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罐里的娇美人》 第1节 《蜜罐里的娇美人》 作者:寒木枝 作品简评: 林灼灼重生回了未嫁之时,宴会上,带人撞破了太子和堂姐假山后的龌蹉,转头哭倒在皇帝舅舅跟前,死活要与骗婚的太子退亲。太子恼羞成怒,却不得不退婚,转头竟见她勾搭上了风流浪荡、徒有一张俊美脸的四皇子!太子笑疯了,因爱生恨,故意嫁给他不成器的兄弟来报复他?本文剧情围绕抓奸、退亲铺展开来,跌宕起伏,环环相扣。在铺垫抓奸的过程中,男女主在走感情线,爱情一点点推进,细水长流,娓娓道来,说不出的甜蜜,宛若泡在蜜罐里。 第1章 正月十五刚过。 雾茫茫一冬的老天爷,陡地放了晴,后院桃花如云似霞,撩人得很。冷冷清清一冬的林国公府也蓦地改了性子,变得笑语喧哗。 一张白皙的少女脸,俏皮出现在林灼灼书房窗口,隔窗喊话:“灼灼,桃花开了!快随我去桃花山,登山赏花吧!” 林灼灼正斜靠在书房窗下,一卷在手,沉醉在书里的世界,真心不愿出门瞎逛。 抬眸朝堂妹笑:“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 “都闷在府里一冬了,太子殿下昨儿还交代我,务必督促你多出门踏青,免得你长霉了!”堂妹林灿灿,搬出太子来打趣。 果然,林灼灼翻书动作一顿。 “快随我出门吧,完不成任务,我会挨太子罚的。”堂妹林灿灿眨眼直笑,还是搬出太子好使啊。 瞧,林灼灼很快丢下书本,被她推着回房梳妆打扮去了。 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很快换成一件开春新作的海棠红衫子,下系一条白色湘裙,靓丽夺目,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回头率极高那种。 一头如云乌发垂在腰际,再配一条粉红眉心坠,越发衬得林灼灼面颊白皙水润,真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面。 “灼灼,你真好看!太子殿下见了今日的你,魂都得被你勾走了!”堂妹林灿灿夸张笑道。 刚出口,林灿灿又忙捂住嘴,好似说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林灼灼见状,抿唇一笑。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太子又贿赂堂妹撺掇自己出门的,然后假装偶遇,一如前几次那般。 对着镜子,凝视里头自己姣好的面容,林灼灼眉眼带笑,心里却总有点说不上来的……空。 大概是曾经以为偶遇太子是天意,赐婚太子后却发现是人为。 林灼灼甚至怀疑,初遇那次,也是太子有意为之。 虽说一切都是猜测,没有证据,但心头的那份美好,到底折损了几分。 那是去年夏天,她才刚跟随娘亲从西北归京,第一次出门踏青,湖上泛舟采莲,不幸小舟翻了,她坠落湖水。恰逢太子与一班友人在不远处的湖上凉亭里雅集,太子当即跳入湖中,捞她出水。 就这样,一出英雄救美,传出了佳话。 林灼灼出身世家,爹爹乃镇国大将军,娘亲是皇家郡主,更是崇德帝打小疼爱的小表妹。这样的身份,容不得太子不负责。 可她不想嫁。 她是天之娇女,要嫁就嫁真正心仪之人,不想轻易嫁给一出“英雄救美”。 于是,她拒绝了太子的提亲。 却不想,打那以后,太子追她追得紧,从皇宫宴会到世家家宴,几乎她出席,太子必在,追得她心都乱了。 小姑娘么,多来几次美好邂逅,太子又皮相俊美,风度翩翩,甜言蜜语围攻下,小姑娘有几个不中招的。 就这样,半年后,在林灼灼的羞答答点头下,太子跪请崇德帝,赐了婚。 “灼灼,你发什么愣呢,被自个美呆了?”堂妹林灿灿推她一把,笑着催促出门。 回过神来,林灼灼拍拍自己小脸,莫名奇妙,这阵子总是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好似冥冥中被什么操控似的。 一会子怀疑那些美好邂逅,皆是太子事先策划的,一会子又疑心太子接近她另有所图。 脑子清醒时,林灼灼自己都觉得可笑,太过患得患失了。 摇摇头,将那些杂乱的念头全甩出脑子,林灼灼深呼吸一口,朝堂妹粲然一笑:“出发。” 一刻钟后,在护卫的前后保护下,林灼灼与堂妹乘坐马车出府,直奔京郊桃花山。那里有太子候在那,等着她。 若摒弃先头那些杂乱念头,与情郎登山游玩,赏赏花踏踏青,确实是一桩乐事。 不料,半途的一条土路上,一个急转弯,马车翻了。 姐妹俩双双甩出马车,林灼灼脑袋恰好磕上路边一块大石头,当场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黑漆漆中,林灼灼陷入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里,她依旧是太子的未婚妻,及笄后嫁进东宫当了太子妃。红烛高烧,她羞涩半褪红嫁衣,太子倾身压住她,却久久没有动作。良久,太子低声羞愧道,他幼时那处受过伤,今夜,还是没反应。 “对,对不住。”太子声音在打颤。 林灼灼震惊后,也听出了太子的难堪。男人这方面不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林灼灼心疼太子,忙不迭拉拢红嫁衣,并柔声宽慰太子,没事的,她不在意那种事。 只在乎他这个人。 梦境还在继续,之后,三年独宠,太子只歇在林灼灼房里,别无姬妾。 一时,无数闺中少女,羡慕林灼灼的福气。 直到某一天,平静打翻了。 林灼灼得了小道消息,太子秘密养了个外室。一时激愤,林灼灼闯去庄子上,然后撞上了惊人的画面,衣带、罗裙、长袜铺散一地,纱帐后,太子正与一个姑娘,人影交叠。 哪怕林灼灼未经历过人事,也大致看懂了这一男一女在干什么好事! 可是,太子不是不举吗? 怎的,眼前,又似猛虎下山? “太子?”林灼灼希望一切都是幻觉,是她混混沌沌,错将别的男人看成了太子。 毕竟,崇德帝膝下有三个皇子,模样身板有些相似。 心乱如麻,冲过去,抓开纱帐。 里头的姑娘显然受了惊,惊慌尖叫,抖抖索索扯过被子。 林灼灼则在拉开纱帐那一刻,如遭雷劈,身子颤栗,抓住纱帐才勉强站稳了。良久,才稳住心神,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只见,纱帐下的男子,正是太子。而那个姑娘,林灼灼也很熟,正是她大伯父家的堂姐,林真真。 太子背着她,搞上了大姨子! 多可笑! “你……你们……”先对上堂姐面庞,再移向太子面庞,林灼灼愤怒得不知该先斥责谁。 而太子却出乎意料的镇定,那份镇定,令林灼灼疑心,他是不是期盼这一刻,很久了。 “孤的身体,只对真真,有反应。”太子平静道。 太子还柔声道:“灼灼,真真是你堂姐,孤不想委屈了你的娘家人,聘为媵妾吧,也算全了你林国公府的颜面。” 何为媵妾? 在大武王朝,是随正妻一同嫁到夫家的姐妹,地位崇高,非一般妾室能比。媵妾,能随同正妻一道出席正式宴会,招待贵客。若正妻不幸去了,或一直不孕,媵妾还能扶正顶替,依旧代表娘家在夫家的政治利益。(1) 林灼灼身子一晃,难以置信地瞪向太子,震惊婚前苦追她,婚后独宠她的太子,会吐出这样的话。 凝视太子,期待太子只是开了个玩笑。 可太子面上神情的认真,无不在展示,并非玩笑。 他就是要抬举堂姐为媵妾。 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林灼灼脑海里闪过,不过几个瞬息,那个念头就酝酿成熟了。 什么不举,不过是太子在为堂姐,守身如玉。 太子心头的白月光,根本就不是她林灼灼,而是堂姐林真真。 之所以不娶堂姐,不过是堂姐父亲没本事,官场沉浮半生,也只爬到五品小官,母亲又是商户女。说白了,堂姐这样的出身,朱皇后就是瞎了眼,也看不上,侧妃之位都吝啬不肯,更别提允许太子迎为正妃。 所以,太子就曲线前进,苦追她林灼灼,先与势大的林国公府结为姻亲,绑在一块。 再以林灼灼三年不孕为借口,向林国公府讨要堂姐为媵妾。林国公府已经上了这条贼船,为了巩固政治利益,怕是愿意再出一个姑娘。 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啊! 林灼灼都要给不要脸的太子,鼓掌喝彩了! “你做梦,林真真,与你无媒苟合,本宫绝不答应这样失德的女子进门!”林灼灼硬气地,将拒绝的话,甩在太子脸上。 死都不可能答应。 梦境还在继续,当日下午,堂姐的母亲,哭哭啼啼来到东宫,跪求林灼灼:“你堂姐进了门,也是给你这个太子妃增添助力的,还能害了你?亲姐妹共侍一夫,有商有量的,有什么不好?” 林灼灼冷脸一“嗤”,立马送客。 可次日,林灼灼再次迎来当头一棒,砸得她头晕目眩—— 堂姐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这个太子妃还是处子,外室却有了身孕! 何其荒谬! 更荒谬的在后头,堂姐大着肚子逼婚,肚里怀的还是龙种。 皇室,怎么可能允许子嗣流落在外?尤其,太子膝下,尚无一子半女。 于是,朱皇后唤去林灼灼,先是好言相劝,后是厉声逼她就犯:“你身为太子妃,独霸太子三年,自己生不出,还不许别的女人生?如此嫉妒跋扈,是要让本宫的太子绝嗣吗?” 这便是两家已成姻亲,绑在一块的好处了,反正未婚先孕的是林灼灼的娘家人,朱皇后不仅不用安慰林灼灼,还可以反过来训斥她,不够贤惠。 林灼灼憋屈死了,险些直言“太子骗她不举,未曾圆房”的事实,没有子嗣,错不在她。 可她明白,事到如今,那些真相,朱皇后哪会在意? 最爱她的娘亲去了,爹爹也死了。最关键的,堂姐代表的也是林国公府的利益。一时,竟没有一个人,能为林灼灼撑腰。 尽管如此,林灼灼还是倔强地不肯点头。 第2节 梦境快速拨过……最后,太子久跪父皇殿前,求来了赐婚圣旨。太子终于以林灼灼三年不孕为借口,欢欢喜喜纳了堂姐为媵妾,从此出双入对。 隔年,庶长子诞下。 而林灼灼,早已心灰意冷,再不肯搭理太子,更别提去与堂姐争宠。却还不被堂姐放过,没多久,林灼灼就坏了名声,成了嫉妒成性,专给侧妃下绊子的恶毒太子妃…… 梦境结束。 “二伯母,您打我,罚我吧,要不是我任性贪玩,非闹着灼灼去赏什么桃花,也就不会翻车,灼灼也不会至今昏迷不醒。” “快别跪着了……帮伯母求求菩萨,保佑我的灼灼吧……” “太医,我女儿到底何时能醒,都三天三夜了……” 黑暗中飘荡,林灼灼耳里震荡着无数道声音,混在一起,混混沌沌,完全听不清,刺得她头痛欲裂。 不知苦熬了多久,那些声音终于散去,还她一片清静。 林灼灼睁开眼,下一刻,忙不迭摸向喉咙。大抵是昏睡太久,没怎么进水,喉咙火烧似的疼。 “妹妹,是想喝水吗?”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 林灼灼脑子还有些混混沌沌,不知身在何处,缓缓偏头,对上一张布满关怀的少女脸,尤其那双桃花眼,饱含姐妹情。 那样一对美眸凝望你时,仿佛世上再寻不出比她更关心你,更在意你的姐妹。 只对望一眼,林灼灼就不受控制地…… “啪”地一下! 手掌抡过少女的脸,又快速离开。 少女震惊地望向床榻上的林灼灼。 少女捂住发烫的面颊,不敢置信,林灼灼居然一醒来就掌掴她。可面上火辣辣的触感明明确确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林灼灼真的扇了她耳光,重重地、狠狠地、拼尽全力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少女被打得侧脸歪过去,发髻也打散了,凌乱地垂下几缕在肩头,一层痛楚之色缓缓爬上眼眸,形容狼狈。 “二姑娘……”终于,一个丫鬟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查看少女伤势。 挨了打的妙龄少女,正是大房的堂姐,林真真。 第2章 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国公府世子爷的小女儿,林灼灼,魔障了。 一连昏迷四天四夜,一朝醒来,抬手便抡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扇的还是一向疼爱她,护着她,堪称端庄、温柔、娴淑典范的堂姐,林真真。 “六七个太医都瞧不出是何病,怕是中了邪,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吧?” “我瞧着也像,那日打人时,眼眶赤红……” 事情一出,林国公府上下议论纷纷。 宝扇郡主爱女心切,最后急得没了法子,干脆请了几个得道高僧入府作法,法坛就设在林灼灼的小院子里。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1) 捉完妖魔鬼怪,几大高僧昼夜不停,念着《往生咒》,超度亡灵。 说来也奇怪,打完人的林灼灼,原本精神状态不大对劲,被《往生咒》安抚几日,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原来,往生咒这般灵验。”几个丫鬟簇拥在纱帐外,笑了,“咱们姑娘得救了!” 床榻上的林灼灼,一双美眸骨碌碌转动,正透过粉红纱帐,再次打量未出阁前的闺房。 林灼灼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她明明记得自己被一碗药汁,毒死在十八岁的那个冬天,一睁眼,竟诡异地,又活了过来? 聆听一连两昼夜的“往生咒”,被如此一超度,仿佛上一世真的变成了过去,林灼灼心绪逐渐平静下来,接受了重生的事实。 她重生回了十三岁这年。 未嫁之时。 真好。 “灼灼……” 宝扇郡主萧盈盈,是林灼灼亲娘,正在法坛上跟随高僧打坐念《往生咒》,骤然得知女儿好转,萧盈盈欢喜得连忙往女儿闺房奔。 推开门,对上的就是女儿身穿莲红寝衣,坐在梳妆镜前,含笑描眉的侧影。 女儿又在臭美了,看来是真的好了! “娘……”林灼灼从镜中看到多年不见的娘亲,原本带笑的眸中,立马浮起水意,回头喊“娘”时。 说不出的娇气。 见女儿既会臭美,又会撒娇了,萧盈盈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谢天谢地,我的灼灼终于好了。” “娘,什么‘我终于好了’?发生什么了?”重生前那一刻的事,林灼灼不大有印象。 “不记得就算了,反正否极泰来,晦气之事都过去了。”萧盈盈接过女儿手中的眉笔,笑着替女儿画眉。 妆成,林灼灼在娘亲的陪同下,去花园散心,一路穿花拂柳,春光明媚。 尤其看到满树新抽出的嫩芽,林灼灼心情越发喜悦起来,只觉自己如同那树枝一样,熬过了寒冬,重获新生。 这一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灼灼正攀折了朵桃花,缠着娘亲给自己簪上时,娘亲的大丫鬟玉婵,快步走来道: “郡主,大夫人派人来说,二姑娘挨了那一下,脸上有些不大好,询问郡主能否再从宫里请一个太医来?” 为了挨的那一巴掌,已经请过一回御医了。 再请第二次,可见比较严重。 萧盈盈心疼极了,连忙点头。林真真那丫头无缘无故挨了打,实乃无妄之灾,要是还落下疤,可就是她女儿的罪过了。 林灼灼听了,却心头犯疑,给了林真真一巴掌的事,她自然记得。 力道是重了些,但并未指甲划伤,顶多面皮微微浮肿,怎会两三日过去还未养好? 还要去宫里换个太医来瞧? 陡地,林灼灼想到了什么,心头一个冷笑。 “娘,当时女儿病糊涂了放下了错,如今女儿好了,该早点去给二姐姐赔罪才是。”林灼灼撺掇娘亲一块去。 萧盈盈点头应下,若非前两日女儿一直病着,她早该去大房走一遭了。 林国公府,大房。 “娘,灼灼只是磕伤了脑袋,那日闹不清状况,才会胡乱来了一下,您就别再气她了。” 梳妆镜前,林真真轻抚左脸,再度为林灼灼开脱。 大夫人姜氏面有怒气,那日一巴掌落下,她恰好前去探病,在房门口目睹了全过程,如今心口还疼着呢。 一把拉下女儿捂脸的手,再度端详女儿面皮。 她女儿倾国倾城,一张白皙细致的芙蓉面,如今被打坏了,真真是要了她的命。 没了倾城容颜,日后女儿还如何攀高枝,谋一门好亲事呢? 一寸寸审视,大夫人姜氏忍不住数落女儿道:“也就你傻,被人打了,不知道扇回来,娘要去讨个公道,你还要阻拦!” 林真真不接话,只凝视镜中的自己,分外平静。 大夫人姜氏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死了:“算了,算了,不管你了,你好好等着太医来吧!” 说罢,一甩帕子,气哼哼走了。 从镜中瞥见娘亲离去的背影,那般气急败坏,林真真极轻的叹了口气,娘亲这脑子真真是不好使。林灼灼是什么人,板上钉钉的准太子妃,这样尊贵的身份,她们母女敢明着去动么? 背地里摆上一道,已是极限。 对着镜子,指腹轻轻点在伤痕上,林真真喃喃自语:“这点轻伤算什么,待太医二度上门验伤,带来的好处,多着呢。” 一来,能损坏林灼灼在太子心头的形象,疯魔乱打人,还往死里下手。 二来,能进一步博得太子殿下对她的怜惜。男人么,怜惜你越多,真心就越多。 三来,能让林灼灼母女从此欠了她,心存愧疚,改日多捞些好处回来。 “我林真真,怎么可能被白打?”林真真嘴角勾起,眸底一片挑衅。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丫鬟的请安声:“郡主好。” “哟,登门道歉的来了。”林真真抿唇笑了,她就喜欢看林灼灼在她跟前,低头的样子。 三两下,蒙上一块粉红面纱,歪去临窗美人榻上,假寐。 心腹丫鬟红玉见了,哪有不懂的,忙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再奔出房门口,含着泪,对前来探病的萧盈盈和林灼灼道: “郡主和三姑娘见谅,咱们二姑娘……见脸上总不好,昨夜又淌眼抹泪一个通宵,方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奴婢不忍心唤醒……还望郡主恕罪……” 红玉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好一个忠心护主,会演戏的。 萧盈盈是菩萨心肠,从不将人往坏里想,又哪里瞧得出侄女主仆在演戏。见小丫鬟眼底含泪,心头咯噔一下,越发要快点瞧瞧侄女到底如何了,才行。 绕道小丫鬟,萧盈盈快步进了房门。 林灼灼也不拆穿,跟随娘亲进了门。 一进门,但见一个月白色衣裙的姑娘,面朝房门口,侧躺在美人榻上。往日白皙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粉色面纱,双眼阖上,眼角却挂着晶莹的泪珠。 这是,睡梦中,还在心伤流泪呢。 萧盈盈脚步一顿,随后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揭下林真真面纱,然后,手指一僵,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灼灼也见到了,心头也是一惊。 第3节 只见,林真真挨了打的左脸颊上,一条指甲划痕,半截小手指那么长。 清晰可见。 林真真是个肌肤白皙的美人,正因为白皙,这条蜿蜒的划痕,才更刺目惊心。 萧盈盈内疚万分,好好的侄女,变成了这样,她手指头轻颤。 林灼灼心惊过后,却是满头问号。 虽说那日林灼灼刚重生回来,情绪难免激动些,但该记得的细节,她全都清清楚楚记得—— 指甲,绝对未划到林真真面皮,丁点触碰都没有。 低头,自己打了人的右手,没有一根长指甲,林灼灼素来嫌弃长指甲脏,从不曾留长。 短短的指甲,又非刻意去抓,去饶,绝不可能留下那样丑的抓痕。 不是林灼灼留下的,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乃林真真自己作的,来嫁祸她,谋取福利。 林真真上一世便是个狠人,为了嫁祸林灼灼这个太子妃,居然弄死了亲生的庶长子……这一世,借着被打,弄出点丑陋伤口来,也不足为奇。 反正宫中有秘药,能消去疤痕。 思及此,林灼灼笑了,好个堂姐,她才刚重生回来,就给她如此摆了一道。好得很啊,正愁该想个什么法子,好好“回馈”一番堂姐呢,她就自动递上了枕头。 等着。 斜睨一眼假寐的林真真。 这时,萧盈盈手指颤抖,触碰到了林真真面颊,本就假寐的林真真,趁机睫毛一颤醒转:“啊,二婶来了,真真失礼了。” 林真真慌忙从美人榻上起身,下地要见礼。 萧盈盈满心愧疚,忙双手扶她肩头,拉了起来:“真真,你伤得如此严重,是我们母女对不住你了。” 听到这话,林真真先是一愣,随后才一副惊觉面纱摘落的样子,慌地再拉回面纱遮面,别过脸去道:“二婶莫说了,灼灼妹妹也不是有心的。” 这句话一出口,逼得林灼灼不道歉,都不行。 林灼灼只得上前,拉住林真真衣袖,小声赔罪道:“二姐姐,对不住,先头我病了,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你可得原谅妹妹呀。” 林灼灼演戏很足,垂着头,一脸愧疚。 从皇家郡主肚子里爬出来的林灼灼,终于朝她低头了,林真真心头一股说不上来的爽感,就像是,一个寒门出生的学子,努力十几载,终于一朝上位,踩得勋贵子弟趴在自己脚底的那种爽感。 可林真真怎么都没想到,下一刻,她心头的爽感,就被敲散了…… 林灼灼愧疚完,便撒娇似的扯扯萧盈盈衣袖,一副迫不及待补偿的样子,道:“娘,二姐姐都是因为我,才破了相,以后寻不到好婆家怎么办呀。” 林真真一愣,话题怎的拐到了这上头。 萧盈盈也是一愣,女儿这思维很跳跃啊。 林灼灼继续撒娇道:“娘亲前阵子不是说,新中举的一批寒门学子里,有好几个出类拔萃的,娘就帮帮忙,挑一个好的,给我二姐姐当夫婿吧。” 你不是秘密勾搭上了太子,卯足了劲要当太子妃吗,我这就当着你的面,要给你换个夫婿! 拆散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第3章 大夫人姜氏满脸怒气离了女儿那,回到自个屋里,刚喝上一口热乎茶,就听得门房小丫鬟来报,宝扇郡主母女来探病自家女儿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大夫人姜氏一嗤,并不起身出门,继续品茶。 品茶动作放慢,比先前不知妯娌来,还故意放慢三分。 摆明了不待见妯娌,心中有怨,不愿第一时间去招待妯娌母女。 一旁的心腹周嬷嬷见了,暗暗摇头,宝扇郡主可是皇家郡主啊,又是府里的世子夫人,大夫人如此怠慢,也太没脑子了。忙上前提点道: “大夫人,咱们姑娘面上有伤,此时,您对郡主提任何要求,兴许郡主都能应下。” 大夫人姜氏眸中一亮。 她还真想到了什么,茶盏一丢,脚下生风,直奔女儿闺房。 刚跨上走廊,闻得闺房里传出“寻不到好婆家怎么办呀”“娘就帮帮忙,挑一个好的,给我二姐姐当夫婿吧” ……… 正中下怀! 大夫人姜氏正要敲诈一把,向宝扇郡主索求个上档次点的婆家。 只是林灼灼嘴里的人选,大夫人姜氏可看不上。 寒门学子,嗤,打发要饭的呢? 大夫人姜氏都瞧不上,眼高于顶,做梦当太子妃的林真真,就更是半个眼珠子都看不上了,嫌弃得要翻白眼。 努了努力,压下了心头的嫌弃,林真真才抚着面纱,平静推拒:“三妹妹笑话了,姐姐还想多留在爹娘身边,尽孝几年。亲事,暂不考虑。” 林灼灼挽着娘亲,歪着脑袋看林真真,笑着直言:“二姐姐,你是不是嫌弃那些举子出自寒门啊?” 被当面戳破,林真真面上尴尬。 林灼灼一脸遗憾,歪着脑袋,朝娘亲叹气道:“娘,女儿记得这届的状元郎,连皇舅舅都连连称赞‘文曲星下凡’,颇为赏识呢。可惜,二姐姐瞧不上人家。” 崇德帝,可不是轻易夸人的性子,一旦夸了,日后必定重用。 窗外偷听的大夫人姜氏,自然是打听过这届状元郎的,模样周正不说,更是前程似锦。 要知道,上一个被崇德帝连声赞许过的探花郎,如今已官居一品,封侯拜相了。一飞冲天,不过短短十年时间。 所以,对这个状元郎,大夫人姜氏是太满意了。 见女儿傻乎乎的不应下,大夫人姜氏再耐不住了,提裙快步进门,朝萧盈盈满脸堆笑道:“给郡主请安,我家真真还是小孩子心性,哪里懂得亲事的重要性,让郡主看笑话了。” 又道:“若郡主能牵个线,帮我家真真和这届状元郎说和说和,您就真是疼爱咱们真真了。那一巴掌啊,也就当你们还了!” 大夫人姜氏果然是重利之人,见着利益,立马敢厚着脸皮索要。 萧盈盈婚后一直跟随夫君住在西北,去年才归京,与大嫂接触甚少,还是不大适应对方这种直白。 干笑两声,才应道:“好,既然大嫂乐意这门亲事,我改日寻人去状元郎家探探口风。” 原本小姐妹间的玩笑话,一下子,就成了真。 林真真手指一颤,忙要再开口拒绝,却被大夫人姜氏一眼瞪来,只得抿唇不说话了。她知道娘亲的性子,强势泼辣,当着旁人的面驳回她的提议,只会遭到泼妇似的镇压。 只能先忍耐,待郡主走了,再寻机会劝说。 林灼灼憋着笑,欣赏林真真面上那些微妙表情。 看着上一世的仇人吃瘪,真心爽爽的。 其实,大伯母刚来那会,林灼灼就察觉了,正因为从窗口瞥到大伯母来了,才故意提及婚事,且从大伯母瞧不上眼的普通寒门学子说起。 人嘛,先给几个末等的人选,然后,再抛出一颗闪亮之星,还是崇德帝分外看重的人选,大伯母哪能不抢着点头? 林真真再想拒绝,难了! 探望完林真真,林灼灼好心情地挽住娘亲,沿着府里风景最美的那条园中曲径,回二房。 “灼灼,你在笑什么,都笑了一路了?”女儿病好后心情好,萧盈盈自然乐见其成。 但像今日这般,嘴角一直翘起,乐呵个不停,说实话,自打女儿从西北归京后,萧盈盈还是头次见。 “啊?没什么呀,就是二姐姐亲事有了眉目,女儿替她高兴嘛。”林灼灼倒是没撒谎,实话实说。 萧盈盈闻之,笑了:“说起来,这届状元郎,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选,若是真成了,确实好姻缘一桩。” “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好人选。”林灼灼喃喃自语。 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林灼灼可是记得很清楚,上一世,这个状元郎苏炎,可是太子一眼挑中,日后的左膀右臂呢。能力绝对没得说。 可,状元郎苏炎这个人,报复性也极强。 上一世,被人抢了未婚妻,苏炎多年后,可是利用手中之权,构陷对方通敌叛国,诛灭了九族呢! 这样毒辣的苏炎,日后若恨上了太子,你说可怕不可怕? 太子既失去左膀右臂,还多出一个劲敌,多年后,“太子和苏炎狗咬狗,一嘴毛”的画面,提前在林灼灼脑海里滚动,说不出的精彩。 大房。 林灼灼母女一走,林真真就拉住大夫人姜氏谈心了。 “娘,女儿年岁不大,不愿相看。”林真真边给大夫人姜氏揉捏肩膀,边带着三分娇嗔道。 大夫人姜氏虎了脸,劈头盖脸一顿训:“说什么傻话呢,都快及笄的人了,再不定下婆家,都熬成老姑娘了,谁还要你?” “真真呐,但凡你爹是个中用的,不说在圣上面前当个大红人,就是捞到了府里的世子之位,你的亲事,娘亲也用不着愁成这样……” “你说说,论嫡论长,都该轮到你爹,你爹可是嫡长子啊,却没坐上世子之位,就是戏台子上,也唱不出这样窝囊的戏啊……” 大夫人姜氏,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嗓子哭嚎上了。 林真真最烦娘亲这泼妇样,晓得再谈下去,也是无果,平白惹得娘亲哭闹不休。厌烦道:“好了,好了,娘快别哭了,只要二婶定下了日子,女儿老老实实去相看便是。” 大夫人姜氏,立马收了泪,抹掉鼻涕,一张大笑脸出门去。 林真真背脊僵硬地立在门口,目送娘亲走远。忽然,想到了什么,抿唇一笑。 有太子这个情郎在,何须自己出手? 她要议亲了,正好让太子紧张紧张,林真真咬住下唇,娇嗔一声:“看你,急不急!” 萧盈盈动作很快,从太医嘴里得知,侄女确实伤势颇重,要留疤,当日下午就进宫一趟,从崇德帝手上讨来了一小瓶雪肤秘药。 “拿去送你二姐姐吧。”萧盈盈唤来女儿,嘱咐道,“拿稳了,摔了,可没第二瓶。” 林灼灼小心翼翼接过。 小小的一瓶,真的小啊,半根小手指大。 林灼灼知道,涂了它,只要不是陈年旧疾,五日内疤痕必消。 林灼灼还知道,这款雪肤秘药极难调制,一年宫里统共只得三四瓶。除了皇后的凤仪宫,太子的东宫,别处宫妃哭着求,都求不到。 第4节 “娘放心好了,女儿这就给二姐姐送去。”林灼灼揣着雪肤秘药,笑着朝娘亲告别。 出了堂屋门,从窗外经过时,一偏头,遥望窗子里娘亲那张美艳逼人的少妇脸,林灼灼心内一叹,娘亲对林真真的关怀都是真的,一如上一世半点不参假。 可惜,林真真是头恶狼,半点不知感恩。 若娘亲知道了,不知后不后悔今日送她药。 林灼灼出了娘亲的上房,脚步不带停的,径直回了自个的海棠院。然后,将摩挲了一路的小药瓶,交给大丫鬟碧岚:“这个,你好生收起来,将来我有用。” 大丫鬟碧岚:…… 姑娘,不是说要给二姑娘送去吗? 怎的,留下,自己使用了? 林灼灼摆摆手,将不解的碧岚轰走了。 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可能送去给林真真糟蹋? 林灼灼病情好转的消息,传了开来,不少与林国公府交好的世家夫人,纷纷登门探病。 一时,萧盈盈这个世子夫人,忙得脚不沾地。 林灼灼躲在自个的海棠院,也不清闲,好几个交好的世家贵女来到后院探望。 再加上三房的堂妹林灿灿,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像欢快的鸟雀。 突然,大丫鬟碧岚掀帘进来,笑道:“姑娘,太子殿下来了,在花园候着呢。” 大武王朝民风开放,定过亲的男女婚前见面,并不逾矩。 但为了避嫌,也不会直闯未婚妻闺房,花园等地更为合宜。 但林灼灼知道,太子挑中花园,是因为那处距离大房更近,换言之,方便与堂姐林真真偷摸私会。 “灼灼,还等什么,快去见你的太子殿下吧。” “就是,就是,可别为了咱们几个,耽误了正事。” 几个小姑娘坏笑着,推搡林灼灼出门。 “哎,你们几个真是……”林灼灼飞红了脸,站在门口,看着房门被她们几个阖上,将自个关在屋外。 跺跺脚,羞意十足,最后无奈地转身,去与太子相会。 但,转过身来,在几个好姐妹看不到的地方,林灼灼一脸的羞涩,褪得干干净净。 林灼灼上一世便厌恶透了太子,宫宴上偶尔撞见,都反胃得咽不下饭。这一世,哪还有什么羞意,依着她的本意,都想怒气冲冲,一剑刺死那个骗婚的大混蛋。 可大混蛋是太子,而她是准太子妃,皇舅舅亲自下旨赐婚的,这门亲事,要退婚可不容易。 得步步为营,一点一点规划。 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林灼灼只能先委屈自己,在好姐妹面前,继续扮演一副羞涩的幸福模样。 羞涩过后呢,摒退身后别的丫鬟,林灼灼只带上心腹大丫鬟碧岚,进入花园。 满心盘算着,退婚的第一步。 远远望去,只见太子殿下卢湛,身穿明黄太子袍,头戴白玉冠,在花树后的一座凉亭里,举目四望。 林灼灼轻轻一笑,她敢赌一百两黄金,太子举目张望的不是她林灼灼,而是不知为何迟迟未露面的林真真。 “碧岚,去,告诉太子殿下,就说那些姐妹闹腾得很,缠着我不许走,让太子殿下再多等一会。”林灼灼低声吩咐道。 碧岚:…… 自家姑娘这是要干什么呀? 人都来了,却不见? 林灼灼不解释,只抬手推了碧岚一把,催促她快去。 碧岚不敢忤逆姑娘,只得硬着头皮,独自前往凉亭,转告了太子殿下。 第4章 太子卢湛,早就听闻林真真被掌掴,那样一个柔弱似娇花的女子,怎么受得住林灼灼疯魔的一巴掌? 这两日如坐针毡,恨不得立马窜到林真真跟前,抱住她安慰。 奈何,林真真受了伤足不出户,他也不能随意进出林国公府,竟是见不上面。 太子卢湛没法子,只能在东宫苦等,等林灼灼传出病情好转的消息,他再按着大武王朝习俗,以未婚夫的身份,光明正大进入林国公府探病。 “真真,你在哪呢?”卢湛立在花园的凉亭,举目四望。 可哪里有林真真的影子? 林真真再不像曾经那般,以林灼灼堂姐身份,光明正大出现在花园,招待他这个贵客。 这个变故,卢湛心头一阵阵发紧,心跳都乱了节拍。 正在这时,前方小径上走来一个绿衣丫鬟,卢湛认出是林灼灼跟前的碧岚。连忙收敛情绪,浅笑着凝望靠近的碧岚。 “你家姑娘呢?” 碧岚盈盈下拜:“回禀太子殿下,来了几个闺中密友,非缠着我家姑娘不让走……我家姑娘一时脱不开身,还望太子殿下稍等片刻……” 碧岚话音未落,卢湛心头蓦地一喜。 这样的事,并非第一次,以往哪一次,林灼灼没个两刻钟,都来不了。 “不碍事,孤等等便是。”卢湛好脾气地笑。 碧岚按着林灼灼的吩咐,自行退下。 望着碧岚背影远去,卢湛立马对贴身小太监阿福交代了什么,然后留下阿福几个蹲守凉亭,只带上贴身侍卫,往净房那头去了。 去净房,自然是假象。 净房右手边一拐,穿过一条林中小径,就到了林真真小跨院的院墙。在贴身侍卫的帮助下,卢湛轻而易举翻过院墙,摸进林真真闺房。 但见林真真半靠在美人榻上,捧着本书在看,却久久不翻页,明显心不在焉。 “真真?”卢湛跳进窗内,轻声呼唤。 林真真闻声,身子一抖,似乎不敢置信地,循声缓缓望去,果真见到了太子,惊得声音都变了:“太子哥哥……你,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是该去见灼灼吗?” 说着,要从美人榻上下地。 卢湛抢先一步,扶住林真真双肩,微微下压,不让她起身:“孤想你,在花园没见到你,孤慌得不行,便来了。” 林真真听了,心头说不出的甜蜜。她就是故意不去的,好让太子着急。但太子立马舍下林灼灼,摸来她闺房,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份惊喜,令林真真越发得意三分。 瞧吧,林灼灼是太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又如何,照样是她手下败将。 “真真,”卢湛扫过林真真腿上摊开的书本,上头清晰可见几滴泪,再细看林真真眼角,微微发红,很明显方才哭过。卢湛立马抚上她面颊,揪心道,“很疼么?让孤看看。” “不。”林真真似乎受到了惊吓,身子一抖,头也偏了开去。 竟是一副不敢给他瞧的样子。 “真真,相信孤,就算破了相,孤也只爱你一个。”卢湛声音暖极了,双手捧住她脸蛋,缓缓掰正了,面对自己。 林真真似乎被暖哭了,藏在眼角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卢湛抬手摘下她面纱,随着面纱垂落,他看清了她白皙脸颊上的疤痕,宛若白净瓶上蜿蜒着一道裂痕,刺目惊心。 卢湛忍不住埋怨林灼灼,魔障起来不是人,连一向待她如宝似玉的堂姐都下得了这个狠手。 “太子哥哥,是,是不是很丑?”林真真咬唇低头,视线不敢抬。 卢湛忙宽慰笑道:“这算什么,抹抹药膏,就能好的。”说罢,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来。 正是东宫一年才能分得一瓶的雪肤秘药。 卢湛抬起她下巴,迫使她面庞微微仰起,再挖出一点药膏,指腹打着圈儿给她一遍遍抹匀。 “这款药膏,神奇得很,你这样的新伤,两三日便能消下去。”卢湛抹完药,笑着重新给她戴好面纱。 林真真自然是晓得这款药的,正因为知道,才敢大着胆子划坏了自己的脸。 “真真,这药你收好,孤要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卢湛估摸着林灼灼快到了,将药瓶塞到林真真小手里,转身要走。 林真真忙扯住太子衣袖:“太子哥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卢湛回身,正要询问何事,窗外突然传来贴身侍卫的紧急呼唤:“太子殿下,大事不妙,林三姑娘出事了……”林灼灼行三。 卢湛大惊,再不敢逗留,越窗而去。 林真真追着太子火速离去的背影,立在窗口咬唇,怎么办,即将与状元郎议亲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呢。 林灼灼出事了,再次出大事了。 太子卢湛前脚刚去私会美人,林灼灼后脚就抵达了凉亭。 见太子不在,林灼灼好脾气地先落座,等着。 结果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刻钟有多。 等着,等着,林灼灼突然心口巨疼,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然后跌落石桌下,人事不省。 接到消息的萧盈盈,火速奔往女儿闺房,惊见纱帐下的女儿又如先前疯魔的症状,双眼紧闭,脑袋似拨浪鼓地摇,口里呓语不断。 “灼灼,灼灼……”萧盈盈一声声呼唤,哪里唤得醒女儿。 突然,萧盈盈听清了女儿的梦语:“太子殿下……不要……你怎么可以这般待我……不……” “不……” 随着哀痛之声,还有泪珠不断从女儿眼角滑落。 冷汗涔涔,濡湿了秀发。 这般模样,简直吓坏了萧盈盈。 大丫鬟碧岚心慌低头,不敢看萧盈盈。她为人正直,第一次干骗人的勾当,自从帮姑娘备下鲜血,又洒了冷水冒充冷汗后,碧岚就一直心虚手心冒汗。 但碧岚是个忠心护主的,对主子交代的事,从不违背。再心虚,还是按照林灼灼先前交代的,来到萧盈盈跟前,期期艾艾道: 第5节 “郡主,咱们姑娘,是不是又被邪灵冲撞了?” 萧盈盈也想到了这茬,忙派人将法坛再设起来,那几个还未离府的高僧又做起了法。 一时,驱魔招魂的各种咒语再次“嗡嗡嗡”响起。 萧盈盈也没闲着,坐在女儿床沿,念起了《往生咒》。 说来也怪,半个时辰后,真的见了效。 林灼灼额头、两鬓的冷汗下去了,头也不摇了,人也醒了过来。只是微微睁开的双眸,眼神有些空洞无神,像是经受了重大刺激后的样子。 “灼灼……”萧盈盈轻轻拍着女儿面颊,柔声唤道,“灼灼,你这是怎么了?” 林灼灼缓缓偏头,看到娘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进娘亲怀里,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无论怎么哄,林灼灼都只字不言。 这时,碧岚适时提醒:“郡主,姑娘先前等了太子半响,都未见着人,才一时激动,昏厥过去。如今,太子殿下就在院子里,说不定,姑娘见着了太子殿下,就没事了。” 萧盈盈一听,满头疑惑,什么叫“等了太子半响,都未见着人”? 太子不是等在花园里吗,人不在,去了哪? 萧盈盈正惶惑不解时,却发现女儿听到“太子”两个字,就撞见鬼似的浑身颤栗两下。 再念及女儿方才梦中呓语,似乎也与太子有关。 萧盈盈眉头微蹙,蓦地想起,去年女儿初见太子那日,便翻船坠入湖中……前几日女儿马车侧翻,继而病魔,也是在去会见太子的路上。这回吐血,又是。 次次都牵涉太子。 莫非,女儿与太子犯克?命里不合? 亦或是,太子对女儿做了什么? 林灼灼一瞥萧盈盈神情,便知娘亲中招了。聪明的娘亲,善于捕捉细节,一旦有所怀疑,立马会去核实。 人嘛,都不经查,尤其太子这种,仔细调查一番,背后的林真真铁定能浮出水面。 要想退婚成功,必须要获得娘亲的支持,否则,太难。 女儿状态好转后,萧盈盈先去见了那几个得道高僧,询问“会不会是有人克了我家女儿,女儿才会频频出状况”? 不想,得到了高僧确切回答:“据老衲推算,是。” 然后,萧盈盈又唤来先头伺候在花园的护卫和婢女,仔细询问了太子在花园的动态。 最后得知,太子去向成谜,但可以确定的是,并未真的去净房。 最后的最后,护卫长避开众人,单独向萧盈盈禀报:“郡主,奴才在二姑娘的院墙上,查探到几个男人脚印,二姑娘后院里也有……”林真真行二。 萧盈盈立马想到了什么,身子一晃,险些没站住。 努力了再努力,才让情绪变得冷静。 然后,萧盈盈去女儿前院会见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非常抱歉,灼灼她接二连三病魔,眼下情绪还很不稳定,暂时不能面见太子殿下,怕过了病气,还望见谅。” 太子卢湛,察觉出萧盈盈比往日冷淡一些,但她女儿才刚病了一场,也属人之常情,便没往心里去。 卢湛,自顾自上演痴情人设:“表姑母,让孤见一见灼灼吧,什么病气不病气的,孤不在乎。” 你另有佳人了,自然不在乎。 但眼下有的只是蛛丝马迹,还未抓到确凿证据,萧盈盈也怕自己冤枉了太子。是以,忍了又忍,最终也没放狠话,只是拒绝他再见女儿:“太子殿下,请先回宫吧,等灼灼病好了,下次自能再相见。” 萧盈盈到底是姑母,是长辈,连拒两次,太子卢湛也不好再坚持。 卢湛便深情遥望林灼灼窗口一眼,再遥望一眼,最后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才走出两步,卢湛又返回来,从手腕上退下一串佛珠,双手奉给萧盈盈:“姑母,这是孤昨日去光禄寺为灼灼求的,望姑母转交灼灼。” 演完这一套深情,卢湛才真的走了。 萧盈盈看着太子这一串深情演绎,一时脑里起了迷雾,莫非真的冤枉太子了?太子并未与林真真有首尾? 不管怎样,在没有水落石出前…… 萧盈盈随手将佛珠交给了大丫鬟玉婵:“你先替姑娘保管着。”暂时不会让女儿再接触太子。 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物。 林灼灼藏在闺房窗户后,将前庭里娘亲拒绝太子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尤其,望见娘亲随手将手串丢给玉婵,面上隐隐还有几分嫌弃之意,林灼灼乐呵了。 首战告捷啊! 她就知道,在她娘眼里,她的终身幸福,远比太子妃之位来得重要。 “娘……”晌午,再见到娘,林灼灼嘴可甜了,跟抹了蜜似的,挽住萧盈盈,专拣娘亲爱听的话说。 譬如貌美如花啦,又譬如是世上最最好的娘亲啦,等等等等。 “好了,不过是帮你拒绝了一回太子,就这般感激我?”萧盈盈坐在临窗长榻上,状若随意丢出这么一句。 实则,视线一寸寸审视女儿面上的表情。 林灼灼心头一惊,娘亲这是怀疑她今日的昏厥是作秀了吗? 姜,自然还是老的辣。何况,女儿是打她肚里出来的,萧盈盈仔细回忆女儿这几日的行为举止,尤其急于给堂姐林真真寻找婆家,萧盈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灼灼,老实招了吧,你是不是怀疑太子他……”点到为止,萧盈盈没全说,后续交给女儿。 林灼灼干笑两下,才腆着脸,挪到娘亲身边坐了:“娘,什么都瞒不过您。女儿确实怀疑太子与二姐姐不清不楚。” “什么时候发现的?”萧盈盈声音平静。 “就这两天,”重生太过诡异,林灼灼只能尽量实话实说,“做梦,梦到的。” 萧盈盈:…… 林灼灼委屈地抬头,注视萧盈盈面庞:“娘,是真的,梦境都对上了。梦里,太子知道二姐姐毁了容,就偷偷翻.墙进入二姐姐院子,给二姐姐抹了雪肤秘药。” 说完,为了力证自己梦境是对的,林灼灼让丫鬟碧岚回自己房里,拿来了那瓶雪肤秘药。 “娘,您瞧,这是您给我的那瓶,还完好无缺在我这。”林灼灼将药瓶举到萧盈盈面前,“今夜,您唤二姐姐过来仔细瞧,若她面上的疤痕淡下去不少,便是抹了太子给的雪肤秘药。说明梦境是真的。” 普天之下,除了这款雪肤秘药,再无旁的药,能短时间内消疤。 摩挲着药瓶,萧盈盈陷入深思。良久,才道:“好,灼灼,娘亲信你。” 她相信女儿,必定是梦里先见到太子翻林真真院墙,今日果真见太子翻了院墙,对上了,才会急怒攻心,吐了血。 虽说梦境诡异,但大千世界,诡异的事情多了,不是桩桩件件都能寻出解释。 就当是,给菩萨拜多了,菩萨托梦送一回福利吧。 用罢午膳,萧盈盈还真寻了个借口,召见了林真真。哪怕隔着一层面纱,眼尖的萧盈盈也一眼瞧出疤痕淡了很多。 那款秘药,就是这般神奇,新伤,好得极其快。 记得药师还说过,沉浸甜蜜爱情的姑娘,心情愉悦,伤口愈合得更快。 眼下林真真正与太子柔情蜜意,心情自然好得很。 萧盈盈心头对林真真态度变了,但还是扯出一个笑来,拉了林真真在自个身边坐: “真真,你灼灼妹妹托了菩萨保佑,才挺过了两次大灾大难,后日是黄道吉日,我们预备去寺里还愿。恰好苏家递话来,后日也要去拜菩萨,你随我们一道去吧。” 苏家? 状元郎,苏炎家? 林真真多聪明的人呐,立马知晓这明面上是去拜菩萨,实际上是要两家相看了。 虽说,相看的日子定得这般急,有些诡异。但林真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便乖巧地低头应下: “好,后日,真真随二婶和妹妹一块去还愿。” 林真真走后,萧盈盈闭目靠坐在美人榻上,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有些疲乏。 林灼灼从后头掀开珠帘进来,乖巧地上榻,跪坐在娘亲身后,再抬起两手给娘亲轻轻揉捏肩头: “娘,相看日子定得这般急,莫非,您是在……试探堂姐和太子?” “鬼丫头,还不是为了你。”萧盈盈睁开双眸,笑打女儿脑顶,“总不能你一句‘梦里所见’,就算作铁证,去你皇舅舅跟前闹着要退婚吧?” 堂堂太子被退婚,史无前例。 不来点货真价实的证据,哪能轻易退得成。 林灼灼笑着点头,亲昵蹭蹭娘亲肩头,然后献计道:“娘亲不若派遣暗卫,秘密监视堂姐小院子,说不定有惊喜呢。” 没想到,当夜,还真截获了一份惊喜。是林真真飞鸽传书太子的情书,展开来看,上头写着: “后日,二婶安排我和状元郎苏炎相看,太子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5章 “后日,二婶安排我和状元郎苏炎相看,太子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截获了情书,林灼灼迫不及待展开来,模仿上一世林真真对太子说话的娇滴滴,给娘亲念了一遍。 尤其末尾这句“太子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哪里是念,简直在发嗲。 险些听吐了萧盈盈,一指头戳向女儿额头:“快停了吧,是要恶心得娘亲晚饭都吐出来吗?” 林灼瘪嘴道:“梦境里,二姐姐就是这般对太子说话的。” 有了这封信,萧盈盈已完全相信女儿梦境的真实性。 蓦地心疼女儿,一把抢过情书,自个看完后半截。全是些男女之间的靡靡情话,念出来,能嗲死人那种。 看这措辞,林真真显然不是与太子最近才勾搭上的,不知暗通款曲多久了。 “真真是不要脸。”也不知萧盈盈骂的是林真真,还是太子,还是两者皆有。 林灼灼听了,心头跟吃了蜜一样甜。 就喜欢与娘亲同仇敌忾这种感觉,母女同心,超甜的。 突然,林灼灼想到什么,歪头靠在萧盈盈肩头,小声问:“娘,这封信,怎么处置?”是截留下来,还是继续飞鸽传书给太子? 第6节 “你说呢?”萧盈盈有意考问女儿。 身为她和镇国大将军的女儿,灼灼哪怕不进宫当太子妃,日后也免不了嫁入高门府邸,该有的心机和手段必不可少。 原本,萧盈盈还想让女儿再无忧无虑一年,过了十四,再教她这些,可太子的叛变,点醒了萧盈盈,有些本事啊,早学到早好。 是以,萧盈盈决定,从此刻起,循循渐进培养女儿处事的能力。 林灼灼沉思一会,给出了答案:“截下,不发。” “为何?”萧盈盈追问。 林灼灼仰起脸,娇娇道:“苏家状元郎,可是女儿千挑万选的好姐夫,才不能相看环节,便轻轻松松被太子作没了。” “断了他俩的联系,让林真真孤立无援,依着大伯母的性子,必定火速定下这门亲事。” “事后再看太子的反应,若是搞出龌鹾手段逼迫苏家悔婚……咱们抓住了,捅到皇帝舅舅面前去……” 林灼灼低声述说,萧盈盈侧耳倾听,时不时点头。 最后,萧盈盈认可了女儿的方案:“行,就这样办吧。” 说罢,萧盈盈命大丫鬟玉婵收好情书,留作证据,将来好给崇德帝瞧。 有了萧盈盈的大力支持,林灼灼丝毫不担心这一世甩不掉太子这桩糟心婚事。 好吃好睡。 林灼灼坐在书房窗下,对着满枝桃花香,看几本有趣的古人游记,亦或是被堂妹林灿灿拉去院子里,一块踢踢毽子,时光易过,一晃两日过去了,到了与苏家相看的日子。 这日清晨,素来爱睡懒觉的林灼灼,破天荒早起了,对着梳妆镜好一阵打扮。 “碧岚,梳个不一样的发式。”每次都是双丫髻,林灼灼腻了,难得今日是她重生后要促成的第一件大事,可得妆扮得与众不同些。 “好咧。”碧岚笑着应了。 她家姑娘一头如云乌发,是别家妙龄少女羡慕到眼馋那种,本就怎么扎怎么美,恰好碧岚又是个手巧的,弄个美美的新发髻,有何难的。 一会子,就成了。 “姑娘,你看,还满意吗?”碧岚轻拍闭目养神的姑娘,笑道。 林灼灼这才睁开双眸,去看镜中的自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在面颊两侧的刘海,发丝不多,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股妩媚。 仔细去看,平平无奇的发髻,一头长发如瀑披散在后背,脑顶随意扎了一个蝴蝶发髻,再从上头分出两缕青丝,垂落胸前。可不知为何,有了面颊两侧的刘海,整个气质就显得不一样了,画龙点睛之笔,说的就是这种了。 难以想象,在户外春风一吹,会有多媚。 “好看!”林灼灼端详良久,给了碧岚一个大大的肯定,赏下一枚金叶子。 碧岚笑着接过赏赐。 另一个大丫鬟碧青捧来两个宝盒,笑问:“姑娘,这样美的发髻,您要挑哪几款头饰来搭呢?” 说着,两个宝盒齐齐打开,红宝石赤金凤头簪,喜鹊登梅簪,流苏步摇,东珠耳铛……琳琅满目,一个挨一个,满满陈列两盒。 碧岚见了,笑意微收,扭头去看自家姑娘。 果然,林灼灼翻个白眼,嫌弃道:“均是俗物,全锁库房里去罢。”全是太子曾经赠送的,她恶心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肯佩戴。 碧青愣住,头回见到姑娘朝自己翻脸,捧着宝盒,不知所措。 碧岚忙推碧青,快抱去库房。碧岚心思细腻,瞧出姑娘自从疯魔病愈后,好似待她们两个贴身大丫鬟,态度有了不同。 态度自然有了差别,望向抱着宝盒离去的碧青,林灼灼可没忘记,上一世碧青被侧妃林真真收买,干出的那些背主之事。 好在,碧岚是个好的,始终忠心护主,林灼灼回头朝碧岚欣慰一笑。 碧岚理解错了这笑意,以为姑娘在无声询问她,还有别的漂亮头面吗,忙笑道:“姑娘,这儿还有一些您十三岁生辰,收到的各式头面,郡主送您的那套东珠的也在里头。” 说着,碧岚从多宝阁上捧来一个小巧玲珑的红漆木匣子,打开盖子,双手高举到林灼灼面前。 林灼灼一眼扫过去,没挑中娘亲送的,却被里头一套红珊瑚头面吸引了。 托在掌心里,迎着窗外日光,红灿灿的,说不出的喜庆。 “就这套了!”今日注定是个大喜的日子,林灼灼喜欢将自己打扮得喜庆些。 碧岚笑着接过,凤簪,步摇,耳坠,一一给姑娘戴上。 末了,再给姑娘换上一套海棠红褙子,下头一条白色湘裙,喜庆张扬,在人群中一眼能凸显那种,再配上姑娘这张万里挑一的美人面,比枝头真正的海棠花还亮眼三分。 “哇,真美!” 三房的堂妹林灿灿,要一块前往宝华寺上香,知道林灼灼素来打扮慢,忍不住来催促,一进门,却被林灼灼头上的新发饰给惊艳到了。 林灿灿像个初见美人的乡下小子般,愣神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嗓音:“哇,真美。” 林灼灼噗嗤一笑,推两把堂妹道:“别快夸张了,哪里就美成了这般。” 林灿灿又扫一眼林灼灼头饰,然后附到林灼灼耳边,悄声道:“难得你肯戴这套红珊瑚的。说实话,这套,真心最衬你。” 什么叫“难得她肯戴”? 林灼灼没多想,只当她素日更偏爱太子送来的那些红宝石头面,东珠头面,从来不戴红珊瑚的,今日终于戴了一回,堂妹才这般说。 姐妹俩正玩笑着,娘亲派了丫鬟来催促她们快出发,林灼灼抬头张望窗外,晨光拨开了云雾,金光四射,是该出发了。便与林灿灿并肩出门,朝仪门走去。 “三姑娘,四姑娘快来,就等你们俩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仪门口,朝她俩笑道。 林灼灼抬眸扫向月洞门外,两辆朱轮翠盖的豪华大马车停在宽道上,后面那辆马车,竹帘卷起,大夫人姜氏已带着一身粉色春衫的林真真坐好。 林真真看上去,一贯的贞静柔美,侧身坐在那,似乎并不抗拒今日的相亲。 大抵是以为那封情书飞到了太子手上,有人救她吧,有恃无恐。 林灼灼收回视线,移向第一辆马车,窗帘搭着,瞧不见里头,但她知道,里头主位上铁定坐着最最疼爱她的美貌娘亲。笑着,拉住林灿灿小手,快步朝第一辆马车行去。 这时,林真真从冥想中回过神来,一偏头,对上了才从月洞门出来的林灼灼。 好美,艳丽中,带着股撩人的妩媚。 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 林真真微微有些嫉妒。 但下一眼,林真真怔住了,灼灼她……怎么会……挑中那款红珊瑚头面戴上了? 那款不是…… 林真真抿唇,表示看不懂了,难道,难道林灼灼见异思迁了?不再只钟情太子殿下一人? 不会吧。 林真真指尖捏紧,微微泛白,千万别呀,她还指望着作为媵妾,跟随林灼灼一块嫁入东宫呢。下一刻,又觉得自己可能忧思太过,林灼灼都圣旨赐婚太子了,婚事是板上钉钉的,怎么可能还移情别恋? 再说了,那样的风流浪子,林灼灼瞎了眼还差不多,舍弃太子选他。 林真真的苦思冥想,以及她投来的视线,林灼灼分毫未觉,她与林灿灿像两只欢快的鸟雀,并肩来到第一辆马车前。 “快上,快上。”林灿灿推着林灼灼小腰,笑着催促。 林灼灼也不客气,一骨碌踩上黄木凳,跃到了马车车辕上。 “娘,我来了,是不是久等了?”一猫腰,林灼灼钻进了马车厢,一张灿烂笑脸对上里头的娘亲。 “还好,知道你磨叽,特意晚出门了一会。”萧盈盈坐在主位上,一双含笑的美眸扫过女儿如花似玉的脸。 然后,视线明显一愣。 再一一扫过女儿圆润耳垂上的红珊瑚耳坠,如云发髻上的红珊瑚凤簮和步摇。 “怎么了?可是有不妥?”林灼灼挨着娘亲,落座,不解地摸向自己的红珊瑚耳坠,微抬脸庞问。 “你喜欢就好,没什么不妥的。”萧盈盈收回视线,对上女儿双眸,温和笑道,“如今,你是它们的主人,你想戴,就戴。” 旁人无权置喙什么。 林灼灼眨眨眼,怎么感觉云里雾里的呢:“娘,什么叫‘如今,我是它们的主人’?难道,它们以前属于别家姑娘吗?” 萧盈盈:…… 刚猫腰钻进来的林灿灿:…… 干咳两声,林灿灿挑了个紧挨林灼灼的侧位坐了,才道:“灼灼,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它们……不是那个谁,四皇子送你的生辰礼物嘛。当时你还不乐意要,当着四皇子面,一把丢到雪地里,跺了两脚。” 林灼灼:…… 天呐,还有,还有这种事吗? 她是有多厌恶对方啊,才会当着人家的面,将礼物掷在地上,还用脚踩? 这事儿,她怎么完全没印象? 等等,等等,“你刚刚说谁,是谁赠我的?”反应过来,林灼灼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幻听了。 “四皇子啊!”林灿灿大声道。 林灼灼这回,彻彻底底,怔愣住了。 四皇子是何方神圣? 皇帝舅舅,不是膝下只有三个皇子吗? 这个排行第四的,打哪冒出来的? 林灼灼当真一头雾水,上一世她活到十八岁,嫁人后在宫里也整整过了三年多,真的从没见过什么四皇子。 事实上,自打三皇子太子殿下出生后,宫里就只诞生公主,再无一个男婴活着挺过月子。 上一世,那些仅仅被唤作“四皇子”一个月未到,便一个个西去的小婴孩,显然不是这一世,林灿灿嘴里赠送她头面的四皇子。 拍拍脑袋,努力搜索脑海中的记忆,见鬼了,脑袋反复被一夜搬空,丁点关于四皇子的片段都无。就好像,这具身体也是随她从上一世空降而来的,完全没接触过四皇子似的。 真真是诡异至极。 “怎么,都交代得这般清楚了,你还没想起来?”林灿灿惊讶地望向林灼灼。 林灼灼尴尬地笑笑。 “唉,看来,上回磕到石子那一下,连你脑子里的记忆都一块磕去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回来。”林灿灿指的桃花山马车翻了,姐妹俩双双甩出马车,林灼灼后脑勺磕上石子的事。 林灼灼这才想起来,太医说了,后脑勺那儿,还有点淤青没彻底消下去。 见女儿面有难色,萧盈盈安慰地摸向女儿脑顶,温和笑道:“想不起来就算了,兴许正如灿灿所言,待你后脑勺里的淤青下去了,你的记忆会回来的。”再说了,有些事忘却,未必不是福气。 第7节 兴许,淤青下去了,她能想起这一世与四皇子的交集来。 但,无论想得起与否,上一世不存在的四皇子,这一世横空冒出来,对林灼灼来说,都是极其震撼的。 凭空多出个皇子来,两世格局,怕是会有很大的不同。 林灼灼轻轻咬唇,这个变故,不会影响她的改命吧? 第6章 阳春三月,人人出来闲逛,京城的大街小巷车水马龙,热闹无比。 马车出了林国公府,萧盈盈吩咐马车夫慢点,免得撞上熙来攘往的行人。直到出了城门,人流变少,道路显得宽阔了,马车才加快了速度。 直奔京郊西边的宝华寺。 “灼灼快来看,那儿好多麻雀,跳的真欢!”窗边,林灿灿拉开一条细缝,在那偷摸看,大抵是瞧到了乐子,直朝林灼灼招手。 林灼灼没立马过去,而是瞅瞅娘亲,知道娘亲是皇家郡主出身,重规矩,不大喜欢姑娘家露面在窗口。 萧盈盈见女儿那一脸向往的小模样,笑了:“去吧,郊外空旷,马车少,人也少,将竹帘卷起来,也没什么。” 得了这话,林灼灼立马离了娘亲,一屁股坐到林灿灿身边。“哗啦”一下,卷起窗口的竹帘,姐妹俩并肩向外张望。 顺着林灿灿手臂伸展的方向,林灼灼瞧到了,二十来只麻雀排着队,跳马似的,在路边一株桃花盛怒的桃花树上,挨个从西边跳到东边。 完了,再飞回西边,再来一轮。 “真神奇啊,就像受过训练似的。”林灼灼喃喃自语。 “野麻雀谁能训练啊?又不是鹦鹉和八哥,听得懂人话。”林灿灿摇头不信。 “也是,谁能有那绝技呢。”林灼灼笑着看向林灿灿,赞同道。 突然,一声口哨响。 林灼灼闻声回头,惊见那些麻雀集体飞走了,落在两树间悬着的一条长绳子上,一个挨一个,排成一长条,然后全体翘起尾巴,脸蛋努力憋着。 “它们这又是在做什么?”林灿灿话音未落。 齐刷刷,一坨坨黑东西,从麻雀的尾部落下,直直垂落绳子下的草地上。 紧接着,一股臭味随风扑来。 林灼灼连忙捂鼻,这时,马车恰好行驶到距离麻雀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然后林灼灼真真切切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好像是……一长排鸟粪。 惊了,难道刚刚那些鸟,乖乖排在长绳子上,齐刷刷拉屎? 这拉屎的盛况,林灼灼还是头回见呢! 突然,余光里,一道白衣闪动。林灼灼扭头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桃花间,一个白衣男子曲腿横坐在一根粗壮树枝上,宽大衣袖一挥,方才拉屎的麻雀纷纷跳过去,抢食吃。 林灼灼看明白了,这是表现过关,奖励吃食。 而这白衣男子,是它们的主人。 忽然,一道视线落在自己面庞上,林灼灼回望,竟是那白衣男子侧过脸来,扫向自己。 四目短暂相对,林灼灼一愣。 男子视线,盯上她头饰时,眼底似有一丝诧异。 很快,林灼灼飞快躲到窗帘后,避过陌生男子的窥视。 “怎么了?”林灿灿诧异问。 “那树上有人,一个穿白衣裳的。”马车又往前驶离了好一段路,林灼灼才回道。 “哪里有啊,我怎么没看到。”林灿灿努力张望,又回望林灼灼道,“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林灼灼一听,再次凑在窗口,还真没了白衣的影子,整条土路上,只剩下鸟雀在地上啄食。 看来,身手矫健,是个练家子。 马车渐渐驶远了,林灼灼也没法证明,方才那株桃花树上,真坐了个白衣俊美少年郎。便摇摇头道:“兴许真是我看花眼了。” “铁定是你看花眼了,我可是练过功夫的,怎么可能眼神还没你好使!”林灿灿拍着窗楞道。 林灼灼抿唇直笑。 马车驶远了,带起的尘土还未彻底落地。 一个白衣男子立在粗壮树干后,垂着长长眼睫,似乎还在回味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一幕。 然后,嘴里一“嗤”。 似是自嘲一笑。 正在这时,另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下,里头跃下一个黑锦衣的男子。三两步来到白衣男子跟前,低声道: “剑哥,打听到了,这批新中举的人里,太子唯独看中了状元郎苏炎。昨儿黄昏,太子做东,在龙吟坊单独宴请了苏炎。” 单独宴请? 这规格很高啊。 白衣男子勾出一抹笑:“不巧的很,本皇子也看中了苏炎。”嘴边的肉,哪容得旁人来抢。 “走,咱们也去宝华寺。”四皇子卢剑,吹个口哨,拉完屎的鸟雀全都乖乖进入一个大鸟笼。 提着鸟笼,一个跃起,上了马车, 一身黑锦衣的徐常笑,见着四皇子提着鸟笼的模样,就想笑。 他们剑哥不容易啊,为了维持风流纨绔的对外形象,不是逗猫遛狗,就是与鸟雀为舞,连来京郊办正事,都不忘提着个鸟笼装装样子。 不知道的,还真当他们剑哥是纨绔头头,只会闲散浪荡呢。 实则…… 徐常笑突然不敢笑了,因为窗口的四皇子一眼斜了过来,徐常笑立马蹿上马车,坐到四皇子下手。 “剑哥,咱们上宝华寺做什么?”良久,徐常笑开口问。 “今日,苏炎要与林国公府大房的姑娘相亲。”四皇子卢剑,点到为止,并未多言。 徐常笑立马懂了,林国公府的林灼灼,是准太子妃。大房的堂姐,若与苏炎看对了眼,定了亲,岂非太子与苏炎成了连襟? 天然成了一党? 这样一来,四皇子还如何放心招揽苏炎,不怕苏炎生出异心? 所以,这门亲事不能结,必须破坏掉。 在郊外又向西行了两刻钟,林国公府的马车,终于抵达宝华寺山脚下。 放下竹帘,林灼灼还在整理微微坐乱的裙摆,突然,马车外响起一道温润如玉的男子声音: “请问,是林国公府的马车吗?在下苏炎,奉家母之命,在此恭候。” 林灼灼一愣,没想到苏家如此懂礼,让状元郎苏炎跑这么远来迎接。 说是山脚下,实则宝华寺在京城颇负盛名,前来上香的贵妇和百姓甚多,百姓还好,一般徒步前来,贵妇人就不同了,全都乘坐马车前来。因着马车繁多,土路又窄,宝华寺贴了告示,不许马车进入真正的山脚下,远在两里地的地方,就得弃马车步行。 所以,状元郎苏炎此番,是真的迎出很远,礼数相当周到了。 不仅林灼灼一愣,萧盈盈也是一怔,随后拉开窗帘,只见一个淡紫色衣袍的少年,白玉冠束发,一身儒雅书生气,立在马下,牵着缰绳,不卑不亢朝自家马车望来。 那气度,不愧是状元郎。 不愧是崇德帝连连赞叹过好几回的状元郎。 当得起。 萧盈盈笑着回道:“正是,你就是苏炎?”说着,视线从上到下,又好好打量了苏炎一遍。 说真心话,这样出色的状元郎,卷进林真真的亲事里,萧盈盈真心觉得坑了人家。 好在,先与林真真定下亲事,日后再被太子破坏掉,苏炎这样优秀的男子,再与别家姑娘议亲,也不损失什么。 大抵是心有亏欠吧,萧盈盈待苏炎便格外和善,心想,日后可要在崇德帝面前,多给苏炎美言几句,好歹弥补一点是一点。 萧盈盈这般想着,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按理说,林灼灼是郡主和世子爷的女儿,地位崇高,理应紧随其后,下马车。但林灿灿性子活泼,等不得,一蹿,笑嘻嘻地就出了马车。 林灼灼并不在意先后顺序,再说了,上一世就极喜欢这个堂妹,让着一些,也没什么。 待林灼灼戴上帷帽,也下了马车,与林灿灿挨着站。 苏炎才正式作揖见礼:“给郡主请安,两位林姑娘好。” 不仅林灼灼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就连林灿灿也是容颜绝美,尤其林灿灿仗着年龄小,连帷帽都没戴。 可苏炎真真是君子守礼,余光都没偷瞄一下。 林灼灼见了,心头不禁感慨,若非上一世知道苏炎心狠手辣起来,有多残忍,怕是也要被眼前这副君子模样给骗了。 上一世,苏炎还未发迹时,未婚妻被一代名将横刀夺爱,从此恨上了,多年后,作为太子左膀右臂的苏炎,利用手中之权,构陷那位将军通敌叛国。 可怜,子子孙孙为国捐躯,肝胆忠义的将门,就此被泼上脏水,灭了满门不说,还诛了九族。 几万人头,滚落一地,血流成河。 一夜的大雨,都没能清洗干净地上的血污。 苏炎的心狠,林灼灼此刻想起,还骨子里泛冷。 这样公私不分的男子,这样为了一己私怨,就构陷抛头颅洒热血的将门一家,林灼灼真心不耻。 是以,隔了一世,林灼灼选中他,卷进林真真的亲事里,并不觉得亏心难受。 正想着时,后面马车有了动静。 苏炎似乎猜到,今日要与他相亲的姑娘,坐在后头那辆马车里。闻声,微微转了方向,但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并未抬眸。 先是一个身着朱色华服的妇人行来,苏炎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应该是相亲姑娘的母亲,垂眸道:“伯母好。” 大夫人姜氏,忙笑回道:“好,好。” 随后,一袭淡粉色裙摆缓缓进入苏炎视线,如一片粉色花瓣,由远及近,美美移到苏炎脚前。 第8节 也不知,是这套粉裙对了他审美,还是想知晓今日相亲的姑娘,面貌如何。反正,粉裙到了他跟前,才刚刚立定,苏炎就抬了下眸子。 然后,明显眸光一亮。 林灼灼在一旁见了,立马了然,苏炎对林真真一见钟情了。 就算,此刻用“一见钟情”为时尚早,那至少也是看上了林真真,只要不出别的变故,苏炎绝对愿意定下林真真这个未婚妻。 连林灼灼都瞧出来了,大夫人姜氏自然也瞧出来了,瞥向自个女儿时,脸上那个得意啊。 其实,林真真此时,依旧蒙着一层粉红面纱,除了一双美眸,其余的都如隔雾看花,朦朦胧胧的,只大概瞧得出是个五官精致的。不过,她窈窕的身段,配上一袭粉裙,春风一拂,犹如古画里走出来的窈窕美人。 任哪个男子相亲,遇上这样外表出众的女子,只要眼没瞎,都会点头。 状元郎苏炎,自然也不例外。 林灼灼和林灿灿今日过来,只是作陪,轻轻朝苏炎点个头,客气唤一声“苏公子好。”便可以了。 林真真作为相看的主角,得依着礼数,朝苏炎屈膝一福,较为郑重:“见过苏公子。” 苏炎也再还了一礼:“林二姑娘好。” 如此,算是彼此见过了。 大夫人姜氏乐呵呵地撺掇萧盈盈:“郡主,时辰不早了,咱们快别耽搁了,快上山先拜了菩萨吧。” 萧盈盈对这个大嫂,还有什么不了解的,这般急着上山,不过是相中了苏炎,想早点面见苏炎母亲,赶紧将亲事定下来罢了。 “好。咱们这就走。”萧盈盈笑着回应,她也怕夜长梦多,早定下早好,免得太子从别处得了消息,赶过来破坏相亲,就不妙了。 这时,苏炎突然笑道:“郡主,林伯母,在下已经赁了登山轿,这边有请。” 萧盈盈、大夫人姜氏听了,眸中一亮,苏炎小小年纪,考虑竟如此周到,将来铁定是个疼爱妻子的。如此一想,大夫人姜氏越看越满意,恨不得此刻,就交换了更贴,就此定死才好。 林真真也有些意外,尤其当几顶登山轿到了跟前,两顶颜色较深,一看便是为长辈准备的,另外三顶轿子颜色嫩些,放眼望去,便适合小姑娘坐。 林真真才刚瞧完三顶姑娘坐的轿子,苏炎已指挥轿夫抬着那顶浅粉色轿子朝她走来了,与她的裙裳甚为匹配。一看,便是关照她的审美,向她这个相亲对象献殷勤了。 “林二姑娘,请。”苏炎心无旁骛,不瞥林灼灼和林灿灿,径直行至林真真跟前。 这样的献殷勤,摆明了,对林真真分外满意,已经当成未婚妻示好了呢。 林真真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为明白,所以林真真越发惜字如金,一个谢字都没有,只点点头,就快速上了登山轿。 生怕,她多耽搁一刻,苏炎就耗在她身边,守着不走。 林真真这是变着法子,表露“她并未看上苏炎”,让苏炎知难而退呢。 可惜,苏炎几乎没接触过姑娘,看不出林真真的“冷淡”,只当林真真是在害羞,不敢与他说话。 甚至,因为林真真的羞涩不言,越发对她好感倍增。 萧盈盈和大夫人姜氏坐上了花轿,那边的林灼灼和林灿灿也坐好了,丫鬟护在轿子边,林国公府护卫分成两队,一队在前,一队坠在后头。 苏炎立马翻身上马,吩咐“走”。 一路上,萧盈盈和大夫人姜氏的轿子行走在最前端,大夫人姜氏却频繁反头,每每撞见苏炎骑在高头大马上,似乎偏头在偷看自家女儿,大夫人姜氏就乐呵得嘴都合不上。 过来人都明白,男子真的太君子守礼了,绝对不是好事,只能是没瞧上那个姑娘,没将那个姑娘放在心里。 反倒是苏炎这样,对别的美貌姑娘一概不瞧,但却控制不住地,频频偷看自己的相亲对象,日后真定了亲,指不定如何宝贝自个的未婚妻呢。 第7章 登山轿约莫行了两刻钟的样子,林灼灼一行人终于抵达山顶,来到宝华寺大门。 大门巍峨,高耸入云。 门下,香客成群结队,进进出出,热闹无比。 苏炎是个会办事的,提前派了小厮快马回来报信,苏夫人得了消息,早早搀扶着自家婆母立在宝华寺大门前,迎接萧盈盈一行人。 苏夫人非常热情,远远的就笑开了。 还不等萧盈盈和大夫人姜氏落轿,苏夫人已迎上前来,率先福了一福。 这倒不是苏夫人出身不高,低看自己,实在是萧盈盈乃高高在上的皇家郡主,地位超然,寻常官夫人必须屈膝行礼。不仅苏夫人,连同她年事已高的婆母也得照做。 不过,萧盈盈只受了苏夫人的礼,却双手扶起苏老夫人胳膊,笑道:“苏老妇人,快快免礼吧。” 彼此推拒一二,苏老夫人才没再坚持。 大夫人姜氏站在萧盈盈身旁,依着礼数,与苏老夫人婆媳互相点头见礼,笑呵呵寒暄两句。随后,轮到林灼灼等小辈们上前见礼。 一排三个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大夫人姜氏生怕苏家婆媳认错了人,闹笑话,忙含笑推了自己女儿一把。 苏老夫人和苏夫人,早就认出谁是林真真了。早在萧盈盈一行人坐在登山轿上,蜿蜒着上山时,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已立在山头,远远开始打量林真真了。 她们瞧见自家孙儿(儿子),好几次偷窥林真真,而林真真一直规规矩矩坐在登山轿里,并未偷看苏炎,非常守礼,这样端庄的好姑娘,他们自然喜欢。不像住在苏府隔壁的那些姑娘,每回见到自家孙儿(儿子),都红着脸一个劲偷瞄。 两厢一对比,林真真果然不愧是国公府养出来的,与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就是不同,高下立现,说不出的满意。 说起来呀,苏府祖上也是出过一些大人物的,远的不提,就说往前倒数五十年,还出过一个贵妃娘娘和一个宰相呢,那时的苏府可是京城世家争相巴结的人家。但近些年,家里子嗣不旺,三代单传,尤其苏炎的祖父和父亲皆是普通举人,只捞个六、七品小官做,一年年过去,门庭逐渐败落,这才演变成了“寒门”。 尽管如此,苏老夫人和苏夫人还是很注重自身修养,是以林真真一眼望过去,怔愣住了。若不是提前知晓苏府不是什么世家贵族,单看苏老夫人婆媳的气度,还以为出自豪门望族呢。 因心中敬佩,林真真屈膝行礼时,不自觉恭敬了三分,好好的福了一福,丁点不敷衍,那屈膝的弯度,那挺直的背脊,无一不展示林真真世家贵女,该有的气度。 如此一来,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对林真真就越发中意了。 “来来来,咱们也别在这杵着了,快去大殿参拜菩萨吧!”大夫人姜氏瞧出苏家婆媳对自己女儿的满意了,心头乐开了花,对苏家婆媳那是说不出来的热情。 苏老夫人婆媳也是热情满脸。 尤其苏夫人,自来熟地拉起林真真小手,夸赞一番,还眼神示意苏炎,好生招待未来媳妇的娘家人。 其实,苏炎是个处事周到的,又一眼相中了林真真,哪里还需母亲刻意提醒,早已快步上前,主动给萧盈盈和大夫人姜氏当知客僧,边向正殿方向引路,边介绍沿途几个偏殿和里头神佛的来历。 一路前行,苏炎没像登山时那样,陪在林真真身旁。 只在拐过一丛花树,或者有台阶要上时,苏炎才会微微偏首,留意一眼林真真,倒像是生怕林真真摔着了,碰着了。 当真是还未正式定亲,就已上了心。 林真真一直落后两步,尾随在自家娘亲身后,对苏炎的所有示好,假装看不见,没有丝毫回应,与先前坐在登山轿里的态度是一样的,淡淡的,也不失礼数。 林灼灼坠在队尾,留意到林真真眼角眉梢,没有丝毫焦灼,大抵是以为,她的飞鸽传书太子收到了吧。 林灼灼不禁一笑,不知惯会作戏的林真真,一直等不到太子的救助,反倒等来了两家正式定亲,她还是否如眼下一般淡定自若? 此时的林真真,确实以为她的情书,与先前的每一封一样,已经成功飞到太子手里。 以太子对她的痴情,哪里舍得她另嫁他人? 所以,苏家婆媳和她娘互相看对了眼,也无用,太子一出马,必定处理得干净利落,不需她操心半点。 事实上,书信往来里,林真真早已知晓太子很看中苏炎,准备大力提拔。如此一来,苏炎就算作是太子一党了,对于自己的属下,太子只需稍微给点暗示,苏炎哪里还敢与她定亲。 亲事黄了,是迟早的事。 而林真真之所以一直淡淡避着苏炎,惜字如金,主要还是她对自己很有信心,生怕自己态度稍微好一点,会惹来苏炎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担心扯出别的不必要的麻烦,日后太子晓得了,心里不太舒服。 人嘛,一旦真爱对方,就霸道极了,要独占对方的全部。 丁点,都不愿分给别人。 无论男女,在情字一事上,都大度不了。 正想着时,一行人,已经抵达正殿。 要进入参拜佛神的正殿,所有人都必须衣冠整洁,戴了帷帽的必须摘下,林灿灿本就没戴帷帽,直接进入即可,不过她习惯性地等林灼灼。 林灼灼是顶了帷帽的,立在门槛外,探出白皙小手把帷帽取下。 只是她的盛世美颜,展露出来,正从大殿里头参拜完神佛,走出来的妇人,公子们纷纷被其美貌一惊,好几个当场走不动路。 就连身边的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也是一震,街头巷尾的美人见过不少,但像林灼灼这样的确实罕见。 苏炎立在不远处,恰好此时也看了过来,也不知是他真的对未婚妻以外的姑娘都不感兴趣,还是林灼灼的美貌不符合他的审美。苏炎的目光,就如同随意扫过路边一个村妇似的,没有惊艳,没有一愣,平平常常收了回来。 反倒是林真真的粉红面纱揭下时,明明左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苏炎非但不嫌弃,反倒眸中再次一亮,宛若自动抹去疤痕,只见到了林真真白皙如玉的面颊一般,惊为天人。 苏炎的反应,林真真余光自然是瞅见了的,说真心话,如果她没有与太子两情相悦,就苏炎此刻的表现,对她的伤疤都爱屋及乌,林真真哪怕不马上一见钟情,也定会对苏炎产生好感的。 可惜没有如果。 她是太子的女人。 所以注定与苏炎是没有缘分的。 林真真目不斜视,一个眼神都不给苏炎,径直与林灼灼、林灿灿并肩进入正殿,一起朝大殿里的菩萨走去,跪下去还愿。 无论林真真的心里怎么想,只要在人前,只要张口说话,她永远都是一个温柔贤惠、一心照顾堂妹的好堂姐。 是以,对菩萨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近些时日,灼灼妹妹经常无故疯魔,身体状况堪忧,期盼佛祖保佑,早日让灼灼康复。” 声音小小的,但隔壁蒲团上的林灼灼和林灿灿,绝对能听清。 许完这个愿,林真真才开始在心头,默念,真正的心愿:“保佑我能顺利跟随林灼灼一块嫁入东宫,千万,不要节外生枝……保佑我和太子哥哥一生一世一双人,大婚后,太子千万不要被过分美艳的林灼灼勾走了……” 林真真在一旁许愿时,林灼灼也提起裙子,跪在一个青色蒲团上,她的愿望就简单多了,关于自己的,唯有一个顺顺利利与太子退婚。然后就是爹娘的,期盼这一世爹娘恩恩爱爱,白头到老,再也不受第三者挑拨。 重生归来,林灼灼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家子和和美美了,别的,真的无所求。 大家许完愿出来,在大殿的石阶下汇合,此时太阳毒辣,已到了正午。 大家肚子都饿了,在知客僧的安排下,一行人先往饭堂用斋饭。吃罢,再在知客僧的引领下,苏府的人歇在西边一个较小的客院里,萧盈盈一行人则前往东边一个较大的院落里。 不歇在一块,主要是为了方便各自商量,按照大武王朝相看的习俗,第一次相看完,分开各自回府前,是要给对方一个明确答复的。毕竟是关乎一生的大事,所以各自需要有一个独立的空间,一家子人好凑在一块交换意见,亲事到底可行不可行? 苏府这边人口简单,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两人往主位上一坐,就开始笑问苏炎:“怎样?你对林二姑娘还满意吗?” 苏炎听了,微微垂头,一个字未说,白净面皮却一点一点被红色盖满。 这副样子,哪还用说? 苏老妇人和苏夫人彼此对视一眼,“噗嗤”一下,双双笑出声:“好啦,甭说了,你的心意咱们知道了,等会歇完饷起来呀,咱们就去跟林国公府的大夫人,将婚事给定下喽!” 说完,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就笑着将苏炎赶去侧房睡,她们婆媳两人就着林真真的性情模样,又掰开了揉碎了,讨论了好一会,才各自歇下。 第9节 睡梦中,两人都面上带笑,显而易见,对林真真这个准儿媳妇是非常非常的满意。 说实在话,林真真的模样身段绝对是上乘的,而林真真又出身林国公府,哪怕她爹不是府里的世子爷,只是个多年爬不上去的五品小官。但于苏府而说,依旧是高攀了。 这样高门出来的儿媳妇,她们自然是满意的。 那头,林灼灼一行人跟随萧盈盈住进一个宽敞大院子,宝华寺的院落大小是按照家世地位来分配的,萧盈盈是皇家郡主,知客僧自然给引到一个相应规格的大院落,院落超级大,一树树桃花和大朵梨花,特别美。 大夫人姜氏还是头一回入住这样的大禅院,以往她来时,每次都只能分到小跨院,就跟苏老夫人她们现在那个小禅院一样,说不出的逼仄。 是以,本就好心情的大夫人姜氏,一踏入院落,看到满院的花树,一排接一排,心情越发好了,那笑容啊,越发甜丝丝三分。 萧盈盈自然看得出来,大夫人姜氏对苏炎很是中意,半点不带挑刺的,但同时也明白林真真本人是不愿意的,是以萧盈盈特意打发走林真真,单独留下大夫人姜氏,再度灌迷魂汤。 “苏炎这样才貌双全的状元郎,真心可遇不可求,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如今是撞大运了,才被咱们真真碰上了。大嫂,你们可得好好把握住啊。” 大夫人姜氏连连点头。 萧盈盈继续诱导:“咱们皇上说了,苏炎的聪明才智,在曾经那个发迹的探花郎之上。” 此话一出,大夫人姜氏,眸子里的亮光啊,立马闪亮得惊人。要知道那个探花郎只用十年的功夫,就封侯拜相,已是非常了不得了。苏炎竟还要比那个探花郎更厉害,那岂不是,短短七八年就能封爵了? 大夫人姜氏出自商户,眼皮子浅,爵位简直是她见识里的天花板了,是顶顶不得的东西。 她男人无缘爵位,就拼了命要让女儿嫁个有爵位的,哪怕眼下还只是打盼盼,将来能获得,也成。 想到这里,大夫人姜氏恨不得立马将婚事定下,火速与萧盈盈告辞,快步去了女儿的禅房。 一进女儿禅房,大夫人姜氏就笑着道:“怎样,苏炎这个人很满意吧?没得什么可挑的吧?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气度有气度,要功名也有功名,你二婶说了,有个七八年,苏炎封侯拜相不成问题。看他祖母和母亲,也都是好相与的人,以后你嫁过去呀,我真正是放心了。” 却不想,她说得口水乱溅时,林真真却一把推开木窗,凝视窗外的花花草草,居然面无表情,毫无欢喜之色。 “怎的,这样的好夫婿,你还相不中?那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大夫人姜氏蓦地心头起火,冲过去,“碰”的一下,关了窗户。 林真真抿抿唇,一言不发。 大夫人姜氏最讨厌的,就是看到女儿冷着一张面孔,总是一副她自个高高在上,却瞧不起她这个当娘的。大夫人姜氏知道自己出生商户,出身太低,比不得女儿林真真是林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但好歹她也是她娘吧,用得着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说句话都是施舍的模样么? “林真真,有话就好好说,为娘的只给你一次机会,再不吭声,就永远别开口了!” 不过这句话一出口,大夫人姜氏立马后悔了,万一女儿真说出“不愿意”三个字,难不成她还真放弃这门绝好的亲事了? 是以眼见林真真嘴唇一张,似乎要说点什么,大夫人姜氏连忙又大喊道:“不必说了,自古以来,亲事便由父母做主,哪有儿女自定的?这门亲事我早就与你爹爹商议过,你爹也是一万个满意的,如今苏炎的人,我也见过了,哪哪都没得挑,这个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说罢,大夫人姜氏生怕女儿执意不肯嫁,她赶紧快步出了女儿房门,免得听到一些自己不愿听到的话。 出了房门,是见女儿没有追出来大喊不愿意,大夫人姜氏立马笑了,死丫头,敢情还是愿意的嘛?那还那样一副冷脸,摆给谁看呢? 就这样,大夫人姜氏笑着回了自己的禅房,准备好好歇个晌。 那边,林真真重新推开窗,一直一直坐在窗子前,看着外头春风来了,又走,好似在静静等着谁的到来。 其实方才她娘问她的一瞬间,她就想自己表态说“不愿意”,但是林真真每每要开口时,心头便会腾起一股希冀,也许太子殿下下一刻就到了,或者是太子殿下派来的人到了,去苏炎那交代一句什么,然后苏炎那头立马就打退堂鼓。 对林真真来说,相亲不成功,是由自己主导的,还是由太子殿下主导的,差别是巨大的。 她喜欢太子殿下为她担忧,为她着急,为她想办法排除一切困难,只要是太子殿下为她做的事,她就会觉得特别幸福,觉得自己被深深爱着,护着。 其实,依靠林真真自己的聪明才智,今日要想毁掉这桩相亲,她有一百个,一千个法子,最后却仅仅只用了一个“冷淡对待苏炎,丁点不热情”。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一个笨拙又不好使的法子,最后的结果也印证了,确实不好使。 可她为何舍弃别的上乘法子不用,单单用了一个最笨的? 就是因为她想将相亲不成功的事,交给太子去做,让太子为了她去努力。 可是等啊,等啊,等到了现在,还是没等来太子的丁点消息,没有飞鸽传书,也没有太子的下属,更没有苏府打退堂鼓的消息,这让一直信心满满的林真真,开始有了一点点不自信。 是什么地方出了错,难道太子压根就没收到她的飞鸽传书? 不可能,来往两年了,每回都成功收到。 亦或是太子哥哥最近太过忙碌,忙到没时间……没时间拆看她的信? 这个念头让林真真心头一颤,非常非常的不舒服,这是与太子相恋两年来第一次有了心慌的感觉。 未知的事,总是让人心慌。 离开窗户,林真真摊开被子躺倒,却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越来越心慌意乱,林真真干脆起身出了禅院,去后山溜达。 却不想刚来到后山,站定在凉亭里,欣赏后山坡地上的各色野花,突然那边林子里蹿出来一个人,居然不是别人,正是苏炎。 “没想到你也在这,我是欢喜得睡不着,出来溜达,你呢?”苏炎走近,朝她笑。 林真真一愣,眼下的苏炎可比之前的苏炎要热情多了,满脸如沐春风的笑,看这样子,是已经完全将她当成未婚妻在相处了。 莫名的,林真真生出一丝烦闷,冷着脸回了一句:“我是烦闷得睡不着!” 苏炎一愣。 能沉着应对殿试,被皇帝钦点状元的人,脑子自然是非常好使的,一下子听出了林真真态度里的差别。先头坐在登山轿里时,林真真虽然也态度稍微有点冷,但那会子语气里绝对是没有烦躁的。 不像眼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烦得很。 她在烦什么呢?是烦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来后山散个心,还被他扰了清净吗? 此时此刻,苏炎一点都没往林真真一点都不想与自己定亲上想。大概是苏炎也是一个自信心爆棚的人,一朝中了状元,得了崇德帝亲睐,名利双收,家世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是家里人少,自己祖母和母亲又都是非常简单的人,非常好相处。 所以苏炎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对林真真一见钟情时,也自信的以为林真真也中意自己。 这也导致听出林真真语气里的烦躁时,苏炎没感到心凉,反倒好脾气询问道:“是我打扰你清静了吗?那我自行去下头溜达,那里有鱼,我回来时,给你抓一条好不好?” 林真真越发冷了脸,这回话也不说,抬起脚就走,给了苏炎一个冷硬的背影。 她想,她都表态如此明显了,苏炎那个状元郎,应该看懂自己不愿意了吧? 林真真自以为自己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是以背过身走后,真的是一眼都没回头再看苏炎一眼。 哪曾想,苏炎立在凉亭下的台阶上,静静目送林真真走远后,对人对事一向特别执着的苏炎,还是不将林真真这样的态度定义为不想定亲,只是深深察觉她可能遇到了什么别的烦心事,不太开心。 在他这个未婚夫面前,耍小性子。 作为未婚夫,是的,虽然还没有正式交换庚帖定亲,但是即将交换定情信物,苏炎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林真真的未婚夫。 作为未婚夫,苏炎觉得自己有责任安抚林真真的情绪,有义务让林真真重获开心,幸福,所以他默默转身,自己一个人去到河边,抓了几条漂亮的小鱼给林真真,装在一个临时买来的玻璃器皿里,准备等下交换定亲信物的时候,也一并作为礼物送给林真真,讨她的欢心。 可谁成想? 苏炎玻璃器皿带回那几条漂亮的小鱼时,一走进屋,就发现祖母和母亲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 苏炎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苏夫人已经先说了:“苏炎啊,我和你祖母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觉得……你和林真真不大适合。” 苏炎一听,有些发懵。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不就出去了一小会,祖母和母亲态度怎么就变了? 第8章 “怎么了?”苏炎对上母亲双眸,直问。 苏夫人眸光闪烁,不知该如何跟儿子开口,似乎难以启齿。 苏炎转身倒回门口,“砰”的一下关上禅房门,放下手中的玻璃小鱼缸,再行至祖母和母亲下首站定:“到底出了何事?” 还是苏老夫人开了口:“你自己看吧。”说着摊开掌心,递过来一张纸条。 苏炎展开一看,纸条上字不多,却字字如惊雷: “林二姑娘乃孤的女人” 孤是谁?普天之下,唯有当今太子殿下可自称孤。 苏炎团了纸条,捏在掌心,眸光渐深。 “炎儿啊,太子殿下咱们可惹不起,”苏夫人一脸懊恼,早知林二姑娘是太子相中的女人,十匹大马拉她来相看,她也不敢来啊,“都怪娘事先没打探清楚,连累了你。” 可不是连累了儿子? 昨儿黄昏,儿子才被太子单独宴请了,摆明了要被重用。可别为了一个林真真把太子得罪了,平白毁了仕途。 思及此,苏夫人懊悔不迭啊,拍着脸简直想扇死自己算了。 苏老夫人拉住儿媳妇,叹气道:“莫责怪自己了,谁能想到,太子与林三姑娘定了亲,却又暗中惦记上了林二姑娘。” 姐妹俩通吃,也真是胃口够大的。 “罢了,罢了,咱们这就去那边,寻个理由推了。”苏老夫人拄着拐杖,拉住儿媳,起身要往外走。 “回来!” 一直未表态的苏炎,突然开口。 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双双一怔,望向苏炎:“怎的,你还不打算放弃?” 苏炎避而不答,只举起纸条问:“打哪来的?” 苏老夫人实话实说,指着后窗:“歇晌醒来,它就夹在那个窗子缝隙上。” 苏炎来到窗前,推开往外张望,只见后院里有淡淡脚印一直延伸到墙边。 显然是有人翻.墙进来,塞了纸条。 “龌鹾小人,连面都不敢露,就想逼我苏炎放弃相中的姑娘。”苏炎一个冷笑,将纸条撕碎了散在后院,“也太小瞧了我苏炎。” 阖上窗,苏炎转过身来,朝祖母、母亲朗朗道:“咱们今儿过来,是来相看姑娘的,孩儿相中了便不改!谁来挑拨离间都不改!” 苏老夫人:…… 苏夫人:…… 双双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写纸条的人不是太子殿下,是有人冒名顶替,在挑拨? “可……可万一,这纸条上的,真的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呢?”苏夫人真的不愿为了个才刚见过一面的姑娘,去得罪了太子,这番冒险不值得啊。 苏老夫人也道:“炎儿啊,甭管是不是冒名顶替,这还未进门,就先惹来祸事的女子,咱们苏家不能要……” “孩儿就是喜欢她,不管是谁来逼都无用。”苏炎打断了祖母的话,眸光坚定,掷地有声。 随后来到小几上,抱起那精致小巧的鱼缸,开门大步而去。 身后的争端,不听,不参合。 第10节 那些纷纷扰扰再与他无关。 他的心无比坚定,林真真那个姑娘,他相中了就非娶不可。 抱着小巧玲珑的鱼缸,大步朝林真真歇下的禅院,定亲去。 苏夫人盯着儿子快步离去的背影,满面焦灼来到苏老夫人身边:“母亲,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苏老夫人先是诧异孙儿的态度,随后陡地想到了什么,叹口气,闭眼道:“罢了,别再逼炎儿了,他想娶,便娶了吧。”认命了。 “母亲,您怎么……”苏夫人不解,婆母为何这般快妥协。 苏老夫人睁开眼,缓缓拍儿媳肩头:“你好好想想两年前那桩事,就懂了。” 两年前? 苏夫人脑海里浮现柳家姑娘的身影,身子一颤。 儿子与柳家姑娘是三年前定的亲,两家说好,待苏炎中了举就成亲。可两年前也不知怎的,柳家姑娘一次出游踏青,被一代名将孟天石看上了。没多久,柳家夫人就哭丧着脸来苏府退亲,说他们也没法子,惹不起势大的孟将军。 退亲的事,本是瞒着苏炎的。 可谁知,刚退完亲,苏炎在书院同窗那就得了消息,硬气地冲去孟大将军府闹上了,最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苏炎被抬回来时浑身染血,眸子里满是恨意。 而柳家姑娘,没多久就一顶花轿抬去了孟大将军府。 那之后苏炎颓丧了好一阵,才重新振作起来。 思及往事,苏夫人立马懂了,曾经她的炎儿护不住未婚妻,如今她的炎儿好不容易发迹了,名满天下,又得了崇德帝亲睐,再护不住……炎儿他怎么受得住啊,非得一蹶不振不可。 是该硬气一回! “好,儿媳这就去拿定亲信物,将林二姑娘定下。”苏夫人含着泪光,使劲点了点头。 苏炎抱着小鱼缸,刚大步流星迈出禅院大门,院墙上伏着的一道黑影立马一跃而下,奔去了宝华寺后山。 “剑哥,糟了,苏炎瞧了纸条非但没打退堂鼓,还越发坚定地要定亲了!” 黑锦衣的徐常笑,跑到悬在空中的一根长绳子下,面色焦灼地将苏炎方才的反应一五一十全给描述了一遍。 四皇子卢剑正翘起二郎腿睡在长绳子上,白白的衣袍上、黑黑的长发上流淌着日光和花香,双掌交叠在后脑勺下,闭目养神呢。 闻之,卢剑双眸依旧闭着,红唇缓缓动了:“挺好。” 苏炎那小子,果然有种。 胆大,敢拼,是个能干大事的。 换个人被“太子”名头一吓,绝对不敢再娶。 嗯,考核过关,苏炎可用,卢剑勾唇一笑。 “啊?这还挺好?”徐常笑仰头,有些捉摸不透了,“苏炎真和林二姑娘定了亲,就是太子的连襟了,真成了太子一党了。剑哥,您还能放心用他?” 卢剑缓缓翻个身,手臂支头,侧躺在长绳上,眸子含笑道: “有何不能用,定了亲,却发现心爱的未婚妻背着自己,与太子偷人。你说,到时苏炎是会真心辅佐太子呢,还是暗中搅得太子一党四崩五裂?” 徐常笑一震。 什么,太子还真与林真真有了首尾? 并非他胡乱写的? 方才那张纸条,剑哥随口一说,他就随笔一写。当时只叹剑哥计谋妙,太子看中的女人,苏炎哪还敢执意求娶。 如此亲事自然黄了。 哪里料到亲事没黄,而太子与林真真也是真的有了首尾。 他俩是真的,那自然苏炎娶了林真真,对剑哥更有利。 只是,徐常笑还是心有疑惑:“剑哥,太子和林真真的事,可是方濯濯那小子打探来的消息?” 方濯濯和徐常笑一样,都追随剑哥,三人称兄道弟。 但方濯濯可就比徐常笑风流多了,徐常笑是假风流,与剑哥一样装的。而方濯濯则是真风流,时常在青楼、教坊鬼混,风流韵事,没人比他更知晓更多。 卢剑却摇了头:“不是。”但如何知晓的,并未言。 正在这时,一个黑衣暗卫奔了来,低声在卢剑耳边说了句什么。 卢剑立马翻身跃下长绳,喃喃自语“干活了”,便离了桃林。 独剩徐常笑一人立在桃林,还在好奇,剑哥到底怎么知道太子搞上林真真的? 林灼灼心中有事,躺在床上睡不着,尤其得知林真真心烦意乱去后山逛了,就越发困意全飞了。生怕定亲的关键时刻,林真真出幺蛾子,必须得看着她。 干脆也起身追去了后山。 却不想,远远撞见林真真给苏炎甩脸子的一幕。 林灼灼连忙闪身一株大树后,说实话,依着林灼灼上一世对林真真的了解,林真真可不是个轻易甩脸子的人,今日竟对苏炎甩脸子,那只能说明没等来太子的解救,林真真有些心浮气躁了。 “嗤,还以为你对太子有多信任呢,不过如此。”林灼灼摇着头,不禁想到,上一世林真真对太子全身心信赖,不过是太子始终在她身边,时时刻刻有互动有回应,林真真心里安全感十足罢了。 想完,再躲在树干后探头去看,只见林真真头也不回走远了,而苏炎一直伫立在原地,久久凝视林真真远去的背影。 真的是久久凝视啊。 久到苏炎终于往山坡下的溪水行去时,林灼灼已寻觅不到林真真的踪迹,在后山瞎找一圈,一无所获。 就这样弄丢了林真真。 “她不会已经回了禅院吧?”思及此,林灼灼不再瞎找。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也差不多到了两家再聚交底的时候。 却不想,林灼灼回到禅院,却见碧岚满面焦急地迎了上来:“姑娘,您这是去哪了?吓死奴婢了。您和二姑娘齐齐失踪,郡主还以为你们被坏人掳走了呢,急得了不得……” 林灼灼诧异了:“怎的,二姐姐还未归?”近处的后山方才都寻过一遍了,未见着林真真啊,总不能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去了更远的地吧? “灼灼,你可是与真真一块出去的?你回来了,真真呢?”大夫人姜氏远远见到林灼灼,忙奔过来道。 林灼灼见大夫人姜氏一脸焦急,便知林真真当真丢了。忙摇摇头道:“我不是与二姐姐一块出去的,她去了哪,我也不知。” 这下大夫人姜氏越发急了:“那个死丫头,即将定亲的节骨眼上,死哪去了?”说罢,忙安排更多的小厮丫鬟去后山寻找。 正在这时,禅院门口又来了人,扭头一看,却是苏老夫人、苏夫人带着苏炎过来了。 “大夫人,午觉歇得还好?我们这时候过来,可还方便?”苏老夫人笑盈盈进了禅院。 苏夫人身后的丫鬟,手里捧着一个乌木镶嵌红宝石的精致木匣子。 一看这架势,大夫人姜氏便知,苏家下定了决心过来定亲了,木匣子里装的便是定亲信物。 大夫人姜氏忙压下心头的不安,换上一副笑脸,热情十足迎上前去:“来来来,苏老夫人苏夫人,里头请,里头请。” 不管死丫头去了哪,先将亲事定下再说。 第9章 苏家的人笑容满面过来定亲,而定亲的主角林真真却不见了踪影,久久寻觅不着。 大夫人姜氏心里很气,认定是林真真不愿定亲,故意玩失踪! 死丫头,你以为你跑了,老娘被你一吓,就不敢定亲了? 做梦! 大夫人姜氏心头打定了主意,不管死丫头去了哪,都先将亲事定下再说。 “真真呢?”苏老夫人和苏夫人进了屋,与萧盈盈和大夫人姜氏寒暄了半日,发现一直未见林真真,出于礼节,笑着问道。 “我们家真真呀,有些个害羞……”大夫人姜氏生怕她们察觉,林真真不愿定亲,在闹失踪,赶忙撒谎道。 萧盈盈陪坐在上首,听到这话,也配合地用帕子捂嘴一笑,眼角眉梢满是一副“你们懂的”的神情。 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一见,还有什么不懂的,谁都年轻过,谁都是从姑娘定亲走过来的,定亲那刻的满脸臊红啊,眼下回忆起来还历历在目。再说了,依着大武王朝的习俗,订婚的姑娘不在场,也是可以的,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正在这时,走廊不远处传来了林灼灼的声音:“二姐姐,你别躲了,快随我一道去吧,二姐姐……” 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坐在堂屋里,听到了,全都会心一笑。敢情是林真真特别害羞,知晓他们来定亲了,便羞地躲在房里,拽都拽不出来。 倒是一对有情人了。 苏老夫人和苏夫人纷纷偏头,瞅了身旁的苏炎一眼。 苏炎也似乎有点害羞,睫毛微垂。浓厚黑密的眼睫,挡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 “大夫人,咱们都是爽快人,我也就直说了,我们家苏炎呀,非常中意你们家真真,绝对是一见钟情了。日后娶了真真呀,保证会一辈子对她好,不敢辜负她的。你们也就别舍不得女儿了,咱们今日就把亲事定下!”苏老夫人爽朗笑道。 肖盈盈坐在上首听了,抿唇微笑,轻轻点头。 大夫人姜氏则是连忙笑道:“好好好,我就喜欢苏老夫人这样的爽快人!”  大夫人姜氏真的是怕夜长梦多啊,怕林真真不愿定亲,玩失踪的事被揭穿啊。恨不得一句废话,一句寒暄都别有,直接上正事。 是以,话也说得分外直白:“别的客气话,我也不说了,咱们直接将亲事定下就成!” 如此,甚好。 苏炎听了,毫不含糊,话音刚落,苏炎便利落地从丫鬟手里捧过那个乌木镶嵌红宝石的精致木匣子,打开盖子,从里头拿出一柄玉如意。 通身剔透,沉甸甸的。 苏炎双手捧着,径直奉到大夫人姜氏面前,躬身道: “林伯母,这是我们苏家祖上传下来的玉如意,今日,作为定情信物,赠给真真。” 大夫人姜氏一听,“祖上传下来的”,双眸里立马迸射出亮光,这定情信物委实太过贵重了,可见苏炎对自家真真有多满意,日后嫁了她,绝对是一辈子福份享之不尽了。 大夫人姜氏忙双手接过玉如意,一叠声道:“好,好,好,炎儿有心了。” 然后,大夫人姜氏这边,也从丫鬟手上的红漆木匣子里捧出一件物品,不过相对于苏家的定情信物来说,她给的就简陋多了。 只是一把男式折扇,撑死了,一两银子那种。 萧盈盈坐在上首一见,面上都替大夫人烧得慌,这定亲信物也太寒碜了点,普普通通一把折扇,连个玉石镶嵌都没有,也亏大夫人姜氏拿得出手。 大夫人姜氏自然晓得自家给的,有些不够豪气,但实在没法子,大爷区区五品小官,还是没油水那种,一年到头也赚不来几个银子,府里开销又大,确实捉襟见肘。还得留下给真真她弟将来娶媳妇用呢,花销在女儿身上的,只能省了又省。 若苏家的定情信物,不是那般贵重,其实,她给的也不会显得那般寒酸,顶多是一般般,不够出彩。 苏炎见了,倒是不嫌弃,飞快接了捧在手里。 宛若定亲信物是什么,哪怕只是路边捡来的一块石子,他都毫不介意。 第11节 他看中的,只是林真真那个人。 还当面打开来,夸道:“真真挑选的,果然眼光独到,是我最喜欢的山水扇面。” 给足了准丈夫娘面子。 大夫人姜氏面上的那点点尴尬啊,立马烟消云散。 萧盈盈见了,心头对苏炎的愧疚之情,却更浓了。多好的孩子啊,却被卷入了林真真这场是非中。 可也无可奈何,为了自家女儿,这亏心事也只能做定了。 最后,双方长辈在萧盈盈这个皇家郡主的见证下,签下了官府发放的定亲文书,至此定亲完毕。 林真真成了苏炎,名副其实的未婚妻。 林灼灼偷偷在窗外瞅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幸好,林真真的失踪并未造成定亲失败。 定亲完毕,苏家人也都是些爽快人,没继续耽搁,只道府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向萧盈盈、大夫人姜氏告辞。萧盈盈含笑点头,大夫人姜氏心头有事也无心留人,笑呵呵送亲家出了禅院,目送苏炎一行人走远。 苏家人一走,萧盈盈立马寻了小厮来问,二姑娘寻到了没? “还没,附近之处全都寻遍了,管家他们正往远一些的山头去寻。” 得知一个时辰了,还未寻到,大夫人姜氏面上的笑容立马如潮水退去,发狠道:“死丫头躲哪去了?亲都定完了,还不回来!” 林灼灼暗暗咬唇,总觉得那儿不对。 依着她上一世对林真真的了解,林真真是个手段极多之人,绝不可能用“失踪”这一蠢招,来避免定亲。 大伯母可不是她娘,若她林灼灼失踪了,娘亲绝对会心急如焚,急得方寸大乱,从而定亲什么的,全都能撂下。可大伯母不同,就如刚刚一样,大伯母心头焦灼不安自然有,到底是亲生女儿不见了,怕出意外,但要大伯母放弃定亲,却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对大伯母最最了解的林真真,绝无可能使用“失踪”这样的蠢招。 既不是林真真主动失踪,那…… 莫非真出了意外,被绑架了? 亦或独自行远,撞上了猛兽,出了意外? 思及此,林灼灼眉头一蹙,踱步到萧盈盈身边,扯了扯娘亲衣袖,道:“娘,二姐姐会不会真出事了,咱们要不要寻求寺里的帮助,寺里的僧人对后山一带更熟,也许寻人更快些。” 萧盈盈沉思。 大夫人姜氏听了,猛地摇头:“不行!请求寺里的帮助,明儿,岂非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家真真失踪了?” 女子失踪,众人只会浮想翩翩,质疑清白还在否。 才刚定亲,就惹出这样的闲言碎语,你让苏家怎么想?会不会立即跑来退亲? 那样的结果,大夫人姜氏可承受不住,摇头高声拒绝:“不行,绝对不行!” 萧盈盈知道,在大嫂眼里,怕是林真真的死活,还不如名节来得重要。心内一叹,也不再劝,只得道:“就依大嫂的意思办,先不惊动寺里的人。” 说罢,只留了两三个护卫和贴身丫鬟,其余的护卫、小厮、丫鬟婆子全都派遣出去满山找。 林灼灼被萧盈盈打发回自个禅房,对着敞开的窗户,坐着静等。 静等真的很无聊,哪怕窗外风景很美,桃花粉嫩,梨花雪白,也依旧难捱,半盏茶的功夫都难捱极了。 突然,林灼灼脑海里闪过点什么,双手撑窗站了起来,笑道:“有了,我怎么把那地给忘了!” 下榻,夺门而出,直往禅院后门奔。 却被追上来的碧岚一把从身后抱住,焦急道:“姑娘,您先头不见了踪影,可急死奴婢了,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又是要去哪?” 林灼灼连忙反头,一根手指竖在唇间:“嘘,别囔,这回我带你一块去,行不?”还调皮地眨眨眼,贿赂上了。 “啊?”碧岚有些懵,悄声道,“姑娘要出门,为何不跟郡主直言,非得自个偷偷溜? “娘和大伯母待在一块呢,不方便。”林灼灼丢下这句,拽了碧岚就悄悄从后门溜走了。 却不想,出了禅院没走几步,竟迎面撞上了一个策马狂奔而来的男子,淡紫色衣袍,身影有些熟,恰似先前才见过的。 那男子匍匐在马背,快马加鞭,很快冲到了林灼灼跟前。 近了,林灼灼终于看清男子面貌,面皮白皙,五官精致。 果然是先前才见过的,苏炎。 林灼灼一愣,苏炎不是与苏老夫人一道离开了吗?怎的又返回来了?还面有担忧之色? 正想着时,苏炎已勒住缰绳,停在林灼灼面前,跳下马背,开口就问:“三姑娘,真真是不是出事了?不必瞒我,我是她未婚夫。” 林灼灼:…… 苏炎怎的知道林真真出事了? “之前定亲时,我已察觉贵府的下人行色匆匆,面上神情不大对劲。”苏炎毫不客气直言。 林灼灼:…… 心头一叹,果然不愧是状元郎,观察细致入微。 难怪,先头定亲时,不仅流程走得格外快,事后,苏家人撤得也格外快,丁点不像寻常定亲之人那般,两家欢快畅聊,久久逗留不走。眼下想来,一切讲求速度,竟是苏炎早已察觉林真真出了事,这才暗中加快进程,好早点结束一切,再返回来,独自帮林真真解决问题? 思及此,林灼灼莫名的,内心苏炎的形象拔高了一点。 抛开苏炎前世陷害忠烈满门不谈,现实生活里,他应该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二姑娘,你快说,真真她到底怎么了?”苏炎催问,面色凝重,目光审视林灼灼。 也不知是苏炎眸子里的目光,太过焦灼,还是他对自个未婚妻的太过在意,感染了林灼灼,林灼灼略略沉思,实话实说道: “二姐姐她,失踪一个时辰了。” 苏炎听了,立马双掌成拳,握得紧紧的。同时,眸光瞬间深邃起来,他想起先头的那张纸条,该死的,吓唬不住他,便来寻他未婚妻的晦气! 别让他逮住是谁做的,要不,非弄死那班人不可! 苏炎眸子里迸出的狠意,哪怕稍纵即逝,下一刻又恢复平常。 还是吓了林灼灼一跳,碧岚也浑身被寒风刮过似的,主仆俩悄悄后退两步。 “你可有线索?知道大概方位吗?”片刻后,苏炎望着后退两步的林灼灼,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道。 林灼灼本能要说不知道,下一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提供了一丝线索,指着前头道: “以前,好似听二姐姐提起过,翻过前头这座山,有一片翠竹林,里头有一座竹屋,那儿野花遍地,风景优美,适合散心。我想,二姐姐要是心情不好,有可能闲逛去了那。” 苏炎听了,心头顿时闪过先前林真真烦恼的样子,她显然是有烦心事,说不定也跟他先前一样,被那起子龌鹾小人,不知用什么法子恫吓过。 她若知晓那么一个散心圣地,很可能会去。 思及此,苏炎匆匆告别,翻身上马,朝山头一冲而去。 林灼灼望着苏炎如箭一般射出的背影,心头感慨万千,也不知告知苏炎那么一个地方,是对是错。 那片竹林,不是太子殿下的,但那座竹屋,却是太子为林真真盖的。 上一世,林灼灼亲眼见过,太子在那间竹屋前,宠幸浑身雪肤的林真真。 第10章 林灼灼立在草地上,望着苏炎背影渐渐成了黑点,终于打马拐过一丛林子,不见了。 碧岚才忍不住问道:“姑娘,你方才就是要去那竹屋吗?现在……咱们还去吗?” 林灼灼摇摇头,不必了。 苏炎去了,若林真真,真的在那竹屋里,苏炎必能带她回来。 可刚摇完头,林灼灼又猛地想起什么来,那座竹屋是太子的私人地盘,林真真去了,不会怎样,可苏炎强行闯进去,会不会有危险啊? 会不会被太子的人,暗中射杀? 毕竟,苏炎再名满天下,再得太子亲睐,他的面孔也未必每个下属,每个暗卫都识得。万一被误杀,可就大大不妙。 思及此,林灼灼暗咬内唇,举目环顾四周,幸好,在不远处有一匹大黑马系在树干上。顾不得是谁的马了,冲过去,林灼灼从树干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就朝苏炎的方向,猛追过去。 “姑娘……”碧岚吓坏了,跑着去追。 林灼灼没时间与碧岚解释,头也不回,沿着坡地,直冲而下。 碧岚双脚哪敌得上马蹄,没多久,就被甩得老远,最后,连林灼灼影子都瞧不见了。 碧岚急得直跺脚:“姑娘说话不算数,说好带上奴婢的,又自个跑了!” 这要是出了事,她可怎么跟郡主交代呀。 坑死人了! 确实坑死人了! 林灼灼按照上一世记忆中的方向,一路奔驰而去,跑着,跑着,却越跑越迷惑。 怎的沿途风景,与上一世记忆里的,全然不同? 又驰了一刻钟,到达目的地,林灼灼彻底懵了。 山还是那座山,路边石碑上刻着呢,“宝华寺云山”。 可,说好的竹林呢? 怎的便成了桃林? 闯进桃林,骑马逛上一圈,除了惊飞无数只鸟雀,便是险些撞上一根根悬在两树间的长绳子。 而所谓的竹屋,压根了无踪影。 “见鬼了,怎的两世如此不同?”林灼灼在桃林里,骑马来回跑上两圈,都没寻觅到记忆中的竹屋,望着满林盛开的桃花,满脑子迷雾。 是她上一世记忆出了错,还是这一世山头,被人整改了模样? 正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状况时,突然“扑棱扑棱”一阵响。 前方,无数鸟雀扑腾翅膀,从地面腾飞冲起。 竟是林灼灼误闯了鸟区,大马飞驰而过,惊飞地面无数鸟雀。 鸟雀慌不择路,好多只,擦着林灼灼裙摆、袖子和肩膀蹿过,还有两只竟“扑棱”冲向她面颊。 第12节 “啊……”林灼灼本能地偏头,抬臂挡脸。 脸蛋埋入胳膊,瞬间看不见路。 却不想,下一刻,大马从一根横悬着的长绳子下穿过,坐在马背上的她,不偏不倚,被长绳子拦在了小腹。 大马继续前冲。 林灼灼身子被长绳子截住,脱离马背,倒甩了出去,在空中翻着跟头。 “啊……”桃林里,回荡着林灼灼的失声尖叫。 这回要死了,上回没被马车摔死,这回却要被大马摔死了。 她还没活够啊,才刚重生回来,什么命都还没改呢,就要一命呜呼了么,悲哉。 在空中飞时,林灼灼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最后,认命地紧闭双眼。 却不想,刚闭上眸子,腰间“唰”地一下好似缠上了一根绳子,再“咻”的一声,林灼灼感觉自己再次腾飞了起来,再后来…… 猛地扑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似铜墙铁壁。 林灼灼抱了个满怀,额头也磕在“铜墙铁壁”上。 “哇塞……” “刺激……” 不远处,徐常笑和方濯濯,刚从花树后拐出来,顷刻间脚步顿在一树桃花下,瞪大双眼,望着一袭白衣的剑哥抱着个姑娘,共骑枣红色大马,绝尘而去。 马蹄溅起落花香。 剑哥白衣飘飘,那姑娘红衣飘飘。 方濯濯啧啧出声:“我靠,没想到啊,这深山里,咱们剑哥还能有这等艳遇?” 徐常笑更是摇头不敢置信:“我的天呐,我双眼刚刚看到了什么?” 抓向方濯濯肩头,“刚刚你是不是也看到了,咱们剑哥居然主动一长鞭过去,圈住姑娘杨柳小腰,扯回到马背上,抱了个满怀?” 方濯濯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可思议啊,这些年,咱们剑哥就没让女人碰过衣角啊,今日……竟主动抱了个姑娘?” 啧啧啧。 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方濯濯伸长脖子,像在看奇景,万年难得一见那种。 突然,眼神好的徐常笑察觉出了不对劲:“我靠,那姑娘瞅着有几分眼熟啊,”拉拉方濯濯胳膊,“是不是林国公府的三姑娘,那个……准太子妃,林灼灼?” 方濯濯一惊,不会吧? 是她? 定睛一瞅,娘呀,好像还真是! 方濯濯和徐常笑对视一眼,双双面上呈现难以言说的表情。 他们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个月前,林灼灼十三岁生辰,剑哥送她一份红珊瑚头面当做贺礼。林灼灼先是偏过头去,不肯接,后来干脆当着剑哥的面,一把丢到雪地里,还跺了两脚! 呃呃呃。 当时剑哥那面部表情啊…… 他俩都不敢回忆。 却不想今日,仅仅时隔两月,剑哥又搂了林灼灼在马背……不会好心没好报,反被那丫头甩一耳光吧? 啧。 方濯濯和徐常笑再对视一眼,下一刻,心有灵犀地迅速蹿到一株大树后,藏匿起来,不让剑哥发现他们。免得等会剑哥再栽在那丫头手里,挨了一耳刮子,面上挂了彩,回头恨不得剜了他们眼珠子。 剑哥要吃人的眼神,他们可不想再承受第二回 了。 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他们忍不住微微探出脑袋,偷窥。 只见搂了人,一路冲过去后,马速渐渐放慢下来…… 林灼灼吓得魂都快飞了,身子在空中坠下又腾起,那种不知要摔落软软的草地,还是碰上粗壮的大树,亦或是一头撞向尖锐的石子,未知的命运,令林灼灼内心饱受煎熬和刺激。 终于,从空中落到了实处,一头扑上了“铜墙铁壁”。 林灼灼本能地,双手紧紧箍住,如溺水之人遇上浮木。 双眸紧闭,往死里箍。 良久,良久。 恢复了点安全感,林灼灼脑子才终于清醒了点,这时,也终于察觉到了点不对劲…… 手中抱着的东西,额头磕着的东西,虽然硬如铜墙铁壁,但似乎很暖。 像人的身体,暖暖的,还有热传过来。 一惊,林灼灼连忙睁开双眼,低着头的她,最先入目的是一件男款的白色衣袍。 她的脸蛋,全贴在这个男子胸前的衣襟上。 意识到这一点,连对方是谁,长相如何都没看,出于本能,林灼灼慌忙一推,猛地将白衣男子推开。 自然,白衣男子岿然不动,稳坐马背。 那推力就如反弹回来似的,反弹到林灼灼身上,她一个没稳住,猛地后仰…… 跌下了马背。 “啊……”林灼灼一声呼痛,屁股先着地,仰摔在草地上。后脑勺也有点磕着了。 “嗤!”白衣男子讥诮出声。 林灼灼忍住痛,循声望去,躺在草地上微微抬头,下一刻,对上了一张陌生的俊美男子脸。 春日明媚的阳光下,陌生男子面庞白皙,似美玉。 上头汪着一双潋滟桃花眼,这款眼型最是多情,无意撞了进去,人家原本对你无情,你也能品出三分柔情来,勾人那种。 不过,此刻,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里,林灼灼竟察觉到一丝,讥诮。 哪怕一闪而过。 稍纵即逝。 林灼灼依旧一愣,仰躺在草地上,久久凝视对方。 卢剑高坐马背上,居高临下扫过狼狈跌落的林灼灼,再次一“嗤”。 随后,一夹马腹,奔走了。 再不看林灼灼一眼。 大树后偷窥的徐常笑和方濯濯,全都一副没眼看的神情。 可怜啊,他们剑哥,好心救下林灼灼。 却被林灼灼再次当面打脸,宁愿摔下马背,都不肯在剑哥马背上坐上片刻啊。 这打脸打得“啪啪啪”哟。 “剑哥脸,真疼。”徐常笑龇着牙,摸脸道。 “幸亏咱们哥俩聪明,猫得快,要不被剑哥发现……糗事又被咱俩偷窥去了,还不得眼神那啥了我们……”方濯濯做了“杀”的动作。 徐常笑点头如捣蒜,搭着方濯濯肩头,一副难兄难弟,劫后余生的神情。 “今儿个,剑哥心情不好,咱哥俩先撤,有事明儿个再回禀?”方濯濯小声道。 “我也这么觉得。” 说罢,徐常笑和方濯濯,蹑手蹑脚寻了条不惊动人的小道,摸下山。 却不想,两人刚不再蹑手蹑脚,悄咪咪走路,改为大踏步向前迈。 前方林子突然拐出一匹高头枣红色大马,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背上,坐着的,居然是一袭白衣的四皇子卢剑。 两人脚步一顿,忙腆着脸,上前笑:“剑哥!” “该禀报的事,禀报了吗?”卢剑高坐马背,视线居高临下,一一扫过他俩。 这一眼扫的,徐常笑和方濯濯莫名胆寒。 方濯濯忙上前道:“剑哥,刚刚得到消息,东南沿海倭寇严重,民不聊生。太子一党,有意向推选,镇国大将军前去镇压。” 镇国大将军? 林灼灼之父? 卢剑眯了眯眼,一嗤:“亏太子一党想得出来,镇国大将军,西北战场刚大捷,还未凯旋归京呢,他们就忙不迭地又给人安排上新活了。怎的,太子一党是没人了么?逮着一头雄师,就可劲儿使?” “太子一党,可不是没人么,前阵子,他们的常胜将军,骠骑大将军摔了头,瘫了。”徐常笑,回忆道。 卢剑眯眯眼,一嗤:“没人了,好办得很,那就力荐太子亲自挂帅,前往沿海走一遭。” 徐常笑和方濯濯纷纷一愣,太子亲自挂帅?就太子那副养尊处优的小白脸模样,也能带兵打仗? 怕是太子自个都得被活捉了,给倭寇当俘虏。 要让太子愿意去,这个难度有点大啊? 但两人凝视了眼马背上的剑哥,立马懂了,剑哥是谁啊,崇德帝最宠溺的皇子,有剑哥在,不过是皇帝耳边吹吹风的问题。 崇德帝下了旨,哪还用管太子愿意不愿意。 这事儿商议完毕,轮到徐常笑上前禀报道:“苏炎和林二姑娘的亲事,也办妥了。林二姑娘……自打剑哥离开后,便一直安安稳稳睡着,没能返回定亲现场,破坏定亲。我一直守着她呢,直到……苏炎寻了来,我才赶紧撤。” 卢剑点点头:“差事办得不错。” 徐常笑和方濯濯被夸了,心下一松,觉得今儿个安全了,不会被林灼灼所连累。 却不料,下一刻,卢剑又扫眼他俩道:“可你俩禀报不及时,居然还想拖到明日再报,办事太拖沓了!” 徐常笑:…… 方濯濯:…… 第13节 剑哥,这不是您又被林灼灼那姑娘打脸了,咱们不敢去您跟前讨嫌么。 卢剑看也不看他俩,嘴里飘出一句:“自行领罚,一千个蛙跳。” 说罢,卢剑一袭白衣,乘坐枣红大马,绝尘而去。 只留下徐常笑、方濯濯两个难兄难弟,一脸苦逼地,蹲地、双手抱头,“一、二、三、四……”开始蛙跳。 两人一边跳,一边对视叹气:“就知道被林灼灼惹了,剑哥心情准不好,这不,又殃及无辜了吧。” “唉。” “早知道,再溜快点,不被剑哥逮住就好了。” “论命苦,还是咱哥俩命苦哇!” 第11章 白衣男子丢下一“嗤”,绝尘而去,出了桃林。 独留林灼灼一人,跌在草地上,保持仰躺的姿势。 林灼灼愣愣的,直到白衣男子彻底消失在桃林外,背影不见了,还回不过神来。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当面一“嗤”呢。 林灼灼有点懵,她一个十三岁的大姑娘,骤然发觉自己抱着个陌生男人,她哪能不惊慌?慌乱失措下,猛地一推,导致不慎跌落马背。 从逻辑上来说,她的行为很正常啊。 为何那白衣男子要对她闪出一丝讥诮? 好似她先前得罪过他,如今,又怎么了他,再次把他给得罪了似的。 真真莫名其妙。 突然,林灼灼想起一件事,她先前就见过这个白衣男子。 今日乘坐马车出城来宝华寺的路上,遇上的那个白衣男子就是他,同样的衣袍,同样的俊美,过目不忘的她不会看错。 当时白衣男子正在调.教一群麻雀,齐刷刷拉屎。那会子她趴在窗口,不期然,与树上坐着的他四目相对。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林灼灼当时明显感觉,白衣男子扫过自己时,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眼下想来,当时白衣男子的目光里除了有一丝诧异,紧跟着似乎还闪过一丝嘲讽。 两件事合起来,林灼灼迅速得出一个结论,这男子真真是个怪人! “可不是怪吗?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对人家小姑娘不客气的。” 嘟哝完,林灼灼翻个身想站起来。 “哎哟”,突然叫了一声,身子一扭屁股好疼啊,这才想起她刚刚是从高高的马背上跌下来的,好似屁股先着地,浑身上下屁股最疼。 这可如何是好?稍微动一动,就感觉屁屁开花了似的,疼得厉害。 不仅屁股,好似腿也擦伤了。 举目四望,先头送她来的大黑马也不见了踪影,整座桃林似乎只有她一个活人,想寻个人帮忙都找不着人,孤独无助。 没人帮助只能自立。 林灼灼单手撑地,缓缓起身,然后寻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的向桃林外走。从桃林回宝华寺禅院,便是策马奔腾,少说也得两刻钟,这样瘸着腿步行,怕是要天黑才能回去了。 林灼灼懊恼极了,早知道这一世有变,竹林没了,竹屋也没了,她就不瞎跑这一趟了,也就不会落到这么可怜的境地。 正拄着树枝,一瘸一拐走着时,突然前方林间走来一个挎着小竹篮的小姑娘,看她的穿着打扮,粗布衣裳,头上系着一块头巾,像是附近村里的小丫头,十来岁的样子。 林灼灼顿时一喜,忙瘸着腿凑上前去,挥舞着手打招呼。 幸亏那个小姑娘也是个热情的,瞥见林灼灼腿脚不便,还主动迎了过来,问:“小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摔了?” 林灼灼面上尴尬,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刚才骑马太快了,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呀,看你这样子,跌得不轻啊,我瞅瞅我身上可有药。”说着,小姑娘就在篮子里翻了两番,还真掏出一瓶跌打损伤药来,递给林灼灼道,“亏得我出门带了,你拿去用吧。” 若林灼灼心细点,会察觉这药瓶有些贵重,压根不是普通村姑用得起的。 但眼下的林灼灼,正落难等待救济,确实观察不了那么多,屁股和腿又疼得紧,急需上药。见小姑娘为人很热情,也就没想那么多,腼腆地接了过来。 小姑娘是真的很热情,还主动给林灼灼站到路口去把风。 林灼灼起先还有点扭捏,毕竟姑娘家伤在那种地方,要脱下裤子才能抹药的,怎么可能没有警惕心? 但这渺无人烟的山头,除了信任这个小姑娘,也别无办法。 最后,林灼灼寻了个稍稍隐蔽的树丛,一咬牙,退下裤子,火速把药给上了。 幸好从马背跌下来时,马匹已经彻底停住,林灼灼擦伤不算严重。药粉一敷,疼自然是疼,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提上裤子,拾掇好裙子,林灼灼红着脸走出树丛。 那个小姑娘正在把风呢,见林灼灼出来了,瞅了瞅林灼灼的走姿,笑着宽慰道:“这药效果很好的,我哥哥每回破了皮都用它,两天伤口就愈合了。” 林灼灼要将药瓶还给小姑娘,小姑娘却摆着手道:“送你了,今晚你还得再上药呢。” 林灼灼哪里肯这样占人便宜,连忙推辞,可小姑娘委实太过热情,推辞不过,最后,林灼灼只得将药揣进了自己怀里,琢磨着等会回馈小姑娘一点什么。 “那是我家哥哥的骡车,今儿个我们兄妹上山来砍柴。恰好就遇上你了,算是有缘。哎,你住哪?坐上骡车送你一程吧。”小姑娘搀扶着林灼灼往桃林外走,指着不远处的骡车道。 听到这话,林灼灼心头一喜,她正腿脚不便,走不动路。 到了骡车前,林灼灼也不推辞,只在怀里掏了掏,想掏出点值钱的东西当路费,可怀里偏偏空空如也。 最后,灵机一动,林灼灼摘下耳朵上那对红珊瑚耳坠,交到小姑娘手上:“这个你收着,就当做是我的路费,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好意思坐你们的车了。” 小姑娘本不愿要,听到这话,也就勉强收下了。 大概是东西太贵重了,村里出来的小姑娘,从没见过这么昂贵的首饰,忙从怀里掏出白帕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对林灼灼腼腆一笑:“这个包回去交给娘收着。” 说完,小姑娘搀扶林灼灼上了骡车。 小姑娘的哥哥,也是个憨厚的小伙子,听了妹妹的一番解释后,二话不说就赶起了骡车,朝宝华寺的方向跑去。 林灼灼觉得自个真的是太幸运了,遇上了这样热情的一对兄妹,坐在骡车上,还与小姑娘聊上了,聊着村里的趣事,一路眉开眼笑下了坡。 林灼灼朝前走了,她若是回回头,便能看见,一道白衣男子骑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地立在远远的山坡上,目送她离去。 “四皇子,您放心,奴才找的这对兄妹可靠得很,绝对会安全的,将林姑娘送回去。”一个小厮来到四皇子卢剑身边,垂首回禀道。 卢剑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策马缓缓离开。 离开前,冷冷丢下句:“那对红珊瑚耳坠,给我拿回来。” 宝华寺后山下,一个废弃的陷阱里,一个美貌的姑娘困在里头。 不过美貌的姑娘,双眸闭着,似乎睡着了,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尽管如此,睡梦中的姑娘,面颊上犹带着一丝恐惧,像是昏睡前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不……” 姑娘忽然摇着头,惊慌的喊着什么。 “不!” 随着一声惊慌的嘶吼,姑娘醒了过来,立马抱膝坐起,恐惧的环顾四周,再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坠落一个陷阱,捕猎的那种,很深。 深到凭她自己的力量,绝对爬不上去。 但她并不害怕爬不上去,甚至压根就没想爬上去,她没忘记洞口外那群狼。 念及那群狼,林真真浑身再次颤抖。 她也不知怎么的,这段山坡,曾经明明来过多次,每次都与太子殿下在这儿牵手散步,很愉快,也很安全,从没遇上过一头狼,更别说一群狼了。 可今日她心情烦闷,再次来这一走,却遭到了群狼攻击。吓得她慌不择路,后来一脚踏空昏厥了过去,想来便是跌入这个深深的陷阱,救了她一命。 思及此,林真真对这个陷阱反倒充满了感恩,一时不想上去。 林真真抱着双膝,背靠洞壁而坐,眼神还时不时瞅向洞口,生怕有狼头探出来。好在,观察很久后,没看到狼头,也没再听到狼的嚎叫,稍稍安了心。 可静坐了一会后,林真真突然想起来什么,暗道不妙。 她失踪这么久,娘亲不会已经给她把亲事定下了吧? 她爱的是太子,日后还要嫁进东宫,给太子哥哥做太子妃呢,岂能随随便便嫁了状元郎? 这般一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乱了。 忙不跌地,想爬出陷阱。 可是仰头看看洞口,哪怕她伸长胳膊跳起来,也还远的很,压根就够不着。 徒劳的事她不做,跳了几次够不着之后,林真真就再次坐了下来,背靠墙壁,仰头望着井口,等待着有人来救她。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真真……真真……”显然是在找她。 “太子殿下?”林真真忽地起身,望着洞口,欢喜地喃喃自语。 生怕太子殿下听不到她的呼救,忙大声喊道:“太子哥哥,我在这里,太子哥哥,我在这里……” 外头呼喊的声音,突地没了。 林真真害怕太子殿下走错了方向,走远了,连忙双手喇叭状捂嘴,拼尽全力,高声大喊:“太子哥哥,我在这里,真儿在这里!真儿在这里呀!” 听到外头脚步声靠近后,林真真忽然泪盈于睫,眼底有了水意。 一双眸子汪着泪水,仰望洞口。 苏炎趴在洞口,向下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楚楚可怜,含着热泪的林真真。 顿时,心下一片柔软。 苏炎是柔软了,林真真面上却是一僵,连同眸子里的泪水都冰冻了似的,僵得厉害。 怎么来的是苏炎?刚才那声“真真”,她明明听到是太子殿下呀,难道她长久未进食,干渴到幻听了? 还是她太渴望太子殿下了,连着几日毫无音讯,连她定亲,都不管她的死活,长时间忧思下,以至于随随便便听到一声“真真”,都以为是太子来了? 等等,苏炎之前不是唤她“林二姑娘”么?怎的好端端的,突然改口唤她“真真”了? 蓦地,林真真想到了什么,别是苏炎已与她定亲完毕,所以按照大武王朝的习俗,改了口? 林真真面色大变。 第14节 “真真,你别害怕,你再等等,我马上去寻工具,带你上来。”苏炎只以为林真真害怕出不来,没往别处想,丢下这句安慰话,就跑去附近寻找木棍了。 很快寻来了一根长长的木棍,手臂粗,很结实。 苏炎返回到洞口,将木棍往下探,道:“真真,你抓住木棍,我拉你上来。” 林真真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望着洞口的苏炎,僵着身子,一动未动。 “真真,快啊!”苏炎催促道。 见林真真久久不动,面上似乎还汪着一丝失望,苏炎忽地想起方才她喊的那声“泰梓哥哥”,以为自己懂了,忙安慰道: “真真,你的泰梓哥哥还不知道你落难了,你娘和二婶发现你丢了,满后山的寻你,还没腾出功夫差人回府,通知你的泰梓哥哥呢。” 林真真上头有个亲哥哥,名唤林泰梓。 苏炎自己就跟妹妹很亲,妹妹遇到困难,也总爱哭着鼻子朝他撒娇,喊他帮忙。她陷入困境,他没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妹妹还会失望地掉眼泪,囔囔他没以前疼她了。苏炎自个家里如此,理所当然以为林真真也是这般,想她哥哥了。 林真真一听,显然明白苏炎误会了,但她不会蠢到澄清。 反倒被苏炎一提醒,心头咯噔一下,她和太子的事可不能暴露啊,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旁的不说,萧盈盈就能撕了她的皮。 思及此,林真真再不敢作妖,努力收敛情绪,然后凑近木棍,一把抓住道: “苏公子,谢谢你解释这么多,我刚才听你唤我‘真真’,我真以为是我的泰梓哥哥来了,声音真的很像。一见不是,我……我就失望了。” 林真真小心翼翼道歉完,眸子里重新闪烁泪光,还吸了吸鼻子,一副真的很小妹妹,无限依赖哥哥的模样。 苏炎见了,反倒欣慰的一笑。 她这副样子,与他妹妹实在太像了。 “来,抓牢了,我往上拉!”说罢,苏炎使劲往上拽。 可林真真是个姑娘家,手臂哪有那么大的力量?能持续发力? 双脚刚离开地面,没一会,就囔囔上“不行,不行,抓不住了……”。 话音未落,林真真真抓不住了,手臂滑落,整个身子“砰”的一声再次坠回地面,还身子后仰摔倒了,疼得表情都拧巴了。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苏炎连忙道歉。 林真真这一下摔得很疼,还没缓过劲来,苦巴着脸,没回应苏炎。 苏炎见她趴在那一动不动,一时急了,连连道歉。直到等来了她的小声回应,才心下一松,重新考虑别的法子带她上来。 “有了,真真,你躲到一边去,尽量让出空地来。”苏炎突然道。 洞底的林真真,只能配合,手扶洞壁起身,背贴洞壁而站。 很快,洞口“咚咚咚”丢下好几块大石头。 就在林真真捂鼻避开溅起的灰尘,“咚”的一下,苏炎也跳了下来。 “你怎么也下来了?”林真真惊了,两人都在洞底,还怎么上去呀? 苏炎显然看懂了她的疑惑,也没解释,先将几块大石头叠罗汉似的,堆靠在洞壁,磊好,然后朝林真真笑道:“这样,踩着石头,就直接能出去了。” 林真真眸子一亮,还真的离洞口不太远了。苏炎是真心很聪慧。再看向苏炎时,不免多了几分赏识。 可林真真顺着石头往上爬时,不知是先头摔伤了,还是怎的,腿有些费劲,爬到中途,忽地脚下一滑…… 亏得苏炎早有准备,一直张开双臂,虚虚护在她身后。 所以,林真真一个滑落,苏炎立马上前抱住她。 就这样,林真真身前是石头,身后是苏炎,整个身子被抱在苏炎怀里,想逃脱,都逃不开。 “你……苏公子……”林真真一惊,结结巴巴。 “莫怕,真真,实不相瞒,在你失踪期间,咱们两家已经定亲,如今,你是我的未婚妻,不要紧的。” 苏炎这是在安慰林真真,便是眼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林真真听了这话,先头的猜测被证实,脑子那是一阵轰隆隆直响,如五雷轰顶。 第12章 林真真难受,浑身都难受,从内里的心,到外头的骨肉和皮肤,无一处不难受。 而苏炎还紧紧的抱着她,双臂揽着她,就像件不透风的披风似的,将她紧紧裹住,这样的亲密,素来只有太子殿下才敢对她做,而今,苏炎却名正言顺的对她做了。 她还毫无反抗之力。 因为苏炎说了,他是她未婚夫。 按着大武王朝的习俗,一旦定亲,搂搂抱抱什么的压根不算事。 这导致,林真真想要严词拒绝,都开不了口。 自然,若林真真实在不愿意,直接甩脸子,也是可行的。 但九曲回肠的林真真,做事情向来考虑周到,眼下甩了脸子,得罪了苏炎,日后若退亲不成功,亦或是,太子殿下嫌弃她与他人定过亲,不肯再要她,那时她又不得不嫁给苏炎…… 总之,退路还没有明朗时,林真真是绝不会言辞犀利,将苏炎给得罪的。 所以,哪怕被苏炎抱得再难受,林真真都一声不吭,承受了下来。 顶多是面上没有欢愉之色。 这落在苏炎眼里,成了林真真第一回 被男人抱,有些紧张,放不开。 苏炎想了想,再次安慰到:“放松些,不要太紧张,我是你未婚夫,怕什么?来来来,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爬上去,免得天黑了还未回去,你娘会急疯的。” 说吧,苏炎摸着林真真的手,放到石块上,鼓励她再爬一次。 而苏炎自己则双手掐住林真真的小腰,用力往上送。 新一波的亲密接触,林真真自然心理排斥,但为了爬出洞口,只能依了苏炎的办法,她自个努力往上爬,苏炎在后面扶住她的腰身往上送。 起初还好,噌噌噌就上去了,后面越发难爬,尤其林真真爬完大石头,站在大石头顶端,距离洞口还有半人高的距离,她双臂使不上劲,腿也抬不上去,硬生生卡在那动不了了。 苏炎为了让她顺利出去,竟双掌托住她臀部,大力往上托。 这个动作,林真真只觉屁股烧得慌。 便是她与太子山盟海誓过了,太子也不曾碰过她那。 呜呜呜,她身子不清白了。 一时,林真真有些委屈想哭,但咬住唇,没哭出声。出了洞口,趴在草地上时,偷偷儿在手臂上抹去眼角的泪。 苏炎跳上地面时,看到的便是林真真趴在草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的样子,似乎在害怕什么。 “真真怎么了?”苏炎问。 林真真慌忙再抹一把眼泪,偏过头,背对苏炎,努力平复情绪。 可来不及了,苏炎一个健步冲过去,将林珍珍面上的泪痕看得一清二楚。 “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苏炎诧异极了,蹲在她身边,扶住她肩头,直问。 林真真趴在草地上,心想,怎么了?还不是被你碰了,人家不清白了,想哭啊。 但这话,没法直言,一时又寻不到别的好解释。林真真暗咬内唇一会,突然想起什么来,忙战战兢兢扫了一眼四周,道:“我怕狼,想到狼就浑身颤抖。” 这回不仅身子颤抖,连声音都在抖,眼底再次放了泪花。 很好的将她先前的哽咽哭泣之事,遮掩了过去。 “狼?这山坡上哪来的狼?”苏炎不解。 “真的有,我就是被几头狼,吓得跌进陷阱里的。”说到这里,林真真就不用再装什么了,直接颤抖着身子,将她先前的遭遇给描述了一遍。 苏炎听了,百般不解,疑惑道:“真真,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宝华寺这一带,香客云集,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狼这类凶猛动物的。” 香客里,除了寻常百姓,还有萧盈盈那样的皇家贵族,贵族常来的地方,怎么可能允许出现狼这样的吃人动物呢? 尤其听林真真的描述,还不止一头狼,竟是出现了狼群。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真有狼群出没,你此刻绝对只剩下一堆白骨了,狼群的速度多快呀,哪里还容得你躲去陷阱里避祸?且,狼群真盯上了你,区区一个陷阱算什么,照样跳下去,把你吃了。”苏炎微笑分析道。 林真真听了这话,蓦地一愣。 “怎么,不信?来。”说着,苏炎双手扶住她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带她到陷阱四周逛了逛,“你好好看看这平坦的草地,哪里有狼群碾压过的影子?到处都很整洁平展。” 林真真跟在苏炎身边,巡视一遍后,越发懵了。 她先前是真的遭遇了狼群,看到了狼群呀,双眼看得真真的,怎的眼下连丁点证据都找不着? 莫非,她先前所见真的只是幻觉? “苏公子,这世上有让人出现幻觉的药吗?”林真真忍不住问道。 “这个……三教九流之辈,兴许有。”说到这,苏炎一顿,瞧林真真神情不似作伪,所以,她是真的见到了狼群?被人下药后,出现了幻觉? 苏炎立马联想到了偷偷摸摸放纸条,对付他的那起子小人。 真真是卑鄙,无所不用其极,为了破坏今日的定亲,让林真真无故失踪,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出来了。林真真是多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啊,被吓坏了,一辈子有阴影,怎么办? 思及此,苏炎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旦寻出幕后之人,非得三倍还回去不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苏炎暗暗下定决心时,林真真心头也惊起了惊涛骇浪。 被苏炎一分析,林真真已相信,她自个是被人下药了。而对方目的很明显,就是困住她,不让她去破坏今日的定亲,千方百计要促成她和苏炎的亲事。 是谁那么恨她? 要故意坏了她和太子的好事,迫不及待将她许嫁别的男人? 脑海中搜索了一圈可疑之人,最后,定在了林灼灼和萧盈盈身上。 她娘,她自然考虑过,但是,她娘再想让她嫁给苏炎,也不可能直接给她下药。是药三分毒,她娘做不出这样的事。除去她娘,最有嫌疑的就是林灼灼和萧盈盈。 突然,林真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说起来,她会和苏炎相看,还是缘于林灼灼的一番玩笑话呢。那日,林灼灼来她房里探病,却故意在她娘跟前力荐了苏炎,夸苏炎这个好,那个好,简直将苏炎夸上了天,才激得她娘急哄哄地,要安排相看事宜。 如此一琢磨,林真真几乎确定,给她下药,促成定亲之人,就是林灼灼。亦或是林灼灼母女两个联手。 可是她俩为何如此呢? 第15节 难道,难道她俩已经发现自己和太子的秘密了? 思及此,林真真心头一个惊骇。 天呐,她可得早日联系上太子,共商对策。 说到联系太子,林真真突然想到,她定亲这样的大事,太子始终没动静,人不来,信也没一封,不会是……先头她那封求救信,压根没飞去东宫,而是被林灼灼母女截去了吧? 林真真面色又变了变。 “真真,不要怕,没事了。回头我给你请个名医来,好好检查一番你的身子。”苏炎见林真真面色不对,只道小姑娘被人下了药,害怕胆怯,忙柔声安慰。 正沉浸在冥想里的林真真,被苏炎打断,回过神来,忙摇头笑道:“不用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三教九流的人呀,我整日与娘亲和二婶她们在一起,就是有三教九流的人想害我,也寻不到机会呀。” 苏炎一愣,她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便听林真真道:“苏公子,方才说的什么狼群啊,下药啊,可能都是我想多了。最大的可能,就是最近几日我……身子不大爽快,心情烦闷,忧思过虑了,才做了个关于狼群的噩梦,醒来后,又将噩梦当成了现实。” 一句话,就将下药否决了,将幻觉也否决了,只愿承认是她做了个噩梦。 只是噩梦而已,不存在什么别的坏人坏事。 说完,林真真一双眸子凝望苏炎,似乎在乞求他,也这样认定就好。 苏炎先是一懵,随后明了了,林真真这是压下事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再惹出旁的麻烦来。否则,定亲当日,祸事不断,如此不吉利,传出去保不齐会招来什么流言蜚语,对林国公府和苏府都不好。 真真是个识大体的好姑娘。 宁愿委屈了自己,也不要追责,也不要报仇。 苏炎回视林真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只是做了个噩梦。” 嘴上这般说,苏炎心里却更加坚定,日后必定要挖出幕后之人,给自己贤惠体贴的未婚妻,出口恶气! 而林真真呢,她压下此事,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免得脑子贼好的苏炎,一腔热情给她寻出了幕后主使,先报复上了萧盈盈和林灼灼,那她还如何自己去报仇一番呢? 报仇这种事,总是亲手报,才痛快。 禅院里的大夫人姜氏,坐在禅院里苦等,可小厮回来禀报了一趟,又一趟,来来回回都只有一句话:“大夫人,二姑娘还未寻着。” 这简直要急死大夫人姜氏啊。 萧盈盈坐在一旁,也只是干着急,大嫂执意不肯请求寺里僧人的帮助,寻觅一个下午,只是自个府里带来的护卫、小厮、丫鬟婆子在忙活,他们对宝华寺这一带压根就不熟悉,保不齐,能藏人的很多地方都没寻觅到呢。 “大嫂,都两个时辰过去了,再这样耽搁下去,也不是事。要不,咱们还是寻求寺里僧人的帮助吧?”终于,萧盈盈看不下去了,再次建议道。 大夫人姜氏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还是死撑着没点头。 “唉,眼瞅着天快黑了,再这样耽搁下去,真要凶多吉少了。”萧盈盈看不过眼了,为了那点名声,连女儿都不要了?忍不住疾言厉色道,“大嫂,你再这样固执,兴许真就害死真真那孩子了。” 大夫人姜氏眼底闪了泪花,终于点了头:“好,郡主,我听你的,寻求寺里的帮助吧。” 萧盈盈松了口气,忙让得力小厮快去寺里主持那走一趟。 小厮刚应下,还跑在长廊上呢,禅院门口突然来了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的正是失踪两个时辰的林真真。 “二,二姑娘来回啦!”小厮兴奋地喊道。 屋里的大夫人姜氏,连忙提裙冲了出来,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最后扶着门框,望向禅院门口。 只见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是林真真,牵着缰绳在前头引路的……竟是准女婿,苏炎? 大夫人姜氏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看错了,揉揉眼睛,定睛再看,还真的是淡紫色衣袍的苏炎。 苏炎牵马前头走,女儿羞涩马背上坐。 这一幕,大夫人姜氏竟瞧出了郎情妾意来。 “好,好,好……”一叠声的好,大夫人姜氏沉浸在自己的欢愉里,暂时忘了女儿是失踪归来了。 对大夫人姜氏来说,最怕的就是女儿执意不肯嫁,寻死觅活,亲事生变故。眼下女儿好端端的与苏炎在一块,那先前女儿为何失踪,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她来说就不重要了。 哪怕女儿真的遇了险,只要女儿眼下是安全的,她就能自动脑补出一幕,英雄救美的大戏来。 总之,不管先前发生了什么,眼下结果是她乐意看到的,就成。 于是,下一刻,大夫人姜氏欢欢喜喜出门去,面上不仅没有对女儿的担忧和责备,反倒热情招待起了苏炎:“炎儿啊,你……你把我们真真送回来了。” 这话说的,仿佛方才林真真不是失踪,而是偷摸与苏炎幽会去了似的。 马背上的林真真一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一阵不自在,直想将面皮刮了去。 苏炎一听,面皮也有些不自在,但他是害臊的。想起了先前陷阱里,他对林真真又搂又抱,还托住她双臀往上送的一幕幕,那样的接触,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回想起来,哪能没羞意。 一男一女,又是未婚夫妻,双双这般模样,大夫人姜氏是过来人,哪有不懂的,越发晓得两人之间有故事了,于是,笑得越发乐呵了。 萧盈盈远远见了,对大嫂真真是直叹气,哪有这样当娘的,太不靠谱了。 萧盈盈走上前去,稍微与苏炎寒暄了两句,便面带关心,问林真真:“真真啊,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去了这般久才回?”无故失踪,总得问个明白的,若是有恶人胆敢欺负他们林国公府的人,势必要报复回去。 见问,林真真心头一阵恶心,明明作恶的就是你们母女,眼下来装什么好人呢? 但面上不显,林真真在自家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来到萧盈盈跟前,低头小声道: “二婶,娘,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我……我一时贪玩,迷了路,后又不慎跌进了一个捕猎陷阱,困在里头出不来,这才晚了。” 苏炎也帮腔道:“是呢,郡主,恰好我打马从那儿路过,听到呼救声,便将真真救了上来。” 两人这一唱一和,将被下药算计的事,彻底瞒了过去。 萧盈盈不疑有他,当了真,点点头,不再多言。但目光扫过苏炎时,心头还是愧疚蛮多,多好的孩子啊。虽然她信了林真真的说辞,但她也分外肯定,苏炎定然是得了林真真失踪的消息,才特意加入了寻人队伍。 才刚定亲,就能对未婚妻掏心掏肺的好,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子。 萧盈盈望向苏炎的目光,格外的柔和。 而萧盈盈这一副慈母样,落进林真真眼底,却变成了刺眼。心道,当真是心头越恶毒的少妇,面上越显得温柔。 林真真垂下眼睫,暗暗发誓,萧盈盈和林灼灼,你们等着,定亲之仇不报,她就不叫林真真。 第13章 林真真和林灼灼齐齐受伤,林真真还好,手臂擦伤了点皮,不妨碍坐马车。林灼灼就不行了,一路骡车颠簸回宝华寺,原本开了花的屁屁越发疼痛起来,哪里还能熬到马车回林国公府? 没法子,一行人只得向寺里借宿几日,待林灼灼好些了,再回府。 “死丫头,好好的逞什么能?这回蹦哒不了了吧?”当夜,林灼灼老老实实趴在禅房的床榻上,退下裤子让碧岚上药,萧盈盈坐在床沿,一指头戳向女儿脑门,有些气哼哼地数落道。 深山老林寻人,自有护卫小厮,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去什么去? 林灼灼“哎哟”一声,知道自个今日鲁莽了,娘亲还不知要数落多久,忙佯装出疼痛不行的模样,博同情。 果然,萧盈盈一见,心疼得不行,再不数落,忙一个劲嘱咐碧岚:“轻些,轻些,再轻些!” 说完,还是不放心,干脆夺过药瓶来,亲手给女儿上药。 别说,萧盈盈一上,林灼灼确实少受了点罪。 这倒不是碧岚不够心疼主子,手法不够柔,实在是娘亲打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手保养得柔腻细滑,触摸上去,确实要比碧岚略有薄茧的手,触感好多了。 “谢谢娘。”林灼灼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娘忙碌,真心道谢。 萧盈盈轻“哼”一声,想想她怎么受伤的,就想一巴掌拍上去,狠狠揍女儿屁股,让女儿屁股蛋二次开花。 抹完屁屁,到大腿根时,萧盈盈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女儿道:“灼灼,你先前上过药是吗?上的什么药?拿来给娘瞅瞅。” 林灼灼一听,便知娘亲心细,不放心外来的药,八成要拿给郎中检查检查呢。 立马吩咐碧岚,从衣架上的外裙内兜里,掏出药瓶呈给娘亲。 萧盈盈随意瞥上一眼,目光微变。 “娘,怎么了,可有不妥?”林灼灼觉察出娘亲目光不对。 “灼灼,这药真的是那个村里小姑娘给你的?”待上完药,净过手,萧盈盈拿着药瓶细细摩挲,越发疑惑了起来,她果然没瞧错,“这装药的瓶子,可是上好的羊脂玉做的。” 林灼灼一听,愣了:“羊脂玉?” 忙接了过来,细细瞧,还真是羊脂玉做的。 这可不是村里小姑娘用得起的东西。 没多久,林国公府的府医白郎中赶来了,萧盈盈将药递过去,让细细检视。 白郎中很快给了答案:“郡主,这里头的药没问题,确实是治疗跌打损伤的,但是……并非京城常用药,乃西南一带惯用的。且,只有顶级贵族世家才用得起。” 萧盈盈一愣,随即陷入沉思,此事太过怪异。 林灼灼听了,更是吃惊得张大了嘴。 什么? 她耳朵没听错吧? 那药,是西南一带顶级贵族世家才用得起的? 换言之,这样贵重的药,绝对不可能来自那个村里小姑娘了。那……猛然想起来什么,林灼灼再次一怔…… “灼灼?”萧盈盈摒退白郎中,瞧出女儿脸上有故事,忙坐在床沿边,拍着女儿脸蛋细问。 林灼灼被拍回了神,知道这回瞒不住了,红着脸,将坠马时被个白衣男子救的事交代了。但出于害臊,还是隐瞒了被马鞭卷住小腰,一把扑向白衣男子怀里的事。 不过有些事儿,哪怕女儿不交代,萧盈盈身为过来人,瞅一眼女儿泛红的面皮,隐约也猜到了三分。 “一招英雄救美,被他揽上了马背?”萧盈盈猜道。 林灼灼:…… 脸蛋埋入枕头,面皮越发紧绷不自在了,闷闷地嘟囔道:“是啦,是啦。” “既然被救了,那为何……最后还变成了这样?”萧盈盈目光扫向女儿开花的屁股。 林灼灼:…… 没法子,娘亲太聪明,什么都瞒不住,只得老老实实将全部过程交代了,这回是丁点都瞒不住了。 萧盈盈听了,低吟道:“什么人这么古怪,好心救了你,又任由你跌落马背受伤?”救人也不救到底? 但姜到底是老的辣,很快,萧盈盈一针见血道:“灼灼,不管怎样,到底是那个白衣男子救了你,你道谢了没?” 林灼灼:…… 呃,当时太过惊慌,白衣男子眼底又闪过一丝讥诮,她太过怔愣,好像真的忘记道谢了。 第16节 “下回,若有幸再遇上他,记得好好补个谢。”萧盈盈抚摸女儿脑顶,若有所思道。 林灼灼点点头。 这时的她,已经隐约明白过来,不仅那人救了自己,连同村里那对兄妹和骡车,都是那人寻了来帮助自己的,手中这瓶价值昂贵的药,更是。 那人帮了她如此大一个忙,理应道谢。 且,应该郑重道谢,才是。 只是不知,那个白衣男子到底是谁? 下回还能不能碰上了? 带着这个巨大的疑惑,娘亲走后,林灼灼趴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脸蛋翻来覆去蹭着枕头,一会子左脸蛋趴着,一会子右脸蛋趴着,满脑子充斥那个古怪的白衣男子,挥之不去。 这一世,因着横空降临一个四皇子,到底周遭的人和事与上一世有了不同。 林灼灼睁着双眼,眺望窗外的月亮,也不知,这一世的变化,带给她的到底是好运,还是……未知的荆棘。 月亮绕过柳梢头,绕过屋檐,渐渐西沉,林灼灼也终于有了困意,沉沉睡去。 大约寺庙有佛祖庇佑,山杰地灵,林灼灼恢复得很快,不过三日的功夫,便腿脚利索了。萧盈盈火速安排回府,一家子人乘坐马车。 照旧是两辆马车,萧盈盈带了林灼灼和林灿灿乘坐第一辆,回程的路上,林灿灿叽叽喳喳,欢快得像只小麻雀,将萧盈盈和林灼灼逗得笑声连连。 后头那辆,在笑的唯有大夫人姜氏,一个劲在林真真耳边夸着,苏炎这个未来女婿有多好,多好。 林真真则淡淡地卷起竹帘,眺望路边风景,琢磨着该如何联系上太子殿下,向太子告状,她被陷害定亲的事。 在府里寄信,是行不通了,很明显,萧盈盈母女派了人密切监视着她的小院,信鸽飞不出去。 突然林真真有了法子,眸光一亮。 两刻钟后,马车驶入城门,又过了一刻钟,抵达闹市区。 林真真捅了捅大夫人姜氏胳膊,撒娇似的道:“娘,开春了,您给女儿做几套春装好不好?女儿定亲了,日后出门好穿。” 大夫人姜氏先头一听,眉头立马蹙起,做几套春装?那得多少银子啊?女儿素来又眼光高,爱扮俏,稍微廉价点的都不肯将就,大夫人姜氏手头可没那么多银子给女儿耗,还得留给她哥说媳妇呢。 但后来一听,“定亲了,日后出门好穿”,大夫人姜氏立马转过弯来,定了亲,日后可不是要与苏府走动,女儿太寒酸,怕被未来婆家看扁了。 思及此,大夫人姜氏才笑着点了头:“好,等会儿,娘陪你去金街的流光铺子,好好裁几套衣裳,保管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流光铺子? 金街最好的衣料铺子,可是女子十二坊。流光铺子撑死了,勉强挤进二流末。 这搁在往日,林真真铁定要好好讽刺一番娘亲的,但今日,她眸光中丝毫嫌弃都没有,反倒朝娘亲笑了笑,很快应下。 还主动派了个小厮,去前头马车上询问萧盈盈:“郡主,大夫人和二姑娘要在金街停下,买几身衣裳,派小的来问,郡主和三姑娘、四姑娘可要一同前去?” 萧盈盈听了,扭头问林灼灼:“你可要与你大伯母一同去逛逛?” 林灼灼想也不想,直接摇头:“娘,女儿就不去了,开春您已经给女儿裁了十套衣裙了,够穿了。” 萧盈盈以前就不曾与大嫂逛过街,如今知晓林真真背地里抢夺太子,勾搭自个女儿的未婚夫,心中不待见林真真了,自然不愿同行。 萧盈盈又象征性地询问了侄女林灿灿的意思,便朝窗外小厮道:“我们就不去了,让大夫人她们自便吧。” 小厮立马去回了大夫人。 林真真在马车内听了,抿唇一笑,她就知道,林灼灼母女瞧不上她们要逛的铺子,嫌弃档次低,绝对不会跟着来的。 如此,她行动可就自如了,偷偷寻上太子哥哥布置在金街里的线人,信就能传到太子哥哥手中。 林真真挽着娘亲下了马车,浅笑着朝第一辆马车窗口里的萧盈盈和林灼灼,行礼道别。 马车驶离,林灼灼目视林真真背影消失在街头,放下窗帘,朝娘亲无声眨眨眼。 萧盈盈先是一愣,随后了然,女儿这是在暗示自己,林真真等不来太子的救助,八成已经猜到太子收不到信的事,借着逛街的名头,要去偷偷送信了。 萧盈盈回女儿一个眨眼。 然后,母女俩双双笑了。 挨着坐的林灿灿,被笑得一头雾水,啥也没发生啊,她俩笑啥?忙歪着脑袋问:“二伯母,灼灼,你们在笑什么呢?” 林灼灼坏笑道:“你猜。” 林灿灿:…… 她哪猜得着啊。 林灿灿自然猜不着,就连同秘密联络上太子的林真真都猜不着。 林真真此举,正中了林灼灼和萧盈盈下怀呢。 你想啊,好不容易促成了定亲,若太子一直蒙在鼓里,不知情,那还费这半天劲做什么? 就等着太子大展身手,干一票大的,让她们开开眼呢! 是以,林灼灼和萧盈盈,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浮上笑。 东宫。 太子卢湛正坐在案前处理奏折,堆积如山的奏折,连夜看下来,他面色越来越黑。 终于,失了耐性,“啪”地一下,手中的奏折重重甩在案台上。 “混账!” “真真是混账!” “常泰宁这个总督是干什么吃的?好好的沿海三省,全遭了倭寇!区区一万倭寇,两个月过去了,还拿不下?” 太子卢湛一张白皙的俊脸,眉毛倒竖,气成了黑脸。 被贴身太监紧急寻来的幕僚,刘成,一进门,看到的便是一向温润如玉的太子,黑脸立在窗前的侧影,脚下还凌乱散落两三本奏折。 幕僚刘成知晓,太子殿下去年刚进入朝堂参政,东南沿海一带是崇德帝交给太子练练手的,说是练手,何曾不存在着考核的意思? 以前还好,崇德帝独宠太子殿下。 自从两年前,遗落民间的四皇子进了宫,太子心头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哪怕四皇子风流浪荡,整日里溜猫逗狗,没个正型,依着崇德帝对四皇子的弥补溺爱之心,也未必没有“废太子,另立贵妃之子”的可能。 那个湘贵妃,可是崇德帝惦念了十几年,终于迎回宫的白月光啊。还出身西南名门世家。 而朱皇后,白白占了原配之名,却是个不受宠的。 尤其,近几年,朱皇后父亲病逝后,娘家朱国公府就没个能用的人才,在逐渐走向败落。 种种逼迫下,太子殿下的理政能力,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偏偏,很不幸,太子刚接手东南沿海三省,提拔常泰宁当了三省总督,立马就出了大事,出了倭寇就算了,还久久拿不下,呈现节节败退之势。 再这样下去,太子怕是要担个“用人不当”之责。 自古以来,作为太子,“任用人才必须得当,否则会危及天下”,这是历代朝堂都明白的道理,崇德帝是明君,更会将此作为考核中的一项。 正因为如此,太子才会焦心如焚,面黑如锅。 “太子殿下,不如另外派遣个钦差大臣,前往东南沿海?”幕僚刘成来到太子身侧,出谋划策道。 太子卢湛目光依旧凝视窗外,带着三分无奈道:“孤何尝没想过?奈何,骠骑大将军摔坏了头,瘫了,哪里还上得了战场。” 骠骑大将军,是太子母族家的远房表哥,一向善战,却在前阵子,出海触礁,就此废了。 幕僚刘成自然知晓这个,但他心头另有人选,笑道:“太子殿下,可是忘了您的准岳丈?” 太子卢湛神色一凛,准岳丈? 林灼灼之父? 大约林灼灼不是心头所爱之人,称其父亲为岳丈,太子卢湛心中有些勉强,甚至是……反感。 林灼灼那个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迎娶林真真,而不得不借助的一颗棋子。其父,在他心头,也算不得什么岳丈。 但这些内心戏,不好对幕僚直言,便不吭声。 幕僚刘成继续道:“如今,西北战场已经大捷,剩下的不过是收尾,镇国大将军没必要继续坐镇。何不,太子殿下修书一封,请准岳丈帮帮忙,让他辛苦些,转去东南沿海救救急?” “可。”太子卢湛沉吟片刻,道。 说罢,太子卢湛就来到案前,提笔,要给林灼灼父亲去信一封。 正在这时,有小太监奔来禀报:“太子殿下,皇上宣您去崇政殿。” 太子卢湛手一抖,信纸上滴下一滴浓墨,将才落笔而成的“岳父大人”的“岳父”二字给毁坏了。 他晓得,父皇此刻宣他,绝对没好事,八成与东南沿海的倭寇有关。 丢下笔,平复一下心情,前往父皇的崇政殿。 果不其然,到了崇政殿,卢湛才请过安,崇德帝开口便问:“太子,东南沿海倭寇一事,你怎么看?” 这便是询问解决方案的意思。 太子卢湛毫不犹豫,推荐了林灼灼之父。 却不想,话未完,便被崇德帝否决了:“得换个人。昨儿个镇国大将军递上来折子,请求,与北漠这一场硬仗结束,许他休养一阵,回京好好侍奉老母,阖家团聚。朕已应允了。” 太子卢湛一怔,竟有这事? 林灼灼之父镇守西北十几载,从未请求过休养,偏偏在东南沿海急需战将之时,请求休养? 太子哪里料到,四皇子暗中修书一封,向镇国大将军夸大了林灼灼身上的伤势。 镇国大将军是个爱女如命的,从四皇子信中得知,爱女“坠落疾奔的马匹,危在旦夕”,心头那个焦灼难安啊,恨不得立马飞回京城,寸步不离守在爱女身边,哪还有闲心去别地打什么仗? 镇国大将军镇守西北十几载,甚少回京,也难得对崇德帝有所求,崇德帝岂能不应允? 一旦应了,君无戏言,崇德帝自然不会因为太子的举荐,而轻易反悔。 这些内情,太子卢湛是不会知晓了,他满心以为,东南沿海失利后,父皇似乎对他能力有所怀疑,这才不大认可他的提议。 毕竟,镇国大将军擅长的是陆地仗,而抗击倭寇,更多的是海战。兴许镇国大将军干不来。 一向心气极高的太子,脸上像被“啪啪啪”挨了几巴掌,心情说不出的失落。 “你还有别的方案吗?”崇德帝扫向太子,问道。 太子卢湛绞尽脑汁,才又提了一个将领。 “他?”崇德帝微微蹙眉。 太子卢湛捏紧了手心,生怕父皇再次否决。 第17节 好在,崇德帝沉吟好一阵,终于点了头:“行,他曾经也是个猛将,难得你还想得起他,愿意重新启用,眼光倒也不错。” 太子卢湛松了口气,开口之前,他没想到父皇能赞扬他,只求父皇不怪罪就好。 因为那个将领,猛将确实是名猛将,可惜,五年前与父皇的一名不受宠的美人有了首尾,被崇德帝一怒之下革了职,流放去了宁古塔。 可以说,太子卢湛提出重新启用,有点在崇德帝头上动土的意思。幸好,崇德帝是个明君,朝堂为重,同意了。 “儿臣替陈将军,谢过父皇恩典。”太子卢湛跪地一拜。 却不想,还未拜完,耳边又传来崇德帝的声音:“太子,朕考虑了一个下午,你年纪尚轻,需要多多历练,多去民间体察一把民间疾苦,见见世面。这次,有陈将军辅佐,你也前往东南沿海走一遭吧。” 太子卢湛一怔,不会吧?好端端的,怎么放他去东南一带历练?尤其是倭寇泛滥的时候。 不过思忖过后,太子卢湛没有说出心头的反对,因为今日接二连三,从父皇嘴里听出了对他的不满,和不信任。 心高气傲的太子,急需干出成绩来,向父皇证明,他这个太子能行,是能堪当大任的! 而眼下,击退倭寇,便是能最快展现政绩,展现能力的事! 所以,短暂的沉思后,太子卢湛跪下接了旨:“儿臣领命!” 不过,太子卢湛又提了个要求:“父皇,儿臣还想举荐一个人,跟随儿臣一块南下。” “谁?”崇德帝坐在龙案后,看向太子。 “这届的状元郎,苏炎。”太子卢湛道。 “苏炎?”崇德帝笑了,“太子啊,他可是朕最近挖掘出来的宝贝,这就被你抢走了?朕还留着他有别的用处呢。” 太子卢湛自然知晓,但还是与父皇抢人道:“儿臣前阵子与苏炎座谈过,发觉苏炎精通海上战术,对东南诸岛的倭寇,更是深深研究过。有他在,恐怕能事半功倍,沿海百姓也少受些倭寇之苦。” 崇德帝沉思好一会,才点了头:“罢了,这个人,父皇就借给你先用。” “谢父皇恩典!”太子卢湛再次叩首道。 出了崇政殿,太子卢湛脊背上一层细汗。 他看出来了,父皇是真心舍不得苏炎,亏得他那日宴请苏炎,确实发觉苏炎精通海战,谋略等等,随意抛出一个,都艳惊四座。 当时在座的幕僚,事后没有一个不夸赞苏炎的。 “幸亏啊,幸亏那日与苏炎长谈过,要不然,孤也不会厚着脸皮从父皇手里抢人。”太子卢湛喃喃自语,“眼下好了,有苏炎当军师,又有陈将军当猛将,东南沿海之行,还怕什么?” 指不定没几个月,就能立下举世战功。 那时,父皇绝对会对他,刮目相看。 太子卢湛嘴角噙着笑,回了东宫。 刚进入东宫大门,就见贴身小太监阿福捧着封信,迎上来道:“太子殿下,信来了。” 最近因为倭寇,接到的私信太多,太子卢湛听了就蹙眉,却见阿福悄声道:“是林二姑娘派人送来的。” “谁?”太子卢湛脚步一顿。 阿福挤了挤眼,一副“您懂”的神情。 太子卢湛立马欣喜若狂,一把抢过信来,还没回到书房,就要拆开来看。 算算啊,自从那日林国公府探病一别,他已经好几日没见到真真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念得紧。 最近被沿海倭寇之事一烦,他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唯有想念着真真,将枕头幻想成她,搂着睡,才能平复心情,安然入睡。 “真真啊,孤想死你了,一连写给你两封情书,你都不回,拖到今日才回了,看下次见面,孤不罚你!” 太子卢湛刚拆开信,拿出来要看。 忽地又想起,真真说过:“人家不喜欢你在人多的时候看,信是情书,每个字都是我对你的深情呼喊,你要寻个没人的去处,静静地,独自享受才行。” 思及此,太子卢湛连忙捂信在胸口,避开走廊里的太监宫女,快步回了书房,又遣散了书房里伺候的小太监。 才倚靠窗口,就着窗外桃花香,笑着重新掏出情书来看。 第14章 太子卢湛倚在窗下,对着窗外灼灼桃花,甜滋滋地看起了信。 以往,卢湛习惯先迅速浏览一遍。第二遍,再回过头来细品,从前至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一个词一个词地咀嚼,细细感受真真笔下,情话的甜蜜。 然后,幸福满脸,甜蜜萦胸。 可这次…… 仅仅快速刷过一遍后…… 窗外日光依旧明亮,窗外桃花依旧芬芳,卢湛面上的笑容却“唰”地一下,如泄洪般,刹那间,泄得一干二净,丁点都不残留! 一同泻出去的,还有卢湛面上的血色。 本就面皮白皙的他,好似得了病,一下子变得苍白如鬼。 “怎……怎么可能?” “怎……怎么会这样?” 双手抖抖索索,薄薄的信纸都拿捏不住,掉到了地上。 “不,不,肯定是孤昨夜没睡好,看花了眼……”卢湛摇摇头,不敢信,顿了一顿,弯腰将信纸又捡起来。 重看。 可再快速重看一遍,上头的字丝毫未变,还是先头那些字—— “太子哥哥,我被算计得……与状元郎苏炎,定了亲……” 定了亲? 真真她定亲了? 真真她与别的男人定亲了? 他为了得到真真,让真真迟早有一天入主东宫,都已经委屈自己先与林灼灼定亲了。他不爱林灼灼,与林灼灼偶尔拉个手都倍感煎熬,可为了能早点与真真比翼双飞,他一再地委屈自己,将迎娶林灼灼的日子是翻着老黄历,提前了又提前,最终定在了林灼灼及笄后的第十日。 可尽管这样,迎娶的日子已经缩短到不能再缩了,真真还是没能等他? 被逼得与别的男人定了亲? 卢湛瞪大双眼凝视,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确认信上的字,不是他眼花看错后,卢湛手指一抖,信纸再次坠落,他整个身子也抖抖索索,双腿发软,险些踉跄倒地。 卢湛手掌撑着窗楞,才勉强站住了。 三月的天,晌午日光强烈,明晃晃射在他脸上,眩目得很,刺得卢湛脑子都不清醒了,头晕眼花。 这时,书房门口传来贴身太监阿福的呼唤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一连呼呼两声,显然是有事。 没有重大的事,阿福轻易不敢在太子品读情书时打扰。 被拉回了神,卢湛甩甩脑袋,再甩甩脑袋,发昏的双眼似乎清晰了些,晕眩的脑子也清醒了些。 但稍稍清醒些的卢湛,并未理会外头的呼唤,而是再次弯腰,将信纸又捡了起来,重读第三遍。 这回,卢湛要好好看清楚,抢了他的真真,与他的真真定亲的男人究竟是谁! 迅速扫过,抓字眼—— 苏炎? 居然是苏炎? 是谁不好,偏偏是苏炎? 再次如雷轰顶,受到一万次轰炸那种! 脑中“轰,轰,轰”轮番爆炸,直直炸响一万次! 轰得卢湛眼前发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次,往后一仰,卢湛直接跌坐在圈椅里,久久呼吸不上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书房门口的阿福,急得直跺脚,可里头毫无回应,阿福也不敢冲进去,只能干着急。 “太子呢?在哪?”院门口忽然扬起一道女子凌厉的声音。 阿福扭头一看,糟糕,盛怒的朱皇后已经寻到了书房这头,眼下正怒气冲冲而来,手里还捏着一张信纸。 阿福知道,就是那张信纸惹的祸。 “林真真啊,林真真,你这回怕是要害死咱们太子殿下了。” 小太监阿福心内直叽咕,叽咕完,忙快步上前,跪在长廊入口处,双掌放在脑袋两侧,磕头迎接朱皇后:“皇后娘娘吉祥,奴才阿福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声音很大,意在提醒里头的太子,皇后娘娘来了。 可惜,里头的太子还是毫无动静。 朱皇后脚步顿了顿,垂眸射向匍匐在地的小太监阿福,鼻子里“哼”了一声:“平日里,就是你伺候太子的?都是你们这起子狗东西带坏了太子,没事,瞎往太子跟前塞什么美人?” “挑,也不掌掌眼,什么破落户都看得上?” 阿福吓得战战兢兢。 朱皇后乃将门出身,还是姑娘时,绝对的虎女一个,依着她的性子,真想一脚踹得阿福倒仰过去。但进宫多年,坐在正宫皇后的位子上,被规矩拘着,性子到底收敛了许多。 “哼!”朱皇后收住痒得想踹人的脚,掠过阿福,径直朝太子的书房门迈去。 到了,顿住,停在紧闭的书房门口。 真真是反了天了,她都到了,书房门还在紧闭? “太子!”朱皇后刚朱唇大张,要怒斥一嗓子,“嘎吱”一下,书房门从里头打开了。 面无血色,苍白得像鬼的太子卢湛,立在门后,随后缓缓跪在地上:“儿臣,给母后请安。”声音,虚脱无力。 朱皇后一怔。 怒气冲冲跑来发威的朱皇后,显然没料到,见到的会是顶着一张病态脸的太子,像极了得了绝症,知晓时日无多,绝望透顶那种。 “你这是怎的了?”怔愣好一瞬,朱皇后才回过神来,单手拽得卢湛立了起来。 卢湛低垂眼帘,不吭声。 第18节 问了好几次,卢湛都不吱声,朱皇后更气了,直吼道:“说话!哑巴了吗?” 卢湛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忽然,目光一惊,母后手里的信纸——他不仅认得,还非常熟悉,是真真惯用的那款信笺,边缘绘着“燕子叼桃花”。 真真的信,怎的到了母后手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 若母后知晓他与真真的关系,非得使用后宫的那些腌臜手段,弄死真真不可。 这个念头,击散了卢湛内心所有的奔溃,作为男人,作为深爱真真的男人,此时此刻,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保住了真真。 人呐,一旦心里有了企盼,立马恢复了精气神,那些智商啊,脑子啊,也全都回来了。 “母后,出大篓子了,常泰宁总督不堪重用,沿海三省的倭寇越演愈烈……父皇派儿臣……派儿臣南下去抗击倭寇……” 卢湛依旧垂着眸子,借助长长的眼睫毛,挡住双眼里真正的情绪,故意结结巴巴开了口。 以此掩盖掉,先前因为真真定亲而颓丧之事。 “派你南下,抗击倭寇?”朱皇后显然还没得到消息,听了后,怔了怔,随后有点明白过来,为何她的太子那般颓丧。 她的太子,打小养尊处优,真刀真枪都没摸过几回,哪里会打仗啊?那些兵书兵法,也没念过几本,更别提战场上熟练运用了。 思及此,朱皇后收起先前的戾气,带了几分安慰道:“太子,你父皇将此重任交给你,是看重你,你应该高兴猜对。哪有还未出征,就先自个颓丧上的?” “别长了倭寇威风,灭了自个志气。” “退一万步,就算日后战事失利,将锅甩到下头将领头上便是。总之,你是太子,真吃了败仗,也有人给你背黑锅,甭怕。” 太子卢湛:…… 心高气傲的他,听不下去了,凭什么他就只能打败仗? 他就没长一张能打胜仗的脸吗? 忍不了,卢湛抬头打断道:“母后,儿子不怕上战场!儿子期盼着早日上战场,与那班子倭寇一绝死战,一锅端了他们老巢!” 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朱皇后一愣:“你不怕上战场,那你先前那般颓丧做什么?” 太子卢湛仰着的脸一愣,干咳两下,然后偏过头去,再次转为沉痛道:“母后,倭寇久久不除,东南沿海的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聊生,好些都……直接死在了路边……”说着,还垂下两滴泪。 朱皇后懂了,太子这是爱民如子,为那些正遭受苦难的百姓,悲痛难受呢。 她的太子,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朱皇后拍了拍太子肩头,宽慰道:“太子,别难受了,母后懂了。坚强点,带着你的数万将士,上阵杀敌,杀得倭寇片甲不留,为那些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 不愧是出身将门,又当了数年国母的,朱皇后慷慨激昂鼓励一阵后…… 太子卢湛立马感觉激情澎湃,仿佛自个已经骑在战马上,金戈铁马,横扫倭寇,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对,杀得倭寇哭爹喊娘,举手投降! 卢湛双眸再次亮起来。 见儿子彻底恢复了精气神,朱皇后放心了。随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抬手到太子脸前,“哗啦啦”晃了两下手中的信笺。 卢湛心头一颤,面上却不显,还故作俏皮,脸庞微微后仰,避开眼前的信笺,笑问:“母后,这是什么?您给儿臣备下的践行礼物吗?”说着,还探手去拿。 信拿到了手里,看到上头真真的笔迹,看着开头的称呼“太子哥哥”,卢湛心口一痛,却极力忍住,反倒装出一脸疑惑样,晃了晃信纸:“母后,这是什么东西?什么人胆敢如此不要脸,写下这等淫.秽语句?” 朱皇后双目注视着太子双眸,一字一顿道:“你当真不知情?” 卢湛反问:“母后,您这是什么意思?儿臣该知情什么?” 见朱皇后只管盯着他,久久不语。卢湛又突然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母后不会是怀疑儿臣背着灼灼,与旁的女子鬼混吧?这封情书,便是鬼混的证据?” 朱皇后一副“就是如此”的表情。 还疾言厉色警告道:“太子,眼下正是党.争的时候,你可别分不清好赖,因为一点儿女私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咱们现在急需林灼灼爹娘的支持,你可别犯糊涂!” 卢湛“哗啦”一下,将信笺甩在地上:“母后,捉奸要捉双,仅凭不知打哪来的一封信,就硬栽赃儿臣对不起灼灼,也未免太荒唐了点!” 衣袖一甩,背手在腰后,气急败坏地侧对朱皇后。 朱皇后还从未见太子如此跟她生过气,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 莫非真与太子无关,这封信乃旁人栽赃陷害的? 有人故意写了封情书,捏造太子和林真真的丑事,然后破坏太子和林灼灼的感情,继而破坏太子与林国公府的联姻?消弱太子的姻亲势力? 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说是栽赃陷害,倒也说得通。 毕竟,眼红太子联姻林国公府的,大有人在,譬如大皇子,又譬如二皇子,还有那个四皇子。 卢湛瞧出母后在重新思考了,面色缓和下来,摆出储君查案的气势,问道:“母后,您手里这玩意,打哪来的呀?” 朱皇后实话实说:“方才在御花园里,捡到一只受伤的信鸽。” 卢湛一听,原本慌乱的心平静了下来。如此看,八成是真真又给他飞鸽传书时,信鸽不知怎的受了伤,掉落到了御花园里,才闹出这档子事。 并非有人知晓了他和真真的事,蓄意捅到母后面前。 如此,倒是好办多了,日后让真真不再使用信鸽传书便是。 但是,此时此刻,必须将母后的思绪钉死在“有人栽赃嫁祸”上,是以,卢湛又故意引导道: “母后,那信上的落款写着‘林真真’,这幕后之人当真是用心歹毒,其心可诛!要活生生离间儿臣与属下的关系!” “此话怎讲?”朱皇后不解。 卢湛“哼”了一声,衣袖再次一甩,娓娓道来: “儿臣不是要南下攻打倭寇吗?才刚刚厚着脸皮,向父皇讨要了苏炎这个军师,后脚,就有人捏造儿臣与苏炎的未婚妻有了首尾,母后说说,不是离间儿臣与苏炎的关系,又是什么?” “林真真是苏炎的未婚妻?”朱皇后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悟了:“原来如此。” 这样一解释,就全都通了,幕后之人是想一箭双雕啊,既破坏太子与林灼灼的感情,又离间太子与苏炎的关系。 苏炎这个人,近些时日可是炙手可热啊,连幽居后宫的朱皇后,都时常能听到他的大名。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崇德帝喜欢挂在嘴边夸啊。 见一次,就夸赞一次,见一次,再夸赞一次。 自然,倒不是崇德帝日日夸赞,主要还是朱皇后不受宠,平日压根见不到崇德帝的面,一个月撑死就见上两回。大约是崇德帝实在与她无话可聊,便干脆说点苏炎殿试时的精彩趣事,缓解一下彼此尴尬的气氛。 不过,这个内情朱皇后便不知了,她只晓得苏炎是崇德帝万般满意的,苏炎这样的能臣,能为太子效力,那是再好不过了,绝对不能与苏炎生分,闹龃龉的。 是以,临走前,朱皇后特意交代太子:“太子,如今你得了苏炎相助,可得好好珍惜。今日是出了林真真的事,保不齐,哪日又出别的事了,你可得擦亮眼睛看清楚,你和苏炎的密切关系千万别被龌鹾小人给挑拨离间了。记住,千万千万要用好苏炎,辅助你顺利登上那个位置。” 听到这话,卢湛胸口如被锤子狠刺,却不得不笑道:“母后放心便是,苏炎这样的能臣,儿臣定当好好用。” 说罢,卢湛又假装关心苏炎,朝朱皇后道:“母后,您也是的,日后可再不能随意误会林真真了,听闻苏炎很宝贝这个未婚妻。您若找她茬,对她不客气,日后苏炎知道了,怕是要心头不爽快。” 朱皇后笑了:“这你放心,林真真是苏炎的未婚妻,等你和苏炎去了东南沿海,母后只会可劲儿疼她,为你拉拢属下的心!” 说罢,盛怒而来的朱皇后,笑着走出了书房。 卢湛得了母后的保证,心下松了口气,幸好,今儿情书的事成功圆了过去,救下了林真真,要不以母后那火辣的性子,怕是要暗地里扒了林真真的皮。 卢湛一直陪着笑,将朱皇后送出了东宫大门,才止了步。 望着母后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渐渐远去的背影,卢湛只觉心口钝痛。 “太子殿下?”小太监阿福瞧出太子不对劲,赶忙上前来搀扶。 方才书房里的母子对话,阿福都听见了,他家太子真心苦啊,好好的心上人,成了下属的未婚妻不说,东窗事发,被朱皇后晓得了,太子还得靠着下属的名头,才能保住心上人。 还有比他家太子更苦逼的人吗? 卢湛摆摆手,拒绝阿福的搀扶,唇边一丝苦笑,自行踱回书房,反手关上门。 房门一关上,独自逗留在空荡荡的书房,卢湛方才的精气神,又再次飞了。只剩下颤抖的手,从抽屉里掏出真真寄来的情书,咬着牙道: “真真,对不住,眼下情势所逼,孤……暂时还不能帮你解除婚约,你多忍耐一阵,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半载……待时机成熟,孤必定帮你脱身,让你彻彻底底只属于孤,只做孤的女人!” 收好真真的信,又用了很长时间,卢湛才努力平复好心中的屈辱,刚要提笔写回信时,东南沿海再次传来敲得他头晕目眩的大消息—— 他亲自提拔当了三省总督的常泰宁,竟在昨日上午,被倭寇活捉当了俘虏,沿海三省一下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导致兵力配合不当,不少城池被倭寇各个击破,失地无数。 “无能!” “太无能了!” 卢湛拳头砸着书桌,简直要咆哮。 出了这等大事,卢湛身为太子,哪里还能躲清闲?哪里还有空闲功夫去写什么“安慰林真真,表白林真真”的缠绵情书? 简直是十万火急,什么尊严也好,头顶绿也好,通通都顾不上了,卢湛立马派人去苏府,将苏炎给请进宫来。 再唤来所有幕僚和麾下能臣,围坐在书房,共商大计。 这一商议,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再连着整个通宵,书房里灯火通明,直到次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还没结束。 这夜,林国公府,大房。 “姑娘,你早些歇下吧,这样熬着,对您身子不好啊。”大丫鬟红玉又端来一盏烛台,放在林真真左手边的小几上。 这已是今夜燃烧的第四根蜡烛了。 红玉实在不知自家姑娘怎么了,从金街逛完流光铺子,定下几套开春的新衣裳回府,就一直一直坐在这窗口,凝视窗外,也不知在凝望些什么。 起初,姑娘还面带笑容,还有闲情逸致与她说笑,亦或是指着窗外的桃花,分享哪朵最大,最艳丽。随着夜幕降临,姑娘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日光一起消失不见了似的,到了这后半夜,姑娘简直成了个木头人,一动不动,就立在那窗口吹冷风。 “姑娘,夜深了,您洗漱歇下吧?”红玉实在看不过去了,来到林真真身边,轻轻拽她衣袖。 却被林真真不耐烦地拂开,声音也很是不耐:“走开,不要你管!” 还带着股冷意。 红玉一愣,越发看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怎么了。但红玉不敢再劝,便默默守在身旁,姑娘吹冷风,她也一块跟着吹。 林真真宛若未觉。 寄出信后,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又盼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林真真,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全身心都扑在太子可能随时会到的回信上。 信鸽被萧盈盈他们控制,飞不进来,那太子身边武艺高强的暗卫,总能有法子避过耳目,偷摸进来送封回信吧? 告诉她,太子接下来想怎么办?要如何帮她甩脱苏炎吧? 可林真真怎么都没想到,她等啊等,盼啊盼,眼下都到了三更天了,还是什么都没等来。 “你是不要我了吗?是嫌弃我与别的男人定过亲了吗?”终于,四更天的梆子敲响时,林真真含着泪,咬着唇,轻声问出了口。 可笑的是,她问出了口,却没有太子来回答。 第一次,心头有了如此强烈的不安,泪水从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滴落在窗楞上。 第19节 当真是可笑,到头来,唯有她的泪水给了她回应。 次日,林真真又守在窗口,枯坐了一日一夜,依旧没等来太子的只言片语。 第三日,林真真坐不住了,从衣柜里挑了套时兴的春装,又让红玉给自己梳了个美美的新发髻,然后一声招呼没跟大夫人姜氏打,只悄悄命小厮搬来一架木梯,架在院墙上,偷偷翻墙出了林国公府,租赁一辆马车,直奔金街,去了昨日才联络过太子的那个窝点。 “林二姑娘,您来了。”掌柜的异常热情。 林真真勉强回了个微笑,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搁在柜台上,小声道:“掌柜的,这封信,请立马转交给太子。”说罢,转身火速离开。 掌柜的捏着手中的信封,轻薄得像是里头没装信纸似的,满头雾水:“无话可说,还写什么信啊?” 林真真自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知道,有时候话少比话多更有威慑力。 果然,太子卢湛正准备南下事宜,忙得不可开交,百忙中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拆开情书一看,立马急了。 你道信中写了什么? 旁的没有,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太子殿下,申时老地方见,若不来,便永远别来了!” 第15章 林国公府,二房,海棠院。 粉红纱帐下,林灼灼一头乌发散落在后背,两条纤细胳膊微微后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细腰往下的部分还藏在春日薄被里,没出来呢。 “姑娘,这一觉真真是好睡,快起床用饭吧,再不吃,怕是要饿坏了胃。”碧岚走进里间,看到自家姑娘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终于肯起床了。 碧岚笑着来到木窗边,一把推开,放暖暖的日头照进来,一室明亮。 “嗯,肚子还真有点饿。”林灼灼刚要去摸自个的小肚子,突然里头传出“咕咕咕”的饥饿声,林灼灼抚着它笑道,“别叫了,别叫了,这就喂你吃早饭。” 话音刚落,窗边的碧岚忽地一下笑了:“早饭?姑娘,您真是睡糊涂了,您瞅瞅窗外的日头,都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 什么? 林灼灼一怔,忙望向窗外,天呐,火红的太阳当真已高高悬了起来,看那架势,真的中午了。 “我竟睡了这般久?”林灼灼有些不敢置信。 她昨儿不过是观察林真真次数频繁了点,有些累,吃完午饭就睡下了,这一睡,竟一连睡了一整个下午加晚上?中间的晚饭都错过了?难怪她肚子“咕咕咕”直抗议呢。 突然,林灼灼想起来什么,急于知晓答案,火速套上衣裳,梳妆打扮都没细弄,就直奔娘亲的上房去吃饭了。 “娘……”才刚小跑进娘亲的院子,林灼灼就囔囔上了。 萧盈盈房里的婆子刚在西侧间摆好饭菜,萧盈盈先头派了丫鬟去喊女儿吃饭,去了好几次,都说姑娘还没睡醒。萧盈盈正叽咕着“女儿也太能睡了点”,害得她孤零零一个人吃饭,真真没趣味,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呼唤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儿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急什么?来晚了,还能少了你的饭吃?瞧你跑的,一点规矩都没有。”萧盈盈笑着打趣才进门的女儿。 林灼灼听了,也没放慢脚步,而是一个箭步冲到娘亲身边,贴上娘亲耳朵,就急急问开了:“娘,怎样,还是没消息吗?”眼神一个劲瞟大房所在的方向。 萧盈盈一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丫头才刚睡醒,就迫不及待探听林真真去了信后,太子的回应了。 可惜,太子不仅前儿个没反应,昨儿个没反应,甚至到了今日,依旧丁点互动都没有。 “啊?”林灼灼惊了,“太子人没来,信也没回一封么?” 萧盈盈点点头:“恐怕是东南沿海一带出了大乱子,太子实在太忙,抽不出空。” 林灼灼显然对这个解释不满意,上一世,东南沿海照样出了大乱子,太子照样情书不断,丝毫没冷落林真真。 林灼灼道:“按理说,不该啊。再抽不出时间,难道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哪怕写上一句话,安抚安抚林真真的心,也是好的呀?” 太子的心头爱,都跟别人定亲了,这要搁在上一世,太子非得疯了不可,火速奔出宫抱着林真真,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要给足安慰呢。 这一世,太子居然毫无回应? “好了,别想了,你肚子都咕咕叫了,咱们先吃。”萧盈盈拉着女儿落座,拿起竹筷给女儿夹菜。 林灼灼点了点头,没等来太子的动作,心头自然是失落的,但怎样都不能亏待了自个肚子。 尤其扫一眼,桌上全是她爱吃的,有好几道菜还是她小时候的回忆,香辣牛肚,爆炒鸡胗,红油豆腐,立马微微低头享用起美味来,大概与上一世记忆里的美味对上了,林灼灼吃得大快朵颐起来,格外香喷喷,整个人都美滋滋的。 见女儿吃得欢,一向少食的萧盈盈,似乎也来了胃口,跟着多吃了半碗饭。 刚搁下饭碗,还没净手呢,门房婆子送来了一封家书。 “是爹爹的吗?”林灼灼兴奋极了,重生归来,她还未见过爹爹呢,哪怕先见见爹爹的字也好。 “是世子爷的。”门房婆子笑着回道。 萧盈盈刚探手要接,林灼灼已抢先拽到了手里,火速拆开信,见到上头熟悉的字迹时,林灼灼眼底莫名的飙出泪。 重来一世,她不仅要自己过好日子,还要帮助爹娘改命,再也不允许爹爹内疚自责,像上一世般自我放逐,去西北风沙地受苦,再不肯回京。 “哟,你爹爹写了什么呢,瞧把你感动得都哭了?”萧盈盈诧异地推一把女儿肩头,凑过头来一块看。 然后,萧盈盈笑了,点着女儿额头道:“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才一年没见你爹爹,得知爹爹终于忙完,能回京陪在你身边了,就激动得哭了?” “也太没出息了点,回头啊,我可得说嘴给你爹爹听,瞧他笑话不笑话你。”萧盈盈笑着打趣女儿。 林灼灼嘟嘟嘴,扯了娘亲手上的帕子抹眼泪,哽咽道:“要笑话也不是笑话我,也不知是谁,天天夜里思念爹爹,做梦还呢喃着‘夫君’呢。” 萧盈盈:…… 她也就宝华寺那几夜陪着女儿睡了几次,莫非,那些夜里她又做了缠绵的梦,喊“夫君”了?还不止喊了一次?要不女儿怎么说“天天夜里,喊夫君”呢。 面皮蓦地涨红。 林灼灼见娘亲这少妇红脸的模样,得意地笑了。 哼,让你笑话我,我也打趣回去,看谁更怕被说嘴给爹爹听。 萧盈盈果然比女儿更怕,再不笑话女儿落泪的事了,红唇微闭,埋头继续看信。 瞅见娘亲红脸看信的模样,林灼灼心头说不出的甜,替爹爹甜。说起来呀,娘亲也才二十八岁,正是女子一生中花期的顶峰,也是与爹爹情爱正浓的时候。 人人都说,婚后,爱情会淡,会渐渐转化成亲情,可林灼灼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爹娘哪怕成亲十几载,当初那份爱情也不曾褪色,依旧美美地绽放着。 上一世,亦如是,只是后来…… 想起后头发生的事,林灼灼连忙甩甩头,将那些画面全都丢出脑海,不过是些误会,这一世有她这个重生的女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从上一世的回忆,拉回到现实,再重温一遍爹爹信时,林灼灼突然想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惊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倭寇的抗击站打得异常艰难,爹爹结束完西北战役后,并未回京与她们团聚,而是紧急救援东南沿海,干上了倭寇,直到半年后再次创下举世战功,爹爹才凯旋归京啊。 怎的这一世?爹爹不去打倭寇了?而是早早回京陪她们? 莫名奇妙,轨迹就改变了? “怎么了,又震惊上什么了?”萧盈盈重温完三遍家书,一抬头,对上女儿震惊的小脸蛋,疑惑问道。 “娘,我爹没去抗击倭寇,那皇舅舅派谁去了?”林灼灼疑惑问。 “听说太子殿下,要亲自挂帅南下,带上苏炎,明日就启程。”萧盈盈道。 “啊?”林灼灼大吃一惊。 随后林灼灼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眸子一亮,喃喃自语,“懂了,这回我算是懂了!” “懂了什么?”萧盈盈好奇问。 “难怪太子抽不出空来搭理林真真,竟是因为我爹要休养,压根没去东南沿海,换成太子亲自挂帅了!” 少了爹爹这个惊世将才的帮忙,东南沿海的倭寇绝对比上一世张狂多了。太子初出茅庐,先前连战场长什么样都没瞧过,骤然接此重任,能不忧心如焚?怕是忙得焦头烂额,日夜与那一班子谋臣共商大计呢,哪里还顾得上儿女私情? “嗯,你爹爹呀,因为你前几日从马背上摔下,他不放心你,就拒绝前往东南沿海,向你皇舅舅奏请要回京守着你。”萧盈盈又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封家书,递给林灼灼道。 林灼灼一愣,爹爹这一世轨迹改了道,竟是因为她屁屁上这一点小小的伤? 呃,林灼灼眨眨眼。 再眨眨眼,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啊。 幸福来得太突然,太浓烈了,林灼灼险些要再次哭出来。 林灼灼哪里料得到,是背后某人夸大了她的伤势,将她说得好似活不到明日的太阳升起了。 就在幸福的眼泪即将酝酿出眼眶时,林灼灼脑海里再次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暂时不理会林真真,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恐怕是——太子此次南下,要靠着苏炎,才能成事! 苏炎是让太子戴绿帽的男人啊,这于心高气傲的太子来说,要依赖苏炎,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既侮辱了他自己,又对不住林真真。 那份微妙的自尊心哟,最终导致太子,有些不敢面对林真真。 这才以忙碌为借口,只言片语的回应都没有。 怕是要等着离开京城,南下的路上,太子才敢回封信,以忙碌为由,求林真真原谅了。 想明白了这个,林灼灼也就不再奇怪太子暂时没搭理林真真的事了。反正,依着太子对林真真的在乎,日后太子从东南回来,总会再与林真真黏糊上,想尽法子帮林真真解决掉苏炎的。 不急,她林灼灼等得起。 迟早能抓到太子探出的那只龌鹾爪子。 林灼灼正和萧盈盈交流心中所想时,一个暗卫匆匆来报: “启禀郡主,就在刚刚,二姑娘翻墙出了府,偷摸前往了金街,进了前日那家胭脂铺子,随后没多久,二姑娘无故换了好几辆马车……奴才该死,跟丢了。” 听了这话,林灼灼眨眨眼,别是林真真没尝试过被冷落的滋味,骤然被太子冷落,一时受不了这个刺激,要逼着太子出宫见她了? 朝娘亲望去,娘亲眼神里似乎也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好了,不怪你,是二姑娘太狡诈了。先退下吧。”萧盈盈为人和善,知道暗卫尽力了,丝毫不为难。 暗卫抹了把冷汗,低头退下。 暗卫走后,萧盈盈询问女儿:“灼灼,你梦里可曾知晓他俩会面的老地方?”他俩,自然指的太子和林真真。 “怎么,娘亲,你觉得这样紧迫的关头,太子会舍下手头之事,百忙中偷溜出宫,秘密私会林真真?”林灼灼道。 “会不会的,难说,太子都能做出舍弃你,看上林真真的蠢事,可见不是个脑子清醒的。再犯下别的蠢事,也属正常。”萧盈盈勾了勾唇,讥讽道。 林灼灼还是第一次见娘亲用“蠢”字来形容一个人,再配上那满脸的嫌弃,莫名想笑。 也确实笑了:“嗯,是挺蠢。” 上一世就蠢啊,证据确凿,指向林真真谋害了亲生的庶长子,太子不也是宁愿相信林真真那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和眼泪,也不相信摆在眼前的证据。 太子,就是个被爱情滋润得坏了脑子的典型。 第20节 “所以,娘,您想怎么做?”林灼灼歪着脑袋,贴向娘亲耳边,小声猜道,“您不会是想,今日就带上一班子人围上去捉.奸?” 萧盈盈立马一副“你猜对了”的神情。 但挑眉补充道:“捉奸,当然不是我们去,自有更合适的人去。” 林灼灼一怔:“娘,您不会是这个当口,要怂恿……苏炎前去抓奸吧?苏炎可还得前往东南沿海抗击倭寇呢,万一被这事整得情绪低落,发挥失常,那咱们岂非对不起,东南沿海正遭受苦难的老百姓?” 她们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 萧盈盈挑眉道:“难道你还有比苏炎更合适的人选?” 林灼灼承认,确实没有比苏炎更合适的抓奸人选。 但…… 林灼灼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就能置苦难百姓于不顾的人,虽然江山不是她的,但她有颗善良的心,做不出那等危害百姓的事。 萧盈盈见女儿垂眸不语,蓦地笑了,戳女儿脑门道:“傻女儿,连你都心怀百姓,舍不得他们遭罪,难不成娘亲这个皇家郡主,反倒能心安理得?” 明显话里有话,林灼灼忙抬起头来,询问的眼神望过去。 却见萧盈盈眨了眨眼,分析道:“抓奸成功后,依着苏炎的性子,怕是再不肯辅佐太子了,哪里还会跟随太子前往沿海?人都不去,自然没有发挥失常之说。” “可太子一党里,能用的人才不多,眼下除了苏炎,怕是再没有第二个更出色的人选啊。最后,换了个庸才去,岂非也是害了老百姓?”林灼灼还是不解。 萧盈盈拍了拍女儿脸蛋,浅笑道:“你还真是不开窍,谁说只有太子一党才能治理倭寇了?” 说完,萧盈盈突然正色起来,一巴掌拍向小几:“只要今日抓奸成功,你娘我就有本事把太子拉下马,让你皇舅舅对太子失望透顶,撤了他掌管东南的职权,滚回他的东宫闭门思过去!” 林灼灼:…… 震惊的看向娘亲,娘亲还有这般本事? 能左右皇帝舅舅的想法? 突然,林灼灼脑海里回想起什么来,上一世娘亲不幸早逝时,皇帝舅舅在娘亲坟前恸哭的样子,仿佛是失去了人生里非常非常重要的人。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一向强大的崇德帝痛哭出声,想压抑都压抑不住。 娘亲和崇德帝的亲情,可能比她曾经以为的,要深很多。 思及此,林灼灼释然了,也懂了,接着往下说:“娘亲的意思是,届时,换个皇子掌管东南沿海,然后……再怂恿我爹爹辛苦一趟,去东南沿海转溜一圈,灭了那起子倭寇?” 爹爹去沿海抗击倭寇,林灼灼是一万个放心的,反正上一世灭掉倭寇的,也是她爹。 萧盈盈一副嫌弃女儿开窍晚的样子,摇着头道:“难得,你总算开了窍,不容易。” 唉,女儿还是年龄太小,经历的事太少,脑子转得慢了些。 林灼灼:…… 好委屈啊,无端被嫌弃了,她哪里是脑子转得慢,只是万万没想到,娘亲能以一己之力左右皇帝舅舅的想法而已。 崇德帝,那可绝对算得上是,千古明君啊。 这样的明君,能被娘亲一个女子所左右?她先前只是不敢想而已嘛。要是早预料到了,脑子哪还会慢半拍? 林灼灼撅着嘴,是不肯承认的。 “好了,道理也给你分析完了,快去做事吧。”萧盈盈摆摆手,打发女儿快走。 有心想好好培养女儿,有些事就得放手让女儿去干,不要帮衬太多。要不,女儿长不大。 林灼灼心下了然,娘亲这是将“说动苏炎前去抓奸”的重任,交给她了。忙点点头道:“娘亲放心好了,如何说动苏炎,女儿心里有数。太子和林真真见面的老地方,我梦里也多次见过,错不了。” 说罢,林灼灼再不耽搁时间,带上几个武艺高超的护卫和丫鬟,便坐上马车,直奔苏府。 自然,林灼灼实在被“两世有变”闹怕了,万一与上回的竹林、竹屋一样,这一世私会的“老地方”也换了地,她岂非白折腾一趟? 是以,途中,先派遣一个暗卫去“老地方”一探究竟,得知果然发现了林真真踪迹后,林灼灼才吩咐马车夫拐进苏府所在的巷子。 不想,还在巷子里,就偶遇上了从宫里归来的苏炎,骑在一匹高头大黑马上。 林灼灼从马车窗口瞥见了,忙下令停车,一副焦急得了不得的样子,跌跌撞撞跳下马车,跑到迎面而来的苏炎马前,张开双臂拦马,语带哭腔高喊: “苏公子……” “是你?林三姑娘?可是有事?”苏炎急忙勒停大马,见林灼灼一副急得似乎哭过的样子,忙跳下马背,站在林灼灼跟前问。 “真真她……真真她……”林灼灼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诉,可因为太急,结结巴巴好一会还没说出林真真到底怎么了。 但苏炎一见她提起真真,又是这副泪眼婆娑的模样,脑海里自动联想到宝华寺时,真真被一伙龌鹾小人下了药,出现“群狼”幻觉的事。 不消说,那伙龌鹾小人又对真真下手了! “真真在哪?”苏炎还算冷静,但眉眼里也现出了焦灼。 “我不知道,方才我跟真真在金街逛胭脂铺子,我在试用胭脂,真真好像是去净房,可久久都不回来。我正要去净房寻人,突然铺子里的婢女跑来告知我,真真不知为何中途出了铺子,好似被人威逼着……上了一辆马车……”林灼灼哭着编了个故事。 苏炎一惊,上回真真被困进捕猎陷阱,这回直接动真格的,被绑架了? “大概什么样的马车?”苏炎急着问。 “那辆马车,我也窗口也见到了,好似……马车顶是黑色的,上头刺了一只金色凤凰……”林灼灼尽力描述详尽。 苏炎一听,见多识广的他,立马想起一个地方来,火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苏公子,等等我……等等我……”林灼灼作戏做到底,哭着也抢了匹马,追上去。 不过,林灼灼抢来的马,脚力太差,没两下就被骑术上乘的苏炎给甩开了。 被甩了,林灼灼也不焦急,眼见苏炎背影成了黑点,再也追不上了,索性也不追了,慢悠悠骑在马背上,掏出帕子将作戏的眼泪擦干。 “我都描述得那般详尽了,无所不知的苏炎,一定猜出那辆马车来自金街隔壁巷子里的龙吟坊。” 龙吟坊,是京城最高档的酒楼,服务周到,甚至外派马车前往各府迎接贵客。龙吟坊的马车,颇为特殊,马车厢顶采用黑色,且刺上一只展翅飞翔的金色凤凰。 是以,提供这一个线索,依着苏炎的见多识广,绝对能猜出龙吟坊这座酒楼来。至于,后面的事,以苏炎的聪明才智,还愁寻不着厢房里与太子幽会的林真真? 不存在的。 提供了地方,苏炎要是还寻不到,就不配被皇舅舅屡次夸赞了。 “剩下的,我慢悠悠踱步到龙吟坊,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林灼灼知道,苏炎归她负责请过去,娘亲那头已经寻了一批嘴碎的皇家贵妇人,前往龙吟坊喝茶了。 围观的事,交给娘亲。 龙吟坊,一间顶级厢房内。 林真真忐忑不安地临窗而坐,不停地摸着桌上的沙漏,距离纸条上约定的申时,只剩下一刻钟不到了。 太子哥哥会不会来? 她纸条上都放下那样的狠话了,“申时老地方见,若不来,便永远别来了!”要是太子哥哥还是不来……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接下去的事,林真真都不敢想了,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等着命运的判决——生死,只在一刻钟后了。 沙漏一点一点漏下金沙。 林真真一下又一下地掰着手指头数着,“一、二、三、四……”每数掉一轮“十”,时间便又缩短一点。 这一刻钟,是林真真记事以来,最最煎熬的一刻钟。 随着,沙漏里最后一粒沙漏完,林真真颤抖的手也不再颤抖了,紧张的心也不再紧张了,因为她的心已经…… 突然,“嘎吱”一下房门响。 林真真迅猛掉过头去,然后方才麻木到宛若死去的心,陡地复燃,熊熊燃烧那种。 因为门口进来的,正是一身便袍的太子卢湛。 虽然迟来了一丁丁,但终究是来了,来了。 “太子哥哥!”欢呼一声,林真真从椅子里跳起身来,跑向门口,一头扑进太子卢湛怀里,紧紧贴住情郎坚实的胸膛。 “真真,孤来了,你莫哭。”卢湛紧紧搂住心爱的女人,大手笨拙地揩去她滑落的泪珠。 这样的亲密,经历过冷落的林真真显然还嫌不够,只见她踮起脚尖,仰起头往上一凑。 红唇,就这样,第一次贴在了一起。 第16章 时间倒回一刻钟前的, 龙吟坊。 东家正在二楼雅间,临窗而坐,望着搂下进进出出的大人物, 眯着双眼笑, 却从不下楼待客。 新纳入门的第十九房小妾,不解地问:“相公, 咱们龙吟坊进进出出的,全是寻常老百姓高攀不上的大人物, 您开了这酒楼, 近水楼台先得月, 怎么也不趁机去高官们跟前露露脸, 得了他们的提携,咱们龙吟坊也好更上一层楼啊?” 话音未落, 却横遭东家一个白眼。 第十九房小妾,立马咬唇,不敢再抖机灵了。 恰好进门的正房夫人傅如倾见了, 摇摇头,得了, 可惜一个百里挑一的窈窕大美人, 从今日起又要打入空房了。可苦了她这个正房夫人, 又要掏银子买个清静偏远的庄子, 去安置这个遭了厌弃的美人。 为何要临时买个庄子安置? 因为她家当家的古怪, 一旦厌弃的小妾, 再不肯碰不说, 连面都不愿见。正房夫人傅如倾又是个狠不下心的,一日是姐妹,便做不出喊来人牙子发卖的事, 只能弄个偏远的庄子去安置了。 傅如倾就不明白了,这些小妾都只长胸不长脑子么?堂堂龙吟坊的东家,没有雄厚的背景,能做得这般红火?成了京城第一不说,还分号开遍大江南北? 势力如此雄厚的东家,自是不屑亲自下场去巴结那些个所谓高官的。 因为那些所谓的高官,兴许还没有东家自个的来头大呢。 你说,贬低了自个夫君,那些小妾不是自寻死路么? 傅如倾摇摇头,怜惜似的扫过窗前咬唇,还在扮无辜的第十九房胸大无脑美人。 “有事?”东家余光察觉到傅如倾的倩影,偏过头来询问。 “是,东家,有贵客到了……”傅如倾不带情绪上前,低语了两句。 东家果然双眸一亮,立马从窗前圈椅里起身,大步朝外走去,要去楼下亲自迎接。不过没走几步,又退回门里,吩咐道:“打发了。” 傅如倾不带情绪,声音一贯的清冷:“好。”仿佛处理的不是丈夫新睡过的女人,只是个不相干的粗使丫鬟似的。 东家走后,傅如倾立马吩咐管家遣送走第十九房小妾。 第十九房小妾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哭着跪求傅如倾:“夫人,奴做错了什么?”怎么就如前头那些个小妾一样遭了厌弃,要发配边远庄子? 第21节 她实在是不明白,怎的她好心提议,让东家下楼去招待贵客,就遭了厌弃。可夫人让东家下楼去招待贵客,东家就照做,半点不悦都没有? 傅如倾不答,只摆摆手,让管家赶紧带走。人走了,哭闹声没了,傅如倾才行至窗口,望向街边马车上刚挑帘露脸的美艳少妇,宝扇郡主萧盈盈。 贵客? 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完全靠着祖上庇荫的世家子弟,东家可向来瞧不上眼。 可若是宝扇郡主萧盈盈这般的,舍弃京城的优渥富贵日子,甘愿陪同夫君镇守在西北贫瘠风沙地,保家卫国、开疆拓土十几年,东家就会另眼相看了。 在这一点上,傅如倾是敬佩东家的。 萧盈盈白莹莹的手,搭在大丫鬟玉婵手臂上,探身钻出马车帘子,早有跟车小厮搬来黄木凳,然后另有小丫鬟帮忙提起长长的凤尾裙摆,萧盈盈这才踩着黄木凳,像只傲气的凤凰,下了地。 萧盈盈双脚才刚落地,龙吟坊东家就眉眼带笑迎出了门,拱手高声道:“郡主登门,在下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海涵。” 听到这话,那些刚进入龙吟坊,却被东家无视的官家子弟,纷纷驻足,回头张望。 有年轻些的,认不得萧盈盈,忙打听:“这谁家的郡主啊,来头这般大,连龙吟坊东家都亲自出面迎接?”要知道,上回见东家亲自来迎,还是三个月前摄政王光临的那次。 有年岁长的,认出了萧盈盈,道:“连她你都不识得?镇国大将军的媳妇儿,宝扇郡主啊!” “哦,原来是她啊,难怪,难怪。” 镇国大将军威名赫赫,京城子弟无人不敬佩,连带对他守得住清贫一同随军十几年的媳妇儿宝扇郡主,也都恭敬非凡。尤其这宝扇郡主,听闻也曾上阵杀敌过,与夫君肩并肩作战过,这样的女子,又有谁不打心底里爱戴呢。 是以,那些刚迈进龙吟坊大门的少年郎,自动退往一旁,免得挡了宝扇郡主进门的路。望向宝扇郡主时,各个满眼崇敬,如视瑰宝。 龙吟坊东家就君子守礼多了,只心中敬佩,却不拿眼神去乱瞟。 萧盈盈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排场,只略略点头,便往大门里迈。边行边道:“顶级的雅间可是备好了?” 东家恭敬笑答:“宸王妃,北郡王妃,荣国公夫人,玉容侯夫人,青柠伯夫人以及她们带来的女眷,都在方才到齐了,眼下正在后院的豪华大雅间里。” 这龙吟坊占地庞大,前头是普通的雅座,一般般的官家子弟用饭的场所,似萧盈盈这样的皇家郡主宴客,一律安排在后院的豪华大雅间里。太子殿下长期包下的“老地方”就在后院。 萧盈盈点点头,在东家的作陪下,径直往后院行去。 后院,亭台楼阁数不清,假山矗立,鱼池蜿蜒,还有桃花朵朵,大株梨花高悬枝头,普普通通的小径两旁也都有美景可赏,可谓一步一景。 萧盈盈步行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终于看到了一座座大雅间,棋盘上的棋子似的,错落分布在后院。 “朝阳坊?”路过一座大雅间时,萧盈盈念出了上头的字牌。 东家笑道:“不是这间,郡主的还要略微往前走走,在隔壁。” 萧盈盈却只对“朝阳坊”感兴趣,因为女儿派了护卫回来告知她,已经确认过,林真真与太子幽会的老地方是就是“朝阳坊”。 换句话说,若太子今日真的偷摸出宫赴约,便是在这“朝阳坊”,与林真真卿卿我我,缠绵不休。 余光扫过“朝阳坊”门前的石阶,似乎只有女子踩过的浅浅脚印,没有男子的。萧盈盈心下了然,太子可能还没到,兴许下一刻就到了。 思及此,萧盈盈不再耽搁,火速进了自个定下的大雅间,热情招待那班嘴碎的皇家贵妇们。 若太子今日真敢赴约,等会儿的围观看戏,可全指靠她们了。 没多久,“朝阳坊”的雅间门从外头开了,然后上演了萧盈盈、林灼灼等待已久的缠绵戏码。 林真真一头冲进太子怀里,然后…… 激动地踮起脚尖,仰头往上凑,轻轻贴上他的。 太子卢湛一愣,真的彻底愣住。 与守礼不守礼无关,而是唇瓣上的酥麻,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骤然袭来,有反应的不仅是唇瓣,胸膛上的肌肉都崩直起来,揽住她的双臂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体验,仿佛胳膊和手已不是自己的了,游离在外,不受大脑控制。 这样奇妙的感觉,剥夺了卢湛所有的行动能力。 怔在那,一动不动。 然后,林真真就尴尬了。 紧接着想左了,太子哥哥人都来了,却不愿与她亲热? 最关键的,还是她主动的,这是她和太子哥哥的初吻啊,初吻啊。 她都主动了,太子哥哥却木着身子,拒绝? 才松了口气一小会的林真真,心情再度跌落谷底,那颗小心脏忐忑不安。 林真真到底爱得太深,不甘愿就此放弃,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情,厚着脸皮再博一次,大胆勾住太子脖子,紧紧闭眼,盲目去亲。 太子卢湛自打有了男女情.欲后,便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林真真,为了她守身如玉,母后送来晓事的美人一个没碰过。 这样的卢湛,哪里经历过忘我的亲啄? 越发震惊于来自唇瓣的奇妙触感,索性一动不动,任由林真真一通乱来。 一连厚过两次脸皮的林真真,始终等不来男人的丝毫回应,当真是尴尬布满脸,一阵阵寒意从脚心直蹿而上,寒透了心。终于,亲不下去了,缓缓慢下来,最终停了。 “真真,怎么不继续了?”就在林真真脚尖不踮了,连手臂都从他肩头撤下来时,卢湛睁开双眼,发话了。 语气里,满是疑惑。 林真真:…… 立马睁开双眸,再度仰起脸庞,不解地望向太子。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听不懂呢? 就在林真真怔愣之际,眼前突然一黑,一阵热气直喷她面颊,然后唇上有了千金重,似被饿狼啃了,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啃。 竟是太子猛地低头,开始狂热回应她了。 林真真懵极了,完全搞不懂太子的心理,懵过后,又被唇瓣的不适拉回了现实。虽然不大舒服,但她心头的那些不安一点点消失,替换而来的,是安全感一点点归来。 窗外的太阳公公似乎没见过这般激烈忘我的亲吻,羞地藏进云后,染红了万里云霞。 街头巷尾不知情的姑娘,却还笑着推身旁的闺蜜:“快看,快看,今日的晚霞多美啊,红彤彤的,比哪日的都要红!” 藏起来的太阳公公:…… 干咳两声,不要羡慕我眼下的绯红,你们要是也见了窗里那对男女,疯狂狼吻的样子,怕是脸蛋比我还要火红呢。 哎哟哟,不能回忆,不能回忆,一回忆,我这老脸呀越发烧得厉害了。 于是,另有后院荡秋千的天真小姑娘,仰头望天,笑:“娘,今日的晚霞真的不是一般的红耶,像烈火熊熊燃烧一样。” 龙吟坊的东家,送完萧盈盈,返回前头的二楼雅间,见正房夫人傅如倾已不知去向,东家眸光一暗。刚落座,想询问管家几句话,忽从窗口望见楼下大门奔进一群差役,领头的是一个青竹色衣袍的白脸男子。 那个白脸男子,东家自然认得,正是不久前太子殿下单独宴请过的状元郎,苏炎。 凡是有才之人,东家没有不欣赏的,何况是苏炎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才。 只是,今日状元郎似乎来者不善。东家招来管家,吩咐道:“快去询问状元郎有何事,能配合解决的,咱们都配合。” 这句话里有另一层意思,那便是,不能配合的,一律不配合。 管家了然,忙下楼去了。很快又返回来道:“东家,状元郎带上一队捕快来寻人,说是他表妹丢了,有人看见是被咱们龙吟坊的马车带走的。言下之意,要一间间雅间搜。” 东家手指敲击在案桌上,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寻人?” 东家是个极其聪明的,太子殿下、林二姑娘、宝扇郡主,以及眼下的苏炎,几个人名在脑子里一过,迅速串起了一出“捉奸”的戏码。 捉奸捉到了他的龙吟坊,有意思啊。自打龙吟坊开业以来,就没人敢这般做过。 甭管他们几个是什么来头,真要在龙吟坊捉了奸,简直就是在拆他龙吟坊的招牌。东家正要起身下楼,亲自去阻挡苏炎时。 突然,一只红尾信鸽从窗口飞了进来,“咕咕咕”落在桌案上。 东家一见,忙折了回来,这是主上有要事吩咐,忙从信鸽腿上的竹筒里掏出一张纸条,只见上头唯有两个:“配合”。 配合什么? 东家眼珠子一转,立马了然。 带着三分不解,东家还是下楼去,主动配合苏炎。 “状元郎来了,来来来,有话这边细谈。”东家笑着朝苏炎走去,用只有苏炎才听得清的声音道,“状元郎,借一步说话。” 苏炎一看便知有猫腻,当下示意捕快们先稍等片刻,他独自跟随东家出了大堂后门,来到一个僻静无人处。 “东家这是……要主动招供点什么?”苏炎站定了,目光直射东家。 “招供”二字,已是认定东家是绑架林真真的同谋。 东家纵使走南闯北,世面见过无数,被苏炎这目光一射,也不得不承认,苏炎不愧是百年难得一出的旷世奇才,年纪轻轻,仅仅一个眼神,已饱含千钧之力,压得他轻易不敢扯谎。 东家笑道:“状元郎要寻的表妹,实不相瞒,眼下正在前头的‘朝阳坊’里。状元郎执意要寻,直接去就是,在下万万不敢阻拦。” 苏炎心头一凛,直觉告诉他,哪个地方不对劲。 答案知晓得太过容易了,八成有鬼。 但,寻求林真真心切,苏炎当下也顾不了太多,撩开袍摆,大步朝东家所指的方向奔去。 “朝阳坊”里,林真真背靠门板,太子俯身还在吻着真真,十指穿过真真身后披散的秀发,托住她后脑勺,用力与她嘴里的小巧玲珑共舞。 “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 林真真口齿含糊不清,有些承受不住的她,开始求饶。 太子卢湛一旦开始,哪里舍得就此放开,这是他心爱的姑娘啊,她口里的这些美好,他过去只在梦中品尝过,还从未付诸过实践。 真的尝到了,只觉鲜美无比,恨不得一口吞了她。 扣住她,只管继续。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真真当真哭腔明显了,太子卢湛才怜惜地松了她。离了她唇一看,只见她原本粉嫩的红唇,眼下潋滟生姿,比雨后牡丹还要水亮。除了水光外,更显眼的是微微浮肿了起来。 难怪她一个劲求饶。 “对,对不起……孤第一次亲吻,鲁莽了,没控制好力道……”卢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抵着她额头,结结巴巴道歉。 林真真连忙羞涩摇头:“不,我不怪你,太子哥哥,你别自责。你没有经验,我……我只会更高兴……” 总比他经验十足,吻功了得,在别的美人身上施展过无数次,要来得欢喜。 她宁愿自己受罪些。 卢湛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什么,抚上她后脑勺,笑道:“傻瓜,孤答应过你,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孤所有的第一次,都会是你的,怎么可能碰别人?怎的,你不信孤了?” 第22节 一个“信”字刚要出口,可林真真猛地又想起这几日的冷落,“信”字就卡在了吼间,吐不出来了。 卢湛面色一变:“真真,你当真不肯信孤了?” 林真真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沉浸在这几日的冷落里,偏过头去,怔怔掉下泪来。 卢湛一慌,捧起她脸掰过来,正对自己:“你怎么了?可是怨孤这几日……” 刚要解释点什么,窗外忽然响起嘹亮的男子声:“苏炎,真巧,你也在这。” 卢湛一惊,身子蓦地僵住。 苏炎在外头? 林真真虽然也是一怔,但她回神很快,还不忘火速仰头,将太子面上和眼底所有的情绪抓个遍。 然后惊觉,太子居然像与她偷情似的,害怕苏炎这个未婚夫? 明明,她和太子才是相恋两年的恋人,苏炎算什么?苏炎才是那个第三者啊! 更让林真真震惊的还在后头…… 下一刻,只见太子火速贴上她耳边,悄声道:“真真,东南沿海一带出了大事,孤还需要苏炎卖力,暂时……你先忍耐,等孤解决了东南沿海的倭寇,再来解决他。” 眼下这个朝堂出大事的敏感时刻,抗击倭寇的成败,简直关乎卢湛这个储君是否合格的试金石,至少这几日从父皇眼底瞧出了这个意思。 这让卢湛不得不越发重视起苏炎来。 若是开罪了苏炎,少了这个得力军师,卢湛简直不敢想自己未来会遭遇什么。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下一点点小屈辱,换来举世奇功,不过是史书上的“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而已,越王勾践能行,他卢湛也能行。 小声交代林真真“先忍耐”,随后卢湛速度离了林真真,从雅间后窗翻了出去。 与太子一同猫腰溜走的,还有雅间外早就藏匿起来的贴身侍卫陈良,陈良日日跟随在太子身侧,苏炎认得他,是以,他也露面不得。 最后,独留林真真怔怔地靠在门板上,不敢置信地,望着太子如偷人的第三者一般,害怕被正主苏炎逮住,飞快越窗逃跑。 ~ 却说,苏炎按照东家的指示,已经快步来到“朝阳坊”外,正要朝雅间门冲去时…… 弯曲小径旁的茂密桃花树后,突然高高荡起一道白色身影,还拖着尾音,高调喊他: “苏炎,真巧,你也在这。” 苏炎不得不脚步一顿,偏首望去,竟是四皇子卢剑坐在一架秋千上,像个无聊小姑娘似的,玩着小姑娘才爱玩的游戏—— 一下又一下荡着秋千,还探出修长小腿,用光着的两只脚丫,去勾花树上的朵朵桃花,惹得桃花瓣纷纷坠落。 这样无所事事,整日里干些无聊把戏的四皇子,苏炎瞥上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和精力。 却因着对方会投胎,投生在贵妃肚子里,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苏炎不得不临时改了路线,拐弯上前拱手行了个礼:“见过四皇子。” 四皇子卢剑似乎也觉得“脚趾头勾桃花”游戏有些个无聊,换了个坐姿,双脚从花树上收回,双双曲腿搁在秋千板子上,背靠吊绳。 击掌三下。 立马从花树后头走出两个妖娆美婢,扭着水蛇腰分站秋千两侧,一下又一下推着,秋千继续高高荡起。 卢剑没及时与苏炎搭话,慢条斯理调整好了坐姿,心头满意了,才理理宽大衣袖,朝苏炎继续笑道: “怎的,苏炎,你也是来这寻美人的?瞧这两位如何,若是看得上,尽管带走,甭客气。” 两个美婢闻之,纷纷垂头,脸红,余光却偷偷去瞅苏炎。 苏炎见状,面皮都替四皇子尴尬,堂堂一国皇子,眼里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胸大貌美的骚女人,丁点正事不干。 但这种鄙视的话,苏炎再耿直,也是不会直言的。 只再次拱手道:“四皇子,在下对女子没兴趣。这两位,还是四皇子留着使用吧。若四皇子没有旁的吩咐,下官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说罢,苏炎便要转身。 偏生四皇子卢剑不放过他,又扬起声调道:“哦?对女子没兴趣?这话若是被你宝贝的未婚妻听到了,不知会不会以为……你那处不行呢。从此不肯再嫁你,只与旁人偷人,可如何是好?” 推着秋千的美婢,抿唇“噗嗤”一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两人随后面上绯红。 苏炎听了这话,心头恼怒,只觉四皇子真真是无可救药。 大约是实在忍不了拿他未婚妻开玩笑,苏炎再转回身来,正色道:“四皇子,下官的未婚妻乃贤淑端庄之人,禁不起四皇子如此的玩笑话,还望四皇子给下官几分薄面,此类玩笑,莫要再开。” “哟,咱们的状元郎,这就生气上了?等会撞见了什么,岂非要提剑杀人?”卢剑脚趾头勾勾,两个美婢见了,连忙停下秋千。 卢剑光脚一跳,一身白衣飘下草地,两只脚丫半隐半露在长长的袍摆边。 苏炎反问道:“四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喜欢光脚踩在草地上的感觉呗。” 卢剑边说,边光脚踏着草地,脚趾头还使坏,一个用力,碾压青草出了汁水,十根白白的脚趾头上,满是绿色。 还两手缓缓提高袍摆,露出满头绿的十根脚趾头,给苏炎瞧个够。 这能联想到什么?绿帽啊! “哈哈哈”笑三声,卢剑才“唰”的一下放下袍摆,挥挥广袖,自行朝花树后走了。 很快,消失不见。 只留下空空的秋千,和,碾压坏的青草,给苏炎一个无限的遐想空间。 也不知苏炎脑补了什么,反正,他眸光变了,突然震怒非凡。 似乎联想到林真真被绑架后,受了辱。 然后,苏炎猛地奔向“朝阳坊”雅间门,要去解救林真真,然后问出罪魁祸首是谁,碎尸万段了他。 却在苏炎大手刚要触碰上门时,远处再次隐隐传来四皇子卢剑,不着调的说话声: “哟,太子殿下也在这?” “怎的,太子殿下有光明大道不走,专捡这见不得人的小道走?” “别是从美人窗户里,翻爬出来的吧?” “哈哈哈,今日这龙吟坊,真真是贵客良多呀。” 苏炎一愣,但也仅仅是一愣,随后拧开雅间门,大力推开。却不想林真真还怔怔地靠在门板上没挪窝,被苏炎这一推,整个人飞扑向前,摔趴在了地上。 “啊……”的一声,林真真呼痛出声。 “真真,真真你没事吧?”苏炎认出是林真真背影,忙上前搀扶她。 却不想,刚搀扶起来,苏炎就看见了林真真潋滟生姿,微微红肿的唇。 林真真察觉到苏炎的视线,忙偏过头去掩饰。可那么明显的红肿,哪怕是偏过头去,光线微微黯淡,也掩盖不住啊。 林真真倒也不蠢,知道一日还未退亲,她就一日还是苏炎的未婚妻,必须给个合理的解释。 微微酝酿一下,林真真就抽噎地哭上了:“我……我……” 却不想,她还未吐出什么解释,苏炎直接接过了话头,无限心疼:“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被贼人掳走,绑来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林真真一下子震惊了,什么叫他都知道,她被贼人绑来了这? 她何时被贼人绑架了? 下一刻,林真真转过了弯来,好呀,难怪苏炎会摸到这里来,竟是有人背地里通知了苏炎“她被贼人绑了,而且绑来了龙吟坊”? 那个人不用细猜,林真真脑海里已浮现萧盈盈和林灼灼的身影,铁定是她俩干的,明面上说得好听,让苏炎来救她,实际上,是撺掇苏炎来撞破的吧? 苏炎目光再次扫过林真真微肿的红唇。 似乎努力了又努力,苏炎才让自己以平缓的语气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不管你……发生了什么,都是我苏炎的未婚妻。跟我回去,我送你回府。” 说着,苏炎大手还拂上林真真脑顶,仿佛给足她“活下去的勇气”。 这样宽容,这样大度的苏炎,林真真是有瞬间动容的,忍不住仰起脸看向苏炎,只见苏炎眸子里满是关怀,眼角眉梢都是怜惜。 四目相对,苏炎宽容一笑,又轻轻抚摸了两下她后脑勺:“还能起来吗?我送你回府。”声音是说不出的柔。 林真真忙点头:“我……我还好……” 说罢,自己站了起来,自如地走了两步。 以此向苏炎剖白,虽然她被“贼人”夺去了初吻,但是身子还是清白的,那处没被侵.犯。 苏炎似乎看懂了,欣慰一笑,没说话,只安静地陪着林真真走出这间房。 林真真走在前,苏炎垫后,视线久久逗留在她披散的秀发上,秀发微微有些乱,上头的金簪都掉落两根,散在门板后。 苏炎默默蹲下身,去捡那两根金簪,其中一根断裂成两截。捡起断裂的两个半截时,苏炎留意到林真真先是一愣,随后有些紧张,快速用手指头梳理微乱的秀发。 “没事,都过去了。”苏炎回到林真真身旁,再次柔声宽慰,说话时,将那根完好无损的金簪递了过去。 断成两截的,悄悄塞进衣袖里,没打算再还她。似乎怕勾起她不堪的回忆,不见也罢。 林真真却眼尖地留意到了这个举动,眼前控制不住地浮现与太子亲吻时,太子手指插.入她秀发的动作。那断裂的金簪,就是那会子摔断的,还记得“当”的一声断成两截时,两人一个刺激,越发猛烈亲吻,你追我逐。 林真真忙垂下眸子掩饰,背过身去,将接过来的无损金簪重新插戴在发髻上。 头发、衣裳整理完毕,苏炎又从龙吟坊侍女那讨要来一顶白纱帷帽,给林真真戴上,免得旁人瞧出她嘴唇的异样。一切妥当了,苏炎才护着林真真走出龙吟坊,上了龙吟坊早早备好的豪华大马车。 苏炎立在马车下,朝先头一块来的捕快头子拍了拍肩头,道:“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了,我这表妹有些顽皮,眼馋龙吟坊的吃食,也不说一声,就自个偷摸跑来了。说来真是忏愧,让你们白跑一趟了,下回我做东,酒楼随你们挑,请你们好好吃上一顿。” 捕快“哈哈”笑道:“苏大人,你家表妹没事就好,旁的都不重要。” 苏炎还朝龙吟坊东家拱手道歉:“东家对不住,今日全是误会,都怪我有些鲁莽,一冲动就带了捕快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东家拱手还礼道:“苏大人客气了,客气了,咱们龙吟坊能得到您家表妹的亲睐,是我们的荣幸。” 说着,还从正房夫人傅如倾手里接过一个食盒,双手捧给苏炎,笑道,“在下一点心意,您家表妹爱吃甜点,我家夫人就吩咐大厨,每样都拿了一些。” 苏炎笑着接过:“多些东家,我表妹怕是心内不知要怎么感谢你了。” 马车上的林真真,听着苏炎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说这些话,哪能不知是在帮她保住名声。心头说是不暖,真真是自欺欺人了。 可惜,她的心早已是太子的,给不了苏炎,他再暖,都无用。 末了,林真真心内一叹。 ~ 龙吟坊,后院,桃花林里。 四皇子卢剑又坐回了方才的秋千上。 第23节 龙吟坊东家送走苏炎和捕快后,再度返回后院,上前朝四皇子卢剑行礼:“剑哥,人已经走了。” 卢剑闭目养神,只轻轻点了点头。 龙吟坊东家见了,心知剑哥这是想单独静坐,不愿被人扰,便行了个告退礼,自行退下。 东家走后没多久,徐常笑翻下院墙来了,一屁股坐在秋千旁的草地上,不解地抬头望向四皇子卢剑,终究问出了口: “剑哥,您方才为何要唤住苏炎?直接让他闯进去,抓奸成双不好吗?” 说着,徐常笑还指了指前头那个雅间,暗示那里的萧盈盈还等着带人围观呢。 这下倒好,苏炎这个男女之事上毫无经验的愣头青,再次被林真真哄住了。 多好的闹事机会啊,剑哥居然给生生破坏掉了? 徐常笑实在是不能理解。 “怎的,你在抱怨?”卢剑忽然睁开眸子,坐在秋千上,淡淡瞥向徐常笑。 徐常笑忙举双手投降:“剑哥,你别误会,我知道肯定有您的道理,就是我吧,一时没看明白。” 卢剑翻了个白眼,随后示意徐常笑过来推秋千。 先前秋千旁的两个妖娆美婢,早已自行退去,不见了踪影。 徐常笑知道,剑哥对女色丝毫不感兴趣,那些使唤妖娆婢女的浪荡样,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假的。实际上啊,外人一退,剑哥真真是不待见那些骚娘们,无意瞥上一眼,都嫌眼睛疼。是以,推秋千这种活,要么是剑哥自个用内力来,要么是他们这些当哥们的做。 徐常笑起身,来到剑哥身边,缓缓推着秋千。 卢剑重新闭眼,淡淡道:“你猜,苏炎是否已经联想到,和林真真偷情的男人,是太子殿下了呢?” “啊?”徐常笑摇头,还真没看出来,“我只瞧出苏炎继续护着林真真,待那个未婚妻好极了。” “蠢。”卢剑继续道,“我赌,那些作秀,不过是苏炎在隐忍。一旦时机成熟,苏炎必会十倍、百倍地报复给太子。苏炎,只是待人赤诚,却不是个头脑简单的蠢人。” 经过这番提醒,徐常笑有点懂了:“剑哥是说,苏炎方才对林真真的好,只是一场表现完美的作秀,秀给太子看的?免得太子起疑?一旦时机成熟……天呐,苏炎不会是……要报复在这次的倭寇之行上吧?” 卢剑睁开眼,笑瞥了徐常笑一眼:“你说呢?” 声音说不出的愉悦。 徐常笑这回彻底懂了,论高招,还是剑哥的法子高啊,远比什么围观捉奸厉害多了。 围观捉奸能带来什么? 不过是些风月之事,顶多太子名誉受损。哪怕萧盈盈一状告到崇德帝跟前,撸了太子掌管东南的职权,卢湛依旧是太子,依旧是储君,并不会滋生出别的变故。 围观捉奸带来的好处,远远比不上太子带上苏炎前往东南,苏炎暗地里给太子摆上一道,彻底断送了太子登顶的可能性来得厉害。 指不定,苏炎能让太子犯下崇德帝决不能容忍的政治错误,踩了崇德帝的底线,从此被废了储君之位呢?就算不马上被废,也能让崇德帝滋生废了之心。 那时,太子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永不翻身。 思及此,徐常笑用钦佩的目光,望向剑哥。呵呵笑了:“还是咱剑哥厉害!” 第17章 林灼灼骑着高头大马, 悠斋悠斋, 晃到龙吟坊所在的巷子口。 暂时先不过去,苏炎无论使用什么法子, 要想在偌大的龙吟坊确定林真真所在的厢房,继而抓奸成功, 都需要一定的时间。 再说了, 林灼灼对抓奸现场, 不敢兴趣。上一世, 她还是太子妃时,已前往庄子里抓过一回, 纱帐里太子卢湛掐住林真真,一波又一波顶送的那个恶心样,隔了一世, 她还嫌污了眼睛。 这不,一念起, 又火速掏出帕子来擦眼。 “呃, 那赤条条交缠的双蛇样, 真真是恶心透了!”林灼灼擦完眼, 又想呕, 忙向护卫要了茶水喝, 又自个按揉了半盏茶功夫的胸口, 才勉强好了。 这一世,说什么,都不肯再去抓奸现场了。哪怕一万两黄金, 请她去,都拨浪鼓似的摇头,绝不去! 这一世,她感兴趣的,只是,抓奸结果。 嗯,抬头望望天边的云霞,万丈金芒,似姑娘害羞似的红晕,逐渐增浓。 “估摸着差不多了,这会子过去,兴许能撞上收尾。”林灼灼不肯看捉奸现场,但是苏炎盛怒,怒怼太子和林真真,林真真名誉扫地哭哭啼啼,抓着太子衣袍扮可怜,太子卢湛惶恐不安里外不是人,不知该先哄林真真,还是先哄苏炎,这样乱成一团的尾巴,林灼灼还是乐意瞧的。 亲眼见证上一世的仇人,这一世狠狠招了现世报,多爽啊! 然后她这个太子正牌未婚妻,再现身添上一出戏,冲上去怒扇太子两耳光,往死里扇那种!再当着围观人群的面,训孙子似的训他:“勾引大姨子?你也不嫌丢人?” “咯咯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提前幻想一遍那个场景,林灼灼兴奋得“咯咯”直笑,边用帕子捂嘴,边催马上前,要赶去龙吟坊了。 努力了好一阵,才勉强收敛住眼里、面上以及唇边的笑意,重新换上该有的焦灼样,去龙吟坊与苏炎汇合。 却不想,还隔着半条巷子,忽然遥遥撞上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龙吟坊大门口,林真真头戴白纱帷帽袅袅婷婷走出,苏炎神色平静护在身侧,俊男美女并肩走下台阶。 林真真帷帽上的垂胸白纱被风吹动,荡去苏炎那侧,苏炎抬手轻轻捏在手里,舍不得放手。 随后,苏炎搂住林真真小腰,往上一托,上了马车。 苏炎还不忘帮她放下车帘,掩好。 望见这一幕,林灼灼震惊了,说好的“撞破奸情”呢?幻想中的林真真涕泪泗流、哀哀戚戚求饶呢? 怎的……怎的…… 全体没有,赶过来,反倒撞上苏炎和林真真秀恩爱了? 这,这,这…… 究竟怎么一回事? 林灼灼万般惊讶,手中先前捂嘴掩笑的帕子飞了,都没意识到,瞪大了双眼瞅着前方一波波秀恩爱的俊男美女。 后来回过神来,林灼灼实在万般不敢置信,干脆,抢了属下的男款黑披风罩上,又从自个马车里掏出个从未戴过的黑纱帷帽,黑纱垂落腰际。 摇身一变,妆扮成陌生的黑衣黑帽模样。 混在人群里,林灼灼行至龙吟坊大门口,凑近苏炎,去一探究竟。 然后,就两只耳朵,清清楚楚地听到,苏炎满含歉意朝捕快头子道歉的话,还有苏炎接过龙吟坊东家递来的食盒,再三当着街上人群的面说“自家表妹顽皮,贪吃,惹了麻烦……望东家海涵……多谢东家的甜点”,等一系列洗白林真真奸情的话。 近距离目睹完这一幕幕,林灼灼的心湖真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的,预料中的结果一个没来? 林灼灼心头的那些期待啊,被现实的秀恩爱,狠狠砸得粉碎。 她人都快砸懵了。 “姑娘,麻烦让一让。”久久伫立,挡道了,被一个老婆婆推了一下胳膊,林灼灼才回过神来。 苏炎已经不见了,林灼灼侧身望去,只见苏炎骑在高头大马上,行在林真真马车的窗子旁,一路护送前行。 到了分岔路口,苏炎没往林国公府的那条路拐去,而是选了回苏府的路。 看样子,是要帮林真真遮掩到底,将“贪吃,闹了失踪的顽皮表妹”人设进行到底,先回苏府绕一圈,坐实了她苏府表妹的身份。再换辆马车,才送林真真回林国公府了。 这样的真心疼爱,林灼灼瞧了,心头除了震惊外,还有震撼。 震撼于苏炎的感情之真切和浓厚。 苏炎和马车拐弯后,消失了踪影。 林灼灼收回视线,跺跺脚,没扯下黑披风,也没摘下黑帷帽,就这样一身黑迈进龙吟坊,直奔后院去寻娘亲了。 她不在现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搞成了如今这个出人意外的局面。娘亲一直在龙吟坊,定然晓得真相。 “咚咚咚”一阵疾行。 却不料,快接近“朝阳坊”时,层层叠叠的粉色桃花里,忽地闪过一道白衣。 白衣? 林灼灼脑子里猛地浮现宝华寺后山上,那个救了她的白衣男子。 脚步一顿,扭头望去,层层叠叠的桃花枝桠里,确实有个白衣男子荡在秋千上,看那背影,好似就是宝华寺那个。 蓦地一喜。 娘亲上回说她了,白衣男子好歹救了她小命,她却连声“谢”都没有,太失礼。当时她想,日后若再遇上,定要补上一声“谢”。不曾想,这般快,就再遇了。 林灼灼连忙沿着桃花林里蜿蜒的小径,正常步子,朝秋千那处行去。 却不想,拐过一个小弯道,再望过去时…… 只剩下荡在空中的秋千。 一下又一下,前后悠悠荡着。 秋千上的白衣男子,横空消失了。 “咦,人呢?”林灼灼惊讶万分,提着裙子,禁不住小跑过去。到了秋千处,转着圈,放眼四望,可哪哪都没人影。 难道是她方才眼花了? 林灼灼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随后想起来什么,踱步到秋千旁,一把拉住秋千逼停,然后探出白皙小手去触摸秋千板子。 “有余温,显然刚才还有人坐。” 换言之,绝不是她眼花,幻想出个白衣男子。而是她前来的路上,白衣男子弃下秋千跑路了。 蓦地,林灼灼想起那日前往宝华寺的马车上,也亲眼见证过白衣男子“倏然不见,匿起来”的本事。 “得了,人家不愿意见我,就算了。”林灼灼收回触碰秋千木板的手,两只小手拍两下,自言自语转身离开。 径直去前头的雅间,寻娘亲。 林灼灼刚出桃林,回到大道上。 桃林深处,龙吟坊东家,名唤陈跃的,从一株花树后闪身而出,遥望远去的一身黑衣黑帽姑娘,再回头瞅瞅早已不知踪影的剑哥,不知东家陈跃想到了什么,不解地摇摇头。 正房夫人傅如倾也从花树后闪身而出,瞥一眼东家陈跃,道:“你摇头什么?” “说不上来,总感觉……剑哥与那个黑衣黑帽姑娘,有故事。”东家陈跃沉吟道。 “那姑娘不就是林国公府的三姑娘,林灼灼么,半年前那件事还不够咱们剑哥丢人的?自然是有故事的。”傅如倾道。 第24节 “送红珊瑚头面被打脸那事?”东家陈跃道,“怕是不止那一件事。依着咱们剑哥的性子,何曾搭理过姑娘?偏偏半年前,就无端靠近林灼灼,惹出那样一段被京城人士耻笑的段子。” 两人正闲聊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忙打住。 侧头去看,却是徐常笑和方濯濯远远行来了。 徐常笑和方濯濯都是练家子,耳力超乎寻常的好,走近了,徐常笑朝陈跃打一拳在胸口: “你小子行啊,咱们剑哥都还没出龙吟坊呢,你们夫妻就敢偷摸说咱剑哥的私事了,小心被剑哥听到,‘蛙跳’跳死你俩。” 提到‘蛙跳’啊,徐常笑自己和方濯濯均是面皮一扯,上回宝华寺山上,可是跳死他俩了! 一千个下来,这辈子都不想再蛙跳了! 陈跃、傅如倾夫妇,见他俩一提“蛙跳”就面皮一颤,连忙笑问:“怎的了,你俩又被罚蛙跳了?来来来,小声说,因为何事触怒了剑哥?” 见问,徐常笑和方濯濯面皮又是一颤。 宝华寺山上“剑哥救下林灼灼,却又被甩脸子”的糗事,他俩仅仅是不凑巧远远瞥见了,就被罚“一千个蛙跳”,要是胆敢透露出去,哪怕只是透露给亲近的兄弟听,怕也会再死一次啊。 徐常笑和方濯濯连忙摇头,嘴巴闭得死紧。 傅如倾见状,笑道:“算了,东家,别再逼问他俩了。”心下却是了然,怕是剑哥又栽在林灼灼身上一次。 傅如倾可没忘记,半年前因远远瞧见“剑哥送林灼灼红珊瑚头面,却被林灼灼当面丢进雪里,还跺了几脚”的事,她也被剑哥罚了“五百蛙跳”的。 剑哥那人,轻易不罚人,除非下属犯下大错,亦或是……撞上“他栽在林灼灼手里”。 思及此,傅如倾越发肯定,剑哥和林灼灼之间,铁定还有他们一伙人集体不知晓的背后故事。 只是,背后故事是什么呢? 没人猜得出来。 林灼灼来到娘亲所在的“牡丹坊”,门口的侍女自动引路,要带林灼灼进入里间。林灼灼点点头,但即将跨入之际,蓦地想起来什么,一把摘下头上的黑纱帷帽,解下身上的男子黑披风,一股脑塞到侍女手上,吩咐道: “你先寻个地方搁起来。” 一身黑行头,还是男子装束的,不适合进入一群贵妇聚集的场合。 婢女双手接住,垂头,恭敬道:“是,奴婢给您存放到后头的倒座房里。” 林灼灼点点头。 稍稍整理一下发髻和身上微乱的衣裙,便抬脚跨入里间,一眼望见人群中行走的美貌娘亲。 娘亲上穿湖水蓝褙子,下系一条白色湘裙,随着脚步轻移,裙摆微荡,像极了碧蓝湖水泛起的浪花,在一堆穿红抹绿的贵妇里,格外衬得清新淡雅,惹人眼。 林灼灼为有这样与众不同的娘亲,而自豪,忍不住多注视了娘亲一会。 不过女儿的注视,萧盈盈可没察觉,她周遭啊,围着一群王妃、郡王妃、侯夫人和伯夫人,全都在眉笑颜开与她讲着什么。 笑语喧哗,其乐融融。 “娘……”林灼灼立在门口好一会,都不见娘亲望向自己,忍不住娇娇唤一声,宣誓主权似的。 这一声唤的,雅间里所有的贵妇人纷纷转身望过来。 “哟,这是灼灼吧?” “几个月不见,越发出落得水灵了。” “来来来,灼灼,快到婶娘这来,给婶娘好好瞅瞅,你这脸蛋怎么生的,这般水灵白净,比枝头的梨花还惹我眼馋,真想吃上一口。” “去你的,要吃也轮不到你呀,人家太子殿下还没吃上呢……” 这话一出口,一堆贵妇人全都笑喷了。 拿赐过婚的未婚夫妻开玩笑,这在民风开放的大武王朝是很寻常的事,几乎每家宴会上,定下亲事的姑娘们都会被如此打趣。 被打趣的姑娘,羞羞地红脸,躲到母亲或姐妹身后去,也就是了。 不过林灼灼听了,面上哪里还能有什么羞意?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就已经想吐了,再听到后头的“人家太子殿下还没吃上呢”,莫名联想到太子一张臭嘴压下来亲她的画面,顿时一阵反胃…… 勉强尬笑两下,便假装羞意,小步穿过小门来到走廊。 “到底是小姑娘家家的,这就羞上了,躲了出去。”北郡王妃捏着帕子朝萧盈盈笑。 萧盈盈自然知晓女儿这是听不得“太子殿下的荤段子”,心内犯恶心呢。随意笑笑,没放心上。 林灼灼都躲出去了,偏有昔日与林灼灼交好的一个贵女,是个活泼胆大,素来爱开玩笑的,尾随了出来,还继续打趣她: “灼灼,你偷偷告诉我,你和太子……到底有没有亲过呀?就是话本子里那种,一把压你到墙上,俯下头就亲那种……” 林灼灼本就反胃不舒服,来走廊呼吸一把新鲜空气,哪里料到,反倒听到更详尽的描述,胃里立马翻腾得厉害,再抑制不住…… “呕……”的一下,林灼灼捂嘴就吐了。 爱开玩笑的贵女:…… 瞪大眼珠子瞅着林灼灼,完全不明白林灼灼这是怎么了? 还是第一次看到被“区区一个吻”打趣得吐了的。 恰好也溜到走廊的萧盈盈,心头却是明镜似的,搁她自个身上,知晓未婚夫偷腥大姨子,还被不知情的人拿荤段子来打趣,怕是也要吐出来,甚至比女儿呕吐得还狠。 萧盈盈心疼地快步来到女儿身边,搀扶住女儿肩头。 林灼灼呢,幸好呕吐的地方是没什么人的走廊,脚下又是一排盆栽,正怒放着四季海棠,她弯腰一吐,尽数吐在了红粉色的大朵海棠花下的土壤上,要不,就太丢死人了。 自然,尽管吐在了花盆里,有大朵海棠花遮掩,也是难以遮掩掉林灼灼全部的狼狈—— 她捂嘴的手掌上,全是呕吐物,还有她海棠红的裙摆上,也沾染了点。 “姑娘,倒座房里有精致的衣裙,姑娘可随奴婢前去更衣。”已有婢女见情况不对,上前小声道。 萧盈盈点点头,递给女儿一条帕子后,便示意婢女搀扶女儿快去。 那个打趣的贵女,先头有点懵,这回有点回过神来,也忙掏出自个的帕子交给林灼灼。 林灼灼全都接了过来,一条捂嘴,一条抓在手上,掩盖手上的污浊,心头感激娘亲的心细。然后,在婢女的引路下,进入雅间后方的小小院落。 前往院落最东边的,倒座房。 此时此刻,倒座房里。 一个白衣男子正对着敞开的木窗,面朝霞光,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摸出一张点点大的字条,看过后,心满意足地塞进怀里。正要离开,余光突然瞅见临窗桌上摆放着的——一件男子黑披风和一顶黑纱帷帽。 正是林灼灼先前穿的那套。 男子披风? 卢剑探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嫌弃似的,只稍稍拎起系带末端,将整件披风往上提,披风展开了来。 一寸寸审视,从上至下。 上方绣着“黑鹰”,下方点缀着“黑羽”。 卢剑立马了然,这是林灼灼从护卫那里顺来的披风,“黑鹰”和“黑羽”是林国公府护卫队的标识。 弃之一边,又触摸那顶黑纱帷帽来,是女款的,帽檐右侧方绣着一只展翅的白蝴蝶,翩翩欲飞。 稍稍凑近了,一股清香入鼻。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卢剑闪身一躲,藏去了落地帷帐后。 走廊上,婢女引着林灼灼来到房门前,推开门,立在门槛边笑道:“林姑娘,大衣柜里有各色时兴款式的褙子和裙子,全是女子十二坊刚刚送来的,全新的未曾穿过,林姑娘放心挑选就是。” 说话间,已有别的三个小婢女端来两盆热水,一盆给洗脸,一盆给抹嘴,一盆给净手,还搭了三方干净巾子在盆沿上。 摆放好这些,两个小婢女退下,连同一开始引路来的婢女也退下,全都守在走廊上。 林灼灼知晓这是龙吟坊的规矩,便自行进屋,反手将门关上。为了保险起见,还落下了门栓。 放眼望去,这间厢房很大,除了东边的超级大衣柜外,房里还有一张美人榻,供女客补妆的梳妆镜,以及简单的桌椅陈设。 大约是贵女们常来此处换衣,四周层层叠叠悬挂着白色落地帐幔,若不慎有人闯入,也能及时藏身于帐幔后。 突然,林灼灼脑子里闪过一个什么念头,不会有贼人躲在帐幔后偷窥姑娘换衣吧? “嗯,得检查一下,对自己负责不是。” 林灼灼毫不含糊,立马要掀开一层层帐幔,检查。 不过,刚抓上一层落地帐幔,林灼灼就有了羞耻感。 因为刚才呕吐过,身上不大干净不说,手掌和手指更是脏污,瞅瞅洁白的帐幔被她抓出了几道污痕,林灼灼面上蓦地作烧。 忙松开手指,目光透过帐幔,全是白白一片,似乎没有藏人的黑影,便作罢了。 “呀呀呀,先洗手手。”林灼灼转身来到第一个铜盆前,仔仔细细清理干净了双手,才去第二个铜盆那里洗脸,最后来到第三个铜盆这,再清理一遍嘴。 然后径直解开褙子上的系带,“唰”的一下退下海棠红褙子,丢去美人榻上。 若是饱读圣贤书的苏炎站在帐幔后,瞥到妙龄少女在脱衣,铁定立马君子守礼,偏首不看,甚至还要堵住双耳,免得偷听了衣裳退下的簌簌声。 卢剑呢? 本来欲走。 瞥见进来的姑娘是林灼灼,脚步一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一个讥诮闪过,索性留了下来。 耐着性子,看她慢吞吞地洗手,净面,抹嘴。 然后,再耐着性子,目光直直盯着她,看她手指如蜗牛一般,慢慢拉开系带,再缓缓从肩头扯落褙子。扯下的时候很慢,一把甩去一旁的美人榻上,倒是动作很快。 妙龄少女,窈窕身段,肌肤白皙。 卢剑本能地偏过头去,不看。 但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里再次闪过一个讥诮,索性又偏回了头,视线毫不客气地,一寸寸游移在林灼灼雪白的脖子、双肩、后背……乃至后腰上。 再往下,卢剑不是不敢瞧,也不是突然心软不瞧了,而是林灼灼下头的白色湘裙还缠在腰上,没脱。 林灼灼“唰”的一下打开衣柜门,对上琳琅满目、花样各异的裙子,有些挑花了眼。挑选哪条,似乎都还可以,但挑选哪条,似乎又都不够中意。 左挑挑,右捡捡。 磨蹭了一盏茶功夫,还没摸出一条自己真正看上眼的。 帐幔后的卢剑,真想一“嗤”,挑选个临时穿的裙子而已,也太能磨叽了。 亏得林灼灼不知自己被嫌弃慢了,要不非得反驳不可,以为人人都像你卢剑一样,整日里只穿白色这一款锦袍啊? 女子的裙子花样可多了,为了将自己收拾得美美的,花再多时间,都不多。 第25节 林灼灼就是个对裙裳极其挑剔的。 忽地,林灼灼眸光一亮,在大衣柜的最上层,看到一条湖水蓝绣兰草的褙子,与娘亲身上那套好像啊,穿上它,简直成了母女套装。 “呀,够不着啊。”林灼灼无论踮起脚尖去够,还是捂着胸衣,跳起来去够,总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就是拿不下来。 “有了,椅子。”偏头瞅到圆桌旁的圈椅,林灼灼忙走过去,要搬到高大的衣柜前。 然后,帐幔后的卢剑,就看到林灼灼转过身来,朝自个迎面走来。美美的少女,上半身只着了一件银色胸衣,小小巧巧,只盖住关键部位,肚脐眼尽数漏在外头。 卢剑愣了愣,再次没坚持住,飞快偏过头。 没去细看林灼灼身上正怒放的两朵美丽。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里传来一阵“簌簌”声,出于本能,又回过头来,循声望去……下一刻,卢剑赶忙捂住鼻子,越窗而出。 “咦,窗子怎么开了?”林灼灼察觉背后有风袭来,反头一看,天呐,窗户开了半边,竟是忘记落下插销,风大被吹开了。 忙奔过去,“啪”的一声阖上,再插上插销。 窗户右边的墙壁上,卢剑仰头背靠墙壁,捂住鼻子的手指缝里微微渗出血来,蜿蜒在白皙光洁的手指上,异常显眼。 刚拔步想走,卢剑思忖一下,又停留下来,守在窗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嘎吱”一声门响,大约是林灼灼穿戴齐整出门了。那边传来婢女的声音:“林姑娘,这身湖水蓝裙子真心漂亮,郡主要是瞅见了,八成要夸赞姑娘会挑呢。” 然后,传来一行人离去的脚步声。 卢剑这才跃出这座小院,却不想,没走太远,迎面撞上今日比较闲的徐常笑和方濯濯。 卢剑脚步微顿,想换条路,已来不及了。 忙举起黑纱帷帽,挡住脸,可还是不行…… “天呐,剑哥,您怎么流血了?”徐常笑见卢剑白衣上落有血迹,吓了一跳,以剑哥的武功,鲜少能遇到对手呢。 忙奔了过来,扫一眼后,徐常笑松了口气:“剑哥,您怎么流鼻血了?这是上火了吗?”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递过去。 卢剑接过,捂住鼻子,不言语。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再次呈现,白色湘裙扑簌簌落下、堆叠在雪白脚腕。上头是林灼灼那双修长的美腿,莹莹泛着白光,光洁修长的腿还一左一右,似跨出浴桶似的,先后跨出落地堆叠成圈的湘裙。 一个血气上涌,再次…… “呀,剑哥,怎的又流血了?”徐常笑惊了,忙又从方濯濯那儿顺来一条干净的帕子,给剑哥捂上。 卢剑捂得死劲,面皮绷直,一声不吭,撞开两个好兄弟,火速溜了,不见踪影。 徐常笑关心道:“剑哥这是怎么了,突然身体不适,要不要去寻董神医来瞧瞧啊?” 房濯濯却干咳两声,拍拍徐常笑肩头,耳边悄声道:“兄弟,我看咱俩……今儿个还是躲远点好。” “为什么?”徐常笑不解。 “没看到剑哥手里的那顶黑纱帷帽么?眼熟不?咱俩好像又撞上了不该撞见的画面,等会儿怕是又要‘蛙跳’了。”房濯濯果然不愧是常年混迹青楼圈的,男女之事,懂多了。 徐常笑终于想起那顶黑纱帷帽,为何那般眼熟了,天呐,林灼灼方才戴过的! 要死了,要死了,剑哥一鼻子血,八成是……又栽在林灼灼那姑娘手里了。 别是被林灼灼一巴掌扇得出了血吧? 要命了,要命了,他真不想撞上剑哥这些糗事啊,咋每回都被他撞上呢? “快逃,快逃!”徐常笑拽住方濯濯,就翻.墙开溜。 那边,林灼灼完全不知自己被偷窥了,换上一身漂亮的湖水蓝褙子,下着白色挑线裙子,大约是换了身衣裙,心情也跟着换了,再次回到娘亲所在的雅间时,先头因太子而引起的呕吐感,早已消失殆尽。 “娘。”林灼灼娇娇俏俏往萧盈盈身边一立。 萧盈盈见女儿好了,心头一松。 那些个王妃、郡王妃、国公府夫人和侯夫人们,纷纷围上来关怀一阵林灼灼,然后她们携来的女儿们,也纷纷上前与林灼灼这个准太子妃寒暄一阵,闲聊一阵。没多久,因着天色渐晚,晚霞开始转黑,大家也就纷纷说着“改日再聚”,要散了。 林灼灼心头还装着抓奸的事呢,早就盼着散了,好单独询问娘亲到底怎么回事。 萧盈盈也不是个爱应酬的,捉奸围观已经围不成了,也没必要继续拘着众人不走,便也点点头,招呼一众人等往龙吟坊外走。 萧盈盈母女作为东家,挥着手,目送一辆辆豪华大马车驶离后,母女俩才在龙吟坊东家陈跃和夫人傅如倾的热情恭送下,上了自个的马车。 刚坐稳,马车还未“哒哒”开拔,林灼灼已经贴在娘亲耳畔,悄声问开了:“娘,到底怎么回事啊,怎的抓奸没成功么?” 说着,林灼灼先将自个瞅见的,苏炎和林真真的那番恩爱劲,给简略描述了一遍。 萧盈盈听罢,咬了咬唇,低声道:“说起这个就来气,我在窗口明明都看到苏炎朝太子那个雅间奔去了,都做好准备要带上一班子姐妹去围观了……岂料,四皇子骤然现身,也不知发什么神经,高声喊了句‘苏炎,真巧,你也在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是被四皇子搅了局?”林灼灼先是一愣。 随后,林灼灼双眼里迸出强烈的不满,双手握紧成拳,恨不得一拳打烂了四皇子那张脸! 什么破四皇子嘛? 他是谁啊? 她上一世都没见过他,这一世也没见过她,他就开始跟她做对了! 怎么有这么讨厌的人呐! 她千辛万苦才与娘亲布下了今日的局,就等着抓奸成功了,好退亲,好改命,好一脚踹开太子那个无耻的大混蛋! 结果呢?眼看就要成功了,破四皇子居然跳出来搅局? 啊…… 林灼灼简直要崩溃。 “娘,怎么办啊,抓奸一次不成功,下次太子和林真真铁定会谨慎很多的,再想抓住,就难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难改呢!” 林灼灼好想哭啊,也确实哭了,一头埋进娘亲怀里,委屈的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涌。 心疼得萧盈盈啊,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确实难度加大了,经历了今日之事,再蠢的人,下次偷情都会谨慎了又谨慎了,哪还能轻易抓得着了呢? 萧盈盈也愁了起来。 抚摸着女儿浸湿泪水的秀发,萧盈盈越发眉头深锁,愁了起来。但萧盈盈可不是认命的人,都已经晓得太子是个荤素不忌,连大姨子都能偷的混蛋,她萧盈盈就是死,也不可能再嫁女儿进宫去当什么堵心太子妃的。 “好了,别哭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兴许哪一天突然就柳暗花明,契机又来了呢。”萧盈盈到底舍不得女儿继续哭,哪怕脑子里暂时没有再次捉奸的好法子,也得先哄好了女儿不哭才行。 一下又一下安抚女儿的小脑袋,突然,萧盈盈想到了什么,道:“灼灼,别哭了,咱们先观察一下苏炎的后续反应再说。指不定,今日之事,苏炎心头到底落下了阴影,只是面上不显呢?” 听到这话,林灼灼终于止住了哭,闷声道:“有可能么?我明明瞧得真真的,苏炎他,简直爱护林真真到了骨子里。” 说完这话,林灼灼突然眼前一亮,自己真真是傻透了,被四皇子搅了局,就情绪崩溃,坏掉了脑子。 她可是早早在林真真身边,安插下了苏炎这个旷世奇才啊。 就算苏炎不知为何,忍下了林真真今日的不忠,难不成,苏炎还能吞得了下一次的不忠?下下次的不忠? 苏炎那样智慧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铁定超出常人。眼下,与林真真接触少,才被善于作戏的林真真糊弄住了。多多接触,尤其是同时多多接触“太子和林真真在一块相处”的情景,苏炎迟早会从林真真眼角眉梢的异样里,察觉出巨大的绿帽来吧? 她林灼灼暂时没法子奈何得了太子,难不成智慧如苏炎,也奈何不了一个蠢钝如猪的太子? 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指不定,苏炎一出手,太子就露出了一堆破绽。 届时,她林灼灼总能寻到下一个突破口,与爹娘合谋合谋,再精心布局一次,迎来一脚踹掉太子那一天的! 大不了,多等一些时日,就是。 她,等得起。 有了新的寄托,新的希冀后,林灼灼双眸再次水汪汪亮起来。 ~ 一刻钟后,林灼灼和萧盈盈乘坐的马车,抵达了林国公府所在的巷子。 “你凑到窗边去看什么?”萧盈盈不解,自家的这条巷子,瞅了这么些日子,巷子两旁再有美丽的风景可赏,也该赏腻了,还凑过去瞅什么? 刚挑起窗帘的林灼灼,听到娘亲的话,反头朝娘亲眨眨眼,笑道:“瞅苏炎呀,我在想,会不会恰好遇上送林真真回府的苏炎呢。” “遇上苏炎,你要做什么?”萧盈盈不解。 林灼灼回到娘亲耳边来,悄声道:“若苏炎还在咱们府里,那铁定与林真真在一块啊,我就跑去大房,在林真真跟前一个劲提太子殿下……娘,你说林真真会不会面色有异,露出马脚来?苏炎瞅到了,会不会多想?” 萧盈盈戳一下女儿脑门,笑了:“你个鬼机灵,亏你想得出来。” 林真真今日才被抓奸,险些被逮个正着,心里正有鬼呢,最容易露出一堆马脚来。 而苏炎呢,今日才险些撞破了未婚妻偷人现场,肯定会多留意未婚妻的反应了。 如此一来,真正是事半功倍。 “可行!”萧盈盈摸着下巴,点头。 不过刚点完头,萧盈盈突然又心疼起苏炎那个好孩子来,被卷入林真真的亲事,真真是她们母女造孽了。 但为了自己女儿,再造孽的事,也得硬着头皮上啊。 好在,于苏炎而言,看清林真真的真面目,摆脱掉这段婚约,也是幸事。 萧盈盈正在琢磨时,窗口传来女儿的欣喜声:“娘,苏炎还真的没走,刚来呢。” 萧盈盈偏头一看,只见自家府邸前,果然停了辆马车,上头嵌着徽记“苏府”。而且,马车夫正要牵着马车,走侧门进去呢,看这架势,苏炎才刚送林真真回府,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 林灼灼兴奋极了,马车还没停稳,就撩起裙摆下了马车,衣裳也不换,穿着龙吟坊的衣裙,就欢欢喜喜拉着娘亲,去大房做客了。 路上还一个劲直催:“娘,走快些,再走快些嘛。” ~ 林国公府,大房。 大夫人姜氏歇了个晌起来,是笑着醒来的,因为梦里啊,梦见苏炎才刚娶了自个女儿真真,就立下一个惊世大功,救了当今圣上崇德帝,然后就赏了爵位,成了国公爷。她女儿真真啊,一飞冲天,成了一品诰命夫人,成了京城最年轻的国公夫人。 那是,人人艳羡啊。 连带着,她的长子林泰梓也沾了光,先是如苏炎一样中了状元,随后在苏炎这个妹夫的提拔下,仕途亨通,没几年,就封了大官…… 梦境太美啊,大夫人姜氏都舍不得醒来,可还是醒来了。 而且醒来后呀,没多久,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梦到了苏炎这个好女婿,大夫人姜氏起床后,就踱步去女儿真真的小跨院,想询问女儿,下个月就是苏老夫人的寿辰了,她预备送个什么生辰礼。 第26节 贵重的,大夫人姜氏送不起,就想哄着女儿亲手做个针线活,绣个万寿图什么,讨个喜庆就行。 哪曾想,进了女儿闺房,没寻到女儿踪影,唤来大丫鬟红玉一审问,才知女儿这几日心情不佳,枯坐窗边,泪水涟涟,最终今日晌午踩着木梯,翻.墙出府了。 “简直放肆!”大夫人姜氏快气死了,定了这样一门好亲事,还心情不佳? 最气的是,坐在女儿房里,直直等了一个下午,还没等到女儿归来的身影。甚至,连女儿可能的去向,都一无所知。 “别是又跟宝华寺那日似的,又闹失踪了?”大夫人姜氏气得想砸东西。 就在捞起一个摔不烂的不倒翁,准备砸了时,外头匆匆跑来门房婆子报喜了:“大夫人,咱们的准姑爷,状元郎苏大人,亲自护送咱们姑娘回府了。乘坐的是苏府的马车。” 大夫人姜氏一听,心头一乐,敢情这回女儿消失不见,与上回宝华寺失踪一样,都是偷溜出去与苏炎幽会了? 思及此,大夫人姜氏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赶忙将手里的不倒翁放回桌上,立马就赶去自个居住的正房,笑着去迎准女婿苏炎了。 “炎儿啊,你来了,来来来,快屋里坐。”这还是定亲后,苏炎第一回 上门呢,大夫人姜氏哪能不拿出十分的热情来招待。 至于苏炎旁边戴了崭新帷帽的女儿,大夫人姜氏可就不关注了。戴不戴帷帽的,有什么打紧?反正帷帽下的,都是她女儿林真真,又没被人冒名顶替。 是以,大夫人姜氏一门心思,只管热情招待苏炎。 苏炎呢,笑着跨进堂屋,见林真真也跟随自己进来了,忙碰了碰她手腕,体贴道:“你就别跟着了,我坐坐就回去了,你也累了一日,先回房梳洗吧。” 苏炎还惦记着林真真唇上的微肿,知晓,遭遇了那等不堪的事,她怕是也想赶紧回去洗个澡,除去一身污秽和晦气。 旁的不说,被太子逼迫,强行吻过的地方,譬如面颊和唇,甚至……脖子,总是要彻彻底底清洗干净的。 太子那样脏的口水,哪能留着,不除? 多残留一刻钟,不仅林真真备受煎熬,就是他苏炎,胸口也闷得很。 经历过今日的事,经历过四皇子卢剑的提醒,再回忆宝华寺里收到的威胁纸条,以及寺里林真真被下药后,跌落捕猎陷阱,引发无故失踪,险些定不成亲。 苏炎几乎肯定了,幕后黑手就是太子殿下。 太子早早看上了他的真真,便一再使出龌鹾的法子,先是不许她定亲,后又掳走她,关进龙吟坊蓄意强吻、侮辱,想占有她。 亏得他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作为未婚夫,作为真真的男人,没保护她,是他这个未婚夫失职。他绝不会反过来嫌弃她脏,无论她遭遇了什么不堪之事,他都不会嫌弃她,只会更心疼她,怜惜她。 但是太子,苏炎眸光一暗,你给我好好等着。 此仇不报,非君子。 第18章 面对苏炎的体贴, 林真真心头是有一股暖流蹿起的,但还没走进心底,便被苏炎触碰她手腕的动作, 给膈应上了。 她的心, 她的人,她的每一寸肌肤, 都是专属于太子殿下的。 不喜欢被别人碰。 上回爬出陷阱时,已被苏炎揩油了臀部, 那件事令她膈应了几个晚上, 好不容易, 今日与太子的一番热吻, 压下了苏炎带给她的不适感。 却不想,这般快, 苏炎又触碰她手腕? 天气暖和,开春的衣裳袖子都偏短,她白嫩嫩的手腕是半露在衣袖之外的, 毫无遮掩,苏炎这样触碰过来, 尤其还敲了两下, 林真真帷帽下的脸色立马变了。 抿了唇, 手腕悄悄挪开, 不动声色与苏炎的手拉开距离。然后迅速点头应道:“好, 我先回房了。” 林真真这样的反应, 苏炎自然有所察觉, 但没放在心上,有岳母大人在场,林真真略感羞涩也正常。 大夫人姜氏也没觉得女儿反应有什么奇怪, 顶多是女儿羞涩了点,没上赶着去倒贴未婚夫,算不上态度冷淡。而她女儿是京城出了名的贤淑端庄,这样的姑娘,不上赶着去倒贴未婚夫,实在是丁点问题都没有。 尽管如此,大夫人姜氏也没允许女儿立马撤退,一把堵住女儿回房的路,笑道: “真真,急什么,人家苏炎百忙中抽出空来送你回府,坐不了多久就要走,你这个当未婚妻的,多陪一会,才是待客之道。要不,传了出去,还道咱们林国公府待客不热情呢。” 再说了,哪有未婚夫上门,未婚妻不作陪,反倒丈母娘陪着的? 放眼大武王朝,怕是也寻不出第二家。大武王朝民风开放着呢,定了亲,就没那般见外的。 听了这话,林真真脚步一顿。倒不是她被娘亲说动了,要留下来作陪,实在是娘亲略略发福的身躯庞大,她一个娇小姑娘越不过去。 总不能一把推开娘亲,亦或是特意冷脸绕道吧? 那样,委实太过难看。 苏炎见准丈母娘如此,体贴未婚妻的他,忙要再开口放林真真离去。却不想,他刚说了句:“林伯母,真真她……” 门口就传来了婆子通报声:“大夫人,郡主和三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已行来了萧盈盈和林灼灼母女,两人通身的湖水蓝褙子,在晚风中疾步行来,面上盛满着关心。 萧盈盈可是皇家郡主,身份超然,一旦踏足大房,在场之人必须见礼,作陪,哪里还能悄悄撤退的? 苏炎懂这个礼数,再说今日林真真与林灼灼一块出行,中途出了状况,林灼灼来寻他帮忙时急得都哭了,眼下寻回了林真真,林灼灼得了消息前来探望,林真真哪能一句话不说,就撤退? 太不符合礼数。 是以苏炎那些未说完的话,只能咽回喉咙,不提了。 “真真,真真,你可算回来了!”林灼灼一踏入院门,就瞅见了堂屋门口想溜走的林真真,哪里容得她偷跑?赶忙一脸关心地小跑过去,三两下提裙上了台阶,一把捉住林真真双臂道: “真真,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突然消失不见,急死我了!” “你没事吧?” 林灼灼当然知道,什么“突然消失不见,被人劫持上了马车”,均是她自个去寻苏炎时瞎编的故事。但眼下当着大夫人姜氏的面,这般说也没问题,因为林真真确实翻.墙出府,再度失踪,符合这个说辞。 林真真面对作戏的林灼灼,一时也没法子反驳什么,只能藏在帷帽下,声音温柔道:“灼灼,我没事,一切都好。” “没事?那你为何还戴着帷帽?我瞧瞧你到底怎么了?”林灼灼哪能允许林真真躲藏在帷帽下,令苏炎瞧不到面上神情? 林真真一惊,忙要阻拦,但晚了。 眼疾手快的林灼灼,“倏”地一下,快速撸了她帷帽。 帷帽没了,白纱没了,林真真一张脸无处可藏,上头与太子恩爱过的痕迹在霞光下,顿显。 林真真忙偏过头去,有些事,她敢背着人做,却到底不敢将恩爱后的痕迹,光明正大展示人前。 但唇上残留的浮肿,哪里是偏过头去,就能掩饰得了的? “天呐,真真,你唇上这是怎的了?”大夫人姜氏惊了,忙一把拽过女儿,仔仔细细去瞅那破了的唇。 到底是过来人,大夫人姜氏很快想到了亲吻上,但她第一反应是,女儿被苏炎给亲成这副样子的。但很快,她察觉了不对劲,因为瞅向苏炎时,惊觉苏炎面上恩爱后该有的羞臊之意,眸子里反倒有一股……隐忍之意? 大夫人姜氏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眨眼,再看,还是同样的结果。 天呐,大夫人姜氏终于反应过来,女儿这是被别人……侵.犯了? 萧盈盈自然也清清楚楚看到了林真真唇上的异样,然后一语双关道:“真真这是……哎呀,真真你也是的,二婶可得好好说说你了,哪怕心里再喜欢,也得劝男人多怜惜些,哪有这般胡来的。” 这样羞臊的房中私密话,萧盈盈向来自持身份,哪肯宣之于口? 但为了女儿,为了出其不意的效果,脸皮不要也罢。 果然,林真真听了这样的房中话,面皮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她确实没劝着点太子啊,两人亲吻太过激烈,才弄成了这副模样。 苏炎见之,一怔。 若说先头龙吟坊里,林真真掩饰得很好,像个遭受侮辱后的紧张姑娘。那眼下,不仅不觉得难堪想死,面色唰地惨白,还反其道而行之,泛出一层薄红? 就太不正常了。 林灼灼捕捉到了苏炎眸中的异样,心头不得不佩服娘亲,姜还是老的辣啊。 见好就收,接下来,萧盈盈也没再为难林真真,面带关心地又吐了几句场面话,就放林真真回房去歇着。 林灼灼却是演戏演到底,“好心”地搀扶林真真胳膊向堂屋外走,却又故意止步在门口,扭头问苏炎:“苏公子,太子殿下,是不是明天一早就启程去东南沿海?” 她是太子殿下未婚妻,询问这样的话,没什么不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此话一出,林真真眸中有异,似乎很震惊太子明日要走? 哪怕眸子里的诧异,一瞬即逝。 林灼灼还是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心头一笑,然后等待苏炎的回答。 苏炎明显顿了一顿,才回道:“是,太子殿下要带上我,一同前往东南沿海抗击倭寇。明早天不亮就启程。” 得了这话,林灼灼立马做出一副懊恼样:“哎呀,这消息竟是真的呀?太子殿下也真是的,这样重大的消息都不亲自告诉我,害得我还是辗转从别人那儿得知的。这可如何是好,我连践行的护身符都没送一个。” 这样的话一出口,简直击中了林真真心扉。她不是太子口口声声的真爱吗,可是远行这样重磅的消息,居然没告知她? 林真真心头本就有了不安,这样一来,越发不安了。 这时,林灼灼又推了推林真真,“好心”提醒道:“真真,我是来不及送护身符了,你却还来得及。” “啊?”林真真一个愕然。 林灼灼来不及给太子护身符,为何她还来得及? 不过到底是林真真,脑子转得快,很快领悟自个中了林灼灼的圈套。 下一刻,林真真忙转向苏炎,掩饰性地垂眸,小声道:“苏公子,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回房去拿护身符。” 说罢,林真真还故意一副生怕耽误苏炎时间的样子,快走几步出了堂屋,奔向自个闺房。 回了房,林真真关上门,背靠门板,一颗心上下起伏。 眼下的她已然明了,林灼灼母女过来,就是为了在苏炎面前拆穿她与太子之事的。可恨,她先前太过沉浸在太子近日的冷淡里,太过失落,导致脑子有些木,这才一连犯了好几个错误。 林真真闭上双眸,喃喃自语:“苏炎是个正值的人,一向信任我,怜惜我,护着我,应该不是个多疑多心的。” 这样自我安慰后,林真真深呼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然后吩咐大丫鬟红玉进来,去多宝阁的一个木匣子里掏出个护身符来。 取了护身符来,林真真又快步回到堂屋,尽力装出未婚妻该有的羞涩,垂着眸子,递到苏炎手里,小声道:“苏公子,这个送你,保你平安,愿你一路顺风,万事顺利。” 苏炎浅笑着接了过来,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苏炎后,林灼灼挽着娘亲胳膊,一路笑着回了二房。 “傻丫头,先头还哭呢,这会又笑了?”萧盈盈明知故问。 林灼灼听了,却笑得更灿烂几分,悄悄在娘亲耳畔道:“娘,你知道为何我怂恿林真真送了个护身符吗?” 萧盈盈一愣,反问道:“哟,这里头还饱含着深意?” 林灼灼先自个“咯咯”笑两声,才不再卖关子了,直言:“因为先前林真真送过太子护身符,太子啊,日日戴在身上呢。” 第27节 上一世,太子就有这个习惯,只要出了京城,便会随时佩戴林真真送的护身符,日日感受林真真送他的爱。 就挂在腰间玉带上,异常显眼。 同一个人的针脚,同一个人的绣图风格,苏炎那样的好眼力,岂有辨别不出来的道理? 若说方才林真真的表现,最多只是让苏炎起了疑,那护身符,便会是日后的物证。 “灼灼,真有你的。”萧盈盈眼前一亮,为女儿的长进喝彩。 第19章 林国公府, 大房。 热情地送走准女婿苏炎,萧盈盈母女也走了后,大夫人姜氏面色立马阴沉下来, 将女儿一拽, 厉声问道:“说,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指头, 指向女儿破了的红唇。 是被强了? 还是与哪个混蛋偷了情? 林真真眉宇里满是不耐烦,打下娘亲指向她嘴唇的手指, 冷声道:“要质问, 也不会换个地方?” 说罢, 转身径直走了。 大夫人姜氏左右望望, 她俩眼下还在抄手游廊上,院子里扫洒的丫鬟婆子探头探脑的, 确实不是个聊私事的好地方。 气归气,到底尾随女儿进了屋。 “全都滚出去!”进了女儿闺房,大夫人姜氏将心头的戾气, 全都撒在了丫鬟身上,喝得丫鬟们战战兢兢滚出了房。 门一关, 不止次间里空荡荡的无人, 里间也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了, 说不出的空旷和死寂。 “这回可以说了吧?”大夫人姜氏音量还是那样高, 每一句都吼着出来。 可不是得吼吗? 大夫人姜氏已经快气死了, 苏炎多好的金龟婿啊, 简直是打着灯笼都再寻不出第二个的好女婿, 这个死丫头却在做什么? 翻.墙偷跑出去,遇上了贼人,被.强了? 或者是与哪个穷小子偷了人? 这些就算了, 偏生还顶着满嘴的激吻痕迹回来? 被苏炎逮了个正着? 哪怕苏炎眼下好性子不囔囔着退亲,指不定,心里也在琢磨退亲事宜了! 你说大夫人姜氏气不气,吼不吼? “说呀,你个死丫头,到底怎么一回事?”都这样了,女儿还摆出一副嫌她烦的冷面孔,往美人榻上一坐,侧过身给她一个冷冷的侧脸,大夫人姜氏真真是气炸了。 女儿这态度,她算是看明白了,绝不是被贼人强了! 不是被贼人强了,那便是另一种可能,偷偷出去,与下三滥的穷小子偷情了! “好哇,难怪有苏炎这样好的男人摆在你跟前,你不稀罕,原来是……原来是……”早就与穷小子搞上了。 大夫人姜氏气炸了,冲过去,抬手就想给女儿一巴掌。 林真真见了,转过脸来,眸光凌厉一扫,一副“你敢”的神情。 大夫人姜氏高高抬起的巴掌,瞬间颤了一颤,但这可不是怕的,而是气的,随后…… “啪”的一下! 重重地,狠狠地,对着女儿右边面颊,就是响亮的一耳光! 打得林真真面颊一歪,身子也一歪,“砰”的一声,摔趴在美人榻上。 “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说罢,大夫人姜氏又一把扯起女儿,冲着她面门,又来了一记狠的,嘴里叫嚣着,“让你生在福中不知福,有福不知道享,偏要来拧的,偏要钻牛角尖,看上什么穷小子!” “我让你作死,我让你作死!” “啪!” “啪!” “啪!” 这猛烈的巴掌声,唬得走廊里站着的丫鬟们,一个个身子发颤,两腿更是抖个不停。在府里当丫鬟的都知道,主子出了事,下头的丫鬟铁定没得跑,一个个都得被大夫人往死里收拾。 轻则领罚,重者喊来人牙子发卖。 出了姑娘偷人,与穷小子偷情这种肮脏事,发卖的可能性最大,要掩盖丑闻啊。 是以,一个个小丫鬟都开始哀叹自个命苦,富贵的林国公府留不得了。 大丫鬟红玉,一向在跟在姑娘身边,真相知晓得多,内心就越发颤栗,生怕大夫人为了掩盖事实真相,第一个就将她发卖了。 大丫鬟红玉死死咬着唇,既为自个命运担忧,又心疼极了里头正在挨巴掌的姑娘,巴掌声那样响,姑娘细皮嫩肉的,得多疼啊? 红玉忍不住泛了泪光。 房里的林真真,确实被扇得面皮巨疼,脸蛋都不像自个的了,还被打得眼冒金星。娘亲的盛怒,她懂,苏炎确实是个极好的归宿,没有姑娘会真心拒绝那种,多情、体贴又温柔,还特有本事。 可是,苏炎的这些好处,比起她心头的爱情来说,到底廉价了。 为了心中的爱情,为了不暴露出太子殿下来,林真真生生扛着打,一声不吭。 见女儿如此倔强,大夫人姜氏更气了,巴掌打疼了,就噌的一下,从木桌上抽出鸡毛掸子来,对着女儿后背就是一顿猛抽。 “我让你不说话,我让你不说话!” 林真真这回惨叫出了声,真疼了,但依旧如先前挨巴掌那样,冷着脸一动不动,既不左右躲闪,也不逃下美人榻,就趴在那,任由娘亲发泄,冷硬得很。 更别提让她求饶,让她吐露真相了。 十足十的冰山美人! 于是,大夫人姜氏心头的气就越拱越高,打到后来,干脆冲门口扬声:“给我拿板子来,上家法!” 门口的大丫鬟红玉听了,整个身子猛烈一颤,姑娘已经被鸡毛掸子打伤了,再来打板子,几十板子下去,姑娘还有命吗? 红玉实在忍受不了了,将走廊里的小丫鬟全都赶去小跨院外,不让继续在走廊偷听。然后,红玉自个冲进房门,一把扑倒在大夫人姜氏脚下,死死按着鸡毛掸子道: “大夫人,求您了,别打了!姑娘她也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大夫人姜氏听到这个词,越发证实了心中所想,好哇,女儿果然是翻墙出去与野小子偷情去了! 气得赤红了双眼! 简直想当场打死林真真这个拎不清的蠢货! 林真真听了红玉的话,却是冲口而出:“闭嘴,谁让你说的?滚出去!” “姑娘,您就招了吧,兴许……夫人能谅解呢……”红玉见到姑娘脸上、后背全是伤,立马哭着将大夫人双腿抱得更紧,泣不成声道, “大夫人,都是太子殿下用情太深,对咱们姑娘太好,咱们姑娘才会动心的呀!” “什么?”大夫人姜氏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出现了幻听。 “你刚才说谁?” 红玉一懵,两只泪眼傻傻地望着大夫人,什么谁? 大夫人姜氏双手紧紧抓住红玉肩头,用尽力道捏着道:“就是你刚才说的,是谁对你家姑娘用情太深?是谁对你家姑娘太好?” 红玉赶忙再次道:“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大夫人姜氏还是不大敢置信,太子殿下不是林灼灼的未婚夫吗,怎的又成了她女儿的男人?再次追问道,“真的是太子殿下?” 红玉死劲点头。 大夫人姜氏愣愣地转向女儿,只见女儿还面若冰霜趴在美人榻上,一副挑衅的眼神望着自己,仿佛在说“对,与我相爱的男人就是太子殿下,你知道了,又要怎样?” 大夫人姜氏双腿有些发软,颤颤巍巍起来。 红玉忙起身搀扶大夫人姜氏去椅子里坐。 也不知大夫人姜氏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安安静静,久久地,坐在椅子里。但很明显能看出来,她受惊过度。 良久,良久,大约一刻钟后吧,大夫人姜氏才终于回了点神,朝红玉摆摆手:“你先下去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这便是要单独与女儿密谈的意思。 红玉抹掉眼泪,又瞅了眼木然毫无表情的姑娘一眼,才退出房门,带上了门,在走廊把风。 “真真,你当真与太子殿下对上了眼?”大夫人姜氏立马坐到女儿身边,语气再没了先前的戾气,改成了讨好,“可是,你就这样不明不白跟了太子,日后的名分……岂非只能是个小妾?” 林灼灼是太子正妃,女儿只能是个小妾了。 林真真听了这话,听了这讨好的语气,心下愕然。 她还以为她娘知道与她欢.好的男人是太子殿下,是林灼灼未婚夫后,会逼迫她立马放手,立马收心呢。 却不想,娘亲居然一副讨好的语气,小心翼翼询问,是不是只能做个小妾? 下一刻,林真真有几分了解娘亲的心思了—— 嫁给苏炎,撑死了只是个官夫人,哪怕日后成了侯夫人,国公府夫人,到底比不得宫里的妃子娘娘来得尊贵。 嫁给太子,可就不同了,一旦太子登基成了皇上,她再不济,也能捞个妃位。 若得宠,便是贵妃娘娘也当得。 生下的子嗣,也成了皇孙、皇女,子子孙孙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两下一比,她娘自然会选择入宫为妃。 揣摩清楚了娘亲的心思,林真真面上表情总算缓和了,肯开口说话了:“娘,暂时会是小妾,但也并非一般的小妾,而是地位崇高的媵妾。” “媵妾?”大夫人姜氏面上明显一喜,媵妾的地位可就比一般的小妾高多了。可下一刻,又想起来什么,疑惑道,“可林灼灼那边,怎么可能让你一同嫁过去,当媵妾?” “正因为她们不愿意,所以林灼灼母女最近开始背后搞事了。” 林真真见娘亲被太子殿下的身份所诱惑,已经与她站在了同一阵营,便不再隐瞒,言简意赅地将自己与太子如何相识,如何相爱,如今又遭到了林灼灼母女怎样的迫害,尽数道出。 末了,还愤愤道:“今儿若非幸运,有人唤住了苏炎,我和太子就被苏炎当场抓住了。” “天呐!林灼灼母女也太恶心不是东西了,也不考虑考虑撞破后的后果?她们也不怕太子一怒之下,退了林灼灼的亲事?真真是妒妇,妒到了没脑子!”大夫人姜氏为了自己一家子的利益,已经完全与女儿同仇敌忾了。 第28节 “兴许就是林灼灼太爱太子,得知太子背着她,与我在一起,就嫉妒得发了狂,才一时办错了事吧。”林真真猜不透林灼灼心思,只能依照常理,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大夫人姜氏点点头。 母女俩和好了,大夫人姜氏再瞅到女儿面上、身上的伤,就心疼得了不得了:“你也真是傻,你若早点告诉我是太子殿下,娘亲哪还舍得打你。一声不吭,倔强什么,傻不傻你。” 可不是,若一早知道女儿攀上的是天底下最最金贵的少年郎,她哪还舍得打?简直要每日都开开心心,上赶着夸赞女儿呢。 林真真这回知道了,但已经晚了,只能微微撒娇道:“还不是怕您不同意。”毕竟依照正常人思维,恐怕都不能同意。 “傻话,跟了太子,跟了储君,娘还能不同意?历史上,亲姐妹共侍一夫的都多得很,你和林灼灼只是堂姐妹,算什么过分?娘亲为何要反对?”大夫人姜氏很能给自家人找理由,“若真的过分,哪里还能有媵妾这种东西存在?存在即为合理,懂不!” 林真真终于有了笑容:“对,娘亲说得都对!” 这高帽子一戴,大夫人姜氏越发来了精神,心头想点拨的话还多着呢,接二连三道:“真真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就是你能跟着太子殿下吧,自然是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日后太子殿下不想要你了,你可得为自个留一个后路啊。” 林真真心头一颤。 因着近日被太子冷待,她心头早就有了不安,眼下再被娘亲挑明,自然更是不安了。 心里不安,面上却不显,忙摇头,坚定地道: “不会的,我和太子殿下山盟海誓过,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甚至,太子殿下当初会去追林灼灼,要来赐婚圣旨,目的就是为了我能作为媵妾,一道嫁进东宫去。太子殿下如此爱我,又怎么可能将来不要我?” “哎呀,娘亲也就是说,有那么一种可能性。”大夫人姜氏忙解释道,“总之啊,多留一条后路,总是保险呢。” 至于什么后路呢? 又听大夫人姜氏凑近女儿耳畔,悄声道:“与苏炎的亲事,先别退,两头都霸占着。日后,太子真要娶你,自然好办,若是不肯娶了,你再嫁去苏府当状元郎夫人,也不亏。” 听了这话,林真真倒也没急着反对,沉吟一会,还是决定不再挑事,不再横生事端,干脆顺着娘亲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就按着娘亲的意思办。” 大夫人姜氏顿时心下一松,忙又出谋划策道,“你一面好好与太子殿下相处,一面又不能太冷落苏炎,时不时给点甜头,吊着他……” 林真真也点点头,这个道理她刚刚已经想明白了,退亲她没本事自己去退,得依赖太子帮她运作。可看太子目前的意思,暂时还要靠着苏炎,不能得罪,所以她也只能先稳住苏炎,如先前做的那般,送个护身符什么的,维持未婚夫妻的关系。 全都交代完毕后,大夫人姜氏心头爽极了,怎么看女儿怎么顺眼,还命丫鬟打来热水,拿来药膏,撸起衣袖,要亲手给女儿净面,上药。 林真真没拒绝娘亲的讨好,但要上药时,还是撒着娇拒绝了:“娘,你那药啊,我可看不上眼。我这儿有更好的。” 说罢,将上回伤了脸,太子殿下从宫里带来的雪肤秘.药,亲自从木箱子底层掏了出来,拿到娘亲眼前炫耀。 大夫人姜氏听说这款就是宫里的雪肤秘.药,双眼那个闪亮啊:“托你的福,娘亲可也见了一回世面。” “可不是,就这样小小一瓶药啊,除了皇后和贵妃娘娘,宫里别的娘娘都用不上呢。”林真真拧开盖子,挖出一小点,抹在红肿的面颊上,对着镜子得意地笑。 不过这样昂贵的药,她可舍不得多用,只涂抹了一丁点,就又亲手收进了箱底。 今日的伤,看着浮肿,但都没破皮,压根不严重,哪里需要涂抹那等昂贵的宫.廷秘.药?掏出来用一用,不过是向娘亲展示展示,太子殿下待她的好,确实待她如宝似玉。 好进一步安抚娘亲的心罢了。 毕竟,有娘亲同仇敌忾,同一阵营,可就多了太多帮助,再不是孤军奋战了。 林真真母女在房里甜甜蜜蜜抹药时,苏炎骑着高头大马,慢慢踱回了苏府。 苏炎下了马,先笑着去上房给祖母和母亲请了安,然后说了些明早就要启程下东南的事,匆匆吃过晚饭,就回自个的屋了。 将房门一关,苏炎面上的笑意骤然退去,从怀里掏出林真真送他的护身符,轻轻搁在桌案上。 然后坐在椅子里,静静瞅着这个护身符,显然在冥想着什么。 苏炎不蠢,骑马回府的路上,已经想明白了林灼灼母女一再的暗示,也重新将龙吟坊之事思忖了一遍。 正因为想明白了,胸口才闷得慌。 一边是定了亲的未婚妻,他亲眼看上的姑娘。一边是他素来敬重的宝扇郡主(萧盈盈),一代巾帼女英雄。 他既不愿意相信未婚妻会背叛自己,与太子搞到了一起,躲藏在龙吟坊偷人,偷到嘴唇红肿见不得人。 又不愿质疑巾帼女英雄宝扇郡主,那样的女子,苏炎是很敬重的,说心底话,他不认为萧盈盈会撒谎骗他。 说到底,此时此刻,证据不够充分时,苏炎的心已经微微倾向了萧盈盈母女。 正因为如此,苏炎的心才会特别纠结,特别痛。 他宁愿相信林真真是被太子强行上了,一切都是被逼被迫的。他不会嫌弃她脏,不会嫌弃她不清白了,只要她的心在他在,就什么都能当做不曾发生过。他依旧会爱她一辈子,娶她,一生待她好。 可若……可若林真真不是被强,而是蓄意前往龙吟坊偷人,故意背叛他,那他苏炎可就承受不住了。 “林真真,你好……”捏住水杯,因着苏炎太过用力,瓷杯出现了裂痕。 最终,苏炎没再死捏下去,手掌一挥,瓷杯摔落在地,碎了一地。 然后,视线再度回到桌上的护身符,一把攥在手心里,顿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想清楚了后续该如何去做。 喃喃低语道:“林真真,作为未婚夫,我有义务信任你。除非寻觅到确凿证据,否则,我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就冤枉你。” 说罢,苏炎起身,将未婚妻送的护身符,轻轻搁在了枕头边,然后脱衣上床睡觉。 次日,天还未亮,苏炎起身先穿衣,然后一把将护身符别在官袍外面的腰封上。收拾完毕,翻身上马,直奔东宫去与太子汇合,准备启程南下。 小小一只护身符,随着马背的颠簸,在苏炎的腰封上随风摇曳。 苏府在外城,距离皇宫有些远,两刻钟后,才到了宫门口,又下马步行了许久,才抵达东宫大门。 此事,预备追随太子南下的大臣、幕僚,已经来了八成,全都聚集在东宫大门后的空地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那些大臣、幕僚见苏炎到了,因着敬佩苏炎,纷纷涌上前来拍肩打招呼。有关系好的幕僚,一眼瞅到了苏炎腰封上悬挂着的护身符,笑着打趣道: “未婚妻送的?” 苏炎立马点头:“是。” 另有幕僚凑过来笑道:“真真是甜蜜啊,还是定亲了,有未婚妻好,临行了,还有护身符保佑一路平安,不像咱们这些打光棍的,没人疼哟。” 正说笑着时,旁边的月洞门里鱼贯而出一批人,众人偏头一看:“哟,太子殿下出来了。”忙要散开来,列队站好。 苏炎也随着众人偏首望去,目光先从太子面皮上扫了一圈,然后果断下移,最后定格在了太子殿下腰间的玉带上—— 只见,那儿也垂挂着一只护身符。 小小巧巧一只。 与苏炎交好的那个幕僚,离开前,朝苏炎开玩笑道: “你不愧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啊,得太子殿下看重,连护身符都是同款。老实交代,你这个护身符压根就不是什么未婚妻送的,其实是太子殿下私下里赏你的,怕我们嫉妒,才故意谎称未婚妻送的,是不?” 苏炎笑了笑,没说话。 第20章 见苏炎只微笑, 没否认,那个幕僚好友立马羡慕了一把:“哇,真是太子私下赏你的啊?还是你厉害, 期待有一日, 我也因为才干出色,而得到太子殿下私下的嘉赏。” 苏炎扯唇笑笑, 没说话,只推了那个幕僚一把。 此时, 太子殿下已经来到近前, 幕僚再不打趣, 忙归队入列, 等着太子发话后,一起出发南下。 没有幕僚聒噪, 苏炎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视线准确地落在太子腰间玉带上护身符。 苏炎站在第一排最中间, 随着太子来到中间站定,可谓是恰好站定在苏炎正前方, 相距不过两只手臂的距离。 如此近的距离, 眼力极佳的苏炎, 简直能将太子殿下腰间护身符上的花纹, 刺绣上的针脚, 尽数瞧得清清楚楚。 毫无疑惑。 几乎是肯定了。 两人的护身符绝对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林真真。 正在这时, 太子殿下,不自觉地抚摸了一把腰间的护身符,那怜爱的样子, 无意间流露。 苏炎,木然着脸,视线追随太子抚摸的手指。 怔怔看了好一会后,才收回视线。 却不想,在撤回视线时,太子殿下朝苏炎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在空中相遇。 俗话说得好,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不过苏炎,理智善存,再加上他一直都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无论遭遇怎样的突发状况,亦或是陷入怎样的困境,目光从来都是那样坚定,刚毅,让与之对视的太子殿下,只从苏炎眼底看到了南下抗击倭寇的镇定和企盼,丝毫没觉察出苏炎有私情方面的变化。 说到这就奇怪了,那日龙吟坊外头抓奸,四皇子不是先唤了“苏炎,真巧,你也在这。”,后又大声唤了“哟,太子殿下也在这?别是从美人窗户爬出来的吧?”,只要太子殿下不迟钝,就应该知晓,苏炎已经知道他和林真真苟且偷情的事。 为何与苏炎四目相对,太子殿下丁点不觉得尴尬,还能生出欣赏来? 这就是四皇子的狡诈之处了。 原来那日太子早早就溜了,压根就没撞上什么四皇子。四皇子亲眼看见太子殿下从小径上溜走,估摸着已经溜出后院,到了前庭,四皇子才故意大声嚷嚷了几句:“哟,太子殿下,原来你也在这呀。” 换言之,那日只是四皇子在单方面作戏,演给苏炎看的。 太子殿下又没开天眼,怎能预料到他成功溜走之后,还衍生出了那样一番变故。 太子殿下只道自己走得及时,没被苏炎撞上,很心安。 是以眼下与苏炎四目对视,太子殿下面上和眼眸里没有丝毫的尴尬,反倒两步走过去,朝苏炎一拍肩膀笑道: “苏炎,这次就看你的了,好好干!” 说罢,太子殿下又朝猛将陈将军鼓励了一番,便大手一挥,率军开拔了。 前往东南沿海的路上,夜晚扎营时,太子殿下还好几次招苏炎来到自己的主帅帐篷,笼络,闲聊。 说起来,自打太子殿下知晓林真真与苏炎定亲,癫狂过后,经过几夜的辗转反侧睡不着,经过几夜的痛苦冥想,太子殿下已经苦苦劝住自己,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切不可因为私情而与苏炎产生龃龉。怎么说,也得等到抗击倭寇成功之后,才能与苏炎生分。 最好的,就是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笼络住苏炎,一直能维持君臣一心的好局面,又能暗地里给林真真退亲成功,还不被苏炎察觉是自己所为。 怀揣这样美好的梦,南下的途中,太子殿下一如既往的恩宠苏炎,就如同曾经不知道苏炎已经与林真真定亲时一样。 “来来来,今夜月色很美,咱俩小酌一杯,就当是提前庆贺咱们抗击倭寇,成功!”主帅帐篷里,苏炎刚跨进帐篷门,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殿下,就笑容满面地摇了摇杯中的酒。 “好,既然太子殿下如此有雅兴,下官自当奉陪!”苏炎毫不客气来到太子殿下对面的座位,落座。 苏炎刚要拿起酒壶,自倒一杯,太子殿下已提前抢在了手里,笑着笼络道:“此次南下,苏炎你可是主力呀,孤都得靠着你,这杯酒孤先敬你!” 说罢,太子殿下抬高酒壶,就要倒酒。 苏炎瞥了眼太子殿下腰间的护身符,笑了:“那下官就不客气了。” 坦然地接受了太子殿下倒酒的行为。 第29节 要知道,太子可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就算扎营在外,没带婢女随军,也断然轮不到堂堂太子像个仆人似的倒酒。 太子却笑了,觉得这是苏炎将他当成了自己人,所以才如此坦然接受他这个太子殿下的倒酒。 呵呵呵。 若是太子殿下再多接触苏炎几年,了解苏炎,哪里还能笑得出来?哭还差不多。 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全都知道,苏炎从来都不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为人特别本分,绝对恪守君臣之礼,若是当真敬重太子殿下为主子的话,无论人前还是人后,也无论太子殿下有多器重自己,对自己多好,苏炎都绝不可能做出任由太子殿下给自己倒酒的狂妄之事。 眼下苏炎接受了,只能说苏炎已经弃了太子殿下,再不视之为主子,而是仆人似的,可以作践。 喝完一杯,再倒第二杯时,苏炎故意洒了酒。 “哎呀,你衣裳都湿了。”太子殿下惊呼。 苏炎用手弹了弹自己的袍摆,无所谓道:“没事,不过是一点酒渍,无伤大雅。来,太子殿下,下官敬您一杯。” 话音未落,苏炎似乎无意间扫过了自己腰间的护身符,然后大惊失色,酒也不敬了,慌忙搁下酒杯,双手在在衣袍上蹭干净了酒渍,然后才忙不迭解下护身符,捧在掌心里,宝贝似的心疼极了。 只见上头零星地沾了几点酒渍。 太子殿下顺眼望去,顿觉这个护身符很眼熟,小小巧巧,似乎与他自个腰间所佩的类似。随即明白过来是林真真送的,内心一阵不舒服,但很快将那阵不适压了下去,故作轻松安慰苏炎道: “没关系,污染的不多,回头让他们洗干净就是。” 苏炎不接话,左手握着护身符,右手用帕子轻轻地擦了又擦,擦了又擦,双眸中是无尽的柔情,仿佛手中擦着的不是护身符,而是他的心,他的命一般。手指,那般小心翼翼擦拭,动作柔之又柔,好似触碰的不是护身符,而是妙龄姑娘的冰肌玉肤,万般珍惜。 这眼神,这动作,这所有的柔情,无声胜有声! 无一不向太子殿下发送了一个信号,那就是,他和未婚妻林真真感情好得很。 太子殿下立马心中发闷。 苏炎自然感觉到了,然后故意再喃喃自语来了一句:“真真,对不住啊,炎哥哥不小心弄脏了,你可千万别再嘟嘴发脾气哦。” 听到这话,太子殿下脑海中立马浮现,苏炎捧着护身符道歉,林真真骄横地一撅嘴。 多么郎情妾意的画面啊,刺激得太子殿下胸中如被锥子狠狠扎了。 然后苏炎悄然抬头望向太子殿下,一寸寸欣赏着太子殿下心中憋闷,却不敢发出来,还得面对自己强颜欢笑的苦逼样。 欣赏够了。 苏炎宝贝似的捧着护身符,嘴里抱歉道:“对不住,太子殿下,我家未婚妻实在是太宝贝她自个送的东西,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务必妥善保管,说是她一针一线熬夜现缝的,累了她个半死。要是脏污了一点,就要拧我耳朵不干的。” 说吧,苏炎以立马要清洗为由,朝太子殿下告辞。 苏炎一走,帐篷里的太子殿下立马面如黑锅,心中妒意焚烧,那个煎熬至极哟,这个夜晚是甭想睡着了。 帐篷外,行走在月色下的苏炎,手中捏紧了护身符,微微抬眸望向月亮,眸光中闪过一丝讥笑。 回到帐篷里,苏炎随手将护身符丢弃在臭袜子、臭鞋堆里。 林国公府,二房。 红日太阳高高照,枝头上的桃花都嫌日头太毒辣,晒得它们都蔫吧了,海棠院里的小姑娘还赖在被窝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呢。 “咱家姑娘这几日心情好,睡眠越发多了起来,就没几日能吃上早饭的。”碧岚站在珠帘外,瞅了瞅还在好睡的林灼灼,摇着头朝碧青笑。 碧青抿唇一笑,歪着小脑袋道:“还是咱们姑娘有福气,投生在郡主肚子里,命好。” 可不是命好么,睡到日上三竿,郡主也不嫌弃,任由姑娘睡。 不像大房的二姑娘,每日都被大夫人姜氏督促早起,哪一天晚了,就得埋怨个半个时辰,喋喋不休的。 “哎,碧岚姐姐,你说二姑娘起那般早干什么,不会是做一堆针线活,要拿到外头的针线铺子里去卖吧?”碧青疑惑这个很久了,拉着碧岚来到走廊,悄俏问。 “兴许吧,谁叫二姑娘手艺好,大夫人又是个钻进钱眼里的。”碧岚以前就听闻,好似有谁家贵女,在刺绣坊买到了一款扇坠子,与二姑娘身上佩戴的相仿,针脚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保不齐,二姑娘林真真确实缺钱到,要卖针线活换银子。 两个丫鬟正悄悄摸摸说着话,屋里的林灼灼忽地睡醒了,手背揉着眼睛坐起身来。猛不丁听到碧岚她们在说针线活,在说扇坠子,林灼灼就想起苏炎收到的那个护身符了。 “都南下十日了,一路相伴过去,苏炎怕是早已见过太子腰间那个护身符了,不知道有没有故事发生?”林灼灼幻想一下那个场景,“噗嗤”一下笑了。 随后,林灼灼又摇摇头:“算了,算了,不想了,迟早会有好消息就是。” 说罢,掀开春日薄被,两只小脚悬在床沿上荡着,扬声唤:“碧岚。” 正说着悄悄话的碧岚,忙闭嘴,掀帘进屋,见姑娘已经在床沿上坐着了,忙快步上前,笑着拿过衣架上的家常衣裳,伺候姑娘换上。 “娘亲吃过饭了吗?”林灼灼边穿衣裳,边问。 碧岚知道问的是早饭,笑道:“回姑娘话,郡主还未曾用午饭,就等着姑娘睡醒了,好一块吃呢。” 林灼灼可爱的伸伸舌头,呃,她又一次睡到这般晚了么? 速度穿戴好,洗漱好,然后还像曾经晚起那般,一路提着裙摆,小跑着进入娘亲的上房。 “娘,娘……”还未见到娘亲的身影,甜甜的呼唤先上。 知道娘亲最吃这一套。 果然,萧盈盈在内室听到宝贝女儿的声音,立马推开窗户,一张甜蜜的笑脸出现在窗口,笑:“死丫头,又起晚了吧,又差点误了中饭吧?还不快来,看娘亲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院中小跑的林灼灼,摇着脑袋道:“娘,吃饭不急,你先告诉我,爹爹有没有来家书啊?” “来了。”萧盈盈倚靠在窗口,手里拎出一封信,朝女儿晃了晃。 林灼灼立马加快速度,三两下跑到窗前,一把夺过娘亲手里的信,展开就读。 “哇,爹爹果然听娘亲的话,真请战去东南沿海,要抗击倭寇了。” 原来,她们将林真真偷人的事,暗示苏炎后,母女俩思来想去两个日夜,总觉此事办得不够稳妥,万一苏炎真的情绪受到影响,导致抗击倭寇……失败,她们母女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慎重考虑,林灼灼母女决定哄着爹爹辛苦一趟,也别归京了,先去东南沿海转溜一圈,替那里老百姓掌掌舵。 “娘,我好爱爹爹啊,真是个勤劳的好爹爹。”林灼灼当着娘亲的面,亲了一口爹爹的家书。 萧盈盈笑了:“好啦,好啦,快别亲了,也不嫌肉麻。快进来吃午饭吧,等会儿,娘还要带你进宫一趟。” “啊?干嘛要进宫?”对那座宫殿,林灼灼可没好感,上辈子住在里头三年多,丁点好的回忆都无,全是些糟心事。 本能地抗拒。 萧盈盈岂能不懂女儿的心思,但一指头戳向女儿额头:“死丫头,为了个混蛋臭太子,连你皇舅舅都不要了?你皇舅舅可想你了。再说了,你爹爹原本都跟你皇舅舅说好了,要直接回京,你皇舅舅也点头应允了。这下倒好,为了你的事,你爹爹又临时上折子请战东南,怎么说,都是给你皇舅舅添麻烦了,你还该进宫去安慰安慰你的皇舅舅?” 林灼灼:…… 皇舅舅还需要她来安慰? 娘亲这话说的,好吧,确实也有三分道理。 她也的确重生回来,还没进过宫,还没给皇舅舅请安过。上一世皇舅舅待她还是相当不错的,那就…… “去吧。”林灼灼站在窗外,终于勉强点了头,“反正混蛋臭太子,如今也不在宫里。”南下去了。 说到这里就奇怪了,既然太子不在宫里,遇不上那个恶心死人的男人了,那为何林灼灼还不由自主地“勉强”上了呢? 甚至,这份“勉强”来自于何,林灼灼自己都一时还未察觉到,但脑子里似乎已经本能地就是勉强上了。 不大那么乐意进宫。 直到用过午饭,重新盛装打扮过,坐上马车都快抵达皇宫了,林灼灼才猛地想起来为何勉强了。 因为宫里还有个她讨厌的男子! 那个上一世不存在,这一世横空出现的四皇子! 好威风的四皇子啊,一出现,就搅了她的局,将她和娘亲辛辛苦苦布下的抓奸大局给搅了! 将她的计划彻底打乱,想再一次捉奸,都难如登天! “王八蛋!” 林灼灼想起那茬,到底愤愤不平,上回没爆的粗口,这回叽里咕噜补上了! 萧盈盈见了,一愣:“你骂谁王八蛋呢?小姑娘家家的,要文雅,别将西北军营里那一套,带到京城来哦。” 萧盈盈眼神略带警告。 “骂四皇子呢!”林灼灼嘟嘟嘴,垂下头扣手指头。 萧盈盈先是一愣,随后了然,但还是安抚女儿道:“算了,四皇子就是那样的个性,吊儿郎当的,整日里没个正事做,满心以为去了龙吟坊的苏炎,与他自个一样,没个正事干,纯过去寻乐子的,才会无端搅了局吧。” 说到底,四皇子也不是故意的,萧盈盈为人和善,倒也不准备为难他。 但林灼灼还是小嘴一瘪,甭管四皇子有心还是无心,打乱了她的人生,就是错。 正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呼唤声:“四皇子,慢点,慢点哟,老奴赶不上啦!” 说罢,一匹快马突然从林灼灼车窗前加速,飞驰而过。 林灼灼:…… 不是吧,她刚刚和娘亲背后里的嘀咕,全被四皇子听去了? 呃,尴尬了。 不过,面皮略微尴尬后,林灼灼又火速反应过来,她们母女在自个的马车里小声议论,是她们的自由。 反倒是四皇子,居然躲在窗帘外偷听? 还要不要脸了? 这般一想,所有背后嘀咕人的尴尬尽数从林灼灼面上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愤然,理直气壮地一把撩开窗帘,向外探。 她倒要看看,这个横空出世,一空降就要坏她人生大计的臭臭四皇子,长了个什么模样! 却不想,一探出头,四皇子早就跑没影了,反倒迎面就对上了宝华寺那个白衣男子。 只见白衣男子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正弯腰从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爷爷手里,买下一串冰糖葫芦,然后笑着抛给路边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白衣男子偏过头,望过来。 就这样,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经意地碰触上。 四目相对。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和马,彼此遥遥对望。 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