跟炸了毛的小刺猬一样。 可是现在多温柔,还会给自己糖吃。 淑媛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宋语亭看着他的笑容,低声咕哝了一声什么。 何景明听的一清二楚,笑意更深一层。 她说:“真是不要脸。” 多像是打情骂俏。 嬷嬷看着这情形,无奈替自家小姐解围:“将军醒了,可饿了?老奴去准备些吃的吧。” 何景明顿觉饥肠辘辘,却皱眉问道:“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宋语亭道。 “不用准备了,我该回去了,嬷嬷我的衣服好了吗?” 他掀开被子下床,心里有些不乐意。 第64节 和亭亭在一起多开心,可是还要回宫参加宫宴,若是不去,舅舅又要说什么。 宋语亭按住他的肩膀:“大夫说你不能见风,不能移动。” 何景明道:“什么意思?我不能走了吗?” 宋语亭点头。 她也很惆怅啊,这可是她的闺房,却要留个男人过夜。 目测,这个男人还不止要过一夜。 何景明眉眼一松,“那就劳烦找个人去长公主府给我送信,今晚宫中饮宴,我要先说一声。” 他简直想眉开眼笑了。 生病也太值得了。 不能动不能见风,就意味着他要在宋语亭屋里住到好起来。 风寒虽然是小病,可若是好起来也没那么容易,怎么着也得个三五七八天吧。 病了这个理由,舅舅总不好说什么吧。 要是这样了都不肯放过他,那么就是时候吵一架了。 这样的人,不是疼爱他的亲舅舅。 宋语亭道:“我这就派人过去。” “拿纸笔过来,我给姨母写封信。” 若是口信,长公主警惕惯了,未必会相信。 宋语亭自让人去取了纸笔来,看着他下手写了千百字的信。 他的字刚硬大气,有军旅之人的风骨,可有带着几分洒脱之意。 宋语亭悄悄看了眼,看着他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 她见过的人里面,能写一手好字的,唯有爹爹罢了,可是何景明的字,比爹爹的还好看几分。 倒是有几分文采绝伦的惊艳之感。 何景明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眼道:“怎么了?” “你的字真好看。”宋语亭不吝惜自己的夸奖,真正优秀的人,值得被夸赞,“比我的好看,比我爹爹的都好看。” 何景明莞尔一笑,被他夸的心里高兴,可还是谦虚道:“这不一样,我师从名家,当然比别人好上几分。” 他的先生是当世大儒,幼年时,手把手教他写字。 宋家现今虽是不凡,可真正请到的先生,亦不过是普通文人。 宋将军天资已是非凡,只可惜没他生来的条件好。 宋语亭很羡慕,当世大儒啊,也不知道是哪位?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景明,问他:“是哪位先生?” “薛徽薛先生。” 宋语亭愣了愣。 薛徽的名头,她在北疆也是有所耳闻的。 先帝在时,他曾主持修撰了盖世著作历朝法典,一介儒生,改变了本朝律法。 之后他便辞官归隐。可归隐之时,亦未闲着,花费数年时间,著作女子风俗考证,力证高祖皇后所行的正确所在。 宋语亭心想,京城民风比北疆开放,看来这位先生功不可没。 只是没想到,早就归隐的人,竟然是何景明的先生。 何景明笑道:“老师非我一人之师,是舅舅请来教导我和几位皇子的。” 只是格外看重他罢了。 何景明想,可能不是因为他天资出众,而是由于他和帝位无关,不必学习那些权术之事。 长大后再回想,便觉得,先生不愧是先生,称得起大儒名号。 太子地位固若金汤,那时候所有的先生都是巴结太子的,他和太子关系好,也得到了照拂,可别的皇子,却都是被忽视的。 唯有薛徽,除却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对所有的皇子,皆一视同仁。 不论是尊贵的太子,还是宫女所出的八皇子。 宋语亭若有所思。 何景明将信装起来递给她,什么话都没说,只看着人家。 宋语亭心领神会,接过去出了门。 她从北疆回来,没有带护卫的人,可是小厮还是带足了,这些人都很可靠,她让嬷嬷交给小厮去送信。 再回来屋内,何景明没有睡,坐在火炉边,盯着里面旺旺的炉火看。 “你该休息的,生病的人,要多多睡觉才能好。” “刚才睡太多了,一时睡不着。”何景明的脸色被火光映的亮亮的。 他想了想,看着宋语亭坐在对面,“要不然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宋语亭眨眨眼:“小时候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她自己现在还能想起来的,大多数都是些糗事,完全不想说。 何景明失笑:“那我说,你听着。” 第47章 他看着火炉子, 笑道:“我小时候和太子一起, 在御花园也生了一个炉子, 从御膳房偷了红薯来烧, 因为二皇子出宫的时候, 在大街上吃了一块,回来跟我们炫耀了好几天。” “太子忍不住, 就很想吃, 可是舅舅不许我们出门, 他就拉着我,把寝宫里面的炉子搬出来, 烧了几颗红薯。” 宋语亭插嘴:“真的是太子忍不住吗?不是你忍不住?” “当然也有我,只是没他那么想。”何景明笑, “我们哪儿会烤红薯,他又不许宫人插手, 就我们两个, 最后掏出来, 就是几团黑炭,太子那么大年纪, 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宋语亭托着下巴听他嘲笑太子,最后问了句:“你哭了吗?” 何景明沉默了一瞬, 叹息道:“小时候的事,就不要问了。” 太子那么大年纪都哭了, 何况是他。 心心念念想吃的东西, 最后烤成了炭, 怎么想都很虐心了。 宋语亭笑出了眼泪,挖苦他:“明明是你要说的。” 何景明伸手抹去她眼角溅出的眼泪,笑道:“有那么可笑吗?谁小时候吗,没做过几件糗事啊。” 宋语亭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只说别人不说自己,就很可笑了啊。” 动不动就是太子怎么样,好像不关他的事一样。 何景明笑:“可是我不怕你笑话太子,怕你笑话我。” 我巴不得你笑话太子,对他印象不好呢。 宋语亭沉默了一瞬,深觉太子殿下交友不慎。 她想了想,“我不笑话你,我也给你说个小时候的事情吧,我小时候和姐妹们一起去草原上玩,遇见了一匹狼,我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谁也不敢动那只狼,我都吓哭了,结果从天而降一个英雄,他打跑了那只狼,救了我们。” “我到现在都念着这份恩情。可惜不知道他是谁。” 何景明看着她,问道:“是不是,在北湾原?” 宋语亭点点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何景明沉默了一瞬,只看着她没说话。 宋语亭福至心灵,问他:“该不会是你吧?” 竟然这么巧的吗? 何景明伸手捋了把她的脑袋,忍不住问道:“算起来,我救你几次了?是不是该以身相许了?” 宋语亭沉默了一下:“别人都说,君子不挟恩图报,你是做什么?” “我并非君子,尤其是对你。”何景明微笑,“亭亭,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娶你。” 他眼神深情似水,低声絮语:“在宋将军书房看见你那天,你穿着粉色的衣裳,在太阳下整个人像一颗夜明珠一样发着光,我这个人,最喜欢各种明珠了,当时就想把你圈到怀里。” “我为了你,才回的京城,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一直不回京城么?” 宋语亭迟迟不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猜到何景明第一次就喜欢她了,可是她没想到,对方是这种心思。 更想不到吗,原来他回京,真的是因为自己。 “因为我一直没有回京的理由,父母大仇未报,京城里也没有人需要我,我回不回来,都没有任何意义,直到遇见了你?” 宋语亭仰头看他。 男人极具压迫性的神情让她心里发颤。 “可是……我也没有很需要你啊?” “是我需要你。”何景明道:“我怕我不回来,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宋语亭没说话。 “你知道吗?那天李茵茵说,太子和李信为了你在御书房打架,是真的。” 他伸手摸着宋语亭的脑袋:“太子也好,李信也好,他们都喜欢你,可都不是良配。” 宋语亭反问:“那你就是吗?” “我当然是。”何景明丝毫不心虚,“太子花心好色,李信为人阴郁,我都不知道他私底下在做什么,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可靠。” “可是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啊?”宋语亭小声说,“你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第66节 “假如你身边有两个人,同时给大伯父求亲,一个是何世子,一个是太子,你会选谁。” 宋语亭沉默了一下。 宋语宁道:“要说实话。” “我选何世子。” 宋语亭捂住脸。 宋语宁拍拍她的肩膀,道:“我的二姐姐,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要再逃避了。” 第48章 宋语亭沉默了一瞬间。 她低声道:“可是……” “可是什么?”宋语宁叹息道, “若是有个何世子这样的人喜欢我, 不管我喜欢他与否, 我肯定就扒着不放了。” 宋语亭道:“我再想想吧。” --- 萱茂堂里, 几个姐妹玩的开心, 宋语亭好不容易抛下了心里的纠结,马上就看见有人跑进来。 是清辉院的侍女。 站在她面前道:“二小姐, 何世子他……”丫鬟纠结地告诉她, “何世子不肯吃药, 嬷嬷让奴婢来找您。 宋语亭沉默。 竟然忘了这一茬了,早知道该看着他吃完药再过来, 不然现在回去了再过来一趟,显得多刻意。 宋语宁睁大了眼睛, 忍不住问道:“二姐姐,何世子还不爱吃药啊,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在宋语宁眼里, 整个宋家, 仿佛只有宋语如不爱吃药,她小时候也不吃, 长大就好了。 在她的思维里,只有小孩子才会闹脾气不吃药。 这会儿简直是惊呆了。 宋语宁道:“是啊, 比人家小孩子还难搞。” 至少小孩子还能按着头强迫他吃,像何将军这个年龄这个体力, 那是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打伤的。 宋语亭叹口气:“我先回去了, 你们玩吧。” 总不能真的把人放在那里不管不顾, 而且清辉院也没有人敢强迫他,恐怕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老太太看着她出来,无奈道:“你穿的厚一点,天黑了走路小心着点,让丫鬟把灯打的亮亮的。” “知道了祖母,清辉院就这几步路,没关系的。” 宋语亭戴上兜帽,踩着满地月色走回清辉院。 好几个丫鬟都站在走廊下,翘首期盼她归来。 二小姐不在,何将军整个人都跟块千年寒冰一般,眼神一瞅,就让人不敢说话。 宋语亭问:“怎么回事?” “小姐,刚才我们给何世子煎了药端来,他看都不看一眼,我们也不敢劝。”雪原迎上来告状,“他把我们快吓死了。” 宋语亭无奈摇头,什么话都没说,径直推门进去。 何景明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听到开门声,还以为是丫鬟进来了,连头都没回。 直到有人靠近自己,女孩儿柔柔的声音响起来:“你又没有吃药,还吓我的丫鬟。” 何景明转眼看她,坐起身子,道:“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不用再吃药啦。” 反正你也不会喂我吃糖。 宋语亭也没劝他,只道:“你既然好了,就可以见风了,深更半夜,住在我这里也不像话,不如现在回去吧,嬷嬷也把你的衣服清理好了。” 何景明什么话都没说,又躺了下去,“我忽然又有点头疼。” 宋语亭:…… “那你吃药吗?”她问,“不吃药就是好了。” 何景明点点头:“我吃!” 脸上的神情,颇有几分以身殉国的壮烈之感。 宋语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让丫鬟把药去热一热,端来给他。 何景明叹息:“亭亭,你真是对我太狠心了。” 宋语亭道:“我没有,是你对我的丫鬟太狠心了,你把人家吓的全在走廊下面吹冷风,你要知道,你现在睡的地方,是她们给我值夜时候住的。” 嬷嬷毕竟年纪大了,觉得自己夜里顾不住宋语亭,便给丫鬟们排了班,睡在外间伺候小姐。 何景明笑:“那我给你值夜,我在这儿,保证没人敢来,再安全不过了。” 宋语亭不给面子地反驳:“你不觉得你才是那个最危险的人吗?” 何景明道:“我当然不觉得自己危险,我是喜欢你,可我也算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吧,你不要把我想的太坏了。” “我可没见过哪个君子,非要赖在人家姑娘闺房里不走的。” 论起巧言善辩,宋语亭也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何景明揉了揉脑子,无奈道:“我不是病了吗?” 不然我也没脸现在这样啊。 宋语亭冷哼一声。 丫鬟怯怯地喊了一声:“小姐,药来了。” 她端着碗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脸上全是惊悚之色。 宋语亭恼道:“你到底对她们干了什么?” 她走之前还好好的。 何景明满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信你问她们?” 宋语亭果真回头问丫鬟:“怎么回事?你别怕,告诉我!” 丫鬟道:“他……他瞪我们。” 说着,几乎要吓得哭出来。 宋语亭纳闷:“就这样?” 何景明一摊手:“就这样,我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吓哭,可能胆子太小了吧。” 丫鬟没敢说话。 宋语亭道:“你瞪我试试?“ 何景明无奈:“你不是为难我吗?” 再凶残的男人,也不会舍得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凶巴巴的啊。 小丫鬟瑟瑟发抖,把药碗放进屋里,“小姐,我先出去了。” 虽然只是瞪了一下,可那么凶,看起来像是要把她们一起杀了的样子,谁敢上去说话。 宋语亭很纳闷,可是何景明不肯配合,只得作罢。 她端起药碗递给何景明:“这回不用我催了吧?” 何景明叹口气:“不用。” 说完,很是干脆利落地喝完了。 若是忽略他脸上苦大仇深的表情,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厌恶。 喝完药,想象中的甜味没有到来。 何景明睁开眼看她:“我的松子糖呢?” 宋语亭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颗递给他。 何景明没伸手,张开了嘴巴看着她。 其意义,不言而喻, 宋语亭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给塞进了他嘴里。 算了,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何景明满足地闭上眼睛和嘴巴,又来了句:“亭亭,真甜。” 宋语亭羞恼道:“你闭嘴吧。” 何景明睁开眼睛,假惺惺地问她:“你还要去你祖母那里吗?都这么晚了?” “不然呢?” “就睡这儿呗,我又不会做什么。”他眼神很诚恳,“我还是有人品的。” 宋语亭本来就没打算再走,却转身出了门,招过丫鬟吩咐了几句。 清辉院早不住人了,除了正房之外,只收拾了丫鬟们住的,并没有客房居住,宋语亭又不好去住丫鬟的屋子,只能跟何景明同居一室。 她不大乐意地看了眼何景明,越过对方走到内室。 可是内室和外间,也只有一层薄薄的帘子遮挡,宋语亭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何景明却是高兴。 可惜他也没能高兴太久,不过一会儿,几个健壮的仆妇便搬了一扇巨大的屏风过来,那屏风是木制的,上面糊着最厚实的绸缎,放在内室和外间之中,刚好隔成两间屋子。 最残酷的是,嬷嬷也跟着走进来,抱着被子放在了另一张榻上。 那张榻,离宋语亭更近一些。 何景明深深叹口气。 第67节 心里无比遗憾。 早知道,就该指着那张榻睡的。 一夜寂静无声,冬日的北风刮过去,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何景明半夜才睡,第二天一早,睁开眼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起身道:“姨母,你怎么过来了?” 惠欣长公主叹息道:“你病的这样厉害,我如何能放心,可乖乖吃药了?现在觉得怎么样了,我带了太医过来,让他给你看看。” 何景明点头。 须发皆白的御医是太医院大名鼎鼎的伤寒圣手。 他上前给何景明把脉,很欣慰地笑了:“长公主放心吧,世子这回吃药了,好的差不多了。” 何景明心里一咯噔,连忙道:“昨儿那大夫说我不能见风,不能挪动,是真的吧。” 他的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就是想让对方附和他。 可惜老御医耿直地很:“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小小伤寒,倒弄的人心惶惶的,世子什么事都没有,只要乖乖吃药,两天就好了。” 何景明深深叹息。 真是不懂我的心思。 宋语亭和老太太本身就站在惠欣长公主后面,听到这话,表情皆是一言难尽。 长公主却还嗔怪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哪儿有这么咒自己的,太医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 何景明满脸绝望地看着她:“姨母,我……” “你快起来跟姨母回去,你舅舅也要看你,别打扰人家了。”惠欣长公主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又转身对老太太道:“老封君,真是麻烦您老人家了,我这个外甥最淘气了,若是有冒犯之处,我先替他道歉了。” “长公主殿下客气了,世子救了我家小孙女,实在是宋家的恩人,该是老身给世子道谢才对。” 惠欣长公主喜笑颜开,看向宋语亭道:“二小姐,景明叨扰你了,你不会烦他吧。” 宋语亭道:“岂会。” 她能说什么,当着长公主的面说:我就是很烦他? 宋语亭还没这么傻。 何景明却没动,眨了眨眼道:“舅舅要来,就让他来吧,顺便带上贵妃娘娘归宁,我打扰了人家,把人家一家子弄的着急忙慌的,也该给点补偿,就让人家见见闺女。” 惠欣长公主道:“贵妃娘娘岂能轻易出宫。” “舅舅都能出来了,贵妃娘娘为什么不可以?”何景明不以为意,“也不算什么,以前淑妃娘娘也跟着出宫过啊。” 是去长宁侯府,顺便带上了淑妃,那来宋府顺便带上宋贵妃,也不算逾越。 长公主看他实在是坚持,无奈道:“行,我这就回去找皇兄,真是拿你没法子。” 何景明笑起来,“我就知道姨母最疼我了。” 旁边的老太太竭力维持着平静,还是忍不住问道:“长公主殿下,贵妃娘娘,真的能出宫吗?” 她思女心切,表情便带着些急躁的哀伤,像是无数思念子女的母亲。 长公主心里一软:“你放心吧,下午就过来了。” 她回头看着何景明:“别的不说了,你今儿也要乖乖喝药,等好起来了,做什么我都不管,不然今儿我就把你抬回去。” 何景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亭亭说自己赖在她屋子里不走,果然是这样。 反正多赖一会儿算一会儿。 长公主无奈地出门,拒绝了老太太相送,直接坐车去了宫里面。 老太太坐在清辉院里,简直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上次见女儿,还是秋天的时候,回来了短短两个时辰,碍着皇家规矩,母女二人甚至没能说几句话。 这新年之际,若是再能见她一面,就足够了。 --- 下午的时候,长公主府来人说,天子乘着长公主府的车轿,微服而来。 宋家人跟何景明都等在前院。 不过一会儿,便听见阵阵车铃响起。 轿子停在院子里,里面先下来了惠欣长公主。 长公主笑容满面,道:“皇兄,下来吧。” 众人跪倒在地,口称万岁。 车里又下来一男一女。 那男人相貌堂堂,威仪万千,眉目之间与何景明有几分相似。 那女子更是绝色倾国,站在那里,宛如画中仙子走了出来。 更难得是一份清冷华贵的气度,让人不敢逼视。 皇帝道:“起来吧,今日朕微服出宫,不必多礼了。” 何景明起身,笑道:“舅舅,你当真过来了?” “你这混小子,越发没有成算了,什么事都敢做。”皇帝恼道,可却没有真正生气。 语气不仅亲昵,更带有几分宠溺之意。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一言未发,看着老太太吗,眼中便含了泪水。 何景明贴心道:“舅舅,我有事跟你说,姨母你也来吧。” 他也不管人家同意与否,拉着皇帝和长公主就走,留下宋贵妃站在那里。 皇帝无奈地摇头,已经看出了他的意思。 他们在跟前,宋家人自然不敢逾越,贵妃出宫这一趟,跟在宫里召见家人也没有什么差别。 宋贵妃眼看着皇帝和长公主都走远了,才放声泣道:“母亲……” 话未成句,便已经是泪如雨下。 老太太也泣道:“贵妃娘娘……” 宋贵妃道:“母亲,此处只你我家人,何必再唤那劳什子的称呼,便再叫我一声清儿吧。” “清儿……”老太太跟着泪如雨下,“这些年,苦了你了。” 宋贵妃抹去眼泪,扶住她的手臂:“母亲,今日我回来,是件好事,您快别哭了。” 话虽如此,她声音里的哽咽,却是遮不住的。 老太太也强笑道:“不哭,母亲是太高兴了。” 宋贵妃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道:“多亏了世子,我才能回家来,母亲,我们进去说话吧。” 老太太点点头:“诶,好,我们进去。” 她颤颤巍巍地扶着进屋,握紧了宋贵妃的手不舍得撒开。 宋语亭看着,心里微微叹口气。 祖母也是个可怜的老人,二叔三叔也算孝顺,可惜不够贴心,而贴心的爹爹和姑姑,都与她相隔甚远。 第49章 屋内。 宋贵妃松开了母亲的手, 转眼看向跟着的几个女孩子。 她看着宋语亭, 问道:“母亲, 这便是大哥家的语亭吗?” 老太太点点头:“是语亭。语亭是个好孩子, 跟你以前一样贴心。” 宋贵妃怔了怔, 温柔笑道:“我可不是个贴心的女儿,比不上这个孩子。” 宋贵妃拿下手腕上的珠串, 套到宋语亭手腕上, 温柔道:“我出来的匆忙, 什么都没有带,这个珠串, 便当做是姑姑给你的见面礼吧。” 宋语亭推拒道:“这……我当不起。” 宋贵妃挡住她想要还回去的手,笑道:“不过是个小物件罢了, 你不必当回事,宫里面这样的东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拿着玩吧。” 老太太也道:“拿着吧, 语珍她们前些日子已经得了, 就差你没有。” 宋贵妃声音温柔如水:“母亲,她跟哥哥生的有点像呢。” 老太太道:“亲生的父女, 怎么能不像?养女随姑,她跟你长得, 也有几分相似,你自己说看不出来的。” 宋贵妃微微一笑:“我却觉得她比我好看。” 宋语亭抿唇一笑:”姑姑不要再夸我了, 国色天香的美人夸我好看, 我是要翘尾巴的。” 宋贵妃眉眼带笑:“真是个可爱的丫头。” 别的并未多说。 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真的很思念母亲,对别人却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便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跟母亲说些体己话。” 宋语亭乖巧道:“那我们就走了,有什么需要的,祖母要喊我啊。” 老太太点头:“去吧,少不了你的事。” 宋贵妃看着几个小姑娘的背影,叹息道:‘母亲,我真怀念在家的时候,那宫里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道:“苦了你了,只可惜咱家没本事,才让你在宫里如履薄冰。” 有时候,美色也未必是好事。 第69节 虽则都是宴会,可却大有不同。 饮宴酒肉,俗气无比,可风雅起来,不仅显得低调谦谨,还让人赞叹宋氏家风·。 老太太道:“此事便交给你准备吧。” 二老爷领命。 至于去亲戚家拜年的事,定然要泡汤了,想来,亲戚们是能理解的。 ·老太太扶着宋语亭的手回到萱茂堂,感慨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事该谢谢何世子,若非他误打误撞,恐怕贵妃……皇后娘娘也不会这么快就封后。、” 宋语亭道:“那祖母不如谢我,若不是我,他也不会误打误撞了。” 老太太敲了敲她的头:“你这丫头,你可想好了,要怎么办?” 宋语亭装傻:“什么怎么办?祖母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老太太心情好,跟她逗趣:“你真的不知道,那我就去给你物色人家了,你大姐姐已经定了,下一个就是你,祖母肯定给你寻个好人家。” 宋语亭叹口气:“祖母……” 她的声音全是不乐意。 老太太笑道:“你啊,别再揪心了,决定了就说,何世子那边来提亲,咱们才能定下来。” “我也不一定要绑给他呀。” “傻丫头。”老太太无奈地告诫,“京城里比何世子好的男人,或许是有的,可祖母没见过,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啊?” 人家何世子相貌俊美,性情又好,上午公婆下无妯娌,过去就自己当家,还有更好的人家吗? 宋语亭道:“我是个姑娘家,总要矜持一二吧,总不能他一说我就答应他了,那我的面子往哪儿放,而且爹爹还没回京呢,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 “都是你的道理。”老太太竟然也觉得她说的有理,“那就等你爹爹回来,可不能拖下去了,过了年,你都十七岁了,搁在前朝那时候,十七岁的姑娘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这是本朝啊。”宋语亭理所当然道,“反正至少还有一年,语宁就比我小一年,过了年十六,祖母您去管她吧。” 老太太却叹息道:“语宁和语书,我一直都在发愁,给她们找什么样的人家,尤其是语书,你说说吧,像语宁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便好了,虽然她是庶出,艰难一些,可语书……我总觉得把她嫁出去,是跟亲家结仇。” 宋语亭道:“祖母愁什么,问问她自己想嫁给谁,按她的心意找。” 老太太屏退左右,看着宋语亭道:“我跟你说了,你别告诉别人,语书被我关起来之前,说太子殿下答应了她,纳她做侧妃,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怕是真的,随便将她嫁了,得罪太子殿下。” 宋语亭怔了怔、。 太子殿下? 她道:“祖母别急,应该不是真的,等下次,我问一问何景明,他跟太子殿下关系好,应该知道。” 老太太点头:“也唯有如此了。” 萱茂堂侧室出现一阵声响。 老太太一惊,站起身道:“该不是语书醒了吧?” 宋语亭扶着她过去,侧室已经围了三四个人,果真是宋语书醒来了。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整个人都显得苍白无力,似乎是想下床,可力气不够,就倒在床跟前。 老太太还是心疼亲孙女,叹息道:“拿碗清粥过来,味三小姐吃了。” 宋语书开口说话,声音嘶哑无比。 “祖母,有人要害我。” 老太太悚然,问道:“你……不是自己跳湖的?” 宋语书摇头,眼泪哗啦啦淌下来:“不是我,不是我。”、 她的神情还带着惊恐之色,眼神里都是满满的害怕。 不像是装出来的。 老太太 。安慰道:“你别着急,没事的,等有力气了跟祖母慢慢说,祖母一定会帮你做主的。” 宋语书点点头,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淌。 她是真的吓坏了,那个黑衣人,直接将她的头按在了水里,后来仿佛听见了人声,才将她抛进湖中央,捡回了一条命。 溺水的恐惧感萦绕在心头,她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除了这件事。 老太太拿拐杖敲了敲地,很恨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宋家,对我们宋家姑娘下手的。” 宋语亭想了想,拉住老太太,道:“祖母,此事一定要彻查,我总觉得不简单,若是不查出来,我们几个恐怕都不能安心了。” 老太太点头。 不说孙女们,不查清楚了,就连她也是没法子安心的。 宋语书可是在萱茂堂被带出去的。 老太太越想越不安心:“语亭,你们几个今儿住在我这儿,睡一间屋子,看着彼此,安全一些。” 宋语亭道:“祖母放心。” 她总觉得,是家贼。 不然谁会闲着没事溺死宋语书,甚至是在大年初一。 不管怎么样,现金宋贵妃封后,此事都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只能她和老太太私下,甚至跟谁都不能说。 而宋家,该怎么庆祝,还是怎么庆祝,一点都不能少。 --- 宋语亭不知道该从何处查起,宋语书傲慢无比,得罪了很多人,其中能有本事把她从萱茂堂带出去的,就有数十人。 老太太则简单一些,那日伺候宋语书的人,一人打了十个板子,就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可所有丫鬟众口一词,都道只是过年偷懒,完全不知道三小姐什么时候出去的。 老太太自然不信。 要把一个大活人带出去,没有里应外合是不可能的。 可是没有人承认,她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全给打杀了吧。 老太太心里很恼火,她看谁都像是凶手,可谁都不能动,不然这大喜的时候,外面人要怎么说。 宋语亭安抚道:“祖母不着急,现在看着语书不要出事,看紧了,贼人总会露出马脚的,到时候咱们一网打尽。” 老太太不信任萱茂堂的人,跟宋语亭借了她从北疆带回来的。 只等着有人再来一次。 --- 正月初五,宋家花园里摆开了宴席。 二老爷洋洋得意:“母亲,今天的做法,您定然是第一次见到。” 老太太饶有兴致地问:‘是怎么回事?“ 第50章 二老爷笑道:“母亲可听说过, 唱诗?” 老太太摇头, 倒是真的好奇起来了。 二老爷便道:“孩子们不是学校听戏吗?我嫌那太吵闹喧哗, 也让人觉得轻浮, 便写了贺诗,用戏腔给唱出来,且丝竹管弦一概不用, 只拿那清水杯盏为乐器, 母亲可以观赏一二。“ 二老爷扶着老太太坐下, 有让几个闺女坐在老太太身侧看着。 宋语如小小一团, 穿着红色的衣裳, 领子上一层雪白的风毛看上去万分的玉雪可爱。 她笑道:‘二伯父真是好想法,我爹就不行了,咱们家里,大伯父最厉害, 二伯父第二。“ 二老爷听她一团稚气的言语, 忍不住笑道:“你说这话,小心你爹爹打你屁股。” “为什么要打我。”宋语如不解道,“难道语珍姐姐说二伯父不如大伯父,二伯父会生气吗?” 二老爷哑口无言。 老太太皱眉:“语如, 别瞎说。” 也就是宋语如年纪小,不然换个人来说这话, 便像是在挑拨离间了。 二儿子若是听见这话生气, 那就是说他嫉妒大儿了, 就算不生气, 一口一个你不如别人,心里也会不平。这样的话听多了,二儿子难免对大儿子不平。 何况语亭还在这里,若是知道有人对她爹爹不满意,她跟爹爹那么亲近,日后也会跟二儿子不亲的。 老太太甚至在怀疑,是不是三房看着语亭跟二房亲近,有所不满,才教唆语如说出这种话来。 二老爷笑道:“语如这孩子真机灵,看起来我是没三弟会教女儿的,我家的语珍语宁都呆呆笨笨的。” 他又不傻,贵妃封后是真,可外嫁的女儿,再帮衬娘家都是有限的,宋家真正的支柱,还是宋将军。 他怎么会当着语亭的面,表达不该有的心思。 而且自小,大哥就比自己优秀多了,习惯了便不会不平。 只三弟那样的人可笑,一边想靠着大哥上位,一边又记恨人家有能力。 “瞎说。”宋语亭道,“二叔,你说自己就算了,凭什么说语珍姐姐和语宁,要是我爹爹说我笨,我肯定跟他过不去。” “你这么凶的吗?”清朗沉稳的男人声音,极为罕见地带了一丝轻浮的笑意。 宋语亭回头,看见宋酹带着何景明过来。 老太太很是欢喜,笑问道:“何世子也来了?” 二老爷道:“我想着,何世子也算咱们家半个恩人了,便请了他过来,母亲不会怪儿子自作主张吧。” 毕竟这位何将军,到底算是个外人。 “做的好。”老太太站起身,迎道,“世子且坐吧,今儿是我这二儿子想的新点子,您也看看?” 何景明笑容随和:“倒是我有幸了,老太太不用在意我,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过是来蹭个宴会。” 宋语亭扭身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当做刚才何景明没有与他说话。 何景明笑着摇摇头,竟毫不避嫌地搬着椅子坐在了她旁边。 第70节 脸上还是一本正经:“你这个位置舒服。” 宋语亭瞪他一眼:”那这也是我的位置啊。“ 她声音软软的,勾的何景明心里发痒。 “这么大地方,你才多大一个人,就要占完了?不带这么霸道的。” 何景明笑着看她:“我是你们家客人,不能连个位置都不给吧。” 老太太含笑道:“语亭,不许胡闹了。” 宋语亭不高兴地撇嘴。 有点跟人吵架输掉了的郁闷感。 何景明避开别人的目光,伸手摸了把她的头发。 宋语亭今天装扮的清减,乌黑的长发上,只插了几多精致的絨花,衬的人娇嫩清爽。 不是满头珠翠的华贵,却让人更欢喜几分。 宋语亭甩了甩头,避开他的手,回头嗔怪地瞪了一眼。 何景明坐直了身体,但笑不语。 宋语如转头道;“前几天多谢何世子救了我三姐姐,三姐姐已经好了,祖母,是不是该让三姐姐给何世子道谢?” 何景明语气淡泊:“不必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也听说了那人宋语书,虽然不大明白,好好的大家千金为什么会在年节里跳湖自杀,可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跟自己无关。 他神情比语气更淡几分,宋语如却一点也不畏惧:“我昨天去看三姐姐,她很愧疚连累了世子,我说世子没事她也不相信我,祖母,就让三姐姐来吧。” 老太太为难地看了眼何景明。 按理来说,宋语书是该谢谢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可是何景明仿佛对她不怎么耐烦,总不好得罪恩人。 何景明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我无所谓。” 反正只是道谢罢了。 老太太喜笑颜开:“朱砂,把三小姐带过来吧。” 朱砂领命。 戏台子上的人唱着颂圣的诗文,咿咿呀呀的,老太太倒是听入了迷。 的确新鲜,以前听的戏文,做不过是那几出,听了一遍又一遍,虽则精致,却也无聊着呢。 何景明清朗一笑:“真是个好主意,改日也让我家的戏班子排一个给舅舅听。” 宋语亭回头看他。 他说的他家,应该就是他一个人的宅子,就他自己,还常年不在家,估计也不爱听戏,竟也养了个戏班子吗? 也未免太浪费了吧。 宋语珍也问道:“何世子自己住,也养了戏班子吗?” 何景明道:“是,寻常宴客,总要有助兴的。” 别人家自豢养歌姬舞姬,就跟太子的东宫,就养了数十人。何景明对这些东西没什么爱好,可是表兄弟们饮宴,也不好拂别人颜面,就跟着养了一个戏班子。 左右花不了几个钱。 宋语珍理解地点点头。 外面男人的应酬她也有所耳闻,不过是歌舞饮宴,比她们妇道人家热闹多了。 宋语亭歪头:“你们男人家,这么奢靡吗?” 何景明失笑:“我已经很节俭了。” 他省下了后面一句没说。 你嫌我奢靡,等你嫁给我,我就跟别人说,我家夫人不许,你想怎么节约都可以。 只是没敢说。 前两天仗着身体病了,才敢瞎胡说,今天再那样子,可能要被赶出去。 还是留下来,让亭亭日日看见自己,才能不给别人可乘之机。 何景明想的非常正确。 --- 宋语书被几个健壮的婆子架着过来,她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一步一步走来,几乎都要软倒在地上。 宋语亭没什么表情地看着。 宋语珍念着她是自己妹妹,实在是不忍心 “给三小姐搬把椅子过来,把人放进去。“ 宋语书却猛然倒在地上,哭喊道:“我不需要椅子,我要一个公义,求何世子给我做主。” 宋语如站起身,唇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何景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宋语书一开口,他便能想到,这些人是想做什么了。 他的小姑娘孤身待在宋家,虽然有祖母疼爱,可还是过的很辛苦。 这么多的姐妹,个个都想害她。 老太太喝到:“语书,你想说什么,跟我说就是了。” 宋语书回头看着祖母,神色凄厉。 “祖母,你一心偏向着宋语亭,我说什么都只会被抹下去,哪怕我死了你也不会在意的,我不敢再相信你了。” 何景明淡淡来了一句:“你说吧,怎么回事。” 他的眼神冰冷无情,看着宋语书,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宋语书却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哭喊道:“是她,是她找人把我扔进湖里的,世子,她不是个好人,你相信我。” 何景明反问:“有证据吗?“ 宋语书一滞。 “我没有证据,可是从萱茂堂,避开那么多人把我带出去,肯定是自己家里的人,外人是一定做不到的,我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害过我,肯定是她无疑了。” 何景明微微一笑:“谁告诉你没有人能做到,我就可以,宋三小姐,你可知道,诬陷别人是什么罪名?” 回头看向自己的侍卫:”带到宗人府去,皇后娘娘的亲眷,也值得宗人府做点事了。“ 宋语亭讶然地看向他。 她刚才是很生气的,觉得何景明让宋语书说话,是不信任她。 结果他就让人说了一句,直接堵死了人家的路。 何景明道:“你要知道,我比你祖母更护短。” 他看着宋语书绝望的神情,心情就变好了。 看着这个刚才想闹着陷害宋语亭的人被拉走,就好像是给自己报仇了一样。 老太太愣了半天,站起身道:“慢着!” “何世子。语书是老身的孙女,您这么做不大合适吧?” 老太太是不喜欢宋语书,可那是她的亲孙女,真看着宋语书去死,她还做不到那么心狠手毒。 何景明道:“是三小姐自己让我主持公道的,并非我随意插手宋家家事。” 老太太逼不得已,看向宋语亭道:“语亭,语书虽然糊涂,可她是宋家姑娘,祖母自然会罚她,去了宗人府,咱们全家的脸面都丢光了。” 宋贵妃刚刚封后,亲侄女就因为陷害姐姐被关进了宗人府,这话若是说出去,她们还要不要出去见人了。 皇后娘娘在宫里面,也要呕死。 宋语亭沉默了一下,她很不想放过宋语书。 可是祖母说的也是有道理的,自己和宋家荣辱与共,不可能真的不管。 “何将军……” 何景明看她。 宋语亭眼里很纠结,看的出来她不想放人,可是不放又不行。 何景明轻轻叹口气:“算了,我听你的。” 他挥手让下人放开宋语书。 却眼神冰冷地恐吓对方:“三小姐年纪也不小了,该知道人要对自己的话负责,没有证据便不要胡言乱语,我亦非是个好人,若有下次,必不饶你。” 宋语书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来。 她第二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上次被人按在水里,她恐惧死亡,可是何景明冰冷的眼神,让她更是瑟瑟发抖。 不敢言语。 第51章 她总觉得, 只要她还敢说什么, 何景明在下一瞬间, 一定会掐死她的。 不, 他甚至不会自己动手,会让别人掐死她。 她死前, 甚至发不出声音。 比溺水而死更可怕。 她忽然想起来, 京城里对这位何世子的传言。 孤高如萧萧林下松, 冷漠若寂寂冬日雪。 第71节 这些日子见到的他,在语亭面前总是和蔼可亲的, 让自己忘记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语书心里,更有几分嫉恨。 凭什么,宋语亭就可以…… 她不仅有爹爹的宠爱,祖母的疼爱,家里所有人都喜欢她。 甚至……连何世子都对她另眼相待。 她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这些人,所有人,都只是看脸的罢了。 宋语书眼神阴鸷。 何景明看的一清二楚,心里冷笑一声。 这种蠢货,花心思去对付,简直是浪费自己的精力。 既然知道所有人都对宋语亭另眼相待了, 还敢如此, 实在是笨的无药可救。 老太太道:“你们几个, 把三小姐带回去, 语亭啊……你别怪祖母不给你出气,实在是没法子。” 就算是宋语书诬陷的是老太太自己,她也只能一床被子遮了去。 最危险的时候,宋家安稳最重要。 等过了这段时间,该给语亭出的气,她定然一点不少。 宋语亭没说话。 何景明忽然站起身,冷淡道:“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要做,就不多留了。” 他有点烦躁。 他是想将宋语亭捧在手心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的,可是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 在她嫁给自己之前,宋家,宋将军,皇后,都是她要考虑的,永远无法无忧无虑。 老太太站起身:“世子……” “老封君不必送了。” 宋语亭看着他,没有起身,一双星辰般的眼睛里,仿佛有点愧疚。 何景明还从中看出了几分不舍得。 他心里便是一软。 叹口气,只得投降道:“亭亭送我好不好?” 宋语亭站起身,跟着他的脚步走出去。 两人停在垂花门前,宋语亭低着头,情绪不怎么好。 何景明心疼地伸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安慰道:“你不必难过,她们敢欺负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宋语亭摇摇头:“我不是难过这个,是……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最后我却要拦着你,我觉得很不舒服。” 何景明忽而笑了。 宋语亭问:“你笑什么?” “我在开心,亭亭,你终于在意我的想法了,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是开心的。”何景明笑起来,“你别想太多了,宋语书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的。” 宋语亭摇头:“我总觉得是宋家人干的,你在外面不好查,我还想问你别的事。” 她环顾四周,低声道:“宋语书说,太子殿下答应纳她做侧妃了,是真的吗?” 何景明失笑,想起万梅园那次的事,估计太子都忘记了,自己曾经涮了一个想攀附权贵的姑娘。 他那时候还觉得太子做的不太好,现在一看,太子不愧是一国储君,做的事就是让人开心。 “假的,太子是说过这样的话,但其实是用来骗她的,那天她不小心惹了太子,就被报复了。”何景明又说了太子的原话,无奈道,“你们不用顾忌这个,太子可能都不记得这号人了。” 宋语亭放心地点点头。 何景明又道,“这几天你看好了自己,每晚多找几个人值夜,我看着总不放心,不然我借你两个侍卫吧。” 宋语亭无奈道:“我夜里睡觉,总不能也让侍卫看着吧,你……” 何景明快速接了句:“女的,我去找太子要,晚上让人来找你。” “女的?”宋语亭眨眼,满脸疑惑。 “是给太子妃准备的近卫,借两个出来也无妨,反正太子还没成亲。” 周如双应该不会介意借给他,由他给宋语亭献殷勤的。 毕竟他娶了宋语亭,才能真的浇灭太子殿下蠢蠢欲动的心,周如双才能放心。 他也没让宋语亭拒绝,直接道:“你们家太危险了,若是你不乐意用东宫的侍卫,我可以接你进宫,去给你姑姑作伴几日,或者去长公主府,淑媛很喜欢你。” 宋语亭思虑二三,道:“我还是要侍卫吧。” 进宫也好,长公主府也罢,都不怎么合适,何景明就是捏住了她的软肋,给了两个根本不可能的选择。 宋语亭嗔怒地瞪他。 何景明微微一笑,道:“我先回去了,你小心点,不要出事。” “我不会有事的。”宋语亭小声道,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口气。 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事,宋语书得罪的人多,可是要置她于死地,也未免有些过分。 宋语亭回到戏台子前,刚才久久没有出声的宋语宁冲她使了个眼色,目光瞥向了宋语如。 一脸纯真的女孩子眼睛转都不转地看着戏台子,仿佛外面发生的事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宋语亭倒不觉得这事跟她有关,一个小孩子,哪儿懂这么多,可是她还是很不喜欢宋语如,若不是她非要宋语书过来,今天何景明也不会和宋家人不欢而散了。 老太太问她:“语亭……何世子他怎么了?” 称呼都不一样了。 最开始何景明唤她老封君,后来熟悉了,就跟孙子孙女们一样,叫老太太,可是刚才,他又唤了声老封君。 语气更是客气冷淡。 老太太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得罪了何景明。 宋语亭摇摇头:“没事的,祖母不必担心,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生气。” 就算气,也是气宋家有人针对她。 至于别人,在何景明眼里,可能只是宋语亭家的人,这么简单。 老太太叹口气:“我真是……委屈你了。” “祖母,我不碍事,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早点查出凶手的好,不然语书再诬陷别人,那别人岂不是遭了无妄之灾。” 老太太很给面子道:“你说的有道理,此事也不能瞒着了,我便一并说了吧。” “语书昨儿醒过来,说她不是自己投水的,是被人按进去的,我估摸着可能是个高手,你们出去也打听者,找到了凶手,我给一座宅子的房契。” 老太太很气了。 “若是让我逮到那人,非把他千刀万剐不可。” 宋语宁轻轻扯了扯宋语亭的衣袖。 两人的目光看过去,聚精会神的宋语如,忽然抖了抖身体。 宋语亭心里有些诧异,却看向三太太三老爷。 她想着是三太太三老爷做这事,被宋语书发现了。 可一向愚笨的夫妻二人,却面色坦然,还有些幸灾乐祸之色。 她心里一阵阵疑惑。 语如还那么小,怎么会有这种心思,定然是她知道了什么,不敢说出口。 宋语宁看着她不敢相信的神情,深深叹口气,做了个口型:“回去我告诉你。” 她跟宋语如一起时间长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比她自己亲生爹妈还清楚,她几乎可肯定,此事跟宋语如脱不了干系。 只是……她现在不敢说。 她没有任何证据。 只能被倒打一耙。 宋语宁心里一阵颤抖,不敢说话。 如果真的宋语如做的,她心机也太深沉了。 先是让宋语书溺水,再设计宋语书指认宋语亭,将大伯父家的两姐妹一起拉到水底下。 那宋家,不就是二房三房的天下了吗? 可是,宋语如还能继续对付二房,让三房独霸宋家。 而且,宴会开始时,她跟父亲说的话,已经暴露了心思。 她说,爹爹会不会嫉妒大伯父。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三老爷嫉妒大伯父和爹爹,总有一天,要将这二人的东西抢到手里。 宋语宁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只能假装沉默寡言。 宴会的后半段,凄凄凉凉的,没有了上午那会儿的热闹,坐在那里看着,也只觉得无聊罢了。 但这是给皇后娘娘的庆祝宴会,谁都不能先走。 奥到了晚上,众人才散去。 宋语亭干脆拉着宋语宁到了清辉院,坐在屋子里,直言道:“你说,语如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但我只跟你说一件事情。”宋语宁深吸一口气,“去年的时候,我在三婶院子里,亲眼看见她砸了个水壶,却哭喊着是丫鬟打碎的。” “只因丫鬟叫什么她起床,很厌烦。” 宋语宁道:“后来那个丫鬟被送出府了,而语书不仅没有一点不忍心,还幸灾乐祸的。” 第72节 宋语亭沉默不言。 这个事,让她有些不明白。 宋语如长的跟个雪团子一样,心里竟然这么黑吗? 可是她这么做,有什么原因呢 宋语亭深深吸了口气。 “明天再说吧,最近家里不太平,你今晚和我睡吧?” “好啊,我早就想睡睡清辉院这贵妃娘娘……该叫皇后娘娘了,住过的地方了,没想到还真的有这么一天。” 宋语亭失笑:“今晚任由你住。” 第52章 宋语宁笑嘻嘻地揽住她的手。 宋语亭想了想:“这几天你先住我这里, 我院子的人都是从北疆带回来的, 可靠一点, 若是语书溺水的事, 当真是语如做的,那我想着,许是跟萱茂堂的人, 里应外合, 才能得手。” 她原本是想不明白的, 萱茂堂那么多人看着, 想悄无声息地带走个人, 本身就是艰难的。 可若是看守宋语书的人放水呢? 是她主动把宋语书放出去的呢? 那样,就可以不惊动任何人了吧。 宋语宁笑道:“那我就是因祸得福了。” “二姐姐你更应该避着宋语如,她心里面还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反正从一开始就嫉妒你。” 宋语亭道:“我会小心的, 她动不了我。” 嬷嬷叹息道:“五小姐看着小小年纪, 舔天真单纯的,没想到心思这么毒辣,三小姐和小姐先睡吧,奴婢给你们看着。” 宋语亭道:“不急, 我今晚还有事,语宁若是累了, 就先去睡吧。” 何景明说, 今晚两个侍卫会过来, 如果自己睡了, 就不太好了。 那可是伺候太子妃的侍女,过来看着自己,估计心里也觉得委屈呢。 宋语宁笑容狡黠:“二姐姐,是什么事啊?我能知道吗?” “有两个人侍女要过来,不是什么大事。” 宋语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何世子还给你送侍女啊,难道是怕咱们家的丫头伺候不好吗?” 宋语亭道:“谁说是他送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宋语宁反问,“二姐姐你脸都红了,还敢说不是,我就等着吃姐姐的喜酒了。” 宋语亭捏她的脸:“胡说,语珍姐姐还没嫁呢。” 肯定轮不到她呀。 没这么快的事情,等老太太娘家的表哥中进士,也要明年了。 她和语珍姐姐都十八岁,才能出嫁。 “而且……,我真的嫁人了,你也只能在家里送我,吃不到喜酒。”宋语亭仰起脸,“所以就不要乱想了。” 宋语宁不以为意:“说是十八岁嫁人,可何世子非要娶你,谁敢说个不字,宫里面肯定也是同意的。” 京兆府宗人府,肯定都是不敢管他的,还不是为所欲为。 宋语亭道:“我敢说啊。” 她不肯嫁,何景明还能硬娶吗? 想的美。 “就怕你不舍得。”宋语宁坐在一旁,“何世子天天这样子,我看着都要心动了,你可别把人错过了,不然想找这么好的,就难咯。” “那我就不嫁了。” 宋语亭不大在意。 若何景明连等个一年半载都不愿意,就去找别人了,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就算嫁了,也拦不住他纳妾啊,所以这个事情,现在看清楚了挺好的。 她是不想跟很多女人争宠的。 宋语亭自小就算天之骄女,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心底深处,自然有种傲气, 让她沦为一个平凡的后宅女子,是不可能的。 说句不好听的,她自己也能过的很好,只要没人蓄意为难,嫁不嫁人,没有很大差别。 宋语宁托腮:“二姐姐真厉害,我就不行了,若是不嫁出去,就永远摆脱不了嫡母。” 她和宋语亭自然不一样的。 大伯父那么疼爱二姐姐,无论怎么样,都会给女儿安排好后路。 可是自己呢,爹爹眼里,唯有宋语珍。 嫡母眼里倒是有自己,可惜是眼中钉肉中刺的那种。 宋语亭道:“我也就是说说罢了。” 姐妹二人相对无言。 宋语亭催宋语宁去睡觉。 宋语宁却道:“我陪你等,看看何世子是找了什么样的人来过来,要是不好了,等将来有机会,我要嘲笑他的。” “你敢吗?”宋语亭笑,“就你这二两胆子。” “我现在不敢,将来就敢了。” 做为宋语宁,她不敢嘲笑位高权重的何世子,可是作为妹妹,她还是可以嘲笑姐夫的。 难道身为姐夫,还要跟她计较不成。 宋语亭摇头笑。 夜色渐深,宋语宁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掉下去又惊醒过来。 来回几次,便无奈道:“二姐姐,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宋语亭亦是睡眼朦胧,伸了个懒腰道:“不管了,我们去睡吧。” 明天一早应该就能看见了。 何景明若是敢骗她等了那么久。 下次见面别想她有一丁点好脸色。 她熄了烛火往床上走,窗户却被敲响了。 姐妹二人一个激灵,都清醒过来。 宋语宁胆怯道:“什么人?” 声音甚小。 宋语亭握住她的手,高声喝道:“是谁。” “宋小姐,是何世子派我们来的。”女子的声音柔软婉转,宛若莺啼。 宋语亭不敢轻信,又道:“你们怎么证明?” 那女声断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 “宋小姐,我们姐妹我们可以证明的东西,明日再来,小姐早点歇息,今日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宋语亭道:“既如此,你们也先回去吧。” 她拍拍宋语宁的手,安慰道:“没事了。” 应该是何景明找来的人了,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宋语书的事情萦绕在心头,谁也不敢轻信旁人。 万一开了窗子,外面是贼人呢。 宋语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京城里人多了,事情也烦,在北疆就简单多了,真想再回去,最好爹爹也在那里,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也比现在快活地多。 至少不用和现在一样,到处是刀枪剑戟,处处明刀暗箭,让人防不胜防。 --- 第二天晨起后,宋语亭和宋语宁一起去了老太太屋里,把看守宋语书的丫鬟婆子要了过来。 她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底下一排人,淡淡道:“三小姐的事,我昨儿已经托了人查了,你们也知道,外面人查起案子来,不像咱们自家畏首畏尾的。” 不等人反应,宋语亭又道:“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谁出来认罪了,咱们自己家里处置,还能给你们留条小命,否则到了京兆府,下人谋害主子,你们也该知道是什么罪名。” 底下无一人发声。 没有人承认。 宋语亭便笑道:“语宁你说,为什么总有人,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是觉得京兆府查不出来,还是觉得我会顾忌宋家颜面不敢宣扬?” 宋语宁摇摇头,没敢说话。 她也闹不清楚宋语亭要做什么。 昨儿她们住在一起,宋语亭自然没有做这种事。 可是撒这样的慌,应该也没必要啊。 下人们也不傻,当然知道,主子都在顾忌皇后娘娘,什么都不敢做。 宋语亭靠在椅背上,缓缓道:“其实宋家的颜面,也跟我没多少关系不是么?我自小长在北疆,不管宋家出了什么腌臜事都扯不到我头上,又不是我的人。”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在乎什么,我只在乎自己的性命,若是让京兆府查出来了,我必然让她痛不欲生,谁让她先使我心惊胆战的。” 宋语宁道:“二姐姐,如果有人现在承认了呢?” “现在承认了,少了我心惊胆战的过程,至少能保住命,不受那么多罪。”宋语亭很满意对方的唱和,淡淡道,“说到底,我其实也不在意宋语书的死活。” 第75节 他道:“这样的人,在皇家多了去了,二皇子小时候陷害太子殿下,做的更毒辣,说出来不好,就是淑慧,当年也是个小丫头,但是跟小姐妹争宠,构陷对方的事也少做。” 是以他看见宋语如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意外的。 这样的事情,太寻常了。 宋语亭却道:“我原来一直觉得,语如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何景明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低沉:“可是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可爱。” 何景明安慰她:“亭亭,你要知道,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别人的事,可以管,但是没必要真的去觉得伤心难过,她们已经是那样的人,你不高兴了,也改变不了,反而让我跟着不高兴。” 宋语亭眨眨眼,看着他没说话。 她问:“如果我也不是个好人呢,你还会喜欢我吗?” 何景明哑然失笑:“傻丫头……” 他扶着宋语亭的肩部,含笑道:“我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个单纯无暇的天真女子。” 初见那日,她活泼美丽,可是说话那么凶,看着就不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 后来的时候,他知道这小姑娘经常和爹爹一起,在书房里听人议事。 这样的姑娘,怎么会单纯如白纸呢。 可是丝毫无损他的喜爱。 宋语亭是个鲜活的生命,他喜欢的是这个人,从来不是她的某一个性情。 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天空中,没有多少光亮,宋语亭抬起眼睛看着对方深沉的眼神。 那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 何景明唇角含笑,看着她这般神情。 心思忽然一动。 他的手,从肩膀移到了宋语亭脖颈处。 不待小姑娘反应过来,便低下头吻住了对方柔软娇嫩的红唇。 这是他第二次亲她,第一次她睡的熟,所以,这是事实上的第一次。 宋语亭整个人都忘记了反应。 她只觉得,男人的气息忽然出现在眼前。 又忽然夺去了她的。 压在唇上的柔软物让她不知道怎么办 那是何景明的唇。 他的脸和身躯都生的冷硬,可是唇,却是柔软的,轻轻柔柔压在自己唇上,那种感觉,几乎让人失了呼吸。 宋语亭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垂在身侧,无所适从。 第55章 男人的唇舌带着滚烫的温度, 仔细地描绘着她的唇形。 那样的刺激, 是宋语亭两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何景明低声问:“亭亭, 你爱我吗?” 他离的那样近, 声音几乎是炸开在耳边,宋语亭反应过来, 猛然推开了他。 从她的角度看去, 何景明唇上带着不正常的红色, 想来,自己也是一样。 可是她不知道, 何景明盯着她,已经入了迷。 女孩绯红的唇上,带着点点湿润。 她眼眸含雾,盯着自己的时候,宛如似海深情。 何景明追问:“亭亭,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问的坚持,一双眼睛坚定地看着宋语亭,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感觉。 他眼神深邃,似乎含了万千星辰在其中。 宋语亭看着,几乎沉溺进去。 她似乎是着了魔,慢慢点了点头。 她……反正是喜欢这个男人的。 他是她此生的救赎,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梦魇中拉出来, 就算是爹爹, 也不曾做到这样的事。 宋语亭不知道什么叫□□情, 可总归, 若是嫁给何景明,她是不讨厌的。 何景明一下子笑了。 天知道他有多开心。 他甚至想抱起宋语亭转几圈,可是花园里时时刻刻都可能有人经过,刚才一时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现在可没那么大胆子了。 生来的贱皮子让他还是忍不住问:“亭亭,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她昨天还没有这么好说话呢。 宋语亭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你管我,问这么多。” 倒是有几分娇羞之感。 可是同样的,也不打算理会何景明了。 她转过身去,低头看着脚下。 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呢? 其实她从来没有想不通过啊,从在北疆他救了自己,宋语亭就知道,自己对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后来,就更加确定了,或许自己真的喜欢他了。 因为如果是别人瞎说,已经跟爹爹提亲了,自己是肯定要生气愤怒的。 可是那日在万梅园,却只觉得,有点生气,更多的却是淡淡的羞恼。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宋语亭看得懂自己的心思。 之前一直那样想,那样说。 也不过是女儿家的矜持,她总不能就直接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吧。 可是刚才何景明说的那般话,让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原来,是懂得自己的。 并非是真的,沉迷美色。 两人在花园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宋语亭不大舒服地动了动脚,时间长了,脚有点疼。 何景明敏锐地发现了。 “我送你回去吧,估计你家里面,也该好了。” 宋语亭点点头。 走在回程的路上,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手。 何景明:…… 他并没有着急地反手握住对方,而是也拿一根手指,勾住了那根洁白纤细的手指。 比之真正的握手,这样,反而更有一番情趣在里面。 何景明长的高,低头时,一眼便能看见宋语亭微红的耳根后颈。 --- 萱茂堂里,二老爷和二太太也被请了过来,宋家诸人,齐聚一堂,甚至连宋语书都靠在椅子上看着。 宋语亭有些奇怪,问道:“祖母,怎么了?” 老太太沉吟:“语亭,祖母决定,给你三叔一家,分家了。” 宋语亭讶然抬眉,没想到老太太如此雷厉风行。 将三房分出去,任凭宋语如有千般手段万般心机,手也伸不到宋家来。 这样倒是挺好的。 真要斩尽杀绝,老太太未必乐意,但是分家之后,三老爷才会感受到,什么叫做冰火两重天地。 宋语亭坐在宋语珍下首,道:“孙女一切都听祖母的。” 何景明道:“既然是你们的家事,我便先回去了。” 宋语亭拉住他的衣袖,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何景明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缘何而来。 只是今儿宋家这情况,仿佛不好说别的事。 何景明温声道:“这事,我明日再跟你说吧。” 宋语亭不乐意地撒开他的袖子,什么话都没说。 何景明无奈叹口气,只能厚脸皮挪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后,笑道:“老封君不介意我做个见证人吧。” 老太太顿了一下,含笑道:“自然是求之不得。” 你刚才还说要走,竟然因为语亭一句话就不要脸地反悔了。 宋语宁抿唇一笑,冲二姐姐挤眉弄眼。 老太太在上首清咳一声:“咱们的家产全在这里了,已经清点完毕,按照祖制,老三家能分走一成半,老二家也能分一成半,今儿一块给你们分了。” 二老爷愣了愣,抬头道:“母亲,儿子愿意一辈子承欢膝下。” 第76节 怎么三房犯事,要把二房也分出去。 他们也太委屈了。 二老爷一点都不想走。 等大哥回来了,别的好处不提半句,单单是语宁酹儿几人的婚事,就会好上许多。 若是分出去了。 语珍已经定亲倒是无妨,酹儿怎么办? 老太太道:“你们一房没有做什么,我还想着让两个丫头陪着我,就继续住在府里,,老三家的搬到外面去。” 二老爷这才舒了口气。 三太太却不乐意了。 “母亲偏心了,二房不必再置办房产,这是多大一笔银子,是不是该贴给我们?” 宋语如嘲讽道:“娘,祖母一向偏心二房,您又不是不知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怎么会给咱们银子,分薄了大伯父二伯父的家产。” 宋语亭扬声道:“你说的对,祖母就是偏心我们,谁让我爹和二叔有本事,谁让你没有一个身为大将军的爹爹呢?” 她眉眼之间全是嘲笑,几乎是在说宋语如自不量力,不看看自己的出身就敢跟别人比。 宋语如拍桌子,她人小,也拍不出声音,却还是道:“宋语亭,你不要欺人太甚!” 何景明轻飘飘地握着手里的白瓷杯,看了眼宋语如,随手扔在了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室内一时寂静。 何景明淡淡道:“手滑了。” 老太太轻叹一声:“我不会少你们任何人的银子,可是我也不会多贴补你们了,三儿啊,打小我就疼你,连你妹妹都不如你,可是你却觉得我待你不如你大哥二哥。” 老太太道:“可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出天花,是谁一夜一夜地抱着你,直到你好起来。” 三老爷讷讷不敢言。 老太太疲惫地挥挥手:“你们回去收拾东西吧,宅子我已经给你们找好了,在南城,明儿就搬过去,宋家以后只有四位姑娘!” 她说的斩钉截铁,不给三老爷一个求情的机会,就扶着嬷嬷的手,去了后堂。 没有人敢跟上去。 宋语珍把目光转向一向能说会道的堂妹。 可是堂妹却避开她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手。 宋语珍轻轻叹口气。 真是一个多事之秋。 从来没想到,新年还未破五,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亦不知道该去怪谁了。 语如自然是罪魁祸首。 可是在语亭回来之前,家里总是风平浪静的。 她还是忍不住道:“语亭,姐姐求你,便消停点,忍一忍吧,家和万事兴呢。” 宋语亭没有说话,何景明刚眯起眼睛,就听见宋语宁讽刺的声音。 “是啊,家和万事兴,我怎么就没见大姐姐这么跟太太说过话,让太太消停点,别罚我了呢?” “更没有听大姐姐在别人夸你贬损我们的时间,出来说一句家和万事兴消停点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她直接给了宋语珍两个字。 “虚伪!” 何景明失笑。 他看着,这位宋家大小姐虽然不像宋语如那么恶毒,可着实没有表面上那么好。 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便一言不发。 对自己不好的事情,总有各种各样的长篇大论。 好在,亭亭大约也是没有吃亏的。 宋语珍不知道是气的还得羞的脸色发红,宋语宁的话戳中了她的心事,谁会在被人夸赞的时候,说那种话。 “宋语宁……” “宋语宁,你是反了天了,跟你大姐姐这么说话!”二太太皱起眉头,是不肯看着女儿被一个庶女骑在头上的,当即斥责道。 “我是你母亲,责罚你当然是为了你好,语珍不好拦着,怎么也是过错了?” “二婶!”宋语亭朗声喊她,随即笑容灿烂,“家和万事兴呢,语珍姐姐刚说的。” 二太太一口气全憋了回去。 第56章 宋语亭继续道:“二婶也知道自己不是语宁的生母, 责罚这种事, 咱们不好说什么, 可是外人看来, 到底有些瓜田李下。” 二太太脸色不好:“嫡母教养庶女,难道有什么不对吗?难道语亭你嫁人了,就对夫家的庶子庶女不闻不问吗?” 二太太自觉扳回一城, 得意笑道:“我可没有那么狠心呢。” 宋语亭自顾自说自己的, “二婶若是不嫌弃, 便把语宁交给我吧, 我院子有教养嬷嬷, 也省的累着了二婶,且让外人说闲话。” 二太太不大乐意道:“语宁是二房的闺女,将来定亲嫁人,还要我出嫁妆, 我当然要看着她, 教养好了,别祸害亲家。” 宋语亭懒得跟她计较:“二叔,语宁是您亲生女儿,您觉得如何?” 二老爷一直没说话。 妻子一直为难语宁和别的庶子们, 他亦是知道的,可是那时候, 是自己亏欠了她, 便一直当做不知道罢了。 然而语宁这孩子是无辜的, 伤了二太太心的是宋畅生母, 她却对所有的孩子都那么狠毒。 二老爷叹口气:“本是不该麻烦语亭的,然……你二婶平日就忙,家里孩子又多,她也没法子一一管过来,就劳烦语亭了。” 宋语亭勾唇一笑:“二叔通情达理,我和语宁都很高兴。” 何景明无奈摇头,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家家业不大,事情不少。 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难怪亭亭半点不饶人。 换了自己,定然还要更加狠毒几分。 宋语宁眨眨眼,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二太太却抱怨道:“这丫头啊,真是成亲比小子还费钱,还不能给她低嫁了让人看不起,每个都是一大笔银子,咱们分了家,我真是捉襟见肘,愁死了。” 她当着小辈这么说,二老爷脸上有点过不去,斥责道:“瞎说什么呢。” 二太太不理会他,继续道:“这有些人啊,自己家财万贯,私房钱数都数不清,看着对你好,怎么就不能帮你出嫁妆呢?这做人啊,还是要看清楚,到底谁才是对你好。” 何景明淡淡道:“婚嫁之事,难道不是本就该父母出银子吗?连孩子的嫁妆银子都出不起,为什么还要生呢?” 二太太冷笑:“又不是我生的!” 她站起身:“语珍,跟娘回去,随他们吧,我什么也不管了,反正娘的嫁妆银子,够送你出嫁的了。” 老太太也不能丝毫不管,只要语珍嫁人嫁的风风光光,她管宋语宁呢。 不过是少了一个磋磨的对象,二房的庶子好几个,随便换一个就是了。 母女二人相携离去,二老爷脸上讪讪的,什么话都没说。 宋语亭站起身,“语宁我们也走吧,清辉院旁边的晴明院也不错,你搬过来住吧。” 她们姐妹都有自己的院子,可宋语宁的却是在二房旁边的一个小院子,二太太经常几步路过去训斥一通,搬出来住的远一点,也挺好的。 宋语宁道:“还是先跟祖母说一声吧。” “改日我去说。” 宋语亭的声音渐渐远了。 宋语书坐在那里,眼神逐渐阴狠起来。 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 三太太尖叫的时候,三老爷还在盘算着自己的家产,一抬头就看见小女儿的脖子被人掐在手里。 宋语书脸色阴沉沉的,眼中有些疯狂的色泽。 宋语如毕竟年纪小,一时挣脱不开她,被掐的脸涨成了紫黑色。 二老爷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掰宋语书的手。 “语书,你松手。” 宋语书疯狂道:“你们都给我走远点,我要杀了她,我也要让她尝尝被憋死的味道。” 二老爷手下用力,终于将她的手掰开了。 宋语如已经翻起了白眼,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宋语书还是想上去,疯了一般地想杀人。 二老爷无法,随手拿起桌边的棍子,将人敲晕了。 将她递给婢女:“送三小姐回去。” 他叹口气:“三弟啊,你快带语如走吧,就现在的样子,语亭和母亲不计前嫌,语书也不会放过语如的。” 他们差点忘记了,这件事情最大的受害者,不是宋语亭,而是险些丧命的宋语书。 无论换了谁,恐怕都会想报复语如。 --- 宋语亭几人走出去。 第77节 何景明道:“我昨儿送来的人,你怎么给人家赶回去了。”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事,那两个侍女深更半夜回去,说没有信物,宋小姐不相信她们。 宋语亭道:“我哪儿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大半夜才过来,万一是在骗我呢?我要是被人骗走了,你上哪儿问去?” 何景明失笑,宠溺道:“你说的对。” 他拍了拍手,便有两个人不知道从何处过来了。 两个穿着暗色宫装的女子,规规矩矩站在面前,难得地是,都生的非常好看。 宋语亭看向何景明。 何景明道:“这就是我从东宫要来的女侍卫,以后就跟着你了。” 那两个女子道:“奴婢任凭小姐差遣。” 宋语亭软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江陵。” “奴婢江扬。” 两个女子异口同声。 宋语亭点点头,“以后你们就跟着我了,我虽然比不上太子妃尊贵,但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江陵道:“能出宫跟着小姐,奴婢们求之不得,愿为小姐肝脑涂地。” 其实没有人愿意在东宫侍奉。 太子殿下好色至极,她们做侍卫的姐妹们,个个都生的好看,那人很想下手,可惜也不大敢在太子妃进宫之前染指人家的侍女。 可是若以后太子妃降服不了太子,她们这辈子的命运就注定了。 谁乐意拿着侍女的名头,干着侍卫侍女暖床人的活计。 出宫侍奉宋小姐,虽然没有在太子妃跟前荣耀,但何世子人品比太子好多了,她们不用担心那些事啊。 而且宋小姐,也会对她们稍微客气一点,日子不要太舒服。 昨儿何世子去挑人,一群姐妹都争着过来,还是她们两个运气好,入了世子的眼。 何景明冷声道:“以后你们就是宋小姐的人,一切都要听她的,若是我知道谁阳奉阴违,你们也是清楚宫里怎么处置叛徒的。” 江陵江扬一起道:“奴婢遵命。” 宋语亭眨眨眼,小声道:“你不要这么凶。” 何景明莞尔一笑:“我对你不凶不就好了,你不喜欢吗?” 他还以为,小姑娘们都喜欢这样子,男人对自己好,对别人凶。 宋语亭软声道:“我喜欢看你凶宋语书那种人,可是江陵江扬是我的人了,我要保护她们啊。” 何景明低头盯着她认真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放声笑出来,一只手也摸上小姑娘的脑袋揉了揉。 他道:“亭亭,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喜欢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这么撩人心弦。 宋语宁小声道:“我二姐姐本来就是最好的人。”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选对了路子。 自从跟着宋语亭混,好事情便一件接着一件,家里所有的腌臜事就沾不到自己身上,连嫡母都没天天找事了。 现在,自己更是彻底摆脱了。 这都是二姐姐的功劳。 江陵道:“多谢小姐维护。” 她和江扬一起走到宋语亭身后,做出保护的姿态。 何景明哑然失笑。 他道:“亭亭,真的是没人会不喜欢你。” 这样心地柔软善良的姑娘,谁舍得伤害她呢? 何景明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不过,那些人在她的生命里都无关紧要,喜欢她的人那么多,不差那一两个。 过了好半晌,江扬忍不住道:“世子,今早太子殿下不是说,让您早点回去,你们一起去拜年吗?” 今天早上何景明把她们从东宫带出来的时候,太子殿下特意强调了好几遍,何世子居然还是没放在心上。 就一直在这里跟宋小姐腻腻歪歪的。 何景明叹口气:“那我便先走了,亭亭万事小心。” 宋语亭微微点头。 何景明的身影渐行渐远,宋语亭脸色微微有点变化,她看向宋语宁:“语宁,你先跟我去清辉院。” 宋语宁不大明白她想做什么,还是听话地跟着过去了。 坐在卧室里,宋语亭轻轻叹口气:“今儿我算是得罪祖母了。” 搅和的阖家不宁,老太太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若非背后有爹爹跟何景明给自己撑腰,今儿不一定如何呢。 反正到了最后,老太太看她的眼神,也不大好了。 宋语宁不解道:“又不是你做的坏事,祖母不会这么是非不分的。” “只是时候不对罢了。”宋语亭叹息道,“这种情形发难三房,跟踩她面子似的,日后咱们在祖母面前,恐怕又要跟以前一样了。” 以前是哪个以前呢,就是宋语亭刚回来的时候。 你做了再多贴心的事,也比不上这么一下子糟蹋。 老太太心里最重要的是宋家。 她折损了宋家的利益,老太太不会高兴的。 不过,宋语亭自觉也无所谓了。 她能借用老太太的地方,已经没了,大太太和整个三房都毁于一旦,在宋家没有人再能为难她。 老太太的心思不重要。 可是语宁不一样。 语宁的亲事,她们要想法子给定了,不然将来也要有问题。 宋语宁道:“那该怎么办?” “我在想,若是没法子的话,就先拖着,等爹爹回来,我去找爹爹帮忙。” 宋语宁却没有信心:“大伯父会帮我吗?” “爹爹听我的。”宋语亭咬牙,“等爹爹回来吧。” 想要说服祖母是艰难的,还是不要提醒对方手里捏着这个了。 等爹爹回来,他说话,祖母也会听从的。 这样子,才能不辜负语宁信任她。 江陵站的宛如一只柱子:“小姐不用担心,我们姐妹一切听小姐的,大不了讲四小姐送出去。” 第57章 宋语亭怔了怔, 摇头道:“还没到这个地步。” 老太太再气, 也不算什么。 她也不会真的拿亲孙女的终身大事去赌气。 就怕不听自己之前的话, 找的人家耽搁了语宁。 等爹爹回京插手语宁的婚事。 自然一家有女百家求, 选择的余地更大一些。 她叹口气。 什么话都没说。 --- 三房分家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就一家人拉着行李, 搬去了新宅子。 没有人去送他们。 而萱茂堂里, 听闻宋语书砸了一个屋子的瓷器,深夜高喊:“若有一天, 我一定要她宋语如死无葬身之地。” 喊了半盏茶时间,直到伺候的下人穿好衣裳去制止她。 第二天一早,宋语亭和宋语宁去萱茂堂请安,老太太坐在屋子里,眼下一片青黑,神色更是凝重。 宋语亭轻声唤:“祖母。” “你们来了,坐吧。”老太太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轻轻叹口气。 她有五个孙女儿,现在折了两个。 心里面,不知道是种什么滋味。 语如也好,语书也罢,都是自作自受, 可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总盼着姐妹们好好相处, 日后互相扶持。 可是, 还是想的太好了。 总得知道,不是谁都能忍的。 语宁是庶女,在家里不能不忍。可是语亭,她是宋家最矜贵的小闺女,让她忍让姐妹们,几乎是不可能的。 老太太从来没见过她真的让自己受委屈。最开始的时候,这个孩子大约还惦记着血脉之情,还忍了几次,后来……便肆无忌惮了。 第78节 可是她却毫无察觉。 宋语亭低眉,淡淡道:“祖母,清辉院旁边的晴明院空着,那院子我看着干净,让语宁搬过去吧。” “晴明院……”老太太怔了怔,那院子是三太太求着她给语如留的,等语如年龄大一点就搬进去,现在说这个也没意思了。 “搬吧。”老太太道,“你院子里有人,自个搬就好。” 宋语宁没有因为老太太的冷淡而不开心。 她心里已经乐疯了。 终于能离开那个小院子,没有更好的事情了。 室内沉默下来,气氛尴尬地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院噼里啪啦地响起一阵打砸声。 老太太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宋语亭沉默了一下:“祖母,语书她……已经这样了,您还是将她送回原来的院子吧,让人看着,不然白白打扰您休息。” 老太太叹息:“语亭,像语如那样心地恶毒,我什么话都不说,可语书她是你亲妹妹,和你一个父亲,犯了错,可毕竟不算大事,你就不能原谅她吗?” 宋语亭抬眸:“祖母,我娘的遗物,这么些年来,我和爹爹都不舍得动一丝一毫,却被语书和大太太先玷污了,你让我怎么原谅她?” 老太太沉默。 这种事情,的确是解决不了的。 大太太本身就是在语亭的母亲丧期爬的床,又动人家的嫁妆遗物,真的很不敬,不怪语亭不原谅她们。 她半晌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我累了。” 宋语亭站起身:“祖母,孙女告退。” 伴着她的声音,是宋语书疯狂的嘶吼声。 那声音穿透了耳膜,让人心里慌乱不已。 宋语亭到底还是心软,回头叹息道:“祖母,你别为难自己了,不然伤的,也是自己的身子。” 老太太心便软了一分,声音也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 这个新年对宋家而言,是悲喜难辨的。 可是既然是过年,家里的事情再多,该走的礼节也少不了。 宋语亭和宋语宁没有去亲戚家拜年,可是初八那日,老太太要回娘家,她们自然要跟从。 其实娘家也不算是娘家了,老太太父母俱亡,兄弟也在外地,她们去的,是老太太的亲妹妹家。 老太太的妹妹嫁的不好,是早已经破落的勋贵人家,姓陈,当初富贵无比,现在也只能勉强度日,可想有宋家的奢华排场,说不可能的。 这日天气终于晴朗起来,出门的姑娘,从五个变成了三个,宋语亭和宋语宁站在一起,一向长袖善舞的宋语珍反而落了单,有几分孤独的味道。 看到她们二人,宋语珍什么话都没说。 有了二妹妹,宋家已经不是当初任由自己发挥的宋家了。 宋语珍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宋家最尊贵的姑娘,已经从她头上,转移到了宋语亭头上。 人家,才是真正的将军嫡女。 她不说话,宋语亭和宋语宁也沉默着,其乐融融的姐妹们,仿佛一夕之间,变得互不相识。 马车行驶到老太太的妹妹家里。 那户人家曾经富贵,房子还算大气,只是处处透露着一点破败的苍凉感。 陈老太太迎载门口,老姐妹不常见面,一时之间便有些感慨。 老太太让她们唤姨婆,给人介绍了宋语亭。 宋语亭乖巧站着,唤了声姨婆。 陈老太太含笑道:“这丫头生的真好,你们宋家的风水就是好。” 宋老太太也道:“不算什么,怎么没把你家孙女们叫出来,我家这几个正在闹脾气,我也是没法子了,就靠妹妹你救我了。” 陈老太太笑道:“还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这几个丫头真的厉害,竟能降服住你。” 她看向自己身后的老妈子:“去叫几位小姐出来陪客。” 她身边自然是有仆人伺候的,可也只是五六人,不像宋老太太屋里,满满当当数十人。 年轻时比姐姐嫁的好,可是年纪大了,倒是反过来了。 陈老太太有时候想一想,亦觉得人生自有命数。 宋语亭软着声音,带笑问:“姨婆家里有几个姐妹啊?” 陈老太太笑道:“我没你祖母有夫妻,只得了三个孙女,大孙女去年刚嫁了人,现在家里就两个了,语珍语宁都见过。” 宋语亭笑道:“姨婆也有福气,您现在年轻,好日子在后头呢。” 陈老太太含笑道:“你这个丫头嘴真甜,我家孙女若有你一半,也不会气我了。” “我淘气的时候,祖母才要气呢,表姐妹们肯定都是好的,我看姨婆很宠爱她们。”宋语亭笑着寒暄,“待会儿我要跟她们玩。” 陈老太太被哄地乐开了花。 被一个身份高贵的人夸赞了自家子孙,真的让人觉得欢喜无比。 宋老太太笑道:“我家这个猴儿,嘴巴最甜的,你可别被她哄骗了去。” “姐姐是不舍得孙女跟我亲吧。”陈老太太调侃道,“单凭人家姑娘这样貌,就是嘴不甜我也喜欢,姐姐你的打算落空了。” 老姐妹两个,说着说着便笑起来。 宋老太太的心情,也跟着晴明了几分。 一会儿功夫,屋内走进来两个姑娘,前面的那个穿秋香色襦裙,笑声清脆如铃:“给祖母请安,给姨婆请安。” 后面的姑娘穿浅蓝色褙子,跟姐姐相比,沉默寡言一点:“祖母,姨婆。” 两个姑娘,亦全是美貌女子。 陈老太太道:“你们表姐妹自在玩去吧,我们老姐妹说会儿话,馨儿,你带着表妹们。” 陈馨道:“祖母放心吧,语宁和语珍都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她走过来拉起宋语亭的手,笑道:“真是个仙女儿似的妹妹。” 宋语亭笑语:“表姐才像是仙女儿,温柔大方又漂亮,我都要无地自容了。” “你夸我夸的,我也要无地自容了。”陈馨牵着她的手出门,“你第一次来我们家,跟好了我,别走丢了,我家里哥哥是个混世魔王,遇见了他就惨了。” “混世魔王?”宋语亭不解。 “脾气差,不长脑子,动不动就打人,连我们自家姐妹都是避着他的。”陈馨摇头道,“妹妹天仙似的人,可别被他吓着了。” 宋语亭握住了陈馨的手:“那还要劳烦表姐救我。” 陈馨笑弯了眼睛:“救你救你,不用担心,他寻常不来后院的。” 宋语宁小声道:“表哥确实很可怕。” 那次她是亲眼看见对方打人的,下手那么狠,对方还是个柔弱的小丫鬟。 这事给宋语宁留下了阴影,想起他就害怕。 表姐妹几人坐在石桌前,陈馨让人上了茶水,笑道:“我家茶不如你们家的,可不要嫌弃。” 宋语亭饮了一口,入口微涩,的确不是第一等的好茶,但也不算差了,陈家应该是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招待自家人了。 她笑道:“我喝着倒好,都是一样的。” 宋语珍道:“茶水罢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好不好都一样,能喝就行了。” 陈馨便笑了。 这新来的表妹,也不是个趾高气昂的姑娘,只要她好相处,那就好了。 说话间,却听见一个洪钟般的男人声音。 “馨妹妹呢?” 陈馨脸色一变,带了几分不耐烦,对宋语亭道:“你们别出声,我出去赶她走。” 她站起身绕过花草丛,淡淡道:“兄长做什么呢?在这里吵吵嚷嚷。” 对方喊道:“下人说来了个如花似玉的表妹,在哪里呢,你叫出来给我看看。” 陈馨气的脸都红了,恼怒道:“你嘴里不干不净放什么屁呢,人家是宋将军的嫡女,正经的大家千金,是你能唐突的吗?” “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不能见的。”他拨开陈馨,往花草中走去。 宋语亭气的脸都变色了。 她眼神是难得的阴狠冷漠,看着来人的方向。 对方站在那里,已经痴了,嘴角甚至流出了哈喇子。 宋语亭嫌恶地避开眼睛。 陈馨追上来:“你在胡闹什么,非要把家里亲戚得罪完吗?” 对方不理她,反而伸手将自己亲妹妹给推到一边,陈馨没站稳,倒在地上,痛呼了一声。 她哥哥却色眯眯道:“表妹,我去给姨婆提亲,你嫁给我吧。” 宋语亭紧紧抿着唇,看向陈馨。 她轻轻挥了挥手。 那高壮的男人甚至没看见自己是被谁打的,就已经摔在了地上,面前只站了个美貌冰冷的女子。 宋语亭道:“江陵,别把人打死了,至于伤了残了,你们何世子买账。” 第79节 第58章 她眼神森寒, 看着那男人, 宛如是在看一摊没有生命的烂肉。 江陵应了一声, 手下动作更加狠厉。 几人只听得一声声闷响, 那男人却连呼痛话都说不出口。 陈馨自己爬起来,却没有求情的话,只转脸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宋语珍劝道:“在别人家, 还是收敛点吧。” 宋语亭笑:“江陵, 可以了, 真把人打死了, 大过年的晦气, 把他捆起来,我去问问姨婆,陈家是怎么个意思!” 她声音更是冷森森的,陈馨目光微转, 什么话都没说。 她早已不满这个兄长。 有人教训他, 陈馨求之不得。 江陵不知道从何处拿出来的绳子,直接将人捆成了麻花,拖着走到宋语亭跟前:“小姐,咱们去哪儿。” “去正堂见祖母和姨婆, 我倒是想知道,我宋家女, 缘何要遭此大辱。” 陈馨道:“我带你去。” 几人一起走在前面, 最后的江陵手里拉着个人, 走的亦是行云流水, 没有任何阻碍。 陈家花园的路不怎么平整,那男人身上已经咯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可是不知道江陵做了什么,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走到正堂外,宋语亭打算推门进去,却忽然停住脚步,冲姐妹几人打了个手势。 屋里陈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姐姐,我家这情形你也看见了,我那大孙子眼高于顶,二十几的人,还没有娶上媳妇儿,我看上了你家的语亭,觉得她肯定能入我孙子的眼,不如咱们姐妹再做个亲家?” 老太太没出声。 陈老太太又道:“姐姐,若是语亭嫁到我们家里来,馨儿和她处的来,又有我看着,没有人敢欺负她的。” 老太太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你说要求娶谁?” “语亭啊。”陈老太太道,“我孙子是嫡子,语亭是嫡女,再相配不过了。” “姐姐,你把一个孙女嫁给了哥哥家,我不管,也要给我一个,我看着语亭好的很,我孙子一定喜欢她。” “是啊,天底下还没人不喜欢我呢。”宋语亭推门进去,脸上尽是嘲讽之色。 陈老太太道:“语亭,你听到了,你觉得姨婆的提议怎么样?你如果同意了,进门就让你当家,我们也不要你的嫁妆。” 宋语亭款款坐下。 老太太眼神已经是冰冷一片,看着陈老太太,仿佛一个陌生人。 “祖母,你说怎么就有人脸大如盆呢?”她看着自己的指甲,上面涂了大红的蔻丹,极衬今日艳丽的衣裳。 “也不看看自家是什么猪窝,自家人是什么猪狗不如的玩意儿,就敢随意肖想别人,说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觉得都侮辱癞蛤。蟆了。” 陈老太太一改刚才的慈善之色:“宋语亭,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表面的意思!”宋语亭抬头道,“我爹是一品高官,不是你那个没出息的儿子可比的,我宋家有女,如今贵为皇后,叫你一声姨婆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不然你配得上当哪门子的长辈!” 陈老太太气道:“没有家教!” “我再没有家教,也知道什么是脸皮,不比某些人,口口声声有教养,却连自家子孙都教不好,还敢妄想别人家的孙女!” 宋老太太淡淡道:“此事我便当没听见,日后再提,别怪我不给面子。” 她站起身:“我们回去吧,府里面事情多,皇后娘娘说正月十五上元节,要召我们进宫,咱们回家准备准备。” 陈老太太喝道:“我看上她是她的荣幸,我孙子将来必成大器,你们别后悔!” 宋语亭回头看她一眼:“江陵,把她的大器给她送来。” 说完,便一言不发,扶住了老太太的手臂。 宋语珍也没敢说话,默契地扶住了另一边。 可别吓到了祖母。 陈馨和妹妹一起低着头后退一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江陵打开门帘,出现的时候,众人只能看见她手里一根绳子。 再然后她走进来,才露出身后的景象。 肥胖的男人被拖在地上,浑身鲜血,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宋语亭。 陈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哭喊道:“我的宝贝儿……” 她伏到对方身上,心肝肉的喊着。 从宋语亭的角度,可以看见那胖子抖的更狠,估计是被压疼了。 她也没兴趣理会陈家这群人,“祖母我们走吧。” 老太太点头,被却陈老太太喝止了。 “我要去京兆府告你们,宋家滥用私刑,我要让你们蹲大狱。” “那你就去吧。”江陵道,“动手的是我,我乃东宫一等女官,太子妃娘娘的近使,我倒要看看,京兆府敢不敢来抓我。” 她说着话,伸脚碾在那胖子身上,下一刻,对方痛呼出声:“祖母,我疼,我好疼啊,你给我报仇,打死这群人。” 陈老太太心疼地握住孙子的手:“祖母给你报仇,你别急,谁也跑不掉的。” 江陵直接走到宋语亭身后,低头道:“小姐,咱们走吧,世子会解决的。” 宋语亭压根连头都没回,就扶着老太太出门去了。 陈老太太的喝骂声不绝于耳,宋家一行人却全当没听见。 到了大门外上马车,老太太才问道:“你们怎么把人打成那副模样?” 宋语宁愤愤道:“我还嫌打的轻呢,这种人,打死了都不可惜。” 遂将事情前后起末说了。 老太太的脸色已经无法形容了。 宋语亭只能想起一句话,便是所谓黑云压城城欲摧。 老太太语气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 “既然这样,我们宋家女也不能白受委屈,语亭放心,欺负你的,该死便死。” 老太太心里盘算着怎么办。 杀人是不会的,可是总要让对方生不如死。 宋语宁道:“陈家家教我真是见识到了,一样的姐妹,她跟祖母简直无法比较。” 老太太叹息:“我也没那么好,说起子孙,也不过是运气好。” 才得了大儿子的出息,小女儿的尊贵。 可是老三这样的,亦是她生出来的。 老太太忽然觉得,可能自己娘家的教养,才是真的有问题。 只是想不明白,妹妹年轻时活泼天真,虽然任性幼稚,但到底是可爱的,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幅嘴脸。 让人无法直视。 江陵坐在宋语亭身后,小声道:“小姐,若是早知道他们家这么不要脸,我就把人打死了。” 老太太看她,问宋语亭:“这姑娘是……” 她刚才听见说是东宫太子妃的近使,这可是一等女官,地位不凡。 “我叫江陵,是世子派我来保护小姐的。”江陵道,“但我还是东宫的人,老封君放心,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连累小姐的。” 只会连累东宫里面那个□□熏心的太子殿下。 可是同样色眯眯的,太子比今儿那个胖子强多了。 至少,太子不会出言调戏人家姑娘,太子也比他英俊,比他地位高贵。 真的说起来,那胖子只有太子的缺点,毫无太子殿下的优点。 老太太道:“多谢江姑娘保护我家孙女儿了。” “老封君不用客气。”江陵道,“世子给发俸禄的。” 既能出宫,还能拿两份俸禄,江陵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宋语珍道:“二妹妹果然是天之骄女,大家都这么喜欢你,掏心掏肺对你好。” 宋语亭嫣然一笑:“那是因为我对别人好,别人当然也会对我好。” 老太太皱起眉头:“够了,自家姐妹,吵吵什么,语珍多让着点妹妹。” 宋语珍默默无言。 她算是看明白了,有了宋语亭在,自己已经没什么地位了。 --- 清辉院。 宋语亭走进去,江扬在屋子里守着,看到她们回来,忙道:“怎么就回来了?这才什么时辰?” 出门到回来,不过两个时辰,去掉路上的时间,就在人家家里待了半个时辰,都不够吃顿饭的。 宋语亭道:“碰上了糟心事,你们何世子……管这个吗?” 江陵道:“小姐的事,世子没有不管的,待会儿我出去一趟,让世子给小姐报仇。” 如果世子听到陈家人这么对待小姐,恐怕要杀了人全家吧。 不过无所谓,谁让他们自作自受的。 小姐仙子般的人,岂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腌臜玩意儿都能肖想的。 宋语亭托腮:“你让他悠着点,别真的把人弄死了,不然拿谁来作践陈家一家子,那个陈馨表姐人倒是不错,可惜姓陈。” 她既然跟陈家不共戴天了,就没法子帮陈馨脱离苦海,只能靠她自己了。 第80节 江陵想了想,道:“小姐若是喜欢陈家姑娘,我倒是有个法子,宫里今年小选,若是陈小姐进宫了,陈老太太就管不着她了。” “只是……” 只是小选选的是宫女,陈馨若是进去,只能做个普通宫人,她未必吃的了这个苦头 。 宋语亭叹口气:“罢了,到时候再说。” 真让人为难,陈老太太跟陈家那个老胖子,她是肯定不会放过的,但是牵连无辜的话,她跟那些坏蛋还有什么区别。 江陵道:“我听小姐的,小姐今儿受惊了,先歇着吧,我出去找世子。” 宋语亭疲惫地点点头。 雪原端了脸盆过来,那帕子给她擦脸:“小姐擦把脸歇息吧。” 宋语亭点点头:“我想睡一会儿,你们别吵闹。” “小姐放心,我会看着的。”雪原端起盆子,“奴婢先出去了。” --- 宋语亭再醒来的时候,床帘外隐约有个人影。 何景明的声音低低传进耳中:“你去找太子殿下,让她处理这个事,如果太子有别的心思,就去找周如双。” 江陵小声回道:“奴婢遵命。” 宋语亭轻轻咳嗽两声。 江陵道:“小姐醒了?世子先出去吧。” 何景明一动不动,笑道:“亭亭,我能坐在这里等你吗?” 宋语亭翻了个白眼,又想起他根本看不到,才道:“你出去。” 语气十分嫌弃。 何景明笑起来,乖乖听话走出去。 待到宋语亭收拾好出来,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他坐在那里也不着急,一派悠闲自在。 宋语亭问:“你怎么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何景明笑起来,伸手握住她的,道,“今天生气了吗?” “就差活生生气死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人。”她恼怒道,“没能杀了他,我真是感觉无法平复内心的怒火。” “瞎说,什么死不死的。”何景明神色不愉,“别多想了,我帮你,把那胖子送去南边服役怎么样?” “南边?”宋语亭疑惑道,“那里和北疆比,哪儿更苦?” “都苦。”何景明道,“但是南边天气炎热,胖子过去一般是耐不住的,就算活下来了,也要好好受罪。” 宋语亭便道:“那就好。” 她感觉自己仿佛终于出了一口气。 心里面堵塞感一瞬间就没了。 何景明看着她,温柔一笑。 不料小姑娘又问:“你刚才跟江陵说什么呢?什么事情要跟太子说?” “你听到了啊,是你那个表姐,江陵告诉我你对她感官还不错,然后说进宫小选的事情,我就说让太子去办。” 把人要到东宫侍奉,太子殿下和周如双都不是磋磨下人的主子,日子也好过点。 宋语亭怔了怔,眼神里突然就迸发出一丝喜悦之情。 她笑眼弯弯如月:“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何景明总是能帮她做到所有的事情。 第59章 何景明盯着她, 半晌轻轻一笑。 他道:“亭亭, 我也越来越喜欢你了。” 宋语亭问:“为什么呀?” 何景明但笑不语。 半晌却来了句:“等十五上元节, 我带你出去看花灯吧。” 上元佳节, 京城会处处张灯结彩,更是女儿家出门的好时候。 宋语亭苦恼道:“可是祖母说, 上元节姑姑要召我们进宫。” 何景明怔了怔, 感慨道:“皇后娘娘上元节……” 他没说出口。 舅舅真是越发没出息了。 “也好, 那天我去宫里头等你。” 他摸了把宋语亭的头,笑道:“你还是第一次进宫, 万事小心点,别走丢了。” 宋语亭道:“我才不会走丢,我认路的本领还是不错的。” “是是是,在草原上迷路的,好像是别人。” 宋语亭恼道:“又不是我自己,哪儿有你这样的人,你再瞎说我就生气了。” 何景明轻笑:“亭亭,我真想早点娶你。” “你想着吧,我还不到十七岁,还不能嫁人呢。”宋语亭有恃无恐,“等我十八岁你变成了老男人,我就不跟你玩了。” 何景明一阵心塞。 “我什么时候就变成老男人了?”他不是很明白, “我才比你大几岁?” “六岁呢!” 宋语亭张开一双白皙的手, 点着自己的手指, 道:“一双手都数不完, 已经很老了。” 过了年,何景明都二十三岁了,等她十八,对方二十四,在这个时候,真的不算年轻了。 虽然如今流行晚婚,可是一般男儿,也都是二十二三岁便娶妻生子了。 何景明没有辩解,问道:“可是你看看,太子今年都二十四了,还是很年轻,还有那个喜欢你的南王世子,他比太子还大一点。” 比起他们,我算是最年轻的人了。 宋语亭却皱眉疑惑道:“你不说我还没有发现,为什么你们成亲都晚?” “我是去北疆了,一直没有定下来。”何景明道,“太子殿下其实早早定了周如双,周相家里不想女儿出嫁太早,周如双今年二十了,那边才松口,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后头一堆兄弟都没成亲,现在二皇子三皇子他们,全都单着呢。” “至于南王府那个……”何景明哼哧一声,“可能是有什么隐疾吧。” 说出去可能没人相信,这一辈年纪相仿的皇家子弟,仿佛被人下了降头,没有一个成亲的,如今全是一群老光棍。 这也不说什么了,就连几个公主,也全没选好驸马。 不知道是皇帝不上心,还是有别的缘由。 宋语亭嗤他:“瞎说什么呢,人家怎么就有隐疾了,什么毛病,在背后说人坏话。” 何景明道:“谁让他觊觎你的。” 我不说他坏话,还说好话,给自己递绿帽子吗? 又不是傻子。 宋语亭笑起来,真的道:“傻子……” 她眉眼弯弯看着何景明。 南王世子算什么啊,没有何景明好看,也没有他温柔,没有他招人喜欢,有什么好在意的。 何景明道:“你说的对。” 我是个傻子,只为了你傻。 何景明看她彻底清醒过来,整个人都变得精神抖擞了,才道:“我带你去看个好戏,你去不去?” 宋语亭眼睛发光,问他:“什么好戏?” “去了你就知道了,跟我来。” --- 宋语亭百无聊赖地敲着桌子,问何景明:“到底什么好戏啊,这么久了还没来。” 刚才何景明直接带她来了一家繁华的酒楼里,然后就让她坐在包厢的窗户边等着 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何景明看了看钟漏:“再等半刻,快了。” 半刻钟后,却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拉着个漂亮的女人从暗巷里走出来。 那女人少妇装扮,发髻却已经散乱不堪。 宋语亭定睛一看,那人却是上午差点被打死的陈家胖子。 她困惑地看着何景明。 这人伤好的这么快吗?陈老太太就放他出门了? 何景明但笑不语。 宋语亭透过窗子看下去。 那少妇被拖拽着,高呼救命。 她全身都有鲜血溢出,那个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宋语亭不忍心地闭上眼。 何景明道:“这女人是京郊大营的军奴,我答应她,事成之后,放她自由。” 他没有避讳宋语亭是个小姑娘。 第81节 她是宋将军的女儿,肯定是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的,如今军队里的男人,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清心寡欲。 宋语亭怔了怔。 所谓军奴,大概就是做那事的军妓。 宋语亭是听说过那些人的惨状的,可是别说她了,连爹爹都管不了这样的事。 因为士兵们需要,而那些女子,一般都是犯官家眷。 爹爹说,犯官家眷虽然没有主动作恶,可是她们享受了父兄们作恶带来的钱财和奢靡的生活。 若是不一起处罚,将会民心不稳。 他亦看不惯这样折辱女子的事,可是作为一个臣子,他亦只能如此。 军奴皆是圣旨流放的。 若是轻易放掉了,便是抗旨不尊,他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 宋语亭问:“你的军营里,也有这样的事情吗?” 何景明怔了怔,叹息道:“亭亭,朝廷的每一个军队,都有这样的事情。”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恻隐之心。 很多女子虽然没有谋财害命,可早已经是父兄劫掠旁人的帮凶。 如果轻易放过这些人,那被犯官欺辱过的平民百姓,要如何才能出气。难道还要他们看着仇人吃香的喝辣的,活的平安喜乐吗? 那对百姓太残忍了。 宋语亭低着头没说话。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这样的事情。 何景明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后悔,本不该带她出来的。 让她做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也挺好的至少没有那么多烦恼。 宋语亭又看向窗外。 那胖子还拖着那个女子往前走,可从斜前方,却冲出个男人来。 那男人喊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强抢民女,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上前一步,一拳将人撂倒,喊道:“父老乡亲们,我先带这位夫人去看伤,劳烦这位大哥,帮我把这登徒子送去京兆府衙门。” 胖子躺在地上嗷嗷喊痛,又被人踢了一脚。 “喊什么喊,再喊还打你。” 周围的老百姓见有人出头,纷纷出声,一起将人捆了送走。 宋语亭看向何景明:“那接下来怎么办?” 何景明道:“接下来,京兆府会找不到那女人,也找不到那男人了,证据会告诉他们,是陈家杀人灭口。” 何景明牵着她的手,“没有吓到你吧。” 他自己觉得挺爽快的,可亭亭是个柔弱的小姑娘,若是接受不了,以后再做这样的事情,就不好让她知道了。 宋语亭摇摇头:“我没那么胆小。” 何景明一笑:“那就好,我送你回家,改天再来看你。” 宋语亭却拉住他的衣袖,指了指酒楼对面的墙角,那里有个扛着糖葫芦的老伯。 草垛上插着一串串糖葫芦,个个鲜红的山楂果子上,裹着晶莹透亮的糖汁,引人垂涎不已。 何景明失笑:“你还爱吃这个?下去我给你买。” 宋语亭道:“我没有吃过么,只听语宁说过,一直都想要,可是没有机会出门。” 何景明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出酒楼大门,走到老伯面前。 何景明问:“你要几个?” 宋语亭纠结了一会儿,小声道:“我能全要了吗?” 拿回家慢慢吃。 何景明从荷包里拿出银子,递给老伯,笑道:“我家姑娘说全要了,你看够不够。” 老伯道:“这太多了,我找不开啊。” “不用找了。”何景明拿起人家的东西,“这个也给我一起拿着就好。” 不然,他暂时还不想握着一把糖葫芦骑马,那情形肯定不怎么好看。 宋语亭笑眯眯地拿了两根下来,一根喂到自己嘴里头,一根递到何景明面前。 她本意是日何景明接住的,谁知道对方却就着她的手,干脆利落地咬了一口。 吃完了还说:“亭亭喂的,就是甜。” 宋语亭整张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何景明道:“我上次生病,你说我好好吃药就给我糖吃,算起来,你还欠我好几颗打算什么时候还?” 宋语亭虎着脸道:“不还了。” 何景明伸头再咬了口她手中的糖葫芦,笑得让人很是想打一顿。 “那就拿糖葫芦来抵吧,我喝了六碗药,你要喂我十二次糖葫芦,刚好一串。” 宋语亭震惊道:“为什么是十二个?” “因为是我买的糖葫芦,不能全算你的,只能算一半。” 宋语亭气的不知道说什么。 全是他的歪理。 还能不能要一点脸了! 第60章 她缩回手, 恼道:“一颗都不给你吃。” 何景明也不以为意, 道:“亭亭是要吃我剩下的吗?” 他眼神暧昧, 宋语亭气的一拳头砸在他身上, 恼怒至极。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何景明痛呼一声,喊:“亭亭,你好狠心。” 宋语亭转头不理他, 径自往酒楼前的马车里走。 何景明跟上去, 不逗她了。 马车出了大街进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 何景明骑着马跟在旁边, 才笑问道:“生气了?” 宋语亭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有你那样瞎说的吗?别人听见了怎么看我!” 她就很生气。 何景明道:“是我错了, 一时情不自禁,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其实也没所谓,且不说京城里没几个人认得她,就算认得, 亭亭将来要嫁给他, 未婚的夫妻说几句小情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何景明觉得自己有分寸,可还是惹恼了亭亭。 宋语亭道:“反正你不许再这样了,不然我就真的生气了。” 何景明宠溺道:“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不听还能怎么办, 等着真的被冷落吗? 姨母说了,做男人的, 就是要让着媳妇儿, 舅舅不肯让, 所以媳妇儿就对他一点也不热情。 所以, 就算是眼高于顶的太子殿下,恨不得圈了全天下的美人进东宫,真的碰上周如双的时候,还是不敢真的跟人家姑娘呛声。 宋语亭这才不出声了。 她自顾自坐在马车里头,手中还握着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别的都放在外面给何景明扛着,也不知道风流倜傥的何世子,扛着个糖葫芦架,是什么心情。 宋语亭弯眼一笑。 心情就好起来了。 回到宋家,何景明没有跟着她进去,而是在门前勒住了马,说:“我先走了,宫里那边有点事,改天再来看你。” 宋语亭掀开帘子,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他:“这个给你。” 何景明接过来,低头莞尔一笑。 心下一片柔软。 亭亭…… 怎么能不喜欢呢。 那么多的糖葫芦,没有谁比谁更甜,可是亭亭却没有看架子上的,只给了他这个自己握了一路上的。 因为,这是她给他的。 不是他自己的。 何景明心中,仿佛淌过一阵阵暖流。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里缠缠绕绕,宛如月老的红线打乱了结。 他策马离去,背影仿佛都带着歌声。 宋语亭的马车驶入宋家。 清辉院里,嬷嬷坐立难安等她回来,看到她的身影,才放松下来:“小姐可算是回来了,就背着我偷偷出门,也不和我说一声。” 宋语亭道:“我若是说了,就出不去了。” 第82节 她挽住嬷嬷的手臂撒娇:“有何将军看着我呢,嬷嬷一万个放心。” 嬷嬷心道:“正是何将军才叫人不放心的,这男人脑子一热,真不是你能想象的。” 面上还是笑道:“总之还是小心为上,小姐姑娘家家的,出门太危险了。” 宋语亭不欲跟她纠缠这个问题,笑嘻嘻道:“我给嬷嬷带了糖葫芦,嬷嬷喜欢吗?” “我这把年纪了,吃什么糖葫芦,牙口受不了,你们小姐妹分着吃吧。”嬷嬷笑道,“尤其是江扬,我今儿看着,她可算是个贪吃的丫头。” 江扬没有江陵活泼爱说话,这会儿抬起头,道:“小姐,我没有……” 只可惜语气弱弱的,有些底气不足。 宋语亭道:“贪吃而已,我还能养得起你,后面的糖葫芦自己拿着吃,别给我吃完了。” 江扬笑道:“吃完了我出去给小姐再买一把。” 说着,毫不客气地抓了三根下来。 宋语亭叹息:“这不一样。” 江陵轻轻戳了戳江扬的腰。 这个碰见吃喝就缺心眼的丫头,一看就是何世子给小姐买的,也敢吃,不怕世子给扣俸禄。 江扬怔了怔,乖乖站好,自己握了一根,剩下的递给宋语亭。 宋语亭好脾气道:“你吃吧,没事的。” 何景明可真是有本事,找个女侍卫,竟然也能寻到这么可爱的。 宋语亭觉得心里一阵阵甜滋滋的,宛如被浇上了蜂蜜。 她想了想,又道:“等你吃完了,跟着雪原跑两趟腿,给大小姐四小姐和老太太屋里,都送几根过去,只当做是我的一点心意。” 虽然不值钱,但是好不容易出门都惦记着她们,已经很够意思了。 江扬点头。 “小姐,一人送几个?” “三个吧。”宋语亭数了数,心里算计一把,随口道。 嬷嬷道:“二老爷是您亲叔叔,也不能忘了。” 宋语亭诧异道:“二叔都那么老一个男人了,也爱吃糖葫芦?” 嬷嬷失笑:“不管二老爷吃不吃,小姐你送去了,就是个心意,二老爷就会感念小姐。” 宋语亭点点头,肉疼道:“再给二叔三串,那我就只有五个了,雪原她们一分,就没有了。” 嬷嬷笑着拍拍她的手臂:“下次再出去买,若是非要何世子买的,我现在让江陵去跑腿,让他下次过来扛一架。” 宋语亭连忙反驳道:“算了算了,没必要,江陵已经很辛苦了,没必要麻烦她。” 嬷嬷噗嗤一笑。 宋语亭羞怒不辩,嗔道:“嬷嬷你又笑我。” 嬷嬷道:“没笑没笑。” 可是如同向日葵一般灿烂的笑容,却是遮都遮不住的。 宋语亭气的不想说话。 所有人都欺负她,就看她长得软和。 --- 糖葫芦被送到萱茂堂的时候,老太太很是惊讶地看了眼雪原,问:“是二小姐让你们送来的?” 雪原点头:“二小姐今天出门买了糖葫芦回来,特意让奴婢给老太太送几支,不管是自己吃还是送人,都是她做孙女的一点子心意。” 旁边刘嬷嬷看主子心情不好,又上来伺候了,这会儿安抚道:“老太太,二小姐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出门买个女儿家爱吃的糖葫芦都记得您老人家,换了别人……” 她没有说下去。 换了别的子孙,肯定只顾着自己乐翻天了。 唯有语亭惦记着自己。 老太太拿起放在白瓷盘子里的糖葫芦,那东西被洁白如雪的盘子衬的更加可口几分。 老太太摇摇头:“可惜年纪大了享用不了,语亭有心了,劳烦你们两个跑一趟,都有赏赐。” 江扬和雪原跑了四个地方,得了四个大小不同的红包。 回到清辉院,宋语亭斜倚在屋子里的美人榻上在看书。 雪原道:“小姐缓缓再看,天色都暗了,怎么也不叫人掌灯,这样多伤眼睛啊。” “还好。”宋语亭放下书卷,“一时忘记了” 雪原无奈升起灯火,埋怨道:“以后我得随时随地跟着小姐,不然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就糟蹋自己的身子。” 宋语亭笑:“这话说的,仿佛我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一样,我有分寸的。” 雪原道:“你有哪门子的分寸,等日后,就该让何世子好好管管小姐你,不能老这样了。” 宋语亭讨饶:“好了好了,我的雪原丫头,我错了还不行吗?” 每次都这么较真,宋语亭无奈摇头。 雪原还欲再言,却被宋语亭挡住了,她问道:“你们过去,祖母说什么了吗?” “老太太说小姐有心了,可惜她年纪大了吃不了。”雪原叹息,“我总觉得不大舒服。” 人家给你的东西,哪怕转身赏给下人吃了,何必说这种话。 宋语亭摇头道:“自家人,祖母才这样说的,不用不平。” 真的换了外人,祖母心里什么想法都不会说不出口的。 今儿对着雪原二人说出这种话,实则是因为,她拿宋语亭当亲人,觉得没有必要忌讳。 宋语亭微微放下心。 祖母也没有和想象当中一样怪她,这就够了。 --- 陈家出了大事,陈老太太上门求助,却被自家姐姐撵了出去,她们的事,在宋家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宋家阖家上下,都等着上元节,入宫饮宴。 她们也是刚知道,皇后娘娘不仅宣了宋家人,还有朝中各家的勋贵们。 而作为宋家女儿,这是宋氏为后的第一次大宴,她们姐妹几个,谁也不敢失礼,堕了皇后声名。 转眼就到了上元节。 这日,老太太和二太太皆按品大壮,几个女儿也都打扮的繁复华丽,齐齐站在那里,宛如一道明亮的风景。 老太太告诫她们道:“今日入宫,必须谨言慎行,不可行差踏错半步,若我知道谁丢了皇后娘娘的脸面,回来必不轻饶。” 便是宋语亭,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说话,只规规矩矩称是。 老太太这才带着她们上了轿子,一路往皇城而去。 皇宫的宴会设在晚上。 她们到的早,可还有更早的人,大殿里坐满了夫人小姐,几人进去,便寻了相熟的人家说话。 不一会儿,却有小黄门过来,含笑道:“老太太,皇后娘娘请您和几位小姐过去一趟。” 老太太站起身,“劳烦公公带路。” 第61章 宋贵妃封了皇后, 却还是住在清灵宫, 没有搬到皇后寝宫。 真正的皇后寝宫, 在先帝的皇后, 今上的生母去世之后,便没有人住了, 如今只放着, 当做个象征, 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宫人,一概没人进去。 宋家一行人走到清灵宫门口, 迎上来两个宫女,小黄门恭敬退下。 粉衣宫女道:“老太太和这位太太随我来这边吧,几位小姐去那边。” 老太太心中纳罕。 以往入宫,也没有说女孩儿和自家长辈分开的啊。 不过这是清灵宫,应该不会有事。 老太太回头叮嘱几个孙女儿:“你们小心着点。” 宋语珍道:“祖母放心,我会看着妹妹的。” 宋语珍出了家门,还是足够沉稳可靠的,宋语亭和宋语宁,都乖乖跟着她走路。 她们被引入一间灯火辉煌的宫殿里。 宋语亭定睛望去,里面的人衣衫华贵,各个不凡。 那日见过的几位公主,都在殿中, 或站或坐, 活泼地很。还有几个没见过的姑娘, 看服饰大约亦是皇家的公主郡主们。 公主们身边也各自跟着几个少女, 看打扮是和她们一样的勋贵之女。 宫女引着她们走到淑和公主身前。 宋语珍领着妹妹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淑和公主道:“无需多礼,此处都是自家亲眷,随意玩乐就好。” 淑慧公主身边坐了个红衣的姑娘,那姑娘笑道:“大公主说的是呢,虽然你们宋家的娘娘没有公主,没人带着你们,可好歹是宫眷家人,不必多礼。” 宋语亭假笑:“这位姑娘是?” 红衣女子道:“区区不才,家父长宁侯世子,姑母正是淑妃娘娘,小女路娴。” 是淑慧公主的亲表妹。 宋语亭展颜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第83节 “既然是长宁侯府的千金,小女倒要稳一句,长宁侯府的教养,便是如此么?大家小姐,背地里编排皇后娘娘,什么叫我们宋家的娘娘,皇后娘娘是皇家的娘娘,天下的娘娘。” 她眼神里带了几分不屑。 路娴道:“宋小姐舌灿莲花,可惜,还是没人能陪你。” 宋氏做了皇后,宠冠六宫怎么样?没有孩子,等到将来,姑姑势必要压她一头。 谁怕谁呢。 宋语亭笑:“我自有姐妹,不用去巴结别人,再好不过了。” 淑慧公主抬起眼睛,冷声道:“本宫乃金枝玉,怎么,宋小姐还看不上本宫么?” 淑和公主淡淡道:“你是金枝玉叶,人家亦是千金小姐,做什么捧你的臭脚,当自己是大罗金仙吗?” 淑慧转头道:“大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妹妹若是听不懂,就回去问问淑妃娘娘,虽然长宁侯府看着家教不严,可淑妃娘娘也该知道,我这话什么意思?” 淑和公主呛了妹妹,却半分不以为意,笑道:“几位妹妹坐吧,别站着了。” 她笑容温柔浅淡,令人心中顿生好感。 宋语亭道:“多谢公主。” 淑慧公主冷哼一声。 淑媛郡主看到她们的情形,从人群里分花拂柳走来,笑道:“语亭姐姐来了,我带你认人吧。” 她伸手握住宋语亭的手,笑容灿烂无比。 牵着宋语亭走入人群,却是没搭理脸色非常不好的淑慧公主。 反正,淑慧公主也就这样了。 宋氏为后,路淑妃的路子已经到头,无论如何,她斗不过皇后,她的儿子斗不过太子。 淑媛郡主懒得再跟这些人迂回。 宋语亭被拉进人群里认识了皇家一众公主郡主,只她们的封号实在相似,令人头昏眼花。 她还没捋清楚,女孩子的轻笑便打乱了她的思绪。 “太子几个该过来了,你们再不坐好,他一会儿骂你们。” “怕他呢,再敢逞威风,就让淑媛骂他。” “我可没他脸皮厚,骂不过。”淑媛郡主笑道,“要骂你们自己上,我在后面帮你们。” “我们没有何表哥帮忙,太子不会让着我们,不然淑媛你给表哥撒个娇,让表哥骂他?” 淑媛郡主意味深长道:“现在我在二哥跟前说话可不算数,你们啊,还是收敛着点吧,不然待会儿太子那张嘴。” “我这张嘴怎么了?”男人神采飞扬的声音传进来,“淑媛,我还没进屋呢,就听见你编排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表哥吗?” 众人抬眼望去,门外走进来一群年轻男子。 太子为首,身后跟着的人皆是玉带蟒袍,金冠束发。 何景明正跟在太子身边,另一侧站的,是那日见过的,长公主府世子,淑媛郡主的亲哥哥。 淑媛郡主笑道:“太子殿下冤枉我了,是别人先说的,我不过附和两句,不算是罪魁祸首。” “可我只听见你说了。” 太子说完话,脚步一顿。 他微微转头,看到坐在座位上的周如双,依然一身清淡蓝衣,举杯一笑,傲气绝伦。 太子沉默了一瞬,不跟淑媛郡主说笑了,转而道:“你们自己玩乐,不必在意我们,只注意着,待会儿父皇和皇后娘娘要带我们去前面。” 宋语亭趁着没人寒暄,问淑媛郡主:“为什么要让咱们先过来,再去前殿?” 她们本来就是在前殿等着的啊,何必多此一举。 淑媛郡主道:“为了显示与众不同啊。” 她笑地开心,“皇亲国戚,自然与别的人家是不一样的。” 这是自小的规矩了。 公主郡主们的伴读,都是娘家的表姐妹们,像淑媛郡主这般,便是父亲家的堂姐,一向是一起游戏的。 后来年纪大了,也跟着流传下来。 毕竟一年也就这么几次节日,皇帝等人也没说什么。 到了现在,便是公主们的舅家表姐妹都能入宫作伴。 皇后无子,宋家姐妹一直没来过,如今她做了皇后,娘家不同以往,自然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淑媛郡主忽而抿唇一笑:“我说,语亭姐姐,你什么时候才会嫁给我二哥?” 她眼睛盯着人群里的何景明,显而易见,男人的目光,正看着她身边绝色倾国的女子。 淑媛郡主这才忍不住打趣的。 宋语亭一阵脸红,低声道:“郡主休得胡言。” “不是胡言乱语,我真的很希望你嫁过来啊,到时候我就带你去玩,你不知道皇家的花园里行宫里有多少风景,现在就不能带你去。” 宋语亭没说话。 淑媛郡主无奈摇头:“二哥真不争气。” 宋语亭小声道:“郡主,我年龄还小呢。” 淑媛郡主看着她,笑得开心无比:“原来是因为年龄,这样我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太监尖厉的声音:“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敛衣肃立,敬待圣驾。 来的当然不止帝后二人,无数叫的出名字妃嫔和她们的家人都跟在后面,乌泱泱好大一群人。 淑媛郡主也愣了。 这是什么意思,怎的这些诰命夫人也能过来清灵宫了? 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微微抬手道:“都免礼吧。” 他坐在上首,皇后亦跟在一旁。 太子上前一步,问道:“父皇,今儿是……” “陛下格外开恩,准许后宫妃嫔见其家眷,以慰思亲之情。”宋皇后淡淡道,“并无别的意思。” 众人这才安心,他们的确生怕,这绝无仅有的特权,恩荫到那些诰命身上。 得知仅此一次,便放心了。 太子道:“父皇和娘娘恩泽六宫,儿臣敬服。” 皇帝道:“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朕问你,今儿几时过来的?” 太子卡壳了一瞬,求助的目光看向淑媛郡主。 淑媛郡主叹口气,出列道:“皇舅舅,太子哥哥也是为了让我们自在地玩一会儿,您可别生气,不然他以后早早过来了,我们还怎么玩?” 淑和公主亦道:“太子哥哥一来,我们小姐妹都不敢说话了,得亏他来的晚,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皇帝摇头:“你们两个丫头……别再处处护着他了,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任性,你看景明和硕儿,哪个不比他沉稳。” 何景明无奈道:“舅舅……您诚心挑拨我们兄弟关系的吧。” 皇帝大笑,丝毫不觉得冒犯。 等安静下来,他看着底下的子女,淡笑道:“其实今儿,还有个好消息说给你们听。” 看着这情形,太子等人心里皆是一个咯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皇帝慢慢开口。 他说:“前些日子太医诊脉,皇后有身孕了。” 这么一句话的效果,却宛如石破天惊。 第62章 皇帝仿佛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激起了多大风浪。 皇子皇女们都怔了一下,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看向还没有走回自己位置, 便停在当场的太子。 太子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心里有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 说好的为了他不给对方孩子呢? 可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那人已经珠胎暗结。 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仿佛是被所有人抛弃了。 几乎无法想象, 接下来的情形会是如何。 若是那胎儿是个男孩儿…… 父皇正当壮年, 等这个孩子长大了,父皇刚好年迈, 而自己做了多年太子, 会不会和父皇有矛盾呢? 当然会有。 汉武帝和戾太子就是一个例子。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父亲, 张口想要说话。 身边站着的何景明按下他的肩膀,笑道:“舅舅老来得子, 我先恭喜了,皇后娘娘大喜。” 皇帝看着大儿子的神情, 轻轻叹口气,他早料到了这种情况。 可是清儿……对不起她这么多年, 不能再继续了, 总之不管到什么时候, 都不会有任何人能威胁太子的地位。 第84节 皇帝笑着与何景明道:“朕何时老了?还称不上老来得子,何况朕倒是想有个和皇后一样的小公主, 跟她家侄女儿们一样,生的好看。” 淑和公主拦在太子面前, 笑道:“父皇是觉得女儿不好看了吗?” 她伸手拖着太子,不动声色将人推回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哈哈大笑道:“你们都是好的, 朕才想再有个闺女。” 皇后低头, 笑容温柔如水, 目光却是盯着太子。 她知道皇帝的心思,也从不敢跟太子比。 这宫里面,所有的妃嫔皇子公主加起来,都不如太子一根手指头。 她从进宫那天就知道了。 她弯唇笑道:“本宫也喜欢女儿,不过若是儿子,就交给太子帮我教养,以后做太子的左右手。” 太子没说话。 现在说的好听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他不相信,她的儿子亦是嫡子,她会没有任何野心就算她没有,可是等这个孩子长大了,如何甘心屈居人下。 气氛有点尴尬。 可是皇家的事,也没几个人敢置椽。 皇帝叹口气,喝道:“太子!” 太子仰头看他:“父皇……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说什么都有失体统,可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待在这里,不想知道父皇背叛了他。 何景明道:“舅舅,太子忘记了一样东西,我陪他去拿。” 皇帝微微点头:“去吧。” 宋语亭站在底下,早就惊呆了。 前世这个时候,差不多正是宋贵妃被人陷害,打入冷宫的时间,可是这世……她怀孕了。 她不仅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有了皇子。 宋语亭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现在太医就诊出喜脉,那应该至少一两个月了,一两个月前,哪怕在前世,宋贵妃也没有真正的彻底失宠。 会不会,前世其实她也有了身孕,可是后来没了。 只是看着宋贵妃美丽的容颜,她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皇帝再狠毒,也不会对自己孩子下手的。 可能真的就是,阴差阳错吧。 爹爹的死,将整个宋家人引向了一条绝路,这世爹爹活着,所有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淑媛郡主看着旁边的宋语亭,也轻轻叹口气。 皇后一个身孕,几乎是搅乱了满池春水。 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支持二哥哥娶宋语亭了。 如果将来太子哥哥和宋家对上了,娶了宋语亭的二哥,该帮哪边? 只盼着,对方肚子里,真的是个公主。 是个公主,哪怕千娇万宠地长大,哪怕比所有的公主都得宠,都比一个皇子让人开心。 底下的人各有心思。 皇帝站起身道:“今日宫宴,快开始了,都随朕来吧。” 他握住身旁女子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太子是他自小宠大的儿子,这次的事,是自己对他有愧,的确不好说什么。 只能委屈皇后了。 皇后自己倒不觉得如何,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太子怨恨与否并不重要。 如今她是一朝皇后,太子将来登基,也要尊她做太后,没什么好着急的。 --- 太子被何景明拽到了御花园里。 人高马大的皇太子殿下,满脸阴沉地踢翻了脚边的花盆。 何景明道:“你这又何必,有前朝的事情在,舅舅不会那么糊涂的。” 太子的脸色如同一缸墨水,他道:“韶阳,你不知道,他能为了皇后打破对我的承诺,将来还会为了皇后做出别的妥协,男人都是这样的!” 何景明道:“这么多年,舅舅对你如何?皇后哪儿比得上你?就算她有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就算真的是个皇子,一个小娃娃,他能干什么?” “当年刘弗陵出生时,卫太子也想不到,这个小娃娃会成为大汉的天子。”太子的心思近乎执拗。 “舅舅不是汉武帝!” “那又怎么样!”太子吼道,“我打小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父亲,他还这么对我,他想过我的心思吗?” 何景明沉默不语。 太子却又道:“我忘了,你要娶宋家姑娘了,难怪处处为皇后说话,你去帮着她吧,让我自生自灭!” “你能不能成熟点。”何景明皱起眉头,也喊道,“表哥,我和你一起长大,我是什么人,咱们情同手足,我岂会舍你而助他人?” 太子突然蹲在了地上。 他捂住脸道:“韶阳,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直害怕会有这一天,没想到还是来了。” 他一直都在想,宋贵妃已经变成那个性子了,父皇还能坚持几年? 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 何景明轻轻叹口气。 当年母亲去世的时候,太子已经记事了,他内心一直充满了不安。 何景明懂他的心思。 他蹲在太子跟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要知道,我们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你是太子,是我们的储君,你要拿出储君的风度来,不给任何人攻讦你的借口。” “如果有一天舅舅真的……你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太子怔怔地蹲着。 何景明又一次叹气。 “跟我回去前面吧,你不能这样了,要让别人知道,就算她生了十个八个,你也没有任何畏惧,你永远是太子,是舅舅最看重最宠爱的儿子,不给任何人不该有的野心。” 太子却问:“韶阳,你觉得我可以吗?” “舅舅为了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你觉得他还有精力为另一个儿子做这些吗?你在他身边,他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何景明道:“你问我你行不行?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先皇后对你有多少期望,你问这样的话,对得起早逝的母亲吗?” 太子伸手抹了抹眼角,站起身道:“你说的对,皇后再厉害,也比不上我母后,她的孩子永远比不上我,我们回去。” 不管怎么样,都要让外臣知道,他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 宫宴上歌舞升平。 皇帝坐在那里,看到儿子过来,倒是面无表情。 只松弛下来的肌肉,显示出几分心情。 太子气宇轩昂地坐下,跟身边的兄弟谈笑风生,仿佛刚才在后殿那个人,与他毫无关系。 二皇子不怀好意道:“皇兄,咱们的小弟,将来一定得宠,咱们作为兄长,也要让着他。” 太子笑道:“这是当然的,爱护幼弟不算什么,我也疼你呢。” 二皇子被他一句话膈应坏了。 什么叫我也疼你。 二皇子从不知道,太子是个这样的人。 何景明失笑,道:“这话说的是,太子是疼爱几位表兄弟,我没个亲兄弟,一直羡慕二皇子有这样的亲哥哥。” 二皇子却道:“韶阳虽无兄弟,却和太子情同手足,我都羡慕你呢,你可别说我了,不过我听说,韶阳要和皇后娘娘家里联姻,日后更是亲近了。” “不知道二皇子哪里听来的消息。”何景明反问道,“我的婚事,好像还没跟人说过,二皇子消息灵通,我望尘莫及。” 二皇子噎住。 干笑道:“道听途说,若是没有这样的事,还请韶阳谅解,只是我着实好奇,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太子抢在前面道,“父皇为了我,对皇后娘娘多有亏欠,我心里愧疚,想补偿皇后娘娘,便想个主意,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让你兄长我没有二弟机智聪敏。” 何景明怔了怔。 太子笑容灿烂。 二皇子一愣。 心里有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难道皇后怀孕,是太子首肯的? 他要拉拢宋家,才不惜这么大的代价? 太子怕不是疯了吧。 可是他在父皇心里的地位,果然是自己望尘莫及的。 二皇子还是不敢相信。 他笑嘻嘻道:“韶阳既然已经决定了,为什么不跟父皇说?今日皇后有孕,若是再有你的婚事,便是双喜临门,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何景明刚想婉拒。 第85节 这话怎么也要等宋将军回来再说。 没有道理乾纲独断。 二皇子却赶鸭子上架:“韶阳该不是诓我的吧,若是假的,那我便不客气了,我看那宋家姑娘姿容绝代,甚为喜欢,韶阳若是无意,我这就跟父皇说了。” 他说着话,就想站起来。 何景明单手将他压在座位上。 他相信,二皇子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 不要高估皇子们的节操,宋语亭家世不错,还能用来打压对手,二皇子一点不亏,他肯定会真的这样做的。 何景明皮笑肉不笑:“我本来想等宋将军回来,跟他一起找舅舅赐婚的,不过二表哥的提议更好,现在说了也无妨。” 他站起身,朗声道:“舅舅,我有一事要说。” 皇帝看向他,挥手停了歌舞,温声道:“怎么了?” 何景明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宋语亭。 小姑娘神色波澜不惊,估计想不到,他会突然说这种话。 何景明心里叹口气。 他觉得过了今儿,要被亭亭打死了。 何景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想求舅舅赐婚。” 满室都寂静下来。 所有的年轻姑娘都看着他,希望他嘴里说出来的,是自己。 宋语亭整个人愣住,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皇帝饶有兴致地问:“哦,是哪家姑娘?” 他已经知道了,韶阳过年就是在人家病的,是哪个姑娘,简直不用问了。 何景明道:“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宋将军的嫡长女。” 他没敢回头看宋语亭的表情。 皇帝却看的一清二楚 那小姑娘似乎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半天表情半天没动一下。 韶阳也不跟人家说,就直接来求赐婚了。 皇帝道:“宋家小姐?” 他笑眯眯道:“倒是金玉良缘,只是人宋家可同意了,朕可不打算帮你逼婚。” 何景明道:“舅舅……” 皇帝问:“宋小姐,你同意嫁给朕这个不省心的傻外甥吗?” 宋语亭被宋语宁掐了掐手臂,回过神来。 她轻轻低头,垂首羞涩道:“小女但凭家人做主。” 皇帝笑着看向宋老太太:“老封君……” 宋老太太起身,颤颤巍巍道:“能得陛下赐婚,是宋家之幸。” 便是同意了。 其实不同意也没法子。 何景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便是没给拒绝的机会。 二皇子满脸惊愕地看着。 他以为是假的,想逼迫何景明一把,让对方露馅,何景明可不是个为了权势就拿婚姻大事开玩笑的人。 结果……竟然是成全了对方么? 二皇子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皇帝朗声一笑:“没想到朕还有和皇后再做亲家的一天,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朕便下旨了,待到明日一早,圣旨就会送到你们各自府上。” 何景明和宋家人一起行礼:“多谢圣上恩典。” 太子笑道:“父皇,今儿算是双喜临门了吧,儿臣敬您和皇后娘娘一杯,皇后娘娘不能饮酒,劳烦您替她喝了吧。” 皇帝很给面子,一口气喝了两杯。 还是忍不住道:“真是没有你这种,灌自己老子酒的。” 太子道:“上元遇上两件好事,怎么就叫灌了?父皇难道不开心吗?” “开心。”皇帝宠溺一笑。 一时之间,父子二人倒是其乐融融了。 二皇子趁机道:“那儿子也敬父皇和皇后娘娘一杯。” 太子却道:“二弟这称呼不对,我先母是皇后,叫皇后娘娘母后,是怕混了,可如今皇后娘娘是你嫡母,你该唤一声母后,叫皇后娘娘是什么规矩?难道在淑妃跟前,你也叫淑妃娘娘,不叫母妃吗?” 二皇子脸色一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二皇子自觉男子汉能屈能伸,举杯道:“是儿臣口误,儿臣敬父皇和母后。” 太子看向路淑妃。 她的脸色,反正比乌云还黑。 皇帝无奈摇头。 --- 宋家席上。 宋语亭感受着四面八方嫉妒的眼神,几乎是坐立难安。 她一双眼睛盯着何景明,恨不得把对方身上烧出两个大洞来。 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说? 为什么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无所遁形。 宋语亭快被周围的窃窃私语烦死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她是什么时候入了何世子的眼,什么时候定了婚事。 一般而言,会求赐婚,大多数都是两家敲定了婚事,找皇帝下个圣旨,当做荣耀来的。 所以别人自然而然以为,宋家已经和何景明定亲了。 今天只是走个过场。 宋语亭心里有苦说不出。 何景明比她更苦 。 亭亭几乎杀人的目光落在身上,他想忽略都难。 他也不是故意的啊。 可是总不能看着亭亭被人抢走。 都是二皇子的错。 等有机会,一定要打他一顿。 专挑疼处揍。 何景明心里头盘算着怎么跟亭亭解释。 想来想去,也唯有实话实说。 何景明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个不怎么和谐的阴沉声音。 “何景明,没想到你下手那么快。” 何景明回头,是南王世子,对方一脸阴沉地看着自己。 何景明露齿一笑:“多谢表兄夸奖。” 太子为他站台:“堂兄怎么过来了?堂兄也有好事说吗?我看着堂兄的年纪,是该娶亲了,看上了哪家姑娘,我帮你求父皇赐婚。” 他笑嘻嘻的,南王世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圣上已经答应了何景明。 他只能远远观望了。 明明是他先喜欢上这个姑娘的。 她救了他。 这样善良的姑娘,怎么能落入何景明手里。 何景明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他在战场上害死了那么多人。 他配不上那个柔软的小姑娘。 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第63章 南王世子许久没说话。 太子笑嘻嘻打趣:“堂哥是不好意思了吧,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你看人家韶阳多洒脱, 说求赐婚就求了。” 南王世子冷声道:“太子殿下可真是心胸宽广。” 年前那时候, 这个人还看上了宋小姐, 甚至不惜跟自己打架。 现在竟然舍得把她让给何景明。 第86节 太子为了储君之位稳固,真是没少牺牲。 但是他不信, 太子真的就甘心了吗。 大家都是男人, 谁不懂谁的心思呢? 何景明现在倒是春风得意, 等日后太子登基,有他哭的时候。 太子笑道:“是啊, 身为储君,总要拿出点气度, 若是处处阴郁晦秘,底下的臣子也不乐意为我们效劳不是吗?” 南王世子脸色一僵。 二皇子这个时候, 跟太子战线倒是一致:“皇兄说的是, 作为皇家子弟, 就该胸襟宽广,父皇自小就这么教我们的。” 南王世子这个人, 在宫里面是出了名的阴冷。 不知道在外面什么样子,反正淑和几个公主看见他都不怎么喜欢。 太子见妹妹们不喜欢, 自然也不会有多大好感。 皇家其乐融融的环境下,南王世子和他妹妹李茵茵, 是唯有的两个被孤立的对象。 所有人, 都连个面子情都懒得给。 皇帝倒是教训他们要兄恭弟友, 可惜没有人听他的。 二皇子平常跟太子意见最一致的时候,就是各种拐着弯说南王世子,这人心里不知道什么毛病,总爱找事,每次被挤兑回去,下次还是不涨记性。 还总爱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两年已经好些了。 前几年的时候,太子跟人小宫女说几句话,他就非说太子强迫人家。 自己给太子倒杯水,这人就说自己下毒。 二皇子觉得,这人可能脑子有病。 可是太医说世子很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出了宫门不胡言乱语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跟自己兄弟几个比,也不差什么。 当然,韶阳不一样。 韶阳长得好看,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 南王世子脸色黑沉。 “两位殿下说的是,我先告退了。” 太子笑道:“堂兄你又这样,一言不合就走人,让外人知道了,还不得说我们欺负你吗?” 南王世子脚步没停,留下几个笑容极其欠揍的男人。 他走了,太子跟二皇子对视一眼,假惺惺笑了笑,转脸互不理睬。 何景明叹口气。 什么话都没说。 这几个人,长了二十几岁,斗起嘴来,跟七八岁没什么区别。 何景明唏嘘不已,好像自己不知不觉变好了,对方还是年轻的小孩子。 太子坐下道:“韶阳,你要看好了,那小子心里面想着你未婚妻呢,他可没我这么有节操。” 何景明摇头:“他……什么时候见了语亭?” “老太妃寿宴的时候呗,宋家也去了,我们在花园里碰见一群小姑娘,那天有个傻帽站在她身边想勾引我,把我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就看见我了。” 太子唏嘘:“其实我与她,也很有缘分。” 何景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太子被看的没法子,无奈道:“开个玩笑而已,韶阳你太较真了。” “你再开这样的玩笑,我改日便约周如双见一面,说一说太子殿下这些年的风流韵事。” 太子听着何景明的威胁,却面不改色嘴硬道:“我哪儿有什么风流韵事,韶阳你可不许污蔑我,破坏我和如双的感情,没你这么做人弟弟的。” 何景明道:“那便有你这样做哥哥的了?” 太子哑口无言。 --- 晚宴结束时,尚不算很晚。 宫里年年都有赏灯的风俗,皇帝灰推了歌姬伶人,笑道:“朕年纪大了,你们年轻人自去玩吧,御花园已经扎好了灯火,让太子领着你们。” 年轻的男子和女孩子们一起站起身。 宋语宁握住宋语亭的手臂,小声道:“也不知道宫里的花灯是什么样的?” 宋语亭悄悄道:“我连大街上的都没见过,别说宫里的了,待会儿咱们要稳住了,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没见过世面。” 宋语珍听着两个妹妹说话,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们两个啊,平常心就好,可别想那么多了,我也是第一次在宫里看灯,很多人都一样。” 宫里年年有灯,可是往年也只有皇家亲眷得以观赏,今年倒是奇怪了。 宋语亭拍拍胸脯:“那就好。” 姐妹几人跟着人流离开了大殿,前往御花园。 花园里灯火璀璨,几盏巨大的灯将整片天空都映的宛如白昼。 太子负手笑道:“今年特意仿了街市上的做法,每盏灯上都有一张写着谜语的纸条,你们若是想要哪一盏灯,答对谜题就好。” 淑媛郡主笑道:“我若是全猜出来了呢?” 太子道:“那你全都带回去,若是车上装不下,明儿我给你送去,只要你友本事。” 淑媛郡主轻嗤一声。 周围的人看着他们两个说话,心里自然有了成算。 虽则淑媛郡主和宋家姑娘交好,可是在太子和皇后之间,长公主府还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太子随意拍了拍手,道:“大家随意玩吧,今夜子时过后,宫里派禁卫军送诸位归家。” 他说完话,走进了人群中。 众人看着他的方向,皆善意一笑。 原来是去找未来的太子妃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 巨灯杯熄灭,气氛渐渐暗下来。 宋语亭抬手取下手边的花灯,看上面的灯谜。 站在旁边的星小太监充当卖灯人,“小姐若是喜欢,便猜一猜这个谜语,猜下来,就是您的了。” 那纸上的谜语,也都是极为常见的。 可见宫里头也就是图个乐子。 “盘上日月。”宋语宁念出声,想了想,道,“是个盟字吧?” 小太监只说:“正是此字,小姐们拿走吧。” 宋语宁道:“这也太简单了,盘子上的日月,可不就是器皿上有明字,刚好一个盟。” 小太监道:“有难的,那边几盏尤为精致的灯笼,是尚珍局的几位姑姑做的,谜语都很难,几位小姐若是有兴致,可以去看看。” 宋语亭来了兴趣,“我们过去吧。” 她刚想走,从背后却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宋语亭回头,何景明站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拉到了身边。 假笑道:“我跟亭亭有话要说,两位小姐自便吧。” 宋语宁和宋语珍还没说话,就看他扯着宋语亭的手腕,把人带走了。 宋语亭恼道:“你干嘛,轻点,我手疼。” 何景明手下松了一点,脚步却不停,带她远离了人群。 寂静的小池塘有阵阵凉风吹过,宋语亭今日盛装,外面便没有披狐裘,被风一吹,便打了个寒颤。 何景明问:“冷吗?” 宋语亭横眉冷对:“你说呢!” 语气很是委屈。 她玩的好好,就被人拉到这么肥个凉嗖嗖的犄角旮旯,她还没跟何景明算账呢,一声不吭求赐婚,这是什么意思。 何景明解开自己的披风,宋语亭还以为他要给自己穿,心里的气消了一点。 下一瞬,却被他拉进了怀里。 男人拿披风裹紧了两个人,在她耳边问:“还冷不冷?” 宋语亭挣扎着要出去,可男人的手臂硬如钢铁,她怎么都挣脱不掉。 反而是何景明突然闷哼一声,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苦笑道:“你别动,我这就放你出去。” 自作孽不可活。 何景明不动声色看了眼自己某个不可说的地方。 好在亭亭没有发现。 不然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他松开手臂,放宋语亭出去,随手解下披风盖在对方身上,无奈道:“生气了?” 宋语亭不理他。 何景明只得做小伏低又哄了几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毛病了,总喜欢逗亭亭,将人惹急了,哄起来都是心花怒放的。 这话要是说出口,亭亭非得打死他不成。 第87节 估计都不管圣旨,也要退婚。 何景明道:“别气了好不好,气坏了你自己的身子,多难受,要不你打我让我生气。” 宋语亭气呼呼道:“你前几天才答应我的,不在外面瞎胡闹,我说的话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何景明宽大的衣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怎么看怎么可爱。 只是再可爱的小孩子,也不能轻易糊弄。 “我是看这里没有人。”他道,“而且不是你说冷吗?” 宋语亭只瞪他。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夜里不甚清晰,可是何景明还是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刺在身上的感觉。 一点也不敢再瞎胡说了。 只道:“亭亭,我只是情不自禁,明天舅舅下旨,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告诉别人,你是我的人了。” 他说的深情似海。 宋语亭却没有被蛊惑。 只道:“我还没问你呢,你为什么突然就说要圣上赐婚,我又没有答应嫁给你,你这是赶鸭子上架。” 从在大殿里,宋语亭就很生气了。 她心里想的是,何景明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逼迫她,让她无法拒绝。 这种感觉真的让人不舒服。 哪怕她喜欢何景明,也不想这样子。 何景明就知道她要生气的。 换了谁估计都会气。 两个人的事情,他却突然发难,怎么都说不过去。 何景明道:“我就是想跟你解释这个事。” “是二皇子,他说我要是现在不求舅舅赐婚,他就去求娶你,我哪儿敢赌他说的是真是假,就直接站起来说了。” 何景明语如连珠:“你不知道二皇子,他是个疯子,万一我等着跟你商量,他先去找了舅舅下旨,那该怎么办?” 宋语亭眨眨眼:“你说的是真的?不是你跟二皇子合起伙来套我的?” 她不是很相信。 婚姻大事,二皇子怎么可能这般轻率。 当她是傻子吗? 何景明叹口气:“我就知道你不相信,等日后你认识他了,就会知道,我说的没有一句假话。” 他握住宋语亭的手,温柔道:“不生气了好不好,我让你打我一顿出气。” 宋语亭抽回手:“谁要打你。” 她想了想,道:“刚才那个小黄门告诉我,有几盏特别好看的花灯,很难猜,你去帮我赢回来,我就不气了,但是不许让人帮你。” 何景明失笑:“这是什么惩罚?” 那儿全是小姑娘在折腾,他这会儿过去,多尴尬啊。 何况,万一猜不出来,岂不是很丢人。 宋语亭只问道:“你去不去?” 何景明只得投降:“我去我去,但是你要跟我一块儿过去,不然你自己在这儿,我不放心。” 宋语亭踌躇不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何景明笑道:“宫里面什么人都有,万一撞上了什么,你要吓死我,乖,跟我走吧。” 宋语亭听他说“撞上”什么,心里第一反应便是有鬼,脚下立马就跟了上去,一步都不肯多留。 何景明无奈一笑,道:“先把披风给我。” 不然到了有人的地方,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语亭拿下来递给他。 道:“你这个人真讨厌。” 把我带出来冻一冻,别的什么用都没有。 “你不讨厌。”何景明揉了把她的头发,笑道,“亭亭,我最喜欢你了。” 宋语亭咬唇不语。 第64章 何景明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别咬了, 也不嫌疼。” 他说着话, 竟然伸手在宋语亭唇上揉了揉。 昏暗的光线下, 女孩儿吃惊的神情衬着殷红的唇, 无端端便有了一些youhuo的感觉。 那是一种, 让人眼红心跳的感觉。 何景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可是他甚至不敢出声。 他还惦记着刚才宋语亭生气了,并不敢造次, 只安静看着女孩儿的容颜。 宋语亭一把挥开他放在自己唇上的手, 低下了头, 脚下却是没动。 不用人说,她都知道自己是副什么模样。 她自己都能感觉脸烧的发烫了。 在对方眼里, 恐怕是绯红一片。 这个样子,该怎么去见人, 让别人看见了,该怎么想。 何景明知她心中所想, 轻轻一笑, 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她们都知道咱们的关系了, 没事的。” 说着,便拉着宋语亭往前走。 他走的慢慢悠悠的 , 一点也不着急,恨不得就这样握住小姑娘的手, 走上一夜。 无论走多久,他都是不会厌烦的。 恨不得握着她的手一辈子不松开。 可惜天公不作美。 寒意凛冽的北风一阵阵吹过来, 带来阵阵冷意。 被何景明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 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似乎是冷到了。 这样的天气, 也确实是寒冷的。 何景明皱了皱眉头:“咱们等会儿再过去,你先跟我来个地方。” 他牵着宋语亭的手转了个弯,没几步就到了个宫室前头。 里面几声欢笑传来,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何景明推门,拉着宋语亭进去。 抬眼便看见了淑媛郡主和周如双坐在那里聊天。 看见二人进来,淑媛郡主奇道:“二哥怎么过来了?太子没来吗?” 何景明道:“太子在外面忙着,他走不开。” 淑媛郡主道:“二哥怎么不忙?太子哥哥居然放了你,真是不可思议。” 何景明不理她。 周如双看了眼宋语亭,心领神会笑道:“宋小姐怎么穿的这般单薄,我这儿还有件披风,咱们身量相仿,还望宋小姐不要嫌弃。” 淑媛郡主恍然大悟。 “二哥,你就是给语亭姐姐找衣服穿的吧,如双姐姐你拿着自己的,你穿的也单薄,我在这里存了不少衣裳,去找一件出来就好。” 宋语亭脸上带了羞涩的薄红。 她看向周如双:“多谢周小姐,多谢郡主。” “不必客气,以后都是自家人。”周如双很有一国太子妃的风范,“宋小姐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何景明按着宋语亭坐下,笑问:“周小姐怎么也在这里?” 周如双道:“我不耐烦在外面折腾,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年年如此,实在是烦了。” 初见时或许还有几分新奇。 可是次数多了,便只觉得厌恶。 宋语亭道:“我却觉得很好玩。” 周如双温和一笑,“我第一次见,也觉得很新奇好玩,恨不得一整夜不回家,真是年纪大了……” 她托腮道:“心境都不一样了。” 周如双起身看着何景明,道:“何世子今年二十三了吧,跟宋小姐差了好几岁?” 何景明道:“并没有几岁。” 却是不肯说具体的数字。 宋语亭笑起来。 周如双愣了愣。 眼前的女孩子,真正开心的笑起来,就仿佛是万千束阳光一起照在了她身上,充斥着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第88节 周如双忽而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她。 如果自己是个男人,早就先下手为强了,哪儿轮得到何景明。 淑媛郡主从内室走出来,声音清亮:“如双你可快别说了,我二哥快恨死自己年纪大了,前几天跟我母亲说,他明年二十四,是不是就老了,把我们几个给笑的啊。” 何景明虎着脸斥责:“淑媛!” 宋语亭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前日随口说了句,没想到何景明居然当着别人问了出来这样的话。 她不知道是该觉得愧疚还是好笑了。 可是……真的就很想笑一笑。 淑媛郡主臂弯里躺着件厚实的外衫,她递给宋语亭,口中笑道:“以后二哥哥若欺负你,你就来找我,他从小到大跟太子做的糗事,我全知道。” 宋语亭眨眨眼:“包括他们两个在御花园生炉子的事吗?” “二哥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看来已经没有我用武之地了。”淑媛郡主遗憾道,“二哥你也真是的,就不怕语亭嫌弃啊。” 这么蠢的事情都拿出来说。 何景明道:“亭亭不是你这般肤浅的人。” 淑媛郡主震惊地瞪大眼,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二哥你说我肤浅,你疯了吗?” 何景明低头不语,做出默认的姿态。 淑媛郡主直接看着宋语亭,气道:“语亭姐姐,你看他这种人,我要是你,我死也不嫁给他。” 宋语亭一脸茫然。 何景明心疼地护住她,挥开淑媛郡主:“你够了,不许再胡闹。” 周如双道:“语亭喜欢外面的灯市,你们还出去吗?” 何景明点点头。 周如双便道:“可是如果你们再不去,那几盏最漂亮的灯,就要被弄走完了。” 京城里才子才女可一点不缺。 卯足劲想出风头的话,别说猜灯谜,让他们和曹子建一般七步成诗,也不是什么问题。 何景明站起身,拉住宋语亭的手:“我们也去吧。”` 淑媛郡主啧啧称奇。 低声跟周如双咬耳朵。 “我觉得等以后他们成亲了,二哥说不定跟我爹一样,怕老婆。” 周如双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许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说着这话,眼里却有淡淡的遗憾。 只可惜太子是一国储君,不然她也想要个惧内的夫君。 --- 宋语亭穿着厚厚的衣衫,这会儿风更冷了几分,可是太子不知所踪,花园里的姑娘们只能走动着,驱除扑面而来的寒气。 何景明牵着她的手,走到灯市中央。 原本璀璨的花灯,如今只余了三四只,个个都精妙绝伦。 何景明指着一个鸳鸯的花灯,道:“我要这个。” 小黄门义正辞严:“世子,这个要猜谜的,刚才很多人都没猜出来,您真的要吗?” 何景明点头:“别废话,说吧。” 那灯是琉璃制的鸳鸯形状,五颜六色,清明透亮,里面镶嵌着光芒柔和的夜明珠,放在那里,宛如一轮鸳鸯的明月。 轻柔雅致。 其技艺,更是巧夺天工。 宋语亭虽然看着那形状有些羞涩无比,可是的确喜欢那手艺。 就没有反对。 小黄门笑道:“是个诗谜,谜面是这样的: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做奇峰。” 何景明怔了怔,随即笑道:“我这不是作弊么?太子前两年的戏作你们也拿来用,不怪别人听不出来,正是‘云’。” 小黄门苦着脸道:“您可真是……这是我们压箱底的,我就怕你们几个过来。” 他取下那盏灯,递给何景明身边的宋语亭。 宋语亭一脸惊愕地看着何景明。 她甚至想问,这哥几个,是不是一直在作弊? 为什么就刚好他挑住了太子的诗文? 何景明笑意盈盈,道:“上天都不舍得为难我,亭亭你舍得吗?” 宋语亭低眉看着怀里抱着的花灯,道:“我原谅你了。” 本来也没有真的怪他。 只是想找个事情折腾折腾而已。 宋语亭抬起头,刚想冲何景明笑一笑,却觉得,不知道从哪儿传出一道目光,刺的她不太舒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张望四周。 何景明问:“怎么了?” “我觉得有人在偷看我。”宋语亭皱眉,“我们走吧,找到语宁她们,我们该回家了吧。” 何景明问了旁边的小黄门时辰,便道:“是该回去了,太子跑哪儿去了?还不过来。” 他看着四周都在发抖的姑娘们,招手叫来了维持安稳的禁卫军统领。 “你安排一下,待会儿送各家女眷回去,我去找太子拿手谕。” 何景明握住宋语亭的手,道:“亭亭,跟我来。” 他还是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人堆里面。 宋语亭问:“太子去哪里了?” “跟我来,估计又躲起来了。”何景明无奈道,“越大心里越没成算了。” 宋语亭忽而问道:“是不是……跟皇后娘娘有关系?” 太子今天的反应,总之不是高兴。 又抛下那么多人自己跑了,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理由。 何景明点点头。 “你也不必觉得他太幼稚。”何景明叹息,“他自小就是舅舅宠着长大的,心胸广阔天真烂漫,将来未必精通权术,却一定会做个好皇帝。” “如今皇后娘娘突然怀孕,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何景明类比,“若是宋将军现在再有一个孩子,你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 宋语亭沉默了一瞬,道:“我接受不了。” 这不仅仅是爹爹被人分走一半的事情。 更代表着,自己不再是独一无二的,是可以被替代的。 她明白了何景明的意思,太子的成长过程,比她宋语亭其实还幸福一些,高高在上毫无忧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唯一有可能威胁他的人,好像一辈子不会有孩子。 可是突然之间,这个人做了皇后,坐上了他母亲的位置,还怀了孩子。 对于太子而言,这样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他能够坚持到现在,宋语亭觉得,对方已经比自己坚强多了。 他们在御花园的一个凉亭里看到了太子。 他坐在栏杆上,看见何景明过来,跳下来道:“是要结束了吗?” 他的语气竭力保持着稳重。 可是在清亮的月光下,眼眶上的红色出卖了他的心情、 何景明没有提这些事,只道:“禁卫军出宫,需要你的手谕,你写一份给我吧。“ 太子点点头:“好。” 他亦知道何景明的意思。 以他现在的状态,是无法出现在人前的。 太子也不想让人知道,一朝储君,是个软弱的人。 太子写了手谕,加了印章交给何景明。 看向宋语亭,道:“你今天留宋家人在宫里吧,就住淑媛那儿,明天……明天再说吧。” 何景明怔了怔。 他看向太子。 太子道:“皇后娘娘刚有身孕,今日繁忙,亦未能和家人多说几句话,便留一夜,明天和皇后娘娘共叙天伦。” 何景明看向宋语亭。 宋语亭倒是无所谓,太子若非要宋家留下,现在何景明不同意,估计他也有的是法子。 宋语亭道:“我去问问祖母。” 太子道:“不必问了,这是孤的口谕,不得违抗。” 他说的无比坚持,何景明也懒得劝说,只道:“那你先派人去收拾宫室吧,淑媛住那地方,只有她常往来的几间屋子是常年通风透气。” “肯定不会委屈了宋小姐。” 太子心情不好,何景明无意争执,拿了手书,带着宋语亭回去。 出了门才道:“亭亭……” 第89节 宋语亭打断他问:“如果我刚才说不同意留下来,你会不会反驳太子?” “当然会。”何景明理所当然道,“我知道你留下是怕我难做,但你若是不愿意,其实也无所谓,太子奈何不了我。” 宋语亭笑起来,她的眼睛几乎弯成了月牙,是发自内心的欢喜雀跃。 “我没关系的。”她声音清越,却带着撒娇的气息,“我知道你会保护,不让太子欺负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 何景明的心几乎化成了一团。 每当她这样娇里娇气说话,何景明都觉得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他环顾四周,见着实无人,才低下头,笑道:“亭亭,我能亲你吗?” 宋语亭眨眨眼。 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人欺在唇上。 只是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一个吻。 甚至力度还不如身边的风。 可是宋语亭无端觉得,被他触摸过的地方,仿佛都在发着烫。 从唇上都下巴,一直进入触摸不到的心里,都好像待在一个炽热的火炉边,温暖又柔和。 那是一种,既舒服又让人不敢一直享受的感觉。 何景明只吻了一下便松手。 不是他不想继续,实在是地方不对,现在看着没有人,说不定哪个角落里就有个小太监小宫女什么的,一切还是矜持为重。 他复又握住了宋语亭的手,牵着人,第二次走回人群里。 其实他也不需要做什么,都是太子提前整理好的部署,不需要多言一句。 只是…… “天太晚了,禁卫军送人的时候,离得近的人家,都一起走,互相看着点,回来时也要作伴。”何景明对禁卫统领道,“万万不可松弛。” 对方抱拳:“是,末将领旨。” 人渐渐散去,最后只余了几位郡主和宋家三姐妹。 何景明道:“太子口谕,宋家女等着明日召见,你们祖母应该已经住下了,今天就留下来吧。” 他是对宋语珍说的。 这姑娘是语亭的姐姐,宋老太太应该叮嘱了宋语亭和宋语宁一切都听姐姐的。 宋语珍听到太子口谕,便知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只温顺点头:“麻烦世子了。” 皇后娘娘有喜,是整个宋家的好事。 却不是太子殿下的。 全天下人都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 太子若是能高兴了,那才是有鬼。 太子殿下会因为皇后娘娘,看不惯宋家人有所针对,宋语珍知道,这根本就是避不开的。 只是明天的话……好歹姑姑会来救她们。 宋语珍心理祈祷着。 只盼着,不要有事。 至于太子殿下,她们是不指望对方放过自己的。 第65章 宋语宁道:“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太子还想软禁她们不成? “不会有事的。”何景明淡淡道, “我可以保证。” 他看着宋语亭, 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你尽可以安心,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宋语亭微微点头。 没有人知道太子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是皇家的事情, 把宋家人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宋语亭半夜辗转难眠。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事情为什么全然脱离了她的认知。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那些事情都只是个梦, 是她的幻想。 若非毒酒穿肠的撕心裂肺之感还镌刻在灵魂深处,她自己几乎都要以为, 全是假的了。 宋语宁和她一眼睡不着。 她抱着被子坐起身, 皱着眉头道:“二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过年的时候, 姑姑回家还哭的那么惨说没孩子,怎么……” 孩子总不能是半个月内怀上又查出来的。 若是之前就有了,那姑姑又哭什么?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宋语珍幽幽叹息:“我也想不明白。” 宋语宁吓了一跳:“大姐姐你也没睡啊?” 宋语珍抱着被子与她对视而坐。 “谁能睡得着啊,的确是奇怪, 我就怕明天太子拿咱们威胁姑姑。” 宋语珍想的多一点。 万一太子拿宋家人威胁皇后娘娘, 让她流掉那个胎儿呢? 不管怎么选择,必定都是元气大伤。 她问宋语亭:“语亭,何世子有说什么吗?” 宋语亭道:“他什么都没说。” 也怪自己, 被他求赐婚的举动吓到了, 竟然忘记问姑姑怀孕的事, 不过看他和太子一样惊讶, 大概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姐妹几人面面相觑。 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惶恐不安。 最终还是宋语珍道:“罢了,先休息吧,明儿都顶着黑眼圈出门让外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进屋子里,床帐内有了些许声响。 宋语珍拍了拍两个妹妹:“语亭,语宁,该起了。” 两个姑娘哼哼唧唧醒来。 宋语亭揉了揉眼道:“已经天亮了啊。” 宋语珍披了衣服下床。 撩开帘子,喊一声:“有人在吗?” 穿葱白色裙子的宫女恭敬走过来:“几位小姐起身了?稍等片刻,婢子让人伺候小姐们梳洗。” 宋语珍道:“劳烦姑娘了。” 那小宫女波澜不惊地点点头。 宋语亭也穿了衣服下来,问道:“今天早上,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么?” 小宫女亦知道太子留人的事。 善解人意地说:“小姐暂且宽心,东宫一向活动的晚,等用过早膳也不晚。” 宋语宁道:“竟然还有早膳吗?” “世子昨晚上吩咐我们的,等小姐们梳洗好了,就来了。” 宋语亭怔了怔。 心里面一阵温暖。 他居然想的这般周到,连今天的早膳都惦记着。 连自己都没有想这种事情 小宫女又招来伺候梳洗的宫女,看着她们给三个貌美绝伦的女子梳头净面。 最后适时开口:“给二小姐挽上那支五凤簪。” 宋语亭看她。 小宫女道:“这也是世子吩咐的。” 宋语亭皱起秀气的眉。 这是什么意思? 何景明吩咐,给她戴这只簪子,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宫女却闭紧了嘴,不肯多言。 几人梳洗完毕用完早膳,坐在花厅里等了会儿,没见东宫来人,反而是清灵宫的宫女请她们过去。 宋语亭讶异地抬眉。 只是身处皇宫,到底不敢多问,只好循规蹈矩地跟着走了。 清灵宫离东宫很远,几人踏着地上的路,走了很久,才看到那座奢华壮丽的宫室。 第90节 宫女引人进入宫室里面。 屋内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垂手侍立的侍女。 “小姐们先稍作片刻,皇后娘娘待会儿就过来了。” 宋语珍问道:“皇后娘娘传我们来,所谓何事情?劳烦姑娘……” 那侍女道:“小姐折煞我们了,怒必不敢猜测娘娘的心思,还望小姐们谅解。” 宋语亭几人轻轻叹口气。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姑娘,都起身排排站好了,等着人进来。 宋皇后穿了茜色的凤袍,脸上不施粉黛,出现的时候,年轻如少女的脸令人感慨不已。 宋皇后施施然走过几人,身形曼妙诱人。 她坐下,抬手示意几个侄女儿:“你们也坐吧,我先跟你们说些事情,别待会儿什么都摸不着头脑。” 宋语亭疑惑地看她。 宋皇后道:“我的身孕 ,是回去家里边那天诊出来的。” 那日陛下匆匆忙忙带自己回来,她说了那样的话,心里面已经是一阵一阵凄凉,本以为是死定了的。 可是刚到宫里,对方一句话没说,自己竟然毫无预兆地晕倒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宋皇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一醒来,那男人脸色复杂地看着她,说:“你有孩子了。” 宋皇后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肚子。 “陛下一时高兴,便册封我做皇后,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宣布出来,陛下担心太子那边有问题,才特意让我上元节宣你们入宫。” 她听到自己怀孕的时候,其实心里面更是一片冰寒,从骨髓里都在冒着寒气。 那个男人的目光复杂难懂,宋皇后还以为他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说要封她做皇后的,她还以为是要打掉这个孩子给的补偿。 可是下一刻,那人坐在她床边,同她说了句话。 “太子性情执拗,这个孩子,暂且不要说出去,等过几天脉象稳了,朕亲自同太子说。” 她险些问出来,“陛下准备要这个孩子吗?” 宋皇后一一说了,看着几个侄女儿,道:“事情前因后果便是如此,我也来不及与你们细细说清楚,今儿太子那边估计要发难,你们保护好自己,若是实在不明白,只装傻就好。” 宋语亭几人点点头。 姑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说完了话,几人就等在那里。 宋老太太昨天和几个孙女儿散开了,她们以为祖母已经在宫里住下。 宋语亭皱眉问道:“娘娘,祖母呢?” “母亲昨日回家了,不碍事的。” 估计也没想到太子会留人,就跟着相熟的人家一起出宫了。 宋语亭点点头,问:“那祖母什么时候会过来?” “语亭别着急,很快就来了。” 宋皇后轻轻叹口气:“你们不要怕,姑姑会保护你们的。” 几个小姑娘齐齐点头。 可是她们没等来宋老太太,却等来了太子和皇帝。 父子二人脸色都不好,走路时隔着老远,进门了也互不说话。 宋皇后打圆场笑道:“陛下这么早就过来了?太子殿下用过早膳了吗?” 太子冷哼一声。 皇帝皱眉:“皇后问你话呢,你这孩子…… 太子不情不愿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孤已经用过了,倒是皇后娘娘要吃好喝好,怀着身孕不可大意。” 宋皇后心情好,便不跟小辈计较,只笑眯眯地应承下来。 太子看她的笑容,便不大高兴。 只是念着她到底是孕妇,虽然很烦父皇这么做,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去为难一个妇人。 只默默不言。 皇帝看了眼宋语亭几人,问太子:“你到底要干什么,把人家姑娘也留下了?” “没什么……”太子不情不愿道,“我只是想定下韶阳的婚事,父皇以为呢?” 他昨儿其实热血上头,是想跟宋家人折腾折腾的。 可是一夜过去,毕竟是个成年人了,觉得着实有些无聊,便歇了心思,只换了个说法。 皇帝和宋皇后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太子还想了个十分说的通的理由。 “我担心父皇为了皇后娘娘的孩子而对我不利,宋家势大,不像我外祖家没落了。” 太子道:“韶阳与我情同手足,我信任他,他娶了宋家女,将来宋将军至少为了女儿不会偏帮皇后娘娘,这样我才能放心,儿臣请父皇,今日在宫里下旨,给他们赐婚。” 皇帝多了解这个儿子,眼睛一搭便知道他是瞎胡说的。 只是儿子好不容易想通了,也没必要拆穿他。 皇帝道:“你便是多心,罢了,就按你说的办,韶阳呢?” 昨儿就说了,今天早上送圣旨去两家,太子要是为了这个理由留人,简直是脑子有病。 太子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宋小姐在这里,他待会儿肯定就过来了,等等就好。” 宋语亭眨眨眼,不大明白事情的走向。 怎么又绕回她的婚事上头了? 这不大对劲啊。 太子昨天晚上那么坚持,就是为了让自己嫁人?别开玩笑了,她明明已经答应了。 太子面色波澜不惊。 他昨晚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昨晚的时候,他其实是想当着宋家人的面,给宋皇后一个难堪,给宋家宣示,他作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让宋家认识到自己的地位,别生出非分之想。 清醒过来,觉得有一点傻,便换了说法。 第66章 皇帝对身后跟着, 低眉顺眼的太监道:“你去找何世子过来。” 等着…… 他这个儿子, 真是心大。 太子道:“父皇, 韶阳今儿住在了安勋堂, 离得远, 您急什么。” 皇帝道:“你昨天没留他跟你一起住吗?” “没有。”太子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嫌我闹脾气, 非要走,我也没法子。”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叹口气, 权当没听见他说话。 宋皇后都笑出来了。 她轻声笑道:“殿下……你自己说,我真的对你有威胁吗?” 且不说先帝时候的事情, 就算皇帝没有那样的经历, 她也未必比得上太子。 毕竟没有一个皇子,敢这般说话。 太子和皇帝相处, 比寻常人家的父子还温馨。 皇帝无奈道:“清儿,你也不必多想,安心养胎就是。” 他这个皇帝做的,也很为难了。 其实这些年来, 他亦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皇帝和先皇后, 是真正的伉俪情深,相互扶持,一路走来, 感情尤甚父母子女。 他对先皇后, 是很尊敬的。 那个女人在他心里, 一辈子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是清儿……。 原本只是男人贪恋美色, 后来时日久了,感情才渐渐变了。 如今人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若是还畏手畏脚,难免不公正。 清儿才三十岁,她还很年轻,等将来自己去了,她在这世上无一个亲人,自己也太对不起她了。 可是这辈子,皇帝不会为了她,伤害自己的大儿子。 皇帝不会为了任何人,撼动太子的地位。 皇后轻轻一笑,道:“我并不会多想。” 她已经很满足了。 能够活成现在的样子,搁在年前,她梦里都不敢想。 第92节 宋皇后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笑道:“娘,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宋老太太只道:“礼不可废。” 她们这边寒暄着,背后站着的何景明却是得寸进尺。 他那根手指,沿着手腕上的血管,轻轻柔柔爬了上去,已经到了小臂上。 他的手指修长,冬天穿的又厚实,都这样了,表面上看过去,也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宋语亭实在忍不了了,便瞪他一眼。 何景明乖乖缩回手。 却笑得心满意足。 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女孩儿柔润肌肤的触感,温热娇嫩,像是春日的花瓣。 纤细的,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挤破了。 他的笑容,实在是让语亭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其实也是喜欢和何景明亲近的。 可是当着自家人面前,总有一种偷情的羞耻感。 老太太跟宋皇后说完了话,转而问道:“昨儿几个丫头没回去,我这心里担心的不行,何世子说是被留下了,可是她们几个犯了什么错?” 宋语亭看眼何景明。 这个人昨天走后,还去找了祖母吗? 没找到,竟然还去了宋家传话。 她放松了手指,没有继续挣扎。 何景明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宋语亭两生所见,没有任何人比他办事妥帖周到。 宋语亭轻轻瞟了何景明一眼。 她的眼睛一向是明亮灿烂的,可是这会儿,却带上了欲说还休的色彩。 何景明默默松开了她的手。 不敢再折腾了。 宋语亭疑惑地看他。 何景明不敢言语,只能庆幸,自己穿的厚。 不然,让人知道他被亭亭一眼看石更了,还要不要做人。 真是够磨人的…… 亭亭为什么才十七岁,如果她已经十八岁了,现在就收拾收拾娶回家该多好。 那边皇帝有些尴尬道:“没什么事,太子年轻不懂事,闹着玩呢。” 宋老太太笑道:“年轻人,这样才好呢。” 她也不能说什么,人家可是太子呢。 皇帝道:“不过既然老封君来了,倒是真有一事,便是韶阳和跟你家姑娘的婚事,朕想着就现在下旨吧,免得再跑两趟了。” 老太太道:“谨遵圣旨。” 她神色有些犹豫。 皇帝敏锐地发现了,问道:“老封君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都是自家人,不必藏着掖着了。” 老太太道:“这…….何世子是镇国公府世子,婚姻之事,可否需要跟镇国公府商议。” 何景明道:“不必,我早已分出来单过了,只是留个世子的名头,不必当真,那家子,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那就好。”老太太叹息道,“我还发愁,不太想跟他们打交道,如此甚好。” 何景明道:“我家仅我一人,长辈只有姨母和舅舅,日后来往也是这些,老太太尽管放心。” 不用担心日后亭亭受镇国公府的气。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镇国公根深叶茂,舅舅不好动他,可是他现在也不大敢真的伸手到自己身上。 老太太这才真正放心下来。 宋语亭是一直假装透明人的。 谈论她的婚事,她已经十分羞涩了,若是再让她说话,就太过分了。 皇帝见商议妥当了,便道:“韶阳你自己写圣旨,待会儿朕下印。” 何景明习以为常,走到桌案后,小太监非常有眼色地捧上笔墨纸砚等物。 铺开明黄绣龙纹的绸缎,砚台上盛满了带着香气的墨汁,何景明挥手而下。 还是那一手俊逸的字。 太子忍不住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韶阳这么好看的字。” 皇帝面不改色道:“小时候你们都是一样的老师,薛徽教你也算用心,你都没学会,现在不用多想了。” 宋语亭悄悄看着,眼里全是笑意。 宋皇后也道:“陛下,太子说的对,我早晚要后悔的,看何世子这一手字,我将来倒是想把皇儿给他教养,不给太子了。” 皇帝哈哈大笑。 指着太子,“你再不好好学,以后别人看见你跟韶阳,便是这样的。” 太子道:“那又怎么样,除了父皇和皇后娘娘,还有谁敢说我?” 何景明不以为意道:“淑媛,周如双,都敢。” 他放下笔。 黄绸缎上写满了字,墨水慢慢浸染下去,不留一点湿润。 皇帝身后的太监的捧了个印过来。 并非是传闻中的传国玉玺,而是一方小小的私印。 然则圣旨本身就是皇帝的旨意,哪个印都是一样的。 何景明握在手里,想了想,却又递给宋语亭。 宋语亭有些奇怪。 赐婚的话,圣旨不该是两份吗? 皇帝笑道:“丫头,以后你就是朕的准外甥媳妇儿了,朕这个外甥平日不好对付,劳烦你多管着他。” 宋语亭脸色微红,点头道:“陛下,小女知道。” 好何景明笑道:“这个你拿着,等我们成亲的时候,便当做嫁妆拉过来。” 皇帝摇头不语。 何景明的心思,昭然若揭。 一家一份赐婚圣旨,他只写一张,不就是为了说明,他和宋语亭是一家。 这点小心机,宋家姑娘估计还没看透呢。 不过皇帝是何景明的舅舅,自然是向着自家外甥的,便也不戳破。 毕竟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老太太倒是发现了问题,她见识广,从未见过一张的赐婚圣旨,虽然想通了何景明的用意,还是道:“陛下,这婚姻之事,还是成双成对的好,您觉得呢?” 皇帝愣了下,道:“老封君说的有理。” 全想着何景明心里高兴了,都忘了这种事情。 他看向何景明:“你再去写一张,岂能是单份的,胡闹!” 何景明听见成双成对这几个字,也没有烦不能跟亭亭装一家人了,兴高采烈走回去,抓起笔,挥手又是一张。 “舅舅,下印吧。” 第67章 皇帝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朕真是老了, 老了啊。” 说着这样的话, 他还是很高兴地下了印。 皇帝转身看着宋语亭, 感慨道:“朕还记着韶阳刚出生的时候, 小小一团, 现在都该成亲了。” 语气不无感慨之意。 太子见不得他这样说,便道:“谁不是一点点长大的, 这么说我还是看着韶阳长大的呢, 我也老了。” 何景明脸色一黑。 他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才对。” 皇帝无奈摇头:“行了, 你们两个,吵吵什么, 韶阳你送人回宋家,太子, 你跟我来御书房。” 他回头看着宋皇后,温声道:“你好好养身子。” 宋皇后站起身:“臣妾恭送陛下。” 她看了眼宋老太太, 示意对方先停一下。 皇帝知道她也想和母亲多说几句话, 也没有拦着。 这么多年来, 母女被宫闱高墙阻隔,多年不见, 亦是艰难。 宋皇后看着皇帝和太子走远,对何景明道:“世子, 我和母亲有些私房话要说,你……” 何景明微微点头:“亭亭, 咱们先出去吧。” --- 第93节 宋皇后和母亲对视, 眼里瞬间便含了泪。 老太太被上次的事情吓怕了, 忧心忡忡道:“娘娘,隔墙有耳……” “母亲,我不怕这个。”她眼中含泪,却又带着笑意,“我熬了这些年,终于熬出头了,我实在是高兴。” 老太太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 “清儿……娘也高兴,日后就好好过日子。” 女儿能有苦尽甘来的一天,她做母亲的,比谁都高兴。 老太太扶着她坐下:“按理说,宫里面太医医婆成堆,没我说话的余地,只是还是要嘱咐你一些。” “这女人怀孕,本就艰难,何况你年纪也不小了。”老太太道,“尤其要注意,平日里生冷的东西一概不要碰,熏香能不用的,也收起来吧。” 宋皇后听话地点头。 “还有,等月份大一点,若是有人跟你说要卧床静养,你就多找几个太医看看,不可被人蒙蔽了,我怀你们的时候,大夫说了,多多走动生的时候才容易。” 老太太这边絮絮叨叨一大通,宋皇后亦是很有耐心地听着。 那边何景明则是带着姐妹几人站在了走廊下。 清灵宫的走廊九转八折,曲回缭绕,廊下挂着大红的灯笼,衬着红色的柱子,相映成趣,喜庆不凡。 宋语珍凑到宋语亭身边,小声道:“语亭,恭喜恭喜。” 宋语亭微微点头,笑道:“等表哥进京,我就要恭喜姐姐了。” “表哥……”宋语珍脸色微红,“八字还没一撇呢,瞎说什么。” 宋语亭却眨眨眼,看向何景明,道:“咱们还没有合八字呢。” 何景明失笑:“肯定是合适的,改天我去钦天监测一测就好。” 那些人但凡长了脑子,肯定都是一通夸赞的,天作之合的预兆,再简单不过。 谁都不是傻子,圣旨都下了,何必说些不吉利的话惹人厌恶。 而且……所谓八字之相,也没什么可信度,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和他都是天作之合。 宋语亭却问:“如果八字不合怎么办?” 她是真心想问的,她觉得是不是因为八字不合,前世那会儿,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自己就被人害死了。 “没有不合。”何景明一口咬定,“若是不合,必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宋语亭忍不住笑问:“你就这么确信?万一呢?” 何景明低头看她,道:“你信这种事情吗?我是不信的,合与不合,都看自己罢了,若是心里觉得和对方八字不合,那好日子也能给过的一塌糊涂,若是不在意,便不会有什么的。” 说到底,没有什么能阻拦他。 也没有什么能影响他。 宋语亭怔了怔,心里回味着他这句话。 忽然就悟了,她仰头,笑容甜美:“我也不信。” 是的,不相信。 前世的事,是有人从中作梗,她才如斯苦闷,可是这一世没有,只要她好好过日子,就一定会一直好下去的。 何景明说的对。 宋语宁和宋语珍难得互看一眼,都觉得有些黏糊了。 她们两个是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的。 宋语宁没有对象,宋语珍虽见过那个表哥,但彼时还年少,都只是在祖母屋里相见,以礼相待。 而她们的父母长辈,年纪那么大了,怎么好在儿女面前黏黏糊糊。 而且最重要的是,并非所有人都和何景明一样,脸皮其厚无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皇后和老太太一起走出来。 姐妹几人迎上去,搀扶住年迈的祖母。 宋皇后笑道:“你们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我给家里人都准备了礼物,母亲……三哥一家做错了事,您也不必放在心上,日后就让语亭语珍伴着你,有些人,该放下就放下吧。” 老太太点头:“我知道的。” 宋皇后便道:“语亭,劳烦你多多宽慰你祖母了,她喜欢你,你有空常去看看她。” 宋语亭软声道:“我会的,皇后娘娘,你放心吧。” 宋皇后便道:“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劳烦何世子送家母回去。” 何景明道:“应该的,皇后娘娘放宽心·。” ---- 何景明一路护送宋语亭等人回家。 马车里传来女孩子阵阵谈笑声。 他听得出来,哪个是宋语亭,哪个是别人。 亭亭今天,真的挺开心的。 何景明眼里泛起淡淡的笑意。 马车里却突然探出女孩儿绝色的脸。 宋语亭趁着姐妹们和祖母说话,悄悄掀起帘子冲他笑了一下。 只一笑,又放下帘子缩回了头。 何景明怔了怔。 眼里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小姑娘这样悄悄的伸头,反而让人觉得,心里一阵阵欢喜。 何景明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宋语亭真的……太会勾人了。 那样纯真,自然而然的行为,比之烟视媚行的妖艳女子,更让人感觉把持不住。 他已经无心去听马车里在谈论什么了。 直到回了宋家。 上元刚过,宋家都在井然有序地收拾起过年见的物事,将宋家恢复成原本恢弘大气的模样。 何景明毫无自觉地跟着走进去。 宋酹等人早就等在景辉院,可是半天都没等来人,过了许久,萱茂堂的下人才说,何世子又跟着去萱茂堂了。 宋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景明往萱茂堂的次数,甚至比他还频繁,让他这个亲生的孙子,几乎无地自容。 二老爷跟宋酹一起赶去了萱茂堂,一刻钟都没有耽搁。 他们都知道了皇后怀孕的事情,这对宋家而言,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堪比兄长回京,甚至比兄长还重要。 这个时候,宋家才能挺直腰板,说一声自家是皇亲国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如是。 萱茂堂里,二太太侍候在老太太身侧。 她昨日是跟老太太一起回来的,结果出了宫门,等着女儿出来的时候,何世子的人出来说,女儿被留下了。 她们已经出来,便没有再进去的道理,只能先行回来。 二太太担心了一夜,看到宋语珍安然无恙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宋语珍看到母亲,安慰道:“母亲安心吧,家里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姑姑见了我们。” 二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太太笑道:“你担心了一晚上,现在可算好了,不过你说阿弥陀佛,我倒是有个想法,咱们找个时间,去护国寺上香,给皇后娘娘求个平安符吧。” 二太太道:“应该的,皇后娘娘凤体重要,儿媳今儿就去安排。” 何景明坐在宋语亭身侧,跟她咬耳朵。 宋语亭已经是面红耳赤,恼道:“这种事情,等爹爹回来了,你跟他说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抬眼,扬声道:“怎么了?” 宋语亭站起身,走倒老太太身边,生气道:“祖母,你都没见过这种人,他问我三书六礼的事,我怎么知道。” 她这会儿说着三书六礼,便想起自己的婚礼,脸色又是一红。 二太太失笑道:“世子家里可有长辈?走这这三书六礼,南地那边是女人的事,我们老家却是男人的事,看世子家里那边要怎么办?我们这里跟着就是。” 何景明沉默了一下:“我也不大清楚,等我回去问问舅舅。” 其实只是逗一逗亭亭,这种事情肯定要长辈帮忙,若是自己做,难免被人说嘴。 何景明叹口气。 反正今年娶不了,就慢慢来,细致准备,不能委屈了亭亭。 第68章 二太太笑道:“这种事, 你们年轻人确实不懂, 回家问一问长辈也是应该的。” 她笑吟吟的, 转而道:“我们语亭一个小姑娘, 也是什么都不懂呢。” 何景明清咳。 这二太太的话, 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吧。 他刚才跟宋语亭说,逗得人姑娘面红耳热。 结果二太太问起他, 他又要问自家长辈, 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 第95节 后来的那些人,只能艳羡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道:“亭亭,你可别撒娇了,我受不住。” 宋语亭嗔他:“又没有对你。” “只要我看见了,对谁都是一样的。”何景明回她,不管是对谁,在他心里头,都是对他。 宋语亭笑:“你管我……” “不敢管。”何景明摇头,“罢了罢了,随便你。” 老太太看他们两个说话,黏黏糊糊的,跟举案齐眉的老夫老妻一样,自己也插不进去,一张老脸更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便转脸对二太太道:“给皇后娘娘准备的人,你去准备,我还要送些东西进宫,这两天合计合计,都送什么。” 小皇子的衣服被褥什么的,都是要有的。 宫里发生过利用那些东西害人的事情,老太太也好,别人家妃嫔也罢,都是不敢轻信的。 这刚出生的孩子娇嫩柔弱,身子骨差,一定要万事小心。 二太太笑道:“老太太一片慈母之心,皇后娘娘定然安然无恙,平平安安产下小皇子。” 吉利话谁都爱听,老太太便笑道:“你说的对。” 第69章 宋语亭转而对祖母道:“那到时候皇后娘娘生了, 我们就又多了一个小表弟小表妹, 这可是我唯一的表弟表妹了。” 老太太敲她脑袋:“若是你外祖母在这里, 现在非打你不可, 你舅舅家表弟表妹一大把呢。” 宋语亭疑惑地挠头。 她又差点忘了,还有个外祖母。 何景明扑哧一笑。 宋语亭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何景明无奈摊手, “我高兴。” 宋语亭撇嘴:“也不能怪我啊, 外祖母家里在千里之外, 我打小就没见过他们,偶然给忘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到此处, 老太太忽然道:“这倒是提醒我了,你要嫁人,是该跟亲家说一声,也不枉费她疼你一场。” 这事,宋家女婚嫁自然是不必外家同意的。 可是老太太惦记着亲家只此一个外孙女,若是语亭成亲都不知道,对双方都是遗憾。 宋语亭小小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没听清。 只看见何景明浑身僵了僵。 老太太问:“你说什么?声音大一点?” 宋语亭声音稍微高一点:“要不要给爹爹写信,说一下……” 她说到后面,自动消音了。 回京还没半年,就给自己找了对象。 爹爹知道,恐怕要气坏吧。 宋语亭心里头瑟瑟发抖。 老太太也沉默了。 这还真是个问题, 人家闺女回京没几天呢, 自己就没给看住, 大儿子回来, 她可怎么说啊。 语亭可是因为她生病的缘故,才回来的。 老太太道:“此事暂且不急,等你爹爹回来再说吧,他在北边本就忙,咱们不要给他添乱了。” 何景明顿觉松了口气。 宋语亭道:“好。” 反正……爹爹总不能打她。 要打也是打何景明,何叔叔! 她悄悄扫了何景明一眼,男人身高腿长,身体健壮,应该还是很抗打的。 何景明对上她的视线,宋语亭微微一笑。 老太太定了下来:“此事就这么定了,我去给你外祖母家写信,二太太去准备送进宫的东西,你们几个累了一夜,都回去休息吧。” 宋语亭几人道:“祖母也早些休息。” 待人群散去,宋语亭看向不动如山的何景明。 “你要去哪儿?” 何景明道:“我回家。” 这是宋语亭第一次听他说,要回家。 往常要么就是进宫,要么就是去公主府。 她还不知道何景明的宅子在哪儿呢? “在长公主府旁边。”何景明无奈道,“改天带你去看看。” 现在是不可能的,他年前才回来,一直住在姨母府上,偶尔进宫去住,自己家里虽然有人看着,但是主人不在,至今一片荒凉。 若是让亭亭去看了,说不定会嫌弃自己。 宋语亭勉勉强强回忆了京城的格局。 长公主府在皇城边上,那一带地方,寸土寸金。 要不怎么说是皇帝宠爱的亲外甥,那地界,就算是南王府,都要退个几步。 宋语亭看着他,哼哼唧唧道:“那你先回去吧,我昨天夜里都没睡着,要先去休息了。” 何景明温和道:“好,改天再来看你。” --- 何景明本意是要回自己府上看看的,可是忽而思及宫里面,也不知道舅舅跟太子说什么去了。 一时间,难免有几分好奇。 这样一想,他便转而策马,又去了东宫。 太子一向是不避讳他的,这会儿花厅里看着舞姬们跳舞,活脱脱一副昏庸无能的懒惫模样。 何景明恨铁不成钢地踹他一脚。 太子也不生气,只抬眼问:“你干嘛踢我?” “踢你没一点出息,我走之前就爱这一口,几年过去了,还是这样。”何景明挥手让人下去,“多亏舅舅疼你,换了个不喜欢的父皇,就你这纸醉金迷的,三五日参你一个内帏不休,就够你受的了。” 太子不大服气:“若是父皇不是这般疼我,我也不敢这么放肆。” 人都是一样的,有人宠着才敢矫情。 何景明无奈,竟然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太子问:“你不是去送你的宋小姐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景明道:“是啊,问你正经的,今天舅舅跟你说了什么?” “教训我一通,让我不要任性,还把巡防营的牌子给我了,然后就没有别的。” 何景明还是怔了怔:“巡防营?” “对,就是镇国公手底下那个巡防营。”太子眼神阴鸷,“可惜,前些日子那个统领中风,瘫痪在床,如今是起不来了,父皇要给换人,镇国公估计也找不到合适的。” 所以才顺手交给他掌管的。 这样新任的将领,难道还敢跟太子夺权? 太子说完这话,猛然看向了何景明。 何景明疑惑地看回去。 太子问:“韶阳,你对巡防营有兴趣吗?” 何景明道:“我对京郊大营更感兴趣,我已经跟舅舅商量好了,京郊大营是镇国公的老巢,我是镇国公世子,过去也是应该的。” “那太危险了,我去找父皇。” 太子不是很放心,镇国公夫妇自然不希望何景明活着。 何景明活一天,他们的亲生儿子就无法继承爵位,若是在京郊大营里面把他害了,处理的神不知鬼不觉的,那多可怕。 何景明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在北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将他的势力挖了个缝隙,现在自然要继续。” 太子叹息一声:“好在你跟宋将军联姻,有宋将军在,北疆那边不足为惧,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他看向何景明,忍不住问道:“你是因为跟宋小姐定亲了,觉得北疆没威胁了才回来的?” 何景明怔了怔,微微点头。 他只能承认。 谁让自己先撒谎说跟人宋将军提亲了的。 幸好想,现在已经成真了,不必再慢慢圆。 虽然镇国公在北疆有很多部属,可是宋将军经营多年,他的威望自然高于镇国公,和宋家联姻,有朝一日宋将军和镇国公争斗起来,旧部们也不会说全站在镇国公一边。 太子气道:“都怪先皇,跟猪油蒙了心一样,镇国公有什么好的,竟然给人发展出这么大势力。” 这要是换了先皇宠爱的次子登基为帝,不说能不能做个明君,恐怕早就被镇国公给胁迫了。 他们李氏的江山,估计也该改一改姓氏。 每当想到这个时候,太子都怀疑先皇是不是真的宠爱次子。 他甚至觉得,镇国公才是先皇的亲生儿子。 第96节 父皇和所有的皇叔们,都只是捡来的。 何景明轻轻叹息。 “先人已经死了,就不必提了,不管怎么说,咱们早晚会解决他的。” 太子神色也难得正经坚毅起来:“韶阳,长宁侯府跟镇国公走的近,是不是要……” 何景明摇头:“我手里现在有长宁侯府的把柄,只二皇子是舅舅亲儿子,舅舅他顾念亲情,现在还不足以把长宁侯府整个扳倒,等时机成熟了,我会让他们一起死的。” 太子问:“什么把柄?” “长宁侯,在北疆派人去刺杀宋将军,我跟宋将军商量了一下,等着这个把柄,送长宁侯一程。” 太子脑袋急速运转。 “你是说……皇后娘娘?” 何景明道:“本来是想让皇后娘娘来的,可是她现在怀有身孕,如何受得了这般刺激,若是舅舅心软再放过了二皇子,那不是给她找不自在吗?” 太子想了想:“不急,等宋将军回京之后,你跟他好好商量,我想着……既然要等皇后生产之后,还不如到明年,长宁侯大寿。” 他唇角微微勾起。 “年前陷害如双的,不也是她们家姑娘,现在就当做不知道吧,就把人关押着,日后几罪并罚。” 他就不相信,这样还扳不倒一个小小长宁侯。 何景明跟太子相视而笑。 太子又道:“可是你还是要去京郊大营吗?那你多带几个心腹过去,万万不可被人暗害了。” 何景明眉眼含笑:“我有那么笨吗?他想害我,且看着吧。” 早有防备若是再被害了,那也太废物了。 镇国公这些年纸醉金迷,身边美色钱财无数,享受着无数人的吹捧,早就不是年轻时被兄长压制,郁郁不得志,却脑子清醒的人了。 何景明在北疆那么久,他倒是反击过,可是手段拙劣。 看起来,的确是老了。 太子不认同地摇头:“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小心无大错,你若是再这般自负,我是不敢放你去的,这就找父皇把你调到别的地方,报仇与否,总没有你活着重要。” 何景明无奈道:“我有分寸。” “你看看你……” “我一定小心,断然不会冒险的。”何景明举起双手,“不是,我还没有娶媳妇儿,怎么会轻易冒险。” 太子沉默一瞬,叹息道:“韶阳,父皇有了别的孩子,以后除了你,就没有人会无条件支持我了。” 他说的心酸至极:“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就算不为了自己和你的宋语亭,也要为了我。” 何景明更加无奈:“得得得,听你的。” 越发乱七八糟了。 舅舅听见这话,又要生气,跟他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相信舅舅不会放弃他。 何景明觉得,估计要等皇后娘娘真的生个公主出来,眼前这位真公主性情的男人,才能消停。 他就不该过来。 乖乖回自己家多清净。 何景明生怕他再折腾。 连忙抢在他前面说:“我要先回家一趟,改天再跟你聊。” 太子只好憋回去,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改日,二十开朝,何景明就要去京郊大营,这几天功夫,他估计去找人宋家小姐还来不及,哪儿有时间搭理自己。 太子悠悠然叹口气。 罢了,韶阳不理他,但是很快他就要成亲了,以后祸害如双,更顺便一点。 而且如双……跑不了。 --- 宋语亭不知道这些事。 她在家里玩的,有点开心。 老太太给宋皇后递了东西进宫,回来的时候,跟孙女们商议了日子,定在正月二十一,一家子去护国寺上香祈福。 宋语亭回到京城这么久,除了出门做客,还没去过别的地方,好不容易能去庙里,眼中满满全是兴奋。 看的老太太亦是高兴不已。 几个小姑娘都盼着出门,宋语珍更是拉着两个妹妹去做了新衣服新首饰。 至于宋语书……她因为上次的事情,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老太太请了熟识的大夫,但对方束手无策,亦是没有办法。 宋语书是怨恨太深,又无法给做自己报仇,执念使得内心堵塞,疯狂无比。 除非让她杀了宋语如,不然几乎是无解的。 老太太看见她便愁的不得了。 幸好现在有了皇后娘娘的事,转移注意力。 而这边几个姐妹出行,自然也是不带宋语书的。 老太太一下子折了两个孙女,对宋语宁一时间也重视多了,没让她跟以前一样,像个姐姐跟前的透明人一般出门,反而从私房里拿出了华贵的料子,给她裁衣。 那料子,看的二太太都有些眼热。 其实她也是有的,只是看着宋语宁一个庶女也有,便觉得自己太少了。 只是连带着宋语珍都觉得没什么。 宋语珍平日的心机,并不用在穿戴上,这都是小节,谁家娶媳妇儿夸奖人,亦都不是从穿着来看的。 出门这天,三人穿了一个款式的长裙,披上同色系披风,皆是橘色,只浅淡不同,远远看去,倒像是天上的云霞一列排开。 老太太看见就笑了。 “你们这样站不对,语宁站第一个,语珍站中间,这样颜色才对,像霞光,刚才那些太乱了。” 宋语亭笑道:“这是语珍姐姐的主意,祖母我们好看吗?” “好看好看。”老太太道,“可惜我年轻的时候没你们会折腾,现在看着,就只有嫉妒的份了。” 第70章 “谁说的, 祖母若是喜欢, 也尽管穿漂亮衣服, 反正又不会有人笑话。” “别人笑话不笑话, 我是不知道, 可是一把年纪再打扮的花红柳绿,岂不是活像个老妖精, 祖母看看你们就好了。” 宋语亭笑眯眯道:“那我们就天天穿给祖母看。” 二太太跟着笑道:“都说我们二小姐孝顺, 果不其然呢。” 三个儿媳妇只余她自己, 二太太虽然不很喜欢宋语亭,可是也不大敢招惹她。 至于宋语宁那个丫头, 就当二房没这个人,随便他去吧。 宋语亭笑道:“多谢二婶夸奖。” 宋语珍温柔道:“娘, 你扶祖母上车吧,我们几个坐在后面。” 她笑意浅浅, 倒是真心实意的。 二太太很听这个女儿的话, 应了一声, 扶着老太太上车,回头又看着自己女儿招呼两个妹妹上车。 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老太太听见了, 问她:“你是不是觉着……语珍要让着语亭,你是不是觉得, 不大舒服?” 二太太低眉道:“儿媳不敢。” “没有什么不敢的。”老太太沉吟道,“语珍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疼她不下于语亭, 可是在你妹看来, 是不是我对语亭更好几分。” 二太太没有说话,可是表情已经表示,她是这么想的。 老太太便继续说:“可是老二家的,你想明白了,你们大哥两个女儿,可是他眼里心里只有语亭,更不论语亭要嫁给何世子,镇国公是什么人家不消我说,那是咱们拍马不及的,整个宋家,日后都要仰仗她们父女二人。” 二太太不服气:“他们也是宋家人,自然该为了宋家……” “你们大哥,没有儿子,他为什么要为了宋家努力,他只是为了语亭这个女儿,你对语亭好,日后你的儿子才能在宋家有个好前程,你对她不好,你们二房的庶子一片,你大哥随意过继一个,你让酹儿怎么办?” 二太太愣了愣。 “可是那些人是庶子……” “庶子才好呢,没有娘的庶子,日后一人独大,最亲近的就是语亭。”老太太冷声道,“不像酹儿,父母俱全,还有亲生的妹妹,你觉得你大哥能放心吗?” 二太太惦记着儿子的前程,一下子便被说动了。 “那母亲……我该如何?” 老太太道:“不必太刻意了,只对语亭和顺一些,别跟见了仇人一般,语珍那里也说一说,都是自家姐妹,不要掐尖要强,你看看语宁,如今跟语亭关系多好。” 提及宋语宁,二太太反而有些不以为意。 “她一个庶女,还能怎么样。” 老太太道:“你啊,木头脑袋,我听语亭说,何世子之前好像说过,要给语宁找个夫家。” 二太太震惊地瞪大眼。 “何世子……” 何景明看上眼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家的人。 那是给他妻子的妹妹寻得男人,自然亦是高官贵族有能力的子弟。 二太太心里一阵慌乱。 语宁是庶女,倒是无所谓的,真正的大家子弟未必看得上她。 第98节 宋家一行人出了戒悲的禅院,老太太依旧问那小沙弥:“小师傅,可有地方,给我们歇脚?” 小沙弥道:“后面有供客人休息的禅院,只是要香油钱。” 宋语亭目瞪口呆。 这寺庙竟还要香油钱。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太太道:“劳烦小师傅带我们过去吧。” “几位施主随我来。” 倒也没有真的提钱财的事情。 到了院内,小沙弥道:“几位施主暂且休息吧,我先去招呼别人了。” 老太太道:“多谢小师傅。” 进了禅院,宋语亭才知道所谓的香油钱是什么。 这每个禅院的门前,都有一个小小的钱箱,使用禅院的人,自己投钱进去,无论多少,寺里是一概不收的,全散给周围贫困的百姓。 宋语亭心下羞惭无比。 她觉得自己是个小人,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着实不该。 她想了想,快步走过去,扯下自己腰间的钱袋,拿出里面的银子放进钱箱里。 这才轻轻舒口气。 老太太笑道:“语亭这是怎么了?” 求到了戒悲大师的护身符,她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宋语亭也不避讳,只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刚才疑惑缘何庙里还要收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和尚,过来一看,原是我想错了,实在对不起师傅们,心下惭愧,只能借钱财俗物安慰一二。” 老太太道:“你有这个心,便是好的。” 宋语亭感慨:“果然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我还是太年轻,若是沉稳一些,就该知道,看了之后再下定论,现在也不至于心内不安了。” 二太太扑哧一笑:“可不是如此。” 禅院里长着一棵年经久远的松树,高大的树木投下片片阴影,营造出空灵幽寂的气氛。 坐在这里,心都沉静了许多。 二太太道:“母亲,今日便在这里用午膳吧,寺里的素斋亦是可口。” 老太太自然没有异议。 “那儿媳便去安排了。” 宋语亭头一次来护国寺,看什么都新鲜,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刻都停不下来。 看见个什么都稀罕地不行。 宋语珍宋语宁稍好一点,往年也来过上香,虽然亦不熟悉,好歹不会大惊小怪。 看着活泼的二姐姐,便都觉得有些感慨。 真是……宋语亭也有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上次还是看见那碧粳米呢。 --- 二太太。安排了素斋,几人吃过,天色尚早,老太太的意思,便是再坐一坐,她想和大师聊一些事情,让几个姑娘自去玩耍。 宋语亭道:“祖母你一个人可以吗?” 二太太笑吟吟道:“语亭放心吧,我会看好你祖母的。” “你们几个更要小心,别往没人的地方的去,就在人多的地方看看转转就好了。” 几人乖乖点头。 老太太和二太太走了,宋语宁才像是撒了欢的兔子。 “二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吧。” 宋语亭心里也痒痒的,看向宋语珍。 在外面的时候,还是宋语珍相对可靠一点,毕竟跟着二太太出门多,知道的多一些。 宋语珍点点头,道:“我也想出去。” 养在深闺的大家千金,谁不爱出门呢。 宋语亭谨记着祖母的教训,不肯往远处走,姐妹几个都是胆小的娇娇女,便只活动在禅院这一块。 可是没有人能想到,竟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护国寺这等庄严的地方,来行恶事。 宋语亭见到了人山人海,开心地不行,正跟宋语宁说话时,背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用力之大,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宋语宁尖叫一声,一群人都冲过来。 指着劫持宋语亭的黑衣人道:“你想干什么,放开这位姑娘!” 宋语宁道:“你想要钱还是什么,我们全给你,你放开我姐姐。”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拉着宋语亭,却进了最近的一个禅院。 众人投鼠忌器,并不敢上前,只能任由他反锁了门。 反应快的少年郎对宋语宁道:“小姐别急,我这就去找方丈大师,你姐姐会没事的。” 宋语宁着急无比,旁边的宋语珍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姐妹何时遇见过这种事,瞬间便方寸大乱。 宋语宁甚至哭道:“大姐姐,二姐姐……二姐姐不会出事吧。” 宋语珍比她还乱:“我也不知道……我让人去找何世子,让他来救语亭。” 宋语珍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 宋语宁频频点头:“大姐姐你快去,我去找祖母。”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提起裙子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而院子内,宋语亭被黑衣人松开,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人道:“你还记得我吗,宋小姐,你在北疆救过我!” 宋语亭悚然一惊。 她只救过一个人。 是南王府世子。 今天他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仔细分辨,还是听得出来,和那个京城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南王世子,极为相似。 要么这人是他,要么就是一模一样。 她假做不知对方身份。 一双眼睛愤恨的盯着他。 眼中的意思非常明了。 我救了你,你就如此对我? 对方却道:“我也是来救你的。” 宋语亭有些不明白。 她何时需要救了? 第71章 饶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宋语亭还是没忍住一脸惊愕地盯着他。 这人脑子怕不是有病吧。 她活的好好的, 什么时候需要救了? 对方开口了, 声音阴森森的, 如同毒蛇一般, 丝丝冒着气。 “我知道是姓何的在逼你,是太子他们逼你嫁给那个姓何的, 你别怕, 我这就带你走。” 他伸手抚上宋语亭的脸:“太子好色, 何景明跟他更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知道你不想嫁给他, 你值得最好的。” 他翻来覆去说着这句话,也没有别的动作。 宋语亭心内恐惧无比。 对面的男人说着话, 眼里露出痴迷的神色,那种神情, 令人毛骨悚然。 她说不了话, 对方也安静着, 天地间便是一阵寂静。 有人在疯狂的敲门,砸门, 喊着让放人。 宋语亭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得救。 黑衣人却似乎并没有被外面的声响影响分毫, 他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陷在自己的思维里, 仿佛所有事情, 都是不存在的。 他终于开口了:“你真美, 嫁给那姓何的,真是糟蹋了,你别怕,和我走,我们在一起,我让你生孩子,生下我们的孩子。” 他看看四周。 护国寺的禅院围墙都修的极高,为了安全起见,还在上面埋了铁刺,几乎是不可能翻过去的。 黑衣人自己倒是无碍,可是带着宋语亭,他没那么大本事。 要想出去,还是需要走大门。 他诡秘一笑,声音喑哑如鬼:“你别怕外面那些人,我会保护你的。” 宋语亭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第100节 太医等在宫里,看见宋语亭,便松了口气。 何世子急急忙忙让他们等着,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这群人早就提心吊胆了。 现下一看,这姑娘也无甚大碍。 太医把脉之后,道:“世子不必忧心,姑娘的嗓子伤了点,不碍事,吃点川贝枇杷膏就好,最大的问题是受惊了,这几日睡眠可能不大好,需要注意点。” 何景明一颗心这才回归原位。 幸好没事。 “多谢太医。”何景明道。 “世子不必忧心,若是姑娘再有别的不舒服,尽管找我,川贝枇杷膏,待会儿小童会送来,姑娘一日三次,吃个两三天就好了。” 何景明微微点头。 送走了太医,他太轻轻叹口气,走到床榻前,握住了宋语亭的手。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内疚感。 宋语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柔柔穿过他的头发。 她的嗓音没有之前的娇嫩,反而喑哑无比:“我没事,怪我自己,没有带江陵江扬。” 她想着去护国寺,没有什么不安全的,毕竟听闻护国寺建寺几百年,从未出过事,且姐妹们都没带丫鬟下人,只她一人带着,到底不好,就把江陵江扬留下了。 早知道有这么一遭,再被人看着,也不能放松。 何景明轻轻揉了揉她的咽喉处,心疼道:“你不舒服别说话了,睡一觉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宋语亭轻轻一笑。 “我还不想睡,可是我想换身衣服,还想要沐浴。” 她今日被劫持,仿佛全身都染上了那种恶心的味道,不洗一洗,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何景明怔了怔,道:“我去找人给你拿。” 他摸了摸宋语亭的头:“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了。” 宋语亭微微点头,“我真的没事,你快去吧。” 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很怕。 现在更是高兴的。 第72章 因为平安无事而开心。 劫后余生的感觉, 就像是占了大便宜。 何况, 她还真的确定了南王世子是那个黑衣人。 虽然还有别的疑点, 但是总能说了, 像这些事情,是不必她烦心的,何景明自然会解决。 宋语亭躺在床上, 心里还有点别的想法。 都快数不清第几次了, 何景明又救了她。 他好像是要把前世自己期盼着的那一次相救, 化作千千万万次, 让自己再无力抗拒。 --- 侍女拿了衣服进来。 几个小太监抬着浴桶, 浇上热水,整个小隔间,便氤氲起雾气。 侍女道:“宋小姐,奴婢侍奉您沐浴更衣吧。” 宋语亭问:“何世子呢?”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定定看着对方。 没有何景明的话, 她是不敢相信宫里人的,毕竟这深宫大院,可不像宋家一样好解决。 侍女想了想,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微微屈膝:“小姐稍等片刻。” 何景明进来的时候,宋语亭正坐在床边, 仰头看着他。 他还以为对方是害怕了, 微微屈身, 直视着小姑娘的眼睛, 温柔道:“我就在外面等着你,等你洗完就进来陪你,别怕。” 宋语亭摇头,声音虽哑,却还是1软软的:“我没有害怕,我只是……” 她微微低头:“只是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好人。” 何景明一怔。 却突然心疼起来了。 正常情况下,她怎么会怀疑呢。 其实还是害怕了,可自己却不肯承认,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 何景明一阵阵心酸,温柔道:“是我派来的人,你别怕,等晚上我送你回家,家里有你的嬷嬷和丫鬟,就好了。” 让这些人看着,亭亭总不会害怕了。 可惜他们还不是夫妻,他不可能陪着亭亭顺。 就算是新年那日,也是托了他生病的福。 否则不可能名正言顺。 宋语亭点点头。 何景明没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轻柔似水。 宋语亭心里,仿佛被安定下来。 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 泡在水里的时候,宋语亭脑海里,却回荡起南王世子的话他为什么非要说,嫁给何景明是被逼迫的,言语之间,更是多有猜疑。 可是她从来没有听闻何景明跟南王世子交恶。 那人,该不会是一直想对何景明不利吧,只可惜比不过何景明,心里面执念太深,才疯了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 何景明是不是打小就太厉害了,衬的南王世子一无是处,才让人那么恨他的。 南王世子好像还有些厌恶太子,大概是……这两个人,都使他活的无地自容吧。 宋语亭从水中站起身,任由侍女服侍自己穿好衣衫,才走出隔间,坐在了榻上。 何景明闻声,从外面走进来。 宋语亭的嗓音洗完澡之后,更沙哑几分,说起话来,有些不舒服,刚想张嘴,便咳嗽了两声 何景明道:“你别说话了。” 侍女察言观色:“世子,太医院已经送了川贝枇杷膏过来,是给宋小姐喝了还是热一热?” “热一热吧。”何景明道。 天气尚且寒冷,就算是药,喝了凉的,也对嗓子不好。 宋语亭声音嘶哑道:“南王世子……他是不是个疯子啊?你认识他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吗?” 何景明道:“我与他不熟悉,打小我们这些人,除了我家大哥会偶尔理会他,别人都不跟他玩,就因为他脾气……太奇怪了。” “疯不疯不敢说,但是像今天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何景明眼神晦暗不明。 “小时候他就这样,不管我与太子做什么,他总觉得我们不怀好意,事实上,我和太子完全不知道何处得罪他了,让他这么想我们。” 宋语亭道:“我觉得他是有毛病,我不是跟你说,在北疆见过他吗?” “是啊。”何景明很疑惑,“他去北疆做什么,堂堂南王世子,没有道理啊。” 反正何景明是想不明白的。 “我见到他,是在回来的路上,就是你救了我之后,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一家客栈里,他被当地的一个地主家下人追杀,进了我的屋子,威胁我,我就把他藏了起来。” 宋语亭竭力回忆那天的事情。 “他和今天一样,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说话也不像我在南王府见到的世子,就跟话本子里头的江湖杀手没多大区别。” 何景明怔了怔:“地主家的下人?” 他不是很敢相信。 堂堂南王世子,再怎么着,也不会沦落到跟地主家的下人争斗吧,那跌份到什么程度了? 反正换了何景明自己,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宋语亭问他:“你该不会是不相信我吧?” 她气鼓鼓地看着何景明。 何景明失笑:“当然不是,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是在想,李信为什么会这样……这没有理由啊。” “还要什么理由,他脑子有病!” 何景明收了心思,道:“你说的有道理,他的确有病,不提他的事了,说点高兴的,后面小院子里的梅花还没谢,我带你去看看吧。” 宋语亭眨着眼睛,问:“是什么颜色的?” “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全都有。”何景明一笑,“这儿不是梅园,更不是白梅园,我这是百花齐放,自己的院子,一年四季都有鲜花。” 两人倒是准备走了,侍女先端着碗进来。 “宋小姐喝了药再走,您嗓子受了伤,不能见风,等我给你拿个围脖过来。” 宋语亭稍等片刻,侍女拿出来的,却是何景明的东西,墨黑色的皮毛围脖,系在脖子上,倒更显得她肤白如雪。 侍女笑道:“小姐勿怪,实在是世子这个好一点,别的都是旧的了。” 第101节 何景明道:“这样好看,开跟我走吧,带你看花去。” 宋语亭站起身,跟着他走过去,口中问道:“你又不是皇子,为什么在宫里还有自己的院子,皇子们都没有意见的吗?” 毕竟,有些皇子,母亲地位低微不得宠,估计衣食住行,还不如何景明一半,心里岂不是非常不平。 “有意见的多了,可惜舅舅不理会他们。”何景明牵住她的手,“小心点,这儿的鹅卵石,有点滑,不好走。” 宋语亭任由她牵着,眼中也不看路,只看着他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南王世子那么不喜欢你了,口口声声全是诋毁的话,肯定是你在宫里太得宠了,让他变得可有可无,他嫉妒你。” 何景明失笑,却大言不惭道:“你说的有道理,他的确是从小就嫉妒我。” 宋语亭笑弯了眼睛:“自吹自擂!” 两人这么走着说话,赏花倒变得可有可无了。 风中传来一阵阵笑声,无论看的是什么,开心就好。 夜间没到,各宫却都来了人慰问这位受伤的宋小姐。 宋语亭受宠若惊,这么多宫中贵人,竟都派人给她送了礼物,这情形看着,总让人难以接受。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若是礼物也便罢了,下午的时候,清灵宫的宫女过来,说是皇后娘娘担心她,请她过去一趟。 宋皇后自打怀孕,就成了宫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天气不好了都是不许出门的,现在也只能让宋语亭过去。 何景明亲自送她,后来想了想,又跟着进去,没有离开。 就坐在那里,阻碍人家姑侄说话。 宋皇后也不好赶他走,只能无奈叹口气,任由他在外间坐着,自己牵着宋语亭的手,去了卧室里。 何景明脸皮再厚,也没有进人家卧室的道理。 否则,疼他爱他的亲舅舅,就要先打死他。 索性他也不是想听人墙角,就是想陪着宋语亭罢了。 室内。 宋皇后握住侄女儿的手,关切地问:“没有受伤吧?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再去找太医来看看?” 宋语亭笑着摇头:“没事,就是嗓子不舒服,他已经给我找过太医了,姑姑别担心。” 宋皇后道:“真是苦了你了,语亭你放心,姑姑肯定会给你讨回公道的,我倒要看看,南王府哪儿来的胆子,敢这般对待你。” 宋语亭安抚道:“姑姑别动气,身子要紧。” 宋皇后面如寒霜,恨恨道:“不能不气,这李家人欺人太甚,把我们宋家当什么了,我不给他们电颜色瞧瞧,就当着以为我在后宫这些年,是白活了,竟连自己家人都庇护不了!” “姑姑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没任何事情比小皇子更重要。”宋语亭道,“再者说了,他会帮我报仇的,伤了我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宋皇后听她说话,忍不住道:“真是……转眼语亭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张口闭口都是他。” 宋语亭清咳一声,娇嗔道:“姑姑……” 宋皇后看着她爱娇的模样,心里的怒气也消了几分:“罢了,姑姑听你的,不气了,等何世子帮你报仇的时候,我添把火就是。” 省的南王府找什么借口。 他们跟皇帝是一脉,可论及亲近,难道比得上身怀六甲的枕边人? 宋皇后就不信了,还能斗不过区区一个南王府。 第73章 宋语亭惦记着前世宋贵妃失宠的事, 并不敢让她做什么, 万一哪儿踩到了皇帝的痛脚, 再出事了就不好了。 何景明毕竟不一样。 皇帝无论如何, 也不会生他气的。 其实就算生气也无所谓,太子信任他, 皇帝总要给太子留个左右手。 宋语亭道:“姑姑, 这事您就别管了,别连累了你。” 宋皇后叹口气, 爱怜地看着她,“傻丫头, 别想太多,我也不能一直让着别人, 不管怎么说,还有肚子里这个呢,没人能奈何我。” 宋语亭道:“我就怕惹怒了陛下……毕竟南王世子, 是皇家血脉……” “无妨, 他们不占理,何况还有何世子。”宋皇后道, “你小小年纪,只管回去好好养着,别操心那么多了,我有分寸的。” 她心里感慨, 难怪这小丫头回家不到半年, 就超过语珍语书, 成了母亲最宠爱的孩子。 这样会为别人着想,贴心乖巧,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呢? 自己还只是个与她不太熟悉的姑姑,这孩子便处处想着不让自己受累,何况是母亲。 宋皇后心里思念起自己那个多年未见的兄长。 大哥的女儿,果然是不一样的。 姑侄二人谈了半天,宋皇后看着天色实在不早了,便道:“你今日留在宫中陪我吧,待会儿我让人去跟陛下说一声。” 宋语亭拒绝了:“姑姑,我还是回家吧,祖母没见到我,估计还在担心,我回去看看她。” 宋皇后想了想,道:“倒是我疏忽了,我找人送你,你这……是何世子的?” 她盯着宋语亭的脖子处。 宋语亭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声道:“是他的。” 宋皇后无奈一笑,道:“在宫里便罢了,出门可不能这样,要被人说嘴的。” 她站起身,从自己衣柜里拿出样东西,却是个带着兜帽的银狐披风。 “穿这个回去吧,那个还给何世子。” 宋语亭接过来,她倒也不觉得太贵重不能收,只道:“会不会不太好?” 宋皇后笑道:“何世子还能因为这个生你的气?” “那倒不会,就是……就是我想……”宋语亭垂头,羞涩无比,“我想留着。” 宋皇后只觉得好像生生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糖,甜甜腻腻的,让人无所适从。 只恨自己年轻时候,没有遇上这样的爱情。 “那就不给他,你自己拿回去,只是现在不能天天带出去,外人说话,都不好听。” 她们自己人自然是为小两口高兴的,但人言可畏,外面人心叵测,语亭天真烂漫,说不定就被人盖上一个不矜持的名头。 那就冤枉大了。 宋语亭乖巧点头。 她们走出来的时候,何景明依然八风不动地坐着,手边的茶水都没了热气,他也没喝一口,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皇后拉住宋语亭,对何景明道:“世子?” 何景明醒神:“皇后娘娘。” 他对着宋语亭微微一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 宋皇后却直言问道:“南王世子,你准备怎么办?” “按规矩吧。”何景明神色波澜不惊,“别人在护国寺劫持大家小姐是什么罪名,他就是什么罪名,谁也别想求情。” 宋皇后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劳烦世子送语亭回家。” 按照规矩,李信最少也是一个流放,若是护国寺坚持严办,流放之前,可能还要吃点别的苦头,至于死是不会的,护国寺慈悲为怀,一向不杀生灵 。 李信在那群大和尚眼里,跟地上的猪狗,现在也没多大差别。 何景明伸手拉过宋语亭,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何景明握着宋语亭纤细的手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 宋语亭垂首看了眼,轻声道:“你的手……老实点。” 磨的很痒。 何景明手指停下,无奈道:“我也管不住它。” 很是无赖了。 宋语亭穿着宋皇后的银狐披风,兜帽上还有一层洁白细腻的风毛,衬着娇嫩的小脸,尤为娇媚动人。 何景明看着看着,便有些呆了。 他四处看看,到底只是叹口气。 清灵宫里,处处都是人,他若是现在敢亲下去,宋皇后明天就敢找舅舅告状。 何景明还不大敢挑衅身怀六甲的女人。 真的争起来,顾忌这肚子里的孩子。 他自己都不敢说什么,只有乖乖认错的份,舅舅……恐怕更是忧心。 宋语亭仰头看他,不明白他的脸色,怎么一瞬间变了那么多。 何景明干笑:“没事,走吧。” 来日方长。 没什么可怕的。 --- 回到宋家,宋语亭本来还以为何景明会跟着进去,他却在门前勒住了马。 “我还有点事情要做,你先回去吧,明天过来看你。” 他说完,看着宋语亭的车走进大门,便策马离去。 宋语亭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问了何景明也不会说的。 她只是回了自己家,径直去了萱茂堂。 第102节 老太太依在美人榻上,满面愁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她回来,脸色仿佛雨过天晴一般,整个变了颜色。 她从榻上下来,急忙道:“语亭……” 宋语亭迎上去,扶着她坐下,“祖母别着急,我没事的。” 她声音嘶哑,老太太一听,就落了眼泪。 “苦了你了……” “我真的不碍事。”宋语亭安稳她,“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只是伤了嗓子,太医给开药了,也不耽误说话什么的,只是有点不舒服。” 老太太道:“自你回来便多灾多难的,我也没能帮你什么,真是对不起你。” 她心里内疚不安。 语亭在家里就受了委屈,结果出门,还遭此大难,自己却一点法子都没有,这个祖母,做的当真失职。 宋语亭笑道:“真的没事,祖母别想太多,南王世子这样的身份,不是咱们能得罪的,何世子会帮我的,反正欺负我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她眼神锐利似刀。 老太太从未见过她这样。 在她心里,小孙女一直是娇软甜蜜的。 这样一想,心里更苦了。 真是……委屈语亭了。 小孙女被吓的,性子都变了。 只怪自己无能,不然非要南王府给个说法。 --- 何景明离了宋府,直接去了宗人府。 南王世子本来是要被押送到京兆府的,太子听说了此事,害怕南王施压,从京兆府把人带走,亲自过去把李信送来了宗人府。 何景明到的时候,太子还留在那里,跟宗正令聊天,看上去,还算是相谈甚欢。 宗正令是皇帝的堂兄,跟南王身份相当,封了楚王,何景明也该叫他一声舅舅。 过去问了好,几人照例寒暄几句,何景明便问道:“楚王舅舅,这李信……该如何处置?” 楚王一向公正无私。 “我派人去护国寺问了,戒悲大师若是计较,按规矩,李信便是剃度,之后流放去边疆,戒悲大师若是不计较,就只能送去边疆了。” 他也很不喜欢李信,便道:“就怕陛下插手,南王如果哭求……恐怕陛下那里,不好推拒,若有圣旨赦免,我便没有一点法子了。” 何景明淡淡道:“舅舅不会管的,皇后娘娘也不是吃素的,南王会哭,皇后娘娘一介女流之辈,还能输给他不成。” 楚王便安心下来。 他笑道:“没想到,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被流放的皇族子弟,竟然是他。” 太子冷冷一笑:“他从小就神神道道的,有这么一天也不奇怪,这样的人,流放了也好,否则在京城里,还不知道接下来要祸害谁!” 今天哭哭啼啼说韶阳逼迫宋语亭,明日再劫持了如双,说是他逼迫如双。 这样的事情,太子毫不怀疑李信能干出来。 何景明摇头:“别说气话了,我能去见见李信吗?” 楚王道:“自然可以,就在里面,右手第三间屋子,我就不陪你去了。” 太子跟何景明却一起进去。 李信坐在牢狱中,身板挺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太子笑嘻嘻道:“哎哟喂,堂哥,我跟韶阳来看你了,这儿住着怎么样,挺舒服吧宗人府还是比京兆府好的,至少屋子里有火盆,不冷对吧。” 李信正襟危坐,面色端凝,看着太子,一脸怜悯。 太子不乐意了,你一个阶下囚,凭什么这么看我。 “堂兄,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寻个好地方,东南西北你喜欢哪儿,我跟楚王叔说一说,毕竟是自己人,开个后门也无所谓,别人都没待遇的。” 李信终于开口了。 “你那么多弟弟,虎狼环饲,竟还有心情跟我说这个,也不看看自己的处境。”他神色怜悯轻蔑,“到时候,你们两个都要死。” 太子乐了:“不劳费心,至少能比你多活几年。” 何景明无奈按住他。 “李信,你什么意思?” 他盯着李信,一字一顿:“你为什么去北疆?又为什么觉得,我和太子是坏人?还有……你为什么觉得,是我强迫了语亭。” 第74章 李信并不说话, 只是轻蔑一笑, 神色之间, 全是看不起。 太子脾气当即便压不住了:“李信你是什么意思?” 何景明没多言, 他走上前去,眼神冰冷至极。 “你说不说?” 李信张口:“不说!” 何景明活动了下手腕。 下一瞬间,李信只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何景明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掐在他咽喉上, 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 他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他一点都不怕自己死在这里。 李信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何景明对他, 可比他对宋语亭残暴多了, 几个呼吸之间, 李信脸上便因为呼吸不畅,变成了青黑色。 何景明问:“你说不说!” 李信终于受不住,点了点头。 窒息的滋味太恐怖,让人几乎无法思考。 何景明松开他。 李信大口喘气, 半晌才道:“是我做了一个梦。” 何景明等他说下去。 李信闭上眼, 断断续续道:“我梦见……你娶了宋语亭,可是却没有从北疆回来,她后来,死在了何家。” 何景明几乎是下意识反驳:“这不可能!” 李信睁开眼:“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前……我梦里便是因为这件事,宋贵妃甚至被打入了冷宫。”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 何景明不太敢听下去, 还是咬牙道:“继续!” “我从头说吧。”李信道。 “是你和陛下太子几人定下的计策, 当时宋将军去世, 他的旧部群龙无首,你们为了麻痹镇国公,便将宋家女儿嫁入镇国公府。镇国公夫妇不想给你任何助力,更不想让他们的亲生儿子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女人,便借着你的名头,将她抬进宋家。” “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一场没有新郎的婚事,就在几方默许之下发生了。” “当时宋贵妃识破了你们的阴谋,死都不愿意牺牲自己的侄女儿,甚至因此陷害了淑慧公主和镇国公二公子,惹得陛下震怒不已,将其打入冷宫。” “几年时间,你在北疆收拢宋将军势力,所有人都知道,你娶了宋将军的孤女,没人知道这场亲事这般不堪,你回京来的时候,已经是权势滔天,北疆兵权尽付手中,镇国公不是傻子,自然看出来你们的谋划。” “可是他回天无力,只能拿宋小姐出气,等你们成事之时,只有她一个人成了牺牲品。” “你甚至想象不到,她是怎么死的,一杯毒酒穿肠,被人带出来的时候,七窍流血,好好一个绝色佳人,便是这等下场,你何世子升官发财,子孙满堂。旁人知道你被镇国公陷害,什么都不知道就成了鳏夫,可是没人知道,全是你们的谋划。” 他仰起脸,看着何景明,声音阴狠如同厉鬼:“何景明,你是个好人吗?” 何景明被震的后退一步。 脸色也陡然变了。 李信盯着他:“宋小姐不能嫁给你,她死的太惨了,你不能再伤害她一次。” 太子按住何景明的肩膀,反驳李信:“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宋小姐死活,又关你李信什么事?” “本来是跟我没有关系!”李信冷声道,“可是谁让我喜欢她呢。” 他声音凄厉:“可是她却不明白,她什么都不明白。” 何景明咬牙,艰难问道:“既然是我们私下的谋划,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贵妃……”李信道,“她进冷宫之时,被淑慧公主害了,喝了毒药,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可是小产了,但……外邦求娶公主,陛下为了和亲,没有惩处淑慧公主,宋贵妃有多恨你们呢?” 李信眼神几近疯狂:“宋语亭死后,宋老太太年迈,也熬不住撒手去了,宋贵妃什么都不在乎,她跑到了大殿上,说了这字字血泪。” 之后…… 之后还能如何,那时候陛下为了补偿宋家失女之悲,已经决定册封宋贵妃做皇后,这一场下来,什么都没了。 皇帝到底没舍得杀这个枕边多年的人,只是冷宫,也成了宋贵妃了此残生的地方。 李信既然说了,便一字不留。 “何景明,你喜欢她吗?你爱她吗?可是前世你害死了她,如果她知道了,她还会喜欢你吗?” 何景明抿紧了唇。 太子却敏锐发现了问题,他抓住了那个词,眯起眼睛:“你说……前世?” 李信一怔,遮掩道:“是啊,梦里的事情,我觉得,便真的是前世!” 太子假装信了,又问:“那你说我虎狼环饲,是说……我最后没能登基?” 李信冷笑:“不,你登基了,可是……你最爱的那个人,因为你登基,被人害死了。” 左不过是有人惦记皇后之位,害死了身怀六甲的太子妃的周如双,太子虽然登基,可是花心好色的一个人,几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宛如一个耄耋老人。 这样的生活,简直是报应。 第103节 太子怔了怔。 他看向何景明 何景明的神色,看上去极为震撼,几乎是相信了的。 太子深深呼吸,冷笑道:“你的故事编的倒是极好,可惜北疆宋将军活的好好的,宋贵妃已经做了皇后,没有一处相似!” 李信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上天让自己重活,遇见宋语亭,喜欢上她,便是为了挽救前世的浩劫,为了救这个女孩儿。 甚至留下了宋将军的性命。 至于为什么选择前世和宋语亭毫无关系的自己,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毫无关系。 跟他们之间,没有因果缠绕。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喜欢上的女孩子,都不能和前世一样,那般凄惨。 何景明没说话。 他挥挥手,对太子道:“我先回去了,你自便吧。” 何景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去。 他有些相信李信的话。 他甚至怀疑……亭亭也知道这些事情。 何景明顿住脚步,转身问李信:“那么……在你的梦里,宋将军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什么地方。” 李信道:“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没关心过,时间便是今年秋天,大约就是宋小姐回家之前。” 他记得清楚。 那时候宋贵妃的母亲病重,贵妃还请旨回家省亲,母亲的病情稍微有了一丝起色,北疆便传来了宋将军的死讯。 那时候,很多人都非常同情宋家。 何景明脚下一颤。 那个时候…… 北岭坡。 宋将军毫无证据,就告诉自己,有人在北岭坡设计刺杀他。 后来发现,果然有人刺杀他。 那时候他无论如何问,宋将军都不给证据或者情报,他还以为是宋将军不乐意暴露自己的情报系统,其实……是根本没有任何情报吧。 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人预知了当时的事。 那个人……能让宋将军无条件相信的人,除了亭亭,再无别人。 何景明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去的。 他不敢想象,若是亭亭真的知道了这一切,会是什么情形。 他盼着,亭亭什么都不知道。 何景明驻足在宋府门前。 盯着古朴苍劲的牌匾,只觉得有几分眼疼。 如果一切真的如同李信所言,前世的自己,是有多么狠心,才会那样对待亭亭。 想到此处,何景明忽然一怔。 他不可能那么狠心的。 就算对方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也不会说拿别人的性命去成全自己的谋算。 何况,那是宋将军孤女,他虽然跟宋将军交情不深,但是对于他的女儿,也不会那般残酷。 换了现在的自己,肯定不会。 何景明吁了口气。 李信说的,未必是对的。 否则若是亭亭也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还要喜欢自己。 她该厌恶自己,怨恨自己的。 何景明顿觉心里轻快不少。 一定不是李信说的那样,他对自己说,李信觊觎亭亭,肯定是把自己往恶毒的方向说,:可是何景明了解自己。 他走到宋家大门前,门房看见他,很热切道:“世子来了,快请进。” 何景明轻轻嗯了一声。 门房笑道:“世子慢走,小的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何景明道,“你们小姐知道我要过来。” 他径直走向清辉院,门房也没拦着。 何世子跟小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没有必要。 --- 宋语亭早早回了清辉院,江陵拿了药膏,替她揉搓着肩颈之处。 她手劲拿捏地正好,没有丝毫疼痛,也不觉得痒,宋语亭舒服的昏昏欲睡。 忽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何世子好,您怎么过来了?” 宋语亭连忙拉上衣服,生怕他突然进来,让江陵出去拦住了他。 她自己整理好衣服,走出门时,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何景明一把拥进了怀里。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反应不及。 何景明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亭亭,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 宋语亭怔了怔,没有再挣扎。 她以为何景明是被今天在护国寺的事情吓到了,现在才忍不住发作。 心里有点酸酸的,这人为了自己,也是很不容易了。 宋语亭心里轻轻叹口气,柔软的手放在何景明背上,轻轻拍了拍。 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何景明渐渐沉静下来。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 各自想着不同的事情,却都不愿意再让对方不高兴。 时间悄悄就过去。 宋语亭实在站不住了,无奈道:“你怎么了,看上去比我还害怕,还是不是个大男人了。” 何景明松开她。 勉强笑道:“是被吓到了,可千万不能再发生这种事。” 他思来想去,关于李信的话,却一个字都没敢提。 万一都是真的,只是亭亭不计前嫌,自己以后还怎么面对她。 万一只是亭亭不知道,一说她知道了,以后再也不理自己,甚至怨恨自己,那又该怎么办。 一向胆大的何世子,平生头一次生出了胆怯的情绪。 反正……做个缩头乌龟,也比让亭亭恨自己的好。 第75章 宋语亭笑话他:“堂堂何世子, 杀过人见过血, 就被这点事吓成这样, 说出去怕不怕丢人。” 何景明轻轻一笑:“不怕,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古之真理。” 他心里带着无尽的恐惧, 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宋语亭被他一句话说红了脸。 “老不正经的!” 何景明将人拥进怀里, 深深叹息道:“只对你一个人不正经。” 宋语亭道:“好了,我真的没事, 太医说吓到了,说的是你吧, 娇气的何将军。” 何景明失笑,好脾气道:“说的是我。” 这么一说, 宋语亭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头甜滋滋的。 看到对方为了自己着急害怕,其实……比他沉稳淡然的模样, 更让人心里痒痒。 她也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对方怀里, 抿起唇偷偷笑起来。 她不知道何景明的心思。 在对方心里,这一切, 仿佛都是偷来的。 生怕怀着柔软馨香的身体,全是假的。 早知道这样,就该直接把李信打发走,什么也不要说, 什么也不要问。 江陵看着两人又抱在一起, 忍不住清咳道:“小姐……世子……” 何景明看她:“有事吗?”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 让江陵觉得,仿佛是自己出了问题。 宋语亭羞涩地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问何景明:“你突然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啊?” 何景明沉默了一下。 “不是……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乖乖吃药,不许和我一样瞎胡闹,你身体弱,知道吗?” 第104节 宋语亭朝他翻白眼。 “你也知道自己在瞎胡闹,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哪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害怕吃药的。” 何景明单手抚上她的脑袋,“我就是这样啊,可是你已经落我手里了,怎么样也逃不出去。” 宋语亭小小声来了句:“我也没打算逃。” 何景明怔了怔,心里头……便是一阵阵柔软的甜蜜。 她为什么……会如此勾人喜欢呢。 何景明轻轻叹口气,不管前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伤害她的人,是前世的人,不是自己。 可是今生今世,他断然不会再让她受那些苦难。 也断然不会放手。 当初因着绝色的美貌而喜欢上她,到了今天,宋语亭已经是他心尖上最柔软的一块肉,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 若是非要舍去,便是锥心之痛。 何景明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前世的事情,既然亭亭没有说过,他便当做不知道,今生便是一个新的开始。 --- 李信最后还是被送去了西境。 南王夫妇跪在御书房前求了半日,好不容易求得陛下有几分心软。 太子却轻描淡写来了句:“父皇,今儿皇后娘娘请儿臣用膳。” 唯有这一句话,瞬间打消了皇帝的念头,李信劫持的是宋皇后娘家的亲侄女儿,是宋将军的亲生女儿。 他若是放了李信,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你是功臣之女又如何,被皇族子弟欺压了,也只能受着。 这样的话,只怕寒了万千将士的心。 最终也没能成行,唯一的恩赐,便是免去了李信被剃头,皇帝与护国寺说了一二,那群大和尚信奉慈悲为怀,也便罢了。 事情已定,也没必要给人这般羞辱。 对于宋家,跟李信被流放相比,显然是另外一件事更重要,更牵动人心。 二月初,朝中开朝,衙门开衙。 宋将军终于从北疆出发,回京来了。 接任北疆兵权的人,不是皇帝派去的,而是宋将军的副将,辛将军。 而何景明那支军队,竟然还在他自己手中,如今交给节度使暂时带领。 二月初五那日,何景明来了宋家。 他再次穿了英气勃勃的铠甲,站在清辉院里,跟整个院子清雅柔软的氛围格格不入。 穿了铠甲的何景明,自然便带了杀伐嗜血的味道,那是来源于多年征战的血煞之气。 平日他如翩翩佳公子,站在那里与旁人不同,这一身铠甲,仿佛激发了男儿血性,让人禁不住跟着他热血沸腾。 宋语亭快步走向他,笑眯眯道:“你今天怎么又穿了这身衣裳?” 第一次见面,他就是穿着铠甲。 宋语亭想一想,就觉得好遥远。 那时候他眉眼如画,却气质凛冽,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现在看上去,却只有满心欢喜。 何景明笑道:“不好看吗?” “好看呀,太好看了。” “你喜欢就好。”何景明轻轻一笑,“我今天就要去京郊大营了,那儿远一点,可能十来天才能回来一趟,先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想我。” 宋语亭眨眨眼,问:“你不留在京里吗?” “不留了。”何景明道,“大男人家的,不能总是英雄气短。” “哦。”宋语亭闷闷不乐应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不该拦着何景明,可就是不大开心,这些日子,何景明天天过来陪着她玩笑,陡然之间,他又要走了,十天半月回来一次,恐怕到时候,自己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 何景明无奈哄她:“不气好不好,我前面都没敢跟你说,就怕你不高兴。” 换个角度想,若是亭亭突然要走,十天半月见他一次,他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恐怕自己不生气也要着急的。 何景明只能做小伏低。 宋语亭撇嘴:“没有生气,我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就是不太开心。” “对,我们亭亭是最深明大义的女孩子。”何景明温柔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等我回来。” 宋语亭敷衍地点头。 何景明转身欲走,却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衣袖。 他回头。 对面的女孩儿踮起脚,朝他脸上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何景明一怔。 小姑娘已经撒开了手,转身打算回屋子里去了。 何景明单手握住她纤细的肩,将人转过来,看着她红透的脸颊。 再也忍不住,抬起对方的下巴。 何景明微微低头,一个温柔缱绻的吻,便印在对方唇上。 宋语亭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男人的唇舌带着灼烫的气息扑在脸上,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的手握在自己后颈,这样的姿势,几乎是自己整个人都被他钳制在手中。 更不论,亲吻之时呼吸不畅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景明松开她。 他将额头抵在宋语亭额头上,看着女孩儿娇艳湿润的红唇,深深吸了口气。 一根手指抚上对方的唇,一点点抹去上面的勾人的液体,又带来无法言喻的刺激感。 何景明粗喘着气,平复了好半晌,才松开手。 他不敢多做停留,只说:“我走了。” 若非脚下凌乱的步伐,或许宋语亭还当着觉得他是如此波澜不惊。 她瞧着何景明的背影,唇角克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雪原从拐角处走出来,咳嗽一声,道:“小姐,老太太找你呢。” 宋语亭听见她说话,吓了一跳,问:“祖母找我做什么?” 雪原道:“是陈家那位姨老太太来了,好像是要求老太太什么事,老太太就让人来找你了。” 雪原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宋语亭脸上呈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 陈家那家子人,她算是受够了,孙子被关进京兆府,难道还没吃够教训,竟然还想见自己。 宋语亭道:“江陵和江扬呢,让她们两个也跟上来。” 江陵在屋里听见说话声,探出头来,喊道:“小姐,我们这就来了。” 宋语亭鲜少有这样装排场的时候,穿了锦绣华丽的衣服,带了奢侈罕见的珍宝,身后的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一路走来,便让人觉着高不可攀。 她走进萱茂堂,屋子里便满满当当站满了自己的侍仆。 老太太看明白她的心思,眼里忍耐不住泄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语亭这丫头……当真是…… 陈老太太嫁人前亦是闺阁贵女,可是嫁人后,家道中落,便再也没有这般排场了。 现下看着宋语亭,便觉着眼红。 宋语亭全当看不见她,问老太太:“祖母叫我有事吗?” 老太太指了指陈老太太,淡淡道:“是你姨婆有事求你。” 宋语亭皮笑肉不笑:“姨婆什么事啊?” 陈老太太仰头,傲慢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帮忙,把我哪个被人陷害的孙儿救出来。” 宋语亭险些笑出来。 被人陷害的,她可真敢说,虽然事情是何景明设计的,可是何景明也没有按着头让他强抢民女吧。 怎么到了这老太太嘴里,倒是她家孙子无辜了。 宋语亭假做不知:“这是怎么被人陷害了?” 陈老太太悲愤道:“还能怎么回事,我家孙儿不过风流一些,便有那贱人想进我们家门,勾搭他不成,陷害他强抢民女,现在还搞失踪,实在可恶。” 宋语亭端着茶的手,头一次有点不稳。 她努力憋着笑:“那……你家孙儿,现在怎么了?我也帮不了他啊?” 第76章 陈老太太的神情堪称是义愤填膺。 她站起身, 恨恨道:“我孙儿好好一个人, 被送去京兆府, 折磨的不成样子, 现在他们还要把他流放去南疆,实在太可恶了!” “语亭……”陈老太太理所当然地要求,“我知道你跟那个何世子定亲了, 你去找他说个情, 把你表哥放了, 你们不是发愁语宁的婚事吗?” 宋语亭一阵阵犯恶心。 她几乎能想到这个老太婆会说什么话。 第105节 果不其然, 陈老太太又道:“我不嫌弃语宁是庶女了, 让你表哥娶她,这样可好?” 满室寂静。 宋语亭扬眉,冷笑道:“我们宋家女,庶出嫡出都没有必要去屈就一头猪。”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还有没有一点家教!” “我家教自然不如陈老太太, 毕竟我也没那个本事进京兆府,更没有本事流放南疆,就你那个孙儿,扔在地上给我当地毯踩我都嫌脏, 还敢肖想语宁!” 宋语亭嘴里刻薄地不留一丝情面:“这样的人,简直浪费了京兆府的人押送, 合该扔到京郊山里去挖煤, 活着也算有点用处, 否则跟猪有什么差别……不, 猪也比他强,猪至少不会祸害别人。” 她声音冷森森:“你不是让我去找何世子求情吗?倒是没问题,你是想让他怎么死,砍头还是凌迟,何世子说话还是管用的。” 陈老太太勃然大怒:“宋语亭,你欺人太甚。” 宋语亭淡淡道:“不比你们陈家异想天开。” 就这样的破落户,还敢看不上语宁,这是把宋家女当什么了? 笑话! 该不会觉得她那个猪狗都不如的孙子,还能娶公主吧。 宋语亭觉着,要是碰上那位脾气暴躁的淑媛郡主,陈家一家子现在都没了。 宋老太太看着,一言不发。 她亦厌恶妹妹的态度,只是亲姐妹,她做了多年老封君,就这般撕破脸皮,到底显得不好。 让语亭这样一来,既出了气,也只是年轻女孩子嫉恶如仇,百利而无一害。 宋老太太耷拉下来眼皮。 陈老太太说不过宋语亭,回头看自家姐姐:“姐姐,你就是这么教养孙女的吗?这样的人,不敬长辈,不孝不悌,也不怕带累了你们宋家名声。” 宋语亭冷哼:“我可没有不孝长辈,只是有些不知道哪个鬼地方钻出来的破落户,非要跟我攀亲,也不看我认不认!” 陈老太太气的挥手伸出巴掌,想要往宋语亭脸上打去。 她保养的甚好的手上,长长的指甲尖厉恐怖,老太太吓了一跳,喊道:“你别冲动……” 小孙女娇嫩美丽的脸颊,万一被划伤了…… 老太太的心,还没完全吊起来,就被放了下去。 陈老太太扬起的手被另一只手接住。 江陵顾念对面是个老太太,不敢下手太重,只轻轻掰折了她的手臂,看着陈老太太嚎啕大叫。 江扬护在宋语亭前头,冷嗤道:“有的人,好歹看看自己的身份,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随意放肆,再对我们小姐不敬,我便让人打杀了你。” 陈老太太猛的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嚎地。 满屋子人都惊呆了。 就算是老太太活了好几十年,也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何况是几个小姑娘。 唯有嬷嬷不屑地冷嗤:“装贵妇装不下去了,便学那民间妇人吗?也不看看你配不配做个民间妇人。” 宋语亭后退一步,嫌恶道:“祖母,我先走了,反正我是帮不了的,何世子已经去京郊大营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也找不到他。” 她说完话,带着一众仆人又浩浩荡荡离开,留下哭的满脸眼泪鼻涕的陈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妹妹,叹息道:“你也听见了,没有人能帮你,来人,送陈老太太出去吧。” 陈老太太惊天动地地一个撒泼,很快传遍了宋府。说句不好听的,宋府最低等的倒夜香的婆子,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陈家虽然破落了,但好歹还是个大户人家,衣食无忧,怎么一家的老太太,竟是这种人。 丫鬟和婆子们都津津乐道,第一次压过了这样的贵妇人,感官十分不可言说。 而陈老太太说宋语宁的那番话,也传开了。 有好事之人,就到处挑拨,说什么四小姐的婚事,将来就是这样了。 推了长公主说媒,算是被大小姐坑了。 以及别的乱七八糟的。 宋家姐妹几人,听着流言蜚语都置之一笑。 只是,虽则成亲还早,宋语宁定亲的时候,也已经是仅在眼前,不能再拖了。 宋语亭也有点发愁,她不是很清楚,到底什么性子的男人跟语宁更相配一点。 她去了萱茂堂跟老太太商议。 “祖母,我答应了语宁,给她找对象的,可是您说,她适合什么样的?” “语宁……”老太太想了想,“语宁这孩子,欺软怕硬,脾气倔强,适合脾气好一点,家世略低一些的男人。” 主要还是上进。 “我倒是有个想法,等春闱的时候,咱们也来一出榜下捉婿,替语宁找个新科进士。” 老太太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孙女儿。 宋语亭托腮:“这倒是个法子,语宁若嫁给一个寒门进士,至少不会因为庶出的身份被人看不起了。” 宋家嫁女,一向是高门府邸的。 可是现在想想,也未必一定要如此。 宋语亭前世嫁的镇国公府,才是一等一的豪门家族,可是结果呢,她死了估计都没人给报仇。 这也是为何,宋语亭舌灿莲花,不愿意长公主给说媒,嫁给公侯次子。 不上进,身份不高还是小事,你永远想不出来,那公侯府第的婆婆会如何磋磨你。 老太太跟宋语亭讲了,亦觉得这法子可以。 到时候,大孙女语珍嫁的是新科进士,小孙女语宁也是,也显得自己一视同仁,不因嫡庶而不公平。 “既然如此,语亭,你便去跟语宁说吧,此事不必着急,我定然不会亏待她的。” 宋语亭没动,她问出了自己纠结良久的问题:“祖母,到时候语宁的嫁妆,她没有母亲补贴,肯定是不如我和语珍姐姐的,你准备怎么办?” 老太太道:“我这里都准备好了,你不必操心,定然让你们姐妹全都风光大嫁。” 第77章 宋语亭笑道:“我倒是无所谓, 我也不缺那些东西, 只语宁可怜。” 她复叹口气, “其实也不怨二婶, 若是换了我, 估计也是这样。” “你二婶也不容易。”老太太感慨道,“你二叔……跟你爹不一样, 他一向好色, 屋里姨娘通房一堆, 我做母亲的,也不好管这些, 只能看着不让人压到你二婶头上,别的却管不了。” “这些年, 你二婶唯有语珍和酹儿两个孩子,可二房庶子却是数不清, 你便知道她有多苦了。” “日后她待语宁不好, 你也别因为和语宁关系好就怨她, 毕竟不是亲生的,谁能毫无芥蒂呢。” 老太太自己的日子相对而, 比较好过一些。 她年轻的时候,夫君是个正经人, 上进努力,只刚成亲那几年有婆婆塞过来的两个通房, 不过两年也被打发走了。 这些年不说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样矫情, 可宋家这一代, 没有庶子庶子,便可见一斑。 是以,她对二太太挺同情的。 只语宁亦是亲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舍得看她被二太太当丫头使唤。 宋语亭道:“祖母,我不会的。” 不会因此对二太太有不好的意见。 老太太也不乐意看着宋语宁的事一直被这么传下去,两个孙女关系好,若是因此被毁掉了,岂不可惜。 她亲自找了宋语宁过去,将和宋语亭的话跟她细细分析一遍。 宋语宁是个听话懂事的姑娘,一想便明白了祖母的用意。 现在看起来,嫁给公侯次子门当户对,可是日后……和三叔三婶一样岂不是非常尴尬。 她接受的很快。 更何况祖母说了,嫁妆这些钱财之物,断然不会少了任何人的,她便没有丝毫顾虑,婚事便全然交给祖母和二姐姐了。 她相信,祖母和二姐姐都不会害她的。 宋语亭宋语宁两人如今也是常常一起来往于萱茂堂。 这日宋语珍也在,老太太又说起来了二太太的事。 大意还是,二太太不容易,让语宁不要记恨她。 宋语宁乖乖点头。 宋语珍道:“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娘,觉得她刻薄,对庶女恶毒,可是语亭语宁,你们自己想想,咱们将来都是做正妻的,若是夫家庶子庶女无数,你们不觉得厌烦么?” 女则女诫是说女子不能善妒,可人又不是贞节牌坊,谁还能全按规矩来活不成? 宋语珍觉得换了自己,再被人说嘴,也不会给人好脸色的。 那纯粹是给自己找憋屈。 宋语宁只能附和她:“大姐姐说的是,母亲的确很不容易,我会体谅的。” 宋语亭看她心里不乐意,也不想再讨论二太太的事,便托腮道:“我算着,还有二十天,爹爹就回来了。” 老太太果不其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大儿子是快回来了。 她笑道:“用不了那么久,若路上无事,十八天就够了,你回来的时候,是冬天,路上不好走,耽搁了时间。” 宋语亭吃惊道:“这样吗?” 老太太失笑:“是啊,我已经让人去收拾屋子了,只是你爹早没回来,我现在也摸不准他的喜好,你有空,就去景辉院看一眼。” “爹爹的喜好……”宋语亭撇嘴,“这些年根本没变过,小时候给我买东西,都不像别人家的小姑娘一样,花花绿绿的。” 因为别人家的小姑娘衣食住行是母亲打理的,做母亲的就算是北疆物资匮乏,也会给女儿弄些花样出来,只有爹爹…… 老太太笑起来:“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懂女儿家的心思。” 第106节 宋语亭没说话。 同样是大男人,怎么何景明就能知道呢。 每次送东西都正中下怀,让她不舍得拒绝。 宋语亭又道:“算了,我明天去看看,祖母,爹爹喜欢兵器,家里有吗?” “库房里多的是。”老太太想了想,“这个等他回来自己弄吧,我也不知道他要什么。” 宋语亭感慨不已:“我可盼到这一天了。” 老太太心里更是五味陈杂,说不出的感觉。 十几年了,大儿子终于回来了。 她仿佛是经历了无数个阴天下雨,终于盼来了一场灿烂的日出。 老太太看着小孙女的脸,忍不住问道:“那你跟何世子的事……该怎么说?” 宋语亭瞬间泄气。 何景明去了京郊大营,回不来。 像她定亲这种事,肯定爹爹一回来就要说。 意思就是,她要一个人面对爹爹。 没有何景明拦在前面挨打,爹爹肯定要骂自己了。 宋语亭纠结地咬唇。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倒是心软想救她,可是一想起来,自己在儿子面前的话语权,还比不上语亭,就什么承诺都不敢做了。 估计到那时候,自己连劝一劝的资格都没有。 老太太道:“何世子他……什么时候回京里面来?” “不知道。”宋语亭一张脸皱起来,“他说十天半个月,我想着,可能赶不上吧。” 也没那么巧合的事情,爹爹回来,他也回来。 何景明休沐,也不过一天时间而已。 万一真的那么巧,给赶上了…… 宋语亭觉得,好像也不大舍得他挨打。 他在京郊大营里,没有吃没有喝,还要努力和士兵们一起操练,已经很累了。 回来再受罪,身体再强壮,也会非常辛苦的。 万一再生病了,他又不爱吃药,在军营里没有人哄着,估计也是强撑下去,多难受啊。 宋语亭的脸色变幻莫测。 老太太从早看到了无数种感情,最终还是无奈道:“听天由命吧,你爹爹那么疼你,总不会打你的。” 宋语亭微微点头。 这倒是,从小到大,不管闯了多大的祸,爹爹也没舍得动自己一根手指头。 算了,预期让何景明挨打,还不如自己挨骂。 又不会掉一块肉。 --- 安然无事的时候,时间便过的极快。 冬日悄然逝去,春天不知不觉到来,花草树木渐渐换上了新装,年轻的姑娘也脱下厚重的冬装,换上艳丽娇俏的春日新袍。 一切都令人赏心悦目。 春日里,好事情也较往常更多。 二月二十三那日,宋将军的仆侍突然出现在了家门口。 大家都算计着还要好几日,却不料宋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去了宫里述职复命,先派了下人回来报信。 门房通报进萱茂堂时,宋语亭姐妹几个正陪着她说话。 那人风尘仆仆进来,跪在地上给老太太请安,说:“老太太,将军待会儿就回家了。” 只这一句。老太太整个人都呆住了。 手中的东西全掉在地上,散做一团,脸上的表情,更是悲喜难辨。 宋语亭小步走过去,安慰道:“祖母,这是好事呀。” 她看向那仆人:“辛苦你了,先去歇着吧。” 自有下人领着他离开。 老太太握紧宋语亭的手,紧张地浑身颤抖。 仿佛不是要见自己的亲儿子,而是碰上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宋语亭道:“祖母……” 宋语珍霍然站起身,含笑道:“孙女恭喜祖母天伦得聚,我让人去找爹爹和大哥,让他们去门外头等着大伯回来。” 老太太慌乱点头:“应该的。” 姐妹几个从未见过老太太这样手忙脚乱。 好在都是见多识广的大家闺秀,也没有露出讶异之色,都坐在屋子里,等着宋家真正的一家之主回来。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燃烧着的檀香都换了个,才听见门外男人的声音。 宋语亭扶着老太太出门,在门口,看见迎面走来的男人。 宋将军身姿挺拔,一路走来,宛如龙行虎步。 宋语亭撒开祖母的手,脚下迈开步子跑过去。 直直冲进父亲怀中。 宋将军后退一步接住她。 嘴里责怪道:“多大的人了,这么不稳重。” 可他的眼神也好,手下的动作也罢,都像是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宋语亭娇声道:“爹爹,我好想你啊。” 甜甜暖暖的声音响起来,宋将军便一点也不舍得生气了。 只宠溺道:“你啊……真是我的小克星。” 宋语亭挽住他的手臂,往前走,小声道:“爹爹,祖母很想你呢。” 宋将军脸上笑意淡了一些,问她:“亭亭不怨你祖母吗?” 宋语亭道:“那是爹爹的母亲。” 当然不会怨恨。 但那只是因为爹爹罢了。 老太太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廊下。 她和宋将军离开之前的模样,已经大不一样了,宋将军心里,母亲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穿着华丽的衣饰,化着精致的妆容,抬手之间杀伐果断不输给男儿。 宋将军心里的母亲,不该是现在这样,两鬓苍苍,脸上褶皱横生,还带着凄苦之色。 他心里一酸,那些怨恨,在看到这个血脉相连的女人之后,几乎瞬间消失。 宋将军松开女儿,对着廊下的老人跪下,叩首道:“不孝子宋恒,拜见母亲。” 老太太已经是泣不成声。 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伸手拉起自己的大儿子,想要说话,却语不成言。 宋语亭静静看着这一幕。 母子重逢的场景如此动人,她都禁不住被感动地流泪了。 宋将军盯着母亲干枯如同老树皮的手,心里更是难过。 他只顾着置气,却错过了母亲这些年,转眼,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已经如斯老迈。 宋将军扶着母亲:“娘,咱们进去说。” 老太太点头,没有一点脾气。 萱茂堂又放稳了椅子,宋将军落座,环顾四周,先问道:“母亲,三弟呢?” 兄长回来,竟然也不知道留在家里,实在有失体统。 宋将军皱起眉头,觉得三老爷实在不像话。 老太太语气波澜不惊:“我给三房分家了,日后就不要提了。” 宋将军很吃惊,小弟幼时很得到母亲疼爱,怎么突然就分家了,上次写的家书 也没提到这么大的事情。 第78章 宋将军却没那么好打发:“母亲, 为何如此?三弟一家做了什么?” 父母在不分家, 如今母亲竟主动将他分出去, 可见是惹了大乱子。 老太太却是难以启齿。 语书亦是大儿子的亲生女儿, 被人害的丢了半条性命,她却放过了对方,这话该如何张口。 却是宋语亭毫不避讳。 “爹爹, 是三叔家的小女儿, 语如小小年纪, 心狠手黑, 大年初一找人把语书拖进了池塘里, 差点淹死。” 第107节 她对父亲是没有隐瞒的,听见爹爹问,自然会说。 宋将军面色不变,只淡淡问:“语书呢?我怎么没看见她?” 老太太叹息道:“你千万别生气, 语书她脾气有些……我让她闭门思过了。” 宋将军反问:“语书被人差点害死, 活过来之后又被关了起来闭门思过?她何错之有?” 宋将军虽不喜宋语书,可既然是嫡亲的女儿,便不可能任由她被人欺负。 何况,宋将军与三老爷那个弟弟, 感情也不见得很好,若是母亲为了包庇三弟而这般是非不分, 他作为父亲, 自然要为自己女儿出头。 宋语亭为祖母申冤。 她道:“不是你说的这样, 她被人推进水里之前就在闭门思过, 现在祖母也是没办法,她天天跟疯了一样,倒是不想这么着,可是也没法子。” 宋将军对女儿很有耐心,问她:“语书做了什么,要闭门思过?” 宋语亭气呼呼道,“语书在外面跟人私定终身,结果被人骗了,连她落水之后,找不到凶手的时候,便一力推到我头上,非说是我干的。” 宋语亭撒娇:“爹爹你也不问问为什么,就怪祖母 ,我要是祖母,就跟你生气了。” 宋将军叹口气,便将此事搁置下来。 语书若是做了这么多错事,也该被罚。 老太太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下去。 小孙女却语不惊人死不休,又对自己爹爹道:“大太太被祖母送去庵堂了。” 宋将军对这件事倒没什么想法,大太太死他活,他一点都不关心。 宋语亭见神色淡淡,忍不住道:“爹爹,你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了?” 她刚才说宋语书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忍下来。 宋将军宠溺地看着她,无奈道:“为什么啊?” “她偷我娘的嫁妆,她和语书一起,拿了好多东西,要不是嬷嬷认识,我都不知道!” 宋语亭话音一落,没听见父亲的附和,抬起头却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见过爹爹这种脸色。 那如同乌墨洗过的颜色,几乎令人恐惧不已。 宋语亭有些害怕,声音都放轻了很多:“爹爹……” 宋将军意识到吓到了女儿,微微压下怒气,道:“爹爹没事,你别怕。” 他说着,尽量露出温柔的笑容来。 宋语亭微微点头,却还不放心,只垂头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么多的。” 爹爹刚回来,就那么多话,惹的他生气,都是自己的错。 宋语亭快被愧疚淹没了。 宋将军揉了揉她的脑袋:“亭亭……是爹爹不好,吓到你了,没事了,爹爹不气了。” 其实他还是很生气。 亡妻在他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那几乎是少年时候的一个梦,因着那个女子,语亭成了他掌中珍宝,可是……她的东西却被玷污了。 大太太…… 那个女人,一点也配不上。 连亡妻不要的东西,她都配不上使。 宋语亭小声道:“爹爹,我没有害怕,我不想你不高兴。” 她扬起头,看着父亲坚毅的眉眼,“爹爹不要生气,不然我也不高兴了。” 宋将军微微一笑,全无原则:“好好好,不气不气,你放心吧。” 他们父女二人倒是开心。 老太太在一旁看的眼热无比。 曾几何时,大儿子像在意语亭一样,在意她这个母亲的想法,现在……他眼里却只有语亭了。 还是二老爷打破了僵局,道:“大哥,这次回来可还要走?” 宋将军道:“不走了,我多年未能在母亲膝下尽孝,如今也唯有补偿一二,这些年,有劳二弟了。” 二老爷道:“孝顺母亲,是我该做的。” 宋将军含笑颔首,看向他旁边坐着的两个姑娘,道:“这便是语珍和语宁吧,都长成大姑娘了,我上次见你们,还都是矮萝卜娃娃。” 对几个侄女儿,他倒是慈眉善目。 “大伯父给你们各自带了礼物,都送去你们院子里了,回去自看,不要嫌弃礼薄。” 宋语珍温柔道:“语珍谢大伯父,大伯父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更难得是大伯父惦记着我们,这便够了。” 宋将军点点头。 宋语宁亦不甘落后:“多谢大伯父,语亭姐姐送我的东西我都非常喜欢,大伯父的,自然更好。” 她猜测,提起二姐姐,大伯父肯定更高兴。 宋将军眉眼带了笑意:“你语亭姐姐……她那个小抠门的模样。” 宋语亭不乐意了:“我才没有抠门,爹爹血口喷人,我要生气了。” 宋将军笑语:“小时候在北疆,别人看上你的东西,你哭着闹着也不给,任由旁人说破了嘴皮子,不舍得就是不舍得,谁敢拿立马就哭,还不是小抠门。” 宋语亭仰头道:“那是我心爱之物,凭什么别人要就得给,我哭了爹爹才能光明正大不给别人啊,不然爹爹还要找理由,我才不相信爹爹舍得把我喜欢的东西给别人呢。” 宋将军哑口无言,无奈道:“就你歪理多,什么都是你对了。” “这才不是歪理。”宋语亭义正言辞道,“因为爹爹疼我,我什么都知道,所以这样子的。” 反正她是小孩子,哭就哭了,丢脸总比爹爹得罪人好。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宋将军无奈摇头,对着宋语宁道,“你看看这小无赖的模样,你还喜欢她呢。” 宋语宁笑道:“二姐姐这么招人喜欢,当然也招我,大伯父别自谦了。” 二老爷也随口附和:“我还想问问大哥是怎么教的女儿,把我家这两个全比下去了,我要好好学学,这两个不行了,将来还有孙女呢。” 宋将军摇头:“这可不是我教的,我哪儿有她这么机灵。” 宋语亭声音小小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大言不惭:“那是我天生的,谁也比不上。” 老太太摇头笑道:“这个丫头……” 这般说笑,倒是冲散了刚才尴尬的气氛。 老太太心中感念宋语亭,她知道,小孙女便是怕她尴尬,也拖着父亲说别的话。 若论贴心,语亭第二,便没有别人敢做第一了。 她心里叹口气,面上还是温和道:“你风尘仆仆一路,也该累了,先去休息吧,景辉院已经为你收拾好了,全是语亭看过的,若有不舒服的地方,千万……别跟娘客气。” 她现在说这种话,也有些心虚。 大儿子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她是亲娘,虽不至于被怨恨,可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 宋将军看向她。 年迈的母亲胆怯地看着自己,眼里全是想亲近却不敢的神色。 宋将军轻轻叹口气,走上前去,站在母亲身侧,道:“母亲,不管到了何时何地,我都是你儿子,你没必要这样子……” 老太太眼里哗啦啦落下来。 人老了总变得心软又脆弱。 她想拭去眼泪,摸了半天却没找到帕子,脸上却多了一只手,她心里惦念着的大儿子,像小时候一样,沉默地擦去母亲的眼泪。 宋将军人到中年,也不大想管曾经的爱恨情仇,只道:“母亲,就这样吧,以前的事就全算了。” 老太太点头,破涕为笑:“过去了,全都过去了。” 宋语亭笑眯眯道:“这样多好,家和万事兴,爹爹可算能放心了,祖母也开心了。” 宋将军回头看她:“你说的对,家和万事兴,我倒是不急着休息,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语亭看着他,没意识到危险来临。 宋将军道:“你是自己说,还是等着我问?” 宋语亭不解其意。 宋将军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今天进了宫,陛下跟我说了一件事,什么叫做……我和陛下做了亲家?” 宋语亭一阵心虚,怯怯后退一步。 老太太拉住大儿子的手臂,劝道:“这也不是语亭的错。” “陛下说,你跟镇国公何世子定亲了,我问你……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陛下总不能是强行拉郎配。 宋语亭干笑:“就……就这么回事啊。” 宋将军道:“把话说清楚。” “就是你听到的这样啊。”宋语亭鼓起勇气道,“我跟何将军在一起了,他求了陛下赐婚,我就同意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不问问我……便自己定了?”宋将军气道,“那何景明心思深沉,岂是你小小年纪能看明白的,你也不怕被人骗了。” 宋语亭低头挨训。 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岳父大人说的话,我倒觉得委屈了。” 正是被说心思深沉的那个人。 第79章 何景明如今来往于宋家, 早不要人通报了。宋家的门房下人知道这是自家新姑爷, 也不拦着。 第108节 所以他就在别人一家子都不知不觉中, 直接到了萱茂堂, 听见了宋将军的话。 宋将军下意识回头。 宋语亭悄悄跑到祖母身后藏起来。 这个何景明……是嫌爹爹不够烦他吗, 谁是他岳父,不要脸! 宋将军和何景明四目相对, 宋语亭仿佛看到了火光四溅。 何景明抱拳躬身:“宋将军。” 宋将军冷笑:“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何、贤、弟!” 宋语亭目瞪口呆,看向何景明。 这人该不会也和爹爹说过什么长辈的鬼话吧。 何景明也目瞪口呆。 怎么……宋将军也和那时候的自己, 一个想法吗? 若说满屋子别的人,收到的震动自然不比何景明少。这婚事都有圣旨了, 宋将军居然对着自己未来的女婿,喊了声贤弟。 这…… 宋语亭小声嗔道:“爹爹……” 被宋将军横了一眼, 她便自动消音, 递给何景明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谁知道居然这么巧, 爹爹今天回来,他也回来了。 或者, 这就是天意吧,上天一点也不想让何景明逃过一劫。 宋语亭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 何景明皮笑肉不笑:“世伯这么说就折煞小侄了, 便是不提亭亭,单看皇后娘娘是小侄舅母, 怎么算, 我都比世伯低上一份。” 宋将军亦不甘示弱:“我与何将军在北疆共事多年, 早已视将军为亲弟,万万不敢妄称长辈。” 他说何景明哪儿来的好心,先是无私帮了自己,还救了亭亭。 原来都是在这里等着呢,英雄救美,多好的事情啊,多救个几次,亭亭年少单纯,岂有不被骗走的。 明明最开始,在北疆见到何景明,亭亭还是一副不喜欢的样子。 肯定是这心机深沉的老男人做了什么手段,才俘获了女儿的芳心,实在可恶。 枉费他还觉得是自己误解了何景明,如今一看……果然狼子野心。 何景明道:“世伯如此说,小侄真是荣幸之至,只是虽则得世伯如斯赞扬,然礼不可废,小侄万万不敢和世伯平辈论交。” 两人你来我往,嘴皮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溜。 老太太听得头晕,撑着脑袋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有什么用,陛下圣旨已下,咱们也不能抗旨不遵啊。” 何景明笑眯眯道:“老太太说的有道理。” 宋将军冷眼看着他。 宋语亭也怕爹爹真的生气。 “爹爹……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本来我也想等你回来了再说,可是陛下突然赐婚,我也不敢不同意,又不敢写信告诉你。” 她磨磨蹭蹭从祖母身后走出来,低眉顺眼的小模样,惹人怜爱。 何景明叹口气。 拱手道:“岳父大人,此事确实是我之过,然我亦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如此,还望岳父大人多多谅解。” 他亦不舍得宋语亭内疚,还不如自己把事情扛了,宋将军要打要骂,随便他就是。 宋将军冷哼一声。 何景明不明白了,他态度这么好,怎么对方更冷漠了。 宋语亭却悄悄掐了他一把。 你叫谁岳父呢? 我爹还不承认呢。 何景明假做不知,只认真看着宋将军:“我是真心求娶亭亭的,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宋将军问:“你说你是骑虎难下,我倒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豺狼虎豹,惹得何将军不得不于人家父母皆不在场的情况下,求娶人家姑娘?” 何景明道:“此事……不大好说,与二皇子和长宁侯府有关。” 宋将军一怔。 他看向何景明,“你所言非虚?” “若有半句虚言,让我何景明天打雷劈。” 宋将军便没有继续问罪。 何景明舒了口气,好歹过关了。 宋语亭倒不明白了,怎么提起这个,爹爹就这么好说话了? 宋将军沉默不语,在北疆长宁侯派人刺杀他,没能成功,难道就把目光转向了亭亭……何景明为了保护她,不得不如此。 也唯有这个解释了。 何景明想的却是,二皇子想抢他的亭亭,到时候长宁侯府一定会借机磋磨她的,所以就算是死,也要让对方吃瘪。 只是宋将军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便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候,被人拐走了,这个人还不是自己满意的女婿人选。 宋将军活动了下手腕,道:“我一路回来,倒是很久没活动筋骨了,感觉骨头都有些惫懒,不知何将军可愿意陪我练一练?” 何景明很上道:“请宋将军多多指教。” 宋将军做了个手势:“何将军请。” 何景明亦道:“宋将军先请。” 宋将军没有多做客气,率先走了出去,何景明跟上,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回头,对上宋语亭担心的神情。 何景明心里有些酸酸的,她根本不是在担心自己,她就是在担心爹爹长途跋涉打不过自己吃亏了。 可是她根本就把不知道,今天吃亏的肯定只有自己。 战斗还没开始,何景明便觉得浑身酸痛,似乎已经被人揍过一场了。 他低声道:“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其实真的打起来……宋将军真打不过他,很久以前他们就练过,反正何世子多年名师指教,最好的兵器最烈的马匹练出来的功夫,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宋家自有校场,只是早就没有人用,如今荒凉破败,不过看着还算干净。 校场旁边的仓库里藏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宋将军推开门,谦让道:“何将军选个兵器吧。” 何景明哪儿敢与他兵戎相见。 只笑道:“兵器便罢了,咱们不过随意试试,便赤手空拳吧。” 赤手空拳……好歹宋将军不至于打死他。 宋将军哂笑:“怎么,怕了?” 何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别人都以为他会被激发起少年血性,跟宋将军打一架。 却不料这长得好看的男人很快认怂,“对,我怕了。” 宋将军接下来的话噎在嗓子里,他还等着何景明说不怕,然后嘲讽一通,结果他却直接认怂了。 这还怎么说。 宋将军愣在那里,几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何景明睁眼说瞎话:“岳父大人武功盖世,我是不敢比的,只能求岳父大人手下留情了。” 宋将军觉得他在讽刺自己。 本来他自己今天的行为亦不算什么君子,就是打着何景明不敢还手的主意,去出口气的,结果这话一说,还怎么打? 还能打吗? 宋将军深深吸了口气,脑子一转便想清楚了何景明的花花肠子,他就是不想挨打,才这么多花招的。 这般心机,自己都差点被骗了,何况是单纯的亭亭。 宋将军笑道:“这倒无妨,赤手空拳亦可以,何将军请吧。” 想要逃过去,呵。 宋将军在心里讽刺。 何景明无奈叹口气。 宋语亭站在台下看着,咬着手指问一旁的老太太:“祖母,他们不会打出事吧?” 老太太倒是波澜不惊:“不碍事的,打过这一场就好了,你爹爹这是心里有气。” 千娇万宠的女儿,她的亲事,自己却什么都管不了。 能不气吗? 台子上二人已经打了起来。 他们速度快,宋语亭也看不清什么,只能听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一声声,听着便疼。 她有些着急地看着。 老太太。安慰道:“你别着急了,你爹爹下手会有分寸的。” “我怕他打伤了爹爹啊。” 宋语亭见过何景明打人,就冲着他踹李信那一脚,就能看出来脚下的力量不俗,加之对爹爹的了解,她还真不一定觉得爹爹能打过何景明。 老太太噗嗤一笑。 第109节 “这个你就放心吧,你爹爹肯定毫发无损。” 老太太心里有谱,活了一辈子,这种事见的多了,受伤的向来只有新姑爷,若是哪家伤了岳父,也别想着娶人家姑娘了,你去护国寺和那群老和尚作伴,更好一点。 她笑得淡然。 儿子自然也有分寸,出了气就好。 总不能让语亭还没嫁人,先守了望门寡。 台子上动作慢了下来,宋将军一拳挥过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何景明本想躲过去,可是躲到一半,看了眼满脸担忧的宋语亭。 他停下了。 他直直停在那里,迎接宋将军的拳头。 宋将军想收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一拳砸在何景明英俊的脸上,半边脸,很快肿起来。 宋将军连忙停手,亦没想到这情况,嘴里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诶你怎么不躲开?” 何景明道:“没来得及。” 他捂着脸,痛的嘶了一声。 宋语亭实在看不下去了,提着裙子跑上去,伸手摸了摸何景明的脸,心疼道:“疼不疼啊?” 她看着自己爹爹,不高兴道:“爹爹!” 宋将军心里憋屈。 这姓何的,又在演苦肉计! 第80章 何景明却捂着脸道:“没事的亭亭, 我不疼。” 他说话声调都变了, 这话里, 着实没有任何可信度。 宋语亭小心翼翼地伸手揉了揉, 换来一声轻轻的“嘶”。 她心疼地看着何景明, 道:“我去给你上药。” 老太太也急匆匆过来,看了看何景明的脸, 也埋怨道:“你随便试试得了, 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宋将军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被所有人孤立的无措感。 都这样了, 何景明还在锲而不舍对他女儿撒娇,偏偏亭亭还真的吃这一套。 宋将军心里考虑着, 要不要想法子让闺女看看,这男人表面看着好, 其实内里是黑心馅儿的。 可惜宋将军还是输了一筹。 刚才可怜兮兮的何景明,看着他脸色不好, 连忙道:“老太太, 不怪岳父大人, 是我自己走神了没躲开,不然也打不到的, 全是我的错。” 宋将军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连冷笑声都发不出来。 往常在北疆,虽然认识很多年, 可他也不觉得何景明招数高在哪里,短短几年在北疆的地位超过自己, 也是因为人家后台强硬。 现在…… 宋将军觉得, 自己还是有些傻白甜。 呵, 不过是件小事,他心机便玩的炉火纯青,连母亲这种活了一辈子的人都看不出丝毫破绽,何况亭亭一个小丫头片子。 若非自己是当事人,恐怕也要被他给骗了。 宋将军最后发出了噎在嗓子眼里的冷笑声:“何将军这话说的,是我不好,没有收住力气,才不小心打到了你,若是何将军不嫌弃,宋某愿意任由何将军还手。” 他伸脸过去,一副等着挨打的模样。 何景明哑然无措。 两人便僵持在那里。 宋将军道:“何将军若是不肯动手,便是怨恨我了,那宋某当真要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何景明简直骑虎难下。 转眼觑宋语亭,女孩儿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打我爹试试?” 何景明觉着,脸好像更疼了。 这都是刚才造的孽,现在才不得不还。 何景明装傻:“这是什么意思,愿赌服输,胜败乃兵家常事,再没有输了还要人站在那里让我打回来的。” 宋将军只道:“私下切磋,是我之过。” 何景明沉默了一瞬。 心里转过千百个想法,总不能真的打过去,可是宋将军不依不饶的,也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这……可要怎么办? 何景明想了想,道:“我是断然不会做这种事的,若是岳父大人觉得心有不安,不如改日,咱们再约?” 何景明不等他拒绝,先道:“我这脸实在熬不住了,年纪轻轻的便毁容了怎么办,求岳父大人先高抬贵手,让我走吧。” 宋将军沉默,做了个手势:“何将军请。” 宋语亭本是打算跟着何景明走的,可是宋将军却淡淡道:“亭亭,我有话跟你说。” 宋语亭回头看他:“爹爹?” “你跟我来。”宋将军走在前面,宋语亭只好跟上去。 何景明看了一眼,对老太太道:“老太太,我先告辞了。” 老太太道:“先上了药再走吧,你这样恐怕见不得风。” “无碍。”何景明摆手道,“老太太不必忧心。” --- 景辉院正堂里,宋将军看着小女儿,轻轻叹口气。 他问:“亭亭,你可知道,何景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了解他吗?” 什么都不知道,你便敢嫁这样的男人吗? 宋语亭却点头道:“我知道啊。” 前世在镇国公府那些日子,唯一陪着她的老嬷嬷,跟她讲的最多的就是何世子的事情。 关于何景明的每一件事,她都一清二楚。 宋将军没理会她的回答,他并不相信自己的女儿知道什么,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只能看见何世子俊美绝伦,只能看见何世子在她们面前表现出的样子。 “亭亭,何景明他……少年时候在京城里,是一等的纨绔子弟,和太子,长公主世子等人一起,没有一处没玩过的。” 宋语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父亲。 宋将军心里叹息一声,觉得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圣旨已经下了,又不可能退婚。 “这都是小事,重在……他心思手腕,非我能比,若有一日你被人欺负了,爹爹是帮不了你的。” 宋将军认真看着她:“何景明的家人,个个位高权重,咱们宋家,唯有皇后娘娘可以比较一二,可是皇后娘娘仅仅是你姑姑,她也不能处处帮你,亭亭,你明白吗?” 宋语亭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扫过白皙的肌肤。 她道:“爹爹,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喜欢他啊。” 她想了想,抬起眼面对自己父亲:“爹爹,他救过我好多次,每一次我觉得自己要死了,都是他救了我,而且……他真的很好很好。” 宋语亭说到最后一句话时 ,加重了语气。 宋将军问:“他好在哪里?” 宋语亭怔了怔。 她也不知道何景明好在哪里,可是就是觉得,这个男人,什么都好,所有的地方,她都是那么喜欢。 宋将军叹口气,还是道:“爹爹亦没有法子再拆散你们,只是要提醒你,不要处处都听他的,不要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好歹留个心眼,别被人骗了,你知道吗?” 比起责怪,他其实更心疼自己的女儿。 想一想,也觉得是自己不对,若非自己让她孤身一人回京,也不会出这么多事,自然没有何景明下手的机会。 怪自己想的不周到。 只是亭亭…… 只愿何景明是真心的,没有骗她,且这辈子不要生出别的心思来。 不然宋家,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宋语亭仰头看着父亲:“爹爹,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也要相信,你的女儿不是傻子,我不会轻易被人骗的。” 宋将军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什么话都没说。 女儿天真可爱,若是就这样嫁给了何景明,实在令人不高兴。 好在亭亭年纪还小,自己还能趁着这两年,努力往上爬一爬,争取将来能做女儿的后盾。 宋将军知道何景明在京里,大约明天还会来找宋语亭,心里便不大高兴 。 他想了想,对宋语亭道:“明天陪我去祠堂里祭祀吧,你回来后,去过吗?” 宋语亭道:“我过年时跟着祖母去了一趟。” 祠堂供奉着宋氏先祖的牌位,宋语亭这样的闺阁小姐,一向是不能孤身过去的。 因为虽然是家里的祠堂,到底是供奉死人的,有些晦气,小姐们干净清明,怕她们万一撞上了什么,各家各户,都是长辈带着过去的。 宋语亭倒是回京的时候就惦记着去祠堂祭祀母亲,可祖母病重,后来好不容易痊愈,她也不好提去里面的事情。 毕竟还是活着的人重要。 宋将军微微点头,轻轻叹口气。 第110节 宋语亭小声道:“爹爹,你别难过。” 她知道,祠堂里有母亲,有祖父,那是爹爹最在意的人,他想起来,肯定是伤心的。 宋将军道:“没有难过,只是感慨罢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早点过来。” 宋语亭点头,乖巧道:“爹爹累了一天,也早点休息吧,让人往屋里点上安神香,好好睡一觉。” 宋将军笑道:“知道了,你不用操心这个。” --- 何景明出了宋府,却径直去了东宫。 太子正在东宫跟属官议事,一群人便看见何世子捂着脸进来。 太子讶异道:“你这是怎么了?谁那么大胆子竟然打你。” 京城里还有这么胆大的人? 何景明道:“别说风凉话了,给我拿药过来,别说出去,让姨母知道了,又要唠叨。” 太子让人去拿了药,挥退了属官。 幸灾乐祸问他:“谁打的啊?” “岳父大人。”何景明白他一眼,“我挨打挨的高兴,你别瞎高兴了,周相恐怕都懒得打你。” 只拖着不让周如双嫁人。 让太子等了一年又一年,东宫看着舞姬歌女一大片,至今还是只童子鸡。 好色也只能忍着。 何景明冷笑。 太子悲愤道:“有你这样的吗?哪壶不开提哪壶!” 何景明哼了一声。 都是活该,你笑我,我笑回来罢了。 何景明道:“我只是反击罢了。” 太子自认作为兄长,不能跟他这般总是斗嘴置气,便道:“宋将军今天回来,你怎么也回来了?你在京郊大营,不是今儿休沐吧?” 何景明点点头:“不是今天,我听人说他回来了,特意赶回来的,这不是怕他欺负亭亭吗?” 太子无语了:“人家是亲父女,哪儿有隔夜仇,你不是上去找揍的吗?” 你一个外人,还想保护人家闺女,这有什么用处。 那宋语亭一看娇生惯养长大的,娇惯她的宋将军,还能因为这件事打她不成。 太子觉着,自己这个兄弟,可能有些傻。 何景明摇头:“你不懂,周如双的事不是她自己决定的,周相只会心疼闺女,亭亭那里……宋将军恐怕气死了。” 第81章 太子叹息道:“你就是想的多, 我问你, 你去了, 人宋小姐可伤了一根头发丝没有?” 何景明道:“没有, 可是挨骂了,心疼人。” “你个没出息的。”太子摇头, “真是够了, 宋小姐估计也要笑你。” 何景明没说话。 笑话就笑话吧,不亲自看看亭亭是不是安稳无事, 他心里也安稳不了。 太子叹气:“你说说,咱哥俩是不是犯了太岁, 都这么惨,婚事不顺, 改天拜拜送子观音吧。” 何景明不大明白,惊讶地问他:“你拜送子观音干什么?” 又不是求孩子的。 媳妇儿还没娶,就想生孩子了? 太子理所当然道:“要生孩子肯定要先娶媳妇儿啊, 我祈祷今年有个孩子, 那肯定会先成亲。” 何景明竟无言以对。 跟太子两两对视,确认过眼神, 的确是脑子有毛病的人。 太子沉默了一瞬,也觉得自己这么说,仿佛有些不对劲。 可是作为兄长,还是要保持颜面的。 他还是坚持道:“你是不会明白的, 宋语亭今年还没十八呢吧, 父皇说了, 咱们这一代的孩子,都要遵照高祖皇后遗训,不到十八不许成亲。” 那宋语亭还需要好长时间来着。 太子觉得,当初自己放弃宋语亭,还是很明智的。 可是他忽而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放弃的。 太子盯着何景明,问:“你不是说,你早就跟宋将军提亲了吗?为什么宋将军还会迁怒他女儿?” 何景明一愣。 面上难得出现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此事……你听我解释吧。” 太子看着他:“你解释吧。” 竟然骗人。 韶阳这样的兄弟,简直不能要了,当时随口编瞎话骗他的时候,可没见一丁点心虚。 若不是今日露馅了,自己还要被他骗一辈子。 何景明道:“你都有如双了,还想怎么样,我活了二十多年才喜欢她一个人,不想跟你兄弟之间关系不好,才这么做的,不然你跟我抢,咱们为了她反目成仇,你就高兴了?” 太子道:“哦那你为什么不让让我啊?” 何景明反驳:“我这不是为了你好?若是让周相知道,你看上宋家姑娘了,他心里一恼,再留如双两年,你怎么办?舅舅可是说了,娶太子妃之前,不需你纳侧妃的,你活到三十岁,而立之年,到时候还是个……” 何景明上下打量他一番,含义不言而喻。 太子冷笑道:“那我还得感谢你不成。” 何景明道:“你我兄弟,说感谢什么的,就生分了。” 太子气道:“何韶阳!你这人脸皮在何处学来的,厚的跟老二一样。” 何景明哂笑:“不敢跟二皇子比。” 太子简直懒得搭理他。 不过倒也没有真的生气,他是看上了宋语亭,可那仅仅是男人对美色的欣赏,换个漂亮姑娘,他一样喜欢,让给自家兄弟,本身不算大事。 还真不至于兄弟反目。 可事情也没这么简单就结束的,好不容易抓住了何景明的把柄,也不能轻易放过。 太子微微一笑:“韶阳,我真的很伤心,你得补偿我。” 何景明问:“怎么补偿,给你找两个漂亮姑娘,你敢收吗?” “我不要姑娘,我要你的祁连山夜光杯,就是两只一套带鸳鸯花纹的那个。” 何景明唇角抽了抽,带动脸上的伤口,他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怎么还惦记着那个杯子,那是舅舅给我娶媳妇儿喝交杯酒用的,不给。” “到时候我再给你找,韶阳你就给我吧,如双特别喜欢你那个,可是她又不好意思找你要,当哥哥求你了。” 天下间的杯子多的是,可是天知道为什么周如双就喜欢那一双了,别的就是再名贵华丽,她看都不看一眼,非说这个杯子韵致不俗,可何景明看着它,就跟看媳妇儿似的,任谁都要不走。 太子惆怅很久了。 何景明道:“可是我也喜欢啊。” “你一个大男人,喜欢什么小杯子,你家宋小姐一看就和如双不一样,她肯定喜欢别的,不信你去问她,你把这个给我,我那里有一套八只的牡丹花样翡翠杯子,特别好看,我跟你换还不行吗?” 其实太子自己也喜欢那个翡翠的。 但是还是那句话,他一个大男人,喜好并不重要。 何景明沉默了一下,纠结道:“可是亭亭并不喜欢牡丹花。” 太子眼看有戏,连忙趁热打铁:“谁说她不喜欢牡丹的,她长得那样好看,最衬便是牡丹花,我估计你们在北疆,是不是种不活牡丹,等她见了,自然就喜欢了。” 何景明略沉默了一下,道:“我记得你手里有一套莲花的碧玉首饰,拿那个来换,亭亭喜欢荷花。” 太子道:“那是我给如双准备的。” 周如双气度高洁 为人高傲,正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多好啊。 何景明看着他。 太子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看宋语亭的样貌,绝色倾国,非牡丹不能相配。” 何景明不为所动。 太子沉沉叹口气:“罢了,换!” 反正如双也未必喜欢拿东西,首饰罢了,随便打个七八十套,谁还缺金玉什么的吗? 想是这么想,太子已经心疼坏了。 那首饰上的荷叶,是他亲自选的美玉,纯净无暇,就是宫里也不多见那样好的品质。 韶阳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何景明微微点头:“那你就过去拿吧。” 太子刚想答应,忽然又感觉不对劲。 他看着何景明,道:“韶阳,明明是我向你问罪,凭什么最后是我吃亏?” “你亏了吗?明明是我亏了,被你逼着换东西,我找谁惹谁了?” 太子竟无言以对。 第112节 这种话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 前世今生的故事,只在戏台子上出现过。 皇帝道:“韶阳,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便知道舅舅不信,可是他说的宋将军死期,上次那时候,若非我阴差阳错救了他,他可能真的就死了。” 就算是对亲舅舅,怀疑宋语亭和李信一样的事情,他也不敢说。 因为舅舅疼爱自己,肯定不会允许身边出现这种事情的。 皇帝道:“为何不是李信知道这件事,据此编出来的,你之前还告诉我,他那段日子去了北疆,韶阳,你实在是太疑神疑鬼了。” “舅舅……”何景明有些着急,“我说的全是真的,你想想,那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 皇帝道:“若是朕自己,倒是不在意一个女人的死活,可是你和太子,并不会拿宋小姐冒险,她是宋将军遗孤。” 就算是皇家人,也没有把宋语书算作宋将军的家人。 皇帝挥了挥手:“韶阳,朕觉得你是太累了,还是歇息吧,别胡思乱想了,人家宋将军活的好好的,若是听见你这样说,非生生气坏不可。” 何景明泄气。 所以就怕人家知道,他才避着宋皇后的,没想到舅舅也不相信。 跟太子真是父子俩。 皇帝直接堵住了他想继续的嘴,“你还是回去歇着吧,改天再来说,你就知道,全是你自己的幻觉了。” “朕是天子,这等借尸还魂的事情,岂能在朕身边发生。”皇帝道,“李信在宫里也是常来往的,朕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劲,不过是编了个戏本子骗你,你还当真信了。” “你这是关心则乱,事情关乎宋小姐死活,才方寸大乱。” 何景明道:“真不是……” 皇帝懒得再跟他争辩:“就算不是吧,你想怎么做?” 何景明道:“舅舅找人保护宋将军,让他活下来,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皇帝敷衍地点头:“朕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就回去睡吧,早点回京郊大营。” 皇帝站起身,直接走了,留下自己一脸郁闷的亲外甥,继续郁闷。 何景明叹口气。 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没想到舅舅竟然一句话都不相信。 这就让人有些绝望了。 --- 第二日,何景明起了身,想起自己今天下午就要回京郊大营,顿时悲从心来,甚至想再躺回去。。 只不过昨日得罪了岳父大人,今天该去赔罪。 不然真的对自己有意见了可怎么办。 太子的荷花首饰已经送来了,何景明指挥宫女给包好,又让人挑了些贵重的礼物装起来,第一次坐车,去了宋府。 宋府却正门大敞。 何景明想和以前一样直接进去,却被门房拦住了。 他皱眉道:“你是新来的吗?” 那门房赔笑:“何世子,不是小的不放你进去,是我们老爷吩咐了,所有人进门,都必须先找他同通报……特别是您。” 门房冲他点头哈腰地笑,可是站在那里,就是寸步不让。 何景明也不好硬闯,便道:“那劳烦去找宋将军通报一声,何某昨日多有得罪,前来给你们老爷赔礼道歉。” 门房道:“这……可真是不巧,我们老爷去在祠堂祭祖,小的们不能打扰。” 何景明无奈道:“那找你们小姐。” “小姐也去了祠堂,我们宋家所有的主子,都在里头。” 何景明憋着气问:“那你们大门敞着,是什么意思?” 门房道:“老爷说,这样才能引来先祖英魂,还请何世子见谅,劳烦您白跑一趟了。”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肯给让路。 何景明无奈叹口气:“那麻烦转告你们老爷,我来过了。” 错过了今天,下次再要回来,就三月初了,希望不要出什么症状。 可是亦不可能不许人祭祖,更不可能把人从祠堂里拉出来. 第83章 何景明一步三回头。 心里总盼着里面走出个人, 把他叫住。 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亭亭一定会想他的。 --- 宋语亭好几天没见何景明过来, 便知道何景明已经去了京郊大营, 没时间来见她了,心里难免有些郁闷。 宋语宁看她心情不好, 脑袋一转, 便笑道:“二姐姐,三月三快到了, 那天咱们出去郊游吧,到时候好多小姐妹都会在郊外玩。” 宋语亭眨眨眼, 问道:“三月三?上巳节?” “对啊,我去找人给做风筝, 到时候出去放个风筝,再玩个游戏,好好开心开心。” 宋语亭想了想道:“风筝?我还没有放过风筝呢, 北疆风急天高, 会被吹走,我这些年, 也只在书上看到过。”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宋语宁笑嘻嘻道,“二姐姐你不知道,每年我最喜欢的就是上巳节了,大姐喜静, 放风筝玩游戏放不开, 是我每年唯一可以超过她的时候。” 宋语亭失笑。 “你啊, 到时候你可得教我,不许嫌弃我笨。” “当然不会,我最擅长放风筝,肯定也把你教的飞的高高的。” 姐妹二人嘻嘻哈哈,宋语珍却从远处走来。 她一开口,也是上巳节的事情。 “三月三那天,我已经找人安排了车轿,到时候咱们一起过去,只是语书那里,你们想好怎么做了吗?语亭,大伯父那里,是什么意思?” 宋语书亲爹回来了,她们也不能真的当人不存在。 宋语亭托腮道:“爹爹什么都没跟我说,不过前两日他去见过宋语书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提起这个事,宋语亭还有些不高兴。 爹爹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跟她讲的爹爹了。 宋语珍道:“那……我们去问问大伯父吧。” “好啊。”宋语亭有气无力道,“走吧。” 她觉得,爹爹好像没有那么喜欢她了,难道就因为她跟何景明定亲了,就变成这样了吗? 宋将军正待在书房里,跟自己下属说些什么,门童喊道:“小姐好,小姐稍候片刻,奴才去通报一下。” 宋将军停了声音,喊道:“让小姐进来吧。” 宋语亭踏进门,脸上带着不愉之色。 宋将军奇怪道:“怎么了?谁惹我们宋小姐了?” “爹爹,你为什么让人拦我,你是不是不拿我当你女儿了?” 宋语亭不高兴地质问。 宋将军失笑,无奈道:“我什么时候让人拦你了,这又不是咱们在北疆的下人,你们几个小姑娘要进书房,当然要拦着。” 他对门童道:“听见了吗,以后你们二小姐要过来,谁也不许拦着。” 门童道:“小的知道了。” 宋将军这才对宋语亭道:“满意了,娇丫头,一点委屈也吃不得。” 宋语亭这才高兴起来。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爹爹不许不喜欢我。” 宋将军宠溺道:“不喜欢谁也不会不喜欢你的,你们几个一块儿过来干什么呢?” 宋语珍道:“大伯父,上巳节之时,我们要出去玩,我想问问你……语书的事情。” 宋将军沉默半刻。 “语书……还关着吧,你们自去玩自己的,倒是带好了人,知道吗?” “大伯父放心吧,我都知道的。”宋语珍一笑,“到时候我娘和祖母也会一起的。” 宋将军微微点头。 宋语亭问自己父亲:“爹爹,你跟宋语书说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明是宋语书欺负了她啊,爹爹却不说。 宋将军无奈摇头:“什么都没说,才不告诉你的,我跟她说要给她找个人家嫁了,她反正死活不乐意,那便先这样吧。” 何止是不乐意,她还是口口声声喊着要做太子侧妃。 可是根据宋将军了解,太子若是有这个意思,肯定早向他透露了,以防他把女儿另嫁旁人。 这一看便是宋语书自己痴心妄想。 而且……宋将军也不乐意把女儿嫁给太子做侧妃。 第114节 长宁侯府一直惦记太子妃之位,想要有淑妃和太子妃双重保障,以稳固自家地位,对于周如双,甚是不满。 周如双波澜不惊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陛下圣旨赐婚的太子妃,为什么不能?你们长宁侯府打的什么主意,还要我说吗?” 路小姐冷嗤一声:“谁不知道东宫里头七八个美妾,个个绝色无双,就算做了太子妃,真要有用也成啊。” 周如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她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对太子也不大喜欢。 可是后来,爹爹说,陛下告诉他不要让自己心里不满,东宫那几个,号称是太子之妾,其实全是陛下送去管着太子的。 如今二十四岁的太子殿下,其实还没有真的与女子…… 亦是因为如此,爹爹才答应了陛下,今年把她嫁过去。 路小姐现在说这种话,在周如双眼里,简直跟跳梁小丑没什么两样。 她对路小姐道:“虽然东宫如此,可是某些人使尽了手段,还不是想进去。不过也算求仁得仁了,进不了东宫,不是去了宗人府吗?都是皇家的地方,一样的。” 路小姐气急败坏:“周如双,你欺人太甚!” “别这么说,如双说的话,句句在理,何况……东宫怎么样,岂是路小姐你能说的,亏了今日是咱们姐妹在这里,不然换了别人,治你一个亵渎上宫之罪,你能怎么办?” 淑媛郡主不知何时到了,站在众人身后,言笑晏晏道。 一群人皆站起身迎她。 淑媛郡主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我可不是那几个表姐。” 周如双笑道:“你让淑慧公主听见了,又要酸你。” “酸就酸吧,她也酸不了几日了。” 淑媛郡主坐在周如双身侧,“周相难道没说,陛下准备让她去和亲了。” 周如双摇头道:“我爹爹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理会我。” 淑媛郡主奇道:“最近有什么大事吗?周相竟然这么忙,我怎么没听说?” “好像是陛下要加开恩科,我也不知真假,听了两耳朵,因着是陛下临时决定的,这时候,都忙着呢。” 底下有家里兄弟适龄科举的女孩子开心道:“此话当真,若是如此,我家兄长倒是可以一试。。” 不然就要等到明年了。 宋语珍怔了怔,心里无端端有些惆怅。 加开恩科的话……表哥也要过来,自己也该嫁人了。 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堂妹要嫁给公府世子,庶妹婚事未定,可也差不到哪里去。 现在宋家姐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和贵妃的侄女儿比,身价大不相同。唯有自己……只能继续嫁给表哥,永远进不去高门大户。 宋语宁倒是高兴地,她道:“大哥也能参加科举了,若是今年参加,咱们家就是好多喜事一起,真是个好年份。” “是啊,希望大哥能中。”宋语亭笑,小声跟她咬耳朵,“那样的话,将来你有个前程远大的亲哥哥,婚事也有助力。” 宋将军毕竟是隔了一层的大伯,宋酹却是亲兄长。 孰轻孰重,一看便知道。 宋语珍面上不动声色,笑道:“是啊,我也盼着兄长早日高中。” 淑媛郡主也不当回事,她亲哥哥早年就走后门做了官,表哥们也一样,没有丝毫可担心的。 反而对周如双道:“待会儿太子殿下要送几位公主过来。” 周如双面色淡淡:“跟我有关系吗?” 淑媛郡主狠狠叹口气:“太子可是特意给你准备了礼物的,你居然对他这么冷淡,我二哥知道了,你的礼物就泡汤了。” 周如双怔了怔,看向她:“那套杯子?” 她魂牵梦绕很久了,没想到太子居然从何世子那里给讨来了,何世子明明看着把那玩意儿看的跟媳妇儿似的。 淑媛郡主点点头。 不出意外地看着周如双脸上渐渐泛起笑意。 宋语亭听见淑媛郡主说了二哥,敏锐地抬起头看她,却发现这二人还是在讨论太子,心里便有些淡淡的失落。 也是,何景明一直待在京郊大营里,就算里淑媛郡主,估计也不知道他的状况。 可是……真的好久没见他了。 宋语亭心里有点淡淡的委屈,太子为了周如双,都特意过来了,还给人家送礼物,到了自己,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甚至想听个消息都没有。 她微微低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那边周如双却很给面子地问了句:“他是怎么从何世子手里抠出来的?” 淑媛郡主深深叹口气:“拿东西换的,听太子说,拿了最名贵的黄金美玉换了两个破杯子,要不是你喜欢,他才不会被我二哥哥坑成这样。” 周如双无奈摇头。 “庸俗!” 若非笑弯的眼睛,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淑媛郡主就真的相信,她是在觉得太子庸俗了。 明明已经很高兴了,还非要装作淡然。 宋语亭听着两人的话,唇角也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 何景明这人……竟然这么坑了太子吗? 按理说。女儿家嫁人前,自然应当羞涩腼腆,可周如双的性子就是如此,天下人皆知,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倒是有相熟的人调侃道:“你们只说太子,不提何世子,人家宋二小姐坐在那里,都要不高兴了。” 宋语亭脸色微红。 周如双道:“瞎说什么呢,宋小姐脸皮薄,都跟你们一样,不害羞啊。” “得得得,我们错了,就如双你护着你弟媳妇。” 宋语珍道:“可别笑话我妹妹了,不然我要跟你们急的。” 宋语亭抬起头,笑道:“没有这么调侃人的,我在这儿什么话都没说,怎么就到我头上了。” 淑媛郡主摇头,“我倒是想说,我也不知道二哥怎么了啊,他在外面,我和你们一样,毫不知情。” 就那么点事情,还是太子说的。 众人都善意一笑,没有说别的。 --- 铃声阵阵响起,宫车声辘辘,路上的行人皆驻足观望,看着迎面而来的奢华宫车。 淑媛郡主笑道:“太子跟我几个表姐一块儿过来了,你们都收一收,别太高兴了,不然淑慧要恼的。” 她自己正是最不高兴的时候,若是看见别人都兴高采烈,欢喜不已,说不定拿谁撒气呢。 淑媛郡主倒是无所谓,给淑慧十个胆子也不敢怎么着她,可在座的,诸多贵女都是普通人,淑慧公主自然不客气。 众人皆听话敛衣肃立。静待宫车疾驰到跟前。 第85章 宫车停在跟前。 车门被打开, 里面先走出几个身姿曼妙的宫女来。 穿着一色襦裙的少女, 声音宛如黄莺出谷。 “公主驾到, 尔等恭迎。” 说出的话却是颐指气使的。 这是宋语亭平生第一次见到公主出行。 上次在万梅园, 是公主们先去了,她没看到这几位的排场, 且那是淑媛郡主的主场, 也没人不给她面子。 今日这般声势煊赫,倒真的有几分金枝玉叶的气象。 贵女们盈盈下拜:“恭迎公主。” 她们亦不过是道了万福, 旁边不远处的农家少女,跪了一地。 淑和公主先从宫车里下来, 声音温和悦耳:“都免礼吧。” 她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淑媛郡主身边。 没有理会跟在后面下车的妹妹们。 淑慧公主脸色不大好, 冷笑道:“都站着干嘛呢,没听见大公主让你们免礼了。” 贵女们脸色都不大好了。 又不是她的奴才,这种口气, 是跟谁说话呢! “淑慧, 你若是这个态度,现在就跟我回去。”男人的声音带着冷漠厌烦, 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看过去,忙又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淑慧公主咬了咬唇,什么话都没说。 太子冷冷瞥她一眼,淡淡道:“都听话一些, 你们是公主, 别给我丢脸了。” 淑和无奈道:“皇兄, 今日多谢皇兄相送,只是我们姑娘家聚会,就不留皇兄了。” 再待下去,这兄长把淑慧骂哭了,又是一桩事情。 作为长女,她承担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责任。 不仅要看着妹妹们,还要管着哥哥。 没有比自己更惨的人了。 第115节 太子看她一眼,道:“那就交给你了。” 淑和公主忙道:“知道了,皇兄你赶紧回去吧。” 太子道:“我不回去,我还有事。” 他看向人群里的周如双,什么话都没说。 淑媛郡主推了周如双一把,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饶是周如双,也忍不住脸色微红,却还是走过去,被他牵住了手。 本以为这样就算了,太子却直接道:“宋二小姐,劳烦与我来一下。” 众人都愣住了。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有了周如双,还想左拥右抱不成?趁着何世子不在…… 太子敏锐地擦觉了问题。 也不是他敏锐,主要周如双狠狠掐了他一把,剧烈的疼痛使他一瞬间七窍俱通。 “有人在那边等你。”太子无辜道,“你们什么表情?” 周如双松开自己的指甲,面上神色不变。 宋语亭怔了怔。 是……何景明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宋语亭还没想清楚,却被宋语珍拉住了手臂。 宋语珍道:“殿下,我家伯父说了,要我看着妹妹,多谢殿下美意,只是……” 太子也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拉着周如双走了。 宋语亭也想起来爹爹的话,并不敢去找何景明。 万一被人告诉了爹爹,他肯定要生气的。 这样想着,宋语亭还是有些委屈地低头。 他……就不能过来找自己吗?还让太子带话,想见他一面,怎么就那么难。 宋语亭心不在焉地坐着,刚才开心的情绪,仿佛一瞬间被人抽走了。 宋语宁看着,想了想,低声道:“二姐姐,我们去放风筝吧。” 宋语亭点点头,也不想拂了她的兴致,便对宋语珍道:“大姐姐,我们去放风筝了。” 宋语珍点头:“去吧,别跑太远了。” 小姐妹二人手拉手,小丫鬟带着风筝跟在后面,走到一片空地上。 宋语宁道:“二姐姐我教你,你先拿着线,待会儿我跑起来,你就一直放线,看我怎么做的,然后咱们换过来。” 宋语亭点点头。 宋语宁结果丫鬟手中的风筝,感受了一下风向,便道:“二姐姐,开始放线了,快一点。” 宋语亭便拉开了线圈,飞速地转着,看着宋语宁在空地上跑来跑去。 像是一只翩然的花蝴蝶。 过了一会儿,宋语宁忽然撒开手,那风筝便颤颤巍巍地飘飞起来,越来越高,冲上了树梢。 宋语宁跑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线圈,递给丫鬟,道:“二姐姐你看清楚了吗?你也来试试。” 她拿起另一个风筝,递给宋语亭,自己握着线圈,正准备开始,却被一只男人的大手的接了过去。 宋语宁抬头,看见了何景明。 她识趣地后退一步,拿过刚才的那只风筝,自己放了起来,视两个脉脉含情的人为无物。 宋语亭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 春日里天气温暖,他穿了薄衫,头上带着白玉冠,显得整个人就像是俊秀公子,温润如玉。 是宋语亭从未见过的模样。 何景明轻笑:“怎么,看傻了?” 宋语亭微微低头:“我爹爹说,不让我去找你的。” 何景明宠溺地回她一句:“你没有啊,是我来找你了,若是岳父大人问罪,就让他再打我一顿好了。” 宋语亭抿唇一笑,嗔道:“我爹爹才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还有你,当我不知道你骗我呢,敢陷害我爹爹,信不信我打你。” 她原本想不明白爹爹为什么生气。 后来忽然想起来,凭何景明的本事,怎么就能让爹爹直直打在脸上呢。 还不是为了让自己心疼。 爹爹说的对,他就是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她单手指着何景明的胸膛,还戳了戳。 何景明笑出声,宋语亭的指尖,亦感觉到了震动。 何景明将她的手捉到自己手中,含笑道:“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当时脑子抽了,下次见面,肯定给岳父大人赔罪。” 宋语亭道:“这还差不多。” 何景明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我教你放风筝吧?”他笑道,“不过我也不太会,你不能嫌弃我。” 宋语亭抬手:“我都会了,你好笨。” 何景明只宠溺地看着她。 宋语宁实在是忍不住了,回头道:“二姐姐二姐夫,你们能不能不要黏糊了,我都看不了。” 何景明一愣,听见她的称呼,便乐了。 二姐夫这个……他喜欢。 真的很喜欢。 宋语亭嗔道:“语宁,你瞎说什么呢?” 宋语宁翻了个白眼:“我才没有胡说。” 何景明这边拿了线圈,对宋语亭道:“你跑,我给你放线。” 宋语宁干脆利落走远了,把地方让给这两人。 宋语亭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看着四周无人注意他们,才学着宋语宁刚才的样子,举起了风筝,奔跑起来。 她身姿轻盈如燕,跑起来宛如一缕云烟掠过,何景明手中放着线,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 宋语宁不动声色离远了些。 再跟这两个人待在一起,她都要少活好几年了。 宋语亭是个聪明姑娘,一学就会,非常成功地将风筝抛上了天空中。 何景明笑道:“你帮我,我也放一个。” 他抬手挑了一个和宋语亭一模一样的,其用意昭然若揭。 宋语亭微微低头,将自己手中的递给丫鬟,帮他放起线圈。 天空中很快就飞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离的也很近,靠在一起,就像是诗文里的比翼鸟。 宋语亭高兴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何景明空着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眼神是一直以来的缱绻温柔。 --- 变故生出的也很快,宋语宁忽然高呼一声,“有人要缠我的风筝。” 她飞快地收线,可是风力太大,一时没能收回来,旁边的风筝已经靠过来,缠上了她的。 不仅如此,还越缠越紧,很快绞断了宋语宁的风筝线。 对面是一只蓝色的孔雀鸟,缠在宋语宁黄色的小黄鹂上,看上去还有些像是一对。 宋语宁丧气地扔下线圈,不高兴道:“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管管,难得的好兴致,全没了。” 她脸色有些奇异,难看无比。 丫鬟安慰道:“许是哪家的小姐,待会儿给人要回来就是了。” 宋语亭走过来,道:“一个风筝罢了,丢了就丢了,再放别的。” 何景明道:“不是这样的。” 他拉过宋语亭,对宋语宁道:“你放心吧,肯定不会有事的。” 宋语宁点点头。 京城里有风俗,若是未嫁之女的风筝被外面男人的绞了去,便说明两人有缘分,能成就一对好姻缘。 可是宋语宁不乐意用这种方式找姻缘。 她宁可不嫁人,也不想让风筝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宋语亭吃惊,笑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用管了,你是宋家小姐,还有人敢逼婚吗?不过是几句胡话。” 宋语宁这才安心。 站起身,却是没有心情再继续了,道:“二姐姐,我去找大姐姐了,你跟二姐夫玩吧。” 何景明道:“你不必忧心。” 宋语宁和亭亭关系好,自然不能让她嫁给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若是有人拿今天的事情做笺子,自然要帮忙料理干净了。 第116节 宋语宁点点头,刚准备走,脚步却停下了。 有人拿着她的黄鹂过来了。 是个年轻男子,带着几个家仆。 穿着亦是华贵,那公子风度翩翩,生的亦是面如白玉,俊美不凡。 他看了眼地上残破的线圈,问道:“敢问这风筝,是哪位的?” 何景明上前一步,脸色不变,淡淡道:“是我的,多谢公子给送过来。” 他不咸不淡地接过那小黄鹂,对方盯着他看,半晌笑道:“景明兄?” 何景明一怔,看着他,迟疑道:“你是……” 看着仿佛有几分眼熟。 那公子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杜擎,太子伴读。” 何景明拱手道:“杜兄,多年不见,还望杜兄见谅。” 杜擎浅浅一笑:“没想到这么有缘分,我刚回京城不久,还没来得及拜会太子殿下,跟家仆玩了一会儿,就撞上了你的风筝。” 何景明笑道:“是啊,杜兄是回来……” 杜擎笑道:“家父得到消息,今年陛下开恩科取士,便打发我来了。” 第86章 “那倒是好事, 杜兄学识不凡, 必然一举得中。” 杜擎笑语:“借你吉言。” 两人寒暄几句, 杜擎的目光转向宋语亭,眼中有一瞬的惊艳。 可宋语亭看的清楚, 他也仅仅是惊艳罢了,倒不想跟旁人那般,眼神令人不喜。 至于何景明……他是不一样的。 杜擎问道:“这位是?” 何景明笑道:“是我未婚之妻,姓宋。”: 杜擎连忙行礼:“嫂夫人安好。” 他直起腰, 笑道:“多年不见,景明兄竟已经定亲了, 真是岁月如梭。” 宋语亭看他不像是个坏人, 只微微一笑, 没有说话。 何景明道:“怎么?你还没有定亲?” 这杜擎,和他是同年。 他与太子都是有缘故才至今没有成亲, 怎么杜擎也是? 难道他们这群人,是被人传染了? 何景明心里纳闷。 杜擎笑道:“家祖母去世,我身为长孙, 守了三年孝期。” 何景明怔了怔, 忙道:“杜兄见谅, 是我之过……” 杜擎微微摇头,打断了他:“不算什么,事情过去三年, 虽然哀毁至极, 也都过去了。” 他也不至于提一句, 便在三年后伤心欲绝。 杜擎看出何景明仿佛有几分尴尬,便想告辞离去,目光一转,却看到移向嫂夫人身边的女子。 唯有牡丹真国色,可世人亦多爱梅兰竹菊,不喜牡丹矜贵。 杜擎怔了怔。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快了一点。 不,是快了很多。 在胸膛里,犹如擂鼓之声。 那女孩儿低着头,柔软的发丝垂在脸颊边上,看不清眉眼。 可是……感觉却有所不同。 杜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他想,可能是春天来了吧,桃花朵朵开,人心也一颗颗绽放。 他的目光太过刺眼,宋语宁抬起头来,恼怒地瞪了一眼。 杜擎收回目光,又是个翩翩君子,他也不急着走了,问何景明:“这位小姐是?” 何景明道:“是宋家的妹妹。” 杜擎笑道:“甚好。” 好在哪里,他却笑而不语。 只拱手道:“景明兄,改日再见。” 何景明微微颔首。 他走远了,宋语宁恼道:“这人什么意思?跟神经病似的,盯着人看,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 何景明清咳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都是男人,他自然能听懂杜擎的意思。 杜家家世不俗,杜擎此人,虽则多年未见,然少年时候,一起读书,他的人品还是可以的,若宋语宁能嫁入这样的人家,也算是不错了。 他记得年少时,还曾去杜家做客,杜家夫人老爷都是和善的人物。 当年杜家老太爷,杜擎的祖父去世,全家丁忧守孝,没想到,这期间,他的祖母也去了。 所以……杜氏一家,才没有回京吧。 只是不知道,杜老爷是否还会起复,官职如何。 当年舅舅倒是很信重他,可过了这几年,朝局风云震荡,杜老爷也未必吃得消。 宋语亭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安慰道:“这不是没事了吗,没有人知道那是你的风筝。” 说出去,也是何景明的风筝跟个男人缠一起了。 何景明满脸无奈:“你就这么坑我?” 宋语亭笑眯眯看着他,笑道:“就坑你了,不行吗?” 何景明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坑就坑吧,不过如此,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被杜擎一打岔,宋语亭也不想再继续放风筝了,她其实有些想跟何景明在一块儿待着,可是宋语珍一人在那边等她们,玩的时间久了,难免生疑。 她可不相信,宋语珍会不跟爹爹告状。 那人就盼着找机会跟爹爹套近乎呢。 她让丫鬟收拾了东西,小声道:“我们要回去了,你也回吧。” 何景明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我没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我?” 宋语亭想嘴硬说没有,可是他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她便没有出息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不想他呢。 都那么久没见面了。 何景明脸上漾起浅浅的笑容,拉过她的手,往她腕上套了个东西。 手腕微凉,宋语亭低头看去,又不解地抬眼看何景明。 那是一只银制的镯子,还带了个小铃铛,就跟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家中长辈送的一样。 这人……是拿她当小孩子吗? 何景明笑声低沉,震着耳膜,让人心里发痒,他按住宋语亭的手腕,“这是给你的,不许拿下来。” 宋语亭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护身的。”何景明微微一笑,“是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父母去寺里求得,求了十八个,我看这个你戴着合适。” 十八个,前镇国公夫妇,许是感觉到了自己无法陪伴儿子一辈子,才求了这些东西,愿将来,能有东西给他做个念想。 宋语亭低下了头,自己转了转手腕,扬起脸笑道:“我很喜欢。” 何景明目光温柔,笑道:“你喜欢就好。” 亭亭见惯了金银珠宝,这样一个银镯子,可以算是平平无奇了可是她还是安慰自己。 何景明心里,柔软一片。 宋语亭听出来他不相信,便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道:“我是真的喜欢,因为是你在意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何景明心里,仿佛有什么轻轻拂过的声音。 好像是春日的清风,冬日的暖阳。 那种感觉,让他甚至想流眼泪。 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哭过了,长大了的男人,总得坚强,哭泣仿佛显得十分柔弱。 可是何景明却压抑不住眼眶发酸的感觉。 他努力撑着,笑道:“你们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宋语亭说完话,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道:“那我走了。” --- 宋语亭回到人群里,姑娘们亦只是随意聊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宋语珍看到她们回来,笑问:“玩的开心吗?” 第118节 或许本来是说宋语珍的,可是被她一打岔,自然不好意思了。 宋语珍不过是跟自家妹妹说了几句话,她们管太多,就有狗拿耗子之嫌了。 宋语珍脸色更差几分,别过脸去不说话。 她便知道,处处都是对方的理由。 还敢说没有针对她的意思,那些人几乎将嘲讽糊在她脸上了宋语珍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一直人缘不错,虽然也有些人不喜欢她,可和今日一样,没人相助的局面,还是平生第一次。 全是因为宋语亭。 宋语珍心里厌恶不已,看着她们两个嘻嘻哈哈的,也跟着烦躁起来。 若不是宋语亭,自己就还是那个端贵大气的宋家嫡长女,宋语亭的归来,让所有人认识到,她宋语珍在宋家,什么都算不上。 这个堂妹,才是宋家最尊贵的姑娘。 原先很多面子情的人,如今……是连面子也不给她留了,人情凉薄,竟至于斯。 回到宋家,宋语珍亦是一言不发,快步走离了宋语亭,径直跟着二太太那边走过去。 宋语亭沉默了一瞬,叹息道:“你说……她为什么那么想呢?” 自己明明是在帮她解围,大家都嘲笑她,变成转眼去说周如双,这才使她不至于陷入尴尬的境地,不然让那群人再说下去,还不一定冒出什么来。 结果便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宋语宁嗤笑:“我早就说了,宋语珍出身平平,可是为人傲气无比,总觉得有人要害她,,但凡有一点不顺心,便觉得是别人的错,二姐姐你可别以为她除了那些小心机,就没别的毛病了。” 宋语宁丝毫不掩饰对宋语珍的恶感。 宋语亭微微点头。 两人抬脚往内院走,老太太的车快了一步,已经回去了。 她们也过去萱茂堂,去看看祖母。 萱茂堂中,老太太换下了出门的衣裳,身上现在是套柔软的寝衣。 看到两个孙女儿过来,随意问了几句,两人一一作答。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你们也去歇着吧,玩了一天了,尤其是语宁,这丫头调皮,明天又要喊累。” 宋语宁不好意思地低头,心中却已经是心花怒放,这可是祖母第一次这样关心她。 以前姐妹四个出去玩,祖母眼里,只有其余三人,自己宛如一个小透明。 今天却大不一样。 宋语宁觉得,自己可能要熬出头了。 第88章 宋语宁轻声道:“祖母也早些歇息, 我明日来给您请安。” 老太太点点头。 出了萱茂堂, 跟宋语宁告别之后, 宋语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今日一别,又要好几日见不到何景明了, 她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说不出滋味来。 宋语亭看了看腕上的铃铛,轻轻叹口气, 却也没真的回去休息,而是踏步去了父亲院子里。 宋将军还在书房里, 对着灯光若有所思地发呆, 也想不到在做什么。 看到女儿进来, 回神道:“回来了?玩的好吗?” 宋语亭弯唇笑,娇声道:“爹爹做什么呢?” 她还未见过爹爹这般神情呢, 有点……淡淡的哀愁与忧伤。 宋将军怔了怔,轻轻叹息。 “爹爹……在想你母亲。” 很多年前,亡妻还在世, 在这间书房里, 红袖添香, 夜夜相伴,转眼便是一二十年,再归来, 便只余了他一人。 佳人已逝, 上天入地都再寻。 宋语亭几乎没听他提过母亲, 放软了声音,托腮道:“爹爹给我讲讲母亲的事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眼神纯稚天真。 这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宋将军心里柔软一片,看着烛火,叙述起年轻时候的事情。 “我和你娘,是三月三认识的,她和家里姐妹到曲江边玩,我和几个朋友也去了,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后来,不知怎的,那姑娘却被人推下了水,是个俗套的英雄救美故事,救了她之后,那一眼,二人情愫暗生。 后来不知道是巧合亦或是别的,再见了几次,他就跟父亲提起了此事,求父亲成全。 父亲亦爱沈家风骨,毫不犹豫答应了,上门去提亲,再后来,便是成亲了。 他以为生活会很好,幸福安乐。 很久以来,也一直是这样,他们相知相伴,无人不夸赞他们是一对璧人,都对他艳羡不已。 可是后来,那个女子,还是抛下他和女儿,孤身赴黄泉。 宋将军想的入了神,便渐渐没了声音。 可是他的神色那么哀伤,宋语亭也不敢说什么,只自己幻想着。 爹爹和母亲,真的是一对情深夫妻,只可惜造化弄人。 时间慢慢过去,门外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烛火发出“哔啵”一声响,宋将军猛然回神。 他看了眼女儿,轻轻吁了口气道:“你先回去吧。” 宋语亭点点头,“爹爹,你也别熬太晚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她站起身,手腕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被手腕上的镯子咯到,疼地嘶了一声。 宋将军还以为她是被撞着了,连忙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臂,急切道:“怎么了?” 说着话,拉开了宋语亭的衣袖。 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银镯子。 宋将军沉默地看着。 宋语亭心里忐忑不安,瑟瑟开口:“爹爹……” 她心里觉得自己肯定完蛋了,爹爹一定非常生气。 宋将军沉默半晌,轻轻叹口气,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对她道:“亭亭……罢了,你也是大姑娘了,爹爹也不能事事管着你,你做好了,爹爹给你上药。” 宋将军转身拿出药膏,轻叹一声,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问:“他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宋语亭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 宋将军看着一手宠大的女儿,这个丫头出生的时候,像猫儿一样大,现在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自己……其实也没道理那么拘着她。 何景明亦非是那种人品有问题的人,若是女儿真的喜欢他,嫁了便嫁了,其实也不算什么。 大不了拼了这条老命,做她的后盾。 宋将军收回药膏,叹息道:“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我与他谈,亭亭,你是个女孩儿,很多事情,吃亏的都是女儿家,在成亲之前,一定要保护自己。” 他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这样的话,其实该家中母亲告知女儿的。 可是亭亭没有母亲,只有自己,虽然有些违和,该说的,还是要说。 宋语亭微微红了脸:“爹爹……你瞎说什么呢,不理你了。” “你别嫌爹爹唠叨,你们还年轻,很多事情不知道轻重,他为人又聪明,你不是他的对手,几句被人哄骗了去,你让爹爹怎么办?” 宋语亭仰头道:“爹爹,你放心吧,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么久了,何景明也没对她做过什么,对方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亭亭,还有两年,男人的人品,没有你想的可靠,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心软,知道吗?” 宋将军神色凝重,宋语亭想了想,点头道:“爹爹,我有分寸的。” 她也不是个傻子啊。 并不会被人骗了。 若是何景明真的像爹爹说的这样,她才不会喜欢那样的人。 宋将军看她神情,轻轻叹口气,道:“罢了,你什么不用管,都交给爹爹。” 还能如何呢。 女儿是真的娇贵天真,又不能不要了还是要宠着,唯有自己帮她铺好了所有的路,让她永远安乐无忧。 宋语亭凑到爹爹身边,替宋将军按着肩膀,撒娇道:“爹爹不要忧心了,如果他敢欺负我 ,我肯定就不理会他了,真的不会有事的。” 她手下力气实在有限,这些日子也没见长,按在肩膀上,跟以前一样,宛如蚂蚁挠痒。 宋将军忍不住笑了,道:“不用你按了,玩了一天,回去好好歇息。” 宋语亭停下手,娇声道:“爹爹我们一起出去吧,我送你回卧房,然后就回去休息,不然你又要在书房里呆一夜,昨儿嬷嬷都告诉我了。” 宋将军叹口气,“走走走,听我们亭亭的。” 宋语亭眉开眼笑,挽住爹爹的手臂。 宋将军摸了摸她的脑袋,心内一片安然。 亡妻虽逝,却给自己留下来最可爱,最贴心的小女儿。 足够了。 第120节 什么都想问一问,什么都想知道。 孩童的好奇心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宋将军也不瞒着她:“我去京郊大营了。”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粘在她身上。 宋语亭咬了咬唇,爹爹该不会跑过去打何景明了吧。 宋将军继续道:“三月初九,惠欣长公主和驸马,来府上代何世子提亲。” 宋语亭不可置信道:“爹爹你说什么?” 是她听错了吧。 爹爹一点都不喜欢何景明,怎么会对定亲的事这么热络。 肯定是听错了。 宋将军道:“既然圣旨已经下了,无法更改,还能如何?不如早些定下来,我也好准备后面的事。” 老太太问的比较正经:“那么提亲下聘的事,你跟他们商议好了吗?” “还没有,三月初九,长公主夫妇前来提亲,我同意之后,再商议六礼,我说了,三书六礼,一点都不能少。” 哪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也不能委屈他的女儿。 别人有的,亭亭都要有,别人没有的,亭亭也要有。 他的女儿,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老太太点头:“应该的,我去找几个老姐妹,那日帮忙待客。” 长公主亲自到来,礼数还是很隆重的。 宋将军站起身,躬身朝老太太行礼:“劳烦母亲为语亭操心了。” 老太太感慨道:“语亭是我亲孙女儿,应该的。” 她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有些太过雷厉风行了,昨日还好好的,今天居然就直接把事情给弄好了。 这……放在别人家,都是要扯皮很久的事情。 宋将军神色淡然,看着母亲身边,低眉顺眼面红耳赤的女儿。 “亭亭……” 宋语亭抬起头,软趴趴道:“爹爹……” 宋将军看着她这幅模样,脾气瞬间全消了,声音也跟着温柔起来:“你……你不许扯我后腿,不管那何景明说什么,婚期之事,只管说由我做主,那周相的女儿拖了那么多年,只为考察太子品行。” 宋将军道:“我也要好好看看,何景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总要瞅清楚了,才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宋语亭软声道:“爹爹,我本来就全听你的。” 宋将军声音淡淡,也不反驳,只问一句:“是吗?” 宋语亭心虚地低头。 她是什么都听爹爹的,唯有最大的一件事,连说都没跟爹爹说。 实在是没有胆量,敢继续这么说。 老太太看着孙女儿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里不落忍,忍不住念叨:“你别凶她,她还是个小丫头,懂什么呀。” 虽不敢说的太过分,还是显露出打抱不平的意思。 宋将军无奈:“我说她怎么胆大包天呢,全是母亲你宠的。” 老太太怔了怔,忽然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高兴道:“是我宠的,谁让这丫头招人爱呢。” 儿子有多少年没用这么亲近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了。 老太太记不得了。 陡然一听,她觉得母子关系破冰的一天,就在眼前。 宋语亭小声说:“明明是爹爹宠的,非要说祖母,爹爹怎么这样啊。” 宋将军瞪她一眼。 女儿其实并不怕他,看见他瞪自己,反而直接瞪了回去。 我说的全是实话,又没有做错事,你凭什么瞪我。 宋将军无奈收回目光,算是拿她没辙了。 小时候教她,犯错了就要挨罚,没犯错就不用,结果记到现在,一旦冤枉了她,那个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真的算是个小祖宗了。 宋将军轻轻叹口气。 宋语珍曼声笑道:“昨儿……二妹妹没有见何世子吗?太子殿下不是说,他来了吗?” 宋语亭笑容甜甜:“爹爹不让我去找他,我当然没去,我最听爹爹的话了,语宁你说是不是?” 宋语宁点头:“二姐姐的确没有去找何世子。” 只是何世子来找二姐姐了。 她可没有撒谎。 宋语珍刚想搅起事端,便被人无声无息浇灭了。 她本想着,大伯父知道了宋语亭不听话,见了何景明,肯定会失望,没想到这二人倒是配合地天衣无缝。 宋将军都懒得揭穿这个侄女儿的小心机。 真是……女儿随父亲,这人跟二弟十几岁的时候,一样的智慧。 宋将军别的不敢说,本人其实算不得最聪明,至少跟那位年纪轻轻便老谋深算的何将军比不了,可是吊打自己的二弟,没有任何问题。 同理,语亭跟这个姐姐,其实也存在天然的差距。 只要语亭不乐意,反正对方是害不了她的。 宋将军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第90章 一群人都不理会宋语珍, 宋语宁笑眯眯道:“那提亲的时候, 二姐夫来不来?”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 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事,亦是十分好奇。 宋将军温和道:“他当然要过来, 是按照常理,提亲便是第一次见面,要好好相看的。” 只不过何景明太鸡贼,早早抢走了他的女儿。 宋将军显然不大高兴。 宋语亭站起身, 扯着父亲的衣袖撒娇:“爹爹,我明天给你做饭吃, 好不好, 你不要生气了?” 宋将军低头看她。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 想了想,看向老太太, 道:“母亲一起吧。” 老太太微愣。 她高兴地点头:“好好,我明天一准过去。” 宋语亭笑地弯起眼睛。 老太太也跟着笑。 宋将军心里微微叹口气。 罢了,她开心就好。 --- 第二天一早, 老太太换上了隆重的衣衫, 装扮地十分用心, 早早去了清辉院。 宋语亭起身后,没去萱茂堂请安,正在自己屋里用早膳, 看到她来这么早, 还有几分惊讶。 “祖母这么早就过来了, 吃早饭了吗?要跟我一起吗?”她放下筷子,扶着祖母的手臂,微微笑道。 老太太叹口气,道:“吃过了,你吃你的,不必管我。” 她看着宋语亭,眼里慈爱更甚。 都是因为这个小丫头,一切才会变得这么好。 若是没有语亭,她是不敢想,这么快就能跟大儿子同桌而食的,更何况,是大儿子亲自要求的。 宋语亭道:“我也吃好了。” 让人撤了残羹剩饭,又道:“祖母先在这儿等着,爹爹待会儿就过来了,我去做饭。” 她眼神澄澈,老太太便点头应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厨房里升起炊烟,宋将军也跟着过来了。 母子二人孤身相对,彼此都有些尴尬。 当年母子情深,可过去这么久,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将军沉默一瞬,想起女儿是怎么对自己的撒娇,觉得自己实在说不出口那样的话。 可是再想想,也真的没有别的经验,年少时候的事情,也全忘了,一干二净,分毫不剩。 还是老太太先道:“你……什么时候去衙门?” 宋将军回道:“等陛下旨意,好像有些变化,我也不知道。” 之前说是中书侍郎,可看最近的光景,似乎又不太像。 宋将军亦不敢揣测圣意,只能自己在心里头慢慢想着。 “圣上天恩隆重,你妹妹如今身居中宫,你也有出息,咱们宋家,眼看就要兴盛。” 第122节 宋将军叹口气,“都听你的,难为你一番心思了。” 老太太亦满口答应。 她几乎想抱一抱宋语亭。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贴心的姑娘? 她一手养大的语珍语书几个,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心情,只有语亭关系,并且真的为了她,去做些什么。 老太太心里柔软的宛如一团棉花。 其实宋将军也不遑多让。 他虽然习惯了女儿乖巧贴心,可是兜了这样大一个圈子,亲自洗手作羹汤,只为了化解他和母亲的矛盾。 这样的姑娘,宋将军也难以抗拒。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前生积了大德,才能得此一女。 宋语亭笑眼弯弯:“一家人就是要和和睦睦才好,我只有爹爹和祖母两个亲人,如果你们关系不好,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所以为了我,你们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宋将军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还要一起送我的宝贝女儿出嫁呢。” 宋语亭难得没有羞涩,偎在宋将军身侧,笑道:“我等着。” 宋将军神情柔软了几分,老太太也跟着插科打诨,气氛前所未有地温馨融洽。 --- 打那天以后,宋将军跟老太太的关系,的确和缓了很多。 虽然相处起来,还是有几分生硬,好歹不至于形同陌路。 宋语亭已经很满意了。 时间很快过去。 三月初九这日,风和日丽,明媚的阳光照在大地上,宋家的花儿星星点点开的热闹。 本朝婚姻之事,礼数要求并不严格,无需古语古言,互相说一通彼此都不懂的话,只需双方同意就好。 宋家也没有做什么准备,只等着人上门。 上午的时候,长公主偕同驸马,带着礼物,领着媒人,上了宋家的门。 而何景明,跟在两人后面,难得老实和顺。 景辉院的正堂里,坐了老太太和她几个相熟的姐妹,二太太也忙前忙后帮着待客,宋将军倒是只等人上门。 虽然君臣有别,可今日长公主代何景明而来,便没有女方亲迎行礼的道理。 媒婆进屋,见了老太太,脸上天然带了三分笑意:“这可真是天赐的好姻缘,老封君有福气了。” 老太太亦喜气洋洋道:“是好姻缘。” 那边长公主便跟着道:“我外甥上无高堂,便有我这个做姨母的替他办事,还望老封君不弃。” 本是该父母来的,无奈何景明无父无母,自己作为姨母,已经算是他最亲近的人了,自己不跑,还指望谁呢? 老太太道:“能得长公主垂幸,是寒舍之福。” 长公主笑眯眯道:“老封君客气,承蒙老封君不嫌弃。” 驸马在旁边跟宋将军寒暄,两人倒是谈论地其乐融融。 驸马道:“我这个外甥,一向调皮捣蛋,若是有何处得罪了将军,还望将军见谅。” 宋将军道:“何世子聪慧过人,为人亦是光明磊落,我很是满意。” 他其实并没有多大意见,只是不高兴女儿无缘无故被人骗走了。 若说何景明的人品,他虽怀疑对方心机深沉,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双方谈的笑意盈盈,都非常高兴。 过了一会儿,媒人笑道:“我看两家人都乐见其成,敢问小姐芳名八字?” 老太太倒拿出封了宋语亭生辰八字的信封递过去,那边驸马也拿着何景明的八字,递给宋将军。 合八字,自然双方都要。 彼此收了八字庚帖,驸马便道:“韶阳,于你岳父,去叩首请安。” 做了一上午背景板的何景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并没有任何不安,跪在地上,干脆利落给宋将军行了礼。 日后娶了亭亭,宋将军便也是他的父亲,不管天高地厚,跪父母都是应该的。 宋将军抬手扶起他,道:“甚好甚好。” 说着,递给何景明一个红封。 何景明收下,道:“谢岳父大人。” 媒人笑得合不拢嘴,调侃道:“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没这么叫的,等到成亲,再改口也不迟。” 大概是气氛的缘故,何景明一张老脸,竟然奇迹般地泛起了红。 宋语亭一直待在屏风后面。 外面乱糟糟的,她也搞不清楚都做了什么,就突然看见何景明给爹爹叩头,一时还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 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情形。 “都是自家人,叫便叫了,只是出门可不许这样。”长公主笑道,“以后都是亲家了,还望亲家多多担待。” 宋将军道:“无碍,何世子……韶阳如此,我亦是喜欢的。” 他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拿过宋语亭给的回礼,递给何景明。 何景明双手接了,这才算完成。 宋语亭在屏风后撇了撇嘴,爹爹的不乐意,几乎都冲到天上去了,还要说这种话。 倒是何景明,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当她看不出来,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都要蹦起来了。 老太太等人拉了长公主和媒人入座,用了茶点,商议了点细节上的小时。长公主夫妇看着天色将近午时了,便识趣告辞。 提亲是不过午时的。 上午提亲,太阳一直上升,取一个蒸蒸日上之意,到了下午,日薄西山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了。 所以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从没有过午时。 老太太也不留他们。 这样的风俗,大家都知道。 送走了家中客人,老太太深深叹口气。 她道:“将礼物都送去清辉院,语亭出来吧。 ” 下人点头称是。 听到这话,宋语亭便从屏风里除出来了,疑惑道:“祖母……”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感慨道:“我今儿看了,人家对你很是重视,看的出来是真心实意。” 宋语亭道:“我知道的。” 宋将军看着自己女儿,心里泛起淡淡的惆怅。 过了今儿,这个姑娘,就定给别人,将来会有一天,她要穿着最好看的嫁衣,嫁给那个男人。 宋语亭看着爹爹,道:“爹爹,你不高兴吗?” “没有。”宋将军叹息,“爹爹很高兴,只是舍不得亭亭。” 宋语亭疑惑道:“我要嫁人还早着呢,爹爹若是不乐意,我就多陪爹爹几年,让他等着去吧。” 宋将军摇摇头,笑道:“我没有不乐意,你能觅得如意郎君,是爹爹最高兴的事。” 他何尝不想让女儿多陪自己几年,可是何景明今年二十三岁,等亭亭十八,他都二十四了,拖能拖多久呢,等到对方四十吗? 这显然不可能。 老太太责怪道:“今儿是语亭的好日子的,你这是干什么,语亭啊,祖母很是高兴,你回自己院子,看看何世子给你的礼物。” 宋语亭脸色微微发红。 他给自己的礼物…… 不过是那些子东西,宋语亭是知道的,象征着吉兆,多子多福。 真的说出口,让人不好意思。 宋将军亦道:“你先回去吧。” 剩下的事情,也无须她操心。 宋语亭点点头,便回了清辉院。 宋语宁和宋语珍等着她,看到她回来,皆笑道:“我们主人翁今儿……开心吗?” 宋语亭笑嘻嘻地:“开心啊,等表哥来了,大姐姐会更开心的。” 宋语珍道:“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扯我干嘛?” 是真的不大高兴。 宋语亭怔了怔,看了看她。 这宋语珍……该不会是不想嫁给表哥了吧。 宋语珍当然不想,老太太娘家早就破落了,虽然表哥自己争气,可是跟何世子比不了。 更何况,今日给宋语亭提亲,是长公主夫妇亲自前来,宋家人没感觉,可是外人看着,该是何等煊赫,惹人歆羡。 到时候换了自己,只有几个粗鄙妇人前来,其落差,堪称天壤之别。 比不过自己的妹妹,宋语珍觉得,真是使人不喜。 为什么她要早早定亲。 换了今天,说不定她身为宋家嫡女,排行更长,亦能寻得一个高门大户的夫君。 第123节 宋语亭没再跟她说话。 反正事已至此了,宋语珍也不可能说退婚,而且她的婚事,现在说仿佛低了几分,可是当初,宋家还没有如今显赫,对方也未曾嫌弃她。 现在若是宋家出尔反尔,外人该怎么看? 且宋语亭觉得,这门婚姻,也不算差了。 老太太娘家门第一般,如今自是比不上皇后娘家的宋家,可也不是普通寒门,表哥自己又上进,算得上一门好亲事。 不知道宋语珍在嫌弃什么。 她皱了皱眉头,什么话都没说。 第92章 别人家的事情, 轮不到自己说。 宋语珍若要跟自己比, 还是先给她自己找一个做将军, 做中书侍郎的爹爹。 那样, 大约也不差什么了。 1  她回过头,跟宋语宁道:“我第一次见人提亲,感觉也没什么啊, 为什么之前祖母和爹爹都那么严阵以待。” 宋语宁笑道:“为了给你做面子, 让人知道, 咱们宋家是知礼懂事的人家, 不让人轻看了你去。” 宋语宁其实也不明白, 可是她以前听人说过这样的事情,谁家女儿定亲时,家里人不在意,后来女儿嫁过去, 夫家便觉得她不受重视, 便轻视她慢待她。 这样一想,便知道为什么了。 大伯父那么心疼二姐姐,自然是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 宋语珍忍不住刺道:“是啊,二妹妹一向活泼跳脱, 若是没有祖母和大伯父,还不知道外面人怎么想呢。” 直言宋语亭没有规矩, 不懂礼数。 宋语亭也不生气, 只微微一笑, 顺着她的话说:“大姐姐说的是, 幸好爹爹和祖母都疼爱我,也愿意护着我。” 我不懂规矩不懂礼数又如何? 爹爹愿意宠着我疼着我,你们这些人管得着吗? 宋语珍虽然在二房也得宠,可是上有胞兄下有庶弟,她能有什么地位。 便是二太太,眼里心里,也是宋酹更重要几分。 宋语珍冷笑:“口口声声说着女孩子不能跟前朝一样,怎么还靠着别人养活。” 宋语亭看她,笑靥如花:“因为我年纪小,我还是个孩子,我父亲生了我,养育我是应该的,你若是觉得这样不应该,就去跟二叔说呀。” 这是算彻底撕破脸了。 宋语珍心里的嫉妒已经压不住了。 同样的宋家姐妹,凭什么她宋语亭就能嫁给天之骄子,凭什么宋语亭就能千娇万宠。 宋语珍恼怒至极,又说不过宋语亭,只恨恨拂袖而去。 宋语亭收了笑容,皱眉道:“真是……叫她一声姐姐,真以为比我尊贵了。” 宋语宁没说话,托腮看着自己的手。 宋语珍自然是不如二姐姐的,可是自己连宋语珍都不如。 宋语亭回头看她,学着爹爹的样子,摸了摸宋语宁的头。 “你对我好,我当然也会对你好的。” 她的眼神真诚恳切,几乎望进了宋语宁心里。 宋语宁微微怔了怔,抬头看着她,问道:“可是我的出身在这里,还能如何呢?” 宋家姑娘自然尊贵,她也能嫁个不错的人家,可跟宋语亭比肩,简直自取其辱。 宋语亭微微一笑:“你信我吗?” 宋语宁点头。 “我总有法子帮你的。”宋语亭想了想,“改天我去找爹爹,你不必担心,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爹爹都会帮我做到的。” 宋语宁的婚事,其实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对于爹爹而言,大约亦是手到擒来,没有什么难度。 宋语宁真正安心下来,又道:“二姐姐,宋语珍最有心机了,你说她会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啊,我心里毛毛的。” “她也要敢,在爹爹面前对我不利,她又不是个傻子。” 宋语宁认同地点点头。 宋语珍的确是非常聪明的,这些年来,家中长辈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家中弟妹也都当她是温柔和善的好姐姐,若非自己和她在一起多年,深谙其脾性,说不定也被骗了。 一个人,这么有心计,自然不是蠢人。 --- 第二天,宋语亭又跑去了书房,宋将军今天却依然没在。 一问,他竟是去了萱茂堂请安。 宋语亭简直是惊呆了。 这走向未免太神奇了,爹爹竟然会主动去请安,还是一大早,比她都勤快。 她心神不定走向萱茂堂,站在门前时,却拦住了打帘子的下人。 里面传来宋语珍的声音。 “大伯父……不是我说话不好听,实在是担心语亭,她年纪小不明白,那何世子哄骗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将军声音淡漠,仔细听去,还带着一丝怒意,“你是什么意思?” 可宋语珍没有意识到。 “我的意思是,我怀疑语亭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她整日与何世子黏黏糊糊的,实在让人不得不生疑。” “之前,他们还曾同处一室,元宵节在宫里,何世子带着语亭孤身离开,回来时,连衣裳都换了一套,其中种种,由不得人不怀疑,大伯父还是……多加管束吧。”宋语珍抹了抹眼角,“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语亭误入歧途。” 宋语亭大怒,一把掀开帘子,恼火道:“宋语珍,你把你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她脸上的怒意,几乎无法遮盖。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这会儿几乎如同喷发的火山,死死盯着宋语珍。 宋语珍道:“语亭,你别误会,姐姐也是担心你。” 宋语亭冷声道:“好一个担心我,好一个姐妹情深,宋语珍,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话不觉得良心痛吗?” “我宋语亭清清白白,凭什么要被你空口白牙一个姐妹情深,就被泼一身脏水,你给我说清楚,今天不给我解释好了,咱们就京兆府见!” 宋将军站起身,淡然道:“也不必去京兆府,毕竟家丑,不好外扬,只在宗祠处置就好,我身为家主,处置不肖族女的权力,还是有的。” 宋语珍是觉得他是个傻的,会听她挑拨就怀疑语亭。 他的女儿是什么人,他比别人清楚。 语亭虽然活泼,也不大守规矩,可也不会离经叛道至此。 宋语珍口口声声污蔑语亭清白,其心可诛! 宋语珍眼见不可能和平收场,心中虽然胆怯,却还是咬紧了牙关,只道:“我并没有污蔑你的意思,这儿也唯有咱们自家人,我真的只是担心你,语亭你别误会我。” 宋语亭冷笑。 “你当我是个傻的吗?”她看着宋语珍,一步一步逼近对方,冷嗤道:“宋语珍,你背地里怨恨我,我从来没当回事过,可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能相处这么恶毒的招数来。” 是,高祖皇后之后,世人是对女儿家宽容许多。 可是婚前与人苟合,亦是无法容忍的事情。 宋语珍此言,是干脆把她往死路上逼迫。 她原本以为,宋语珍至多是说些酸话,谋算些钱财等物。 她也不在乎这些,就当做是偿还宋语珍曾经给予的一丁点善意了,可是她决然没想到,宋语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恶语。 是,满屋子都是宋家人,可是丫鬟们的嘴,岂是能堵住的,将来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 语宁说的对,宋语珍比她想象的,还要恶毒许多。 宋语珍依然道:“我并没有害你的意思,语亭你误会我了。” 她转头看向老太太,眼中含泪,道:“祖母,你帮我跟语亭解释,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我是您一手养大的啊。” 她声音凄凄惨惨的,老太太有几分心软,倒是想开口求情。 宋将军淡淡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便忆起,当年她包庇大太太时,儿子便是这个眼神,一时便说明话都不敢说了。 她不能再失去大儿子和语亭了。 宋语珍看着老太太的反应,心中一喜,还没有喜悦起来,又看对方闭上了嘴,心里便是一阵绝望。 她脑子转了几圈,对宋语亭道:“语亭,姐姐知道你怨我,说这种话,是我考虑不周,可我不是故意的,你想想,你刚回家的时候,只有我对你好,我怎么会害你呢?” 她满脸期待看着宋语亭。 宋语亭冷笑:“你可能不知道,就是因为那会儿你对我好,我才一直不搭理你,你怨我恨我,在背地里编排我,什么我都知道,可是我们没想到,你为了在我爹爹面前污蔑我,竟然说出来这种话。” “爹爹,你说该怎么办?”宋语亭看向宋将军,眼神里怒火未消。 宋将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部,淡淡道:“你先坐下,爹爹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来人,让二老爷和二太太一起过来。” “语亭,我们等等,看看你二叔怎么教女儿,若是不满意,爹爹再帮你出气。” 宋语珍毕竟是宋家姑娘,死倒不至于害死她。 可是别的事情,也饶不了。 宋语亭被爹爹按着坐下,猛灌了几口茶水,怒火才得以平息几分。 室内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场劫难,不要波及到自己。 人都是逐利的动物,下人们也知道,宋将军一回来,宋家真正的主人就是宋将军父女了,大小姐往年尊贵无比,现在肯定要退一射之地。 第124节 怎么也料不到,她会说二小姐坏话。 人家是亲生父女,多少矛盾都不是外人能管的。 大小姐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也不看看,哪怕是三小姐,自从大老爷回来之后,老太太就全然撒手不管了。 那是人家的女儿,外人哪儿有资格说话。 大小姐实在是搞不明白状况。 可是他们心里的想法再多,还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跟着几个主子们一起,等待二老爷夫妇到来。 气氛十分尴尬,宋语珍站在那里,内心忐忑不安。 若是知道宋语亭听见了,她肯定不说那种话。 本来想着凭借自己的口才,一定能够说服大伯父的,可是宋语亭当面一反驳,一切都没了。 若不是出了这个意外,大伯父就是不相信,肯定也会怀疑的,他们父女出了矛盾,自己再乖巧懂事,大伯父岂不是要疼爱自己几分,帮自己谋划一二。 她的心思陷入了一个误区,总觉得是宋语亭到来,坏了她的事。 可是其实……就算没有宋语亭,宋将军也不会相信的。 就算宋将军相信了,人家父女产生了矛盾,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不喜欢自己女儿了,也没必要喜欢你这个侄女儿吧。 宋语亭若是知道了她的想法,只怕整个都无法·理解。 第93章 2287  二老爷夫妇急匆匆赶来。 进屋之后, 只见自己女儿满脸委屈站在那里。 老太太一脸不忍地转过头去, 大哥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 而侄女儿宋语亭,满面怒容,令人心惊胆战。 二老爷问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里不乏质问之意。 877”  这情形一看,便是大哥和侄女儿欺负了自己女儿,虽然在宋家,自己不如大哥,可也没有让女儿白白被人欺辱的道理。 宋语亭冷冷道:“圣人言,养不教, 父之过,我想问问二叔二婶,是怎么教养的女儿。” 二太太不乐意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女儿好好的,岂容你空口白牙污蔑她!” “我可不敢污蔑宋家大小姐, 还要求大小姐嘴下积德, 饶我一命。” 宋语亭神色阴冷:“二太太没有教过女儿, 平日说话要注意点, 不然得罪了人, 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二太太气道:“宋语亭, 你别欺人太甚!” 老太太敲了敲桌子, 道:“老二家的,你还是听语亭说吧。” 二老爷意识到问题不对,问道:“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好歹让我知道,这一过来,就被无凭无据,什么都不知道地指责一通,儿子实在委屈。” “你再委屈,也比不上我女儿。”宋将军淡淡道,“你这个嫡女,说我女儿不洁身自好,你们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语亭是我爱女,谁欺负了她,我定然是不会轻饶的,看二弟你今日怎么处置吧。” 宋将军招了招手,“语亭坐下,这种事情,咱们看着就好。” 宋语亭听话地坐下,眼睛直直盯着二太太等人。 二老爷的目光转向老太太,可一向疼爱语珍的老太太,还是撇过了头,当做看不到。 语珍做错了事,该挨罚的。 二老爷心知肚明,语珍定然是说了极为过分的话,宋将军这个亲生父亲都说不出口的那种。 说语亭不洁身自好……难道是侮辱人家清白了。 二老爷心里狠狠吸了口气。 这可如何是好,到底要怎么收场。 二老爷心底颤了颤,问宋将军:“依大哥之见,该当如何?” 他也不敢自己说处置的话,生怕万一让对方不满意了,女儿会更惨。 只能小心翼翼询问。 宋将军道:“其实也没什么,嘴上说几句,也不算罪大恶极,只是要好好教养。” 宋将军想起,母亲说,这个侄女儿是定给了表兄家里的侄儿的,若是罚的太过,将来难免跟表兄家里有嫌隙,实在不值得。 宋将军想了想,道:“既然你让我说,那就送去庙里半年吧,好好反省反省,嘴上有把门的了,再回来,你觉得如何?” 他又看向宋语亭,问道:“亭亭,你觉不觉得,这样太轻了。” 宋语亭心里嘶了一声,觉得自己跟爹爹比,还是太年轻了。 宋语如做了那种事情,被赶出宋家,她都觉得足够了,今儿宋语珍这几句话的事,她想着关几天祠堂就够了,没想到爹爹直接让人去庙里。 若是宋语如那事发生的时候,爹爹在家里,更想不到会如何处置了。 她微微点头:“爹爹,我全听你的。” 宋将军得到了首肯,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你愿意就好,不委屈吧?” 待看见宋语亭狠狠摇头了,宋将军便看向自己弟弟。 7二老爷简直心力交瘁,他如何舍得,让女儿去寺庙里吃苦,可是大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又不敢拒绝。 二太太率先喝道:“凭什么送我女儿去寺庙里,那是我女儿,你没有资格处罚,今天谁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跟你们拼了。” 不过是说了几句难听话,谁还没有说过吗?就因为对方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宋语亭,所以便要如此。 二太太抓住女儿的手,将人拉到身后,大有你们敢动手,就跟我鱼死网破的气势。 二老爷为难地看着兄长,咽了咽口水,道:“突然送姑娘去庙里,也要有个说辞,刚才那话若是传出去,伤的还是语亭的名声,大哥,人言可畏,家里的事,还在咱们自己解决吧。” 7宋将军思索一阵。 “这个倒不必怕,我们可以说语珍是为了给祖母和父母祈福,自己去的,这样也能给她传个孝女的名声,二弟以为呢?” 二老爷没敢说话。 二太太骂道:“你的女儿是人,我的女儿就不是了,凭什么要这么对她!” “就凭我是宋家家主。”宋将军冷淡道,“我宋氏没有教养不好的女孩子。” 二太太冷笑:“你的二女儿,也没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在宋家活的好好的。” 二太太有些胆怯,不敢说宋语亭如何,便拿了至今还在关禁闭的宋语书说话。 就算关禁闭了,那也得锦衣玉食,丫鬟婆子伺候着,语珍若是去了寺庙里头,生活清苦也就罢了,只怕被人欺负。 二太太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宋将军哂笑:“弟妹这是什么意思?” 二太太仰头道:“语珍说错了话,我这个做母亲的替她赔礼道歉,可自家姐妹,都有磕着碰着的时候,还望语亭你大人大量,原谅你姐姐。” 宋语亭没说话。 宋将军护着她,淡淡道:“既然自家姐妹都有磕着碰着的时候,那就让语亭反嗑回去,这话如此恶毒,或许……出去跟人宣扬一下,大小姐做了那样的事情,弟妹觉得如何。” 二太太道:“你未免太恶毒了,语珍一个小女孩儿,她懂什么!” 宋语珍虽然在同龄人里面,沉稳大气,可是毕竟年龄摆在那里,被宋将军说的吓怕了,哭道:“娘,我不要去庙里。” 寺庙里生活清苦,她去玩个三五天,全当新鲜了,若是一年半载的,恐怕花儿一样的人,都要枯萎了。 她扑向老太太:“祖母,你不疼我了吗?” 老太太怔了怔,叹息道:“语珍啊,祖母问你,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祖母是我鬼迷心窍了,我嫉妒宋语亭亲事好,嫉妒她有那么多人宠爱,脑子昏了才想出这么个昏招,祖母你救救我。” 宋语珍心里忧虑欲绝。 她是真的怕了。 原以为,哪怕宋语亭拆穿了自己,也顶多被罚禁闭,娘疼爱自己,反正吃不到什么苦头,没想到大伯父下手这么狠毒。 而且,爹爹想帮自己,却根本无能为力。 宋语珍第一次深刻发现,跟宋语亭到底差了多少,并不仅仅是一个父亲,而是来源于这个父亲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除了同是宋家女,她们俨然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之前自己所思所想,简直可笑。 宋家再显赫,显赫的也都是大伯父。 分出去的语如沾不了光,自己能够用到的,亦十分有限。 凭什么觉得,能跟宋语亭相提并论呢。 宋语珍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可是担忧充斥着内心,脑海里闪过的这些念头,都瞬间消失,一回想,还是满心满肺瑟瑟发抖。 老太太又问:“我问你,怎么想出的这个主意?” 她的孙女儿,不该是这样的人。 至少,宋语珍再恶毒,也想不到拿姑娘家的清白做笺子。真正的姑娘家,对于这种事情,都是讳莫如深,避讳不已的,决计不会心里嘴里,都是这事。 语珍自己心里有鬼,这是肯定的,只怕不仅仅如此。 她极有可能,是被旁人欺了。 宋语珍哭道:“祖母,我不是故意的。” 她已经吓到听不懂老太太在说什么了,只一个劲解释。 老太太加重了语气,道:“语珍,我问你,你听清楚了,是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宋语珍这下听懂了,泪眼朦胧道:“祖母,是……是岑妈妈。” 第125节 岑妈妈,是宋语珍屋里负责洒扫的低等仆妇。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道:“一个低贱妇人的话,你竟也听,真是枉费我多年教导!” 宋将军淡淡道:“不管是听了谁的,她该受罚,还是要受。” 老太太还是忍不住说情,道:“你要罚她,我是没意见的,只是送去庙里,到底不好看,不若想个别的法子。” 比较是自己亲手抚养大的女孩儿,老太太也没法子,真的彻底不理不睬。 宋语亭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忍不住道:“不要事事都说是下人的错,下人固然有错,也没有按着她的头,当初语如做错事,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老太太怔了怔。 宋语珍见状,又哭道:“祖母救我。” 毫无当初那位端庄优雅的宋家嫡女形象,反而哭哭啼啼的,柔弱到了极致。 老太太也没敢再说什么,只是讲目光转向宋语亭。 宋语亭还是心软,道:“爹爹,不让她去庙里也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宋将军温和道:“你说吧。” 宋语亭道:“一是,宋语珍必须向我道歉,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她刚才的话,都被狗吃了。二是,宋语珍还是要挨罚,这个我不管,三就是,若她日后再犯,就按照刚才说的做。” 宋将军看向宋语珍。 宋语珍实在不敢再胡思乱想了,连忙点头道:“我都答应,我以后定然不胡说了。” 她日后,就只当宋语亭是别人家的姑娘,跟她没有丝毫关系,跟宋家也没有丝毫关系。 等表哥春闱之后,嫁于他为妻,这辈子,便如此了。 恐惧是最好的老师,宋语珍几乎是在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心里那点淡淡的仇恨嫉妒,也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消逝掉。 她只恨,自己前怎么就宛如瞎了,怎么劝都没有用。 现在再想通,只怕晚了。 宋将军沉思了一会儿。 “既然亭亭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有异议。”宋将军看向二老爷,“按照家规,语珍这样是要关祠堂三日,禁闭三月的。” 二太太咬牙道:“那就这么办!” 总比庙里强。 宋将军也没有动手,只道:“那就劳烦二弟自己送她过去了,毕竟是你的女儿,合该你自己教养。” 二老爷点头哈腰,拉过宋语珍,径直出门而去。 二太太捂着嘴巴,满脸心痛难当,紧跟着出门。 室内唯余祖孙三人。 宋语亭轻轻叹口气。 宋将军捏了捏女儿的鼻子,斥道:“你听到她的话了?以后看你还听不听我的话,再跟他黏黏糊糊的,别人要怎么说?” 宋语亭小声道:“我才不管。” 谁会跟宋语珍一样说话啊,爹爹真是想的太多。 而且,她最近已经没怎么见过何景明了。爹爹还要再来扎她的心,这不是疼她爱她的那个爹爹了。 宋将军气的点点她的额头,道:“你啊……你真是让人发愁。” “我才没有。”宋语亭反驳,“我又没有去见他,从他去了京郊大营,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这样一想,还是有点生气。 虽然不该阻拦别人上进吧,可是想一想自己孤孤单单的,就好烦。 她忆起一句话,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夫君觅封侯。 难怪古人这么说。 的确是这个意思,位高权重也罢,手握重兵也好,不能陪伴自己,都算不得好郎君。 第94章 宋语亭皱起眉头, 不高兴地想, 等下次见了他, 一定要告诉他这句话。 宋将军无奈叹口气, 亦是一言未发。 世人都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果然不是骗人的。 女儿一颗心, 全被那姓何的给勾搭走了。 宋将军一颗心不知道是种什么滋味。 老太太道:“谁会多想, 只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就算没有这件事, 她们也会找别的法子,何必拘着语亭。” 宋将军道:“话非如此,只要自己不给人把柄,一切谣言, 都会不攻自破。” “没有这样说的, 咱们活着,也不是为了外人,语亭是个有分寸的好孩子,何必让她不高兴。”老太太想了想, “反正咱们家里,以后不会出现这种话了。” 她问旁边的朱砂, 道:“大小姐院子里, 那个岑妈妈, 是什么来路?” 这种低等仆妇, 老太太还真的不大清楚。 朱砂想了想,“奴婢记得,她说五小姐不要了,大小姐看她可怜,就把人带到了自己院子里,是外面买来的仆人。” 要是家生子,也不会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做洒扫的活计。 “语如的人?”老太太愣了愣,轻轻叹息道,“把她灌了哑药,送去三老爷那边吧,去查查,其他几位小姐院子里,还有没有五小姐那儿过去的人。” 老太太神色不大好。 语如走之前,竟然还埋了个这么大的□□在家里,实在恐怖。 幸而至今只出了一件事,若是让她做些别的,真真正正伤了几个丫头,才让人心惊胆战。 还是早些弄清楚的好。 朱砂听出其中意味,心里瑟瑟不已。 五小姐才几岁,竟然这般深沉。 让人害怕。 她领命道:“是,奴婢马上让人去查。” 宋将军问道:“五小姐……语如,母亲的意思是,这全是那小丫头做的?” 宋将军不是很相信。 宋语亭道:“我觉得是她,爹爹你不知道宋语如是什么样的人,可是我知道啊。” “小小年纪,比我心思都多,且非常恶毒,她做出这样的事情,一点也不奇怪。” 至于陷害自己,也是很正常的。 若不是因为自己,宋语如恐怕还在宋家装做一个乖乖女。 只是想不到,她会这么对宋欲珍。 毕竟往年在宋家,宋语珍对她,可以说是很好了。 宋将军很信任自己的女儿,便道:“既然如此,就麻烦母亲好好查查家中人口,找出来的,也不必做别的,尽管送去给三弟,咱们宋家,也没有发卖下人的道理。” 老太太道:“我明白的,今日语珍说错了话,伤了语亭,实在是她不对,只是这孩子是宋家嫡女,你三弟一家已经分出去了,剩下二房,我实在不舍得。” 宋将军善解人意道:“母亲的意思,我知道了。” 他跟二老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没有打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老太太却又叹息一声:“这对语亭日后,也有几分好处,你没个儿子,将来的爵位家产,总要有人继承,我不敢提说哪个侄儿,可总要从二房挑,对他们太不好,万一他们将来对语亭不好,岂不是令人忧心。” 宋将军总不能比女儿活的时间更长,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 至于何景明,如今自然是情深似海,可男人的深情,能过几年呢,待到了将来,夫妻情薄,还是要依靠娘家庇护。 宋将军却扬起眉毛:“我也未必要把爵位给二房,语亭说我亲女,我虽无子,她却是有的,将来次子随我姓氏,承我爵位,岂不是更好。” 宋将军一直都知道,这些侄儿全在打自己那个还没有真的定下来的爵位的主意,可是不管到了何时,没有就是没有。 不可能便宜他们。 尤其就如母亲所言,万一那人对语亭不好怎么办? 他半生浴血疆场,就是为了这个女儿,岂能容忍有人拿了自己的好处,还欺负自己的女儿。 还是换个别的法子更为稳妥。 而且宋将军相信,让何景明的儿子承袭爵位,陛下定然乐见其成。 老太太心里思索,觉得倒也不是不行。 以前也是有过这种例子的,外嫁女之子,跟随母亲的性,算做过继给了娘家,继承娘家家产。 这样,毕竟还是自家血脉,传承的亦是自己姓名,总比不知道何处来的侄儿过继到名下好的多。 只是…… “何世子岂会同意,自己的还在,跟随母亲的姓氏,他亦是高门之子,比咱们更看重宗族家业。” “我会让他同意的。”宋将军脸色不变,淡然道,“母亲不必在意那么多。 若是不同意,其实也无所谓,都是自己的后代。 让他去便宜外人,他宁愿给外孙子。 宋语亭听着爹爹跟祖母讨论这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整张脸爆成艳丽的红色,低头道:“爹爹,您说什么呢?” 她还是个小姑娘,说什么生不生孩子的。 哪怕说真的对她很好了,也不能直接说这种话呀。 宋将军道:“说正事,不管日后如何,我心意已经定在这里了,母亲不用想着语亭日后要仰仗别人,她什么都不需要,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第126节 老太太沉吟,点头道:“我都知道了。” 这样也好,不至于让二房子孙,为此争斗了。 宋语亭听见那句:“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心里陡然生出一阵暖意,她被包裹着,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让人心里舒适。 爹爹真的很爱她了。 做了这么多事情,只为了让她好好过日子,让她日后安稳无忧。 宋语亭小声道:“爹爹,谢谢你。” 宋将军轻轻一笑,不发一语。 室内的檀香慢慢燃尽,留下灰屑在底下,一片寂静。 无人再出声。 —- 宋语珍被关了禁闭,因着宋语亭要她道歉,二老爷便命她写了信函交给宋语亭。 宋语珍不敢不从,洋洋洒洒一大篇,全是忏悔懊恼。 宋语亭看了,只轻轻一笑,不当回事。 本身也不在意她是否真心实意就,只要让污蔑她的人,感到屈辱不快,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她更在意的,是即将到来牡丹花宴。春日阳光好,天气也是非常动人,百花盛开之际,唯有牡丹独占国色,号称天香。 长公主在春天的无数花中,独独选了牡丹作为借口,和冬季里的万梅宴一样,都是给姑娘们出去玩找理由的。 宋家上次去万梅园时,宋家还是姐妹五人整整齐齐,几个月过后再去参加宴会,却已经七零八落,凄凄惨惨了。 只有她和宋语宁二人,孤身赴宴。 这场宴会设在城西的牡丹园。 她们姐妹二人到的时候,依然是淑媛郡主和几位公主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只是跟年前比,还是少了好几个面孔。 这些人,大都已经成亲了。 连周如双都不在,皇帝真正定下了婚期,四月初八,大吉之日,东宫迎妃。 这样一看,气氛便有些冷落凋零之感。 好在淑媛郡主是个会活跃气氛的,只笑道:“如今天气热了一些,大家都不爱出门了,等到夏天赏荷花,只怕人更少。” 将一切都归给了天气。 这样说来,事情也就没有那么令人不高兴了。 淑和公主亦道:“这倒是实话,等到夏天的时候,我是万万不肯出门的,到时候,便没有人陪着淑媛了。” 淑媛郡主道:“公主总是这样,到时候如双也来不了,你不来,几位公主都不会来,真的就只有我自己了。” 淑和公主缓缓勾唇,指向宋语亭:“找你未来的二嫂陪你啊。” ’宋语亭忽然被人说了,疑惑地抬起眼睛,不是很明白,公主殿下此言何意。 她说听到懂话,可是这位公主为什么要把事情扯到她身上呢? 跟淑媛郡主一起坐在主位,堪称说荣耀,昭示着你着京城里,已经说贵女圈子里最尊贵的存在。 这位公主,难道是给她招敌人来了。 淑媛郡主道:“我可不敢,二哥要打我的。” 宋语亭低眉,淡淡道:“我一介小小白身,万万不敢逾越。” 除了淑媛郡主这位备受宠爱的人,这人群里,数不清的郡主县主,若是她直接上位了,人家心里会怎想? 当然,宋语亭也是没什么害怕的。 毕竟有何景明在,没人敢说什么,可是就怕来日方长,被人嫉恨上,将来报复。 还是低调一些更好。 淑和公主轻轻摇头,没有说什么话。 何表哥这位未婚妻,当真是个聪明谨慎的人,难怪表哥和太子都一见钟情,甚至南王府的世子,都为了她丧心病狂。 美貌又聪慧,她若是个男人,就与何表哥抢一抢了。 淑媛郡主笑道:“不过都是玩笑话,总有人陪我的,咱们还是先看牡丹吧,我今儿特意从洛阳借了几株最美的给你们看,” 她抬手击掌几下。 身后几个穿粉色衣服碧色裙子的丫鬟,小心翼翼抬着一盆花过来,不一会儿,就摆了五六座。 淑媛郡主道:“只能带过来这么多,别的都长在土里,若是有兴趣,便将来去洛阳看,我之前跟随母亲去过一次,其美色,非言语可形容。” 人群里不等她说,已经嘈杂起来了。 京城里这些姑娘,见过最好的东西,吃过最好的食物,唯有花草树木,京城里生长的实在有限,见过的着实不多。 这几盆洛阳来的牡丹,深深打破了她们心里的想法。 京城其实不适宜养牡丹花,硬生生培育出来的,虽已经艳丽绝伦,光彩夺目,可与别的花比,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叫做“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只不过是一种雍容富丽之花罢了。 可是面前这几株,却是截然不同的。 那是无法形容的美丽。 花朵硕大,仰着头颅,重瓣之中犹可见花蕊,明艳绝丽,举世无双。 非寻常可比。 宋语亭听旁边的姑娘喃喃道:“往常我一向不知道,京中那么多花儿,长公主为何偏爱此物,直到今日。” 她说出了很多人的想法。 直到今日才知道,为何如此。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花儿,能比得上,牡丹在春日的艳阳下,高扬着花枝,开放地灿烂辉煌。 这方是盛世气象。 宋语亭深以为然。 淑媛郡主含笑道:“你们以前老问我,桃花好看呀,梨花美啊,能不能换一换,我想来想去,,特意花了大价钱,请了这几株,那个大红色的,它的名字就叫国色天香,你们觉着如何?” 淑和公主姐妹几个亦缓步下来,叹道:“果然不凡。” 这样的花,做什么都显得俗气,再厉害的画师,都描摹不到它的□□。 淑媛郡主身为主家,环顾四周,便道:“大家自行观赏吧,过了今日,要给人家还回去的。” 说完,她也步入人群,慢慢靠近了宋语亭。 宋语亭回头看她,笑道:“郡主。” 淑媛郡主道:“语亭姐姐,我二哥哥让我给你送东西,待会儿你晚点走。” 宋语亭眨眼,看她:“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个人该挨骂了。 淑媛郡主勾唇一笑:“没有,还是你们定亲那天,他跟我说,等今天见了你再给你,怕你忘了他。” 二哥哥前些日子出来的次数太多,虽然别人说不了什么,但他是将领,自然要以身作则,不能随便行事。 宋语亭抿唇一笑,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你知道他什么时间回来吗?” 淑媛郡主顶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摇头。 没有人知道,京郊大营那里,淑媛郡主一个姑娘家,是不会有人告诉她的。 宋语亭失望地点点头,道:“那便算了。” 光有东西也没意思,她喜欢的是人,又不是那点死物。 第95章 虽然也心知肚明, 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 可是毕竟是喜欢的人,那么久不见面, 对方其实就在不远的地方。 心里肯定会有所期待。 期待他会不会跟三月三那天一样,突然出现在面前。 可是结果却只能失望。 宋语亭轻轻叹口气,问淑媛郡主:“他让你给我什么东西啊?” 淑媛郡主神秘一笑,看着宋语亭好奇的眼神,语气陡然低沉下来:“我也不知道……” 宋语亭看她原来的神情,已经做好准备听她说是什么了,结果等来这么句话,整个人都愣了。 淑媛郡主道:“这也不能怪我啊,二哥不许我打开看。” 她是个听话的姑娘, 人家不许自己看,怎么能私自打开。且不说二哥会不会打自己的问题,就算不骂, 自己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她欣赏着宋语亭的神情, 看对方实在失望,便道, “你何必这样呢?等回去之后, 还不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何必问我呢?说不定是二哥给你的, 别的什么不能给我看见的东西呢?“ 宋语亭摇了摇头, 无奈笑道:“什么不能给你的看的啊, 没有这样的事情。” “你不知道我二哥这种人。”淑媛郡主撇了撇唇, 道:“他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哪儿是这秧子的。”宋语亭无奈道,“他不是那么不正经的人。” 淑媛郡主但笑不语。 她自认还是很了解自己二哥的,何景明的性格,还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要是算正经了,那么太子看着都是正经的。 也就是语亭姐姐天真纯善,被那个人骗的,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了。 淑媛郡主轻哼一声,心里很是不乐意。二哥小时候很会欺负人的,结果对语亭姐姐,真是捧在手心里头宠了,什么事情都不告诉她。 若是将来,自己也能寻个人,待她这么好,不算身价门第,她都是愿意嫁的。 第127节 淑媛郡主心里想着,目光扫过宋语亭旁边的宋语宁,禁不住问道:“语亭姐姐,你这个妹妹,定亲了没?” 宋语亭道:“并没有,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淑媛郡主微微一笑。 宋语亭蹙眉,道:“没事便罢了,我正想跟爹爹说,给语宁找个好人家,前几天家里出事,险些又给忘记了。“ 前几天去找爹爹,就是为了此事,结果却碰见了宋语珍说那种话,气怒之下,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何况别的事情。 后来想说,却没堵到过爹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几天忙的厉害。 淑媛郡主却道:“别,语亭姐姐我跟你说实话,我是受人所托,来打探的。” “受谁所托?” “杜擎。”淑媛郡主飞快道,“他说他仰慕你妹妹,让我哥哥帮他打听一下,语宁有没有定亲,我哥哥就把这个事交给我了。” 淑媛郡主断定了,大哥二哥都是坑货。 一个比一个坑,就会欺负自己,使唤自己。 宋语亭皱了皱眉头,问她:“这位杜擎杜公子,家里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日以为无碍,也没有多问何景明。 可对方要是真的想跟语宁提亲,总要闹明白,对方是谁吧。 宋语宁道:“管他是谁,生了个孟浪的模样,让人不喜。” 宋语亭知道,她说因为三月三那天,杜擎缠了她的风筝,宋语宁惦记着那个传说中的谣言,对此十分排斥,连带着不喜杜擎。 可是宋语亭觉得,杜擎既然喜欢语宁,若家中门当户对,也不失为一门好姻缘。、 若语宁有喜欢的人了,自当别论,可是没有的话,看看这个杜擎也不错。 淑媛郡主道:“杜擎以前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家中亦是累世官宦,门第不低,杜老爷丁忧之前,位居太子太傅,不会配不上语宁的。” 只太子伴读这一条,便可知杜擎家世不俗了。 太子深受陛下信重,给他择的伴读玩伴,无一不是高门子弟。 宋语亭没有说话,心里衡量着。 按理说,杜家丁忧几年,宋家又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宋家女配杜家子,还是可以的。 唯一的问题是,语宁她是庶女。 而杜擎,是杜家长子嫡孙。 还是有些不相配。 宋语亭心里惆怅至极,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向宋语宁。 宋语宁脸上没有丝毫向往之色,就只是随便听一听的意思。 宋语亭茅塞顿开,这种事情,不是她能够决定的,还是告诉祖母吧。 她笑起来,道:“杜公子家世果然显赫。” 只此一句,便不再多言。 说完,拉着宋语宁的手,道:“我们去看花吧。” 淑媛郡主跟上去,也说:“带上我呀。” 她说没有失望的,反正又不是她看上了宋语宁,大不了回去跟杜擎一说,让对方失望。 淑媛郡主其实心里还有点悲凉。 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遇见一个喜欢的人,还要帮别人。 先是太子殿下,再是二哥,现在连个不熟悉的杜擎都要找她,难道她说媒婆么? 可说就算她说媒婆,这些人也没有给她谢媒钱,好气。 宋语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着站在一旁的淑和公主在看自己和旁边的宋语宁。 那眼神非常复杂,让她有些心惊胆战。 宋语宁也发现了,小声问道:“二姐姐,公主为什么总是看咱们?” 宋语亭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便拉着宋语宁换了个位置,不动声色装作看花的样子。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看见淑和公主磨磨蹭蹭,到了这边来。 宋语亭觉得是她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安然站着,看着对方想说什么。 时间慢慢过去,宋语亭耐心几近告罄,淑和公主终于走过来。 她的神色依然说冷静的,对宋语亭道:“给你妹妹定亲吧。” 宋语亭猛然听见这句话,惊异地抬头看她:“公主此言何意?” “此事不便多言,你若不愿你妹和亲,便给她定亲,早日下聘。” 她说完这话,左右看看,确信了无人,方转身离开。 宋语亭咬唇,和亲…… 和亲的难道不是淑慧公主吗? 跟语宁有什么关系?她们不过说普通臣子之女,自然不能肩负着家国大业。 还是说,淑慧公主有什么阴谋诡计。 不管真假,总之不得不防。 宋语亭看向宋语宁,道:“你听见公主的话了,今天回家,我们一起去找祖母。” 宋语宁心惊胆战地点头,问道:“二姐,我真的会被送去和亲吗?” 大家都知道,西邱国地处偏远,气候苦寒干冷,偏偏国内还贫穷,跟京城简直无法比,甚至还不如北疆。 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去和亲的。 一旦去了,那就是生死未卜,从此祸福难料。 宋语亭握紧她的手:“咱们一起想办法。” 肯定不会这样的,她们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没有得天下供养,凭什么要她们去和亲,没有谁乐意做大义凛然的王昭君。 宋语亭不知道淑和公主为什么这么好心,来提醒她们,或许真的是个好人,亦或许是和淑慧公主有仇怨在,甚至可能是骗她们的,可是这种事情,总归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给语宁定亲,那么就算是皇家,也不能轻易让人退婚。 毕竟和亲之事,本就算是天子家的事情。 姐妹二人谁都没有说话,都安静站着,彼此心思难测。 - 这一场宴会,因为少了很多人,也没有生出任何事情来,大家仿佛除了看花,真的提不起什么精神,就连另一边站着的京都贵公子们,也吸引不到她们的眼光。 淑媛郡主也觉得无趣,早早就说散掉了,只拉了宋语亭到长公主府到马车边,自己爬上去,拿了个锦盒下来,递给宋语亭。 宋语亭接到手里,稍微感受了一下,有点沉,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开的意思,抱着盒子道:“多谢郡主,我先告辞了。” 淑媛郡主其实挺想知道里面是什么的,可是宋语亭提都不提打开的事,她只能心中抱憾,看着宋语亭离开。 回到自家的马车上,宋语宁情绪地靠着马车壁,看上去很不高兴。 宋语亭想了想,道:“你放心吧,大不了咱们先定亲,等这件事过去了,再退掉好了。” 反正定亲退亲,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本朝女子若不满意未婚夫,多有这样的举动。当年高祖皇后嫁给高祖皇帝之前,就退过婚,还是主动踢了那个男人。 结果人家入主中宫,功绩不凡,令后世景仰。 由此可见,退婚的女孩子,未必品行不好。 说不定真的只是性格不合。 总不能硬逼着人家在一起过日子吧,还没有成亲呢。 宋语宁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我真害怕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宋语亭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怕,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姑姑了,她岂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宋语宁咬了咬下唇,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脑袋。 对,还有姑姑,姑姑说皇后,没有人能欺负她。 淑慧公主也一样,该她自己做的事情,别想甩给任何人! 宋语亭安抚她一通,两人便回到了家里面。 她们也没想着回去歇歇什么的,宋语亭让丫鬟把何景明送的东西拿回清辉院,就跟着宋语宁去了萱茂堂。 老太太问她们:“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不累吗?” “累,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宋语亭在老太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拉了宋语宁一把,让对方一起坐,才道:“今天淑和公主跟我说了句话?” 老太太坐直身体,问道:“是皇后娘娘出事了?怎么了?” “不是皇后娘娘,是语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淑和公主说,如果我不想让语宁和亲,就赶紧让家里给她定亲,我看她的意思,难道是宫里,有意让语宁去西邱国?” 老太太沉吟:“本朝没有这样的事。” 宋语亭出了口气,可还没喘匀,就听老太太又道:“可是前朝却有这样的例子,公主们都不愿意和亲,便用这样的法子,圣旨上说的是公主,却是从臣子家找的姑娘,随便封一个公主,将人嫁出去。” “那……那怎么办?” “我听闻陛下的意思,和亲的人生淑慧公主,按照淑妃和公主的脾气,的确干的出这样的事情,为今之计,只能听淑和公主的,给语宁定亲,我这就去相看人家。” 宋语亭道:“祖母,宋家……可有过继侄女儿的先例?” 老太太讶异地看向她,又看看一旁的宋语宁。 “你跟你爹爹说了吗?” 宋语亭道:“爹爹会同意的。” 第130节 “那是长公主疼他。”宋语亭道,“他也不会让长公主失望的。” 长公主笑眯眯道:“我不失望,拿民间的话说,好不容易养大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宋语亭听她这么说,很是愣了一下。 长公主却继续道:“家里还有一头不会拱白菜的猪,和一颗大白菜,我更操心这两个,我儿子要是能找个你这样的儿媳妇,我就跟驸马一起,什么都不管了。” 何必年纪一大把,还要为了子孙操心。 老太太敲了敲地,示意二人自己过来了。 长公主笑道:“老封君回来啦,快坐。” 宋语亭站起身,扶着祖母坐下,道:“祖母,我先告退了。” 老太太微微点头。 谈婚论嫁的场合,未嫁的姑娘,自然不适合。 她走了,长公主方道:“语宁的意思,可是同意了?” “语宁说听我的。”老太太道,“她是个乖孩子,既然如此,我就替孙女答应长公主了,只是这接下来的事情,可不能如此轻率,还想请杜夫人来见一见老身。” 长公主笑道:“这是应该的,只是最近恐怕不行,杜擎科举在即,杜夫人为了他,日日忙碌,等科考之后,万事可期。” 老太太也明白科举的重要性,并不强求,道:“这是应该的,待杜公子金榜题名,亦算是双喜临门。” 长公主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 老太太却忽然问道:“说起婚事,语宁还小,倒是不急,只语亭这里……还望长公主理解,世子是要一直待在京郊大营么?那他日婚后……” 现在还没成亲,怎么都好说。 等将来成亲了,若是何景明还跟现在一样,十天半月不着急,何家又没有第二人,只有语亭一人住着,她要多么孤独。 老太太想一想就觉得心疼自己小孙女。 长公主笑道:“老封君放心,韶阳在京郊大营待不了多久,至多一年时间,绝不会让语亭受委屈的。” 不说宋家乐意与否,何景明自己都不舍得让娇艳如花儿的娇妻独守空房。 或者说,他根本不舍得他自己独守空房。 长公主十分清楚自己这个外甥,说出这种话来,丝毫都不心虚。 老太太可不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 听长公主这么说,便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长公主又笑道:“说起韶阳,我倒是想提点别的,韶阳已经跟语亭定亲了,以后就是你们家的女婿,再世子世子的叫,显得太生疏了,老封君日后,便同我们一起,唤他韶阳便是,若是觉着不好听,叫景明也是一样的。” 老太太道:“这也是寻常习惯了,长公主说的有道理,我会跟家人说的。” 确实不好再叫世子了。 语亭现在总是他他他这样说,估计也是不知道,该叫什么好。 若说何世子何将军什么的,显得无比生硬,可是叫名字的话,别人都不那样,她怎么好意思。 是自家人忽视了这个问题。 长公主站起身,辞别道:“既然说通了,那我就跟杜夫人回话去了,老封君留步。” 老太太道:“长公主慢走。” 还是坚持将人送到了门口。 —- 何景明这一次,去的时间尤为的长。 时间久了,宋语亭心里更是思念他,有时候闲着没事,便会坐在自己屋子里,将他送的东西,一字排开来,看完这个看那个。 这日又是悠闲的一天,宋将军依然忙忙碌碌不知道去干嘛,总之宋不在家的。 她也懒得出门,就窝在自己屋里,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打开。 她以为是丫鬟回来了,头都没回,道:“有事吗?” 耳后传来男人道轻笑声。 何景明笑问:”怎么,是不是想我了?“ 宋语亭猛然回头。 何景明一时不察,被她道脑门撞在鼻尖上,顿时一阵酸麻道疼痛。 他捂住鼻子,看着宋语亭捂住了脑门。 无奈道:“你急什么?” 宋语亭道:“我才没有急!” 那么久不回来,一回来就凶我,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她气呼呼地瞪了何景明一眼。 “好好好,没有急,是我太急了,撞到你了,对不起,来我给你揉揉。” 他说着,不等宋语亭拒绝,伸手揉向对方的脑门。 宋语亭抬眼问他:“你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 何景明无奈叹口气:“这次忙啊,而且是这次回来,要回很久,连着中间一次,一起给休了,所以之前旬休,就没有回,是不是想我了?” 宋语亭只听见说这次要回来很久,当即眼睛一亮。 问他:“你要待几天啊?” 之前归来,都是一天两天的,让人心里难受。 何景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半个月吧,是回来接待西邱国的人,西邱王子亲自过来,太子身份高贵不好迎接,又不乐意让别的皇子发展人脉,就交给我了。” 宋语亭失望地收回目光,什么话都没说。 何景明见她神色瞬间暗淡,不解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刚才还好好的。 宋语亭摇摇头。 何景明放轻了手下的动作,无奈笑问:“不高兴就告诉我好不好,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极为宠溺地摸了摸宋语亭的头。 宋语亭悄声问:“那你会很忙吗?” 如果很忙很忙的话,就算他在京里,自己也会不好意思让他陪的。 何景明哑然失笑,“不忙,有的是时间。” 他还以为是怎么了,原来是小姑娘撒娇怕自己回来了也没时间陪她。 她为什么能如此可爱。 让人无法拒绝。 他温柔地摸摸宋语亭的脸蛋,笑道:“亭亭,不止你想我,我更想你啊。” 宋语亭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什么呀,我才没有想你,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何景明脸色温柔如水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深邃似海,让人无法抗拒。 宋语亭站起身,何景明跟着站起来,奇怪看她。 小姑娘却道:“你低一下头。” 何景明闻言,一脸不解地低头。 小姑娘却踮起脚,伸着胳膊,往他头上打了一下。 何景明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头。 真的是第一次,以前舅舅揍他,也顶多是打pigu。 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 小姑娘的手没什么力气,轻轻柔柔扑在头皮上,像是爱抚一样,感觉不到疼痛。 她是收了几分力气的。 何景明心想。 一个成年人要打对方,怎么也不可能是这么点力气。 亭亭到底不舍得打疼了他。 第98章 6何景明笑问:“干嘛打我?我哪儿惹你不高兴了?” 宋语亭仰头看着他, 道:“所有地方都让我不高兴了, 你自己说, 都多久了, 音信全无的,现在一回来,就偷偷摸摸过来, 我爹爹知道了, 还是要打你。” 何景明哑然失笑, 道:“宋将军知道我过来, 刚来我在你家门口碰见他了。” 其实还心虚了一下。 可是没想到岳父大人就装作没看见他, 任由他厚着脸皮跟进来,还来了清辉院。 “而且,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何景明笑起来,“若是你都知道我要回来了, 还会这么高兴么?” 宋语亭不乐意道:“我现在也没有多高兴。” 何景明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脸颊, 无奈道:“你啊……” 若不是脸上全是笑,他就相信了。 他道:“都是我不好,上次回来也没有见到你,现在算起来, 都好久了,我好想你啊。” 宋语亭低头, 单手握着他腰间的玉佩玩耍, 什么话都没说。 第131节 可是一切, 尽在不言中。 何景明莞尔一笑, 握住她的手,亦是默默无言,之温情地看着她。 室内,仿佛一瞬间充满着温柔乡的气氛。 宋语亭长长的睫毛扇了扇,缓缓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软声问道:“那你以后还会这样么?一去不回?也不给我写信。” 她眼神过分认真,看着何景明,让对方觉得一阵愧疚。 可是何景明并没有回答,只尴尬地笑了笑。 他保证不了这样的事情。 现在也就罢了,好歹正儿八经没什么大事,只看他想不想。 可是以后的话,万一要出去打仗,万一要出去巡查,都是可能的。 他是一国将军,身居要职,自然不可能真的天天陪着她。 何景明心里有点愧疚,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我尽量。” 宋语亭无奈叹口气,道:“我也不是不懂事,只是想着,京郊大营又不远,现在都这个样子了,若是出去了,恐怕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爹爹以前去打仗,她也是有经验的,自己着家里等着,虽然担心害怕,可总是明白,一切都没有办法。 但如果爹爹在家里,还不愿意见她,那她肯定不高兴啊。 就像何景明,你若是远在天边,通信不便就不说了,可是京郊大营那么近,自己却连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那是种什么滋味。 何景明想了想,解释道:“不是我不想给你写,只是最近,情况有点复杂,我怕出事,过几天就好了。” 写信不是问题,这么远一点,随便找人送,他也不怕浪费那点人力,主要是担心,有人拿他的信,做别的事。 镇国公虎视眈眈看着自己,万事当然要小心。 宋语亭打起精神,问他:“怎么了?很麻烦吗?你……” 何景明安抚道:“没事,别怕,我只是要小心一点,别的什么事都不会出的。” 宋语亭忽然抱住了他的腰。 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那我不要写信了,你好好的就可以了。” 那些东西,都比不上何景明的安全重要。 何景明心里柔软地一塌糊涂。 这辈子能遇上她,被美色所惑,是最好的事情。 若非是那天阳光下看了一眼,就永远不会知道,在某个地方,藏了位心地柔软善良的小姑娘,她会撒娇,更会体贴人。 让人见了,便忍不住想要沉迷进温柔乡。 他轻轻摸着女孩儿柔软如锦缎的长发,也不舍得把人推开,只静静拥着她,低声道:“我都有分寸的。” 宋语亭微微点了点头,双手松开他,低头后退了一步。 何景明怀里失去了那温暖软香的身体,顿觉一空。 他顿了顿,道:“你最近在家里都做了什么?我怎么听说,语宁变成你亲妹妹了?” “是啊,我让爹爹把她过继来了。”宋语亭提起此事,有点不高兴,“宋语珍污蔑我,说我天天跟你在一块,已经不是……” 她没说下去,何景明却心领神会。 他笑道:“这就生气了?干嘛理会这种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就可以了。” 他倒是想做宋语珍说那种事,哪个男人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时,不想呢? 可是亭亭是他捧在掌心里的珍宝,注定不能有任何瑕疵。 无论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伤害她。 更不会让她发生这种被人说闲话的事情。 “可我就是生气啊。”宋语亭道,“幸好没有人相信她。” 何景明失笑,道:“你不必担心这些,这话,就算她传出去跟别人说了,说了也没有人相信的。” 京城人心里,何世子是个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岂会对姑娘做这种恶事。 真那样了,要担心的也不是亭亭,而是他。 恐怕别人的流言蜚语,先淹死他不可。 宋语亭莞尔,笑他:“你这个人,万一别人也不相信你,那该怎么办?” “那就要亭亭救我了。”何景明跟着笑起来,“我人品不好,大家都不相信我,只能麻烦亭亭嫁给我这个没人要的老男人了。” 宋语亭几乎笑出了眼泪,握着拳头砸了砸他的肩膀。 何景明接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含笑道:“不生气了吧。” “看在何世子这么卖力的份上,我当然不生气了。”她笑的弯起眼睛,“我好喜欢你呀。” 何景明道:“我也喜欢你。” 他握着宋语亭道手没有放开,反而将对方的腰也揽入掌心里。入手的感觉令人心潮澎湃,何景明轻笑道:“真想早点娶你。” 宋语亭扬眉一笑:“可是……你娶不到啊。” 她挣开何景明道手,重又坐在椅子上,道:“你就去想着吧。” 她神情狡黠,带着几分得意。 何景明伸出双臂,将人困在椅子里,半个身子压下来,道:“你现在就在想。” 他看着宋语亭道脸,看着她红润的唇,忽然用一本正经的口气问道:“亭亭,我能亲你吗?” 他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并没有真的想得到宋语亭首肯的意思。 他的小姑娘害羞腼腆,这么问了,肯定不会回答的。 宋语亭看着他,忽然伸出双臂,搭上他的脖子,自己凑了上去。 何景明整个人都愣住了,只感觉到唇上一片柔软。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甚至不是第一次亭亭主动的,可是何景明觉得,就算再有一百次,他也依然会是这种惊讶又欢喜的感觉。 何景明反客为主,轻轻握住宋语亭的后脑,低头吮吸着小姑娘柔软的唇。 他站在那里,宋语亭坐着,本身就是便于掌控对方的姿势。 稍一动作,宋语亭便无力挣扎了,只能被他按在椅子上,接受男人狂风骤雨般的亲吻。 她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仿佛感受到了何景明的思念,何景明的在意。 亲吻,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密。 两人正亲的难分难舍,房门却被突然推开了。 小丫鬟看见这一幕,猛然发出一声尖叫。 宋语亭不知道何处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何景明。 何景明竟然面不改色看了那小丫鬟一眼吧,冷声道:“出去。” 宋语亭推开他,问:“你有事吗?” 小丫鬟战战兢兢道:“老爷让小姐和何世子过去。” 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要是知道,她肯定不会直接进来的。 何世子的眼神好吓人,他该不会杀人灭口吧。 宋语亭道:“你先出去吧,我这就过去。” 她在背后拉了拉何景明道手,小声道:“你吓到人家了。” 何景明无奈回头,叹息一声:“怪我不好,行了吧。” 都被那人一声尖叫,吓得快萎了,还不能生气,真是憋屈。 现在,就只盼着成亲了。 宋语亭无奈道:“你听话,先出去好不好,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去见爹爹。” 何景明点点头。 宋语亭在自己屋子里,只穿了银白色的常服,头发亦只是松松散散完折,不收拾一番,的确无法出门。 何景明听话地走出门去,在外面等着她。 宋语亭轻轻叹口气,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中的美人雪肤花貌,可是绯红的唇和带着春。情的眼角,让人一看,便知道没做什么好事。 嬷嬷领着人端了水盆,拿了衣服进来,伺候她穿衣梳头挽发,又给那张略显艳丽的唇,换了粉色的口脂,用来遮掩一二。 宋语亭满意地点点头,扶着丫鬟的手走出去,何景明负手站在廊下,听到声响,回头笑道:“真好看。” 宋语亭抿唇一笑:“油嘴滑舌!” 嬷嬷跟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位何将军,真的成了小姐的姻缘。 她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小姐从将军的书房回来,还说这人目下无尘,高傲地让人讨厌。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何景明也没敢动手动脚,只走在宋语亭旁边,往宋将军那儿去。 第99章 宋将军在景辉院等着他们。 何景明走过去, 十分懂礼貌地行了个礼, 恭敬道:“岳父大人。” 宋将军点头示意, 道:“韶阳不必多礼了。” 第132节 何景明听见那两个字, 简直觉着受宠若惊, 连忙道:“多谢岳父大人。” 宋将军心里感慨, 他听人说过, 何景明着面对陛下的时候, 都是十分随性的, 到了他跟前, 却这般拘谨,不过是为了亭亭罢了。 宋将军道:“今日找你们过来,是有事要跟亭亭说。” 何景明不过说因为在亭亭那里, 被捎带的。 宋语亭疑惑道:“爹爹?” 什么事情,让爹爹神色这般凝重。 宋将军叹口气, 道:“你外祖母, 昨日来信, 要动身进京了。” 宋语亭一愣, 抬头道:“外祖母?” 宋将军点头, 却一言不发。 亭亭的外祖母,自己的岳母, 那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对语亭宠爱万千, 可是亡妻早逝, 她怨恨自己, 这一遭回京,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何景明问道:“语亭道外祖母,可是当年的利州沈氏?” 利州沈氏不算有权,也没有钱,可家中嫡支为官,旁枝经商,家财万贯,却偏偏又让人觉得门第清贵,端上不凡。 宋将军点点头:“正是沈氏。” “那便不必忧心了。”何景明淡淡道,“利州沈家子,曾求学于我老师薛先生,与我有同门之宜,沈氏之人,看在我的面子上,自然不会做什么。” 那位沈家子,算是他的师兄,可那人,是宋语亭的舅舅。 这辈分,当真是有几分混乱的。 可关键问题在于,薛先生视何景明为亲传弟子,那位沈家子,不过受教薛先生几年,其中分量,不可相提并论。 沈家子,因着薛先生的缘故,对何景明极为敬重。 宋将军沉默了一下,悠悠道:“你认识的人还真多,不愧是位高权重的何将军。” 何景明浅浅一笑:“不敢当,不过因为先生当世大儒,门生子弟甚多,这才让我多认识了几个人。” 他说的极为无辜,看在宋将军,又道:“那外祖母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到时候我好准备一下,上门拜访。” 宋将军道:“时日不定,路途太远,路上的境况也没人知道,我算起来,若是顺利的话,到四月末就到京城了,若是不顺利,就要五月了。” 实在是不方便,能四月到达,还是走水路,比旱路快上几分。 何景明道:“那还挺好,四月的时候,估计我也能忙完了。” 宋将军便随口问了句:“你在京郊大营,是做什么?” 他问出口,觉得有些不对,仿佛是在刻意打探什么,换了个疑神疑鬼的人,现在该跟他翻脸了。 何景明却不以为意道:“还能做什么,拉拢势力,整治军风,惩处奸臣。” 他说的大义凛然,宋将军却只是沉默了一下。 半晌,看着丝毫不心虚的何景明,道:“日后都是一家人,对我,也不必如此遮遮掩掩的。” 何景明失笑:“着可真没有,我没什么好遮掩的,一则是的确京郊大营风气恶俗,下作不堪,令人厌恶,着实需要整治,否则,这京城的护卫军,将来定然绵薄如纸,不堪一击。” “二则,便是岳父想的那样,京郊大营在镇国公手中,我是镇国公世子,过去了不管干什么,都没有人说一两句话的。” 哪怕镇国公及其旧部恨他欲死,可还是要供着他,一个得罪的字眼都不敢说。 不管镇国公怎样想,他还不敢,真的直接和陛下做对。 不敢跟陛下撕破脸皮。 而皇帝让别人去分镇国公的权势,着实不妥当,可是何景明说世子,是镇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做什么,这些人都只能应承。 宋将军道:“我明白了,日后若是需要,尽管开口。” 何景明失笑,道:“如今还不需要,我还没那么废物,将来定然不会客气。” 宋语亭其实听不明白他们在谈什么,好像句句都能听懂,又句句都听不懂一样。 她站在身后扯了扯何景明道衣袖,小声问:“你们什么意思啊?” 宋将军一阵心塞。 放在以前,女儿该过来扯自己衣袖的,有他何景明什么事情。 何景明温和道:“是在讲一件很大的事情,我要扳倒镇国公。” 何景明没有瞒着她,清清楚楚地说:“我与他们有家仇,不共戴天,如今做着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为父母报仇,手刃敌人。” 他以为宋语亭会吓到。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小姑娘是最温柔善良的小女孩儿,单纯地像是刚刚出土的小芽儿。 可是宋语亭只是愣了一下,很淡然道:“应该的。” 也算是……给自己报仇了吧。 前世镇国公夫妇把她害的那么惨,总要付出代价的。 何景明愣住,问她:“你不害怕吗?” 宋语亭不明白,抬起眼睛,问道:“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只是报仇啊。” 其实我也想和你一起,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只能看着,不拖后腿了。 宋语亭想的很明白,镇国公夫妇活着就是祸害,早死早安心,希望何景明最好很早就弄死他们。 连个骨头渣都不给留。 率先愣住的是宋将军。 他看着自己娇软柔弱的小女儿,忍不住道:“亭亭,你还是我女儿么?” 亭亭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她以前最听不得生死了。 怎么为了何景明,连手刃敌人这样的话都不怕了。 宋将军更心塞了。 所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宋语亭看向自己爹爹,很是嫌弃地皱了皱眉头:“爹爹,你是不是太长时间没见我,有点傻了啊,连我都认不出来。” 宋将军道:“这不怪我,你若是换了那几个叔叔伯伯过来,定然都惊奇你的变化。” 可能女儿只是长大了,懂事了吧。 她自己在宋家内宅里挣扎,跟在北疆,自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成长几分,也没什么奇怪的。 宋将军轻轻叹口气,不知该喜该悲。 , 他说盼着女儿长大懂事的,可是另一方面,又希望亭亭永远是那个伏在膝上,欢声笑语的女孩儿。 “他们又不是我爹爹,只有你是啊。”宋语亭理所当然回了句,看向何景明,道:“你觉得我变了吗?” 何景明宠溺道:“没有,一点都没有,还是那么招人喜欢。” 宋将军看着他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心里更是一阵淡淡的忧伤。 难怪女儿被骗走呢。 这何大骗子的招数,不是人家小姑娘能招架的。 他想起自身,若是亡妻还活着,别说是十几岁的时候,就算到了现在,年纪一大把了,哄自己几句,估计自己也忍不住飘飘然。 这样想着,他看面前一对小情侣,才勉强忍下了内心的丝丝不满。 罢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说起此事,宋将军又道:“四月初八,太子殿下大婚,你还要回京郊大营吗?” 他与太子感情深厚,总不能太子大婚,人都不在吧。 “我近日不走了,等西邱国回去。”何景明道,“西邱国会赶在太子大婚前到来,我要接待他们,没有功夫去京郊大营。” 宋将军点头,感慨道:“社稷重臣。” 宋将军自己就已经是年轻有为的典范了,不惑之年便已经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回京更是更上一层楼。 可是他近日尚且闲着没有任何差事做,只能在家里等着消息。 何景明却几乎忙的不可开交。 这说明,皇帝真的足够信重他。 给他兵权,给他京郊大营,给他要职,皇帝的亲儿子都没他得宠。 何景明哑然失笑:“岳父想太多了,是太子的一点小心思罢了,他这个人……总是爱胡思乱想的。” 何景明不欲讨论太子的事。 不是他小心眼,而是因为,宋皇后怀着身孕,他相信宋家现在没有任何想法,可是来日方长,不能确保,说的多了,让人抓住太子把柄,倒是自己害了太子。 何景明转移了话题,笑道:“我过来之前,进宫见了舅舅和皇后娘娘,娘娘身体康健,只是胃口不大好。” 何景明淡淡一笑:“提起太子,忽然想起此事,给岳父报个平安。” 宋将军想起自己妹妹。 叹息道:“这就好,胃口不好的话,劳烦世子一件事,等去了宫里,告诉她,吃不下饭的时候,就配一份酸萝卜,她打小不爱吃饭的时候就这样,可是自己恐怕都忘记了。” 何景明点点头:“若是有用就好了,现在满宫里,都因为皇后娘娘胃口不好的事情,给折腾坏了。” 宋将军闻言,其实有些心疼妹妹,只是对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劳烦世子转告皇后娘娘,若有别的不舒服,就带话给家里,家里人总能帮她一二。” 何景明道:“我会的。” 宋将军轻轻叹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妹妹不再年轻了,希望她日后,能够安稳无虞。 第100章 第133节 宋将军素来疼爱妹妹, 念及此处, 也便忘了刚才说的有关太子的事。 何景明看着这情形, 笑道:“有岳父大人疼爱, 将来小殿下出生,自然也是极有福气的。” 宋将军怔了怔,摇头道:“殿下能生在皇家, 才是最大的福气。” 他只是一个, 没有多少用处的舅舅。 何景明浅浅一笑:“岳父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门下省朱参政亦有意还乡, 这倒是极好的位置。” 宋将军猛然抬头看他。 参知政事, 中书侍郎,虽都是副相之职,可朝中之人全都知道,中书省自前朝起一直被打压, 参知政事隐隐升起, 实际地位,直逼中书令。 只是名头上每日那么好看罢了。 可宋将军并不敢这么想,他妹妹是一国皇后,自己焉能手握大权, 陛下未必放心。 何景明却淡然道:“如今朝中人虽多,可信的寥寥无几, 岳父大人身为皇后之兄, 自然算是自家人。” 他说的倒是隐晦, 话中含义, 却是八九不离十的意思。 宋将军道:“吏部已经给我通了消息。” “那是因为朱参政原本没打算还乡。” 何景明眼神微冷,“现在也由不得他了。” 宋将军没有问为什么,他能想到,大约是跟宫中有些关系,或者这位参知政事,得罪了哪个不该得罪的人物吧。 比如,太子殿下。 何景明并不相瞒,淡然道:“朱参政跟二皇子交往甚密,交情甚笃。” 二皇子一心做梦拉下太子,更是许下好处拉拢重臣,这位朱大人,是唯一一个看不清楚形势的。 别人稍微长了脑子便知道,二皇子那点势力,跟太子比,无异于以卵击石,谁会傻不拉几跟着他干。 宋将军道:“原来如此。” 何景明不说话,神色自若看着宋将军。 宋将军其实明白他的意思。 大家都不是简单的人,说起话来,也不能简单想想,像这件事,何景明完全不必告诉自己,朱参政为什么被拉下来,这跟他无关,甚至算是皇家秘闻。 可是何景明非要说。 他其实是这告诫自己,要看清楚朝中的局势,看清楚,太子才是陛下的继承人,不要想别的主意。 因为自己的妹妹,也即将生下一个孩子。 何景明可能说担忧,自己去支持他。 宋将军不知道怎么说,他一直都知道何景明的为人,果然从始至终,何景明也没显示出什么跟自己想象不一样的地方。 不过宋将军觉着,他完全不必忧虑这些。 如他所言,太子根基深厚,拥护者众多,更有陛下一心栽培,单凭自己,实在不敢想那么多。 宋将军念及此,又怔了怔。 他彻底明白了何景明的意思。 对方不是怕自己反对太子,因为不管宋家做什么,都影响不了太子一丝一毫,反而只会将自家人搭进去。 他的意思,是不要让宋家做无用功。 不要把自家人搭进去。 其实是为了自己好。 宋将军心里一阵复杂难辨的感情,想了想,便不再说此事,只笑道:“官位一事,端看陛下怎样安排,我自然谨遵圣命。” 何景明一笑:“这是应当的。” 两人相视一笑,互不多言。 宋语亭听的云里雾里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她自己觉着自己不算笨蛋了,可是这两个人说话,却一句都听不懂。 她眼神控诉地盯着何景明。 何景明失笑,道:“我跟岳父商量了一些朝中的事情,你乖。” 宋语亭干脆不理他,对宋将军撒娇道:“爹爹……” 没想到宋将军脸色都不变,也道:“亭亭乖,不用管爹爹这些闲事,没什么意思道。” 宋语亭冷哼一声:“你们欺负我。” 何景明道:“跟你说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让岳父去做参知政事,就这么多。” 宋语亭才不相信,“爹爹刚才那句话,分明是有别的意思!” “你思虑太过。”宋将军道,“这是大事,我自然要听凭陛下差遣,岂能决定自己去哪儿?” 宋语亭狐疑不已:“你说真的?” 宋将军很是干脆地点点头。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亭亭不必知道,她只要做一个最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就够了。 宋语亭对自己爹爹还是信任的,闻言就收起了好奇心,觉得就是这样了。 何景明一阵心塞。 果然,自己要和宋将军比,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 宋语亭笑眯眯问:“那爹爹能做吗?” 宋将军怔了一下,温和道:“爹爹也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话是这么说,宋将军其实心里不大安定,他觉得,这事或许并不能成,杜擎的父亲正要起复,对方当年就说陛下倚重的人物,现在该是他任职才对。 何景明神色不以为意:“岳父要是想做,自然就能做。” 或者朝中有人资历更深,可是没办法,谁让他们不是何景明道岳父。 皇帝自然会给何景明面子。 只要宋将军乐意,这件事件就没有任何问题。 何景明盯着他。 宋将军点了点头:“我自然是想的。” 身为男儿,谁不想走到高位,谁不想比别人厉害。 何景明这话,等于白问。 何景明微微一笑:“那就好,趁我在京城里,自然会为岳父谋划。” 宋将军却拒绝道:“不必如此,我自己可以的。” “岳父不要同我客气,举手之劳,何必再欠别人人情。” 欠我的人情,以后我见亭亭你就不好意思拦了。 何世子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作响。 宋将军考虑了一下,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这件事对何景明而言,只是进宫对着陛下撒个娇的事情,可换了别的门路,就艰难了,且……不一定能完成,着实没有必要推拒。 这样想着,宋将军便直接同意了,道:“多谢。” 虽然何景明一口一个岳父叫着,可在宋将军眼里,这位还是在北疆的同僚,未来的上司,并不会真的把对方看作晚辈。 只有他的女儿,才会那么随意对待何景明。 何景明清浅一笑:“岳父大人同我客气什么,我跟亭亭这样的关系,您就是我未来的父亲,孝敬您老人家也是应该的。” 他看着宋将军的神情,又道:“我自小无父无母,由姨母和舅舅抚养长大,待到日后,除了姨母和舅舅,岳父就是我最亲的人。若是与我客气,我才要惶恐。” 宋将军不明白他惶恐什么。 何景明现在任了京郊大营道统领,正一品的官职,旁人拍马也赶不上他,再历练几年,等沈相退了,自己这些人,资历再深,也该是他接了神沈相的位置,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你若是还惶恐,让旁人怎么办? 如此想着,宋将军便问:“你如今权势不凡,是我万万比不上的,还有什么好惶恐的?” 何景明只道:“有些事情,也不能只按照官位来看,若真的这么算,岳父大人官位算家里最高的,难道您会忤逆老太太吗?” 宋将军微微沉默。 “我视岳父大人为长辈,自然希望岳父大人也看我如家人,这般客气,便是拿我当作外人,让我如何不惶恐?” 他转头看了眼不大高兴看着自己和宋将军的小姑娘,忍不住笑道:“到时候亭亭又要怨我,跟你们关系不好。” 说着话,不管人家爹爹在这里,伸手揉了揉宋语亭的脑袋,宠溺道:“不生气,待会儿我带你出去玩。” 他转向宋将军,一脸求对方同意的表情。 宋将军深深叹口气:“去吧。” 他想了想,又道:“韶阳……,你说的有理,我日后会注意的。” 就像母亲说的一样,日后总要做一家人,称呼先改了,也是必须的。 何景明淡淡一笑:“多谢岳父。” 宋语亭眨了眨眼睛,道:“我什么时候生气了?你为什么总是污蔑我。” 何景明看她似乎泛着雾气的大眼睛,便浅笑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生气了,来带你出去玩。” 他牵着宋语亭道手出去,宋将军轻轻叹口气,只看着也没有阻拦。 何景明只自己跟前,其实还算是坦率了。 而且很多事情,都是做为宋家着想,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 他那么喜欢亭亭,宋将军是过来人,能看到他的真心,便也不想再拦着了。 女儿开心就好。 何景明毕竟不是什么坏人,且身份上,也确实是自家姑娘高攀。 如今这样,也算是甚好了。 宋语亭被何景明拉着,还是回过头道:“爹爹,我出去啦。” 第135节 每一个地方,都让他想要发狂。 何景明喉结还是忍不住动了动。 宋语亭默默掰开他的手指,低下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何景明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们男人,都是这样的。” “我爹爹就不是这样的。”宋语亭反驳,明明就是你自己,还要说别人。 何景明只摇了摇头,道:“那是因为,你爹爹没有面对他喜欢的人,除了你,换了别人在我眼前,脱,光了我都没什么感觉的。” 宋语亭猛然转头看他,气道:“你瞎说什么?” 还要不要脸了。 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能说这种话。 何景明捂住嘴,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补救道:“我这是学的太子,不是我本意,我以为你会高兴的,太子就是这么哄周如双的。” 太子或者周如双,任意一个人在跟前,何景明就可能,已经凉透了。 别看今天艳阳高照的,一个人凉起来,还是非常快的。 宋语亭恼怒地看着他:“那你也不能说这种话,真是的!” 何景明忙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他虽然出身高贵,可在军营里浸淫多年,什么乱七八糟的荤段子都听过,为了跟底下人打好关系,也没少说,现在随便说几句,毫无阻碍。 没想到今儿一个不注意,就给带出来了。 只能甩锅给太子了。 至于太子什么想法……反正他也没少诬赖自己,大家彼此彼此。 宋语亭也不给他拉手了,转身自己走出去,何景明只好可怜巴巴跟在她后面,还要给人指路。 看着面前小姑娘的背影,更是深深叹口气。 算了算了,不给拉也好,省的心里再想什么不该想的。 不然岳父大人别看年纪大了,一把剁了自己都不敢还手的。 跟美轮美奂的院子相比,何府的花园堪称破败不堪,除了几颗冬天的梅花,池塘里零零碎碎长着荷叶,别的,竟然什么都没有。 宋语亭叹气:“你家为什么没有花?” 何景明道:“是咱们家,没有花,是因为我没有让人种,刚建府那会儿,淑和淑慧几个,不喜欢宫里,老想出门,没地方去就来我这儿,每次都是这样,后来我一烦,就让人全给拔了。” 那几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再想出门,也没兴趣对着一个光秃秃的花园玩。 后来,他去了北疆,家里更没有种过花了。 于是这偌大的花园,就一天天破败下来,除了还算干净,简直让人无话可夸赞。 何景明低头看她,道:“你想种什么,就跟我说,我让人种上。” 宋语亭想了想:“等我回去慢慢想吧,到时候再跟你说。” 何景明趁机握住对方的手,笑眯眯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连种个花都要被人欺负。” 宋语亭敷衍地点点头。 何景明道:“要不是我机智地把花烧了,说不定就不能娶你了。” 宋语亭怔了怔,仰头看他。 何景明满意一笑,继续道:“舅舅从小就想让我跟淑和定亲,可是姨母说我们年纪小,不着急,后来我大一点了,就不好直接说这种话,可是舅舅不死心。” 他轻咳一声:“那时候淑和带着妹妹们过来,舅舅本意是让她跟我培养感情,想着我们感情好了,再赐婚,更水到渠成?” 宋语亭心里有点吃味,淡淡嗯了一声。 不仅一句话都没说,反而情绪低落地低下了头。 何景明道:“可是我只拿她当妹妹啊,跟淑媛差不了多少,怎么可能喜欢她,就干脆毁了花园,不让她们过来,舅舅就知道我的心思了。” 自然不会再想这种事。 宋语亭怔了怔,道:“那公主一定很伤心吧。” “这有什么伤心的。”何景明失笑,“淑和又不喜欢我,我打小跟她们一起长大,她自己说的,看见我就想起来小时候那些事情,就觉得我跟太子几个都是傻子……” 淑和公主的话十分犀利:“你会喜欢上一个傻子吗?” 把他跟太子几个人,说的全都无地自容。 宋语亭低头不言语。 何景明道:“吃醋了?” 宋语亭摇摇头:“没有。” 没有才怪,身上都要冒酸气了。 何景明摸了摸她的脑袋:“瞎想什么呢,我只喜欢你自己,现在我跟淑和连话都不怎么说的。” 为了避嫌,彻底打消他那位舅舅的心思。 宋语亭不高兴道:“我才没有吃醋,好像谁没有青梅竹马的小伙伴一样。” 何景明脸色陡然变得阴沉起来,声音也有点淡淡的冷:“那你的青梅竹马是谁?” 宋语亭道:“我晖哥哥,我爹副将的儿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何景明淡淡道:“辛晖?” “你认识他?” 何景明当然认识,当初在北疆的时候,别人都说宋将军麾下第一后生,就是这位辛小将。 那些人传言,辛小将十分厉害,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除了宋将军,没有一个人比的上他。 后来何景明还慕名见过他,然后就失望了,它还以为对方会是个高人,结果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然而他竟然跟亭亭是青梅竹马。 他心里,一阵一阵不舒服。 冷着脸,反正是一句话都没说。 宋语亭久久没有得到回答,抬头看他,入眼便是男人阴沉都脸色,忍不住道:“你怎么了?” “吃醋了。”何景明一点都不避讳,直言自己的醋意,“你跟他一起长大,你还觉得和他是青梅竹马。” 宋语亭连忙安抚要炸掉的男人:“可是我只喜欢你啊,不然当初他向我求亲,我就答应了。” 何景明低头,对上她的眼睛,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还跟你求过亲?” 宋语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他啊,我只喜欢你。” 何景明冷哼一声,醋意表达的十分明显。 他只要想起来,有一个人比自己认识她还早,在亭亭前十六年的人生里,有一个人,跟亭亭一起长大,守护着她,长大了还向她提亲。 心里就酸的揉成一团,恨不得把那个男人拉出来,狠狠打上一顿,才能解气。 宋语亭无奈,左右看看,四周无人,突然伸出手臂,抱住了何景明的腰,小声哄到:“我真的只喜欢你自己,不气了。” 何景明握住她的手,轻轻叹了叹,道:“亭亭,我真的很爱你,生怕你被人抢走了。” 宋语亭弯起眼睛:“乱想,我只拿他当哥哥的,绝没有别的心思,辛叔叔提亲,我也是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你不相信可以去问我爹爹。” 何景明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相信你。” 第102章 宋语亭踮起脚, 拍了拍他的脑袋, 学着他哄自己的样子, 道:“乖, 听话啦。” 何景明失笑,跟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满眼都是宠溺之色:“听话。” 他稍微想了一下, 觉得还是没有必要跟亭亭生气吃醋的, 万一过头了, 让人给抢走了怎么办。 反正那辛晖远在北疆, 再肖想亭亭, 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拉着宋语亭的手,道:“咱们再去看看别的。” 宋语亭莞尔一笑:“好呀,你在前面带路。” 何府确实很大,两人就这般走走停停, 竟也过了两个时辰。 宋语亭走到一座凉亭旁, 干脆利落地坐下,怎么都不肯走了。 这么远走过来,真的好累。 何景明笑着坐在她身边,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脚腕。 宋语亭下意识蹬出去,好在何景明早有准备, 只稳稳握着, 让她无法动弹。 宋语亭便问:“你做什么?” “帮你按按, 不然回去也要难受。”话音一落, 便将人家的鞋给脱了,一点都不客气。 宋语亭瞪大眼睛。 何景明握着她的脚,轻轻揉捏着。 他手法极好,宋语亭便舒服地眯起眼睛来。 何景明见状,亦只莞尔一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便在宋语亭昏昏欲睡之际,听见何景明道:“好了,回去吧。” 低头一看,对方却已经把鞋子给她穿好了。 宋语亭动了动脚,果然舒服了很多,便没有再矫情,乖巧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 何景明边走边问道:“要不要先吃饭?吃过了再回家,还是等回家里再吃?” 宋语亭想了想,“我想去外面吃,可是……” “今天不能去外面,改天吧。”何景明笑道,“今天在这儿吃。” 第136节 宋语亭道:“可是你这里有吃的吗?都这么久没住了。” 总不能去抢下人都伙食,现在出去买,时辰也不对啊。 何景明道:“我险些忘记了,那去姨母家里吧,淑媛和姨母都非常喜欢你。” 宋语亭摇头道:“还是回家吧,两手空空,怎么能去别人家,让人嫌弃我呢。” 就算是再怎么亲近的人,也不能这般随意,何况她是第一次上门,长公主不计较,她也会不好意思的。 “那就不去了。”何景明很随便,“听你的,我带你回家。” 宋语亭叹息道:“我真的很想出去吃啊。” 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惦记着京城的大酒楼了,可惜活了两辈子,一次都没去过。 何景明回头看她,女孩儿眼神里全是渴望,就这么巴巴看着他。 何景明瞬间心软,道:“好,我带你去。” 随即招来不远处伺候着的下人,让人套车。 宋语亭这才明白,他刚刚为什么说今天不行要改天了,因为今天骑马过来,被别人看见了,总归不是件好事。 不过好在,何府也是有马车的。 何府的下人,都知道这车是给未来夫人做的,是以收拾的十分卖力,几乎是倾尽家业,给折腾出一辆奢华无比的。 何景明进去看了一眼,被刺的眼疼,咬牙道:“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撤了。” 管家应了一声,听话地让人搬东西。 宋语亭深吸一口气。 眼睁睁看着,何府的下人,从里面抱出来一堆金银珠宝。 难怪何景明这幅表情,这样金闪闪的装饰满了,是真的挺刺眼的。 何景明看着人一脸遗憾地拿出东西,唇角抽了抽,没有理会他们。 转身牵了宋语亭手,将人送上车,道:“去初风楼。” 车夫点头。 何景明亦上了车。 然后就看见宋语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何景明笑问,“府里的下人活泼,不知道轻重。” “我很喜欢。”宋语亭道,“大家都对我好,我知道的。” 何景明淡淡一笑。 他的亭亭,最善解人意了。 宋语亭问:“初风楼是什么地方?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宋酹在家里也没提过,他经常跟我们说外面的事情。” 何景明道:“我常去的一家酒楼,宋酹大概没去过。” 宋语亭便好奇起来,问他,可是何景明只笑不语。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是冷冷清清的,宽敞的大厅里,几个美貌女子弹着琵琶,只稀稀拉拉两三桌客人 这些人个个锦衣玉冠,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 小二见宋语亭和何景明走进来,连忙迎上来道:“世子爷今儿是在大厅,还是去楼上雅间。” “楼上。”何景明道,拉着宋语亭的手,从走廊绕上去,刚好隔绝了大厅里的视线。 宋语亭小声道:“这家生意如此冷清,真的好吗?” 还有话没好意思说出口,该不是饭菜太难吃,才没有客人的吧。 何景明笑道:“不是这样,这家酒楼是我的产业,平常不接待外人的,大厅里那一群,都是我认识的,或是高官子孙,或是名门后裔,要说得出家世出身,才能进来。” 这么大的酒楼,赚的只是这么一群高官子弟的钱。 至于宋酹,他爹不是高官,宋家也不算京城名门,自然来不了这地方。 宋语亭抿唇,不解道:“为什么要这样啊,放着钱不赚?” “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是年少时候,为了给我和太子结交人脉,又担心有不长眼的人过来,才定了这个规矩,这些年下来,反正账本还算好看。” 宋语亭心内了然,无奈道:“你们手真黑。” 想搭上何景明跟太子这条路的人,自然不会吝惜钱财,初风楼完全可以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何景明笑眯眯道:“这可跟我没关系,全是掌柜他们在做,我只管收钱。” 宋语亭撇了撇嘴。 说的好听,若不是因为他,初风楼能这么轻易骗到钱吗? 可是宋语亭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情:“所以这家的饭菜,到底好不好吃?” 何景明哭笑不得,道:“大厨是我从宫里拉来的,御膳房的水准,总能放心了吧。” 宋语亭点点头,脸色十分认真。 她道:“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关心这个,而且还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这才是关键所在啊。 何景明道:“若是岳父大人同意,我可以天天带你出门,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宋语亭看着他一下,问:“你觉得我爹爹会同意吗?” “不会。”何景明没有给她任何幻想的机会,干脆利落道,“岳父大人要是这么好说话,我就去护国寺烧炷高香,求菩萨保佑我岳父大人。” “油嘴滑舌。”宋语亭斥道,“难怪爹爹不喜欢你,你就这样跟他说话啊,一点都不正经。” 何景明道:“我只对你自己油嘴滑舌,不信你去问岳父大人,我在北疆,是出了名的冷若冰霜。” 说完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还不近女色。” 宋语亭沉默了一瞬,问道:“你……就一点都不心虚吗?” “为什么要心虚,都是实话,没有说一个字假话。”何景明道,“我真的不近女色。” 宋语亭信他才有鬼。 何景明道:“我跟你说了,你可别笑话我。” 宋语亭疑惑看他。 笑话什么? “你未来的夫君,他还是个……嗯”何景明第一次觉得说不出口,“你明白吧?” 宋语亭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明白,嗯是什么?” 何景明低头看她的眼睛。 忘了,亭亭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说这种话,她还真的听不明白。 何景明心里想了想。 面上道:“我还没有过女人,一个都没有。” 何景明语速飞快,说完了这句话,就盯着宋语亭的反应。 “这有什么好嘲笑的?”宋语亭懵了,“这不是很正常么?” 他还没有成亲,这真的很正常了。 何景明问:“你不觉得很奇怪,我看别人说,总是那什么早一点的人,很自豪。” 搞的他跟太子,从不与外人说话。 很尴尬的。 宋语亭脸色微微胀红,道:“你们平日无事的时候,就不能说正经事吗?不要总是谈论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算什么乱七八糟,他们乱,我是冰清玉洁的,你要相信我。” 宋语亭张嘴,敲门声却响起来。 何景明想起自己前一句话,脸都黑了。 这要是被外人听去了,该多尴尬啊。 脸皮厚如何世子,竟然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宋语亭道:“进来吧。” 第103章 雅间的门被推开, 先出现的,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 锦衣的男子走进来, 看着何景明黑沉的脸色, 当即哈哈哈笑起来。 “韶阳你……哈哈哈冰清玉洁……” 他笑得扶着桌子弯起腰。 宋语亭怔了怔,刚想起来行礼, 却被何景明按了下去。 那男子身后的人关上门, 手中握着折扇, 往他头上敲了一把,道:“你们男人, 成日间闲来无事, 就商讨这种话?” “当然不是。”那人正色道, “如双你听我解释,只有韶阳才爱这样。” 正是太子和穿了一身男装的周如双。 周如双不理会他,只看向宋语亭二人, 淡淡一笑道:“何世子,宋小姐。” 宋语亭道:“周小姐。” 何景明脸色不好,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语气很是嫌弃。 太子道:“许你来就不许我来了?” 第137节 太子自拉着周如双坐在何景明对面,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手放上去,试试温度,递给了一旁的周如双。 看上去, 倒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 宋语亭微微讶然, 她还以为, 太子这样的人, 就算心里喜欢周如双,也不会影响别的,至少他当年还曾肖想过自己。 不过今日这情形,恐怕那时候也就是随口一说。 周如双若是不乐意,他可能还真不会做什么。 太子看着何景明黑沉沉的脸色,又笑道:“韶阳你就这么骄傲,还冰清玉洁哈哈哈哈……” 何景明语气淡淡地打断了他:“说起来,表哥比我大呢……” 你一个比我年纪还大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太子张扬一笑:“这倒无所谓,我四月初八就要成亲了,到时候再嘲笑你,也为时不晚。” 他看了眼宋语亭,笑道:“宋小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宋语亭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女很好。” 太子道:“宋小姐今年有十二了吧,可怜我们韶阳要等到而立之年才能娶亲了,作为表哥,我甚是心疼。” 宋语亭看了何景明一眼。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自己明明十七了。 何景明不言语,这人为了打击自己,已经全不要脸了,连这种颠倒是非的话,都能说出口。 简直恐怖。 周如双一脚踹过去,气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做太子的样子!”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都比他沉稳一百倍。 太子立马道:“都是自家人,还端着做什么,如双是不是吃醋了。” 一句话出口,屋内其余三人的脸色,都黑下来。 太子自知失言,连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意逗一逗如双。” 周如双冷哼一声,低下头,全当没听见。 何景明拿起手边的水就朝他泼过去,恼怒道:“再说这样的话,我便让你……” 他冷哼一声,看了眼太子某个地方。 太子微微沉默,道:“韶阳,你愈发残暴了,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有如双在,岂会仔生别的心思。” 周如双原想着,有了何景明这一层关系,太子多少执念,也该放下了,结果,男人果然是男人,对美色的执念,比什么都重要。表面看着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无意识一句话,才透露出真正的心思来。 遂淡淡道:“与我何干,不敢管太子殿下的闲事。” 太子无奈道:“我真的就是逗一逗你,我对天发誓,要是还有别的心思,就让我……” 他看着周如双,周如双也看着他,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看他突然停下来,挑眉道:“继续啊。” 太子道:“那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十分干脆利落。 周如双道:“真有胆量,以后阴天下雨,都离太子殿下远一点,别被无端端牵连了。” 说着话,便身体力行,端着茶盏,挪了两个位置。 太子知她生气。 只能做小伏低,哄道:“你若是还不信我,那我发个更毒的誓,如果我有别的心思,就让我不举!” 何景明正喝水看戏,闻言终于忍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自己捂着嘴巴,咳的惊天动地。 宋语亭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也顾不上吃惊太子殿下惊天动地般的话了,关切地看着何景明,道:“你没事吧。” 何景明拿了帕子把自己收拾干净,一脸嫌弃地看着太子:“人家还是姑娘家,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还要不要脸了。” 观周如双,脸色已经黑如煤炭。 周如双已经坐不下去了,真的很怕这位太子殿下,再说出什么无法言喻的话来。 太丢人了。 太子道:“这样如双总该相信我了吧。” 周如双怕了他,更怕他继续赌咒发誓,连忙点头道:“我信了,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太子这才满意。 终于安静下来,何景明问:“西邱国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到,你的婚期迫在眉睫,到了那时候,谁还有功夫理会他们。” “后天。”太子道,“快到了,又不用你管什么,只要见一见那个王子,然后同他说一下咱们的规矩,偶尔去镇场子就够了。” “你说的轻巧,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还不知道,岂能放心。”何景明白他一眼。 “其实你倒不用担心,宋小姐该担心一下才对。” 宋语亭愣了,问:“为什么?” “今儿我出来之前,老二跟淑妃,对父皇说,接下来宫里头忙乱,皇后娘娘身怀六甲,身体娇贵,怕顾不上,为了安全起见,就让宋家人进宫照顾她。” “老二可没这么好心,处处为了皇后娘娘着想,我估计着,是不是又要出什么阴招,只不好说,万一误解了人家,父皇那里不好交代。” 太子沉沉叹口气:“宋家人进宫照顾皇后,自然是你们姐妹几个,你们家里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我估计这两天,父皇就要下旨让你和你那个关系不错的妹妹一起进宫陪伴娘娘了。” 周如双皱眉:“二皇子为什么要对付宋家姑娘,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知道。”太子摇头,“可能是想对付韶阳,谁让韶阳对宋小姐一片痴心,老二那个瓜脑子,想出这种损招也是可能的。” “说正经的。”周如双看了眼宋语亭,道,“这样吧,你从东宫调两个侍卫给宋小姐,好歹护着不要被人暗害了。” “不是已经给过了吗?你带着江扬江陵过去就好,父皇不会在意的。” 何景明微微蹙眉。 宋语亭道:“之前淑和公主跟我说,若是不想让语宁去和亲,就……先给她定亲,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太子倒吸一口冷气,抚掌道:“原来如此。” 何景明自然也明白了,道:“二皇子和淑妃,为了不让淑慧公主和亲,就想找个替罪羊,宋家小姐不仅仅能帮淑慧公主逃过一劫,还能刺激皇后,如果皇后出点事,他们就更高兴了。” 太子冷哼:“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摩挲着手里的杯盏,忽而一笑:“既然这样,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何景明抬眼看他。 太子道:“说出来显得我这个人不好,可是别人要恶心我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周如双道:“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长宁侯府那个孙女儿,就是淑妃的侄女儿,还在宗人府关着,年后皇后娘娘怀孕,这边一忙,忘记处置她了。” 何景明道:“将计就计。” “知我者韶阳也。”太子一笑,“古时候公主出嫁,便有姐妹陪媵,淑慧虽是庶女,好歹是一国公主,寻一表妹陪她嫁人,方不失体面。” 不管淑妃想怎么对付宋语宁,他们只消将人换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这法子,确实不错。 周如双道:“这样也好,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太子失笑,道:“我早说了,怎么会看上那种丑八怪,你何必呢。” 周如双道:“我说因为你了吗?” 何景明摇摇头,看看一边乖巧坐着的宋语亭,心里一软,笑道:“怎么了?” 宋语亭想了想,叹口气道:“我们的饭菜,到底什么时候来,我都饿了。” “来了来了。”小二在外面喊,一阵脚步声响起,便见他端了个托盘进来,笑道,“小姐,这是我们初风楼的招牌菜,接下来还有,还请小姐不要嫌弃。” 这姑娘是世子爷的夫人呀,未来的老板娘,讨好很有必要。 宋语亭却皱了皱眉,小声问何景明:“刚才的话,会不会被听去了?” “没事。”太子道,“听了也不敢说,说了也没关系,顶多让老二打消念头,咱们横竖没什么损失。” 周如双柳眉微动:“谁同你咱们?” “你你你,只有你。”太子连忙道,“没有别人。” 看周如双脸色还是不大好,便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道:“小醋坛子。” 何景明看不得两人腻歪,拿了筷子给宋语亭夹菜吃。 这道招牌菜,是一只整鱼,问何景明是什么,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也完全不知道。 只会一点点给剔了鱼刺,放进宋语亭碗里,看着她像只小猫一样,一口一口扒拉着。 何景明无奈道:“没有刺了,别怕。” “我担心啊,万一有不干净的,卡到了怎么办。”宋语亭看着他,想了想,也给他夹了一块,道,“你也吃吧,别老是看着我了,没意思。” 当然,不包括剔鱼刺这样的行为。 何景明低头一笑,乖乖吃干净,又下手继续。 太子目瞪口呆,道:“你们还真是来吃饭的?” “不然呢?”何景明淡然反问道,“我难不成还是故意等你谈事的?” 周如双不理会他们说话,自己去夹了菜 慢慢吃着。 太子看看宋语亭再看看周如双,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可是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还是放弃了给周如双剔鱼刺。 天然没有这种技能。 小二陆陆续续端上来许多饭菜,宋语亭一路吃的极饱,笑眯眯道:“你说的对,还真的挺好吃的。” “这是自然,难道我还会骗你啊。”他拿起帕子,给宋语亭擦了擦唇角的油渍,笑道,“小花猫。” “你才是花猫。”宋语亭反驳道,“你看看你自己的脸。” 第139节 长公主取笑他:“还说不是,半年前我就跟你说了,那个院子不行,你偏不信,今儿是不是人家说了不好,你就信了。” “是。”何景明承认了,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长公主摇头一笑。 赶他们兄弟去休息。 “行了你们不要忧心,不管怎么着,老二那几个人,也不敢动语亭一根毫毛的。” “这可未必,毕竟还有淑慧的事,我实在不放心。”何景明叹息道,“一切都仰仗姨母了。” 长公主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的,你们都去歇着吧,都这个时辰了。” 何景明道:“姨母也早点休息。” 长公主淡淡一笑。 淑媛郡主悄声道:“爹爹今天去了城外,跟他老兄弟喝酒,娘在等他呢。” 沈世子拍了拍妹妹的头,斥道:“爹娘的闲话,你也敢瞎说?” 淑媛郡主撇撇嘴,不在多言。 再多说,就要被哥哥打死了。 沈世子这才看向何景明,告诉他:“这几日西邱国就要到了,他们那里的人,脾性不明,你万事小心,不要跟人起了冲突。” “我知道的。”何景明点头,“大哥也不必担心这么多,我不是小孩儿了。” 沈世子轻轻一笑,叹道:“韶阳的确不是小孩了。” 淑媛郡主学着他的样子叹口气:“圆圆的确不是小孩了。” 沈世子哑然失笑,何景明也笑了,忍不住道:“你再这般调皮,大哥又要打你。” 淑媛郡主笑嘻嘻道:“大哥最疼我了,才不会舍得。” 沈世子摇摇头,无奈道:“你啊……” 倒是如她所言,宠溺万分。 何景明亦不再言语,二人将淑媛郡主送回院子里,方各自回去。 --- 四月初一,西邱国王子带着使团进了京城。 何景明站在城楼门口,接了人,一路前往驿站。 大街两旁站了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着这位西邱王子的长相气度。 大家一致觉得,显然此人不如我们的太子殿下。 没有太子俊美,也没有太子气度不凡,更没有太子有钱。 因为从穿着上来看,太子殿下虽然平常很低调,但出现的时候,衣衫饰物皆是名品,贵精不贵多。 不像这位西邱王子,一身亮闪闪的袍子,亮闪闪的头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装烛台的。 何景明在城楼门口,远远看到这位王子的时候,也愣了愣,显然被着阵仗吓到了,谁家王子,竟……如此浮夸。 就算是京城里不起眼的一个纨绔子弟,也没这么炫耀自己有钱的。 还是鸿胪寺的官员道:“西邱国号称太阳之国,皇室尊崇金黄色,礼服皆是这样的。” 何景明沉默了一瞬:“咱们皇家亦喜明皇,也没和这样的一般……” “那弹丸小国,岂能和我泱泱大国相提并论。”鸿胪寺官员道,“他们那儿,缺的是圣人之训,文人之言,只知富贵不讲其他,自若如同暴发之家,令人发笑。” 何景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在北疆多年,没少与夷陵皇室交手,那蛮夷之地,凄冷苦寒,也没见如此不修边幅。”何景明感慨道,“果然,还是要读书。” 不然是要闹笑话的。 鸿胪寺官员道:“世子所言有理,西邱国能有世子十之一二的见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了。” 谈话间,那王子便近了。 何景明笑道:“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西邱王子学过几年汉话,回道:“多谢你来接我们。” 口音却是奇奇怪怪的。 何景明淡淡一笑:“驿站已经备好了一切,等着给诸位接风洗尘,请随我来吧。” 西邱国那边却问:“敢问阁下是什么身份,来接我们王子?” 何景明看了眼旁边充当翻译的鸿胪寺官员。 对方道:“这是我朝何大将军,圣上亲外甥,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该不会觉得我们世子,没资格接你们王子吧。 笑话,世子肯来,就是给你们面子了,否则我们几个三品官带着几个四品官,完全足够。 对方道:“原来是何大将军,小王在西邱,早就听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何景明唇角微微抽了抽。 这几句话,一看就是现学的。 “王子客气,此处不便,王子随我来吧。” 西邱王子道:“请。” 何景明骑马走在前面,西邱王子也骑了马,与他并肩而行。 “何大将军,你们京城,果然是不同凡响,这么热闹。” 何景明道:“多谢王子夸赞,毕竟是京城,人多一些也实属正常。” 西邱王子羡慕道:“我们京城,就没有这么热闹,父王很是发愁,遣我来求教。” “西邱国与我朝一直交好,圣上自然会帮助王子的,王子来的是时候,正赶上我们太子娶亲,到时候,方能知道,什么叫做热闹。” “竟是如此。”西邱王子喜悦道,“祝福你们太子和他的妻子,百年好合。” 何景明笑了笑,“我会代为转达给太子,多谢王自健吉言。” “那何大将军,请问……你们的皇帝,什么时候能见我们?” 何景明迟疑道:“王子见谅,如今朝中实在繁忙,太子大婚在即,圣上更是分身乏术,接见王子的日子,我也不敢猜测。” 对方显得有些失望。 何景明淡淡一笑,“不过我会帮王子进言的,让王子早日见到圣上。” 西邱王子惊喜道:“若能如此,自当多谢将军大恩大德。” 两人谈话间,便到了驿站,何景明勒马,笑道:“我今日还要进宫,不能多陪王子了,你们在此安排,不可怠慢王子。” “将军放心。”鸿胪寺少卿道,“下官晓得了。” 何景明策马而去。 西邱王子道:“你们这位将军,好大的威风。” “这是自然,何将军年纪轻轻,位列一品,堪称是前途无量,我等自然无法比之一二。” 西邱王子道:“那当真是非常厉害了。” 他看着何景明离去的方向,缓缓眯起了眼睛。 鸿胪寺的人在忙碌,谁也没有看见这一幕。 只随口回道:“这是自然,我们何将军还是镇国公世子,出身高贵,非寻常可比。” 西邱王子收回目光,笑道:“若是他日能结交何将军,才不枉来此一趟。” 第105章 何景明回了宫里, 直接去见了皇帝。 皇帝这几日因着太子的婚事,天天都忙的脚不沾地,虽说有内务府和礼部在,可他身为亲生父亲,也不好置身事外。 何景明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和礼部的人商议大婚的流程,看到他来, 便道:“韶阳你稍作片刻。” 何景明微微点头,站在一旁,看着皇帝跟礼部侍郎说话。 听着听着, 思绪便飘远了。 太子要成亲了啊。 可惜自己还早, 真让人不高兴。两天没见了,也不知道亭亭想不想他。 下午去宋家看看她吧。 他想的远了, 忽然听见皇帝叫他。 何景明回神:“舅舅。” “你在想什么呢, 叫了几声都没反应。”皇帝摇摇头,无奈道:“今儿去接西邱国使者,感觉如何?” “感觉……那位王子, 绝非池中物。”何景明沉吟到, “虽然看上去憨厚质朴, 可我观他说话,一言一语,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似乎是想要把他原本的性情藏起来。” 皇帝道:“继续。” “一个人, 要藏起自己的真实性情, 只有两个缘故,一是太聪明了,要掩盖锋芒,二是太愚笨了,要藏拙。” 皇帝道:“西邱国自然不会放个傻子过来。” 何景明点头表示认同。 皇帝道:“不管他是什么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 “这倒无所谓,只是他为了和亲而来,若是个大尾巴狼,淑慧也太委屈了。”何景明皱眉。 皇帝道:“淑慧身为一国公主,自然要扛起江山万民的则热,便是朕都不能任性,韶阳你还要在战场厮杀,就连太子,平日见遇上事情,也要身先士卒,淑慧比谁高贵么?” “舅舅所言甚是。”何景明道,“我就怕淑妃娘娘不高兴。” 第140节 “淑妃不过是一介妃妾,干涉不得国家大事,你不必想这么多,朕知道你们兄妹关系亲近,但是也不需要这样。” 何景明点头:“我听舅舅的。” 皇帝又道:“既然这样,你便派人去看着西邱国那个,有异常情况,尽快来报。” “是。”何景明神色不变,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皇帝叫住他,想了想,“你那个小未婚妻,朕准备接她们姐妹进宫陪伴皇后几日,你找人保护着她们,别被人欺负了。” “皇后如今精力不好,身体也弱,恐怕护不住她们。” 何景明抬眼道:“ 那为什么还要人进宫?清灵宫伺候的人已经很多了。” “毕竟是皇后娘家人。”皇帝道,“她怀着身子,心情也不好,太医说她年纪大了,孕期易心思郁结,有人开导最好,清灵宫人再多,也只是下人。” 何景明点点头:“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舅舅什么时候宣人进宫?” “已经去传旨了,收拾好东西,下午就该进来了。” 何景明一阵心塞。。 他还想下午去找亭亭呢,结果舅舅就把人弄进宫了,动作怎么就这么快。 “舅舅……你就不能晚点去,我还想找我小未婚妻玩呢。” “去你的,没个正经。”皇帝伸手敲了敲他的头,“先等几天吧,太子大婚之后,朕有精力管别的了,也就不用你们这么忙碌了。” 何景明微微点头,道:“其实朝中有些人,也该换掉了。” 皇帝看他:“你是不是想举荐什么人?” “舅舅明察秋毫。” “少贫,说吧,是谁?” “我岳父。”何景明道,“我要娶人家闺女,当然要给点补偿。” 皇帝笑道:“你倒是一点不客气,你岳父的官职,朕原定的是中书侍郎,也不算埋没他,你的意思呢?” “参知政事。”何景明道,“我在北疆与他共事过,见识极为不凡,而且在地方上多年,对朝政对了解也甚深,舅舅知道的,岳父年轻时候就是一科探花郎。” 皇帝沉思,想了想,问他:“那杜卿家呢,他是太子太傅,朕本意……” “舅舅,您跟我还卖关子,杜大人多年守孝,若是给了参知政事之职位,他还按照多年前的形势办事,不是耽搁朝政么?” 皇帝失笑:“宋桓为人朕是信得过的,只是担心,皇后这一胎是个皇子的话,给宋家恩宠太过,反而生出不好的心思,那就是害了人家了。” 何景明道:“舅舅不信任宋家,还不信任太子的能力吗?他若是被一个家族给掀翻了,也不值得您多年精心教导了。” 皇帝沉默了一下,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朕再看几日,若是宋桓当得起这个职位,那便是他了。” 说完话,皇帝又看向何景明:“朕的意思是,周相年纪大了,京郊大营的事,快些解决吧,丞相的位置,也不好一直空着。” 何景明点点头。 皇帝叹息。 周相之女做了太子妃,为了他日太子不被外戚钳制,只能让周相先退下去。 这样也好,改日封承恩侯,周相跟宋家一起册封,也不错。 皇帝挥手道:“你先回去吧,朕还有点事。” 何景明道:“我先走了,舅舅也要保重身体。” —- 何景明去了东宫。 新郎官皇太子殿下,正在试他道礼服。 大红织锦道料子,还绣着明亮的金线,跟那西邱国王子的晃眼程度,几乎能够比肩。 太子穿着衣服,站在镜子前,问道:“韶阳,我这衣服好看吗?” 何景明违心道:“好看好看,清雅绝伦,举世无双。” 太子道:“你就敷衍吧,等你成亲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料子,父皇早就给准备好了,我那天亲眼看见的。” 何景明一阵心塞。 他并不想穿大红织锦还绣着金花的衣裳。 太子用不以为意的态度告诉他:“大婚之事,一辈子也仅此一次罢了,当然要穿寻常不会穿的衣服,这才能显示出这天的与众不同来,韶阳啊,你这想法不行。” 何景明道:“我的确不如你厉害。” 他不想跟新郎官争执,便道:“我今儿去接西邱国王子,他那身衣服,比你的还亮,你尽管放心,不会丢人的。” 太子道:“你说有人抢我风头?” 太子冷笑,“来人,去找驿站的管事说,我大婚之日,不许那人穿今儿这样的衣服,给他准备一套黑的,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礼节。” 何景明沉默不语。 原来,这人是真心觉着好看,并且一点也不觉得丢人的。 甚至还以为傲。 何景明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位太子像孔雀开屏一样招摇,深深叹口气,道:“我已经跟舅舅说了,淑慧和亲之事,舅舅肯定不会反悔,就看接下来怎么操作了。” “接下来,淑妃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反正姑姑已经进宫了,有她看着,我们只管盯梢老二。”太子冷笑,“总要让长宁侯府那几位知道,你我不是好惹的。” 招惹宋家,便是招惹何景明。 谁让那些人痴心妄想的,若是换个别的人,他们还不稀罕管呢。 何景明淡淡道:“这也罢了,还有一事要与你说,舅舅告诉我,要我早日解决京郊大营。” 太子惊喜道:“此话当真。” 何景明点头。 “那太好了。”太子笑道。 何景明心里微微安稳下来,也笑道:“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三五个月,我是解决不了的,你还要面对老丈人的黑脸。” 他说这话,实则就是想看看太子的想法,之前关于宋将军的事,太子已经知道了,若是自己再……太强了,君主难免不喜。 他自然是信任太子为人的,可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人心易变,万一有人说了什么,伤了感情,就不好了。 如今看来,太子现在还是非常信任他的。 何景明道:“你也不用怕,人姑娘都娶到手里了,周相为了闺女,也会对你好一点的。” 至少不会和以前一样,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太子道:“你就会气我,没关系,岳父大人随便说,同意了亲事,就很好了。” 他坐在何景明对面,道:“你岳父的事情,跟父皇说了吗?” “说了,舅舅也同意了。”何景明抬眼看他,“你……” “我怎么了?”太子问道,“韶阳,你我一起长大,我不信任谁,也不会不信任你的,你好歹也给我一点信任。” 太子直言:“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的那种?” 何景明失笑:“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反正你记着,我永远拿你当我亲兄弟,不对,我永远拿你当我亲表弟。” 亲弟弟什么的,还是不要的,没有一个招人喜欢的。 还是表弟好。 表哥也不错。 太子殿下想一想,觉得上天还是挺公平的。 夺走了他拥有善良温柔亲密亲弟弟的权利,于是补给他一个胜似亲生的韶阳。 何景明微微一笑,“你这话说的,我都要无地自容了。” “你这人脸皮厚,当我不知道呢。”太子撇唇,“这么多年,也没见你不好意思过,都是我尴尬。” 何景明笑起来:“表哥对我好,我自然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才会坚定不移支持太子。 就算是亭亭,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何景明永远记得,很小的时候,太子带他玩的情形。对何景明而言,太子就是亲哥哥一样的存在。 太子道:“行了,别肉麻了,你还是快走吧,待会儿嬷嬷过来教我大婚的礼节,你看见了又要笑话我。” 何景明道:“好像我没见过一样。” 太子冷笑:“你早晚也有这一遭。” “我盼着呢。”何景明叹口气,道,“我还是走吧,估摸着亭亭也该进宫了。” 太子嗤道:“重色轻兄。” 何景明全当没听见。 --- 这是宋语亭第二次到清灵宫。 上次还带着宋语珍,这次却只有她和宋语宁了。原本二太太准备让宋语珍从祠堂出来一块来的,宋语亭也没说什么,关了这么久,宋语珍也该悔改了。 可是老太太却不许。 说是在祠堂时间久了,万一招惹了什么,带给皇后娘娘,就是罪过了。 距离上次时隔不长,三个半月,清灵宫却仿佛换了个地方,过年那会儿,虽然喜庆,扔可见素雅之气,现在看上去,却只剩一片富丽堂皇了。 宋皇后坐在椅子上,小腹微凸,笑道:“觉得奇怪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就喜欢这种鲜亮的颜色,自此怀了身子,感觉都不像是自己了。” 她微微笑着,脸上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慈爱之色,“最近要辛苦你们两个了,也是我太娇贵,常常睡不好吃不好的,陛下担心……” 宋语亭道:“皇后娘娘平安产下小殿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两个全当进宫来玩了,虽然什么都不会,陪着娘娘说话逗闷也是可以的。” 宋皇后笑起来,“你这丫头,嘴巴真甜。” 宋语宁道:“皇后娘娘,这下你可相信了吧,我们真的可以陪你逗闷的。” 第143节 这么一句话,让宋语亭心里,如同灌了蜜。 何景明冲她一笑。 哈达穆和他妹妹顺着何景明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绝色女子,在桌前,托腮而笑,容色艳绝倾国。 那公主指着宋语亭问:“这就是你的未婚妻吗?” 何景明冷声道:“是有如何,跟公主殿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那公主咬了咬唇,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的确是非常美,我认输了。” 宋语亭道:“可是我并没有跟公主殿下比。” 想撬墙角,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就你们会说话,我难道是死的吗? 那位公主脸色干脆涨成了红色。 宋语亭收回目光,也没多做为难。 只又看了何景明一眼,冲着他甜甜一笑。 何景明也淡淡一笑,做了个口型,“乖。” 这么一个简单的字,很多人都看的出来,瞬间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啊…… 皇帝笑道:“王子也看到了,非朕不成人之美,只是人家情深意重,总不能生生拆散了,公主若是看上旁人,尽管找朕赐婚,若是可以,朕绝不推辞。” 哈达穆只得道:“多谢上邦皇帝。” 淑慧公主声音不大,可是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果然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比别人家的公主还尊贵,相提并论比较一下就是羞辱人宋家姑娘了。” 何景明冷声道:“淑慧,你是什么意思!” 他神色冷肃,淑慧公主看着,便有几分害怕,还是强撑着道:“何表哥也别太偏心了,不过是个未婚妻,还没成亲呢,现在护的这样紧。有什么用处,万一人家另嫁旁人了呢。” 何景明还未说话,皇帝便道:‘来人,淑慧公主吃醉了酒,送她回去。” 何景明神色阴沉。 淑慧这个意思……她的目标还不是宋语宁,而是亭亭了。 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何景明冷冷一哼,难怪她那么有自信,觉得自己能逃过一劫。若是亭亭被陷害了,凭这样的样貌,哈达穆自然没有意见。 可惜,她想的美。 何景明冷笑看着淑慧公主被人推出去。 这下子,哪怕是哈达穆都无法装傻了。 皇帝却像没事人一样,笑道:“朕敬王子一杯,王子不远万里而来,实在可敬。” 哈达穆举杯,“多谢陛下。” 没了淑慧公主搅局,宴会方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宴散之时,哈达穆又找到了何景明,问他:“阁下真的不能考虑一二,小妹实在仰慕阁下。” 何景明道:“我已经说了,我深爱着我的未婚妻,我这辈子,除她以外,不会再有任何人。” 哈达穆拱手:“我明白了。” 也难怪何景明如此。 若他能得一个这样的绝色佳人,自然也看不上别人。 --- 宋语亭姐妹扶着宋皇后回了清灵宫。 宋皇后笑道:“我想,待会儿何世子又要过来,你等等他吧。” 宋语亭微微点头。 宋皇后道:“语亭是个有福气的丫头,若是何世子能做到今天的话,日后你就与他好好过日子,万万不可闹脾气。” 宋语亭道:“我明白的,姑姑别担心了。” 所以宋语亭心里,总是跟这个没怎么见过面的姑姑十分亲近,因为宋皇后,是真的心疼她,关心她。 像母亲一样,关怀着她的生活。 正如宋皇后所料,没过多长时间,何景明便过来找她。 他还穿着宴会上的衣服,严整恭谨的官服穿在身上,是一种非常与众不同的感觉。 是她又一次认识到的,新的何景明。 宋语亭记着他在宴会上说的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天都说不出口自己心里的想法。 何景明也不急,只温柔看着她,等着她说出来。 宋语亭小声说:“你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说了啊?” 何景明问:“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全是真心话。” “这样你以后就不能反悔了。”宋语亭低头道,“我是不会让你再纳妾的。” 你既然说了,就不能反悔。 何景明失笑,无奈道:“便是不说,我也不会,你拿我当什么人了,难道是来者不拒吗?” 活了二十多年,入了他的眼睛的,也唯有一个宋语亭罢了。 除却宋语亭,再无旁人。 宋语亭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里面的喜悦,几乎要放不下了。 何景明牵着她的手,温柔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不管是谁,都比不上你一个头发。” 宋语亭微微点头,对他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何景明拉着她出去,真的只是在御花园里各处走着。 身边的小姑娘,开心起来,眼中都仿佛盛满星光,何景明不忍心打破,哪怕他很想亲亲她,抱抱她,可是如果能看着她笑眼弯弯走在自己身边,那些欲,望,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了。 气氛太温柔。 宋语亭走着走着,忽而指着花园里的一座凉亭:“那儿也被扎上了红绸带。” 何景明道:“你喜欢吗?” “很喜欢。”宋语亭笑道,“我非常非常喜欢。” “等我们成亲的时候,我也处处给你扎上红绸带,花儿草儿上都扎满了,咱们家没有宫里这么大,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 一点不担心劳民伤财。 宋语亭道:“那就把你的那个湖,也给铺上吧。” 她笑容狡黠,何景明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啊……” 宋语亭抱住他的手臂:“行不行啊?” “不行。”何景明拒绝地干脆,跟她讲道理,“你想想啊,一般人院子里都没有湖泊,若是我铺上了红绸,别人不明所以,掉进去了怎么办?” “你要是真的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铺几个水缸。” “那还是算了吧。”宋语亭撇嘴,问他,“我们之前在这儿碰上的那个宫女,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道。”何景明叹口气,盯梢的人没发现跟谁来往,应该不是淑妃一派。 “我估计……是镇国公那两口子派来的人。” 因为那宫女,一直跟宫里的人没有接触,若是哪位皇子的,没道理这么久都毫无动静。 很大可能,是宫外的人。 第108章 宫外之人要监视他, 十有八九是镇国公夫妇。 宋语亭皱眉问道:“镇国公不过是臣子, 你斗不过他们, 现在陛下已经是九五至尊, 难道还不行吗?” “舅舅若是想,倒是可以,只顾忌太多了, 镇国公党羽林立, 总要一一拔除掉, 不然这些人反扑, 遭殃的还是黎民百姓。且他在军中的名气, 也算得上不错,若是无缘无故杀了,总归令人寒心。” 何景明轻轻叹口气:“当年的事情,我知道, 舅舅和姨母都知道, 可是先帝宠臣,至今没有留下一点证据,总不能空口白牙说人杀了兄嫂夺位吧。” 而且……何景明至今是镇国公世子,若是镇国公当真狼子野心, 何必再把权位还给侄儿。 外面的人都会这样想,他们不可能知道, 当初皇家内的秘密, 不可能知道, 皇帝和惠欣长公主废了多大力气, 才留住何景明的世子之位。 到如今的地步,舅舅便是贵为天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宋语亭叹息道:“做皇帝也不容易。” 明明已经至高无上了,还要顾忌那么多。 何景明淡淡一笑,道:“不必想太多,早晚要解决的事情。” 宋语亭乖巧地点头。 何景明轻轻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温柔似水。 -—- 四月初九,太子大婚。 何景明派人盯紧了二皇子等人,还另找了几个人,看着宋语亭姐妹。 太子的婚礼,隆重而热闹。 宫内宫外的宗室子弟都来了,挤在东宫里观礼,公主郡主们待在另一边,大礼过后,挤进了洞房去看新娘子。 气氛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冗长的大礼过后,太子出来与人喝酒,他说新郎官,没少被人灌酒。 第144节 何景明只得十分讲义气地出来帮他挡酒,一时之间,也有些晕乎乎的。 一群人直闹到了深夜。 醉酒的太多,大多数人,都住在了宫里特意准备的宫殿里。 —— 第二天一早,宫里却吵嚷开来,淑妃带着个小太监,冲进了皇帝寝宫。 皇帝昨夜高兴,也多喝了几杯清酒,看到她吵吵闹闹的样子,十分不耐烦,问道:“淑妃,你这是做什么?” 淑妃道:“陛下您跟臣妾来吧,可出了大事了。” 皇帝皱眉:“怎么了?” 儿子大婚第二天,就有人哭着喊着出大事了,皇帝道心情,可想而知。 淑妃推着小太监,道:“你说,什么事情?” 小太监结结巴巴道:“奴才……奴才刚才去叫哈达穆王子,看见……看见了个姑娘。” 皇帝眉头一跳。 哈达穆睡了个女人? 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普通宫女就算了,可是昨天还有一些世家贵女留在了宫里,若是糟蹋了人家姑娘,就不好收场了。 皇帝站起身,道:“给朕更衣。” 宫女们捧着衣物给他穿好了,皇帝出门,便撞上了何景明,他领着几个宗室子弟过来。 皇帝道:“你们怎么这么早?” “起的早,听说淑妃娘娘急匆匆过来了,担心出事,就过来看看。” 皇帝叹口气:“同朕一起吧。” 一路上碰见的人倒是不少。 二皇子,淑慧公主,淑媛郡主也跑来看热闹。 等到了哈达穆居所的时候,人群已经撑得上是浩浩荡荡了。 皇帝指着何景明,道:“韶阳,把门打开。” 何景明闻言,上前一步,将门推开。 目光瞟了一眼得意洋洋的淑妃。 淑妃看过去,神色极为恶毒。 何景明冷笑。 淑妃看门开了,连忙冲进去,喊道:“诶哟这不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问:“是谁?” 何景明走进去看了一眼,眼神迅速撇开了。 室内的情形惨不忍睹,哈达穆光着膀子,身边躺着个衣衫尽褪的女子,两人身上痕迹斑驳,不用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对皇帝道:“舅舅,长宁侯可在宫里?” 皇帝道:“是长宁侯府的姑娘……?” 何景明微微点头,看向淑妃。 淑妃已经是花容失色。 刚才得意洋洋的神情,变的苍白无力。 人群里的二皇子和淑慧公主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 淑慧公主沉不住气,推开众人挤到前面来,却被一个妇人拉住,那人捂住淑慧公主的眼睛,道:“别看了,公主年纪轻轻,会长针眼道。” 淑慧公主猛然甩开她,冲到淑妃跟前看了一眼,路小姐的脸映入眼中,她骇地后退了一步,紧紧咬住牙关,什么话都不敢说。 皇帝只当她说因为哈达穆是她未婚夫,却跟别的女人……让她有些受不了。 便道:“带公主回去,将人叫起来,送去宣政堂,再慢慢议论。” 何景明道:“舅舅先回去,太子殿下跟太子妃,该起身请安了。” 皇帝i微微点头,道:“去清灵宫。” 儿子要紧,这二人加起来,也不如喝媳妇儿茶来的重要。 “摆驾清灵宫。”太监尖细的嗓子远了,淑妃依靠着身边的宫女,腿脚发软往前走。 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老二明明说了,今天躺在哈达穆床上的,该是宋语亭,为什么会变成她的侄女儿。 淑妃心里一片苍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娘家人交代。 兄长定然认为,自己为了淑慧,陷害了侄女儿。 肯定是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换了人。 淑妃握紧拳头,若是让她知道是谁,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她回头看了眼哈达穆和路小姐,伺候的宫女胆战心惊地唤着二人。 淑妃扭过头,赶紧走了,生怕被侄女儿看见。 屋内哈达穆醒来,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惊愕叫道:“你是谁!” 他声音很大,路小姐终于被唤醒了,迷茫地抬起眼睛,半晌以不相上下的声音尖叫道:“啊……你是谁?” 小宫女道:“路小姐,哈达穆王子,您二位,还是先起身吧,陛下让你们去宣政堂。” 哈达穆抬头,道:“你们皇帝来过了?” 小宫女瑟瑟点头,没敢说,不仅皇帝来过了,还有很多人,都来过了。 何景明跟着皇帝往清灵宫去,皇帝叹口气,道:“韶阳,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哈达穆欺负了路小姐,必然是要负责的,可路小姐嫁了,再将淑慧公主也嫁过去,太便宜这小子了。 而且皇帝也心疼自己闺女,本就要嫁往苦寒之地,还要跟人一起,太委屈了。 何景明道:“舅舅……等太子敬茶之后,我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神秘?” “现在不能说。” 路小姐这件事,势必瞒不过去,人是他从宗人府带出来的,也是他设计送到哈达穆屋里的,虽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万一舅舅被人呢蒙蔽了呢。 皇帝点了点头。 龙辇到了清灵宫,皇帝下车走进去,宋皇后已经撑着腰,站在门前等他。 皇帝扶着她,道:“你如今身子重,不用再这么多礼节了,一切从简就好。” 何景明跟着进去,笑问道:“皇后娘娘,亭亭呢?” 宋皇后道:“太子和太子妃敬茶,她们可不敢来,都在后院呢。” 何景明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了一旁。 他倒是想去见亭亭,可是跟舅舅解释的事情,已经是刻不容缓了,要抓紧时间,不能被人抢占了先机。 皇帝无奈道:“朕等着你,你想去就去吧。” 这幅眼巴巴的样子,做给谁看? 何景明摇头,道:“我还是等着吧,我也想看看太子大婚后的模样。” 说话间,宫女道:“陛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来了。” “宣。”皇帝道,宋皇后却站起身,坐到了一旁。 皇帝微微一愣。 何景明小声道:“舅舅你别说话。” 人皇后是不想让太子尴尬,也不想让太子多心。 原配嫡子,若是给继母敬茶,到底不好意思。 这样大家都装作没有事情发生,才是最好的办法。 皇帝怔了怔,目光感激地看向宋皇后。 却真的,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109章 太子和周如双携手进来。 看到宋皇后坐在一旁的时候, 都微微愣了一下。 太子和周如双一起跪在地上, 道:“孩儿给父皇请安。” 皇帝道:“起来吧。” 周如双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重又跪下:“父皇, 喝茶。” 皇帝接过来, 竟有几分老泪纵横的感觉, 反复道:“好好好,起来吧。” 又如寻常人家一般,塞给她一只红包。 周如双道:“多谢父皇。” 她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宋皇后,拿起宫女手中的另一盏茶,走到宋皇后跟前,没有跪下去,只微微屈膝, 道:“皇后娘娘, 喝茶吧。” 宋皇后愣了一下, 连忙接过来,笑道:“这……这如何当得起。” 可转身,却是从衣袖里拿出个红包来, 给了周如双。 第145节 太子轻轻叹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小肚鸡肠了吧,人家对自己是挺好的, 自己却处处防备。 皇帝抹了抹眼泪, 道:“你带如双去看你母后吧。” 太子道:“儿臣遵旨。” 他和周如双走出去, 皇帝看向何景明, 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朕说?” 何景明道:“是关于今天早上的, 路小姐是我派人送去哈达穆屋里的。” 皇帝震怒,气到:“你说什么?” 何景明跪在皇帝跟前,道:“舅舅容禀,是淑慧公主和淑妃娘娘,想要陷害语亭,一是替淑慧打破和亲的局面,而是为了打压我,三……是因为皇后娘娘,我听淑妃和淑慧公主两人亲口所言,宋家啊姑娘出了事,皇后娘娘必定震怒,最好动了胎气流产。” 何景明条理清晰:“舅舅若是不信,可请淑慧公主前来对质。” 皇帝恼怒地拍了下桌子,道:“你所言属实?” “绝无半句虚言。”何景明语气坚定,“我原本不知道淑妃想做什么,也不敢跟舅舅说,只听人说了这件事情,等我知道的时候,舅舅忙碌如此,我便想了这么个损招,还请舅舅责罚。” 皇帝问他:“老二知道此事吗?” “舅舅,二皇子是否知道,我并不清楚。” 何景明道:“但是我敢肯定,淑妃娘娘肯定是知道的,当时语亭姐妹入宫,是否乃淑妃娘娘建议的?今天一早,是不是淑妃娘娘找事的?” “若今天出现在哈达穆屋里的是别的人,陛下觉得,淑妃娘娘会是什么反应?” 反正肯定不会戛然而止,至少也要闹的人尽皆知,当场把人叫醒,让人下不来台。 “你……只管救了语亭就好,何必再让路姑娘遭殃……”皇帝深深叹口气,“毕竟是长宁侯家的女儿。” “姓路的年前陷害那么多人,险些使京都所有贵族女子陷入险境,我不想看她逍遥自在,便出此下策。”何景明跪在地上,仰头道,“舅舅若是不高兴,只管责罚我就是。” 皇帝叹口气,“你起来,朕罚你做什么,该罚别人才对,来人,把淑妃和二皇子,还有淑慧公主,一起带到宣政殿。” 何景明站起身,朝他舅舅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宋皇后。 宋皇后脸色很差。 皇帝看了她一眼,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朕不会让你们白白被人陷害的,若真是淑妃所为,她自当,付出代价。” 宋皇后点了点头,眼圈泛红,哭道:“我只怕……若是语亭姐妹因为我出事了,我以后还怎么面对哥哥,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娘家人。” 皇帝道:“这不是没有事吗?你别害怕了,都不算什么的。” “幸好何世子率先筹谋,否则我……”她眼泪滚滚落下,一张精致绝伦的脸,瞬间宛如梨花带雨。 皇帝心疼地哄她:“你放心吧,朕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何景明道:“皇后娘娘尽管放心,有我在一日,必然不会让人欺负亭亭道,谁敢算计她,就别怪我不客气。” 宋皇后微微点头:“有劳世子了。” 皇帝叹口气,道:“朕先去宣政殿了,你身子不好,还是多休息一会儿,等朕回来陪你用午膳。” 宋皇后点头,“陛下不必在意我的小性子,只管做自己的事,我……我最近总是失态。” 何景明忍不住咂舌。 这女人厉害起来,真是让人敬佩。 以前的宋贵妃,多清冷的一个人啊,对他舅舅都是冷冷的。 结果现在,撒娇装弱,转头再卖起乖巧,样样都不输给别人。 作为一个男人,何景明很负责任地说,任何一个男人,都抗拒不好妻子这幅模样。 果不其然,哪怕是他这个一向英明神武的舅舅,也醉在了温柔乡里,作出承诺:“是淑妃太过分,你不必自责,处罚淑妃,亦是宫规。” 宋皇后听到这话,猛然笑起来,道:“多谢陛下,我便知道,陛下待我最好。” 何景明轻轻摇了摇头,这可真是……人家都谢过了,舅舅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也不能不处置淑妃等人了。 皇帝听闻这话,竟然亲自扶着她道手臂,将人送进了室内,出来,方对何景明道:“走吧。” 何景明轻咳一声,问道:“舅舅……您可真厉害,我上次见,舅妈还不是这样呢。” 皇帝叹口气:“她原本是心里有气,怨着朕呢,现在不怨恨了,自然就好了,年轻时候,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到底是朕对不住她。” 何景明道:“这样也挺好的。” 皇帝亦点头,道:“是挺好的。” 宣政殿里,路小姐和哈达穆都着等在那里,看神路小姐几乎站不稳了,宫女还贴心给搬了一个小杌子。 结果没等站好呢,就看见淑妃母子几人,也进来了。 淑妃看见侄女儿,只转过头去,小声对淑慧公主道:“待会儿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哭。” 淑慧公主心知事情不想设想的那么顺利,也点点头。 虽然没有坑到宋语亭,而是坑了自己表妹,可路小姐嫁过去……总比自己强。 反正只要自己能留下,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不过是一箭双雕没达成而已。 路小姐看着自己姑姑和表姐,猛然反应过来。 该嫁给哈达穆的人,是自己表姐,这位淑慧公主,结果却换成自己被人玷污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淑慧公主不想嫁人,便拿自己当替补的。 她恨恨咬牙,一双眼睛,喷火般瞪着淑慧公主,心里盘算着,就算事已至此,也绝不可能让那个淑慧称心如意。 路小姐忽然掩面到:“姑姑……我拿你当亲人,你却如此对我?” 淑妃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做什么了?你自己不检点,爬男人的床,不顾哈达穆是你表姐和亲的对象,勾引人家,你还有脸面恶人先告状!” 路小姐怔了一下,全然想不到,这个一向对自己好的姑姑,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淑慧公主附和母亲:“你们苟合,不要诬赖到我们身上!” 路小姐咬牙,冷笑道:“姑姑当真这么觉得?” “是又如何?”淑妃仰头,走到她跟前,低声威胁,“你觉得,你和本宫之间,本宫的父亲,你的祖父,会选择谁呢?” 路小姐没有说话。 祖父……祖父自然是帮着淑妃的,那是他亲女儿,还能帮助他获得权势,比自己有用多了。 爹爹和娘亲自然是帮自己的,可惜在路家,根本说不上话。 淑妃志得意满转回去。 眼神警告路小姐不要乱说话。 路小姐却低头阴冷一笑。 自己被关在宗人府那么久,姑姑也好,祖母祖父也罢,没有一个人想过救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了,就是这种情形,那…… 她冷笑,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皇帝带着何景明,推门进来。 一群人都跪地请安:“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走过他们,坐在首位上,淡淡道:“起来吧。” 淑妃站起身,便捂着帕子哭泣道:“我可怜的淑慧,还没有嫁人就出了这种事情,陛下要给淑慧做主啊。” 淑慧公主也哭起来,抽抽噎噎,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皇帝看着她们,道:“哭够了吗?够了就听朕说几句。” 皇帝看向哈达穆,道:“王子可还记得,昨晚的事情?” 哈达穆道:“我只记得,昨晚喝了酒,浑身发热,回到屋里,却发现床上躺了个人,一时意乱情迷,就做了错事。” 哈达穆语气平平淡淡的,“根据我的经验,我是被人下了药。” 皇帝道:“朕知道了,哈达穆王子所言若是真的,朕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那么路小姐呢?” 路小姐摇摇头:“陛下,臣女什么都不知道。”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哈达穆床上。 一觉醒来,就是今天早上的情形了。 皇帝叹口气,问哈达穆:“王子可愿娶路小姐为妻。” 哈达穆淡然道:“我辱了小姐清白,自然应该负责。” 淑妃几人都长出一口气。 哈达穆却继续道:“可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被人陷害了,还是上邦皇帝,本就不愿意嫁女儿给我,才使了这么一出计策,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皇帝道:“解释当然是有的,朕会把女儿和路小姐,都嫁给你,这样可以吗?” 哈达穆一愣,道:“多谢上邦皇帝。” 淑妃却喊道:“陛下,这也太委屈淑慧了,她可是您亲生女儿啊。” 皇帝只对哈达穆道:“朕还有些家事要处理,王子先请回吧。” 哈达穆识趣离去。 宣政殿里,只余淑妃等人。 皇帝盯着淑妃许久,直到对方心里开始发毛了,才淡淡道:“朕一直觉得,淑慧和老二,都不是什么坏人,直到今天。” 淑妃干笑:“陛下……臣妾听不懂陛下的意思。” 皇帝道:“朕问你,为什么今天早上,小太监发现了事情有异常,没有找朕,没有找别的妃子,偏偏找了你。” “这……臣妾如何知道。” “那为什么,你要让朕接宋家姐妹进宫?” “当然是为了陪伴皇后娘娘。” 皇帝猛然将手边的茶盏砸下去。 何景明道:“舅舅息怒。” 第146节 皇帝却还是大怒道:“淑妃,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淑妃嘴硬:“的确是臣妾说的那样,还望陛下明鉴。” 皇帝冷笑,“你当朕是傻子?你们不过是想用宋家姑娘,换了淑慧罢了,想着宋小姐绝代姿容哈达穆肯定同意,还能对付皇后,你们真是狠毒。” “陛下不可偏听偏信,谁说的这些话,他可有证据?” “物证人证都有。”宣政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女子踏步进来,正是淑和公主。 “参见父皇。”淑和公主淡淡道,“前些日子,我路过御花园,听见淑慧和二皇子说起此事,我与淑慧不和,不想看到她得逞,就将此事告诉了表哥,料想表哥不相信,便存了些证据。”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叠纸。 皇帝接过去看,瞬间勃然大怒。 那纸上,是淑慧这个蠢货,联系外面的大夫,要春。情。药的信。 她未嫁的姑娘,若不是陷害旁人,要这个做什么。 皇帝直接将东西扔到淑慧公主脸上,道:“你不仅毒辣,还十分愚蠢,不配做朕的女儿!” 若是换了太子淑和等人做这种事,自然是天衣无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淑慧公主脸色顿时苍白无力。 跪在地上哭诉道:“父皇,女儿真的不想嫁到那穷乡僻壤去,才出此下策的,母妃和二哥也是心疼女儿,父皇,求求您再疼女儿一次。” “陛下疼你?陛下凭什么疼你。”路小姐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说话,冲出来道,“陛下,臣女不愿嫁去西邱,臣女有话要说,只求陛下网开一面,许臣女出家落发。” 皇帝愣了一下,问:“你说。” “我祖父和镇国公,密谋造反!” 第110章 这句话极短, 效果却堪称是石破天惊。 何景明直起身体, 和皇帝对视一眼。 莫非这便叫做无心插柳柳成荫? 皇帝喝道:“放肆, 镇国公和长宁侯, 都是国之栋梁,岂能容忍你随意污蔑!” 路小姐咬牙,道:“臣女虽然没有证据, 可臣女知道去何处找证据。” 她叩头道:“我祖父书房里, 有个暗格, 我从那里过的时候, 有一天从破了个洞窗眼里看见了, 在一个兰花纹路的花瓶后面,就连祖父和镇国公密谋的事情,我也是偶然听见的,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看了眼何景明, 淡淡道:“韶阳, 你去长宁侯府。” 何景明微微点头,又道:“提及此事,舅舅宣宋将军进宫吧,大约……宋将军也有话要说。” 皇帝皱起眉头, 问他:“你们到底瞒了朕多少事情?” “不知道。”何景明直言,“我自己也想不起来, 不到跟前, 那些乱七八糟的, 谁能日日惦记着。” 他说的全是真心话,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还真想不起来。 皇帝道:“得了……你还是走吧。” 何景明微微一笑,转身走往长宁侯府,推门出去的时候,撞上太子往这边走。 可能也是听闻了早上的事情,来一探究竟的。 “韶阳?” 何景明看他,想了想,向他叙述了刚才的事情,理直气壮道:“你去长宁侯府,我赶着去京郊大营一趟。” 太子皱起眉头:“镇国公府……” “等我回来。”何景明神色阴冷,“千万保护好了那些东西。” 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对付镇国公了,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万万不能放过。 太子却摇了摇头,“你带人回来之后,不要轻举妄动,若是证据无法证明同镇国公有关系,就麻烦了。” 何景明微微点头。 兄弟二人分道扬镳,很快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大殿内,没有人说话,淑妃脸色苍白地宛如病重不治,牙齿咬的紧紧的,甚至连句话都不敢说。 爹爹……竟然想谋反? 他明明答应自己,扶持儿子上位的,其实全都是假的吗? 二皇子低下头,眼神一片阴鸷,表妹说的这样肯定,此事自然是真的了,若是被外家连累了,自己也太亏了。 不管当不当皇帝,自己都是皇家子弟。 若是跟外祖父绑在一起,父皇再心善,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二皇子忽然跪地,扑通一声,打破了大殿里的沉闷。 二皇子掩面哭泣:“求父皇饶恕儿臣,儿臣没能约束外家,更没能及时发现此事,实在有罪,求父皇责罚。” 淑妃瞪大眼睛,道:“那是你外祖父。” “母妃,天下面前岂有家,何况外祖父做错了事情,儿臣身为皇子,理应为了天下百姓,大义灭亲。” 皇帝看着他,许久才说话:“你……当真不知情?” “父皇明察,儿臣虽不才,但绝非这样的人。”二皇子道,“儿臣若有虚言,便天打五雷轰。“ 皇帝道:“但愿你说的都是真的,朕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不择手段的人。” 二皇子低头不敢言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淑妃等人只觉得度日如年,这一会儿功夫,身上的冷汗出了七八轮,衣服也跟着湿答答的,黏在身上,更不舒服,让时间更加难熬。 皇帝对一旁的小太监道:“你去清灵宫找皇后,告诉她,朕今儿不能过去陪她用午膳了,让她吃完,休息时间别太长,多去花园子里走一走。” 小太监应了,疾步跑去清灵宫。 淑妃狠狠咬牙,跪地道:“陛下,臣妾虽然糊涂,但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太子殿下登基,我还是太妃,我儿子也是皇弟,我何必这么想不开,求陛下看在臣妾不知情的份上,饶了臣妾吧。” 皇帝没有说话。 淑妃膝行到他跟前,哭道:“陛下,一日夫妻百日恩,求陛下念着臣妾在宫里伺候多年的份上,饶了臣妾吧。” 皇帝轻轻叹口气,道:“本朝唯一一个株连九族的刑罚,便是谋逆,高祖皇帝和高祖皇后亲自定的法典,便是朕,也不能轻易更改,你作为长宁侯的女儿,自然也不能被放过。” 淑妃却突然问道:“那何世子呢?镇国公谋反,他身为世子,是不是也要跟镇国公同责。” 皇帝道:“韶阳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他是朕养大的孩子,跟镇国公,没有任何关系。” “父皇,儿臣还是您亲生儿子呢,跟长宁侯更是没有关系,不过是个外家,十分疏远了。”二皇子连忙道,“给儿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情啊。” 皇帝没有说话,只抬起头,看着远处奔来的一个身影。 二皇子亦转头看去,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又是太子,还是太子,父皇的心里眼里,都只有太子,一样的儿子,凭什么差距就这么大。 太子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提了个盒子,走到皇帝跟前,递给皇帝,道:“父皇,路小姐所言,全是真的,这里面,是长宁侯和镇国公来往的书信,以及别的东西。” 皇帝问:“还有什么?” “关于长宁侯帮助镇国公,残害朝中官员的,韶阳说的宋将军,正在其中。” 第111章 皇帝打开盒子, 里面满满都是书信,随手拿了一封书信出来, 上面盖着镇国公的印鉴。 皇帝问太子:“长宁侯呢?抓起来了吗?” “当然, 儿臣把他们全家都抓进京兆府大牢里了。” 京兆府尹刚直不阿, 比别人值得信任。 皇帝道:“做的很好。” 他目光转到地上几人身上。 淑妃几人跪在地上, 不复刚才的耀武扬威, 个个颤抖不已,路小姐跪在那里, 却挺直了腰背,神色倔强。 皇帝神色淡淡, 问道:“你就不怕连累你的父母吗?” 路小姐仰头道:“陛下明察秋毫, 自然不会冤枉好人, 家父随祖父做过恶事, 臣女不敢多言, 可家母是无辜的, 还请陛下看在臣女举报有功的份上,饶家母一命。” 太子咋舌,这种女人, 也足够心狠了,换了自己, 这种弃车保帅的事情, 也未必能做的这般干脆利落。 皇帝道:“这倒无妨, 你们路家谋逆, 本该累及合族, 如今你有功劳,朕便如你所愿,只活罪难免,死罪难逃,你和你母亲一起,在庵堂里青灯古佛一世吧。” 路小姐叩首行了个大礼:“臣女多谢陛下。” 她回头看了眼淑妃,眼神有些诡秘的得意。 淑妃恨道:“那是你爹,你就不救他吗?” 路小姐冷笑:“我不救。” 只三个字,也不说为什么,总之石破天惊地令淑妃猛然瞪大了眼睛。 皇帝亦觉得奇怪,问道:“生身之父,何必如此凉薄。” “我又救不了他,若我可以,便是拼尽全力也会久他,可我无能。”路小姐淡淡道,“这是父亲教我的,没有能力做的事,就不要去白费力气。” 因此,自己深陷囹圄,亲生的父亲不仅没有救她,甚至没有去看她一眼。 皇帝便没有过多纠结此事,而是看向一旁的太子,问道:“韶阳何时回来?” “应该还早。”太子皱起眉头,“韶阳要去京郊大营,杀几个不长眼的人。”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沉吟一声,不曾言语。 --- 京郊大营。 第147节 何景明策马而来,几个将领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将军,今日怎的就过来了。” 照理说,太子大婚,将军至少也要三五日吧,何况他身上还有接待西邱国王子的公务。 何景明脸色冷肃如千古寒冰,声音里更是带着冰碴子,道:“将三营八组所有的将官,都带过来,本将有话要说。” 他说完话,转身拿起挂在马上的一把长剑,直直站在原地,声音清晰有力:“尔等将士,皆都乃朝廷之人,是陛下的兵,不是某个将军的兵,你们该做的,是保家卫国,护卫皇室,尔等记住本将今日所言。” 底下的士兵们齐声道:“谨遵将军教诲。” 何景明冷眼看着,四面八方,走来了十几个身着铠甲的将军。 其中一人走到前面,道:“何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卑职还以为,将军要在高床暖枕里享受几年呢,哦对了,还有温柔乡美人面。” 他说完,便开始哈哈大笑。 可惜这一声却没有笑完。 四周发出一声惊呼,何景明的剑光掠过,剑尖子上,只余了一点血痕,而地上,已经咕噜噜滚了个人头。 何景明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转向四周,冷笑道:“不服者,犹如此人!” 镇国公党羽,本就不是什么正直清高的人,见到这一幕,皆害怕不已。 要说反击,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有人帮着何景明,就算没有,他们也不敢下手。 何景明什么身份?杀了他,不仅自己要死,恐怕全家性命都保不住。 一人见风使舵,非常迅速,忙道:“将军说的是,我们是陛下的臣子,自然唯陛下马首是瞻,将军是陛下任命的统领,卑职自然听将军的。” 其余诸人也只是附和。 何景明把剑放回剑鞘里,淡然道:“既然如此,就烦诸位将军在此等候两日,本将的屋子,诸位尽可随意走动。” 几人脸色一百。 何景明身后跟着的,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几个下属,这会儿他回头道:“你们照料着几位将军,万万不可怠慢。” “是。” 不看起来,万一有人跟镇国公通风报信怎么办。 何景明往向校场上如山如海的士兵们,高声喊道:“众将士听令,镇国公携长宁侯谋反,人证物证确凿,愿诸位英雄,助我剿灭反贼,还京城盛世平安。” “剿灭反贼!” 不知何处,有人高声应喝。 一时之间,军士们的呼和声,此起彼伏。 何景明轻轻出了一口气,“二营三营,随我进京,余下诸人,静候佳音。” 他带着人离去,留下一地狼藉。 被他斩杀的那人,躺在地上,大睁着眼睛,几乎死不瞑目。 何景明一路杀回京城,路上的百姓看了,只觉得威风凛凛,心里还有几分惧怕。古往今来,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受苦的都是他们,还不如好好躲起来。 这是很多年以来,何景明第一次回到镇国公府,他带着数万将士将这座宅邸层层包围,看着这奢华的宅院,眼神寒冷如冰。 --- 淑妃几人跪在地上一直不敢说话。 皇帝叹息道:“不知道韶阳那里,情况如何了?” 听语气,十分关切且担忧。 太子安慰道:“父皇不必担心,韶阳会办好的,他一向稳重,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皇帝微微点头,眼里还是带着几分愁绪。 小太监急匆匆走进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愣了愣,皱眉道:“皇后怎么过来了?清灵宫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小太监讪讪不敢言语。 太子道:“还不快去请皇后娘娘进来,就让人外面等着吗,你们怎么办事的。” 小太监赶紧跑出去。 接着,门前就出现了宋皇后的身影,皇帝站起身迎上去,无奈道:“你身子重,这样来回也不方便,何必巴巴跑这一趟?” 宋皇后眼波流转,朝他笑道:“臣妾听陛下不回清灵宫用膳了,便想着又忙起来,又没工夫了,就让小厨房做了些简单的饭食,给陛下送来了。” 她身后,宋语亭宋语宁跟着之外,还有几个宫女,一个宫女提着食盒,将饭菜摆在桌子上,行礼,道:“陛下请用膳。” 太子问道:“皇后娘娘,可有儿臣的?” 宋皇后手下微顿。 宋语亭从自己身后拿出一个食盒,递给太子,叹道:“殿下吃这个吧。” 太子摆手拒绝:“韶阳很快就回来了,宋小姐还是等等吧。” 若不是看见你不情不愿的表情,我还真的以为你是想给我呢。 太子深深叹口气,觉得何景明可真幸福,同样是忙来忙去,人宋小姐就知道给送饭,可如双…… 也不怪如双,昨晚那么累,她该休息了。 他看了一眼宋语亭,韶阳家的小姑娘低着头,看上去有些委屈的样子,大概是故意来见韶阳的,结果连人影都没看见。 也正常,换了自己也是一样的。 饭菜的香味在太子思考的时候,钻入他的鼻孔。 太子眼巴巴看着父亲。 皇帝却全当没看见儿子委屈的眼神,低声对宋皇后道:“以后这种事情,要宫女们来就行了,你还是保重身体,朕总担心你出点什么事。” “臣妾有分寸的,我还等着给孩子给穿小衣服梳小辫子呢。”宋皇后眉眼弯弯,笑道,“陛下不用太担心我,还是国事要紧。” 所有人都干脆忽视了跪在地上的淑妃母子几人,包括宋语亭姐妹,也当自己没看见。 二皇子声音很小,可太子还是听见了。 “我竟然还有被一个小官之女压一头的机会。” 太子阴测测看他一眼。 二皇子自然看见了,微微撇过头去,什么话都不敢说。 太子嗤笑。 二皇子觉得羞辱,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太子又道:“父皇,如果您不放心,不如儿臣去看看韶阳吧。” 皇帝看看时辰,思索一会儿,点头道:“去吧,别耽搁太久了。” “儿臣遵命。” 他转身离去,一路策马赶到镇国公府。 眼前的情形,哪怕是他,也觉得残酷。 镇国公也是多年厮杀过来的人,府中的侍卫个个都是高手,这会儿护着他冲出来,重伤了无数将士。 太子环顾四周,见这些人性命还算安全,便舒口气,高声喊道:“镇国公,尔双拳难敌四手,不如早早束手投降,免得枉造杀孽。” 听到他的声音,镇国公猛然抬起头看过来。 他身上已经满是鲜血了。 刚才何景明过来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下人急匆匆跑过来,说世子围了自家的院子。 镇国公心知不好,收拾了细软打算逃跑,连妻儿都没有带,一个人急匆匆带着几个侍卫准备从小门溜走。 没想到,,一出门就碰见了何景明。 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无比仇恨,镇国公心里一惊,再想跑已经来不及,只能与之拼杀。 第112章 镇国公府卫虽然厉害, 可正如太子所言, 双拳难敌四手, 他现在早已经是死伤过半, 连自己,身上都被人划了一刀。 虽然伤势不重,可这样的羞辱, 可以记一辈子了。 太子来的时候, 亦非孤身一人, 还带了东宫的高手, 他看着面前的场景, 挥了挥手,身后诸人一跃而起,加入站圈。 镇国公原本就是占着功夫好的便宜,让普通士兵无法轻易近身, 东宫卫出手, 他这些优势,仿佛也没了什么用处,一会儿功夫,便被打的七零八落。 太子志得意满地笑起来。 可是他眼睛一转, 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墙上,一人拿着弓箭, 锋利的箭渐正对着这边。 那人朝他一笑, 手下用力, 一支利箭泛着蓝光, 朝何景明而去,若是这个方向,便正中何景明眉心。 太子喝道:“韶阳闪开!” 何景明不解,回头一看,只来得及稍稍一避,那箭没入他的手臂。 那人见一箭不中,许是抱了必死之心,竟站在了墙头上,又搭起了弓。 太子咬牙,夺过身边人的弓箭,自己也搭弓而上,他箭术极好,那人还没来得及发箭,便被太子一箭贯穿了咽喉。 因着墙头太高,那人落下时的声响,十分惊人。 何景明看了一眼,神色冷漠,他已经到了镇国公跟前,手下用力打掉了镇国公的兵器,镇国公受了伤,已经是强弩之末,被他用尽全力的一下击打,几乎是没有还手之力。 何景明长剑上移,横在对付脖颈中,冷喝道:“人已经被本将擒获,尔等尽早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镇国公护卫其实已经不剩几个人,他们刚才的厮杀,不过是为了保命,如今看没有办法,只能束手就擒。 立刻有人拿了绳子出来,将这些人一一捆起来,哪怕是这位一向权势滔天的镇国公。 太子越过众人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臂,道:“你先去太医院诊治,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何景明摇头:“事已至此,,岂能再假手于你,我们先回宫。” 他抬手卸了镇国公的下巴,将人关进事先准备好的囚车里,拉着往皇宫而去。 第148节 太子看了眼四周,道:“今日诸位将士为国而战,劫下贼子,孤自当论功行赏,若有伤者,暂去治伤,待到归来,孤不会亏待任何人。” 众人皆道:“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留了几个东宫卫在此主持大局,自己策马跟着何景明回宫里去。 镇国公被关在囚车里,低着头看不清楚神情。 太子冷冷一笑:“若是在想什么歪主意,还是趁早省省吧,已经让你小人得志了那么多年,你该不会以为,能一辈子做你威风凛凛的镇国公吧。” 镇国公被卸了下巴,又被捆起来,可是脸上的神情愤恨无比。 何景明回头道:“太子殿下,你跟他说什么?还是想想怎么处置吧。” 虽然把人抓了,可总要把罪名公布出去,不给镇国公党羽借机滋事的机会,也不给旁人攻讦朝廷道机会。 要知道镇国公这些年,名声也是不错的,许多文人也觉得他是好人,只怕贸然处置了,让人不满意。 太子道:“通敌叛国,意图谋逆,这样的罪名,死一万次,也没有人能说什么。” “殿下,这样的理由,可是别人是否会相信z?” 会不会认为,是朝廷为了卸磨杀驴,杀了镇国公找出来的借口。 “那韶阳觉得呢?” “我在问你!”何景明无奈摇头,“罢了,等舅舅定夺吧。” 反正镇国公是肯定要死的,实在不行,就只能和前朝一样,杀几个乱说话的读书人,以正视听。 只是舅舅不想行□□罢了。 何景明轻轻叹口气。 两人默然不语,一路走回宣政殿。 皇帝坐在大殿,宋皇后送完了饭,却坐在了一旁没有走,宋语亭姐妹也借机,站在她身后。 皇帝看见何景明同太子两人的身影,眼睛一亮,道:“让太子和韶阳快一点。” 小太监急匆匆跑出去催促,两人果真加快了脚步。 走进来的时候,皇帝的目光放在了被太子拉着的镇国公身上,脸色便冷了一分,“真是天理报应。” 太子伸手合上镇国公的嘴。 镇国公亦冷冷一笑:“今天就算杀了我又何,当年我杀你妹妹妹夫,害你妻子的时候,你还不是束手无策,现在报仇我也不亏!” 他心知自己毫无逃脱的可能,便着力刺激皇帝:“你为了当皇帝,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我可当真是佩服不已,换了我,想做镇国公,没几天就杀了那对夫妻,自己夺了位置,你还要等着你那个无能又没用还昏庸的父亲死了。” 皇帝面如寒霜。 镇国公继续道:“是不是被我戳中伤心事了,你这么多年来,忍着深仇大恨,看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不是心里很憋屈,可我却是快活的很。” 他哈哈大笑,看向何景明:“你以为你这个舅舅是真的疼爱你吗?他不过是利用你罢了,不然你说,为什么要你去北疆,要你去京郊大营,他自己的亲儿子跟我也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什么不让他儿子去!” 何景明看他一眼,淡淡道:“因为你也姓何。” “是啊,我也姓何,你就杀了你的亲叔叔,成全李家的江山,景明,舅舅告诫你一声,这样的买卖,不值得。” 太子愤恨道:“你再挑拨离间,休怪孤不客气!”“呵呵呵,太子殿下莫非是恼羞成怒了,是不是真的存了利用他的心思。”镇国公咄咄逼人,“你们别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是真小人,你们是伪君子。”太子怒极,当场就想上去给他一巴掌,却被何景明拉住了。 何景明回头看镇国公,声音淡淡道:“你觉得你说几句话,我便相信了吗?你是觉得,我何景明同你儿子一样愚蠢?抑或是别的?”镇国公冷哼一声。 何景明想继续说话,却被一声深深的吸气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转身看过去,宋语亭正咬着下唇,眼睛直直盯着他的手臂,她目光担忧至极,唇上已经咬出了淡淡道齿印。 何景明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伤口虽然粗粗包扎了一下,可还是沁出了鲜血。 这样的环境,连舅舅都没有看见,唯有她发现了。 何景明轻轻叹口气,心里一阵阵柔软,无意再理会镇国公,只道:“舅舅,贼人在此,我就不管了,我先去太医院看看伤口。” 他举起手臂示意。 皇帝皱眉,“怎么回事,不碍事吧?” 何景明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一点小伤罢了。” “你快去吧,好好吃药。” 何景明应了,走向宋语亭,拉了她往外走。 远离了那个沉闷的大殿,宋语亭捧起他的手臂,低声问:“疼不疼?” 何景明道:“疼,特别疼。”宋语亭又咬紧了下唇。 何景明无奈伸手抚上他的脸,“但不是手臂疼,是心疼,快别咬了,再咬下去,唇都要破了。”宋语亭低着头道:“你别这样……” 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何景明道:“没事了,真的不疼,就是箭伤,不难过好不好。” 宋语亭道:“我……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谁说的,我们亭亭可以帮我吃药啊。”何景明拿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摸了摸她的头,“走,陪我去太医院。” 宋语亭微微点头。 宋语亭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淑妃的事情吗,为什么牵扯到了镇国公?”“路小姐不想去和亲,就说长宁侯和镇国公联手密谋造反。” 何景明叹口气:“我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我还以为,至少还要一两年功夫,才能真正……”路小姐一句话,解除了所有危机,帮了大忙,不管她是因为什么才说的,总归算是大功。 宋语亭小声道:“这么说,你还是因祸得福了。”可不是因祸得福,本是别人有意害宋语亭,将计就计一下罢了,没想到引发了这样的大事。 何景明道:“亭亭是我的福星。” 宋语亭道:“我只要你没有事情就好了。” 两人到了太医院里,太医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看到何景明的手臂,都大吃一惊,喊道:“世子这是怎么回事?宫里来刺客了?”“在外面受的伤,没事,帮我包扎一下就好。” 太医揭开他手臂上的纱布,狠狠吸了一口气,道:“我的世子,这都这么久了,您怎么才来,您看看自己包的,都成什么样子了。” 宋语亭看着他的手臂,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 是箭伤,伤口不大,可是流了很多血,因为时间长了,凝固成血痂,在手臂上,狰狞难看。 何景明道:“乖,你害怕就不要看了。” 宋语亭只摇头,看着太医拿了根银针,挑开他臂上的血痂。 何景明眉头一跳,剧烈的疼痛让他险些克制不住。 可是亭亭在这里,不能让她担心了。 太医停手,无奈道:‘宋小姐,您还是先出去吧,您在这里,世子不能放松。“ 宋语亭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走出门去。 第113章 何景明看她出去, 目光直直看向太医,问道:“怎么回事?” 他不觉得, 太医是因他太过紧张才让亭亭出去的, 这些人见惯了, 并不在意病人疼不疼。 太医压低了声音, 道:“世子别急, 这箭上,有毒。” 何景明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如今无甚症状,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 药。 “什么毒?好治吗?” 太医道:“毒不算恶, 也好治, 是你们镇国公府上的一种, 除了镇国公府, 别处再无解药。” 何景明微怔:“镇国公府还有这种东西?” 听起来, 倒是宛如话本子里的江湖门派,可镇国公府正经的豪门府邸,真是令人吃惊。 何景明问道:“若是不解毒呢?会怎么样?” “这……我听闻, 会功力尽失。”太医斟酌道,“虽然听起来不太靠谱, 但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 何景明道:“我知道了, 你赶紧给我包扎吧, 剩下的事情, 我自己来做。” “是是是。”太医连忙道,“世子忍一忍,我要把血痂全挑开上药。” 何景明避过眼去。 心里盘算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国公府的毒,药,他没听说过,不过也算是正常的。 毕竟父亲早逝,没有人告诉自己,只是解药…… 镇国公大概不知道自己中毒了,刚才还在刺激自己跟舅舅决裂。 若是知道了,他定然会拿此当作筹码。 那…… 何景明被手臂上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拉回心神,无奈道:“这是手,不是你们的木头,能不能轻点。” 太医道:“我看世子没有什么反应,还以为你不疼。” 何景明眉头一跳。 他只是在战场上,受过更重的伤,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上大事,跟普通人手上割一个小口子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疼。 太医连忙道:“好了好了,上药包扎就可以了。”说完话,连忙从药箱里拿出药瓶,撒在伤口上,又仔细给包起来。 何景明问:“需要喝药没?”“世子……这是肯定要喝的,不然会发炎,还会高烧,不能逃。” 何景明一阵无奈,他什么时候想逃了。 太医其实非常不信任何景明,这位世子,小时候给他看病开了药,就各种找地方倒干净了,病拖着迟迟不好,他还奇怪,直到后来,在窗户后面新修整的砖地上,看见了还没有晒干的药汤。 何景明只得道:“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儿了。” 太医对外面喊道:“宋小姐,劳烦您进来一下。” 宋语亭推门进来,看到何景明被白布包扎好的手臂,轻声问道:“还疼吗?”何景明只笑道:“本来就不疼,别担心了。” 第149节 “小姐不必忧心,世子皮糙肉厚的,不怕这点疼,是这个,世子这人总不爱吃药,要劳烦您看着他一点。” 宋语亭点头:“我会的。” 太医坐下来,写了药方递给何景明,“世子让人去拿药,自己屋里人亲自煎药,别让外人钻了空子。”“我知道了,多谢太医。” 何景明叹口气,看了眼宋语亭。 小姑娘还在看着他的手臂,满眼都是心疼之色。 何景明道:“走,陪我回去。”宋语亭点了点头,乖巧地跟着他走。 两人回到大殿殿时候,镇国公又被太子卸了下巴,现在跪在地上,一个字都不说出口。 淑妃母子几人瑟瑟发抖在一旁。 何景明眉毛微动,难道是镇国公,说了淑妃什么事情?皇帝先开口问道:“韶阳的伤势,不碍事吧?” “无事。”何景明回道,反而问皇帝,“舅舅,他又说了什么?”皇帝沉默不语。 太子低声道:“说老二不是父皇的种。” 何景明一怔,嗤笑道:“真是疯了吧。” 说淑慧公主也比说二皇子靠谱啊,二皇子的长相,跟舅舅很像,倒是淑慧公主不像,脑子也不像。 太子又低声说了句话,这次连语速都快了很多。 “镇国公,老二是先皇叔的儿子。” 何景明一愣。 难怪舅舅这个脸色,若是那人的孩子,倒也说的通。 淑妃早年嫁给皇帝做侧妃,可长宁侯府与镇国公沆瀣一气,自然不看好当年羽翼单薄的皇帝。 为了保住自家的荣华富贵,将女儿献给那人,也是可能的。 跟这样的事情相比,淑慧公主那点小阴谋,已经不算什么了。 皇帝看着淑妃,问她:“你自己说,镇国公说的话,是真是假?”淑妃瑟瑟发抖,断断续续道:“老二……的确是陛下的儿子,臣妾可以对天发誓。”皇帝冷冷一笑:“那你与那个人,的确是有私情了?” “陛下饶命,臣妾也不想的,臣妾是被逼迫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陛下,是镇国公和我爹逼我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道:“皇后先回去吧,接下来的场面,别吓到你了。”宋皇后摇了摇头,握住皇帝的手,低声道:“陛下,我想陪着你。” 皇帝仿佛被安抚住了暴怒的情绪,低声道:“好。” 何景明却转身捂住了宋语亭的眼睛,小声道:“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害怕。” 宋语亭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也很想知道,镇国公夫妇,到底该怎么死。 他们的党羽,又是什么样的下场,全当作是给前世的自己,报仇了。 皇帝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下来。 他抽过太子手中的刀,一步步逼近淑妃。 淑妃身下,瞬间出现一丝臊气,竟是……尿了。 大殿内寂静无声,便是淑慧公主和二皇子,这时候都不敢说一个字求情。 皇帝站稳了位置,冷声道:“贱妇!”手起刀落,淑妃的咽喉,整个被人割断。 她死前,还死死瞪着眼睛,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淑慧公主低低抽泣,死死压抑着,甚至不敢出声。 皇帝冷眼看着,一字一句宣布了对这一对儿女的处决。 “淑慧公主和亲有功,先养在宫里,不可怠慢,二皇子犯上作乱,圈禁于京郊别苑,淑妃犯上谋逆,朕立斩之,尸首,扔于乱葬岗。” 二皇子和淑慧公主看着母妃的尸首被人拖出去,狠狠咬着牙,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父皇暴怒如此,他们也怕,万一被父皇一怒之下,斩杀了,那连喊冤枉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处置了淑妃等人,才看向一脸得逞的镇国公。 镇国公嗤笑道:“虽然我没能坐上皇位,可我这一生,比你快活多了。” “这话,黄泉路上,你跟鬼说去吧。”何景明皱眉,上前一步拉住皇帝,道:“舅舅,不要理会他,镇国公府还有别的秘密,严刑拷打之下,必然能得到别的消息。” 镇国公冷笑:“是你身上的毒,药,这个秘密吗?” 皇帝猛然看向何景明:“韶阳,怎么回事?” “那是我一早就安排的人,那只箭上,涂了镇国公府秘制的毒,药,只有我和那个弓箭手知道,可惜他已经被太子殿下杀了。哈哈哈……黄泉路上,有大哥的儿子作陪,我这个叔叔,也不算孤单了。“ 皇帝看向何景明,“韶阳……” 何景明嗤笑,“我的好叔叔,你觉得只有你是聪明的吗?你觉得镇国公府的东西,除了你就没有人知道吗?你觉得我这个世子,只是为了挂一个名头吗?” 他接连逼问。 镇国公便有些慌乱了,并不敢猜测他说的是真是假,只强行道:“便是知道,你也拿不到解药。” “我本就没有中毒,要什么解药?”何景明淡淡一笑,“我早有防备。” “我亲眼看见……” “你还让人亲眼看见,我父母是暴毙的,这亲眼所见有几分可信呢?” 镇国公冷离开看着他。 何景明一笑,“我是想问问别的,比如北疆那里,有多少你的势力?” “你在北疆这么久,还没有摸清楚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的人,全换成了你的?” “叔叔多年经营,我可不敢比。”何景明冷淡道,“舅舅……” 皇帝放下刀,道:“韶阳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办,至于镇国公府其余家眷,全部关押,一一审问。” 太子道:“父皇,那长宁侯府……” “这一家子没有留着的必要,全杀了干净。” 太子道:“儿臣遵旨。” 宋语亭看着这一幕,从心里生出一阵荒诞不经的感觉。 前世的时候,觉得镇国公夫妇高不可攀,是永远无法超越的一道壁垒,可是今天,三言两语,他们就被彻底扳倒了。 宋语亭觉得……大概真的是,自己跟这些人,差的太远了。 人家动动手指就能办到的事情,自己却毫无办法。 那边镇国公要被人带出去的时候,转头对皇帝道:“当年先帝养虎为患,有了我,你们不愧是父子,将军,丞相,这才是一头巨虎。” 这话出口,何景明眼光瞟了一下,皇帝的身影,很明显顿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镇国公前面挑拨离间,又说了淑妃的事情,是为了做什么。 第114章 他的目的, 并不是为了让自己跟舅舅离心, 怀疑舅舅利用自己, 或者别的什么。 而是为了让舅舅猜疑自己。 让舅舅猜疑这个, 他一直视若亲生的外甥。 镇国公的目标,一直都是他何景明。 从开始说舅舅利用自己,其实就是埋下了一颗不安稳的种子, 后来淑妃的背叛, 更是告诉舅舅, 所有人都可能背叛他。 直到最后说出这句话, 舅舅就算是铁打的心肠, 也会有所动摇,人之常情罢了。 镇国公看着皇帝,唇角勾起一摸得逞的笑容,“何家人的血脉里, 天生就流淌着野心, 你以为待他好,就能压下去?” 皇帝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对一个人好,当然没有办法压下他的野心, 比如镇国公,当年前镇国公看不透他的狼子野心, 对他真的很好, 结果这人弑兄杀嫂, 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不给人任何反驳的余地。 宋语亭看着这一幕,狠狠咬了咬牙。 内心十分厌恶。 她看着何景明孤立无援的情景,便是一阵阵心酸,走出来喝道:“你当谁都和你一样狼心狗肺,何家人若是都野心勃勃,先镇国公也不会被你害死了。” 何景明拉住她,“亭亭……” 宋语亭不管不顾道:“你自己是贱人,就觉得别人跟你一样?你是什么人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景明轻轻叹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镇国公冷冷看了宋语亭一眼,“真可惜,你还活着。” 宋语亭悚然一惊,浑身上下便冒出了冷汗,却还是强撑着道:“你什么意思?” 何景明将她拉到身后,直直盯着镇国公,问:“你做了什么?” 镇国公仰头笑道:“你猜?” 他目光得意,道:“你看,你们杀了我,还是要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何景明上前一步,却被宋语亭拉住了衣袖,宋语亭朝他摇了摇头,道:“我以前都没有见过他,他能对我干什么,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想挑拨离间。” 何景明被他安抚住,什么话都没说。 太子看着再任由镇国公大放厥词,事情会无法收场,便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把他带下去吗,这么久了,还愣着做什么。” 听他喝骂之后,一旁的侍卫们才不敢懈怠,拉着人远去。 太子在背后嗤笑一声:“真是死到临头,什么都敢说。” 皇帝道:“够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太子微微抬眉,道:“父皇……” 皇帝冲他摇手。 太子只得道:“儿臣告退。” 第152节 事情也恰如他所料。 前世的一切对于镇国公而言,都十分顺利,可是他渴求的龙脉,却迟迟未到,反而是自己打回来,上了镇国公的门复仇。 恼恨之下,镇国公夫妇,便杀了亭亭殉葬。 这对夫妻,堪称是恶毒至极了。 且看镇国公这次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领,大约……前世宋贵妃当众说的事情,也是他刻意误导,留下来膈应皇帝的。 何景明的脸色,堪称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路侍妾瑟瑟发抖,道:“世子,我还知道一件事!” “说。”何景明语气平淡,仿佛没有什么感情。 路侍妾连忙道:“镇国公府有很多财物,都存在书房后面的暗道里,我亲眼看着镇国公藏的。” 镇国公大约是太自信了,以为这样一个任由玩。弄的妾没有任何威胁,而且这是长宁侯之女,除了听他的话,进退无路,自然什么都不敢说,便什么都让她知道了,没想到,还有今天这一遭。 何景明没什么兴趣,想了想自己的伤,问她:“镇国公府有一秘药,你可知道?” 他原本是不抱希望的,一个妾,估计不会知道这种事。 没想到路侍妾,竟然颤颤巍巍点了点头。 她跟何景明讲条件:“若是我帮世子找到解药,世子便饶我性命,如何?” “如果你的解药是真的,我便求陛下和太子,饶你不死。” 路侍妾深深吸口气,道:“那药我见镇国公用过,当时解药放在书房书架的第二个青瓷花盆后面的暗格里。” 她看着何景明:“现在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但镇国公的东西,一向藏在身上或者书房里,世子只管在这两个地方搜查。” 何景明道:“我知道了,你先回牢房,若是所言属实,自当算你将功赎罪。” 路侍妾听到这话,瞬间瘫在了地上,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神情。 何景明出门前来了一句,“你们路家女,都是狠得下心的人物。” “那是因为路家对我们不好。” 她已经听说了,长宁侯同镇国公谋反的事情,是自己那个侄女儿说的。 果然是路家姑娘,个个凉薄没有人性,不管家人死活。 路侍妾冷冷一笑。 我管他们,谁来管我呢? 她软着脚走,被人押送回牢房里,等了很久,才见镇国公夫人鼻青脸肿,身上还沾了血,从外面进来。 真不是个聪明人,明知道没有可能了,何必嘴硬,不过白白吃苦罢了。 路侍妾离她远了一点,生怕被沾上血污。 何景明走出门,等了很久,才见太子出来。 “韶阳问的怎么样?” “想知道的全都知道了。”何景明淡淡道,“大概她知道的事情,也就这么 多了,你呢?” “我……”太子摇头,“镇国公夫人也是个硬骨头,半天只问出了解药,说是在书房的书架上,一个暗格里,别的是死闭着嘴都不肯说了。” “跟我问的一样。”何景明道,“去镇国公府看看。” 第116章 镇国公府内, 何景明看着太子熟门熟路找到人家的书房, 内心一阵无奈。 为什么你会知道别人家怎么走? 太子道:“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两人在书房的暗格里,果不其然找到了一个白色的瓷瓶, 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小小的药丸。 太子夺到手里,道:“先去问问太医,万一是假的怎么办?” 何景明道:“我也不打算现在就吃。” “韶阳……” 何景明无奈道:“你当真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太医跟我说了,大不了就是功力尽散,大仇以报, 这些东西,我本来就不在乎。” 若不是有血海深仇在身,他宁可做个骑马遛鸟的纨绔子弟。 至少不用那么累,也不用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毒能解掉当然最好, 解不了也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太子却气道:“若是这么简单我也不愁了,现在是这样, 可我听闻镇国公府的秘药,是前朝传下来的,谁知道是个什么, 万一有别的症状,以后你哭都来不及。” “能有什么症状。”何景明无奈扯了扯嘴角。 太子冷冷一笑, 看了他一眼, “既然能化解功力, 肯定对经络有影响,说不定会不举。” 何景明伸脚踹他:“你才会不举。” 有这么说话的吗? 太子道:“别闹了,去太医院让太医看看。” 何景明却道:“不急,再去一个地方。” 他往镇国公府西北角而去,没走多远,果然看到一个破落的小院子。 想起前世的亭亭,便是被关在这里,何景明便是一阵愤怒。 太子问道:“这么个破院子,有什么可看的。” “我想……是谁跟镇国公说,处子可以引龙脉的,或许能够看出来一二。” 他左右看了看,跃到高处,太子跟着过去,低头一看,却猛然吸了一口气。 “怎么?” “这是个阵法。”太子比划了一下,“那个破院子是阵眼,旁边的花木一起,就是我在书上看到过的,叫引龙阵。” 何景明讶异道:“还有这种东西?真的假的?” “当然是骗人的。”太子嗤笑,“世上哪儿有所谓龙脉,是前朝一个术士写的书,后来那人被皇帝斩杀了,死前说是他死了,前朝必灭,可是过了一二百年,前朝才灭亡,不过说的也对,他死后,前朝的确灭国了。” 何景明:…… 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话也有人相信? 镇国公看着也不是这么蠢的人啊。 太子冷笑:“自古财帛动人心,何况是万里江山,再睿智的人,听到这种话,也会迷失神智的。” 他道:“算了,不管这些了,你先跟我回太医院,不然我不放心。”何景明便点了点头:“走吧。” 事实上,路侍妾在生死之际,的确没有骗人,这一瓶是解药没错。 太子狠狠叹口气:“幸好没事,我要去找父皇。”“做什么?”何景明疑惑道,“此事跟舅舅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太子顿觉扬眉吐气,“不趁这个时候让父皇心疼你,还等什么时候?” “不必。”何景明拦住他,叹息道:“你以为舅舅不知道吗?” 太子一愣,看着何景明波澜不惊的神情,难过道:“韶阳……父皇不是那种人。” 何景明拍拍他道肩膀,“我知道,这么多年的感情,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消失,给舅舅一点时间,你不要再提这个事情了。”太子闷闷不乐地点头。 何景明叹息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 镇国公的时候,何景明没有再插手,等太医看过身体没有问题之后,他去见了皇帝。 “韶阳你怎么来了?” “舅舅。”何景明行了个礼,笑道,“我有事跟舅舅说。” “怎么了?” “我现在大仇得报,想出去走走,舅舅……如今可有什么清闲自在的职位,不如把我调过去吧。” 何景明面色轻松,“累了这么多年,我也想歇歇了。” 皇帝看着他,半晌道:“韶阳……朕并不没有不相信你。” 他还是信任这个外甥的,只是害怕人心易变。 如今的何景明自然没有什么野心,可是将来权势滔天之际,未必能够和现在一样,他只是担心给予的权力过多,让他失去眼前这个孩子。 何景明没有料到他会直接说,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舅舅……我都明白的,我也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更不想跟舅舅离心,让我出去走走吧,过两年或许就好了。” 皇帝看他神情坚定,半晌道:“既然这样,就去江南道吧,接下来朝中要开恩科,你再留两个月,然后去上任,也跟你姨母说一说,别让她担心。” “我会的。”何景明点了点头。 皇帝道:“你先回去吧,别想太多,舅舅永远都是你舅舅。” 何景明微微一怔,回头看他一眼,“我知道的,舅舅。” 他径直离去,身后的皇帝脸上,出现一丝颓色。 他知道不该这么想,不该猜疑韶阳,他一手养大的孩子,难道还不值得信任吗? 可是内心深处,却有种怎么都压制不住的欲望,告诉自己,要提防所有人。 夏日里阳光很刺眼,何景明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视线,慢慢往外走去。 反正……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想,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宋家。 第153节 宋将军站起身,震惊道:“你说什么?你要带我女儿走?你凭什么?”一连三问,可见他道震惊与不满意。 何景明淡淡道:“岳父大人,亭亭在京城里,太危险了。” 宋将军道:“宋家自然会保护她,有什么危险的?” 跟着你难道就安全了?我女儿尚且是闺中少女,同一个男人出门,像什么样子。 何景明道:“岳父大人可曾听说过,引龙阵?”宋将军摇头。 “前朝术士所写的书,说借绝色女子的美色,能够引来龙脉庇佑,你当知道,亭亭有多危险。” 绝色女子,除了亭亭,还有谁当得起。 宋将军神色微怔。 “镇国公之前放出消息,要给我纳妾,此事岳父大人总该听说过,便是因为这样。”他看着宋将军,“书上说,要美貌处子,就算没有人再生出坏心思,你觉得……陛下岂能放心?” 若是真的有用呢? 每个人都怀着这样的心思。 万一舅舅真的觉得有用处,觉得亭亭能帮人引龙脉,要么把她嫁出去,要么……不如干脆杀掉。 而如今舅舅猜忌起了自己,亭亭就算嫁给了自己,恐怕也无法让他完全放心。 说不定会怀疑,自己会借着夫妻之名,用亭亭引龙脉。 夫妻之间那点事情,舅舅又不能全都知道。 宋将军问他:“可是跟你走了,也不能打消陛下的猜忌,这又该如何?” 何景明失语。 他还真没想这么多。 “若是岳父大人不嫌弃小婿,不如把亭亭现在就嫁给我。” “亭亭年纪还不到。”宋将军瞥他一眼,“她才十七。” 何景明无奈至极。 宋将军道:“这件事实在不妥当,你不要多想了,我不可能让亭亭跟你走的,未嫁的姑娘,便该留在家中。” “那若是亭亭想跟我走呢?”何景明问他,“岳父大人,先高祖皇后成亲前,就与高祖皇帝生下了太宗,之后才成的亲,跟我走这都不算什么,我又不会亏待亭亭。” “你如今说的好听,谁知道你将来会如何?”宋将军辩驳道,“不管如何,都不可能。” 何景明失落道:“那岳父大人的意思,就是让我孤单上路。” 见宋将军不为所动,他又道:“一去多年,让亭亭熬成老姑娘。” 宋将军冷冷一笑。 何景明无奈地捂住额头,道:“岳父大人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宋将军神色更是冷淡。 何景明道:“其实这些年来,也不乏有女子早嫁的。” “除非世子能找出让我心甘情愿嫁女儿的方法,否则你休想。” 在他心里,自家女儿还是个孩子,是个娇娇嫩嫩的小姑娘,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嫁人了。 更何况,嫁人之后,还要远离京城,远离自己的视线。 唯有何景明天真地以为,随口说个笑话,就能骗到别人。 第117章 何景明无奈道:“岳父大人的意思, 是我有法子, 你就把亭亭嫁给我?” 宋将军冷笑,“自然。” 他不相信, 何景明能真的找出法子。 何景明低低一笑,问道:“若是圣旨赐婚,岳父大人……” 宋将军回头看他:“圣旨赐婚, 就算没有刚才的承诺,我也不敢拒绝,你何必问这一句, 多此一举!” 何景明道:“我没有那么龌龊, 岳父大人随我去一趟镇国公府吧。” 他直直盯着宋将军,“若是去了之后,岳父还坚持现在的想法,我绝不勉强。” 宋将军微怔。 “你……什么意思?镇国公府到底有什么?” “你去了便知道。”何景明神色淡然,“是很大的一件事。” 宋将军虽然不想相信, 可看他神情实在严肃认真,便点了点头。 一路上, 何景明跟他讲了个故事。 关于一个姑娘的前世今生。 到了镇国公府里,何景明指着那个破落的院子, 对他说:“故事里的那个姑娘, 就住在这里,好几年时间, 最后惨死。” 宋将军怔了怔, 看向他。 何景明道:“这是亭亭亲口告诉我的, 岳父大人,我问你,当初北岭坡有人刺杀你的事,也是亭亭说的,对吗?”“是她说的。”宋将军心乱如麻,“可是亭亭告诉我,那是个梦。” “她只能这样说,如果说了实话,你会相信吗?”何景明回头看他,“她也会害怕,不想被人当做妖孽。” “我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当妖孽。” “可是她不知道,前世活得那么凄苦,就算你是亲爹,她也不敢轻易说话。”何景明叹口气,道:“你该知道的,宋家护不住她,哪怕是你,也护不住她。” 宋将军道:“你让我想想。” “没什么好想道。”何景明咄咄逼人,“镇国公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京城里觊觎她的权贵自然多如牛毛,我出京走了,谁来保护她?宋家吗?岳父扪心自问,宋家能够对抗谁?” 说起来是皇后娘家,是皇亲国戚,可真正的底子,大家都清楚,在这皇城根下,路边说不定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有个王府的亲戚,所谓的皇亲国戚,算得了什么。 宋将军狠狠闭上眼睛,语气宛如壮士断腕,道:“回去商议婚期吧。” “多谢岳父大人成全。”何景明道,“我要先去告诉亭亭。” 宋将军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若何景明讲那故事是真的,自己自小娇养长大的女儿,要收了多少苦。 难怪从北疆回来,发现她已经变得很懂事了。 其实不是因为离了自己,而是由于,多了那些记忆,人自然改变。 如果何景明能够保她安稳,那么,便是提前嫁了,也不算什么。 —— 宋语亭一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什么叫,现在就要娶她? 她不还是个孩子么? 何景明道:“岳父大人答应我了,你不会不同意吧?” 他伸手握住宋语亭的手,低声道:“亭亭,我只有你了。” 宋语亭看向自己父亲。 宋将军冲她点了点头,道:“爹爹想过了,婚姻之事,也不在于这一两年,何世……景明要外放,归期不定,他已经是这般年纪了,再拖沓下去,不过白白浪费时间,现在成亲,倒也无妨。” 宋语亭皱了皱眉头,道:“跟我说实话!” 当她是傻子吗?爹爹巴不得多留自己几年,何景明年纪大小他才不关心。 何景明道:“因为我威胁岳父,不把你嫁给我,我就去纳妾。” 宋语亭大怒,“你敢!” 何景明道:“不敢不敢,都是骗他的,他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宋语亭冷笑,伸手扯了扯他的脸:“你当我是傻子吗?再敷衍我,我就不嫁了。” 何景明无奈看着她,“我不是怕吓到你吗?就是那点事情。” 他叹口气,又将镇国公的阴谋说了一遍。 宋语亭抿唇,半晌问道:“所以……我还是很危险?” “是,我要带你走,离远了就没事了,到时候我们回来,带着孩子,大家自然不会再想别的。” 宋将军轻轻叹口气,心疼地看着自己女儿。 何景明问:“亭亭,你愿意嫁给我吗?” 声音里的柔情蜜意,几乎可以融化冰雪。 宋语亭点点头,道:“我嫁。” 何景明笑起来,“那我们挑一个好日子吧。” 宋将军道:“且慢。” “岳父大人,答应了的事情,是不能反悔的。”何景明波澜不惊道,“就算您反悔了,我也是要娶亭亭的。” “没有人要反悔,只是虽记着大礼,可婚前三书六礼还没走完,你寻你家长辈,来宋家把规矩走一遍,我同你家长辈商议婚期等事。” 宋将军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道:“我的女儿,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受一点苦头。” 宋语亭微微抿唇,问道:“爹爹,你都知道了吗?” “亭亭,你永远是爹爹最好的女儿。”他眼神阴翳,有些人,自己惦记着他们是血缘亲戚,可是他们对付亭亭的时候,却丝毫没有手软。 不过就是为了抢夺亭亭的财产,为了一个镇国公亲家的名头,就把他的女儿推入火坑,这样的人,不配做他的亲人。 宋语亭蹭蹭他的手臂,小声道:“爹爹也是最好的爹爹。” 何景明身上已经在泛酸水了。 “亭亭,那我呢?我是最好的什么?” 第155节 她对一旁的丫鬟道:“去吧小姐们叫来,就说有客来了。” 杜夫人冷笑:“老太太或许知道呢,那是您娘家的侄孙儿,说不定是打着主意让他左拥右抱,一边是大小姐,一边是搭上了宋将军的四小姐。” 她看着老太太,道:“不是我把人往坏了想实在是有人真的就坏,我也没有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还没成亲呢,就被人戴上一顶顶绿油油的帽子。” 老太太也不乐意被人这么说,当即道:“夫人慎言,我们宋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可家中女儿的教育,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若是我孙女儿是被冤枉的,夫人准备怎么做?” 杜夫人道:“若是老太太的孙女儿没有背着自家人,跟那个表哥私底下念情诗,就算我错,我给四小姐端茶赔罪,不仅不提退婚之事,等将来他们成亲,我绝不多说一个字,若是敢说四小姐,便让我天打五雷轰!” 杜夫人是不相信无风起浪这种事情的。 既然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必然是确有气事,虽然可能没有传言那么激烈,可宋语宁也不可能是完全无辜的。 否则怎么就不见宋家出来辟谣? 四小姐就算是个包子,被人这般玷污名节都能忍了? 难道她是大肚弥勒佛? 杜夫人心里冷冷一笑。 宋语亭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急匆匆赶到萱茂堂,进门先笑道:“这是怎么了,祖母这儿如此热闹。” 踏进来,看向杜夫人含笑道:“原来是贵客来了,有失远迎。” 杜夫人对她态度还是很好的,这是何世子的夫人,不能得罪。 “二小姐好,久闻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语亭落落大方,继续道:“不过是传言罢了,我不过是个普通姑娘,可当不起夫人赞誉,夫人今日上门,是来看语宁的么?” 杜夫人微微一怔。 觉得这种话,当着未婚姑娘的面,到底不好说,这宋家的老太太是个什么意思,想借着二小姐,逼迫自己打消主意? 想的倒美。 杜夫人浅浅一笑:“就是有些话想问四小姐,二小姐如今繁忙,估计不知道外面的传言,我也是被逼迫的没法子了,还请小姐谅解。” 宋语亭问:“我最近是忙,到底什么谣言,让夫人如此兴师动众?” “听闻宋家住了一位外姓表兄,这位表兄跟四小姐来往亲密,人尽皆知,我最近出门,旁人都问我怎么回事。”杜夫人叙述道。 “二小姐也知道,我们杜家刚回京,多少人都等着看我们笑话呢,我儿子又是科考的关键时候,我实在不能让他被耽搁,今天只能对不起四小姐了。” 宋语亭抿唇,道:“夫人的意思是?” “退婚。”杜夫人只有两个字,“之前送来的聘礼等物,我一概不要,全留给四小姐以后做嫁妆,若是嫌少,我可以补偿万两白银,可是我绝不许我儿子被人当作笑柄!” 她看着宋语亭,道:“其实这事是真是假,二小姐听我一说便心里有数,咱们也不要撕破脸皮了。” 宋语亭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第119章 杜夫人看她不言语, 还以为是她们做贼心虚,便趾高气扬道:“二小姐觉得如何, 若是撕破了脸,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宋语亭淡淡道:“夫人不必多说, 我懂你的意思了。只是这事, 我做不了主, 您只能跟我爹爹商议, 等下午爹爹下衙, 夫人再来吧,来人, 送客!” 这杜夫人, 该不会觉得,宋家姑娘看得上她那点财物吧。 何况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人知道,单听她的话,谁能知道,她是不是为了退婚, 故意造谣, 污蔑语宁。 杜夫人也不生气,笑吟吟道:“这样也好,等宋参政回来, 我要好好跟他说说我杜家也不能白白被人丢脸。” 宋语亭冷声道:“夫人这话还是等等再说, 我妹妹的人品, 我自然信得过, 您这话在我眼里,就是恶意中伤。” 杜夫人站起身,胸有成竹道:“那我便不耽搁你们审问了,等下午,希望二小姐能说清楚,反正总不会是杜家的问题。” 她转身离去,留下愤怒非常的老太太。 宋语亭安抚道:“祖母,语宁定然不会做这种事情,别的不敢说,席杉论及家世才学,都不如杜擎,语宁傻了才会看上他。” 至于说爱情,宋语宁不是这么单纯的女孩子。 她从来,都比自己更清醒,也更现实。 并不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放下已经到手的一切。 而且席杉是宋语珍的未婚夫,宋语宁肯定不会想和宋语珍共事一夫的。 她自己饱受庶出之苦,自然不会肯,让将来的孩子,也做庶子庶女。 老太太捂着胸口,恨铁不成钢道:“语亭,这女人,被男人哄骗了之后,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没想到,语宁也会做这种事,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祖母,还是先别说了,找几个人问问怎么回事吧。”宋语亭环顾四周,看看四周的丫鬟,问道,“你们谁知道这件事?” 一群人全都低头,显然至少都是有所耳闻的。 宋语亭怒道:“说!” “二小姐。”有个丫鬟道,“我也是刚听说不久,是席公子在四小姐院子外头,天天读情诗,四小姐没有理会过他,但是也没有拒绝,所以流言就愈演愈烈。” “语宁没有搭理他,在你们眼中,就算接受了?”宋语亭几乎气笑了。 那丫鬟不敢言语。 老太太道:“这语宁也不懂事,怎么不早说,早点说,不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祖母!”宋语亭喝道,“这件事分明是席杉的过错,您若是当真不喜,不如让席杉搬出去,隔离开了,自然没有这么多闲话。” 老太太却道:“都是自家亲戚……” “我没有这样的亲戚,若是他害了语宁,那科举也不用考了,干脆娶了宋语珍回老家去。”宋语亭气道,“得陇望蜀,他算个什么东西,有了语珍,还敢肖像语宁!” “宋语亭,你是什么意思?”门外传来一声爆喝,“你刚才说席杉怎么了?” 宋语珍掀帘子进来,脸上全是怒色,“你给我说清楚。” 老太太道:“语珍,此事……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宋语亭干脆道:“你那个未婚夫,若是不舍得就去嫁,若是舍得,完全可以扔了不要,退婚算了,我再不喜欢你,你也是宋家小姐,没必要屈就一个畜生!” 宋语珍也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愣愣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宋语亭是真的有点生气。 正直自己谈婚论嫁之际,家里面却状况不断,都这样了祖母还惦记亲戚情分,语宁也不知道早点解决,就这么晾着,让事态无法缓解。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自己忙的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还要操心别人的事情,简直要气疯了。 老太太也不敢说话,只能安慰道:“语亭,你管自己的事情就好,这些事,祖母来解决。” 宋语亭没有说话,深深吸了口气,道:“四小姐怎么还没有过来?” “二姐姐……”宋语宁小步挪进来,低头道,“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宋语亭道:“我问你,这件事多久了?” “半个月……:”宋语宁小心道。 “半个月了,你都不知道跟人说一下,还是你真的喜欢那畜生?” “我没有。”宋语宁连忙辩解道,“我原本想着,不搭理他,过个几天,他自然会知难而退,也省的伤了面子,毕竟都是自家亲戚。” 就算席杉一口气纠缠了半个月,她也只当做一件小事,毕竟二姐姐跟何世子还没有定亲的时候,往来比这要密切多了,时间也更加长,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闲话。 她也以为不会有事的。、 直到今天杜夫人上门退婚6,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宋语亭。 宋语亭抿唇,“和杜家的婚事,肯定要作罢,杜夫人现在看不上你,嫁过去也会被针对。” 宋语宁脸色陡然苍白,问道:“二姐姐……没有别的法子吗?” 杜家已经是她高嫁了,若是再被退婚,她的婚事只怕更加艰难,想找到好人家,几乎不可能。 宋语亭道:“你若还想嫁杜家,自然没有问题,我可以帮你,但是以后的日子,我可管不了,我成亲之后,要跟世子离京,到时候不管杜家人怎么对你,你都只能自己熬。” 宋语宁听她这样说,瞬间胆怯了,道:“我不嫁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么一件小事,竟然发酵出让人悔之不及的后果,早知道,就该第一天就把人打走。 亲戚情分算什么,跟自己的前程比,连一抹尘埃都不算。 老太太也没想到,让侄孙儿来自家住着,竟然毁掉了孙女儿的前程,自己颓然坐在椅子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宋语珍被关了这么久祠堂,早就学乖了,心里头也没那么多歪调调,听她们对话,半晌道:“祖母,你也去帮我退亲吧,席杉这样的男人,我是不肯嫁的。” 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成了亲,八成也是个在外面风流不断的,这样的男人,不能要。 宋语珍心里比任何人都难过。 原本以为,这位表哥是风度翩翩的才子,是自己的良人,结果却是这么个玩意儿。 她看向宋语亭,狠狠咬了咬牙,才狠下心求道:“你刚才说,能让他不参加科举?算我求你,不管怎么说,都要把它弄走,省的恶心人。” 老太太看着自己几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一句“到底是亲戚”彻底卡在嗓子里。 她又想起,因为这一句话,大儿子与自己母女分离十几年,现在这个年纪,该看明白了。 老太太深深叹口气,缓缓点了点头,“我会给你退婚的。” 至于语珍以后嫁给什么样的人,她也不会再管了。 宋语亭应了宋语珍的话。 又看向宋语宁,道:“你把杜家送来的东西,全部清点出来,送去前院,咱们宋家不能做这种贪人钱财的丢人事。” 宋语宁微微点头。 老太太道:“语亭,你……” 宋语亭转头。 老太太叹息,“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你自己都那么忙,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今天下午,我去会一会这位杜夫人。” 今天被杜夫人压制,是由于惦记着婚约,什么话都不敢说,可是既然决定了退婚,那就没有什么客气的。 第156节 杜夫人趾高气昂一上午,也该换宋家了。 宋语亭道:“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也不是很想管这些事情,还有一个月就要成亲,她的嫁衣还没有绣好,谁有功夫理会别人家的事情。 宋语亭转身回了清辉院,院子里,嬷嬷带着下人们,正围着鲜红的嫁衣绣花纹,那衣服是她亲自裁剪的,可是时间有限,上面很多东西,只能交给下人。 看到宋语亭回来,嬷嬷含笑道:“二小姐回来了?出什么事情了?” “咱们院子里,有人知道语宁的事吗?” 只有一个小丫鬟道:“出去的时候,偶然听过两耳朵,咱们清辉院最近忙的很,哪儿有功夫跟人闲话家常,四小姐是怎么了?” 宋语亭叹息道:“出了一点事,不算什么,不需在意,你们继续吧。” 难怪自己从来没听说过,院子里的下人都忙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家中的长辈们,实在失察,竟然让人往外面传出这样的流言。 下人有失□□,实在需要整顿。 她走进屋子里,看着满室珠光宝气,却只深深叹口气。 宋家这般情况,自己却要抛下爹爹跟何景明揍,实在不孝。 只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自己,还要依靠别人。 ---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宋语亭不知道,只从丫鬟口中听来了场景。 总之大约就是,宋语宁退了婚。 可心愿得偿的杜夫人,走的时候,却是灰头土脸。 老太太把杜家给的聘礼,全给砸了回去,直言道:“以为谁都稀罕你儿子呢,明明当初是你们来求娶我孙女的,现在翻脸倒是快。” 老太太不知道,这话其实戳到了杜夫人的痛脚。 她要退婚的事情,是跟夫君商议的,两口子决定了,可是儿子却还惦记着要高中之后,娶宋家姑娘为妻。 杜夫人甚至不敢跟他说这件事。 老太太提及是杜家亲自求娶的事情,杜夫人便会想起对宋语宁痴心一片的儿子,心里更是愤恨这个女人水性杨花,伤她儿子的心。 耳边还是宋老太太的声音,“既然你们要退婚,反正我们家本身也不喜欢你们家,刚好一拍两散,以后互不相识。” 杜夫人反口呛道:“求之不得。” 老太太的多活了那么多年,自然不是假的,当即皮笑肉不笑道:“只希望你们杜家以后,不要再提亲之后又反悔,不然让人怀疑杜家家风,是不是就是传言中的,出尔反尔。” 杜夫人脸色胀红一片。 甩袖道:“收拾东西,咱们回家,不跟这些市井泼妇说话。” 老太太冷冷一笑,扶着宋语珍的手,款款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咱们小门小户的出身,自然配不上杜家夫人的眼光,您还是快着些走吧,不然白白污了您的眼睛。” 她的孙女儿遭此大辱,自然要报复回来。 不过是言语刺激几句,老太太尚且觉得憋屈。 杜夫人冷冷一笑,“你说便说,待我儿中了进士,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要屈就一个庶女?” 她冷冷瞥了眼宋语宁。 她就不相信了,这女子,还能找到比阿擎更好的男人。 杜夫人走时虽然被骂的狼狈,可实际上,心里并没有什么。 她自己觉得,以后无论如何,都只有宋家后悔的。 何世子要外放,就看看,以后京城里,还有谁护着这一家子。 丫鬟围观了全场,迫不及待地回到清辉院,一一学给宋语亭听。 宋语亭坐在绣凳上,亲手绣嫁衣上的一朵花开富贵图的主花,手灵巧地穿针引线,针线刺入布料中,只觉得赏心悦目。 她含笑道:“你们倒是跑的快,四小姐的状况怎么样?” “小姐。”嬷嬷淡淡道,“奴婢有话早就想说了。四小姐与你既非同母更非同父,原本看她乖巧懂事,帮衬一二便罢了,可您不是她亲爹,凭什么要处处帮她考量。” 嬷嬷心里不满,又道:“何况这次,看上去是她自己的名声被人污了,可是她现在算是老爷的女儿,岂不是带累老爷。” 宋语亭轻轻叹口气:“便当是送佛送到西吧。” “我的小姐,您就别瞎好心了,您辛辛苦苦为了她筹谋,为了让她配得上毒公子,甚至让老爷过继她为女,可是四小姐她呢?”嬷嬷厌恶道,“她不过是利用了老爷的名头,结果还不珍惜。” 宋语亭没有说话。 嬷嬷又劝道:“奴婢逾越了,可是还是想求求小姐,不要再瞎好心了,四小姐如何,随她自己去吧。” 第120章 宋语亭叹口气, 道:“我知道了, 嬷嬷,只是我当时头脑发热, 已经让爹爹认她做女儿了,总不能把人留下,让爹爹操心。” 爹爹已经很忙了,朝中的事情那么多,让他回家再不高兴, 自己做女儿的,未免太不孝顺了。 她托腮,眉目间一片愁绪。 “怎么了?”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突然响起何景明的声音。 宋语亭微微抬头,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何景明坐在她身侧,含笑道:“因为姨母说,大婚之前不能见面, 我趁现在来看看你,接下来就见不到了。” 说到此处, 他忽然低声问:“亭亭会不会想我?” 他凑的太近了,呼吸间的热气似乎都扑在颈椎中,宋语亭稍稍偏开头, 对方却不依不饶赶过来。 宋语亭只得无奈道:“想想想,行了吧?” 何景明微微一笑, 握住她纤细的手, 问她:“刚才愁眉苦脸的, 在想什么?” 宋语亭深深叹口气,把宋语宁的事情说了,又不开心道:“语宁一直都挺懂事的,大概是我的错,让她觉得可以随意行事,才造成这么大乱子。” “胡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何景明皱眉,道,“是她自己扶不起来罢了。” 嬷嬷自一旁道:“小姐就是太善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理会旁人作什么?” 何景明失笑,挥了挥手,“嬷嬷先出去吧,我跟亭亭说说话。” “世子您好歹帮我劝劝小姐。”嬷嬷叹息道,“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她再被连累了。” 何景明点了点头,“我会的。” 嬷嬷走出门,何景明看向宋语亭,笑道:“为了这么点事情,就值得你愁成这样子?” “我没有办法啊。”宋语亭抿唇,“我也不想让爹爹操心了。” 何景明笑道:“京城里传的风言风语,我今儿也听说了,这件事没法子直接收场,你妹妹的婚事,在京城里也会受阻。” “我知道。”宋语亭叹口气,“我真是烦死那个席杉了,什么玩意儿!” 何景明却直接道:“把她嫁到外地,怎么样?” 宋语亭抬起头看他。 何景明叹口气,“既然事已至此,你还记得我当时为什么要设计路小姐吗?如今路小姐检举有功,淑慧在宫里,屡次自杀,舅舅的意思,还是找一大臣之女,封为公主。” 宋语亭沉默不语。 她觉得,自己可真是个自私的人,语宁乖巧懂事的时候,自己便想着帮她,一旦出了事,就开始厌烦。 可是和亲这样的事情,她的确是不敢做主的。 何景明道:“你如果心里不难过,这件事自然不需要你出手。” 宋语亭猛然抬眼看他。 何景明道:“哈达穆现在,哪怕是娶个宫女,也不会想娶淑慧的,能不能得到姑娘芳心,全看他自己了,若是人家两情相悦,与你我什么关系?” “若是语宁实在不乐意,自然也没有人强迫她,到时候你我出京,岳父大人也未必乐意理会她,接下来的事情,就看她的造化了。” 宋语亭低眉,眼睫毛轻轻扇了扇,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何景明道:“你若是会因此不高兴,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 宋语亭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问他:“若语宁嫁给哈达穆,身份怎么算?” “上邦公主下降,自然是王子妃,日后的西邱国王后,其实也不算辱没她了。” 主要是,愿不愿意远嫁。 人总是会对未知的地方有种莫名恐惧。 而远嫁,远离自己熟悉的人情风俗,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才是最大的挑战。 可是宋语宁现在的情况,除了远嫁,她寻不到好姻缘。 何景明这才想了这么一招。 宋语亭叹口气,轻轻依偎在他肩膀上,不开心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乱好心了,绝对不会!” “好好好,不会不会。”何景明随口应道,“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太忧心。” 宋语亭乖巧地点点头。 何景明却伸手抓住她跟前的红嫁衣,拿到跟前来,笑道:“你亲手绣的?” 宋语亭撇了眼他得意的神情,气道:“你的都不是自己做的,感觉我亏了。” 何景明失笑,道:“我可不会,要不然你教我?” 他伸手拈起宋语亭的绣花针,又放了下去,无奈道:“还是别为难我了。” 宋语亭笑地倒在他身上,“你拈针的样子真好看,再来一下。” 何景明捏了捏她的脸蛋,也跟着笑起来,宠溺道:“促狭鬼。” 宋语亭悄悄看了他一眼,何景明疑惑地对上她的眼神。 却不想,小姑娘突然直起身子,碰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第157节 何景明看她,宋语亭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又依回他身上,一言不发,抿唇浅笑。 何景明也轻轻一笑,摸了摸脸颊,难得跟着安静下来。 --- 有宋将军和何景明在,席杉果不其然被人取消了参加科举的资格,而老太太,也给席杉的父亲写了信,直说当年的约定作废。 反正两家并没有真的定亲,只是口头婚约,席家不同意也没有办法。 他们家倒是有点想闹,可是宋将军如今权势过人,席家只能忍了,不敢说什么。 因为自家大儿子的科举资格都被弄没了,可见对方的地位。席家除了席杉,还有别的儿子,只能忍气吞声,为了后代打算。 而宋语宁这里,知道从哪一天起,哈达穆就开始往来于宋家。 而老太太,似乎也默许了这件事,任由哈达穆跟宋语宁纠缠。 宋语亭在自己院子里,慢慢就等到了会试结束,杜擎不出意外,位列前三,听闻此事,老太太亦是遗憾叹口气。 人家公子是真的有前途,可惜与语宁无缘。 不过若是能做西邱国的王后,也算是扳回一局了。 科举之后,朝中人才稍作补充,而镇国公夫妇,也等来了他们的结局。 六月初一这日,京城的菜市口人潮拥挤,镇国公一家人,被关在囚车里,从大理寺一路拉到刑场。 陛下亲自宣判的,全家杀无赦。 唯有几个妾室,因为举报有功,逃过死罪。 何景明同太子站在一旁的酒楼里,看着眼前的情景。 镇国公已经不复当时的意气风发,被折磨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原本精壮的身体,也干瘪下去。 监斩官瞅着时辰,穿红裤子赤着上身的刽子手,举好了大刀在人头颈上面。 底下的人群欢呼雀跃,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真的觉得奸贼落网,大快人心。 午时三刻,监斩官扔到地上筹子,一声清响,刽子手们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在地上。 何景明心里那点郁气,看着他们夫妇人头落地的那一刻,突然就散去了。 这辈子的目标已经达成,父母大仇得报,他身边,还有最好的亭亭。 今生如此,足矣。 他饮下手中的酒,含笑道:“不高兴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太子随他饮酒,却更加难过:“你去了北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结果还没有一年,转身就又要离开,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婆婆妈妈的。”何景明摇头,“自然有那一天的。” 太子低声道:“是啊,早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声音里还是带了几分颓然。 何景明笑道:“不用多想了,今日喝酒,不醉不归。” 太子道:“好。” 再过几日大婚之后,韶阳就真的要离开了,这样一同喝酒的日子,也只能做回忆。 深夜酒醉之际,何景明还是叹了口气,道:“你听我一句,多看看舅舅身边的人,如今朝中看着一片清明,我只怕舅舅防备不够,被歹人害了。” 太子已经醉了,闻言点了点头,下一刻却倒头睡了下去。 何景明无奈站起身,骂道:“醉鬼!” 他抬头看着明亮的星空,抬手灌下一杯酒,眼中的愁绪,几乎也被酒意,染的更加浓烈几分。 --- 六月十二,是何景明跟宋语亭的大婚之日。 这天,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了,更不用提天空中高高的太阳。 宋语亭的嫁衣已经是最轻薄的绢纱所做,可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吉福裹起来,还是闷得透不过气。 还是宋将军想了法子,让人跟何家接亲的人说了,往轿子里先放上几盆冰块,坐上去不至于太热。 否则一直出汗,人不舒服,连妆都要花掉。 老太太道:“这倒好了,只上轿下轿前的路上热,其他时候倒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 宋语亭微微点头。 全福夫人正帮她绞脸,亦笑道:“这成亲时候受点罪,可是婚后日子好,小姐是个有福气的人。” 宋语亭抿唇,小小一笑。 过了一会儿,全福夫人停手,对身后的人道:“可以给二小姐梳头上妆了。” 丫鬟嬷嬷们一哄而上,有人拿着胭脂水粉,有人拿着画眉的骡子黛,还有人拿着口脂,都挤在宋语亭跟前。 老太太哭笑不得:“你们都散开点,一个个来,别挤着她了,快去先拿喜服和鞋子,给小姐换上。” 嬷嬷应了一声,也道:“你们先别动,等我回来。” 第121章 嬷嬷经的事情多, 大家也都听她的,闻言果真停在那里, 看她从屋内捧出来一套大红的吉服。 全福夫人又笑道:“这衣裳真好看,富贵华丽, 好好好,二小姐日后,富贵长存。” 宋语亭很有新嫁娘的娇羞之意, 微微低头,耳根泛红。 嬷嬷便道:“小姐先更衣。” 宋语亭站起身,走进内室,任由人在身上摆弄, 穿好了嫁衣,才真正叫人眼前一亮。 有看热闹的夫人, 见她出来,笑吟吟道:“这可真好看,身段玲珑, 生的又美,这何世子可真是……真是造福了。” 一群人尽管凑热闹, 室内诸人倒是乐滋滋地, 听什么都觉得是好话。 嬷嬷带着人给她上妆,之后又从室内捧出一只精美的凤冠来。 这是宫里的东西,特意赐给何世子娶亲的。 那凤冠上, 镶嵌了九九八十一课东珠, 金丝做成了凤凰的图案, 一颗硕大的红宝石点缀在眼部,端的是华贵惊人。 每个姑娘的生命里,都有一次穿戴凤冠霞帔的机会,这一天,无论你是平民女子,亦或是大家闺秀,都能戴上象征皇后的凤冠,衣服上,亦能够描龙绣凤。 老太太看着,忍不住笑道:“好看是真好看,只是太沉了。” 全福夫人道:“再沉心里也是乐意的,这样的荣耀,几个人能得到啊,还是咱们二小姐面子大。” 丫鬟们七手八脚给宋语亭梳了发髻,戴上那顶凤冠。 宋语亭动了动脖子,小声道:“是很沉。” 不过还是很高兴。 今天,终于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 世上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情。 她缓缓抿唇,低头笑起来。 老太太道:“你先吃点东西,今儿一整天没有饭吃呢,来人,给小姐备的八宝粥,好了吗?” “好了好了,这就来了。”也穿了红衣的小丫鬟,从外面走进来,托盘里,放了一碗稠稠的粥,之外便是几块糕点。 全福夫人道:“今儿只能吃这个,等拜了堂掀了盖头,在新郎官家里才能吃东西,现在不饿也要垫巴着。” 宋语亭知道风俗,这是怕新娘子一路有什么不好的需求,不方便,只能吃干食。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啃着,那碗粥,也只喝掉了一半。 自己的婚礼,她比任何人都在意,一点状况都不想出。 忍一忍就过去了。 室内放了冰块,并不显得热,宋语亭坐着,却还是慢慢出了点汗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周围逐渐沉寂下去的人声,突然鼎沸起来。 几个妇人喊道:“新郎官到了。” 嬷嬷一把抓过身边的盖头,给宋语亭盖到头上,扶起她道:“小姐这边走,先去拜别父母。” 视线猛然被遮挡住,宋语亭瞬间不敢往前走路了。 丫鬟扶着她的手,道:“小姐这边走。” 宋将军等在大厅里,宋语亭母亲的牌位,也被从祠堂里请了出来,放在主位上。 宋语亭被人扶着跪下,道:“女儿……拜别父亲,拜别母亲。” 宋将军含笑道:“起来吧,日后嫁人,自当勤谨,夫妻之间,更需相互扶持,不可任性。” 宋语亭道:“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宋将军道:“去吧。” 话音刚落,他的眼眶却微微有一点泛红。 那抹红色的身影被人扶着,渐渐远离了视线,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离开。 宋将军微微扭过头,看着一旁的牌位,低声道:“你看,女儿长大了。” 说完,宋将军再也忍不住,眼中泛起了泪水。 这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亲人,终于长大成人,离开了自己的庇护。 门外锣鼓喧天,宋将军抹了把眼睛,站起身走出去,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何景明。 何景明走到他跟前,跪在地上,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宋将军道:“我唯有一女,今日交给你,愿你日后,与她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何景明叩首:“小婿谨遵岳父教诲。” 第160节 说完话,也不给她穿衣服,打横抱起已经神智不清的宋语亭,往浴室走去。 宋语亭自然知道自己的情景,再傻也知道,自己裸着的。 可惜手脚都发软,想打他一拳都使不上力,只能狠狠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肩上传来些微刺痛,何景明面不改色,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失笑道:“别闹了。” 宋语亭有气无力道:“你才在闹呢,都怪你,我明天肯定起不来了。” “怕什么,你又没有公公婆婆要敬茶。”何景明道,“乖,我不动你了,沐浴之后咱们去睡觉。” 宋语亭倚在他身上,不高兴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何景明道:“你刚才明明也很舒服,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宋语亭强撑着硬是给了他一拳头,想起刚才的场景,她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他怎么能面不改色做出这种事情的,明明就很羞人。 何景明抱着她踏入浴池中,手下替她按着酸软的腰肢,轻声问道:“还疼吗?” 没有得到回声,何景明抬眼望去,莞尔一笑。 原来,宋语亭已经在水中睡了过去。 他轻轻叹口气,站起身,给人擦干了身体,果然没有再做什么。 床上的被褥已经有人进来换了新的,何景明没有借机占便宜,而是很守信地将人送进了被窝里,自己也跟着躺进去。 拿手臂抱住她柔软芬芳的身体,何景明满足地喟叹一声,也沉沉睡了过去。 宋语亭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大亮了。 宋语亭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大红色的帐幔,这才真的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宋家了。 她转头看看四周,何景明已经不在了,旁边摸过去,还留着淡淡的温热气息,可见人还没有走远。 她想坐起来,可稍稍动了一下,腰间便是一阵酸软。 宋语亭狠狠吸口气,再不敢动了,想喊人,可是昨晚一夜过去,连嗓子都嘶哑不堪。 只能瘫在床上,等人进来。 何景明没有让她等太久,不一会儿,房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似乎是害怕吵醒屋内的人。 宋语亭转头看过去,只隐隐约约看见是何景明,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下一瞬,帘子被打开,何景明的脸出现在眼中。 “你醒了?”何景明扶着她起身,笑问,“还好吗?” 宋语亭瞪他一眼,嘶哑着嗓子道,“哪哪都疼,换你试试。” 真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平日里还不够忙碌吗?何景明无奈道:“这也不能怪我啊……”“不怪你难道怪我吗?”宋语亭气道,“你再这样,以后不许你上。床了,我说真的。” 何景明敷衍地点头:“以后亭亭不乐意,我肯定不这样了,先起来洗漱,吃点东西。” “我动不了。”宋语亭愁眉苦脸,腰间还是酸的,一动就难受,她一辈子也没有吃过这种苦头,结果嫁给他第一天,就这样了,简直让人生气。 何景明无奈,将她抱起来,道:“我带你过去,娇气。” “哼。”宋语亭转头不看他。 何景明只得服软,“娇气我也爱,就爱你这样,不气了好不好?” 宋语亭嗔他:“不要脸,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对你,我要什么脸?”何景明反问,将她放在椅子,亲自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又帮她漱口,整理好了,又抱着人出来放在桌子边,道:“你等等,我出去问一下,你的饭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没等何景明出去呢,丫鬟婆子们便呼啦呼啦进来,笑眯眯地看着夫妻二人,道,“夫人跟世子……瞧我这个记性,该是国公爷才对,你们恩爱,我们做下人的,看了才高兴。” 宋语亭悄悄红了脸。 何景明失笑,无奈道:“你们夫人脸皮薄,别吓到她了,把东西放下,都先出去吧。” “是。”众人都听话地出门去。 宋语亭抬起头看着何景明,忽然笑道:“你穿昨天那身红衣服,比今天好看?” 何景明问她:“我今天不好看吗?你不能到手了就不珍惜啊,我会伤心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语亭拍了他一下,“好好说话。” “你喜欢的话,以后穿给你一个人看。”何景明道,“不给别人看,省的有人看上你相公了,我家亭亭吃醋。” “我才不会吃醋呢。”宋语亭打他,“你敢跟别人勾勾搭搭。” “不敢不敢,你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的。”何景明讨饶,“亭亭你不能再打我了,从昨晚上到现在,你自己数数,连咬的带打得,多少次了,我要委屈了。” 宋语亭道:“你活该。” 她伸手接过何景明手里的粥碗,低头小口小口喝着。 何景明也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她,眼中盛满了温柔深情。 宋语亭喝完了粥,愁眉苦脸道:“我不想吃甜的,我想吃辣的吃咸的。” 何景明哄道:“乖,改天给你吃,你身上肿了,不能吃辣的。” “我昨天就吃了一整天的甜食。”宋语亭委屈道,“现在嘴里都是甜的,都腻了,不想吃,要不然你就再去给我弄碗白粥,反正我不吃。” 何景明温柔哄她:“乖,待会儿要出去,先吃点,不然要饿的。” 宋语亭却转头问:“待会儿要去哪儿?” 何景明的父母,葬在老家那边,并不在京城里,又不会是去看他们,为什么要出门? “进宫。”何景明道,“昨天舅舅来给我赐爵位,让我带着你进宫,我估计着,大约也是要给你赐诰命,不能不去的。” 昨儿宋语亭是新娘子,玉皇大帝来了都不用出来见的,皇帝总不能在见不到人的情况下上次,只能等到今天。 何景明赐封了镇国公,更不可能不给他的妻子诰命夫人。 宋语亭微微一怔,看向他,小声道:“我有点害怕。” “不用担心。”何景明摸了摸她的脸,“舅舅再怎么着,也不至于真的对我出手。” 宋语亭深深叹口气,感慨道:“外放也挺好的。” 外放的话,没有皇宫,没有皇帝,也同样没有这么多可操心的事情。 到了地方上,何景明就可以和在北疆的时候一样,谁都不怕,所有人都要敬着他,那样的日子多舒畅。 何景明道:“快了,等你回门之后,舅舅就要下了调任书。” “这么着急?”宋语亭疑惑道,情绪连带着有几分低落,“我舍不得爹爹。” “过几年还要回来的。”何景明抱着她,“还有个好消息跟你说,你外祖母因为赶不上咱们的婚礼了,就在我要任职的地方停下来,在那儿等你过去了。” “为什么?不是说四月就能到吗?现在都六月了啊?” “因为走水路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劫掠良家妇女的水匪,沈家人停下来帮当地长官抓了水匪,耽搁了一段时间。”何景明解释道,“你外祖母留在那里的消息,还是跟着当地的奏折一起递上来的,到时候你过去就能见到她了。” 宋语亭微怔,小声道:“我还没有见过外祖母,她会不会不喜欢我啊?” 虽然爹爹和祖母都说,外祖母最疼爱自己了,可是宋语亭真的没有信心,母亲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外祖母还怨不怨爹爹。 若是依然怨恨着,自己能怎么办呢。 “不用担心,有我喜欢你就好。”何景明蹭了蹭她,道:“乖乖吃饭,然后我进宫。” 宋语亭撇了撇嘴,担心在宫中失态,还是乖乖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毕,何景明亲手帮她换了衣服,让丫鬟给梳了妇人的发髻,这才扶着她的腰,将人带上轿子里。 宋语亭不高兴道:“我腰疼,肯定要丢人了,怎么办?” 何景明无奈道:“来我帮你揉揉。” 说着话,将她揽到怀中,伸手在她柔软的腰上用力按了几下。 宋语亭只觉得眼前疼的发黑,狠狠一把咬在他肩膀上。 何景明松开她,问道:“现在如何了?” 宋语亭缓缓直起身体,稍稍动了一下,惊喜道:“居然不疼了?” 何景明道:“就是怕你疼,才没有帮你,结果你害怕来害怕去的。” 宋语亭才不管这个,笑眯眯道:“这是怎么h回事啊?效果这么好?” “你不懂。”何景明将她抱在怀里,“是我效果好。”“呸,不要脸的。”宋语亭话是这么说,却转身依偎在了他怀中,眼中满是浅淡的笑意。 轿子被抬到宫里面,何景明扶着宋语亭下来,眼前正是宣政殿。 门前伺候的太监连忙迎上来,笑道:“国公爷和夫人请进,陛下和皇后娘娘等很久了。” 何景明拉着宋语亭走进去,正如太监所言,皇帝坐在主位上,宋皇后陪在他身侧。 看到宋语亭二人,皇帝脸上极力露出慈祥的笑容:“韶阳,语亭,你们来了?” 何景明牵着宋语亭的手跪下:“臣何景明携内子,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韶阳……你……先起来吧。” 何景明站起身,依然是以往的模样,仿佛刚才疏离的礼数并没有存在一般。 他笑容浅淡:“舅舅。”皇帝道:“你昨日大婚,朕也没有多待一会儿,今天让你们进宫,一是为了看看你媳妇儿,给她赐封诰命,二是……” 皇帝叹口气,“朕待会儿去看看你外祖母,她生前的时候,最疼爱你母亲,见你成家立业,定然十分开心。” 何景明道:“多谢舅舅。” 皇帝浅浅一笑,道:“宋氏听封。”宋语亭闻言跪在了地上,太监拿着明黄的圣旨,骈四骊六念了一通,最重要的话,却唯有一句。 镇国公妻宋氏,封一品国公诰命,赐锦衣,赐凤冠。 宋语亭大礼参拜:“臣妇谢陛下隆恩。” 皇帝道:“起来吧,日后不必太生疏,随韶阳叫朕舅舅便好。” 宋语亭羞涩地抿唇,唤了一声:“舅舅。”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仿佛是看到自己养大的儿子娶到了媳妇儿,在自己跟前改口一样。 这种感觉,是身为一个长辈,无法拒绝的。 第161节 就算他猜疑何景明,可那毕竟是他的外甥,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感情永远不是假的。 他眼中似喜似悲,道:“好,好孩子。” 何景明心里也有点难过,却还是笑道:“舅舅,亭亭脸皮薄,您别吓到她了。” 皇帝道:“这就护上了?” 何景明抿唇一笑,淡然道:“自己的媳妇儿,当然要护着。” 第124章 皇帝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 道:“你啊……” 几人说了会儿话,宋语亭终究是身上不舒服,皇帝也没有留他们,只道:“你们先回去吧,别的事情,不必着急。” 何景明轻声应了,单手扶住宋语亭的腰,低声问她:“还好吗?” 宋语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没事。” 牵着手回到家里, 宋语亭脱下鞋子,倒在软榻上, 苦着脸道:“我还是腰疼。” 何景明失笑,坐在她身侧,无奈笑道:“怪我不好,知道你今天要进宫,也没注意好分。” 说着话, 温暖的大掌揉着对方的腰肢, 宋语亭觉得有些舒服,便低低叹了一声。 何景明深深叹口气:“乖,别勾引我。” 宋语亭伸脚踢他,“谁勾引你了?” 明明是你自己色中饿鬼,见色起意, 还怪别人。 何景明只笑道:“你是我夫人, 我对你色怎么了?朝中也没有哪一条律法, 不许我……” 宋语亭伸手拍了他一巴掌,恼道:“胡说什么!” 何景明安静闭上嘴,示意自己不说了。 宋语亭瞥他一眼,忧心忡忡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啊?我总觉得,他对你还好,可是又怪怪的。” 何景明沉默了一下,叹息道:“舅舅是对我好。” 他看着宋语亭的眸子,道:“舅舅疼我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他是君王,君臣之间的矛盾从来不可忽视,就算是再宠爱的臣子,一旦某天有能力威胁君王的权利,都是要被猜疑的。” 皇帝自然也一样。 他心里何景明是外甥,是一手养大的孩子,应该被信任,可是一旦怀疑的种子被埋下去,不管对自己说多少条理由,都阻止不了,这颗种子一天天长成参天大树。 哪怕所有人都说,何景明不会背叛他,他潜意识里,也永远无法放心。 何景明很明白这种心思,是以并不怪皇帝,只是要学着和对方疏远一点了。 离的太近,难免有逾越的嫌疑。 宋语亭看他波澜不惊地说出这种话,半晌,伸出白嫩的手揉了揉他的头。 何景明淡淡一笑,将她搂进怀中,笑道:“先睡一觉吧,等午膳的时候,我叫你。” 宋语亭也的确是累了,昨夜的操劳和今天早上的忙碌,已经榨干了她的精力。 这会儿依在何景明宽阔厚实的胸膛里,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依偎着对方,缓缓睡了过去。 何景明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肩头,静静待着,也不出声,只看着她安然的睡颜,慢慢出神。 宋语亭从宋家到何府的过程,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在这里,她自己当家做主,她要做什么,下人都十分配合,连何景明都不管她的,比宋家更有几分如鱼得水的自在。 更何况,何景明在意她,也明白她的喜好,家中所有的东西,都是按她的爱好的准备的,连每天的饭桌上,都是她喜欢的菜肴。 宋语亭以前就观察过何景明吃饭,才发现他是真的不太挑食,基本上什么都吃,也便歇了心思,不打算再让人特意照顾他的口味了。 毕竟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 翌日,便是出嫁女回门的日子。 这些事情不用宋语亭操心,底下的嬷嬷自然给准备好了,就让何景明带着她回宋家,别的事情,一概不用管。 宋语亭看着装了一车的礼物,无奈道:“会不会太多了?” 何景明道:“不多,之前我刚回来,给你送的东西就有这么多了,这些可是给岳父大人的,不能怠慢他老人家。” 宋语亭无奈扯了扯唇角,没有再反驳。 爹爹到现在还不开心何景明轻轻松松娶到自己,何景明可不是要在台面上下好功夫,坚决不给爹爹发火的机会。 不然又要挨打。 何景明牵着她的手上车,道:“今儿岳父总不能叫我离你远点了。” 宋语亭懒得理会他胡言乱语,只道:“你别气他就好,以后我们走了,京城里就剩他自己,虽然祖母也在,可是祖母那个脾气,只怕又要不高兴,我实在不放心,趁我们还在,就多哄哄他吧。” 何景明道:“好好好,听你的。” 哄就哄,只要岳父大人看见自己不烦。 已经娶到媳妇儿的镇国公大人,如今什么都不怕。 宋语亭转身不理他,抬手撩起马车的帘子,往外面看着,夏日里烈日炎炎,路上的行人都少了,宽阔的官道上不见几个人。 宋语亭感慨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京城的大街这么冷清。” 何景明失笑:“农人们都该回家收粮食了,路上人自然少了。” 宋语亭疑惑道:“收粮是现在吗?你连这个都知道?” 何景明无奈将她抓到怀里,“外面热,坐好了,我当然知道,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宋语亭不给面子道:“那你说,我为什么打你?” 说着,还顺手捏他一把,只是实在没什么力气,何景明面不改色道:“你什么时候打我了?这叫打情骂俏?” 宋语亭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咬牙道:“全是你的歪理。” 何景明低头,将下巴放在她脖颈里,轻轻吻了一口,道:“就跟这个一样叫打情骂俏。” 宋语亭面红耳赤地挣开他,几乎宛如落荒而逃般,转头看向了窗外。 何景明但笑不语。 赶车的下人放慢了速度,怕到的太早,不够自家主人折腾,在岳家面前丢了脸,事情就大了。 可不管多慢,马车也有到的时候,后面小车上的丫鬟婆子下来,道:“夫人,宋府到了。” 何景明先下了车,看向大门前等着的宋将军和老太太,莞尔一笑,道:“亭亭,赶紧下来吧。” 宋语亭下车,面上带着笑容,道:“爹爹,祖母,我回来了。” 她几步冲到宋将军跟前,挽住父亲的手臂,笑眯眯道:“爹爹想我没有?” 宋将军拉开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与闺中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天真可爱的模样,眉眼之间亦是快乐地无忧无虑,没有因为成亲,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便安下心来。 看向何景明的目光,也温和了几分。 何景明觉得自己简直受宠若惊,道:“岳父大人,我带亭亭回家了。” 第125章 宋将军淡淡瞥他一眼, 道:“我前儿的红包, 算是白拿了。” 何景明一怔, 连忙识趣改口, 笑道:“爹爹, 我带亭亭回来了。” 宋语亭失笑,无奈道:“你们可真是……” 宋将军低头看她,问:“他不该叫我爹爹?” 宋语亭点头:“该该该,爹爹说的对,祖母我们先进去吧, 不理他们了。” 老太太摇头一笑。 大儿子这般心思, 她是再明白不过的了,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了人,若是那男人连句爹娘都不肯叫, 未免太令人失落。 她的女儿嫁给了君王, 无法强求,可宋将军毕竟不同。 何景明非常有眼色地走到宋将军身侧, 道:“爹爹先请。” 宋将军扯了扯唇角,看他一眼,道:“别假客气了,日后都是一家人, 都放松点。” 这假模假样的, 不知道的, 还以为自己怎么着他了。 何景明压低了声音, 无奈道:“是亭亭说的, 要我对您恭敬点,不然回去就打我。” 他伸出自己的手,上面还有前天夜里宋语亭咬出来的牙印,何景明面不改色道:“她打不动我,就用咬的,您看看。” 宋将军也是曾经娶妻生子的人,什么不明白,见状只想一巴掌拍死何景明。 他眼神冷冷的,何景明默默缩回手,不敢再说话。 原来岳父大人也有这种经历啊……也对,毕竟母女嘛,有些习惯一样,也是正常的。 何景明默默跟着宋将军往前走,萱茂堂中,二房众人知道宋语亭回门,也都非常勤快地上来,都在院里等着。 二太太见她进来,忙迎上来笑道:“语亭回来了,快进来坐,姑爷也来。” 何景明扯了扯唇角,随着宋语亭叫了声二婶,却没有别的动作。 宋将军淡淡道:“母亲,我们进去吧。” 老太太便做没有看见二太太的殷勤模样,拉着宋语亭的手,走到屋内,径直挥手道:“你们男人家,都出去说话吧,我和语亭单独说几句私密话。” 宋将军道:“是。” 何景明也很干脆,笑道:“那祖母可悠着点,别忘了把人还给我。” 老太太听见这话,也是笑了笑:“忘不了,都是你媳妇儿了,还想怎么着,快出去吧。” 何景明同宋将军离开,二老爷见状,也拽了宋酹的胳膊,跟着出去,屋内便只余几个女眷。 二太太倒是想说话,却被老太太打断了,道:“你带着语珍去看看今儿午宴的菜肴,伺候的下人,不可出错了,这儿留我和语亭就好。” 第162节 二太太闻言,亦只得离开,可走之前,却只是一步三回头的。 宋语亭疑惑道:“祖母,二婶是要做什么?” 老太太冷笑:“还不是语珍的婚事,那哈达穆日日来咱们府上,语宁已经松口答应了,我看他们相处还好,语珍这里,却是嫉妒上人家能做王后了,想夺过去,被我拦了,这不就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 宋语亭皱眉,道:“祖母,这些事情,我一概不想管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温和道:“祖母明白你的意思。” 管来管去,最后出一点问题,都是她的责任,辛辛苦苦为人筹谋了,不仅对自己没好处,还要落个埋怨,谁会喜欢这种事情。 老太太也没有过多纠结此事,反而低声问道:“你……” 宋语亭眼神疑惑地看着她。 “你跟韶阳,可圆房了?” 宋语亭闻言,脸色瞬间爆红,忍不住娇声道:“祖母……您怎么问这种话?” 老太太见这情形,便知一二,笑道:“女人家嫁了人,这就是一等一要紧的事情,别听了那些女则女诫的,说女子不可想这种事,那是应该的。” 老太太也不管她面色羞红,继续道:“你们在那事上,可还相适合?” 宋语亭怔了怔,摇头道:“我不知道。” 老太太想起她这些年没有母亲教养,估计对此事知之甚少,便问道:“那……他可热衷此事?” 宋语亭微微点了点头。 她回忆起新婚夜那日,何景明翻来覆去要不够,应该是很喜欢的吧,不然何至于如此,让她险些下不了床。 昨儿倒是没做什么,可那手下,也没停过动作,依然将她折腾的半夜睡不着。 宋语亭肯定了,他就是很喜欢这档子事情。 见她面色阴晴不定,老太太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低声道:“这样就好,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事的重要性。” 她看着孙女儿玲珑有致的身段和绝色的容颜,轻轻一笑道:“以后……你要学着点了,这嫁为人妇,和在家中不一样,你要管起一个家,也要管好男人。” 老太太道:“总之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能纵着他,等你们外放江南,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能让他纳妾,不能逛青楼,不然女人家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总会有用的。” 宋语亭一脸吃惊地看着自己祖母。 老太太失笑,无奈道:“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男人总是如此,这时候就要看家里女人的手段了,拿捏住了他,你这辈子才能高枕无忧。” 宋语亭困惑道:“可是……我不会啊?” “你不用学太多。”老太太笑道,“语亭,如果他生出别的心思来,你便只管哭就好。” 孙女儿生的好看,随随便便流个眼泪,便是梨花带雨的盛景,是个男人都会忍不住心软的。 何况何景明真的爱着她。 哪怕生出二心来,也不会忍心看她哭的。 宋语亭半晌,却道:“可是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老太太,道:“祖母,我相信他。” 老太太微怔,透过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年轻时候的姑娘,自然各个都信着自己的夫君,会一生一世一双人,会一辈子执手相依,不离不弃。 可是年纪大了,总归见得多些,心里也便渐渐不相信了,哪怕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也变得谨小慎微,不相信自己能碰上这样的人。 她叹口气:“信不信的,便当做夫妻间闹别扭的小情趣也好,多知道些东西,也是没坏处的。” 宋语亭抿唇,心里亦知道老太太是为了自己好,便没有拒绝,道:“我知道了,祖母。” 老太太道:“祖母总不会害你的。” 宋语亭浅浅一笑,温柔道:“我知道祖母疼我,可是他……他对我那样好,无端端猜忌他,算是什么嘛?” 老太太见她提到何景明的时候,整个神情都变得不一样了,眼神之间,全是柔情蜜意,心里面便轻轻叹口气。 “我也盼着你们和和美美一辈子。”老太太只道,“以后啊,好好过日子,等两年生个大胖小子,给我看重孙子。” 宋语亭失笑:“等我回来,说不定堂兄也该娶妻生子了,祖母已经有重孙子抱了。” “祖母最喜欢你,也最喜欢你的孩子。” 老太太其实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宋将军说,若是有爵位,便让语亭的孩子继承,她很期待,将来有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到自己跟前,继承大儿香火。 宋语亭低眉浅笑,还是不大好意思讨论这种话题。 --- 而在外面,何景明同宋将军一路回了景辉院,二老爷父子,亦跟了进来。 宋将军只当看不见,直言道:“亭亭在你府上,可还适应?” “还好吧。”何景明道,“东西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准备的,应该是适应的。” 宋将军用复杂的眼神看他。 何景明回看过去。 宋将军道:“亭亭从来没去过江南,她自小长在北疆,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劳你注意点。” 何景明点头:“我肯定会照顾好她的。” 宋将军轻轻叹口气,终究是道:“我……便把她交给你了。”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种放下肩上重担的轻松感,心里又空落落的,仿佛缺了块什么。 何景明道:“我明白的。” 他明白,亭亭是宋将军掌中的珍宝,是宋将军最喜欢的孩子,自己从他手中结果亭亭,就不能让宋将军失望。 而他何景明,也决计不会让亭亭不开心的。 此生此世,亭亭都只会快乐而幸福。 宋将军没有说话。 夏日里蝉鸣声声,二老爷便随着阵阵蝉鸣,开口道:“何世子……镇国公……” 何景明面上带笑,问道:“二叔有事?”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温和,二老爷便道:“有一事求国公,犬子错过了恩科,如今国子监那边,也重新筛选了,可否求国公,帮个忙。” 何景明径直往向宋酹,道:“你自己的意思呢?” 国子监重新筛选这件事情,何景明倒是有所耳闻,大约原本是这家有人做到四品以上,便可举荐一人进去读书,不管是不是儿孙,现在的要求,则必须是官员的亲儿子亲孙子。 难怪宋酹被刷下来。 平心而论,宋酹学识不错,并没有浪费国子监的名额,何景明倒是也可以帮他一把,只是要看宋酹自己的意思。 他一脸为难,分明就是不想走后门。 若是这孩子能有一番心志,帮扶一二,倒也没有不可的。 宋酹道:“我想去青山书院读书,这样进了国子监,简直是违法乱纪,不将圣上放在眼里?爹,你好歹想想别的,天下也不是只有国子监一个读书的地方。” 二老爷恨铁不成钢道:“那书院再好,如何比得上国子监!” 何景明淡淡一笑,制止了他,对宋酹道:“你很好,不过是读书罢了,我先生薛徽亦算是名士,如今虽不收门内弟子,可授课讲学还是做的,我给你一封书信,你去找薛先生吧。” 宋酹面上一片惊喜。 何景明道:“不过……你是我举荐过去的,做事要注意点,先生门规森严,我并不想惹怒他老人家。” 宋酹道:“若有幸随薛先生学习一二,我必当鞠躬尽瘁。” 何景明道:“如此也罢,你去准备吧,先生身在他乡,你也要离家走了。” 二老爷也是满脸的喜悦,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半晌,才随着儿子跑出去,显然已经高兴地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他原本只是担忧宋酹前程,才舍了老脸来求何景明,不曾料想,还有这般喜事。 宋将军看了何景明一眼,问他:“这样……不麻烦吧。” 何景明摇头:“举手之劳罢了,先生在老家也是无事,早两年也让我们给他寻几个可造之材教养,我看着他还不错。” 若非薛徽本就有此意,何景明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做他的主的。 宋将军这才放心。 又道:“你走之前过来一趟,我让人归置了亭亭惯用的东西,你们带着一起去江南,万一她不习惯了,有旧物陪着,也好一点。” 何景明心里一阵感慨。 宋将军处处都为女儿考虑,如今不得不把亭亭带走,对他而言,的确是非常残酷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宋将军跟何景明一起望过去。 第126章 只见宋语亭从外面走进来, 笑盈盈道:“祖母说, 回门不能过中午, 要我们早点回去。” 何景明道:“好。” 回门之事, 本身就是个礼节, 按照旧俗,回去的越早越容易生孩子,渐渐流传到这个时候,便成了中午前回家。 宋语亭便对宋将军道:“爹爹,我改天再回来看你。” 宋将军站起身, 走到她身边, 眼神温和宠溺,看着自己的女儿,“好, 爹爹在家里等你。” 宋语亭弯起唇角, 笑道:“好啦,爹爹不要难过,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离得这样的近。” 宋将军莞尔一笑:“傻姑娘,你懂什么,罢了, 先回去吧。” 宋语亭微微点头, 看向何景明。 何景明牵了她的手, 亦笑道:“爹爹, 我们先走了。” 第163节 两人并肩而立, 宛如一对金童玉女,宋将军眼神温和了几分,只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 没过几日,宫里的圣旨再次颁到了何府,何景明去江南的职位,也跟着定了下来。 江南道总督,官居从一品,亦称得上是封疆大吏,代价却是他在北疆经营多年的兵权,一下子回到了皇帝手中。 至于京郊大营,那本身就是皇帝的。 原本的江南道总督前些日子回京,如今江南群龙无首,皇帝的意思,便让何景明早点出发。 何景明同宋语亭商议了六月二十出行,在此之前,宋语亭又回了一次宋家,还随着何景明去了一趟长公主府,拜访长公主。 然后,便到了启程出发的日子。 天气炎热,路途又遥远,便定了从水路出发,走运河,一路往南去。 离京这日,天气有些阴沉沉的,让人无端觉得有些烦闷。 宋将军和长公主诸人,都在码头上送他们。 宋语亭站在宋将军跟前,咬唇道:“爹爹,我肯定很快就回来看你了,你不要难过。” 宋将军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此次离别,归期不定,陛下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回来,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见到女儿。 宋语亭抿唇,低头道:“爹爹……你别难过了,我也要哭了。” 宋将军叹口气,硬扯出一抹笑来,嘱咐道:“江南不比北方干燥,你衣食住行,别忘记除湿气,若是下雨了,没人管你,别在外面玩,还有,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儿,夫君的事情,也要上心,不要只让韶阳照顾你。” 宋语亭微微点头。 爹爹殷殷嘱咐,听在耳中,只让人心里一阵阵难受。 所谓慈父之心,不过如此。 宋将军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强笑道:“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离开了爹爹,也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不对?” 宋语亭狠狠点头,也强笑道:“爹爹你看,你不在京城的时候,只我一个人,也好好的,你不要担心我了。” 宋将军道:“不担心,我的亭亭最好了。” 他看着天空,道:“你上船吧,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爹爹在家里等你回来。” 宋语亭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何景明。 宋将军却没有再说话,将她拉到何景明身边,道:“韶阳,我便把她交给你了,愿你们日后,夫妻和顺。” 何景明道:“爹爹,你放心吧。” 宋将军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宋语亭看着他的背影,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亦生怕出了声音被宋将军听见,狠狠咬着牙关,无声流泪。 何景明轻轻叹口气,看向长公主和太子,道:“你们也回吧,我们走了。” 太子道:“韶阳,你放心吧,再等等,我会让父皇召你回来的。” “好。”何景明轻轻叹口气,“后会有期。” 他揽住宋语亭的肩膀,转身上了船,长公主亦见不得他走,扶住太子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吧。” 太子点点头,深深叹口气,一言未发。 船渐渐行驶开来,宋语亭坐在船舱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何景明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小姑娘的背,低声哄道:“乖,不哭了,我们只是出去玩,很快就回来了。” 宋语亭低声道:“我不舍得爹爹。” “等过几年,我们生两个孩子,带着他们一起回来,这样爹爹就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你说对不对?”何景明安慰道,“虽然现在难受,可是以后就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宋语亭轻轻点点头。 何景明抹去她的眼泪,笑道:“眼睛都红了,像只小兔子,再哭下去,眼睛肿了就难受了,洗把脸,我们睡觉好不好。” 宋语亭抬头看他。 何景明笑了笑:“江南风景如画,就当我们出去游玩,说不定明年就能回来了,太子的话,你总听见了。” 宋语亭点点头,慢慢止住了眼泪,却没有听他的去洗脸,而是抱住他的腰,将脸放在他胸膛上,什么话都没说。 何景明抱住她,下巴轻轻在她头发上蹭了蹭。 宋语亭小声问:“我们要在江南,待多久啊?” 何景明想了想,道:“看舅舅吧,我想……可能要三五年,不至于更久了。” 宋语亭点点头,松开手道:“你去帮我叫水,我要洗脸。” 何景明看看她,失笑:“花猫。”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外,让人送水进来,亲自拿了帕子给宋语亭擦脸,心疼道:“以后可不许哭了,难受不难受?我力气大了,你说啊。” 宋语亭夺过他手中的帕子,道:“你话真多,给我自己来。” 何景明看着她,轻轻一笑,什么话都没说。 他转身去了内室,看着船舱内的装饰,满意的点了点头,在里面喊道:“亭亭,你进来一下。” 宋语亭不疑有它,走进去问:“怎么了?” 何景明朝她招手,看她一步步走到跟前,忽然出手,将人压在床上。 宋语亭一怔,下意识就推他。 却发现,何景明的手,从她裙子里探了进去,沿着小腿一路往上。 宋语亭恼道:“大白天的,你要做什么!” 何景明单手扣住她的腰肢,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却不听,探向女孩子最柔软的地方,低声问:“想不想我。” 宋语亭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何景明也不恼,解了她的衣带,各处点火。 看宋语亭春,潮迭起的脸,又低声问:“想不想我?” 宋语亭羞恼道:“你……” 她倒是想发火,可早被人弄软了腰,只能咬牙道:“我想你……” 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何景明轻轻吻上她的眼泪,低声道:“我也想你。” 船舱里,春意无边,透过窗子,还能看见外面亮堂堂的天色,宋语亭有种在幕天席地的感觉。 可是脑子里这样想,身体却更有感觉,被人弄的腰肢柔软,身体更若是一江春水。 她撇过头去,轻轻咬住了牙关,生怕自己喊出声音。 何景明轻轻一笑,也不逗她,只含笑道:“亭亭,我爱你。” 春光散去,已经是晚上,宋语亭扶着腰,恼怒道:“你不要脸,大白天的……” 何景明淡然扶起她,“自咱们洞房花烛夜到今儿,我可是第一次,难免孟浪一些,乖,不生气,起来吃点饭,晚上带你看星星。” 宋语亭气的不想说话。 第127章 何景明无辜看着她。 宋语亭狠狠瞪他一眼。 是, 最近因为忙碌,她天天往宋家跑,偶尔还要去长公主府, 何景明没有做这种事, 可是他私底下的小动作, 哪儿少了。 现在倒是装起无辜了。 何景明将她带到桌边,贴心地往腰后垫了个柔软的垫子,盛了饭,道:“不生气好不好, 夫妻敦伦, 本就是正经事, 白天也没关系的,你想太多了。” 宋语亭冷冷一笑。 何景明无奈道:“乖, 吃饭。” 宋语亭跟他讲条件:“除非你以后不做这种事情了。” 何景明沉默了一瞬,淡然道:“这显然不可能, 你太为难我了。” 宋语亭只得道:“那以后不许白天……” “亭亭,你要知道, 这种事情, 我自己管不住, 只要你在我跟前,我就想……”何景明一脸正气,“从第一次见到你, 我就想了。” 宋语亭恼道:“你不要脸!” 何景明竟然也答应了, 道:“对, 你夫君不要脸,所以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你不吃饭也没有用的,还是乖乖吃吧。” 宋语亭恼恨地瞪着他,“你跟我爹爹说,要好好照顾我的,结果刚离开京城,你就对我不好了。” 何景明道:“亭亭,爹爹还等着咱们的孩子给他继承爵位呢,你不给我做,怎么生孩子,没有孩子,你舍得爹爹失望吗?” 宋语亭哑口无言,只得道:“我说的是白天不许。” 何景明睁眼说瞎话:“我问过太医了,白天容易受孕。” 宋语亭相信他才有鬼,可是又说不过他,只能气得抱起自己的碗,转过身去不看他。 何景明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他的亭亭,怎么能这么可爱。 这一路上,都过的让宋语亭十分无话可说。 何景明难得这么悠闲,整天没有事情,便盯着她看,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看到了不宜说出口的地方。 时间久了,宋语亭发现,自己居然也慢慢习惯了。 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何景明就是这么个男人,说又说不通,打也打不动,真是拿他毫无办法。 在两人日渐恩爱和谐中,江南便到了。 这时候,已经是这一年的八月初五,很快便是中秋节。 第164节 到了江南,何景明的住所是早就准备好的总督府,里面一应俱全,各处都归置的很好。 只是何景明仍然怕宋语亭不习惯,还是让人换了装饰摆设,检查了各处,第二天才住进去。 何景明到江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江南道,江南巡抚率先递了帖子拜访他。 宋语亭看着那帖子,笑道:“黄世人,这是什么名字?” 何景明道:“这都是爹娘的原因,所以将来给咱们孩子取名字,万万要注意,不能让他被人笑话。” 宋语亭无奈道:“你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何景明笑道:“反正早晚要来的,我明天去见这个黄世人,你自己在家里,不会害怕吧。” “你去吧,有嬷嬷和丫鬟们陪着我,没关系的。” 何景明道:“我明天出去打听一下,你外祖母家住在何处,他们也在这儿呢,现在也没个口信。” 等找到人了,自己出门的时候,亭亭也有人陪着了。 宋语亭托腮道:“外祖母啊……希望能见到她们吧。” 何景明失笑,道:“一定可以的。” 既然都在一个地方了,怎么也不可能见不到的。 他站起身,道:“我出去到咱们院子里看看,你要跟我一起吗?” 宋语亭看他。 何景明道:“这江南总督府,本身是前任总督的宅子,那么大家业,说不定有什么阴私事,小心总无大错。” 何景明摸了摸鼻子,笑道:“我已经让人去外面看了,准备过几天,咱们换个地方住。” 宋语亭站起身,却问道:“那换地方就安全了吗?不还是别人住过的?跟这里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一样。”何景明失笑,“我自己买的宅子,可以让人重新粉刷装饰,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藏不住,可是这官邸,哪怕一根柱子都是按礼制来的,不容我随意折腾。” 他拉过宋语亭的手,含笑道:“跟我来,现在江南的风景,也正是好的时候,过几天安定下来,我带你去湖上看看。” “画船听雨眠。”宋语亭跟着他走,“我听说,江南画舫才是最有名的,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吧。 何景明清咳一声,想了想,道:“到时候再说吧。” 宋语亭奇怪地看向他。 何景明对上她清透的眼神,无奈解释道:“你可知,秦淮十里春风路,因何得名,这所谓的画舫,便是做那档子事的,你这会儿不嫌弃不要脸了?” 宋语亭恼道:“我不是不知道吗?你……” 哪儿有这么坏的人,这种时候还要说自己,真是的,祖母说的没错,男人到手了,就不珍惜。 何景明但笑不语。 宋语亭嗔道:“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她本只是撒个娇,可不料何景明竟然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宋语亭心里一凉,这才多久,他就嫌自己烦了,那将来……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冷,干脆甩开了何景明的手,转头回到了屋里,自己坐在椅子上生闷气。眼睛余光,却还是瞅着门口,想等何景明过来哄她。 在船上这些日子,何景明处处都让着她哄着她,宋语亭觉得,自己比原先更骄矜了几分,本以为何景明会回来的,没想到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 宋语亭更生气了,可又在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只得皱着眉头走出去,结果刚出门,就被斜边伸出的一只手臂,捂住了眼睛。 宋语亭心脏陡然一跳,可熟悉的味道传到鼻子里,她才松下心神,听何景明笑道:“猜猜我是谁。” 宋语亭虎着脸道:“不知道!” 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何景明感觉到手心里的湿润,连忙松开手,心疼道:“怎么哭了,是我不好,不该吓你。” 宋语亭只咬着牙,默默流眼泪,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又回了屋里。 何景明赶紧跟上去,还没忘记关上门,凑到她身边,将人抱到怀里,柔声哄道:“是我不好,我就是想逗逗你,没想真的吓你。” 宋语亭转头,带着哭腔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何景明一脸不解,疑惑道:“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嫌弃啊,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宋语亭低声道:“我什么都不会,人还娇气,还喜欢闹脾气,是不是真的很招人烦!” 何景明沉默了一下,叹息道:“你啊……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而且……就算你真的什么都不会,我也爱你。” 宋语亭其实不大相信。 何景明抬起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笨蛋,我逗你呢,要是知道你想了这么多,我肯定不会这样的。” 宋语亭咕哝道:“你才是笨蛋。” 何景明无奈笑了笑,“我就是个笨蛋,又把你弄哭了,都说了要让你永远快快乐乐的。” 宋语亭道:“祖母跟我说,男人总是爱变心的,喜新厌旧,万一哪天在外面有了别的姑娘,哪怕那人没你年轻没你美貌,样样都不如你,也拦不住男人喜欢她。” 何景明了然,问她:“你害怕我也会这样。” 宋语亭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何景明失笑,道:“亭亭,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他握紧了宋语亭的手。 “我不是那样的人。” 宋语亭眨了眨眼睛。 何景明道:“我都这样了,你若是还不相信,就真的没法子了,要不我发个誓吧。” 他竖起三指:“如果我这辈子辜负了亭亭,就让我天打雷劈。” 他看向宋语亭,本以为宋语亭会半途拦下的,没想到再一次失策了。 宋语亭竟然看着他说完了,何景明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什么味道了。 他想说话,却见小姑娘也举起来手,道:“如果我这辈子变心了,也让我天打雷劈。” 何景明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的出来,宋语亭是真心实意说这句话的,没有丝毫别的想法。 何景明愣愣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到,原来亭亭的爱情,如此纯粹,如此厚重。 他一直以为,亭亭只是喜欢他,因为他的温柔宠爱,虽然爱着他,却没有他情深。 却原来,她也这么深情,不惜说出这种毒誓。 宋语亭放下手,看着何景明道:“既然发过誓了,以后如果……我是不会心疼你的。” 何景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道:“不会的,这辈子都不会的。” 否则,如何对得起亭亭的爱情。 宋语亭抿了抿唇,将脸埋在他怀中,什么话都没说。 何景明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还生我的气吗?” 他不知道亭亭是这种想法,别人如何何景明毫不知情,可是他知道自己,决计不会辜负亭亭的。 若是早知道会让亭亭这么难过,他肯定不这么逗她。 第128章 宋语亭恼道:“气, 当然生气,你再逗我, 我跟你翻脸了。” 何景明笑起来,温柔道:“小情趣罢了, 你啊……” 宋语亭轻哼一声。 何景明拉着她站起身, “不生气, 跟我出去走走,你看看你, 让别人看见了要笑话的。” 那么大的人了,气的哭成了兔子眼,真是没有法子。 宋语亭揉了揉眼睛,道:“我这样怎么出门, 会被人笑话的。” 何景明一把握住她的手, 无奈感慨:“别揉, 不然眼睛又要不舒服,洗一洗再出去, 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干活。” 有媳妇儿陪着,才有力气。 宋语亭瞥他一眼, 叫了水洗脸,才低着头跟他出去,因为一双眼睛放在那里, 还是能看出来哭过, 自然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何景明也没什么心思真的看什么, 本身没打算久住, 只是随意走一走,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或者东西就好了。 主要,还是想拉着宋语亭出来走走。 在船上这么长时间,是一直没有下过地的,每天走的最远的距离,也就是从船舱里到甲板上。 何景明觉得,到了地方还是不出来走走,恐怕很快就懒到出门走几步就喊累了。 可惜宋语亭比他想的还娇气几分,真是半个府邸都没有走完,便停在了半路上,皱眉道:“我累了。” 何景明看她,叹口气:“你在京城随我走路的时候,也没见这么虚弱啊,这才多大会儿。” 宋语亭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累啊。” 她站在那里,实在不想走了,指着花园里的亭子,道:“我们去那里歇歇吧,还能看风景,我挺喜欢这江南风景的。” 江南的建筑也和京城不同,与北疆更是差别巨大。 京城那里,色彩绚烂,端庄华丽,北疆则是宽阔大气,质朴苍凉,到了江南却又是另一种风景,亭台楼阁精致秀美,白墙青瓦的房子,在幽沉的天空中,宛如一副清减水墨画。 再大的宅院,都脱离不了小巧玲珑之感。 何景明深深叹口气,拉着她的手,走过去,道:“你真是越发娇气了,我以后养不起了怎么办?” 宋语亭抿唇,笑道:“谁要你养了,我有钱也有铺子有庄子,吃的用的一概不缺,要不是喜欢你,你想养我,我也不理你。” 何景明应答:“是是是,我靠你养着的,好吧。” 他无奈摇头一笑,看着前面的路,走到亭子里,一旁走着的下人们,见状也不知道从何处,飞一般地端来了茶水点心。 第165节 何景明看了一眼。 这是总督府本来留下的下人。 他自己倒了杯茶,放在鼻尖嗅了嗅,问道:“这是什么茶?” “毛尖。”下人看上去很是机灵,连忙回答,“之前的总督大人最喜欢毛尖,在家中各处都备好了茶水,不管走到何处,奴才们都要给他上茶。” 何景明重重放下茶盏,冷淡道:“都收了吧,我不喜欢这个,也不想看见这个。” 宋语亭也配合地皱眉,淡淡道:“以后你们前任总督的事情,全都给忘了吧,我让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就好。” 官邸的下人,本身是有一部分是官府分配的,常年留守至此,做打扫清理之事,可是这些下人,也给新官上任,带来不少麻烦。 因为他们总是固守前任的习惯,甚至有些人拿了好处,帮助当地的某些官僚土豪,与长官作对。 宋语亭在北疆的时候,听爹爹和副将讨论过这样的事情。 那下人躬身道:“是,听夫人的。” 宋语亭淡淡挥手:“下去吧。” 下人端着茶恭恭敬敬下去,何景明神色淡然,问宋语亭:“你喜欢新家里,有什么东西?” 宋语亭疑惑看他。 “刚才那茶里……”何景明沉吟,“你可听说过,五石散。” 宋语亭一怔,“那都是前朝的东西了,本朝不是已经禁用了吗?” “正是如此,才更让人担心,江南前任总督我认识,当初在京城里的时候,还是个正气凛然的老头,之前回京,我忙着也没有去见他,我想……可能是被人害了吧。” 宋语亭问:“是什么人,这么毒辣。” 五石散分外伤身,若是给一个老头用了这药,岂不是在害人家性命。 这未免太恶毒了。 宋语亭有点害怕。 何景明道:“不碍事的,你的衣食住行,我会吩咐咱们的人,自己打理的,不过如今还是尽快搬出去的好。” 搬出去了,才能不给人可趁之机,否则说一千道一万,住在官邸里,就无法清除这些官奴,就算把人排斥在外,也难保人家找不到机会。 宋语亭咬唇,问道:“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何景明冷笑:“明天见了那黄世人,自然就知道了,江南这地界,不过总督与巡抚二人有利益相争。” 自己刚到,这黄世人就递给了拜帖,甚至不等他们安定下来,可见心中有鬼。 黄世人可能还想着,扳倒了上一任,自己就可以接任,做江南一把手,无论如何想不到,还有他何景明从天而降。 现在这么着急见他,估计是想趁忙乱,探一探何景明的底。 何景明眼神阴冷。 朝着刚才那下人的方向,冷冷看了一眼。 若当真是黄世人所做,不让他掉一层皮,自己也太窝囊了。 宋语亭托腮,惆怅道:“到了江南,也不能安生。” 何景明揉了揉她的脑袋,失笑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官场小手段,你不用在意的。” 宋语亭瞥他:“那人手段这般下作,我担心啊,你又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何景明再厉害,也防不住人家层出不穷的卑鄙招数,就连镇国公,估计也想不出这种手段。 还不是下毒,五石散什么的,一旦沾染上,便轻易戒不掉,那沾上的官员,为了自己的前程,当然也不敢声张,只能任由他们继续害人。 若是下毒倒好了,至少能明面上撕破脸。 何景明摇头,含笑道:“你以为我就是个傻子,任由人家算计呢,放心吧,你夫君不是吃素的。” 宋语亭站起身,叹息道:“我们回去吧,我总觉得这儿,处处都不安全,还是早点搬出去的好。” “嗯。”何景明拉起她的手,问道,“还累不累。” 宋语亭点点头,又道:“累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何景明失笑,将她抱起来站在石凳上,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宋语亭怔了怔,看着他宽广的背,轻轻抿唇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扑了上去,在何景明耳边道:“你真好。” 何景明单手托着她的臀部,入手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瞬间又有点不好的想法。 他转头轻笑,“只对你好。” 宋语亭蹭蹭他的脸,伸手刮了刮,调皮道:“你的胡碴,扎到我了。” 何景明失笑,回头蹭蹭她柔嫩的脸颊,道:“故意的。” 宋语亭依在他背上笑,柔软的地方,却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宋语亭一愣,看向面前的男人,道:“你打我!” 何景明淡淡嗯了一声,当做答应。 宋语亭生气地在他背上扭了扭身体。 何景明的嗓音便沙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你再乱动,别怪我不客气。” 宋语亭已经是经历了人事的少妇,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看他眼神,便能识别出其中的欲望滋味。 可是昨天下岸之前,这人说最后一天在船上了,要留作纪念,就按着她胡来了一整夜……宋语亭觉得现在想起来,那种灭顶的快感还让她心惊胆战,真是不敢再来一次了。 立马在他背上,僵直了身体,只做自己不存在,什么话都不敢说。 何景明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他今天本也没打算做什么,亭亭已经很累了,他还没禽兽到那个地步。 何景明边走边问:“今天的晚膳,想吃什么?” 宋语亭想了想,道:“我什么都不想吃,让人给我做碗面吧。” 何景明点了点头,背着她慢悠悠地走,也不觉得累。 宋语亭乐得高兴,抱紧了他的脖子。 一时之间,气氛温馨和平,倒有几分岁月静好之感。 第129章 何景明背着宋语亭回了院子里, 让雪原亲自去厨房端了饭菜过来,吃过后才敢休息。 何景明摸摸宋语亭的头,道:“明天我一早就要出去, 你醒来看不到我, 别害怕。” 宋语亭下意识地拿头顶蹭蹭他的手心, 道:“放心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何景明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 宋语亭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床边的位置都是冰凉的, 可见他已经走了许久了。 宋语亭坐起身, 喊了一声, 却见进来个面生的丫鬟。 宋语亭皱了皱眉头,问:“你是谁?” 那丫鬟道:“夫人, 奴婢是总督府的丫头,今日特来伺候夫人。” 宋语亭抿唇, 脸色不大好,“我带来的丫头们呢, 让她们进来, 我有话要问。” “夫人问奴婢就好。” 宋语亭柳眉倒竖, 喝道:“你是主子吗?谁给你的胆子,敢忤逆我,出去!” 那丫鬟还没动。 宋语亭心知不对, 佯作恼怒, 喊道:“人都死哪儿去了, 还不过来,等着挨罚吗?” 房门被推开,却只有雪原一人走了进来。 宋语亭问:“其他人呢?” “今儿管家找人训话,都去前面了。”雪原道,“只有奴婢没过去,刚才去厨房了,夫人别气,是奴婢们不好。” 她轻轻朝宋语亭使了个眼色。 宋语亭心里便明白了,淡淡道:“我还不起来,你先出去吧,雪原……夫君去哪儿了?” 那丫鬟看上去踌躇不定,雪原厉声喝道:“夫人的话你听不见吗?扰了夫人休息,你赔的起吗?” 那丫鬟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大好,可还是转身走了。 宋语亭问雪原:“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哪儿有管家?” 雪原无奈道:“是这官邸原来的管家,带了二十多个健壮的仆妇,奴婢估计是管浣洗洒扫的,咱们带来的人,都是年轻姑娘,自然比不得,国公不在,他的府卫又不能进院子,只能跟着去了,我出门的时候躲在了柱子后面,没有跟着过去,这才能过来。” 宋语亭紧紧抿唇,拳头使劲握成一团。 雪原问道:“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宋语亭想了想,道:“先扶我起来,我们找几个府卫过来,不是忌讳这个的时候了,我们一起去把人捞出来,这官邸里,简直可怕。” 比她想象的还要水深。 竟然有下人,敢趁着何景明不在,来拿捏她的下人,俗话说大狗还要看主人,这群玩意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这样一想,那黄世人估计也是跟这群人勾结好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边拖住何景明,一边对付自己,说不定还能用自己对付何景明。 宋语亭悚然一惊,今天这群下人敢出手,是不是确定没有人能对他们做什么。 何景明…… 黄世人会不会已经对他出手了。 宋语亭看了眼雪原,咬了咬牙,不管发生什么,现在应该还都不晚。 幸好雪原机灵,没过去,不然恐怕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清楚。 雪原帮她穿好了衣服鞋子,先出门看了一眼,拉着宋语亭往外跑。 第166节 她们都是深宅里面的人,一辈子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 两人绕过花园,到了外院,何景明带来的府卫连忙迎上来,问道:“夫人……你们这是?” 宋语亭认得他,这才安心下来,道:“你们找个人,把何景明找回来,就说我病了,现在哭着闹着不肯吃药不肯吃饭,随便编,再给我几个人,里面出事了。” 府卫一怔,着急道:“夫人别急,出了什么事情?” 宋语亭只恨没有把江扬江陵带来,闻言只好道:“有人带走了我的丫鬟们,要对我不利,总之别问这么多,只管把何景明带回来就好。” 府卫道:“这……我去帮夫人解决就好,不必让国公回来的。” 宋语亭着急骂道:“我的意思是,有人要对何景明下手,你是不是个傻子。” 她都要急死了,要是内宅这么点事情,她有必要找何景明回来吗,又不是个智障。 这群人脑子怎么长得。 府卫一愣,行了个礼,指了身后四五个人,道:“你们几个随夫人去看看,我亲自去找国公,不管发生什么,最要紧的,是保护好夫人的安全。” “是。” 宋语亭催促道:“你快点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你们几个一起去,不管怎么样,都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夫人别急,国公不会有事的。”府卫劝道,“江南这群官员,斗不过他的。” 宋语亭懒得理会他们,发火骂道:“我不管这些,你们到底在磨叽什么,还不快过去,耽误了事情,是想干什么!” 她都要气死了。 说好的都是精英呢,一个个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的,说这么理由有个屁用,还不如快点行动。 这都什么时候,还在纠结这些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个个都这样,在战场上就不怕贻误战机吗? 果然不是何景明在北疆的军队。 她听爹爹说过,北疆何将军的军队,个个脚下生风,能做绝不用说的。 这群玩意儿,怕不是皇帝给的! 要不是自己没本事,宋语亭都想自己冲出去了。 果然离了何景明,这群所谓的精英,也都是傻子! 府卫见她发火,这才不敢耽搁,急匆匆离开了。 宋语亭指了指身后几个人:“你们跟我来,一会儿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敢跟他一样话多磨叽,就等着回来挨罚。” “夫人放心。” 声音干脆利落。 宋语亭这才安心。 拉着雪原和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后院走去。 那管家带着宋语亭的下人在后院里训话,八月天气尚且炎热,太阳晒着更是辛苦。 宋语亭到的时候,便只看见自己的丫鬟们被几个健壮的婆子们按着,跪在太阳底下,而那位所谓的管家,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搬了把椅子在走廊里坐着,倒是比她这个夫人还会享受。 宋语亭看几个丫鬟的惨状,只觉得气上心头,脑袋嗡嗡作响,冷声道:“把这群人,捆起来打!” 府卫被她警告了一通,很是听话,迅速上去,扭了几个婆子的臂膀,拿人的衣带直接给绑在一起,不一会儿,便捆了一堆。 只留下那位管家,府卫很贴心地拿绳子把他单独捆了起来。 那管家看到这群府卫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他这会儿却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不怕我告诉总督,您私底下见外面的男人吗?” 宋语亭冷冷看了他一眼,转眼看向一旁的丫鬟们,走过去将人扶起来,问道:“你们怎么样了?” 丫鬟中有娇气的,这会儿哭了起来,道:“夫人……” 她们在京城里 ,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是小姐夫人近身的丫头,相当于副小姐的地位,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头。 这会儿,个个都委屈的不行。 宋语亭摸了摸她的头,道:“我给你们报仇。” 她脸色突变,冷声道:“给我打,只要打不死,就不要停。” 府卫听话地上去。 一时之间,拳头和棍子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宋语亭冷眼看着,什么话都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那管家熬不住了,终于喊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才也是受人指使。” 宋语亭只做听不见,冷冷道:“你们停什么,继续打,我的人,是什么东西都能碰的吗?” 她宋语亭是宋家嫡女,是镇国公夫人,是皇帝亲赐的一品诰命夫人,江南这地界,没有一个人比她更尊贵,谁敢得罪她,就别怪不客气。 府卫正想继续,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何景明喊道:“亭亭……” 宋语亭转身,见他皱着眉头走过来,瞬间心里泛上一阵委屈。 站在原地也不说话,慢慢眼角浸了眼泪。 何景明道:“这些人先留着给我处置,咱们先搬出去住,你们几个把咱们带来的东西,全给收拾好了,一个线头都不要留。” 他冷笑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这江南实在厉害,我堂堂镇国公的夫人,要被几个下人欺负,真是到哪里都没这样的规矩!” 他护着宋语亭,一脚踹翻了那管家:“再转告一句,让他有种就跟我斗,我何景明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那管家的身体翻滚了几圈落到地上,发出的闷响声震地人耳朵疼。 何景明回头道:“亭亭,我们走。” 他出去见黄世人,说话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处处都怪怪的,直到府卫过来说,夫人生病了。 何景明这才意识到,黄世人的手段,比他想的卑劣的多。 实在是无法想象,朝廷的要员,竟然是这样的。 镇国公那样的人,原来从来不是一个半个,而是贼鼠一窝,到处都是! 他要走的时候,黄世人还各种阻拦,只是不敢明面上得罪他,还是让何景明出来了。 否则……那人若是再胆大几分,亭亭说不定已经出事了。 何景明惊出一身冷汗。 第130章 让人收拾了东西, 何景明没有丝毫耽搁,带着宋语亭直接出门, 他让人找的宅子已经买好了,虽然还没有收拾好, 但是暂住一下倒还无妨。 只是……就算如此, 何景明也无法完全放心。 只让人出去打探沈家人的消息。 宋语亭今天是真的又怕又气, 上了马车便紧紧抱住了何景明,什么话都不说, 只是不让人走。 何景明安慰道:“怎么了?这不是没事吗?我的亭亭最厉害了,不仅能教训人,还救了我。” 如果不是亭亭及时把他叫回来,依黄世人的下作程度, 说不定会做些什么下三滥的事情, 到时候自己遭了道, 再想出来就艰难了。 宋语亭小声道:“我真的害怕,万一……” 万一你出事了, 我该怎么办呢。 何景明将她拥进怀里,轻轻道:“别怕, 我不会有事的,黄世人敢算计我,就要付出代价。” 宋语亭微微抬头看他。 何景明淡淡道:“我们带的人不多, 现在与人争斗, 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发了疯真跟我们鱼死网破, 我现在肯定打不过他,再等几天,我已经去找人了。” 江南驻军,离这位地方,不过三百里,来回行军,也只是四五天时间罢了。 --- 在宅子里稍微安顿之后,何景明派出去的人便回来了。 “国公,沈家的确在此处,沈老夫人昨日去上香了,今儿已经回来,我看她的意思,是要动身去官邸。” 何景明微怔,淡淡道:“备礼,去沈府。” 他轻轻叹口气。 沈老夫人可见是真的很疼爱亭亭了,刚回来不久,便着急忙慌要去见她。 不过现在可能已经听说了官邸的乱像,说不定就在担心。 他们身为晚辈,理应前去拜访。 宋语亭握紧了拳头,微微低头,什么话都没说。 何景明却突然道:“把夫人惯用的衣裳首饰一起带上。” 宋语亭抬头看他,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何景明握住她的肩膀,道:“亭亭,这几日江南必然生出变故,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既然找到了你外祖母,你就跟沈家人住几日。” 沈家家大业大,亦算是不凡,江南巡抚并不能随意得罪他们,毕竟小半个江南,都要靠沈家旁支的商船,来维持繁荣。 且沈家一大家子过来,守卫应该也是极为森严的,总比自己这边好,府卫再厉害,也进不了亭亭的屋子,万一出事了,恐怕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唯今最好的法子,就是送她去沈家。 宋语亭微微抿唇,点了点头。 她并不想离开何景明,去跟一群完全不熟悉的人住在一起,可是也知道何景明说的对。 自己的安全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自己出了事,只会拖累何景明。 宋语亭真心觉得自己实在无能,竟然……竟然就这个样子,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要他替自己操心。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何景明稍一想便知道她心里在难过什么,也没有安慰,只道:“亭亭,若不是你找人去叫我,可能我已经落进别人手里了。” 所以不必妄自菲薄,你已经很有用了。 第167节 宋语亭点了点头,看着他道:“你……你要小心。” 何景明失笑,捏了捏她的小脸,含笑道:“放心吧,你夫君有多厉害,难道你不知道吗?” 宋语亭抱住他的腰,小声道:“夫君当然是最厉害的。” 何景明一怔。 半晌问她:“亭亭……你叫我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再叫一遍吧。” 宋语亭捂住耳朵,小声道:“没有听见就算了,我不叫了,等你解决掉黄世人,回来接我的时候,我再叫你。” 何景明道:“你放心,我肯定很快的。” 宋语亭与他讨价还价:“不许受伤。” 何景明点头。 宋语亭安心地依在他怀里,任由男人抱着自己。 不一会儿,雪原走过来,小声道:“夫人,都收拾好了。” 何景明松开手,道:“走吧。” 沈家住的不算很远,这城里本身就小,横穿过去,也只要半个时辰,跟繁华的京城无法相提并论。 宋语亭一路上都低着头没说话。 走到沈家的时候,沈老夫人早就听说了听说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看到他们的车子,脸上露出笑容来。 何景明先下车,看了她一眼,神情不变,伸手将宋语亭接了下来。 两方人便在对视了。 不知道为何,看到宋语亭的时候,沈老夫人忽然掩面哭了。 两鬓雪白的老妇人站在那里,哭声悲苦不已,令人忍不住跟着她伤心。 宋语亭往前走了一步,手动了动,还是没敢扶她,只低声试探道:“外祖母?” 怎么突然就哭了。 宋语亭很是手足无措。 她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在京城第一次见到祖母,她病重之际,依然那么坚强,可是外祖母这样子,的的确确是真的很伤心。 站在她跟前,宋语亭几乎台北她身上的悲伤传染了。 老太太哭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她,道:“你是语亭吧。” 宋语亭微微点头。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道:“好好好……竟然长这么大了……” 话音未落,眼泪又是蜿蜒而下。 何景明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道:“外祖母,您别哭了,不然……亭亭也要跟着哭了。” 沈老夫人身后站着的妇人也上前一步,劝道:“是啊,老太太,外甥女好不容易过来了,您这样哭,吓到她了怎么办?” 老太太点点头,扶着宋语亭的手,道:“来,跟外祖母进屋。” 宋语亭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老夫人眼中又泛起了泪光,不过好歹没有哭,只眼神温柔地看着宋语亭。 宋语亭随她进门,一路到一处院落里面。 沈家豪富,便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也奢华不已,不比别人的豪宅差。 沈老夫人一路上却对一切都视若无睹,直到进了屋子,才眼中含泪,面上带笑道:“语亭……你与你母亲……生的真像。” 她看到这孩子,一下子便想到了自己苦命的女儿。 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万里迢迢,多年没能管她分毫,连她过的是好是坏都不知道,沈老夫人心底里,一直惦记着,觉得自己对不起早逝的女儿。 刚才那一瞬间,积压在心里多年的感情,终于克制不住了。 她极为温柔的看着宋语亭。 宋语亭道:“外祖母……我听爹爹和祖母说过,您非常疼爱我,一直都想见您一面,现在终于见到了。” 她站起身,按着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轻轻拜下去,口称:“孙女儿给外祖母请安。” 沈老夫人连忙扶起她,“好孩子,到了我这里,就跟自己家里一样,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她看向身后跟着的何景明,问道:“这就是女婿吧,真是一表人才,比你爹爹强!” 何景明道:“拜见外祖母。” 宋语亭失笑,心知因为母亲的事情,外祖母定然对爹爹多有不满,也便没有说什么,只道:“外祖母,你怎么停在江南没有进京城?我还等着您去参加我的婚礼呢。” 沈老夫人叹口气:“路上碰见了水匪,耽搁了,我听说他要来江南任职,正好也不想去京城看见你爹爹和你祖母,就没有去,在这里等你们也是一样的。” 她这话倒是真心实意,没有一个字作假。在沈老夫人眼里,自己的女儿死在宋家,就是宋将军和宋老太太的责任,尤其那个老妖婆,本就想把自己侄女儿嫁给宋将军,还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只可惜没有证据。 沈老夫人握住宋语亭的手,无奈道:“你小时候,我就想把你抱到身边来养,可惜你爹爹死活都不同意,我就是把官司打到圣上跟前,也没有抢人家闺女的道理,这些年在宋家,真是委屈你了。” 宋语亭摇了摇头,道:“外祖母,爹爹待我极好,祖母对我也不错,我不苦的,倒是您……这些年一定受苦了。” 沈老夫人失笑,“我有什么苦的,儿孙都孝顺,日子也舒心,如今也看见了你,我这辈子,在没有遗憾了。” 她看向何景明道:“你这女婿倒是个好的,生的好,家里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好,我很喜欢。” 宋语亭道:“我也很喜欢。” 沈老夫人闻言,轻轻一怔,摇头笑了。 这个孩子,真的是自己女儿生的,这小性子,也一模一样。 第131章 刚才那妇人笑道:“语亭丫头这性子, 一看就是咱们沈家的孩子, 跟她表姐妹们一模一样。” 宋语亭看向她,问:“这位是……” 老太太失笑,“忘了跟你说, 这是你大舅母家里还有你一个表姐一个表妹, 待会儿让她们过来见你。” 宋语亭走到那妇人跟前,施礼:“见过舅母。” 何景明站在一旁,却是分毫未动。 沈家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想过什么,人家的身份, 能给老太太行礼叫外祖母,便是很客气了。 沈舅母扶起宋语亭的手, 声音温和道:“快起来,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娘关系最好, 看见你, 就像看见自己女儿一样, 这心里啊, 开心的很。” 宋语亭道:“我也觉得舅母很慈祥亲切。” 沈老夫人笑着摇头, 拉过宋语亭的手,问她:“那外祖母呢?” 宋语亭自然而然道:“外祖母本就是我的亲人,是除了爹爹外, 最亲近的人了, 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母亲一样, 当然亲切啦,这还要说吗?” 她眼神诚恳,沈老夫人哈哈一笑,道:“这丫头,嘴巴真甜。” 沈老夫人心里的感觉,没有人能明白。 她看到宋语亭,满心都是自己的女儿,对宋语亭更加心疼了几分,只握着人家的手不松开。 这会儿听见宋语亭的甜言蜜语,就好像是看见十几岁的女儿承欢膝下,跟自己说话。 欢喜之感,溢于言表。 宋语亭道:“才不是呢,我是真心话。” 结果老夫人问道:“你爹爹和我是最亲近的人,那他呢?” 指着的方向,正是何景明。 何景明莞尔一笑,无奈道:“外祖母,你就别为难她了,待会儿回答不上来,一着急又要跟我生气。” 宋语亭嗔他:“我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理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讲过理。”何景明问,“你自己想想?” 宋语亭冷哼一声转过头去,跟沈老夫人说:“外祖母还说你比我爹爹好呢,我爹爹从来都不会这样说话。” 何景明轻轻摇头一笑。 沈老夫人噗嗤一笑,也跟着摇头。 看起来,那姓宋的,也没有亏待自己外孙女,这样娇气的姑娘,一看就是家里面宠大的。 她心气稍平。 倒是沈舅母忽然问道:“我们今儿早上,打算去你们官邸,结果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怎么一回事?” 何景明脸色沉了沉:“挡了别人的路,有人要害我们,昨天黄世人邀我赴宴,我今天过去了之后,发现宴会之上,还有几个江南的官员,可是个个都只知道附和黄世人,便觉得事情不简单。” “结果不一会儿,府里面就来人说出事了,我才急匆匆赶出来,结果回府一看,他们抓了亭亭的丫鬟在欺负,大概是想从府里面,掌控我们。” 沈舅母关切道:“那你们没事吧。” 何景明摇了摇头:“不碍事的,他还没来得及对我出手。” 沈老夫人皱眉,问道:“那你们接下来住哪里?” 这官邸危机重重,无论如何也住不得了。 “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缘故,”何景明道,“还要劳烦外祖母,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亭亭弱女子一个,我不放心把她自己留在宅子里,可否让她在沈家住几天,等事情解决了,我来接她。” 沈老夫人道:“不用这么麻烦,你也搬过来吧,我带来的侍卫都是在南边海上打过仗的,个个骁勇善战,若是有人敢来沈家胡闹,我便让他们有去无回。” 何景明没有拒绝:“如此,就麻烦外祖母了。” “不麻烦,语亭能陪我住几天,已经很好了。”沈老夫人笑道,“便是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也要让她来陪陪我的,都十几年没见到这丫头了。” 宋语亭却小声说:“外祖母刚才好凶啊。” 沈老夫人噗嗤一笑。 “母亲是真的凶。”沈舅母道,“她疼你,你不觉得,我们在南边的时候,家里孩子没有不怕祖母的。” 第168节 沈老夫人亦是巾帼英雄,性情剽悍,当年敢跟夫君打架的人物,结果生个女儿,不知道怎么养成了教教弱弱的性子,把她给心疼的,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只对她一个人温柔。 沈舅母是记着的,自己刚嫁到沈家的时候,小姑还未出嫁,那时候婆婆看上去就不好惹,她就很羡慕小姑子能得到婆婆的和颜悦色。 这么多年过去,才终于能习惯了。 老夫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面相凶,其实心思比谁都柔软。 宋语亭眨眼轻笑。 “我知道外祖母不是坏人。” 沈舅母道:“你外祖母,对你真的很好了,不信等着你表姐和表妹过来,看看她们是什么样子的,我出去看一下,这人怎么还不来。” “来了。”有人掀开帘子进来,“站在门口就听见祖母发火,我们哪儿敢进来。” 走进门两个姑娘都生的极为美貌,皆穿了碧色石榴裙,站在一起,相似的眉眼和身段,宛如一对孪生姐妹。 宋语亭手足无措地看向老夫人。 这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啊? 老太太无奈摇头,道:“这个嘴角上翘,天生一副小脸的,是你表姐,这个是妹妹。” 宋语亭站起身,眨眨眼睛,笑语:“表姐,表妹。” 大姑娘含笑道:“难怪祖母天天喊着呢,这妹妹长得跟仙女儿下凡一样,要是我,我也喜欢,妹妹快坐。” 小姑娘笑起来,“我也喜欢啊,我要是能长成表姐这模样就好了。” 沈舅母道:“那要怪你们不会长,语亭长得像你们姑姑,外面的人都说养女随姑,你们偏偏都像了我不像你们姑姑,自然没有语亭美貌。” 宋语亭失笑,“表姐和表妹也很好看,因为舅母本身就漂亮。” 沈舅母眯眼笑起来,被她哄的心花怒放。 沈大姑娘看向何景明,问他:“你是妹夫吗?” 何景明微微点头,不解地看向她。 她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没什么恶意,还是能说话的。 沈小姑娘笑嘻嘻道:“姐姐你都这么大人了,还想要红包,你当是姐夫呢,这是我姐夫,姐夫,初次见面,有见面礼吗?” 何景明失笑,摇头道:“我的家当都在你表姐那里,你们找她要,我不管这个。” 沈老夫人斥责两个孙女:“你们多大的人了,还跟小丫头一样,不臊的慌。” 宋语亭道:“外祖母,表姐和表妹都挺好的,我很喜欢。” 沈家的姑娘肯定是什么都不缺,还要来这一出,其实宋语亭明白。 这是很亲近的人,帮自家的姐妹考验夫君是否大度,是否在意你。 虽然这种考验,最后的结果总是啼笑皆非,可是京城贵女们却乐此不疲。 因为这样,才能显示出,什么算是真心实意。 何景明也听淑媛郡主说过这样的风俗,所以听见这话,很自然回了句流传在圈子里的,所谓最标准答案。 沈大姑娘撇撇嘴,无奈道:“表妹夫您可真是……我输了。” 何景明莞尔一笑。 宋语亭看他,问:“你真的没有准备礼物啊?” 何景明摊手,表示自己两手空空。 他来之前,那么匆忙着急,根本不知道沈家还有两个姑娘在,哪儿有时间打听啊,自然想不到备礼。 至于失礼的事情,沈家诸人看上去都心胸宽广,少年时亦见过那位沈家子两面,并非俗气之人。 总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就生气。 宋语亭无奈叹口气,想了想,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两只镯子,推到沈家姐妹腕上。 “我们来的时候不知道还有你们在,就没有准备礼物,实在太失礼,就拿这个暂时当做是礼物吧,你们不要嫌弃我。” 沈小姑娘怔了怔,无奈笑道:“我的小表姐,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沈老夫人道:“你们别逗语亭了,两个疯丫头。” 宋语亭浅笑:“应该给的,是我不好。” 何景明没说话。 看来,亭亭还真的挺喜欢这对姐妹的。 她对宋家那几个,可没这么好的耐心。 不过也是正常,宋家几个姐妹,对她都不是真心实意,唯一一个宋语宁关系稍微好一点,还在那个时候出事。 他其实也挺生气的。 你姐姐要嫁人的当口,你闹出退婚的事情,让外人怎么看呢? 想起这些事情,何景明看沈家姐妹,也顺眼了许多。 至少这两姐妹,不会跟宋家人一样,吸亭亭的血,还不知好歹。 他眼神渐渐幽深了几分。 希望……能让亭亭身边,都是这样的人。 要努力,让她不再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欺负。 让所有人都喜欢她,对她好。 --- 宋语亭在沈家,可以算得上是非常高兴了。 这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有趣可爱的姐妹,宠爱她的外祖母,慈祥和蔼的舅母,没有一件事,是让她不顺心的。 感觉每天起床的时候,都是充满期待的。 住在沈家第五天的时候,何景明起了个大早,早到天色都没有明亮起来。 宋语亭迷迷糊糊问:“你干嘛去?” 何景明回头,轻轻亲了她一口:“等我晚上回来。” 宋语亭慢慢睁开眼睛,“你要去解决黄世人了吗?” 何景明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哄道:“你睡吧。” 说着话,还拍了拍她的背。 宋语亭本就没有睡醒,被哄了一通,翻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何景明看着她的睡颜,浅浅一笑,转身出了门。 宋语亭翻过身来,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从床上坐了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轻轻将头埋了下去。 天边的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照在她背上,显得越发单薄。 宋语亭看着床单上的花纹,静静躺了下去,拿被子,捂住了头,全当自己并没有醒来。 希望……他能平安无事,获胜归来。 她想,何景明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他是北疆百战百胜的何将军,是爹爹嘴里最厉害的人,是那个短短两三年时间,收服半个北疆的男人。 对付一个黄世人这样的酒囊饭袋,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心里总是忍不住害怕的。 害怕他会出事。 就像以前,每次爹爹出征一样,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宋语亭起了床,到沈老夫人身边,陪着对方说话。 可是一整天心不在焉的,沈老夫人也没有戳穿。 昨天何景明就跟她讲了,今儿要出门去,让她帮忙照顾着宋语亭。 她还笑话何景明把宋语亭当小孩子,这么大人了,还能怎么样,今儿一看,现在年轻人的深情厚谊,她的确不明白了。 年纪大了,看不透这些。 只能陪着外孙女,等何景明回来。 否则,沈老夫人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处,宋语亭只想看见何景明。 也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了。 她倒是丝毫不怀疑何景明能拿下黄世人,带着江南的守军,还做不到这种事情,他简直枉称将军二字。 就是不舍的自己的小孙女担心罢了。 语亭这幅模样,真是惹人心疼。 第132章 而此时, 何景明正与黄世人对峙。 黄世人在江南经营多年, 甚至能够一手遮天, 他的府兵,兵器装备,都比江南驻军更精良几分。 何景明看着巡抚府的大门, 黄世人透过其中一个小孔,畏畏缩缩往外看。 何景明便在心里盘算着, 要从何处进攻比较容易。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住了黄世人, 自然能不费一兵一卒,退敌制胜。 他的眼睛对上那个小孔, 看着黄世人的眼, 黄世人心里一惊,后退一步。 何景明冷冷一笑,搭起弓箭, 挽出漂亮的花型,盯着那处许久,手松开, 箭离弦而出。 黄世人躲在门后, 并没有看见这一幕,可是下一瞬, 一支利箭从穿透了结实的大门, 箭尖对着他的脸, 只余三寸距离。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 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170节 何景明眼神冰冷如霜雪,一字一顿,“你给陛下……下了药!混账!” 他一脚踹在沈舒胸口,这一脚花费的力气太大,骨头的劈裂声几乎清晰可闻,周围人都吓得捂住了耳朵。 宋语亭上一次见他这么暴怒,还是在护国寺,李信劫持了自己。 沈舒只觉得心口气血翻腾,一阵阵剧痛,大约是肋骨断了几根,可他只觉得痛快,哈哈大笑,“谁让你娶了这个宋家的闺女,跟她有关系的,谁都别想好过,我对付不了你,只能对付你亲近的人,哈哈哈!” 话说到此处,连黄世人脸色都变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个贪官,我没有谋逆的意思,我真的没有……” 他这会儿才知道,自己上了个什么样的贼船。 何景明通过这句话,几乎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只是……还有些事情要问问沈老夫人。 至于对于沈舒的拷问,自然有专门的人来做,还不至于让他亲自动手。 何景明伸脚,碾碎了沈舒刚才掐宋语亭的右手腕腕骨,不顾对方惨白的脸色,冷声道:“关到牢里去,能问出来什么,就问什么!” “是!” 待人走后,何景明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轻轻叹口气,没有进屋,往旁边走了几步,在石桌上坐下来,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很多年前,她的小女儿从外面捡回来一个貌丑不堪的小乞儿,沈家人只拿他当个下人养着,可是后来又一次,这个孩子救了险些被人拐卖的小女儿。 从此,他有了姓名,跟着沈家的兄弟一起,读书识字,沈家甚至认他做了义子。 在整个沈家,对他最好的就是小姐阿缘。 沈舒从十几岁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小姐,可是他自知鄙陋,不敢肖想,只能看着阿缘嫁给了宋将军。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阿缘嫁得如意郎君,生活会非常幸福。 可是事与愿违,嫁人后的阿缘并没有想的那么快乐,夫君虽然很好很好,可是婆婆的刁难,她总不能天天告状,她的夫君也不能天天守着她。 还有个美貌年轻的小表妹,守在身边虎视眈眈,阿缘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可阿缘一直是温柔善良的女孩子,也做不出赶人的事情,受了委屈都自己咽下去,回了娘家,也不敢跟沈老夫人说,只能对沈舒哭诉。 在她眼里,这个孩子,就像是自己的亲弟弟一样,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于是沈舒便知道了一切,开始劝说她和离,让宋家人后悔。 原本阿缘是动摇了的,可是那会儿,她却突然怀了孩子,为了腹中的小生命,她彻底摒弃了沈舒的意见。 沈舒对阿缘,是一种可以为她去死的爱,不管她做了什么决定,他都不会干涉,只能看着她们一家,好像一天天快乐起来,好像连宋老太太也不再为难她。 他以为阿缘苦尽甘来。 可是后来,一道晴天霹雳正中脑门,便是阿缘,她死了。 沈舒那天跟沈老夫人说了这些日子以来,阿缘的遭遇,沈老夫人这才知道,原来女儿的婚事,并非和表面上一样好。 她怨恨宋家,可是根本就无能为力,只能忍气吞声,她还告诫沈舒,不要做什么错事,可是不久之后,沈舒就从沈家消失了。 再次见面,便是如今。 沈老夫人的脸色十分凄楚。 她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眼里心里只有阿缘的孩子,竟然变成了这种模样,还想伤害她的语亭。 还……做了那么多大逆不道之事。 何景明看她一眼,淡淡道:“外祖母,今日的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出了这个门,不管谁问,你们与那个黑衣人,都是素不相识的。” 沈老夫人抬眼看他。 何景明神色淡然,仿佛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 何景明转身,牵了宋语亭的手,道:“我先带亭亭回去了,外祖母也早些休息。” 回到房内,宋语亭方不解道:“不是,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听不太懂?” 沈舒恨她爹爹可以理解,可是镇国公,陛下,这些事情,他是怎么做到的。 宋语亭完全无法想象。 何景明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深沉又温和,“沈舒喜欢你母亲,想给她报仇,便借助镇国公的手,要杀掉你爹爹,后来没有成功,就趁着我们来江南,联系上了本就心术不正的黄世人,想除掉你我。” 归根到底,只是沈舒的一个情字。 没什么复杂的。 宋语亭皱了皱眉头,问:“可是他无权无势,镇国公凭什么听他的?” “是啊,无权无势,可是黄世人就是听他的,还十分信服沈舒能救他,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宋语亭摇头。 何景明道:“等派去围剿他老巢的人回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不过他既然提及五石散,肯定跟这个相关,我怀疑……我们出来之前,我就觉得舅舅性情不对,或许是……” 服食五石散,会使得性情暴躁,内心焦灼不安,逐渐变得疑神疑鬼。 这一根,跟皇帝的变化,极为相似。 何景明深深叹口气。 宋语亭丧气道:“还是怪我,否则……” 沈舒的目标,是她和爹爹没错了,前世自己被镇国公害死,八成也是这人指使的。 她说的,为什么无缘无故的,镇国公就要她性命,若是为了那个荒谬绝伦的阵法,未免太好笑了。 何景明眼神幽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亭亭……服毒而死,是什么感觉?” 宋语亭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何景明的脸。 她不敢想,何景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何景明负手而立,看着她,“我都知道了。” 宋语亭撇过头去,“我不懂你的意思。” 何景明亦沉默不语,两人面对面站了很久,终于,宋语亭忍不住道:“你……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可是我不想说这些事情。” 她不明白,何景明为什么非要让她承认呢。 这种事情就让它烂在心底里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拿出来说。 何景明道:“亭亭……我爱你啊。” 他强迫性地抬起宋语亭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如果不说出来,你永远不会安心的。” 那些事埋在心底里,一辈子都是个□□,会困扰她一生一世。 宋语亭微微抿唇,道:“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推开何景明,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却无端端让人觉得沁凉。 何景明叹口气,道:“亭亭……” “你出去!” 何景明看了她一眼,轻轻叹口气,转身关上门,坐在了院子里。 宋语亭自己在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个脑子,都觉得是晕的。 她捂住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何景明突然问出那句话,真的吓到她了。 之前出过李信的事情,她就已经是忐忑不安了,没想到,何景明居然直接问了她。 宋语亭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如果这件事情不解决,就会成为她心底里,永远的一根刺。 可是……宋语亭只想逃避。 没有人愿意回忆起那样凄惨的过去。 那是一个人的一生,她哪怕是夜里梦见了,都觉得心脏疼的喘不过气,更不用说,跟他讲出来。 何景明在外面等了很久,见她吃吃不出来,轻轻叹口气,站起身道:“我去衙门一趟,你们看好了夫人,万万不能让她再出事,不然……” 他话音刚落,房门却被打开了。 何景明转过身,看见宋语亭苍白的脸色。 他什么都没有说,跟着宋语亭进了屋子,顺手关上了门。 宋语亭抿唇,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开头,嗓音里带了几分哽咽,“那时候……爹爹去世了,我在宋家被人欺负,没有一个人帮我,我那时候只想离开那里,后来镇国公夫人到宋家提亲,要娶我,我想哪怕夫君是个纨绔子弟,是个风流成性的人,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便同意了。” 不管怎么样,总比在宋家的日子好过。 “可是我嫁到镇国公府,第二天,夫人就说我长得红颜祸水,把我关了起来,我起先一直不明白,明明之前她就见过我,为什么那时候才说这种话。” 何景明静静看着她。 宋语亭继续道:“我在镇国公府,只有一个老嬷嬷陪着,她是很老很老的人了,上次镇国公府破败的时候,我还让人给她送了财物,送她回老家了。” “老嬷嬷告诉我,因为世子不是国公和夫人的儿子,她们娶我,只是想占了你正妻的名字,不给你妻族的助力。”宋语亭抹了把眼泪,“她还说,等你回来,我们就有救了,可是后来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世子回来了,我以为我要苦尽甘来了,可是等来的,却是一杯毒酒。” 宋语亭已经是泣不成声。 她趴在桌子上,哭的无法自制,“只有这么多,你满意了吗?” 何景明走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也没有说。 宋语亭趴在他怀里,眼泪渐渐浸湿了他的衣衫。 何景明道:“不怕,没事了,什么都没有了,都是我不好。” 第172节 前朝覆亡那么多年,这所谓的皇子,算个什么。 沈舒从来都没当回事。 他只是想借别人的力量,帮阿缘报仇。 没想到,时日长久,他却被人蒙蔽了。 他看着何景明,道:“许军师最大的底牌,就是镇国公,他年轻的时候就潜伏在镇国公附近了,自己上阵,教镇国公兵法谋略,换得对方信任,想借镇国公之手,颠覆王朝,坐收渔翁之利。” 镇国公的大半功绩,其实都跟许军师有关,他最擅长蛊惑人心,大概是少年时候的镇国公,便被他骗了。 后来掌控了那么多权力,这姓许的却不想自己上阵冒险,找了他沈舒代替,为了拉拢沈舒,甚至多年谋划布局,愿意为他报仇,同时……也对付朝廷。 宋将军是边境将领,地位十分重要,他若死了,整个朝廷,必然出现动荡。 许军师的谋划一针见血,若是成功了,当真能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谁都没想到,会凭空出现一个何景明。 他到了北疆,救了宋将军,让沈舒的报仇计划毁于一旦,让许军师边境大乱的计划,更加毁于一旦。 何景明回了京城,杀了镇国公,让许军师所有的谋划,全部化作云烟。 于是他告诉沈舒,给皇帝下药,就能报复。 因为他就是要皇帝猜忌何景明,杀掉何景明。 何景明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想报仇吗?” 沈舒摇了摇头,下一秒,唇角忽然流淌出鲜血,何景明微怔,再看的时候,他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喊了声:“阿缘!”便咽气而去。 何景明怔怔看着他的尸体,脑海里却在回忆他说过的话。 这里面的信息太复杂,哪怕是他,一时半刻,也理解不了。 何景明转过身,走到外面,喊人给沈舒收尸,半晌叹口气,道:“本官写折子,你们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在沈舒说之前,他实在是料想不到,这是个如此弯弯绕绕的故事。 许军师发展了这么多阴谋,谋求的,怎么可能是一个女人的仇恨。 他眼里想的,是这万里江山。 不管他是不是前朝的皇子,谋逆之事,足够死一万次。 衙门的捕快道:“大人,黄大人哭着要见您。” 何景明冷淡道:“不见,自有陛下派来的钦差处置他。” 没有人说话。 何景明转身回了沈家,到院子里的时候,雪原示意他宋语亭还在睡着,何景明放轻了脚步,推门进去,却看见她抱膝坐在床上。 何景明一阵阵心疼。 走过去,低声道:“亭亭……” 宋语亭抬头看他,问:“事情结束了吗?” 何景明摇了摇头。 他对宋语亭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宋语亭仰起头,静静看着他。 何景明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从头说起。” “二十年前,南方出现了一支叛军队伍,这支队伍不成气候,可是统领心比天高,意欲谋夺天下。” 宋语亭不解地望向他。 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亭亭,你听我说完。”何景明道,“这支叛军意欲谋求天下,可是没有能力,便想借助别人的手,他们看中的,便是当时镇国公的幼弟。” “叛军统领北上京城,借机潜伏在镇国公府,教那幼弟兵法谋略,逐渐获取对方信任,教对方,杀了自己的兄嫂,夺过爵位。” “先皇糊涂昏庸,这位统领又极其擅长蛊惑人心,很快就帮助镇国公,获得了先皇信任,委以重任,使其手握重兵。” “可是当时太子势力亦不算小,他们不敢贸然行事,这位统领更害怕事情败露,自己必死无疑,便想找个替身,他一眼看中了从沈家跑出来的沈舒,因为沈舒在沈家多年,又往来于宋氏,对京城十分熟悉。” 宋语亭怔怔听着。 “为了拉拢沈舒为他卖命,他答应沈舒,为其报仇,于是他们花费很多年时间,借沈舒的名字,在朝中拉拢官员,比如长宁侯黄世人,沈舒以为这是报仇必须的,便一等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后,终于到了收网的时节。”何景明闭上眼睛,“他们先抛出了棋子长宁侯,在北疆刺杀宋将军,为了使北疆生乱,为了使沈舒更加信任他们。” “北疆事败,他们犹自不肯罢休,将目光,转到了你身上,你从北疆回京城路上的那伙山贼,便是他们派的。” 宋语亭心思玲珑,接口道:“结果我又被你救了,平安无事回了京城,他们自然不想罢手,又不能把手插进宋家,于是便打算,把我弄出去,弄到镇国公府,还装模作样摆了个引龙阵?” 何景明点了点头。 “可是你直接嫁给了我,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这时候,就发生了淑慧公主的事情,我为了保护你,借了路小姐,结果引出那么多事情。” 可那只是九牛一毛。 宋语亭闷闷不乐道:“所以在江南的事情,也是这个反贼做的,想杀我的人,是沈舒,反贼为了拉拢他,所以想杀我,上辈子也是这样?” 何景明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宋语亭就是一场阴谋叛变里,用来吸引人脉的牺牲品。 何景明冷冷一笑。 这群人果真没出息,为了一个沈舒,就能谋划这么多,可见无人可用。 在江南最可用的,居然是黄世人。 难怪成不了气候。 宋语亭默默托腮:“也就是说……我并非红颜祸水,我只是被牵连了。” 何景明点了点头,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我的亭亭是最好的姑娘,怎么可能是祸水呢。” 宋语亭默然不语。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的。 那上辈子,自己和爹爹的死,可真是冤枉。 何景明轻声道:“沈舒已经死了。” 宋语亭猛然抬头看他。 何景明眼神是波澜不动的,仿佛自己刚才只是说了随随便便一句话。 宋语亭伸出手臂,默默抱住了他的腰。 前世的仇人,死了。 真是令人高兴。 何景明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说出口了吧,因为我要给你报仇啊。” 宋语亭轻轻一笑,“那你也是坏人!” 何景明摸了摸她的头,道:“跟我说一说,你前世的事情,以后我们把它全忘记,好不好。” 宋语亭却摇头,道:“你猜一下,如果那伙反贼,从最开始成功了,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如果宋将军死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何景明摇了摇头,无奈道:“我不敢想。” 宋将军一死,亭亭那么惨,他想起来就觉得心脏一揪一揪的疼。 不要说自己猜测了,哪怕是听到,都觉得难受。 宋语亭道:“那以后就不要提那些事情了,我忘记了,你也跟着忘记,以后谁提,谁就去睡书房三天。” 何景明无奈地将她从床上抱起来,拥到怀里,道:“你说什么?” 宋语亭撇了撇唇,“睡一天……行了吧。” 何景明失笑:“不行,我们不睡。” 宋语亭握住他的手臂,道:“你去衙门,把他们都处理了吧,我要休息了。” “不管,事情牵扯到谋逆,我管不了,已经递了折子,让舅舅派钦差了,我是不管了,我们只管玩自己的,改天带你去湖上划船,好不好?” 宋语亭听见划船,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 何景明托住她的腰,将人横放在床上,自己撑在她上方,笑道:“那我们来做点别的好不好。” 宋语亭仰起头,笑眯眯亲了他一口,单手抚着他的胸膛,小小声哼了一下。 何景明单手解开她的衣带,吻上她的脖颈,笑道:“今天怎么这么乖?” 宋语亭没说话,看着他一件件脱了衣服,忽然伸手道:“慢着!” 何景明疑惑看她。 只见宋语亭起身披上衣服,淡淡道:“在别人家做客,怎么能做这种事情,你小时候,薛先生没有教过你礼节吗?” 何景明愣愣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一把扯过宋语亭,道:“我本身就无礼!” 第135章 宋语亭伸手推他:“你要做什么?” 何景明单手轻轻松松钳制住她, 笑道:“刚才那么乖,在这儿等我呢?” 宋语亭冷哼一声,神情十分骄矜。 何景明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用力亲了亲,将她吻的气喘吁吁, 才起身,无奈道:“真是怕了你了。” 宋语亭躺在床上,眼眸含雾,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恼道:“你就这样走了?” 第173节 何景明回头,抽出自己的手,抱臂而立:“不是你说,这样失礼的吗?” 宋语亭气的踹了他一脚, “你该不会是不行了吧!” 都这样了,还想走。 何景明起身/下去,笑道:“不嫌我不要脸了?” “你能不能闭嘴!”宋语亭伸出手臂挡住烧红的脸,“不说话能死啊。” 何景明轻轻一笑,什么话也没说,挥手撒下床帐, 不过一会儿功夫, 里面渐渐传出一阵阵高高低低的□□。 雪原本身伺候在门口, 听着听着, 默默往外走了几步。 这年少夫妻啊, 果然…… 她轻轻摇了摇头, 抬眼看着天空。 深夜之时屋内的声音才渐渐消下去。 何景明打开门,道:“送水进来。” 雪原点了点头,回神看了一眼,唇角无奈抽了抽。 何景明那脖子上,被挠出来的痕迹,能出去见人吗? 人家自己倒是不觉得如何,回到屋里,将宋语亭从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床上抱起来,笑道:“我行不行?” 宋语亭有气无力道:“行行行,你最厉害。” 她缩在何景明怀里,什么话都不想说,是真的,何景明说什么就是什么,任他为所欲为了。 何景明笑了笑,也没继续为难她,等人送水进来,才抱着她从床上下来,两人一起进了浴桶里。 宋语亭靠在他怀里:“我好累,你不许再动了。” 何景明是有过前科的,在船上的时候,他什么花样都使得出来,回回都让宋语亭招架不住,现在遇见这种情形,她打心眼里觉得……何景明不会轻易放过去。 结果何景明却无奈道:“我又不是禽兽。” 在沈家,跟船上不一样,那是自己的地方,宋语亭早上不起床也没人能说什么,可是在别人家,总要尊重一下主人。 他也不舍得,让宋语亭那么累,去见别人。 宋语亭闻言,安心的在他颈中蹭蹭脑袋,转脸睡了过去。 何景明温柔看她一眼,抱着人出了水,一起躺在床上,渐渐入睡。 睡前唯一的想法,就是要赶紧搬回去,这样子,实在太磨人了。 --- 如此过了几天,忽然一天早晨宋语亭被何景明拉起来,去见了沈老夫人。 “你们这就想搬走了?”沈老夫人皱眉,“可是……,我跟语亭还没相处够的。” 何景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廷的钦差很快就过来了,我总要在自己府上见他们,语亭是我夫人,总不能不在家。” “而且明天就是八月十五,虽只我们二人,也万万没有在别人家过节的,还请外祖母体谅。” 沈老夫人有些难过,“那这样……我便多去看看她吧。” 宋语亭斜睨了何景明一眼,含笑道:“外祖母,还是我来看你,反正离得不远,我没事的时候,就过来看看你。” 何景明想了想,道:“这旁边的宅子,不是没人住吗?我买了,跟亭亭搬过来好了,到时候两家开个门,来往也方便。” 老夫人眼睛一亮,道:“这感情好,我老太婆肯定不烦你们,只要能看见语亭,我就高兴了。” 宋语亭握住她的手,笑道:“外祖母,以后你可以一直看见我的,我只是暂时离开而已。” 沈老夫人点点头,心情看上去,跟刚才比,好了很多。 何景明笑了笑,在身后拨了拨宋语亭的头发,什么话都没说。 沈老夫人看一眼,亦笑了。 这对小夫妻之间,无法言喻的亲密,什么话都不用说,自然而然就能散发出来。 看起来,语亭嫁对了人。 何景明状似无意,问道:“对了,外祖母,舅舅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城?他做官的,还是要在京里好一点,南边毕竟有限。” 沈老夫人摇头一笑:“他啊……年纪大了,再干两年,等南洋平定了,就准备回京城养老,再拼两年吧,等他回来我们也要上京去。” 说起此事,沈老夫人疑惑道:“你又打算,何时回京城?” 何景明失笑:“看陛下的诏书吧,这一两年总不可能了。” 老夫人道:“其实来江南也是件好事,你还年轻,若是如今就位高权重的,被人嫉恨还是小事,陛下也好,太子也罢,那都是九五之尊,心里头岂能没点想法。” 还不如出来了,晚一点回去,也能和平很多年。 何景明叹口气:“谁说不是呢,不过外祖母说的对,我还年轻,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若是如意料之中平顺坦荡,他这一生,未免有些单调,趁着年轻时候走走看看,日后才能安心为官。 沈老夫人点头:“你心里能稳住就好,你要知道,该是你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 ” 何景明浅浅一笑:“这个我倒从未怀疑过。” 哪怕舅舅反悔,让他来了江南,可是那个丞相的位置,还是周相在坐,没有别人,舅舅也没打算扶持任何人。 可见,满朝文武,想跟他相提并论,简直不可能。 何景明自己心里清楚,便是出京五年八年,他回去了之后,地位也是无可撼动的。 宋语亭坐在那里,托腮道:“陛下可真疼你。” 都中了五石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打心底里,还在为他好。 除了太子,全天下也只有一个何景明了吧。 宋语亭轻轻叹口气,只觉得那群反贼,作孽不浅。 若是陛下没事还好,若是真的出了事,不把他们千刀万剐,简直难消心头之恨。 何景明拉起她,笑道:“外祖母,我们就先回去,这几天,还要多谢外祖母照顾亭亭。” 沈老夫人含笑道:“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我送送你们。” 她牵着宋语亭的手出去,低头嘱咐了几句什么,宋语亭微微抿唇,点了点头。 何景明扬眉,暂时保持了沉默。 可是等登上马车,他立马问道:“刚才外祖母跟你说了什么?” 宋语亭看了他一眼,闷闷不乐道:“外祖母问我这个月……月事来了没有?” 就是问有没有怀孕。 “这个急什么……”何景明无奈,“你自己还小呢,顺其自然,没必要为了这个不高兴。” 宋语亭却仰头问他:“别人都是成亲就有身孕了,可是我到现在,连个音讯都没有,你……” “我无所谓。”何景明淡淡道,“孩子罢了,这何家的血脉,能不能传承下去,其实不重要,若是生个孩子像镇国公那样呢?还不如不要!” 当然,他还是想要孩子的,可是真的没有,也就是无缘罢了。 并不会跟别人说的那样,一定要个儿子,养儿防老。 宋语亭依在他身上,道:“你不急就好。” 何景明揽住她:“以后别人再跟你说这种事情,你就说是我的意思,你年纪还小,不想这么要孩子,高祖皇后说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宋语亭转头看他:“那若是突然有了怎么办?” 这边说年纪小,不要孩子,转脸就有了。 多丢人啊。 何景明哑口无言,无奈道:“算了……还是不提这件事了。” 怎么说都不对。 宋语亭眉眼弯弯,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你赶紧让你的宝宝过来吧,我想要一个孩子。” 何景明摸了摸手掌下柔软的小肚子,淡淡道:“还是别了,这么柔软的小肚子,没了多可惜。” 宋语亭拍了拍他的手,骂道:“流氓!” 何景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对我自己媳妇儿流氓,有什么不对的。”他低下头,朝宋语亭肚子亲了一口,感慨道,“要孩子干什么,生出来跟我争宠啊。” 宋语亭捏了捏他的脸:“你再说这样的废话,我就打你了。” 何景明失笑,将她搂在怀里,含笑道:“说句笑话,等将来他来了,我第一个疼他好不好。” 宋语亭道:“这还差不多,你是人家爹,不许孩子气。” “嗯嗯,听你的。”何景明随口道,“对了,去泛舟的话,你想去什么地方?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 宋语亭瞅他一眼,摊手道:“我对这城里,完全不知道,听你的。” 何景明点了点头:“那就听我的。” 他也没跟宋语亭商量,到底去哪儿,只是第二天早上,牵着人的手,骑了马出门去。 宋语亭小声问道:“这是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宋语亭瞥他一眼:“小气。” 何景明但笑不语。 他一路策马疾驰,路过熙熙攘攘的市区,走过清冷的民巷,最后不知停在了何处,翻身下马,将宋语亭也抱了下来,道:“来,看看。” 宋语亭早已经惊呆了。 她看着眼前的风景,紧紧抱住了何景明的手臂。 第136章 第175节 何景明连忙站起身,喊道:“赶紧去找大夫,亭亭……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宋语亭停下干呕,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何景明一脸懵。 “你的孩子,可能来了!” 何景明还是一脸懵。 宋语亭道:“我可能怀上了,你听懂了吗?” 再这个表情,我就要打人了。 何景明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要当爹了,是吗?” 第137章 结局 宋语亭抿唇:“等大夫来看了才知道。” 何景明绕着她转了几个圈。 来来回回, 似乎找不到话说。 宋语亭捂住额头,无奈道:“你给我停下,我头都晕了。” 何景明停下脚步, 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一点不像有了身孕的小腹, 下手摸了摸,“真有了吗?” 宋语亭淡淡瞥他一眼。 何景明自觉噤声。 大夫被人急匆匆抓过来,给宋语亭把了脉,才皱眉道:“我还当是如何了,夫人只是有了身孕,这着急忙慌的,我还以为出了大事。” 何景明笑道:“原也是不知道怎么了,才那么着急, 倒是冒犯老先生了。” 那老先生也没真的生气,只是抱怨几句,又道:“夫人脉象很稳,头三个月多多注意,不会有什么问题,若身上不舒服了, 就着人找我过来。” 何景明点头。 他难得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宋语亭看着好笑, 便摇了摇头, 却未曾多言。 大夫又絮絮叨叨了许多, 何景明一一应下, 将人送出门去,自己转回来,看着坐在榻上的宋语亭。 宋语亭抬头与他对视。 何景明挤在她身边,将人抱在怀里,笑眯眯道:“亭亭,我们有孩子了。” 宋语亭冷哼一声:“你之前才说过,有没有都行的,现在高兴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何景明道:“这不一样啊,我终于,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轻轻抚着宋语亭的肚子,眼神专注,带着淡淡的伤感。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孤身一人了,姨母和舅舅虽好,待他不比亲生儿女差,可那是不一样的。 他永远无法像淑媛一样跟姨母撒娇,更无法和太子一样,面对舅舅,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因为不能让别人觉得不舒服啊。 宋语亭听他说话,有些淡淡的心疼,伸出手抱住他,低声道:“你有我,有宝宝,我们都是你最亲近的人。” 何景明轻轻嗯了一声。 ___ 宋语亭这一胎极好,怀孕期间,孩子不闹腾,她能吃能睡,几乎没有遭什么罪,等出生的时候,更是快了。 她发动的时间,是来年的五月。 那天阳光很好,自她月份大了,沈老夫人就自告奋勇搬过来,住在她旁边,方便随时看着她。 妇人怀孕生子,本就是凶险的事情,只有自己看着她才能放心。 宋语亭坐在椅子上跟老夫人说话,忽然觉得腹部一阵阵疼痛。 她捂住肚子,道:“外祖母,我可能要生了。” 这样剧烈的疼痛,和之前经历过的,完全不一样。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到底是经过事的人,有条不紊安排道:“找稳婆,烧热水,雪原你进来伺候着,点灯。” 雪原应了一声,跟一个嬷嬷一起,扶着宋语亭躺在床上,老夫人端了碗参汤过来,让人扶着宋语亭做起来,道:“乖,喝了这个,才有力气生孩子。” 宋语亭接过来,一口饮尽,问了句:“何景明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城外有点事情,何景明便跟人出城去了,没想到这么巧,她就发动了。 沈老夫人道:“不怕,外祖母在这里陪着你,景明很快就过来了。” 宋语亭乖巧点点头,还有力气冲沈老夫人笑了笑,“外祖母,你说,这个是不是个乖巧的小姑娘,不吵不闹的。” 老夫人含笑:“小姑娘也好,小公子也罢,总之都是你的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宋语亭点了点头,松开老夫人的手,握住了床头的帐幔。 她怕待会儿疼起来,伤了外祖母。 外祖母这么大年纪了,不能受罪。 稳婆很快赶了过来,看东西都准备齐全了,松一口气,“不碍事的,夫人别紧张,就是疼一阵,咱们慢慢来。” 宋语亭点了点头,“我不怕。” 稳婆探了探,道:“夫人可吃东西了?我看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能真的发动起来,可别太累了。” 沈老夫人道:“喝了碗参汤。” 稳婆便不再说话。 过了约半个时辰,宋语亭忽然握紧了手里的东西,喊了声:“疼……” 稳婆道:“拿水过来,夫人要生了。” 她按着宋语亭的肚子,道:“夫人别喊,用力一点,很快的。” 宋语亭咬住口中被塞进来的布斤,身体用力,随即就听见产婆的笑声:“快了快了,头出来了,夫人继续,这一胎很顺利。” 宋语亭再一用力,便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她之前喝了参汤,虽然大汗淋漓,累的够呛,可精神还好,躺在床上喘了口气,问道:“他好不好?” “好着呢,俊俏的小公子,夫人有福气。” 宋语亭笑了笑,着实没有力气再说话。 何景明在城外的时候,只见下人急匆匆策马跑过来,心里就是一沉,想着大约是宋语亭要生了。 急忙赶回来,刚跑到院子里下了马,猛然就听到一声婴儿的哭喊。 他愣在原地,几乎忘记了怎么抬脚。 身后跟着的人推了他一把:“大人?” 何景明回神,疾步走上去,直接推开门走到内室,便看见躺在床上的宋语亭。 稳婆道:“夫人没事,母子均安,是个小公子。” 何景明竭力波澜不惊道:“赏!” 他走过去,握住宋语亭的手,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宋语亭伸手抚过去,“傻子,你哭什么。” 儿子若是知道了,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何景明道:“亭亭,我爱你。” 宋语亭轻轻嗯了一声,回握住他的手。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一刹那,充斥了整间屋子。 何景明将那柔软的小身子抱到怀里,只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他回头看了眼宋语亭,慢慢笑了。 宋语亭也冲他一笑,两人共同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心中一片柔软。 宋语亭心想,或许这才是自己重活这一世,最大的收获。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一阵和谐的音律。 第138章 番外一·皇帝病重 五年时间弹指即逝。 之前沈家舅舅回京城, 顺便接走了沈老夫人和沈舅母,如今的江南,只剩宋语亭和何景明, 以及他们的孩子。 这天, 晚上的时候,何景明让人跟宋语亭说, 不回去吃饭了,让她带着孩子不用等了。 宋语亭心下疑惑。 这些年以来, 他再忙也会抽时间陪自己用膳的, 怎么忽然不回来了。 她还不容易压下心中的疑惑, 跟两个孩子吃完了饭。 没错,两个孩子,三年前大儿子两岁的时候, 宋语亭再度有孕,又生下了小儿子。 只是遗憾,没有个小姑娘。 她让奶娘抱着两个孩子去睡觉,自己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光还明着,宋语亭推门进去, 便看见何景明握着张纸, 坐在那里, 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 问:“你怎么了?” 何景明将那揉成一团的纸递给她, 宋语亭展开来,瞬间了然, 叹口气:“回去吧。” 何景明闷闷不乐道:“我从来没想到……出来之前,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第176节 宋语亭没有说话。 何景明低头道:“小时候,舅舅真的对我很好,那时候我跟二皇子打架,哪怕是我打了他,舅舅也是帮我的。” 唯一一个跟他差不多的人就是太子。 之前皇帝那么猜疑他,他心里当然难过。 可是……太子忽然来信说,舅舅病重。 哪怕强壮的人,已经病的下不了床了,何景明一阵阵心酸难过,跟生离死别相比,原先那点事情,其实什么都不算。 宋语亭摸了摸他的头,道:“回京城吧。” 跟书信一起来的,是一封调函。 何景明仰头看着屋顶,道:“收拾东西吧,我们早点出发。” 宋语亭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陛下是天子,得上天庇护,肯定不会有事的。” 何景明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口,道:“嗯,亭亭说的对。” 两个孩子从没出过远门,对于坐大船离开这件事,心里面还充满了兴奋之感,一路上叽叽喳喳,十分快活。 离京城越近,何景明心里,便越发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到达京城的那天,宋将军过来接他们,当初送他们走的时候,长公主和太子也在,可因为皇帝病重,他们都没来。 何景明骑马去了宫里。 皇帝真的病的很重,何景明到的时候,太子出门将他迎进去,脸上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 何景明顿住脚步,迟疑道:“舅舅……” 太子叹息:“他早就念着你了。” 内殿里满是药味,何景明踏进去,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当即便一阵阵心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之前,舅舅还是正当壮年的君王,回来的时候,却是如今这幅模样,仿佛这几年时间,抽走了他所有的精力。 皇帝仿佛感受到什么,转过头来,喊了声:“韶阳……” 何景明疾步走过去,唤他:“舅舅……我回来了。” 皇帝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叹口气,道:“舅舅老了,以后……再也护不住你们了,你们兄弟,日后定要相互扶持。” 何景明握住他的手,道:“舅舅……我无父无母,只你一个舅舅,连你也要抛下我吗?” 皇帝未曾言语。 宋皇后原本在一旁坐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波澜不惊,道:“太医明明说,你还有救,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死了,我怎么办?” 皇帝闭上眼,满脸凄苦之色:“清儿……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宋皇后冷声道:“是啊,早晚有这么一天的,我便随你去了,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 “你还年轻……” 何景明听他们说话,回头看了眼太子,只见对方满眼痛色,却转过了头。 何景明道:“舅舅,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皇帝慢慢睁开眼。 何景明道:“我有两个儿子了,等你好了,我便带他们来看你。” 皇帝浅浅笑了笑,“韶阳,这么多年,故人都去了,只余朕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实在是没有意思。” 他并非看重权势的人,可很多年前,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不得不走上这一条路,眼睁睁看着年少时的挚友,爱妻一个个离去,那种滋味,让他日复一日陷入孤家寡人的境地。 如今,好不容易解决了这朝中的隐患,他才能放心将这天下交给太子。 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的更好。 可他……真的累了。 更不想再躺在床上,依仗别人生存,靠着汤药续命。 无法做年轻力壮的人,他便不想做个连饭都不能自己吃的废物。 皇帝伸手摸了摸何景明的头,道:“韶阳,这许多年,朕一直拿你当亲儿子,日后,太子和这江山,便交给你了。” 宋皇后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冷若冰雪。 何景明心中大恸,劝道:“舅舅,你便是不想别的,好歹看看皇后娘娘,她还这么年轻,舅舅便舍得吗。” 宋皇后淡然道:“我算什么呢,罢了,我也不自取其辱了,自此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劝了。” 她低下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清冷坐在那里,便带了萧条凄冷之感。 皇帝朝她看去:“朕已经嘱咐太子,务必善待你们母女,有朕没朕,其实……亦无所谓。” “无所谓。”宋皇后冷笑道,“早年没你的时候,我也活的好好的,你尽管走,我自作多情了这么多年,也该看清楚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真心待我呢?” “根本没有没有人,所有人都只是利用我,至多是看中我的脸,把我当做玩物,我还想着,会有人念着我,会为了我做什么,都是废话,根本不可能!” 她凄冷一笑:“这样也好,没人在意,我是死是活,也没关系。” 皇帝怔怔看着她。 宋皇后不言不语,同他对视。 皇帝轻轻叹息,道:“清儿,若说在这世上,朕放心不下的人,便只有你了,若说朕喜欢过的女人,也只有你。” 他目光飘忽不定:“你何必如此。” 宋皇后凄惨一笑:“可你还是要抛下我。” 她的声音里,陡然带了些哭腔,“明明可以活下来,明明不是什么大病,为什么不肯吃药,我知道你爱的人是先皇后,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算,我根本比不了她,你哪怕舍了性命,也要去寻她,那现在,何必说这些呢?” 皇帝痛苦地闭上眼,不忍看她的表情。 何景明叹口气,道:“皇后娘娘,让我劝劝舅舅吧。” 宋皇后什么话都没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去。 太子轻轻叹息一声。 何景明道:“舅舅……你真的舍得她吗?” 皇帝看他,“韶阳……朕的身体,只有自己知道,之前被人下了五石散,早就伤了,这次陡然生病,早就被掏空了,便是勉力吊着,也没什么意思。” 何景明沉默一会儿,悠悠道:“舅舅,如果我是你,我就算瘫在床上,再也动不了,我也要活下去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亭亭一定会很难过。” 他看着皇帝:“之前为了太子,她半生都那么难过,好不容易开心了几年,你舍得让她孤身度过余下几十年吗?那是漫长的几十年啊。” 皇帝微微沉默了一下。 何景明坐在地上,想了想,又道:“舅舅,换个处境,若是她执意要死,留你一个人,你会高兴吗?” 皇帝道:“朕都明白,可是韶阳,坐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实在太累了,为了这么个位置,朕险些连你都失去了。” 那时候,他心思忽然清明过来,想起前面的事情,只觉得一片迷惘,若韶阳都不可信,世上哪儿还有可信的人。 可权力乱人心。 硬生生给他灌输了这样的想法。 何景明抬头:“那便不做了。” “从古至今,一直都有禅让的风俗。”何景明淡淡道,“舅舅身体不好,将皇位传给太子,做太上皇不好吗?还能带着皇后娘娘,去四海天下走走看看,若太子不稳重,还能提点一二。” 何景明道:“不管如何,总比这样孤注一掷将人抛下的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道:“朕明白了。” ———— 对于所有人而言,最好的事情,便是皇帝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太子都做好准备,继续做自己的纨绔子弟了,却突然接到了一个让他眼前一黑的消息。 “传位给我?”太子一脸惊讶的指着自己,“可是父皇你都好了。” 皇帝道:“朕是好了点,只是忙碌这么多年,也该你了。” 不等太子拒绝,皇帝又道:“下个月十八,是钦天监挑出来的好日子,你准备准备,不要丢了皇家的脸,以后,就是皇帝了。” 太子不知道怎么走出门的,满脸苦色走回东宫,仍然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皇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肯吃药,肯跟着太医治病,难道不是想通了,而是找到了法子,解决问题。 太子坐在自己屋里,心情越发郁闷。 第139章 番外二·皇后生平 宋清嘉十七岁那年, 碰见了个俊美绝伦的男人。 那男人已经不年轻了,看着比她大了有十岁左右,在人群里, 盯着她不放,好似看见了什么名贵的东西。 她满十八岁的时候, 宫中大选,她作为宋家唯一的女儿,理所当然参加了。 因着美貌不俗,且才情过人,一路走到殿选,进了深宫大院。 她第一次见到皇帝,是一个深夜,她被同住的人陷害, 在御花园里迷路,偶遇了当初见过的那个人。 可是那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身份一望即知。 那一晚之后,她成为所有人中,第一个封妃的女人。 那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那个男人唤她清儿,对她说爱, 会跟她谈天说地。 她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是得到了爱情的。 可是后来, 宫里的人越来越多, 她便越来越清楚, 自己的身份。 再往后, 没了皇后,她变成了后宫里最尊贵的宋贵妃,所有人都艳羡不已。 她想,虽然这个男人身边有很多女人,可他是皇帝,是君王,必须要如此。 第178节 皇帝心知肚明,也乐得如此,便赐了宋语宁公主身份,嫁往西邱国。 她随着哈达穆出发那天,天色有几分阴沉,宋家人一同到了城门外相送。 宋语珍看着她,想起不久之前,她们还一起赏花饮乐,虽然矛盾不断,却还是安然的,便有些淡淡的感慨。 她听见爹爹道:“语宁……自此一般,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万万珍重自己。” 宋语宁点了点头,释然一笑,也道:“爹爹,你也珍重。” 她乘坐着华丽的马车一路往西而去,宋语珍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 自此一别,恐怕就是终身难见了。 大伯父看她一眼,道:“不必难过了,求仁得仁,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宋语珍喃喃问:“这便是她所求吗?” 可是,她还是了解自己这个妹妹的。 固然有野心,可若是能安然无恙,没有谁愿意一生刀光剑影,争斗不断。 只可惜,当初走错了一步路。 宋语珍在很久之后,才嫁了人。 对方是江南来的举子,那一年中了探花郎,父亲就为她定了亲,后来成了亲。 这几年,也算是过的幸福安乐,亦是儿女双全,夫妇安乐,虽然比不得宋家显赫富贵,可宋语珍觉得,这样的日子,也算得上是不错了。 宋语宁跟杜家退婚之后,心里很是郁闷。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分明是席杉的错,可是为什么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对不起二姐姐和大伯父。 二姐姐的婚事很重要,可是难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就不重要吗? 为什么宋家甚至没有人帮自己讨回个公道。 她已经不是二房的庶女了,如今同样是宋家长房之女,宋语亭虽然高贵,可她也不是地里的小白菜。 没人知道她的心思。 除了宋语珍。 至于宋家别的人,都是没有时间理会她的。 哈达穆到宋家追求她的时候,宋语宁还觉得是种侮辱。 可是连祖母都同意了。 等二姐姐走了,宋家仿佛亦夕之间在京城没有什么存在感了。 她这才恍惚明白,自己哥们宋语亭差的,从来都不仅仅是个长房女的身份。 可是已经晚了。 眼前除了哈达穆,她再也找不到很好的人嫁。 宋语宁很聪明。 她几乎是那一刹那间,就做好了决定。 从此在宋家,所有人都知道了,四小姐语宁跟哈达穆王子两情相悦,很是相配,堪称天作之合。 哪怕她并不爱哈达穆,可是若能做王后,做一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女人,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既然无法在京城嫁入高门,不如就这样。 好在哈达穆也很需要她,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心照不宣,定下来了婚事。 一路随哈达穆到了西邱国,宋语宁才算是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 她头上顶着公主的身份,直接做了哈达穆的正妻,而她本身就是聪明的女子,帮着哈达穆,夺下了西邱国王位,做了王后。 虽然没有爱情,可哈达穆也不傻,自己什么该做,对她还算敬重,她的儿子,后来也做了储君。 宋语宁这一生,亦称得上是圆满。 第141章 番外四·萌娃 日常一:捡个妹妹 大宝三岁的时候, 弟弟出生了。 他觉得,弟弟长得就像是画里的小猴子,红红的, 皱皱的,好丑, 跟隔壁家白白嫩嫩的小妹妹完全不一样。 大宝就以为,弟弟都是丑的,妹妹都爱好看的,打心眼里,盼着爹爹什么时候给他捡个妹妹回来。 爹爹说,自己和二宝都是路上捡来的,那么再捡个妹妹,也很简单吧。 可是他自己并不敢说, 怕爹爹打他。 三岁的大宝绞尽脑汁,才想了个注意。 大宝他爹晚上从衙门回来,跟他娘吃饭的时候,就看自己大儿子,左顾右盼地看着自己。 何景明觉得好笑,问他:“你怎么了?” 大宝噔噔噔跑出去, 不一会儿, 让奶娘抱着弟弟跑了过来。 他握住弟弟的小手, 奶声奶气对自己爹爹说:“爹爹, 今天二宝跟我说话了。” 何景明看看自己三个月大的小儿子, 微微顿了一下, 问大儿子,“二宝跟你说什么了?” “二宝说想要个妹妹!”大宝一本正经,“二宝说喜欢邻居家的小妹妹,所以想让咱们家也养一个,爹爹你再去捡一个好不好。” “如果爹爹不捡呢?” “那二宝一定会哭的!”大宝握紧了小拳头,“二宝哭了,娘就会打你的。” 何景明哑口无言。 宋语亭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招手让大宝到她跟前,道:“小孩子说谎是不对的。” 大宝睁大了眼睛,“娘,你怎么知道的!” “你邻居家的小妹妹,二宝要叫姐姐,知道吗?”宋语亭耐心道,“大宝三岁了,做事情要想清楚,知道吗?”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宋语亭又道:“爹爹也想去捡个小妹妹,可是小妹妹很难捡,你看,小姑娘白白嫩嫩的都很漂亮,别人看见就抢走了,爹爹就找不到。” 大宝皱着小脸:“那我和二宝是没人要的吗?” “当然不是。”宋语亭温柔笑着,“那是因为爹爹跑的快,刚好碰见了我们大宝二宝,就抢回家了,没有被别人带走。” 大宝抱住娘亲的腿,奶声奶气道:“那我要保护好二宝,不能让他被人抢走了。” 宋语亭抿唇一笑,“好,我们大宝已经是小男子汉了。” 日常二:娶个媳妇 大宝五岁的时候,隔壁的小妹妹三岁,生的越发讨喜。 有一天,宋语亭二人,带着两个孩子去参加婚宴,新人行大礼的时候,大宝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问:“娘,这是在做什么啊?” “在成亲。”宋语亭小声解释,“成亲了之后,就能永远住在一起了。” 大宝是个懂礼貌的孩子,在外面,就没有继续问。 可是等回到自己家的马车上,他趴在何景明腿上,问:“爹爹,我们一直住在一起,那我们成亲了吗?” 何景明弹了弹他的小脑袋,无奈道:“我跟你娘亲成亲了,你们是我儿子,将来要跟你们媳妇儿成亲。” 大宝咬了咬牙,“那我能跟隔壁的妹妹成亲吗?” “等你长爹爹这么大的时候,就可以了。” 大宝瞪大眼,问:“那还要好长好长好长时间啊。” 何景明点点头。 “我跟你娘亲成亲之前,也等了好长好长时间。” 大宝点了点头,摸着自己的小下巴,陷入了沉思。 第142章 番外五·前世 宋语亭坐在凳子上, 那凳子时间长了,漆都脱落了,留下斑驳的痕迹。 年久失修的门被推开, 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人。 是镇国公夫人身边得用的嬷嬷。 对方趾高气扬道:“还请夫人满饮此杯。” 宋语亭纹丝不动。 她便冷声讽刺了几句, 道:“掰开她的嘴,给我灌下去。” 宋语亭站起身,“我喝。” “这才对嘛,奴婢劝您还是不要挣扎了,夫人亲口下令,谁都没有法子的。” 宋语亭淡淡道:“闭嘴。” 她饮下那杯毒酒,不一会儿功夫,便觉得腹痛如绞, 那种滋味,如千万只蚂蚁在咬。 渐渐的,眼前便模糊了。 记忆的最后,便是门被推开时,太阳射进来,带来的一丝光亮。 --- 何景明回京之后, 便听说镇国公出面, 替他娶了宋家女为妻。 第179节 他对宋将军还是很敬重的, 也曾在北岭坡见过那姑娘一面, 听闻此事, 便觉得震怒, 一路赶去了镇国公府。 推开门的时候,却只看见一句躺在地上的尸体。 她的身体还带着温度,唇角的鲜血还是红色,若自己早来半刻,说不定就能救下她。 可惜造化弄人。 何景明不知道什么滋味,还是厚葬了她,转而靠着多年筹谋,斩杀镇国公夫妇。 他成了朝中首屈一指的权臣。 这时候,他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舅舅和太子都知道镇国公为他娶宋氏为妻的事情,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太子道:“这件事情,本身是宋家自己乐意的,我若是与你说了,你能做什么?回京阻止他吗?本身就是恋慕权贵的女子,我们也拦不住她往火坑里跳。” 不可能的。 何景明在北疆如日中天,必然不可能放弃。 因为宋家女死了,他才觉得有些淡淡的怜惜。 若是那人活着,恐怕何景明也会觉得,她是攀附权贵,不惜一切 ,最后为此付出代价的人。 何景明叹口气,“人都死了,我与她父亲在北疆,亦有些交情,如今看来,到底不忍心。” 太子道:“厚葬便是。” 何景明感慨一句,道:“也只好如此。” 毕竟只是个不熟悉的人,要说都多么深厚的感情,也不可能,何景明与太子,也只是讨论了几句,便放下了。 直到后来出了事。 宋贵妃得宠多年,何景明一直以为,她总有一天会做皇后,陪舅舅度过余生,实在想不到,她会为了一个侄女儿,发这样的疯。 金銮殿上百官群臣都听到了她的指控。 一时之间,射在何景明太子几人身上的目光,都带了淡淡的探究。 原来,这朝廷里最尊贵的三个人,心里竟然如此。 为了所谓的恩怨情仇,竟然牺牲了一个无辜的姑娘。 那姑娘还是功臣之女。 皇帝震怒,将宠爱的妃子打入冷宫。 可是宋贵妃走之前,那样的神情,令人心里无端端发凉。 何景明听见她喊:“我恨你们所有人。” 下一刻,便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呆呆躺在床上,看着床帐上的花纹。 半晌才发觉,自己背后,全是冷汗,寝衣都已经湿透了。 他在梦中,又梦见了那个女孩儿。 最近他常常做这样的梦。 那个女孩儿站在他跟前,笑靥如花,道:“我喜欢你啊。” 她笑盈盈握着他的手:“我想嫁给你。” 她穿着红衣服,带着凤冠霞帔,小容清浅:“我们成亲了。” 那个女孩儿还道:“等孩子长大了,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好不好。” 那时候,他们身边已经有了两个软软的小团子。 何景明第二天起床,去了护国寺。 大师为他测算一挂,道:“天机不可泄露。” 何景明微怔,坚持道:“还请赐教。” 大师叹口气:“宋家女,命不该如此,她冤魂未散,与此事关系越重的人,影响越大。” 关系最重的,当是何景明。 他们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了。 何景明道:“该如何解决。” 大师摇头:“缘分到了,你自然知道,我不能说。” 何景明又问:“那我梦里的,便是她原本该有的命数吗?她本该是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大师但笑不语。 何景明便明白了,躬身道:“多谢大师赐教。” 他回去后依然夜夜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他梦见那个姑娘满头白发,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从此才彻底从他梦里消失。 何景明只觉得内心茫然无措。 他再次去了护国寺。 远游的大师给他留了书信。 “随心” 这两个字,让何景明考虑了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他再见那大师,才得到了答案。 大师说:“若是你心无波澜,自然不会被困扰。” 从第一场梦开始,何景明就入了梦,将那梦中的场景,当成了自己。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躲不开这场情缘。 何景明如醍醐灌顶,脑海一片清明。 其实,那人最开始纠缠的,定然不止自己。 可唯有自己入了梦。 只有自己,喜欢上了梦里那个少女。 大师说:“她心愿已了,我亦会度她再入轮回,从此,便与你无关了。” 何景明谢过大师,转身走出去。 下山的时候,脚下一滑,仿佛看见迷雾重重,是那个姑娘。 她说:“我真的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