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神王爷来撑腰》 第1章 人蠢也是罪 轰隆! 大雨倾盆,魏青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血,脸上却透出喜色。 成了、成了! 她终于帮义父铲除逆贼,相公也会因此受到封赏…… 来不及拔剑,便听一阵熟悉的脚步从身后传来,魏青棠惊喜回头:“相公,温氏逆贼已除,你再也不必担心——” “噗”! 穿心一剑。 魏青棠怎么也想不到等待她的会是死亡! 顾文武温和地注视她,儒雅脸庞,扬起一抹笑:“夫人,功成,就该身退了~”他迅速抽剑,霎时鲜血喷涌,魏青棠倒退几步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为什么……” 他为何要杀她? 他为何敢杀她? 她是大盛朝郡主,督公魏九的义女,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杀她?! 愤怒的眼神炽如烈火,顾文武读懂她的心思,轻笑说道:“夫人不要误会,这,也正是督公的意思。” 轰隆!! 电闪雷鸣,雨势更大。 顾文武的话犹如毒蛇,一点一点钻进心底。 “夫人真以为督公是真心疼你,收你为义女吗?不,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夫人可知地上躺着那人是谁?温氏逆贼,温长衍?” “哈哈哈哈,他可不姓温。他姓谢,本名——谢衍。” 谢衍?! 她的二哥谢衍,她找了这么多年的亲人? 魏青棠艰难地仰起脸,惊愣、错愕,最后统统化为怒火。 “顾文武!!” 是他,他骗了她! 他说温长衍谋刺义父,罪不可恕,他还说只要杀了他,就能飞黄腾达、高枕无忧…… “噗”! 一口鲜血喷出,魏青棠重重扑在地上。 “……你怎么敢……” “咳咳咳……你怎么能!” 夫妻四年,恩爱不疑,她助他从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变成都指挥使,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顾文武温文浅笑,一字字,剖心挖肺:“夫人可知,蠢,也是一种罪。” 死一般的沉寂。 “哈……哈哈哈哈!” 魏青棠忽地疯癫大笑起来。 没错,蠢也是罪。 她蠢,所以被他利用,害死哥哥。 她蠢,所以被他用完即丢,一剑穿心。 顾文武居高临下俯视她,见状摇头。 “罢了,看在你这么蠢的份儿上,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男子优雅地俯下身,怜悯又嘲讽地说道,“当年杀你全家的……就是你义父。” 轰隆隆!!! 怒雷轰鸣。 魏青棠瞪大双眼,匍匐在地上的身子剧烈抽搐起来。她双手撑在地面,想爬起,可一动胸口鲜血狂涌,挣扎几次后,终于趴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废物。” 顾文武轻描淡写说了句,撑着伞,转身离去。 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荒废的旧院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魏青棠伏在地上,雨水泥水覆满脸颊,她的眼睛大大睁着,直勾勾“望”着顾文武远去的方向—— 她,死不瞑目!!! 咕哝咕哝。 咕哝咕哝。 不断有水泡冒出,魏青棠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在上升。 “主子呢?” “还在药池中。” “锦衣卫来了,说是觐见主子,您看这……” “别惊扰主子,我去见他们!” 说话的两人远去,她脑子昏沉沉的,呼吸越来越紧。 忽然发现头顶一处亮光,拼命往那儿游。 哗啦,冲破水面。 来不及感受空气美好,就被眼前一幕震住。 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闭眼靠在池边,热水漫过肩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下颚。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微攒着,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可刀削的薄唇、锋挺的墨眉凌厉不屈,好似天地间没什么可以击倒他。 魏青棠怔怔看着,一时恍惚起来。 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是哪里,这个人又是谁? 袅袅雾气在两人中间升起,她看见晶莹的水珠凝结在男人眼上,无意识伸手去碰。 突然,那双紧闭的眼睁开—— 两点寒光骤射! 魏青棠心头一颤,本能缩手。 “啪”! 右腕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截住,男子睁开眼,静静审视她。 幽深淡静的眸子,如最冷最沉的夜,随意瞥来就有逼人压迫。他看了半刻,微蹙眉头,随后左手握拳凑到嘴边:“是你。” 低缓的嗓音清冷悦耳。 魏青棠愣道:“你认识我?” 不可能啊,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男子启唇,突然墨眉一拧。 修挺的身躯直直向后倒去。 “喂,你——” 魏青棠眼看着他坠入水中,突然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锦衣卫林慕寒,参见殿下!” 林慕寒?! 她瞪大眼睛。 这林慕寒是魏九身边的得力干将,沉稳坚毅,颇得倚重。但就在两年前,他因为处决逆党不利被魏九赐死,如今怎么又活了? 百思不得其解,林慕寒又道:“吟越郡主乃督公的掌上明珠,她私自出府不慎走失,督公甚是忧虑。请您看在督公薄面,恩准我等在附近寻找,一旦寻到立即离开,绝不耽搁半分!” 私自出府……不慎走失…… 魏青棠愣愣看着四周池水,忽然记起一件事。 十四岁那年,她背着魏九偷偷出府,哪知迷路撞进一处宅院,还落了水。魏青棠不会凫水,那次被救上来后足足躺了半月,后来听人说,是魏九派人到处找她、林慕寒才将她救回来…… 这与眼下情形,不正一模一样? 魏青棠看着水中倒影,眼里涌出狂喜。 她活过来了、她又活过来了! 重生到十四岁那年,未嫁给顾文武、也没与二哥相逢,一切还可挽回!! 第2章 摸够了? “……殿下?” 屋门外,久久没有等到回音的林慕寒疑惑上前,却被一个青年侍卫拦下。 这侍卫面容冷肃不苟言笑,正是这间宅院主人的心腹,秦恒。 他走到门前,皱皱眉:“主子,您无事吧?” 魏青棠呼吸顿紧。 魏青棠偏头看去,那男子沉入水中,几缕墨发漂在水面,载沉载浮…… 糟了!不会淹死了吧! 她赶紧潜下去,水底下,男子的俊容苍白如画,他闭着眼,唇缝间不断冒出气泡,看起来已经失去意识…… 魏青棠犹豫半刻,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冰凉的嘴唇,带着淡淡苦涩…… 她缓缓将气度过去,片刻后,只见男子细密的长睫轻颤两下,睁开—— “!” 眼底一道冷光划过,如积攒万年的冰雪封冻一切,魏青棠两世为人,自问心性非同一般,可这时仍有被吓到的感觉。她仓促离开他嘴唇,正想解释,突见那双修白如玉的手掌袭来。 肩骨骤痛,男子毫不留情的打在她右肩上。 魏青棠瞬间泄了气,池水疯狂灌入口鼻:“咳……咳咳咳咳……” 她拼命挣扎,结果越陷越深。 就在以为要死的那刻,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砰! 重重摔在池边,魏青棠跟条死鱼般趴在那儿大口喘气。 勉强偏头,只见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映入眼中! 男子身形颀长,肤色苍白,此刻一丝不挂的背对她,展露修长的双腿和劲瘦的腰身……药池中雾气氤氲,他就这般平静地走到衣架旁,伸手,月白长袍活了般钻附上身。又将如云墨发倾泻在肩后,拿起一支白玉簪,挽髻……袖袍向下滑落,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滴水珠顺着手臂缓缓而落,如梦似幻…… 魏青棠咽了口唾沫。 这个男人简直绝色啊! 她前世也算见惯美男,可就算是那位号称大盛第一公子的“柳折枝”,在他面前也黯然逊色。 或许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男子系上最后一处衣带,回头看她一眼。 幽深如渊的眼,淡漠、平静,却无端令人生寒。 魏青棠怔了怔,忽见他举步往外。 不行!林慕寒还在外面!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砰咚。 门外只听一声巨响,众人面面相觑。 林慕寒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开门。 登时,惊掉了下巴。 光洁如玉的地板上,只见一男一女两条人影紧密贴在一起。 女子衣裳全湿,苗条的身形和朦胧的沟壑若隐若现,她趴伏在男子胸前,秀美的脸色满是迷惘。而男子淡冷的眉目无甚表情,就这么平静地注视她。 “郡主!” “主子!”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林慕寒和秦恒一道冲进。 林慕寒骇然道:“郡主,不可如此、快起来!” 秦恒亦目瞪口呆,主子这是……被轻薄了? 魏青棠头脑昏昏,压根没在搭理他们。 她刚才怕这美男出去,情急之下想抱住他,哪晓得美男突然回身。 来不及收力,便硬生生撞上去…… 嘶,这家伙胸可真硬! 她揉着被磕疼的脑门,手在他胸前一通乱按。 秦恒等人瞪大眼,只见她终于找到支撑点,哼唧一声坐起来。 “摸够了?” 清清冷冷的嗓音从身下传来,魏青棠低头一看,自己小手摁在他锁骨上,十分暧昧。 她讪笑两声:“呵呵,这是个意外……” 男子无视她讨好的笑容,深邃眼眸淡静如水。 “下去。” “呃,是……”魏青棠也算胆大,可这人明明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就是让她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她从他身上爬下去,男子合衣起身,月白素袍不染尘埃,只听他淡声说道:“秦恒,送客。” “是!林千户,郡主,请——”秦恒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慕寒解下披风系在魏青棠肩上,郑重拱手:“很抱歉,督公府改日备上厚礼,登门赔罪。” 魏九如今权倾朝野,能让他登门赔罪那是天大荣幸,然而男子面无表情,低低咳嗽两声后接过秦恒递来的茶水,浅浅饮了一口,方才道:“不必。” 他的神态太自然了,好似没将魏九放在眼里。可林慕寒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是敬畏地躬了躬身。 魏青棠眯起眼睛,这究竟是什么人? 出了府门,天色已暗,林慕寒命人去牵马车。 魏青棠瞅了眼牌匾上的“云府”二字,状似无意地问:“这是哪户人家,我怎么没见过。” 林慕寒回头看看,恭声道:“回郡主,这是宸王殿下在城西的别院。” 宸王?云殊? 魏青棠倒吸口凉气。 当今皇帝生了十几个儿子,就这位二皇子最有名。 五年前逆党兵临城下,京城内外一片动荡,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场战争必败、忙着收拾包袱跑路时,这个年仅十二岁的皇子站出来,率三千羽林卫迎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还赢了! 据说当时他趁夜奇袭,烧毁了敌营粮仓,同时乔装成敌兵,到处散布主帅被擒、勤王师已至的谣言。那些半夜惊醒的士兵刚出营帐,就迎来羽林卫的尖刀。他率着三千少年郎直冲腹地犹入无人之境,最后活捉逆党首领,一夜间瓦解了五万大军! 然而最可怕的不是这惊天战绩,而是战后—— 他一道命令,直接坑杀五万降卒! 当时的渭水河畔,血流成河,派去接管的将军当场吐了,那浓浓的血腥味儿环绕京城上空,足足三月才消散! 老天,居然是他! 魏青棠想到刚才在池子里,又亲又摸……天哪,这修罗王不会记恨她吧? 一股子凉意窜上背脊,魏青棠正想叫林慕寒进来多备些礼物,突然马车一停,她的身子向前冲去。 “怎么了?”魏青棠不悦道。 林慕寒的声音在外道:“郡主,是顾千户来了。” 顾文武?!! 顾文武,在娶她之前只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娶她之后成为都指挥使、当朝郡马,却和魏九一起算计,让她亲手杀死了她的兄长!这个男人,她就是化成灰也不会忘! 第3章 督公魏九 魏青棠全身僵冷,慢慢伸手,撩开车帘。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骑马而来,火光下,他的脸容如玉般温润,在见到她时展露几分欣喜,仿佛终于见到思慕之人的喜悦,那样真切。 “郡主,苍天庇佑,幸你无事!” 他翻身下马,冲到她马车前,想立刻去看她的情况,又苦于身份限制暗自隐忍。 这副克制的模样真是好极了,每每不等他开口,魏青棠就自己送上去,现在想想,真是蠢极了! 她咬紧唇畔,只觉全身气血奔着一处涌去,握紧拳,反复深呼吸几次,才淡淡逼出一个字:“嗯。” 嗯? 顾文武疑惑抬头,发现这个刁蛮女并不像往常那般,迫不及待的扑进他怀里。愣了愣,说道:“郡主,是文武之过,文武没有照顾好郡主,让您受惊了。” 魏青棠唇角一掀,一抹不屑飞过。 确是他的错! 这次偷溜出府,就是顾文武告诉她,城西的牡丹亭开花了,要带她去看。两人相约在牡丹亭外见面,哪知道她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也没等来他。饥肠辘辘的魏青棠又不熟路,一通乱走,稀里糊涂闯进了宸王别院,还落进池子!只是和前世不同,救她的人从林慕寒变成云殊,而她,也不再是那个蠢笨刁蛮的少女…… “顾千户。”魏青棠懒洋洋开口,“这次的事情,还劳你在义父面前解释清楚。” 顾文武一惊。 他马不停蹄的赶来截人,就是为了稳住她,别让她在督公面前生事儿。 可看这幅样子,她好像真生气了? 顾文武皱了皱眉,将身子压得更低:“郡主教训的是,是文武擅作主张,害得郡主白白受苦……只是答应郡主的事,文武未敢相忘,这一株牡丹花,请郡主收下。” 魏青棠斜眼望去。 那是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灼灼艳艳的花瓣,明媚动人。 魏青棠勾勾唇,漫不经心道:“你的手怎么了。” 顾文武将牡丹奉上的时候,刻意露出手腕,上面有细刺扎出的伤口,很显眼。 魏青棠记得很清楚,前世他也是这样,说是为她采摘牡丹所伤,那时她一听,哪管什么两个时辰的鸽子、落水的危难,握住他的手心疼得不得了。而这一次…… “没什么,摘牡丹时弄伤的,不敢让郡主挂心。” 果然,一模一样的回答。 魏青棠唇角讽意愈浓,面上却笑得愈发懒散,她钻出马车,居高临下俯视他:“这样说来,本郡主倒该谢谢你。” 这不冷不热的语调,让顾文武首次摸不准头脑。 忽然手上一轻,魏青棠将花扯去,闻了闻:“是挺香的,林千户。” 被突然点名的林慕寒道:“在!” “你可得作证,这是顾千户送给本郡主的。”说罢,回到车中,留下莫名其妙的两人面面相觑。 督公府。 魏青棠一踏进门槛,便看见一身紫蟒朝服的魏九站在正堂门口。 魏九今年四十,脸孔白净,因为阉人的缘故没有胡须,看上去颇显年轻。但配上突出的颧骨,尤其那双阴鸷细长的眼睛,就显得特别阴阳怪气。他负手站在那儿,面容阴沉,周围的厂卫、下人纷纷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魏青棠低下头,怯怯唤道:“义父……” 这倒不全是装出来的,前世魏九待她极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谁能想得到全是假的?他留她在身边养了十年,就为把谢家旧部一网打尽;他和护卫是过命交情,却能转眼灭谢府满门……这样一个阴险狠毒、老奸巨猾的阉贼,她如何能不惧? 好在这一路做好心理准备,她抿着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魏九细眼微眯,啪得挥掌抽下去。 魏青棠“啊”地一声摔到地上,捂着右颊,楚楚可怜:“义父……” 魏九冷酷的眼神没分毫松动,嗓音尖利:“说,跑哪儿去啦?” 魏青棠颤声道:“牡……牡丹亭。” “牡丹亭?”他那特有的声调尖细上扬,令在场所有人一抖。 “督公——”林慕寒眼见魏青棠倒在地上,右颊高肿,忍不住出言,“督公,今日之事!” 砰! 一掌横出,林慕寒倒飞出去,重重撞上院墙。 他吐出口血,赶紧爬起来跪在地上,只见魏九翘起兰花指,慢条斯理道:“咱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林慕寒垂首沉声:“属下知罪!” 魏九阴阳怪气的哼笑一声,转过脸来,盯着魏青棠。 他那犀利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剖开似的,一寸寸侵蚀每个地方,魏青棠毛骨悚然,右手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疼痛袭来,她微微挺直肩背,哭喊道:“义父,真的不怪吟越,是顾千户说城西牡丹亭的花开了,要带吟越去赏花……”她这一开口,跟在后面的顾文武一个趔趄,差点没跪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魏青棠会出卖他! 第4章 她要报仇 魏九意味不明的眼神扫过顾文武:“是吗?” 顾文武头皮发麻正要请罪,魏青棠哭着继续说:“是真的,义父,你看——”她把之前顾文武给她的花拿出来,“这是他给我的……顾千户本来说要亲自带吟越去看,但吟越等了他两个时辰,千户可能有事没来,吟越人生地不熟,便胡乱走了一通,最后误打误撞到了宸王府,还落了水……呜呜……”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怜。 魏九听到“宸王府”三字面色一变,凌厉眼神直射林慕寒。 林慕寒立刻道:“郡主所言句句属实!” 魏九又问:“那这花……?” “这花是后来顾千户找到吟越,送给我的……他为了摘这朵花,还把手弄伤了……呜呜,义父明鉴,吟越真的不是故意闯祸的!”她把一切罪过推在顾文武身上。 魏九脸色终于和缓,俯身拉起她:“是咱家误会你了,打疼了吧?” 枯竹般的手指拂过右脸,魏青棠浑身一个激灵,强忍畏惧没有退开。 “义父……那您可不可以也不要惩罚顾千户啊?”她小心翼翼地发问,这句话与其是求情,倒不如说火上添油。 魏九冷哼一声,眼刀唰地剜向顾文武。 顾文武脸色惨白,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下:“督公,这事——” “闭嘴!”魏九尖声打断。 顾文武吓得噤声。 那老太监又转过脸,看向魏青棠:“你先回房。” “是……”她乖顺地低头,正好掩去眸中冷笑。 果然,一切都在算计中。 魏九这个老贼敏感多疑、反复无常,皆因前半生受尽白眼。所以辅助新帝登基后,大权在握,更不容任何一人挑战他的权威。 这次顾文武瞒着他带她出府,又把她当成傻子般戏耍两个时辰,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她魏青棠就再是件工具,也是他魏九的义女、督公府娇养快十年的郡主,如何能被个手下戏弄?而且这件事还闹到宸王府上…… 魏九冷光暴涨,一抬手,直直掐住顾文武喉咙。 “好大的狗胆,咱家说要你讨她欢心,你就给咱家来这出?” 顾文武被掐得脸都白了,艰难出声:“督……督公……请听……属下……” 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咔”声,魏九冷声道:“解释?咱家现在没那个耐心。顾文武,咱家只说一次,咱家这个义女有大用,你要办不好这事儿,有的是人顶你。再有下次,剁碎了喂狗!” 他说出最后一句全场都抖了下。 东厂豢有专门的野狗,就在后山那片乱葬岗上,只要惹督公不悦的人,被丢到那儿去,那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那些野狗也不会一次把人咬死,而是慢慢地剥皮撕肉,运气好的一天解脱,运气不好的熬个两三天,生不如死…… 顾文武心胆俱寒,被松开后立马爬起来谢恩。 “多谢督公饶命、多谢督公饶命!”他可不是那些大尾巴狼,虽然他爹顾尚是御史中丞,官居三品,但在魏九面前屁都不是。他敢保证魏九要把他剁碎喂狗,他爹非但不会拦,还会亲自动手。 魏九居高临下斜他眼:“滚吧。” 顾文武如蒙大赦,双手抱头,真正意义上的“滚”了出去。 正堂彻底安静下来,魏九又瞅了眼一直跪在那儿的林慕寒,语气稍缓:“起来吧,咱家问你,宸王府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林慕寒原原本本将宸王府的事情说了,末处,又为自己擅作主张的事请罪:“属下为怕宸王动怒,说会登门赔礼,请督公降罪!” 魏九挥挥手:“罢了,你做得很对。那个人,连咱家也忌惮三分。” 说到此处,魏九目光晦暗不明,似乎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 片刻后,他道:“备厚礼,咱家明日亲自去。” “是。” 正堂外。 魏青棠刚离开,便听到里面一声巨响。 估摸着是顾文武挨揍了,她心里畅快,不由停下脚步。 “郡主莫要担心,督公很器重顾千户,一定不会有事的。” 丫鬟绿儿见她回头望去,以为她在担心顾文武——也是,几乎整个督公府都知道她对顾文武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估计顾文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有恃无恐的放她两个时辰鸽子,还妄想用一株花来收买她…… 魏青棠唇边掀起不屑,清咳两声道:“走吧。” 顾文武,这还只是个开始,你欠我的血债,得一笔一笔慢慢还。 至于魏九…… 魏青棠抿紧嘴唇,以她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跟他抗衡。 她要忍,必须忍。 忍到有足够实力,把整座督公府,东厂、西厂乃至全天下的锦衣卫连根拔起! 那个时候,才是报仇之时! 夜黑风高,竹兰苑在月色的笼罩下,格外清幽。 魏青棠走到门前,还未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迎面飘来。 心头一紧,快步入内。 竹兰苑里,到处都是血迹。被打翻的桌椅、摔碎的瓷瓶、还有那地面上拖出的道道血痕……俨然一副遭贼的惨状!但怎么可能,谁敢在督公府放肆? 魏青棠下意识扭头看向绿儿,绿儿脸色发白,似乎猜到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嚎从后院传来,她想也没想冲进去。 “啊!!!” 后院的景象,用地狱来形容也不为过。 无数尸体累跌在一起,小溪似的血流淹没到鞋跟处,血气冲天,闻之作呕。魏青棠强忍着恶心看去,只见她的贴身侍女阿金被吊在树上,雪白的胴体,一丝不挂,她身上伤痕累累,旁边,一个老婆子面无表情手拿鞭子,照着小腹狠狠抽下。 “住手!”魏青棠目眦欲裂,一脚踹开那婆子。同时手腕翻转,一把割断绳子。 “阿金、阿金!”她接住侍女急声唤道。 阿金从昏迷中醒来,看见她,黯淡眼睛里绽放巨大光芒:“郡、郡主……您回来啦!” “是我,我回来了,阿金,你撑着、撑住!”魏青棠厉声喝道,“传大夫,快!” 绿儿急忙跑出去。 阿金靠在她怀里,身子轻轻抽搐着,她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奇特的笑容:“郡主,您回来就好……大伙都说,您不会扔下我们……”说着说着,脑袋一偏,昏死过去。 魏青棠摇摇她:“阿金,阿金?” 慢慢抬头,环视周围。 这里躺着的,每一个都是她竹兰苑的人。 有伺候晨昏的丫鬟、有灶房开伙的厨子…… 而现在,他们都变成一具具冰凉的尸体,躺在这儿,每人身上血肉模糊,显然临死前受到巨大的折磨。 魏青棠抬眼,双目直勾勾看向那婆子:“孙婆婆,谁让你,动刑的?” 她声音冷厉,若北方腊月的冰雪,眼底深处埋藏的沉沉肃杀,有那么瞬间,让孙婆子以为看到督公了——不,不对,督公喜怒无常从不掩饰,可这位小郡主的眼里,分明是压抑的怒火,一旦爆发,便是撼天动地的岩浆一发不可收拾! 孙婆子压下那股惊骇,说道:“原来是郡主回来了,老婆子奉二夫人之命,审讯竹兰苑,请郡主见谅。” 审讯? 因为她私逃出府,为逼问她的下落,就将一院子的人全折磨死了? 魏青棠嘴角轻勾,一抹似笑非笑,却比方才的愤怒更加可怕:“孙婆子,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一个错。” 第5章 杀人偿命 孙婆子身子一抖,突然喉口微凉。 一抹细细的红线出现在脖子上,她瞪大眼,来不及开口便直挺挺倒下去。 砰! 尸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孙婆子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似乎无法相信她真敢杀她! 魏青棠垂下手腕,左手中握着的那把短鞘匕首,刀尖一滴滴鲜血落下。她若无其事得掏出绣帕,擦掉,随后轻轻一扔,沾血的帕子落到孙婆子脸上,同时吐出一个冷漠不带分毫感情的声音。 “你不该动我的人。” 在孙婆子倒地时,其他院子里的人听到声响,匆匆赶过来。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还有四名壮汉,他们眼见孙婆子死了,纷纷大惊,有人立马去通知二夫人。 魏青棠余光扫过,没拦。 淡淡一掀眼皮:“你们都动手了?” 那些人哪会不认识她,顿时跪下来求饶。 “郡主恕罪,是二夫人吩咐,竹兰苑欺瞒督公罪不可恕,这才让奴才们给些教训……” 魏青棠眸光一闪。 教训? 借口罢了。 这件事前世不是没发生,可她醒后先是遇到宸王、后又应付顾文武魏九,接二连三的事情下,竟把这事全忘了! 那时二夫人以隐瞒不报的罪名,把竹兰苑下人全部诛杀,当时她为维护顾文武被魏九罚了三天禁闭,等从黑屋出来已然迟了,只看见阿金、绿儿她们的尸体,崩溃大哭。魏青棠还记得那时,自己天真的跑到二房讨要说法,二夫人现身后轻描淡写几句话,把她彻底激怒,随后她和二房大打出手,最终被魏九狠狠训斥,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魏青棠握紧匕首,没等一会儿,便听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 “住手!” 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宫装妇人在八名婢女的拥簇下疾步行来。她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在看到地上躺着的孙婆子时,一对冷目几乎喷出火来。 “魏青棠,你好大的胆子!敢在督公府里恃武横行,你有没有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督公府的当家主母,二夫人白氏,终于来了。 说来可笑,魏九一个阉人,却学着普通人家娶了五房妻妾。第一个过门的是个叫翠翠的宫女,当年和他一起在掖庭伺候,算得上青梅竹马,可惜命不好,进门不到一年就去了,接着又娶了二房,也就是这位白氏。白氏出身高贵,又有手段,入府这些年打理得井井有条,颇得魏九倚重。她记恨魏青棠得宠,总是变着法的打压,可惜人前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愣是没让人察觉。 魏青棠慢慢回头,眼底一抹冷意转瞬即逝。 白氏怒道:“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魏青棠就这么睨视着她,忽然唇角勾勾,挑起一分懒笑:“没有。” 这没有,也不知是在说没听见她说话,还是在说没把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白氏勃然大怒:“你!!!”她过府这些年,除了魏九,谁敢给她脸色看! 自尊心受挫的二夫人登时挥手,“愣着做什么,拿下!” 跪在地上的下人立刻跳起来,七手八脚去抓魏青棠,他们仗着有白氏撑腰,下手也不客气,魏青棠瞥见他们伸过来的手腕,眼光微微闪动,却是避也不避任其抓住。 白氏愣了。 她并非莽撞之人,刚才喊下手也是算准了魏青棠的性子,认定她受不了这种委屈,定会和以前一样大打出手。只要动手,闹到督公面前她就有一万种说法,哪晓得这贱人突然转性,还让这些她最看不起的贱仆碰她! “夫人,要如何处置她!”那最先动手的壮汉满是骄傲,挺起胸膛邀功问道。 白氏傻傻看着魏青棠,无言以对。 怎么处置? 她可是督公最疼爱的义女,原本只想激怒她,没想弄巧成拙,怎么办? 白氏进退两难,魏青棠嘴角弯起嘲讽的笑。 这白氏果然和前世一般,机关算尽,只不过她再非以前那个人。 “二娘这么动怒,想必吟越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魏青棠声音不大,却足以令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那么不妨到义父面前,请义父做主吧。” 听到这话,下人们脸上一片愕然。 这郡主脑子坏了?自己到督公面前领罚? 唯有白氏面色隐隐发青,好啊,这小贱蹄子居然也会来这招。若在平时她当然不惧,可才灭了竹兰苑,一院尸体都还没处理呢,这时候闹到督公面前……她可不想落一个残暴的名声。 忍了又忍,白氏深吸口气:“放开她。” “二、二夫人?” “我说放人!” 下人们唯唯诺诺松了手,只见白氏亲自上前,那张片刻前还怒气冲天的脸此刻已和缓下来,她看着魏青棠,温声说道:“吟越,这件事是二娘鲁莽了,你……” 话没说完,便被魏青棠轻笑截断:“二娘说笑了,我杀了你院里的人,你动怒不是很正常吗?” 白氏眉头皱了一皱,摇头道:“那孙婆子手段残忍,又自作主张,即使你不杀她,我也会处置。” 魏青棠瞳孔微缩:“二娘这话的意思是?” 白氏没有开口,余光扫了眼身后,顿时大丫鬟紫鸢上前,盈盈笑道:“回郡主,二夫人今日是派人来竹兰苑问郡主下落,可从未说过杀人的话,郡主不要误会了,定是这些黑心的奴才自作主张,妄想挑拨郡主与夫人的母女关系……” 魏青棠嘴角一撇,一声冷笑就要抑制不住的哼出。 谁信? 她如今备受魏九宠爱,在府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主子授意,哪个不要命的奴才敢得罪她? 可惜白氏铁了心弃车保帅,她又不可能为这事去找魏九…… 微微抿唇,一丝甜笑在唇边绽开。 “太好了二娘,我就说您公正严明,怎会用这般残忍的手段,原来是个误会。”她开心的笑着,走到那群下人身边,手一抬,匕首飞快划过,“噗”得下血线飙飞,那人捂住脖子直直倒下,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人群中发出惊呼,那些下人纷纷后退,惊恐无比地望着魏青棠。 这位郡主娘娘杀人毫无征兆,且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简直比魔鬼还可怕! 白氏脸上阵阵发青。 若说先前杀孙婆子她不在场,那眼下就是赤果果的挑衅。 这个贱人,当着她的面杀她的人…… 就在魏青棠走向第三个时,白氏喝道:“够了!” 魏青棠困惑地转头:“二娘?” 白氏面罩寒霜,冷冷道:“这是我院里的人,我来处置。” “好啊,那二娘想怎么处置呢?” 白氏瞥了眼紫鸢,紫鸢赶紧道:“这些人违背主子命令,我们自会带回去严惩,就不劳郡主费心了。” “不行哦。”魏青棠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白氏拧眉:“你想怎么样。” 魏青棠微微一笑,乌黑明亮的眼睛浮起森然杀意:“当然是……杀、人、偿、命。” 第6章 所谓国色天香 督公府,二房。 白氏掀翻一桌茶点,痛声大骂:“贱人!这个贱人!” 丫鬟们纷纷跪倒:“夫人请息怒。” “息怒?怎么息?”尖利的指甲直指门外,“那贱人杀了我十九个人,十九个!她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分明就是在羞辱我!” 丫鬟们压低身子不敢接话,白氏怒火无处宣泄,就近踹了脚:“滚!” 丫鬟们如蒙大赦退出房。 紫鸢进来,见到白氏气急败坏的样子,暗暗摇头。 “夫人,气大伤身,喝杯茶,消消火。” 白氏扭头见是她,怒气稍平,可脸上依然不怎么好看:“处理好了?” 紫鸢道:“是,每个人的家里发了一百两银子,孙婆子家两百,尸体拖到城外义庄去了,家人们都按了手印,保证不会闹事。” 白氏脸色总算好了些:“嗯,你是个稳妥的。”回想起竹兰苑里的画面,魏青棠说完“杀人偿命”便动手,她身法快、下手狠,督公爷赐给她的匕首“寒蝉”如一条冰冷的蛇,瞬间咬断人喉咙,连喘息都不给一分。 等白氏她们反应过来,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 白氏气得浑身发抖。 魏青棠却站在死人堆里,笑眯眯地跟她挥手,还说“天色这么晚了二娘我就不留你用饭”,那轻松的神态仿佛刚才踩死十几只蚂蚁。 “魏青棠,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白氏握紧绢帕,恨恨道。 与此同时,竹兰苑。 “青青草,叶儿翠,烧不尽,吹不倒……” “长歌,上来,二哥背你。” 金色的麦浪层层叠叠,男孩背起女孩小小的身体,奔跑在田野间…… 画面徒变,大雨倾盆,长大了的男子伏在少女肩头,浑身是血,苦笑开口。 “原来是你……吟越郡主……” “对不起……” 他眼里的光一分分暗淡,魏青棠拼命开口,喉咙间只发出沙哑的咿呀,她觉得心好痛,雨好冷,绝望像是附骨之疽钻进骨髓,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郡主、郡主!” 有什么人在喊她。 “郡主,醒醒,您被魇着了!” 徒然睁开眼,梦境中那种绝望窒息的压迫顷刻消散。 魏青棠迷茫的睁着眼,看见绿儿娇小略带焦虑的脸庞出现在上空…… “怎么了?”低低开口,声音也嘶哑的很。 绿儿松了口气,赶忙上来打起帘子,递上一杯热茶:“郡主,您被魇着了,梦里一直喊着‘不要’、‘耳蝈’之类的话。对了,什么是‘耳蝈’啊。” 魏青棠的意识瞬间回笼,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绿儿害怕地退了两步:“怎、怎么了?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魏青棠定定瞧着她,确信她应该没听清,才淡淡道:“没什么。” 那“耳蝈”,应该就是“二哥”的化音,绿儿听岔了,却给她一个警醒。 ——是该有个自己人在身边了。 重生以来,她虽处处小心,但身在敌营,不可能没日没夜的提防。 绿儿和阿金虽跟了好几年,但始终是督公府的人,不得万不得已,她不愿冒这个险。 沉思间,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郡主,我等奉命前来!” 魏青棠起身,围了件深红披风走到屋外,台阶下,密密麻麻站着好几十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纷纷垂首,无比恭谦。先前开口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他见魏青棠出来,鞠躬道:“李牧奉二夫人之命,率竹兰苑新晋奴才参见郡主。” 阶下男女齐声附和:“参见郡主!” 魏青棠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心里泛起几分惊讶。 白氏好快的速度,从昨夜到今晨,不过一晚的功夫,竟将丫鬟婆子厨役杂工全部就位。 目光移到众人身后,那昨晚还血迹斑斑的墙面雪白如新,翠绿的海棠枝叶、盛开的牡丹名花,竹兰苑中焕然一新,全然没有昨夜的狼藉与血腥。魏青棠细细回想了下,昨儿个睡梦中也没听到丁点响动,好麻利的手脚。 见她出神,李牧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双手奉上。 “郡主,这是所有下人的身家来历,请您过目。” 魏青棠接了,随意瞄两眼。 记载很详细,可惜对她没用。 “行了,李牧是吧?” 李牧赶紧弯身,魏青棠道,“人是你带来的,就由你分配。” 说完转身,径自回屋。 李牧站在原地愣愣,好半天才回神,这、就是传闻中刁蛮任性的郡主?会不会太容易了点? 他想起来之前,二夫人身边的丫鬟对他叮嘱良久,什么郡主脾气坏动辄打杀、万一不答应要如何如何的话,他当时还战战兢兢,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过关了。 魏青棠入屋后,跟在身边的绿儿欲言又止。 她解下披风:“有什么就说。” 绿儿道:“郡主,恕奴婢多嘴,您为什么让李管事分配,他是二夫人那边送来的……” 魏青棠挑了下眉:“那又怎样。” 绿儿咬着唇有些纠结,最终摇摇头:“没、没什么。”二夫人对郡主存心不良,可惜郡主天真,看不出来……但这些始终是主人家的事,岂是她一个小小奴婢能插嘴的? 魏青棠将她面上的失望尽收眼底。 这小丫头倒是个心善的。 她坐到梳妆镜前:“叫几个人进来,更衣、梳妆。” 绿儿福身道:“是。” 半个时辰后,绿儿等人一脸惊艳地望着眼前人。 柳叶儿般的细眉,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唇若朱砂,鼻似琼玉,那秀丽如画的五官搭配着一袭粉白色广袖霓裳裙,愈衬得鲜活明亮,艳若桃李。前世,魏青棠很少穿这种颜色,因为顾文武是谦谦君子,为了迎合他的口味,所以她总穿些白的、素的,偏生下巴尖细,便显得刻薄寡淡,背地里不少人说她是丧门星长相,直到大婚那天凤冠霞帔,惊艳了全城,那时魏青棠才知道最适合她的是什么。 绿儿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呆呆地说:“太、太美了……郡主,太美了!” 所谓国色天香,不过如此! 几个伺候打扮的丫鬟也连连点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位“享誉”京城的郡主竟生得如此美貌,便是杜家那位嫡小姐也比不过吧。 “嗯,还不错。”魏青棠满意的点点头,手一挥,几颗银锭子落到丫鬟们手里,“有赏。” 丫鬟们受宠若惊,赶紧跪下来谢恩,魏青棠笑眯眯地瞧着她们,心情看上去不错。 “绿儿,备车。” “郡主,要去哪里?” 魏青棠笑吟吟道:“自然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第7章 谁那么有排面 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有三处,一是城西的大风渡口,一是京郊的南山寺庙,还有一处就是朱雀大街上的斗兽场! 这斗兽场可是纨绔子弟的最爱,里面不仅有醇酒美人、赌桌烟丝,还有每月一度的斗兽大典! 这算得上是京城里的第一盛事,每月这个时候,有点银子或有点门路的挤破头都想进去。据说这个月的入门帖子,已经炒到一百两纹银一张。 朱雀大街,斗兽场门口。 “诶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好像是摩罗国的太子跟‘威武将军’对战。” “啥?摩罗国?” “对啊,就是那个最近跟咱们开战的摩罗国,大将军无往不利,把他们的太子活抓了送进京,结果卖到奴隶市场上,被薛老板买下来,啧啧,黄金一百两呢!” “嘁,那算啥,你没看今天这阵势,哪儿是一百两的事儿。” ……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开门就没停过。 一辆豪华的马车驶过,鎏金的车顶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马车中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拨开车帘,露出张俊美妖娆的脸。 “淮英兄,你看我没说错吧,这个月的斗兽大典,极为热闹~” 那男人生得极美,狭长的眉毛斜飞入鬓,一对桃花目,流转间勾魂摄魄,唇边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简直像那些话本里的海妖。 他的旁边,坐着个年轻书生,一身正气一丝不苟。 闻言,眉宇微蹙,说道:“楚兄,这斗兽场并非正经地方,咱们就这么进去是不是……” “怕了?”男子轻笑一声,懒洋洋打个哈欠,“放心,回去与令尊大人说是我绑你来的,他老人家应该不会怪你。” 那书生皱眉:“我岂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话未完,一串清脆的铃铛声传来,排队进场的百姓纷纷回头,楚姓男子亦微微斜眼。 “咦?” 只见一辆红缎垂璎的马车徐徐驶来。 那马车太气派了,红缎顶上镶嵌着十几颗夜明珠,个个鸽蛋般大,价值连城,车檐底下挂着一排排铃铛,那成色、那质地,赫然是赤金打造!最令人扼腕的是车门前挂着的两盏血如意,那可是今年西域诸国联合进贡,整个天下也不过四盏,却有两盏拿来做挂饰。 楚姓男子也算颇有钱财,但在这人面前,简直不够看! 他忍不住眯起眼,想看看谁家那么有排面。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叫:“哟,是督公府那位!” 话落,顿时一片嘘声,恍然大悟的人们交换着原来如此的眼神,更多的却是摇头叹息。 “阉狗敛财,死不足惜!” 楚姓男子看了眼好友,谢淮英目露不屑,一脸的深恶痛绝。他失笑道:“好了淮英兄,这位不是你口中那人,多半是他的义女,就不必这般愤慨了吧?” 谢淮英冷冷一哼,神色半分未改。 这也难怪,魏九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是天下学子清流的共敌,他们虽无可奈何,但身为圣贤后人,又怎能不痛骂几句? 只见那辆马车驶到入门处,一个绿衣小婢探出头来,递了张帖子。 守门的人一看,立即堆满笑脸:“原来是郡主娘娘驾到,这边请、这边请!”一扭头,高声呼喝,“二虎,带贵人到天字楼休息!”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窜出来,忙不迭领着他们去了。守门那人笑眯眯将帖子毁掉,然后把帖下的那张银票塞进袖里。哎,不愧是督公爷的人,出手就是大方! 这一幕被楚姓男子纳入眼中,他唇角翘了翘,谢淮英道:“楚兄,我们也进去吧。”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那辆马车收回。 魏家的小郡主,倒是有点意思。 斗兽场,里面的布局恢弘大气。 四座高楼拔地而起,呈方形状将比斗场围在中央。四楼分别起名为“天、地、玄、黄”,天字一号楼专迎皇孙贵胄,地字是富甲商贾,玄字乃三教九流,剩下的黄字楼就是斗兽场自己人。 马车在天字楼前停下。 绿儿先跳下来搭好马镫,魏青棠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忽然头顶生风,一个茶壶笔直坠下。 不偏不倚,刚好砸向她头顶。 “啊!小心!”二虎尖叫。 绿儿愣愣抬头,看着那茶壶砸下来,竟吓得动也动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魏青棠一撩裙摆,猛窜下车,她一手揽住绿儿腰肢,足尖在地面一点,人轻飘飘的飞出四五丈远—— “嗙”! 茶壶摔在车辕上砸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溅开来,蘸到马背上,登时“嘶~~”得惨叫。那匹马登时发狂,撒开蹄子一通乱奔,车厢在它的拉拽下跌跌撞撞,夜明珠、金铃铛、乃至血如意摇摇欲坠,偶尔掉下几颗来,立刻有人不顾性命地去抢。 斗兽大典还没开场,却因这一场变故提前闹起来。 主楼上的好事者高声起哄,拍打栏木的、吹响口哨的,更有甚者往下抛洒银钱,引得“玄字楼”内不少人争先跑出来抢夺。 “上上!对,快去捡!” “哇,差点踩死那个人!” “哈哈哈,张兄,再丢点儿~” …… 天字楼上幸灾乐祸的声音飘下来,魏青棠护着绿儿站在一角,眸光冷冽。 她的那匹马,是北戎抓回来的战马,其性之烈,寻常人难以接近。 此刻斗兽场里已有十几名驯兽师近身,却无一例外被撞倒、甩开。 “郡主,这、这可怎么办啊?”绿儿揪着衣角,声音里有了几分哭腔。 魏青棠微一抿唇:“呆在这儿,别动。” 她挽起袖管,缓缓走到场中。 天字楼上。 谢淮英变了脸色:“她想干什么?” 现在场内乱成一团,疯马乱撞,不少人头破血流,可这位娇滴滴的郡主非但没躲,反而迎上去。 楚姓男子眸光微紧,不自禁坐直身。 只见那匹马双目赤红,狂奔而来—— “嘶!!!”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马儿右腿一折。 咚! 马儿倒地,拖拽的车厢随之甩出,发出嘎吱吱的声响,离得近的不由捂住耳朵,抬眼去看,但见那马倒在地上,全身抽搐不止。它的右小腿断了一截,血如泉流,断面却平整光滑,显是被什么利器切断! 全场寂静。 众人纷纷看向那个离得最近的少女。 第8章 仗势欺人 只看她半蹲在地,右手握一把精细锋利的匕首,横在眼前,刀上鲜血夺目,映衬着少女沉冷的眉眼,令在场所有人无端感觉到一股寒意——原来就在刚才,电光火石间她骤然出刀,狠狠砍断马匹右腿。 魏青棠动作太快,场面也太混乱,除了个别人,其余的压根没看清。 但,这依然不妨碍大伙推出事实。 “……好!” 也不知谁吼了一声,跟着响起雷鸣般的叫好。 楼上的谢淮英明显有些怔愣:“想不到她竟会为了救人砍断马腿……” 楚姓男子哼笑了声,正要说话,忽见场中少女起了身,刀尖的血迹一滴滴垂落,她看着垂死挣扎的马儿,两只马眼流露哀求神色…… 猛地抬手,狠狠扎下! 一道血线飙出,直直扑到她脸上。 楚姓男子惊了一跳,谢淮英手腕一抖,捧起的热茶险些脱手:“她在干什么!” 魏青棠眉目沉静,丝毫不在意周围眼光。她看着那马抽搐几下断了气,抬手,轻轻覆上它的眼睛。随后站起来,也不管颊边血迹,蓦地抬头,朝天字楼上望了一眼。 明明很平静的目光,愣是叫人后背发凉,谢淮英又倒了杯热茶灌下,平复胸口惊异,扭头望去,好友散漫不羁的脸上,陡然出现一抹凝重。 只见他挑了挑眉,轻轻吐出一句话:“有好戏看了。” 斗兽场的二把手孙贺来得飞快。 他一听到消息吓出身冷汗,立马从黄字楼上跳下来。 天晓得这位郡主娘娘是不可惹的大人物。 “郡主娘娘,您受惊了,快请跟我上楼歇息吧!至于今天的酒水瓜果一律免单,您的损失我们也会全力赔付,保证不少一厘钱!”孙贺说得很确切,可眼睛瞄到那些散落的夜明珠、金铃铛,心里在滴血。 那都是钱、金灿灿白花花的钱呐! 魏青棠淡淡道:“不必了。” “不不不,一定要的一定要的!”孙贺点头如捣蒜,一边指挥人善后一边命人取钱。魏青棠摇了摇头,跟他错身而过,孙贺在后面叫道,“诶,郡主、郡主!” 魏青棠回头,静静看他眼:“还有什么事。” 孙贺头发丝儿都立起来了,他发誓第一次被个女人吓到。 “没……没什么……” 魏青棠走到天字楼前,弯身,拾起一片茶壶碎片。 “郡主!”绿儿跑过来,惊魂未定道,“郡主,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儿太危险了……”她看着那茶壶十分警惕。 没记错的话,这东西就是冲着郡主来的。 若非郡主反应机敏,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她…… 而且。 绿儿看了眼泼出的沸水。 这个人用心极其险恶,沸水泼面,是想毁了郡主容貌…… 可惜现在人多眼杂,她想的是先回督公府,保证郡主安全。 绿儿的这些心思,魏青棠怎会不明白。 但她重活一世,面对这样的杀招都要忍,还活什么! “不走,”魏青棠声音平静,“事情还没了呢,急什么。” 她说完不顾女婢,径自入楼。 这天字楼共分五层,一层卖些酒水瓜果、烟枪之类的物件,第二层开始迎客。这楼里不论金银财宝,只看地位,每一层楼层泾渭分明,七品小吏的家眷绝登不上三楼,而最高一层据说从未开放过。 魏青棠直接上了四楼。 从下坠力道看,至少这么高才有那种威力。 楼内布局十分精妙,临着斗场那边,以屏风隔出十几个雅间。每一间前挂着鲛珠帘幔,阻隔了视线。 听到有人上楼,好几间探出头来,魏青棠一眼扫去,唯有靠左的那间匆忙退回,动作急了,珠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怎么,有胆做,没胆认?” 魏青棠收回目光,悠悠然举起瓷片,“这紫砂壶极其珍贵,每个茶间仅有一盏,只要查一查,就知道是谁丢的。” 话落,先前躲进去那人颤抖着掀开帘子。 “吟、吟越郡主……对不起……” 魏青棠抬眼瞧去,是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少女,鹅蛋脸、杏仁眼,模样娇怯怯的,颇惹人怜。 她一露面,雅间里陆陆续续走出几名女子。 品貌皆贵,还都是熟人! “吟越郡主,袖儿妹妹并非故意,你便原谅她吧。”最先开口的是个穿绢花金丝绣花长裙的女子,年纪比她们略长两岁,她是左相爷的千金崔芝兰,温柔贤淑,才德兼备,此刻轻攒眉头细声说道,大家风范尽显。 她开了口,身后又有一个少女附和:“崔姐姐说得是,郡主,袖儿也知错了,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她这回吧。” 周蓉,御史大夫周敬忠的小女儿。 魏青棠漠然收回目光,对她们的劝说充耳不闻:“你叫什么名字。” 袖儿颤声道:“李、李袖儿……” “李袖儿。”魏青棠念了一遍,竖起手中茶壶碎片,“这是你扔的?” 李袖儿战战兢兢点下头,瞬间红了眼眶:“对不起郡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泪水簌簌滚落,双膝突然一弯,跪下来,“对不起……郡主,您罚我吧……只要能让您消气,袖儿怎么样都行。” 她这梨花带雨的样子楚楚可怜,气得追上来的绿儿直跳脚:“喂!你!” 作出这副姿态,不是让别人误会郡主仗势欺人吗? 周蓉拉拉李袖儿:“袖儿,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崔芝兰秀眉轻蹙,也道:“起来,膝下黄金怎可轻跪。” 李袖儿呜呜咽咽:“不,郡主不原谅袖儿,袖儿绝不起来……”边说,边磕起头来。 这少女也真不怕疼,每颗头磕得极是响亮,不消一会儿,额头通红,这时围观的看不过眼,有人说道:“好个吟越郡主,人家都磕头道歉了,你还不原谅,非把人逼死才甘心吗?” 绿儿瞪过去,那人不甘示弱更大声的嚷嚷:“郡主,我们知道你有权有势,但也不能太过分吧?” 这话似乎戳中大部分人心思,顿时帮腔声此起彼伏。 “就是就是,失手掉下去一个水壶而已,你不也没事吗?” “对啊,说起来疯得可是你的马,怪她做什么?” “不愧是姓魏的,飞扬跋扈、仗势欺人!” 便在此刻,“唰”得一声。 第9章 你想娶我? 魏青棠手中碎片激射而出。 正在嘲讽的男子头皮一凉,“蹭”得响,碎片扎进身后木柱。 他的头上两缕发丝轻飘飘落下,登时吓得够呛。 “……你……你……” 那碎瓷片就擦着头顶发过,要是再低半寸…… 男子闭口不言,看向魏青棠的眼神如洪水猛兽。 周围静了下来,先前义愤填膺的人群闭了嘴。 只见魏青棠走到男子身前,用极其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欺?” 男子脸色瞬间涨红,受到极大侮辱般怒吼:“魏青棠!你不要仗着魏九的势力——” 话没说完,便被魏青棠一声嗤笑打断:“笑话,那是我义父,仗了又如何?” “你、你!”男子气得七窍生烟,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向后倒。 “孟庄兄、孟庄兄!” 同伴七手八脚的扶住他,顺气的、拍背的,好一通折腾才没让他撂在这儿。 魏青棠鼻中轻嗤,那不屑的神情激得人心火澎湃。 雅间里目睹这一切的谢淮英按捺不住,起身要出,忽然手腕一紧:“楚兄?” 楚姓男子歪躺在椅子里,安抚似的冲他笑笑:“看看、再看看。” 谢淮英强忍怒气坐下,只看外面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噤了声。 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要说身家背景、地位显赫,有的并不比她逊色,然而没一个人敢开罪她。不止是忌惮魏九这尊大神,还因她肆无忌惮、骄纵蛮横的行径,让人却步。 你能跟疯子讲道理吗?不能。 而这位郡主娘娘,比疯子还狂。 谁都不想讨这没趣,连崔芝兰这等相府千金也只能蹙眉,一脸欲言又止。 李袖儿眼底划过一抹怨毒,明明情势已经倒向她,没想眨眼变化。她咬了咬唇,故作惊恐的哭道:“郡主,都是袖儿的错,您千万不要迁怒别人!” 这善良有担当的模样,更是让人暗暗称赞。 然而魏青棠神色淡然,嘴角处隐约泛起抹嘲讽。 想利用人言让她退缩? 可惜,她从不在意。 “放心,有你赎罪的时候。”魏青棠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李袖儿被迫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明明是笑着的,可她感受不到丝毫笑意,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冷冰冰俯视着她,让李袖儿没来由地打个寒颤。 “郡……” “嘘!” 纤白的手指抵住她嘴唇,和那双眼睛一样冰凉。 魏青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忽地发出一声感慨:“真美。” 李袖儿感觉魂魄都在震颤,眼前这个人,竟比阎罗还可怕! 她两股颤颤,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魏青棠朝旁一指。 “拿来!” 绿儿立刻跑过去,麻利地抓起桌上紫砂壶,送过来。 李袖儿满眼惊恐。 只见她提起茶壶,对着她的脸浇下…… “啊——啊啊啊啊!!!” 少女声嘶力竭的呼喝响彻楼中,旁边站着的所有人瞪大眼,不敢相信看到的这一切。 这个仗势欺人、无法无天的女土匪,竟真的拿起茶壶,浇了李袖儿一脸水。 雅间内,谢淮英愣了一瞬,下一刻再也忍不住夺门而出。 “住手!” 这一喝,让魏青棠的手停了一停。 片刻,继续浇。 壶里的水已然不热,但浇在少女脸上,仍能叫她睁不开眼。 头发散乱、衣衫湿润,娇怯怯的少女变得狼狈不堪,拼命摇头躲闪着茶水。 谢淮英目眦欲裂,大步上前捉住她手腕:“够了!她已经受到惩罚了!” 魏青棠歪歪头,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正义之士,眸中讥梢。 够了? 这女人想毁她容貌,却误惊马儿引起骚乱,跟了几年的战马被迫砍腿,斗场之中死伤无数…… 这种情况下,他们却说“够了”? 魏青棠细长的柳叶眉轻挑,也不挣扎,慵懒瞥向被他握住的手腕:“这位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行径,可是想娶我?” 谢淮英大惊,闪电般松开她的手,退后三步。 “我、在下并非那个意思。”他的面容有些尴尬。 魏青棠拖长尾音:“哦?——那你是想同我私奔?” “噗”。 雅间里喝茶的楚姓男子喷出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谢淮英白净面皮浮起一丝愠红,恼怒道:“我没这个意思,你别胡说!”开什么玩笑,娶她?他心仪的是那些温婉得体的小姐,哪儿是这等凶悍的女土匪。 围观人众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 显然,大家都觉得她这般自作多情,有些打脸了。 然而魏青棠不以为意,懒洋洋的笑意一敛,神色顿沉:“好啊,既然如此,那你就是轻薄本郡主——绿儿,抓他去见官!” “是!郡主!” 小丫鬟冲上来抓住谢淮英手臂,七尺高的男儿眉头紧蹙,急声说道:“等等,请听我解释!当时在下一时情急,只想解救李姑娘,并非有意冒犯郡主!” 魏青棠转转眼珠:“不是有意,那就是无意喽?” 谢淮英连忙点头:“是、是!”边说,边去看李袖儿,盼她能为自己作证。 可惜这少女被浇了一头茶水,失魂落魄,完全没心思管别的。 魏青棠笑了笑,正要开口,雅间内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男音传来。 “郡主,别再作弄淮英兄了,谢家家规森严,这么下去,他怕是要以死明志。” 魏青棠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妖孽般长相的男子挑帘而出,他一身华丽的黑金暗纹袍,身材高大,眉眼狭长,眼尾处轻轻上挑,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风流。这样一个顶顶的美男,用那低磁的嗓音在耳边吐词,足可令天下女子癫狂。 魏青棠定了定神,依稀觉得他有些眼熟。 这时身后传来女子们惊喜的声音。 “呀!是楚三公子!” “天呐,他居然也来了!” …… 楚三公子?南平侯府的楚情? 刹那间,魏青棠微微睁大了眼。 这个人,就是楚情? 不是她不愿相信,只是记忆中,那个愚笨的小胖子,和眼前这人实在对不上号啊! 不错,在她还是谢长歌的时候,楚情父亲曾带他到谢府上来过一次。 那时候楚情刚刚七岁,长得白白胖胖,跟后院里饲养的小猪一样。他拉着她的手,糯糯地说长歌妹妹,我叫楚情,以后我保护你。当时她很不屑地反问一句,就凭你? 没想到一晃十年,那个小胖子出落得这么俊美,桃花眼勾魂,丹朱唇夺魄,活脱脱一个妖孽啊! 怀疑地问:“唔,你真的是楚情?” 第10章 宸王殿下 楚情摸了摸鼻子。 这是他的一个小动作,每次尴尬的时候会不自觉去做。 这不怪他,实在是这位郡主,太打击人了。 他的这张脸,不说风靡全天下,整个京城至少有一半女子为之癫狂吧?每次走到哪儿,都不乏倾慕的目光,偏到这位郡主面前,却怀疑他的真实性。 “楚兄!”谢淮英却是如释重负,赶紧跑到他旁边。 楚情瞄他眼,双手随意地向魏青棠一拱道:“正是楚某。” 散漫的动作配上斜斜上挑的眉梢,流露几许风流。 奈何魏青棠视若无睹,好奇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只见她眨了眨,又眨了眨,上上下下把他看了十几遍,最后才摇摇头,嘟哝了句什么。楚情听不分明,又看她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身边:“你朋友?” 楚情偏头,看了眼谢淮英,颔首。 想了想,又纠正这个说法:“好友。” 好友? 魏青棠狐疑地盯着他。 她记得上次楚小胖子来,还哭哭啼啼的抹眼泪,说没人愿意跟他玩,她可不可以做他的朋友。 看来,世殊时异、物是人非,这话还是有道理的。 魏青棠晃晃脑袋。 见到故人,一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涌出来,严丝合缝的心裂了缝,她有点感伤,又觉难过,最后繁杂的五味搅合在一起,乱成一团! “好吧,看你面子,这事儿就算了。” 魏青棠好像忽然丧失了所有的兴趣,恹恹招手,“绿儿,走吧。” 她这么轻易松口,众人都很惊讶。 唯独楚情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挑,一丝不悦快速划过。 他就这么没魅力,一点也留不住她? “且慢。”楚情开口,身旁的谢淮英狠狠撞他肩膀,疯狂暗示“你说什么话快让这女土匪走啊”。 可楚情装作看不见,迎上她不耐的神色,微笑说道:“斗兽大典还未开始,郡主就这般走了,不可惜吗?”他忽地倾前,邪魅的笑容在眼前放大,“不如留下来,与我们一同欣赏!”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首先尖叫的是李袖儿那帮姐妹。 周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三公子主动邀人,这、我不是听错了吧?” 一名少女道:“周姐姐没听错,而且邀得,还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吟越郡主!” “老天,难道三公子也屈服在魏家的淫威之下?” “不会吧,当年皇上要让他当太子太傅,他直言回拒,怎么会怕魏家啊?” …… 各种议论声,不解的、好奇的、艳羡的、嫉妒的,魏青棠左耳进右耳出,看着眼前这个邪魅无双的男子,心里也生出一丝忐忑。 什么意思,难道他认出她了? 就在这时,一道冷漠的男声从楼梯口传来。 “吟越郡主,我家主子有请。” 回头望去,魏青棠双目一瞪,差点没昏死过去! 秦恒,宸王的贴身侍卫抱剑站那儿,一脸你敢抗命我就宰了你的架势。 老天,这是什么情况? 魏青棠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右臂一沉,楚情直接把她拉到身后。 “这位小哥儿,俗话说先来后到,郡主跟我们有约了,你请回吧。” 楚情环臂,漫不经心道。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魏青棠愣是觉出两分挑衅。 秦恒闻言冷哼:“是吗?” 剑出半鞘,逼人杀意扑面而至。 人群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众女避退,楚情轻笑一声,右手搭上腰间,看起来有恃无恐。 魏青棠惊得舌头打结,赶紧跳出来阻止:“慢着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她身上。 魏青棠心念百转,最终还是向楚情道:“楚三公子,那个,承蒙厚爱,这位秦、秦小哥的主子,确与吟越相识。这样吧,你今日酒水由督公府来付,改日吟越再设宴款待二位。” 话落,周围立时响起“不知好歹”、“居然不给三公子面子”的话。 这也难怪,宸王自渭水一役深居简出,府上的人几乎不怎么露面,所以在场没人认得秦恒。 楚情眉梢一挑:“你确定要跟他走?” 魏青棠心中叫苦,我这是在救你啊楚小胖!那可是杀神、修罗王,得罪不起的! 低声应道:“是。” 楚情眸底闪过寒光,面上不经意的笑笑:“也罢,既然这样那楚某也不强留。郡主,玩得开心~”他说完抛个媚眼,笑容邪肆。魏青棠起了身鸡皮疙瘩,赶紧从他身旁跑过去。 “郡主!”绿儿不放心的跟上来。 魏青棠道:“无妨,你在这儿等我。” 她走到秦恒面前:“秦侍卫,我们走吧。” 秦恒看她眼,一语不发地转身。 两人离开后,楼中又恢复平静,谢淮英望着好友一错不错的视线,若有所思:“楚兄,你该不会对吟越郡主……?” 楚情收回目光,意味深长笑了笑:“你不觉得她很有意思吗?” “啊?”谢淮英满脸懵然。 天字楼,五层。 据说这一层从未开放过。 魏青棠忐忑地登上最后一层台阶,登被眼前景象惊住。 黑! 这是她上来的第一个感觉。 整层楼窗门紧闭,玄黑的帷幔四下垂落,遮挡了绝大部分光线。 因为没通风,气流也不畅,刚站小半刻便觉头晕。 魏青棠心道修罗王果然变态,愿意呆这种鬼地方,只见秦恒走前两步,躬身道:“主子,人到了。” 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楼层中间,一个白衣人影静静坐在那里。 那人坐姿极正,肩背挺直,虽只一道背影,却有青松巍然群山不动之势。那人穿着极厚,这三伏的大热天,身上却披着厚实的雪貂大氅,脖领处系一圈狐毛,看得人直冒热汗。那人也……极静!就像一口古井、一汪水面,任外界风起云涌、怒浪涛天,也不可撼动其半分。 魏青棠怔怔望着那抹白衣,心头浮起古怪的感觉。 就这么看,他真的一点也不像传闻中,冷酷暴虐、嗜杀成性的修罗王。 反而,更似一个书生。 宸王听到秦恒的话,微微颔首,秦恒这才将身一让:“请。” 魏青棠收慑心神,屏息凝气地来到他身后,福身作礼:“吟越见过宸王殿下。” 第11章 这次也是意外? 楼中寂寂。 宸王没有开口,魏青棠便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 因为背对,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本能感觉到随着她的走近,四周气压徒然凝滞。 这位王爷……不会是来秋后算账的吧? 她想起上次浴池的事,不由头皮发麻,过了好一阵,才听一个平缓的声音道。 “起。” 魏青棠连忙谢恩:“多谢殿下!” 她赶紧起身,哪知膝弯久了已经酸麻,骤一迈步没站稳,直愣愣向前扑去。 霎时,扑上一个清冷坚实的后背。 “对、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一不留神又拽下一物。 “嘶啦”。 男子的雪氅被扯下一截,露出左肩一片肌肤。 魏青棠瞪大眼,只见那瓷玉般白皙的肌肤上,刻满了密密伤痕,像鞭刑,又像刀疤,但痕迹早已淡了,看样子时日已久。魏青棠盯了一瞬忙不迭垂头,耳边传来秦恒愤怒的吼声。 “大胆!你竟敢——” “殿下恕罪!吟越不是有意的!” 魏青棠瑟瑟伏地,心里大呼糟糕。她看了不该看的,这修罗王不会杀她灭口吧? 秦恒冲上来,被云殊拦下,这位修罗王缓缓伸手,拢起被拽下的衣衫。 而后转身,两根清瘦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颚。 “这次,也是意外?” 清冷的嗓音听不出来喜怒,魏青棠仰起脸,被迫对上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幽冷却淡漠,悲悯却无情,仿佛一眼可洞穿百世沧桑,却要漠然袖手,做那棋盘边的观者静看人世兴亡。 这是神的眼睛,却生在人的身上。 魏青棠以前一直不懂,为何见过宸王的人会说他根本不是人,那时她以为是鲜血造就的威慑让人畏惧,现在却明白了,因为他严格来说不算一个“人”。人有七情,有六欲,阴鸷如魏九,虚伪如顾文武,甚至兄长和她,或为权力,或为亲情,每个人身上都有清楚的渴望。可他没有,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疏离、冷漠,就像一具死尸。 可“死尸”不会有这么强大的压迫! 魏青棠唇齿发颤,头一次有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哆嗦着开口:“不……不是……是……” “是,还是不是。”他追问了一句。 魏青棠大脑一片空白,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雨夜,倒在血泊的兄长和握剑的自己……咬牙,指尖掐入掌心,一瞬的剧痛让她回过神来,抬颚凝视对方:“是。” 云殊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旁边站着的秦恒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个刁蛮女,竟在主子面前回答出声了? 要知道上一个城阳公主,可是直接被吓哭了! 云殊静静凝视片刻,松开手。 魏青棠立刻瘫软在地上。 那股充斥在楼层间的威压顿时消散,凝结的空气终于有了再度流动的迹象。她抚着胸口,轻微喘气,而后爬起来道:“多谢殿下宽宏大量……”少女的嗓音清脆娇软,还带着两分紧张后的沙哑。 云殊睨她一眼,淡淡道:“你的胆子很大。” 魏青棠心里叫苦。 这王爷是在夸赞她,还是讽刺她。 想了半天,老老实实低头:“多谢殿下夸赞。”就当是夸奖吧,反正她的名声之差、脸皮之厚,也不差这么一回了。 云殊执杯的手微顿,随后漫不经意的掀掀唇角:“本王这时,倒是有些明白——” “啊?”魏青棠愣道,“殿下明白什么?” “以楚情之能,何以会对你另眼相看。” 魏青棠心下一突,打哈哈道:“殿下说笑了,楚三公子是为谢家少爷出面,那谢家少爷又是替李袖儿好打不平。细说出来咱们双方还是冤家,他又怎么会对吟越另眼相看……” 话刚落,一股清冷气息倏地扑面。 魏青棠抬眼,却是那位宸王俯低身子,深墨色的眸瞳静静注视着她。 “你很喜欢演戏?” 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口吻。 魏青棠有点慌了,在这人面前,那股无所遁形的感觉又涌上来。 她移开眼,飞速思考着回答的话,头顶压力忽轻,修罗王坐回原位,语气淡淡道:“本王不喜欢看戏。” 魏青棠会意,立刻道:“殿下恕罪,吟越以后不会了。” 她可以在外人面前演她的刁蛮郡主,但这个人不行。 他的眼睛太毒了,没人能在他面前说谎。 “嗯。”云殊右手随意往前一指,“坐。” “主子?”秦恒满面震惊。 要知道,有资格在宸王面前落座的,普天之下不过两人。 一个是大盛朝的皇帝,一个是坤宁宫的太后,除此之外,再没谁有这殊荣。 可如今,主子竟让一个女人坐了,还是个劣迹斑斑的恶女? 云殊一语不发,魏青棠也不知其中究竟,只当秦恒是不喜她。她这人有时候也有股犟脾气,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越是要做。大大方方走到云殊座前,敛衽而落,顺便再挑衅地看秦恒一眼—— 秦恒肺都要气炸了,这时云殊道:“好了,你先退下。” 侍卫脸色铁青地退下去。 魏青棠得意眨眼,突然一个声音飘过来:“气他,你很高兴?” 她一惊,扭头看见云殊淡漠的脸,忙摇头:“没、没有!” 真是笨呐,哪有当着主人的面欺负属下的,眼珠转转,讪笑:“殿下,您召吟越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云殊静静看她片刻:“你说呢?” “我?”魏青棠指着自己鼻尖,一脸莫名。 但对方殊无说笑意味,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 貌似……与这位爷有关的,就浴池那晚吧。 她试探道:“殿下是为了……那晚浴池的事?” 云殊不置可否。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那晚吟越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实在是……” “为何救我。” 这一声,远得仿佛从天边传来,又清清楚楚响在耳畔。 魏青棠愣愣,随即想起那一夜他沉入水中,确是她度气相救……只是,修罗王也会在意这个? 第12章 桫椤花 “回殿下,是本能。”她如实道,“眼见有人蒙难,我无法置之不理。那晚在浴池的即便不是殿下,我也会相救。” 有人蒙难……无法置之不理…… 即便不是他……也会相救…… 魏九,怎么会教出这么个义女? 云殊眼底划过一抹微光,随后闭眼道:“来人。” “在!”秦恒立即现身,只见主子闭目轻道,“送她下楼。” “……是。” 魏青棠起身,行出两步又堪堪停下。 她回头道:“殿下,那晚吟越溺水,您也曾出手相救,所以殿下不必介意。” 长睫微阖,宸王似未听见这话。 魏青棠也不再耽搁,略略欠身退下楼。她前脚刚走,后面那双闭着的眼倏然睁开。 “咳、咳咳……” 云殊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像是压抑太久,骤然爆发就显得难以收拾。 秦恒回来听见,吓得魂飞魄散:“主子!” 他飞奔过去摸出药丸,云殊却没接。 秦恒急道:“主子,请用药吧!秦老神医说过,您的病不能熬!” 云殊没理会他,右手半握成拳凑到嘴边。 令人心惊胆战的咳嗽声持续了小半炷香,终于,声音止歇,秦恒看着主子放下手,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默不作声取出一张方巾递过去。 这次云殊接了,拿起来慢慢擦手。 他动作很慢,却很稳,明明之前咳地那般厉害,此时却跟个没事人一般。 云殊将擦完的方巾放在桌上:“人呢?” 秦恒瞟了眼方巾,全是血,拱手回道:“已经抓回来了,主子要见他吗?” 云殊微微点了下头,秦恒立刻道:“来啊,把人带上来!” 两名玄衣侍卫拖着一个男子上来,披头散发,遍体鳞伤。他的手脚筋被挑断,只能趴在地上,然而喉咙间咿咿呀呀的哼个不停,似乎想说什么。 云殊挥挥手。 其中一名侍卫立刻摘掉他的布条。 “主子!!”庄铮高声叫道,猛地一头磕在地上,“主子,饶命啊!!属下真的不知道那是桫椤花,求主子饶命!!” “你还敢求饶?”秦恒怒不可遏,一脚踹过去,“你不知道桫椤花那你跑什么?躲到斗兽场以为我们找不到你?庄铮,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当初你快死的时候谁把你捡回来!你竟敢背叛主子!” 庄铮在地上滚了几滚,秦恒尤不解气,云殊道:“够了。” 秦恒忿忿收手,道:“主子,这等吃里扒外的畜生,不必留了,就让属下把他处理干净。” 听到“处理干净”几个字,趴在地上的人眼里露出巨大恐惧,他全身蠕动爬向云殊,不停叩头:“主子,属下知错、属下知错,求主子念在我还有八十老母要照顾,饶我这次吧!” 云殊淡淡道:“桫椤花谁给你的。” 庄铮愣了下,忙道:“是一个黑袍女子,属下也不知道是谁!”见他不做声,又道,“是真的!属下可以发誓,她只说把桫椤花放到药池,其他什么也没说!” 秦恒看他不似作假,低声道:“主子,会不会是魏九……” 云殊竖手制止,遂看着庄铮微抬下颚:“杀了。” “主子——”庄铮还想求情,可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顿时死了心,“多谢……主子……” 死,也总比“处理干净”强。 庄铮面如死灰的被拖下去,秦恒不停窥视主子,欲言又止。 云殊道:“有话,讲。” 秦恒道:“主子,若那一晚桫椤花真的放在药池里面,那您……”他顿了顿,“您怎会安然无恙?” 桫椤花,乃天下奇花,它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它对大部分人而言是无毒的,可对云殊,见血封喉。 那一晚他如常在药池疗养,突然头昏脑涨、沉沉欲睡……那时他知不对,强撑睁眼,却看见魏青棠出现。 彼时万般惊念,却敌不过胸口闷窒。 他沉入药池,本以为九死一生,谁知那个女人…… 清淡的眉微拧,云殊下意识抿了下唇。 “那晚的桫椤,毒性甚浅。” “毒性浅?但……我们事后找到的桫椤花,确实是一整株啊!”秦恒摸不着头脑,忽又喜道,“主子,会不会是您的身体强健了,那桫椤花的毒已经不能伤到您了?” 云殊瞥他一眼,微微摇头。 纠葛了快十年的毒,怎会朝夕得解,唯一的解释,就是它的毒性减弱了。 可怎么减弱、因何减弱,一切皆无思绪。 云殊闭眼,低咳一声。 秦恒立即扶住他,云殊摆摆手,道:“去支些钱,给庄母送去。” “主子!庄铮那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为了两百两就背叛您,您又何必——”语声戛止,秦恒看见云殊淡淡阖上眼,便知此事无解,只得领命,“……是,主子。” 四楼,魏青棠下来的时候宾席已散,只剩寥寥几人在打扫。 绿儿见到她立刻迎上来:“郡主,您终于下来了。” 魏青棠点头,又问:“没什么事吧。” “没有,就是您去之后,楚三公子也走了,谢大少爷跟着他一起离开,之后走了好多女子。” 魏青棠一愣,心说这楚小胖不赖嘛。 今天来那么多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估计都不是看戏,是看他来了。 绿儿道:“对了郡主,那位孙二掌柜说赔偿我们的马车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魏青棠思忖片刻:“不必了,让他明天直接把金子送到府上。” 绿儿愕然道:“金子?” 翌日,竹兰苑。 绿儿看着院子里堆的十箱黄金,张大嘴巴:“郡主,您真是神了!他明明说得是赔马车,您怎么知道他送的是金子啊?” 魏青棠看着咋咋呼呼的小丫鬟,含笑不语。 赔马车?孙贺赔得起吗? 她那辆红缎垂璎的马车,别的不提,光是那两盏血如意,就是无价之宝。孙贺是个生意人,自然明白场面上的规矩,他赔不起血如意,当然只有拿黄金抵债。这十箱黄金至少一百两,斗兽场这次下血本了…… 正想着,忽然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 “郡主,不好了,外面、外面都在传您的坏话!” 第13章 谣言 “坏话?”绿儿听见,急忙道,“你快说,他们在说郡主什么?” 那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好一阵才道:“他们、他们都在议论斗兽场的事,说郡主嚣张跋扈、仗势欺人,还赞美李家小姐不畏强权、品行高洁,说她是高山雪莲,您是……是……” 绿儿瞪圆了眼睛:“是什么?快说!” “是地里的淤泥……”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绿儿气得直跳脚,“明明是她想对郡主不利,为什么会传成这样!” 丫鬟吓了一跳,忙说:“绿儿姑娘,奴婢真的没有瞎说,他们还做了首歌谣,如今传得大街小巷到处都是……” “歌谣?”身为正主儿,魏青棠倒是饶有兴致的托起下巴,“唱来听听。” “是。”丫鬟清清嗓子,学着唱起来,“魏家女,蛇蝎心,泼沸水,好狠毒,戏君子,脸不要……” “别唱了!别唱了!”绿儿听不下去,转身向魏青棠道,“郡主,他们太过分了,咱们这就去找督公爷,把那些乱嚼舌头的人抓起来!” “抓?”魏青棠勾勾嘴角,“抓得完吗?” 绿儿急道:“抓不完也要抓啊!这样唱下去您的名声就全毁了!要不咱们找人澄清吧,事情根本不是他们说得那样,对,当时楚三公子也在场,他可以为您作证!” 魏青棠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小丫头,不禁笑着点了下她的脑袋:“绿儿,你急什么,说得是我又不是你。” “郡主!”绿儿都快哭出来了,偏偏她丝毫感觉不到焦急。 魏青棠悠然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越打压,反而会传得越凶。至于澄清,当时在场那么多人,为何会传成这个样子,就已经说明偏向了。” “那怎么办,难道不管吗?” 魏青棠托腮望她半响,轻笑:“绿儿,名声这东西,你在意才有用,你若不在意,便全然无用。” 绿儿哪儿听过这种话,一个劲儿摇头:“郡主,不是的,您是女儿家,若真传出恶名,将来如何在京城立足!而且还有您的婚事,也会受阻的!” 魏青棠淡笑正要开口,李牧忽然走进来。 “郡主,三夫人来了。” 三房刘氏,最得魏九宠爱,也是众多夫人中唯一一个可以和二房分庭抗礼的。 刘氏今年三十,体态丰盈,纤腰肉臀,走起路来婀娜曼妙,自有一股成熟女人的魅力。 丫鬟桃儿掺着她进来,刘氏环视一圈,没见着魏青棠暴跳如雷、摔砸东西的场面,微感意外。随即上前,亲切地握住魏青棠的手:“郡主啊,三娘听说了谣言的事儿,你别放在心上。那些卑贱小民,哪儿懂什么道理,他们呀全是信口胡说,你犯不着为他们生气。” 魏青棠掀掀唇角,似笑非笑。 这位三娘,在五房夫人中与她关系最好,前世二人也如亲母女般相处过一段日子,哪知她出嫁后,这位三娘就变了样,态度冷淡不说,还几次把她拒之门外。那时魏青棠伤心了好一阵,后来才明白那些所谓的母女情谊,不过是假象。 刘氏需要她,所以对她好,而当她嫁给顾文武,再没有利用价值,便翻脸不认人。 这督公府上的尔虞我诈,虚情假意,魏青棠用了一辈子才看明白。 这一世,又怎会再上当。 她不着痕迹的抽出手:“三娘今日怎么有闲心过来?” 刘氏关切道:“三娘不也是担心你吗?郡主,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跟三娘说,知道吗?” 魏青棠淡淡一笑,拈起枚糕点扔进嘴里:“三娘多虑了,你看我吃得好睡得好,哪里会想不开。” “是、是,咱们郡主啊,懂事了。”嘴上敷衍,刘氏眼底闪过失望。 这傻子不像以前那样好控制了…… 她眼睛飞快转动,寒暄几句后,切入主题:“哎,郡主你不知道,谣言这件事三娘本想禀告公爷,请他为你做主。奈何被人从中作梗……” 魏青棠早应付地哈欠连天,听她终于入了主题,打起精神道:“什么人从中作梗。” “就是二姐姐!她非说这等小事犯不着惊动公爷,不让我告诉她……郡主,对不起,三娘没帮忙,哎!”刘氏说着说着掩帕哭起来,那伤心的样子,好像真的深感愧疚。 魏青棠只想笑。 三房和二房水火不容,这么多年刘氏觊觎主母的位置,用尽手段,奈何玩不过白氏,始终屈居第二。 刘氏也有脑子,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魏青棠和白氏不合,她就想拉拢她来对付白氏。 前世,魏青棠也没脑子。 刘氏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几次跟二房拼得你死我活,最后被关进黑屋,吃了不少苦头。 这一世嘛…… 魏青棠眸中划过一丝玩味:“三娘,二娘这话倒也不错,这等小事,确实不必惊动义父。” 正哭地厉害的刘氏一惊:“你说什么?” 魏青棠无辜道:“我觉得二娘没说错啊。” 刘氏瞪大眼,这傻子吃错药了,居然帮二房说话。 但看她模样真挚,又不像说谎,刘氏一时摸不着头脑:“郡、郡主,你真的不怪二姐姐?” “不怪。”魏青棠笑眯眯道,“二娘是为我好,我明白。” 刘氏彻底说不出话了,她脸色阵青阵白,丰富之极。 魏青棠晒了她一阵,见时候差不多,道:“三娘,如果没别的事,吟越想先休息了。”她适时打个哈欠,迷蒙的睡眼,好似真的困倦一般。 刘氏干笑两声,道:“好,那郡主你先休息,三娘改日再来看你。”说完灰溜溜离开。 她走后,魏青棠见绿儿惊愕地望着自己,好笑道:“看什么。” “郡、郡主……”绿儿找回嗓音道,“您真的认为二夫人没说错吗?” 以往三夫人跑来一煽风,郡主立刻就炸锅。可今天居然主动帮二夫人说话,绿儿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魏青棠闻言笑笑:“当然不是,只不过三娘嘛,呵呵……” 第14章 拿脸来换 督公府,二房。 紫鸢将竹兰苑的情形一五一十禀告给白氏,白氏听完猛拍桌:“好啊,刘氏这个贱人,又跑去煽风点火!” 三房和二房素来不睦,刘氏最惯用的手法就是挑拨魏青棠跟她为敌。 以往这招百试百灵,今天倒是有些意外。 紫鸢道:“夫人,三夫人倒是其次,主要是郡主她……实在有些奇怪。” 白氏微一蹙眉,也察觉到魏青棠变化太大,不禁沉吟:“这小贱蹄子,这次竟没受刘氏挑拨,是她变聪明了,还是压根没听懂那贱人的话?” 紫鸢犹豫道:“夫人,依奴婢愚见,郡主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若真是这样,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先绕过她,对付完刘氏再动手……” 若在前几天,白氏肯定尖声否决。 但这两日督公也不知道被刘氏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下朝就往她三房走。 白氏已经接连几天没见到魏九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她沉默良久,道:“也罢,你有什么办法。” 紫鸢大喜,忙道:“夫人,三房可以拉拢郡主,咱们二房不也可以吗?您忘了侄小姐……” “你是说绣宁?”白氏恍然,“不错,若绣宁来了,那小贱蹄子定对她言听计从,届时还怕收拾不了三房那个贱人!紫鸢,你立刻回白家,跟兄长说我要接绣宁过来小住。” “是!” 竹兰苑,魏青棠用过午饭,前院来人传话,说有个自称姓李的女子要见她。 魏青棠在京中好友屈指可数,姓李的更是一个没有。 她猜到是李袖儿,心里有些纳罕,这女人在天字楼还没被她整怕,竟敢找上门?一问门卫,却说是来请罪。 “郡主,小心有诈啊!”绿儿想起天字楼上的情景,这个柔柔弱弱的李小姐很有心机,不免担心。 魏青棠却不在意:“有人送上门,怕什么,叫她进来。 竹兰苑,正厅。 一个素衣女子坐在椅中,惴惴不安张望着。她形容憔悴,苍白的脸色未损容颜,反而更添两分我见犹怜的气质,魏青棠瞅瞅她身上素服,看上去真是朴素低调、楚楚可怜。 “李小姐,你找本郡主有什么事吗?”魏青棠大步迈入。 李袖儿唰地站起来,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 “郡主!”她两步扑过来跪到脚边,“郡主,对不起,袖儿坏了您的名声……对不起!” 她伤心地哭起来,眼眶泛红,泪水轻落,一副后悔不已的模样。 魏青棠真有些佩服她了。 就她们两个人,还演? “李小姐,你既觉得对不起我,为何不去外面说。”她道,“本郡主相信,大家一定很乐意听你澄清。” 李袖儿愣愣,原以为她会大发雷霆,哪知道:“郡主,对不起,袖儿人笨嘴笨,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有啊,李小姐你现在不是挺口齿伶俐的吗?” 魏青棠轻描淡写截断她,走到正座前坐下。 她端起茶杯饮水,怡然自得,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 站在厅中的少女捏紧衣摆,指节都捏得泛白了,才忍下那口气:“郡主……袖儿今日来,是真心实意向你道歉。” 魏青棠不出声地审视她。 这李袖儿的来历,她已打探清楚,其父是吏部一个五品主事,母亲是勾栏院的妓子。她打小跟母亲在老家生活,十二岁的时候,才被父亲接回京城认了庶女。这样一个身份,原本没资格登上天字四楼,可她嘴甜,又会做人,崔芝兰周蓉那些锦衣玉食的贵女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去哪儿都带着她。 这样八面玲珑的女子,不会是一个蠢人。 那么,为何会蠢到在斗兽场招惹她,如今又跑到府上来激怒她呢? 魏青棠唇边弯起抹嘲讽的弧度,懒声开口:“既然你要道歉,那就道吧。” 她也想看看,这李家庶女,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李袖儿闻言,噗通跪在地上。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截软鞭,双手呈上:“郡主,袖儿今日,是来负荆请罪的!” 魏青棠看见那鞭子眉梢轻挑,旁边侍立的绿儿登时骂道:“你什么意思,让我家郡主打你,你好出去装可怜吗?到时候又说我家郡主欺负你,你心肠怎么那么歹毒!” 魏青棠“噗”的笑出声。 绿儿这小丫鬟,心直口快,脑子也不笨,她一嘴戳破李袖儿的心思,那李袖儿眼中划过一道阴狠,面上却急急道:“郡主,不是的,袖儿此次来,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咬咬牙,将鞭子转送到绿儿跟前:“若郡主害怕名声有损,可以叫这位姑娘动手。无论如何,只要能叫郡主消气,让袖儿做什么都行!” 绿儿讨厌这个女人到极点,目光殷切地望向魏青棠,盼她同意。 魏青棠屈起食指在桌面敲了敲,忽道:“做什么都行?” 李袖儿点头:“对,做什么都行!” 魏青棠神色一变,冷声道:“绿儿,拿鞭,照着她的脸抽。” 李袖儿大惊,瞬间抬头:“郡主?!” 魏青棠面无表情:“是你说做什么都行,既然负荆请罪,我不打你的身子,就抽你的脸,不行吗?” 李袖儿瑟瑟发抖,完全没想到这位郡主娘娘不按常理出牌。 打脸? 若是留下疤痕,她日后还怎么嫁人! “绿儿,愣着做什么,动手!” 绿儿得令,立刻去抢鞭子,然而李袖儿抓着死死不放,魏青棠看得直冷笑。 蠢货,想作戏,想博取同情,又舍不得这张脸—— 李袖儿的心思不可谓不歹毒,外面谣言满天飞,她选在这时候上门,就是算准了魏青棠会恼羞成怒,会动手。 届时她顶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出去,那些谣言就全部坐实。 恶毒、狠辣,这些女人家沾上一个毁一生的名号,魏青棠这辈子也别想摘掉。 李袖儿分明,就是把她往死里推! 若今日换了别人,看穿这一切,肯定不会动她。 但魏青棠偏不! 她不在乎名声。 嚣张跋扈、心狠手辣、欺善怕恶……这些就算全加起来,她也不在意。但李袖儿想害她,自然得付出应有的代价。 想毁她的名?好啊,拿脸来换! 第15章 宁国公世子 “郡主、郡主!饶命啊,郡主!”李袖儿死死抓着鞭子不肯松手,脸色惨白,无比惊慌。 魏青棠神色从容,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来人,帮李小姐完成心愿。” “是!”门口两名婆子抢进来,一左一右,钳制住她的肩膀。 李袖儿彻底慌了,哭道:“郡主!袖儿知错了、袖儿知错了!求您,别毁我的脸、别毁我的脸!” 绿儿握住鞭子,有些迟疑地看着郡主。 魏青棠道:“抽。” “不要!不要啊!!!” 声嘶力竭的哭喊,李袖儿拼命挣扎起来。 绿儿举起鞭子,对准脸,狠狠打下去—— “啪”。 没有抽中,一只玉白的手握住鞭子,用力一扯。 绿儿的鞭子立刻飞到他手中, 魏青棠看着突然出现在厅里的男子,微眯眼眸,那李袖儿仿佛看见救星般大喊:“世子,救我!” 男子回身,砰砰两下两个婆子倒摔出去,他扶着李袖儿,柔声问道:“没事吧,袖儿?” “呜呜呜……世子……您再晚来一会儿袖儿就没脸见您了……呜呜……”李袖儿伏在他胸前大哭。 魏青棠眸光闪烁,倒是认出这名男子的来历。 宁国公府世子,宁瑾玉。 这宁国公府声名远扬,老宁国公是当代大儒,天下学子所敬仰的贤者,他编撰的《大盛朝志》由书局刊印,是所有学塾书院必读之物。而他的夫人也受封一品诰命,在京城中极有声名。这位宁世子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自幼饱读诗书,温文尔雅。他和顾文武那种装出来的儒雅不同,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气质,仿佛古玉般温润柔和,乍见之下,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但,这么一位如玉君子,却不顾男女之防,亲密地搂着李袖儿…… 魏青棠眼底划过一丝兴味。 李袖儿哭了半响,也哭累了,宁瑾玉拍抚着她的后背,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伤你。” 言罢,松开她,向着魏青棠拱手作揖:“郡主,瑾玉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他的动作舒雅流畅,虽不及宸王那般行云流水,但也算悦目。 魏青棠对美男,态度向来不错,因此点点头:“无妨,世子上门,那也是竹兰苑的荣幸。” 宁瑾玉微微一笑,话锋忽转:“敢问郡主,袖儿犯了何错,为何要毁她容貌?” 绿儿道:“世子,您听见的呀,她说任凭我们郡主处置,可不是我们非要打她!” 宁瑾玉道:“袖儿此来负荆请罪,非有毁损容颜之意。郡主如此行事,未免太狠毒了。” 魏青棠望着他,突然想笑。 这些读书人,都这么好打不平吗? 上次在斗兽场,谢淮英如是。今天在竹兰苑,宁瑾玉也如是。 可无论是斗兽场,还是竹兰苑,都不是她先动手,可最后,他们都怪她太狠毒。 到底是同情心作怪,还是人本质就爱偏帮看上去弱的那一方呢? 魏青棠不曾动怒,呷了口茶水悠然道:“宁世子,说任凭处置的是你们,说手段狠毒的也是你们,既然打与不打都是错,那世子来教教我,该怎么做吧。” 宁瑾玉稍怔,身畔女子哭道:“郡主,这件事和世子无关,都是袖儿的错……” 这话不知道触到他哪根神经,宁瑾玉剑眉一皱,说道:“郡主,袖儿是一片好心,听说外面传言的事,怕你想不开才过来看你。她顾念你郡主身份,宁可委屈自己也要让你出气,哪知你如此心狠,竟想毁她容貌?”话语微顿,仍将重话出口,“吟越郡主,你身为女子这般恶毒,便不怕损福折寿吗?” 君子骂起人来,不吐脏字,更激怒人。 “宁世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绿儿忍不住跳出来,指着李袖儿骂道,“她好心?我呸!她分明是不安好心!这件事全是她搞出来的,却让我家郡主白挨骂名,你如今还来指责郡主,你、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李袖儿娇斥:“大胆!你竟敢辱骂世子!” 绿儿顿时低下头,瑟瑟不安,却听一个沉冷的声音道:“你才大胆!” 只见魏青棠起了身,拦在绿儿前面,淡定的神色自若。 “李袖儿,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本郡主面前大呼小叫?” 李袖儿小脸顿红,咬紧嘴唇,委屈地看向宁瑾玉。 宁瑾玉面色严肃,踏前一步朗声道:“那我身为宁国公世子,总有资格说话了吧!吟越郡主,你行为不端,举止狂妄,犯了众怒不思反省,还怪罪他人,就你这般,即使有魏九替你撑腰,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绿儿眼眶都气红了,正要为郡主分辨,却见魏青棠懒散的抬起右手,问道:“宁世子,你这么维护她,可是想娶她?” 宁瑾玉脸色微变,旋即沉声道:“不错!” 李袖儿大喜,完全忽略了一切,拉住他问:“世子,是真的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答应了?他们肯让我进门了?” 宁瑾玉想到父母的态度,有些为难,但看她如此欢喜,也不忍打击她,只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爹娘松口!” 魏青棠唇边,勾起一丝讥冷的笑。 果然,和猜想的一样,这李袖儿搞出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宁瑾玉。 更确切的说,是为了宁国公府。 李袖儿和宁瑾玉两情相悦,却迟迟没能成亲,原因,就是遭老国公夫妇反对。 宁国公府清流世家,最重名声,不可能让一个妓家的女儿进门。 所以李袖儿需要名声,一个好的名声! 而在京城,还有比对付她这个女土匪更好的方式吗? 魏青棠摇摇头,自己竟在无形中成了对方的跳板,不觉可笑。她看着情深义重的宁瑾玉,唇边,弯出抹嘲讽的弧度:“宁世子,你要娶她,你了解她吗?” 宁瑾玉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我自然了解她……” “是吗?”魏青棠悠然道,“那你可知,她在淮南老家有一位张表哥?” 第16章 你诈我?! 张表哥? 宁瑾玉莫名其妙,转向李袖儿道:“袖儿,你有一位表哥吗,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李袖儿自那“张表哥”三字出口,呼吸顿窒,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魏青棠又道:“不止一位张表哥,还有一位佟秀才,对吗?” 张表哥,佟秀才…… 李袖儿脸色惨白,眼里全是无法掩饰的惊慌:“不、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魏青棠嗤笑一声,好整以暇道,“那本郡主就来帮你回忆回忆,张家表哥把臂游湖,佟家秀才红袖添香,还有莫家少爷……” “闭嘴!别说了!别说了!” 李袖儿失声尖叫,疯狂的模样,着实把宁瑾玉吓一跳。 他认识的李袖儿,从来都是柔柔弱弱、轻声细语的样子,何曾有过这般失态。 正要问,李袖儿突然拽住他:“世子、我们快走吧,别呆在这儿了,好吗?” 宁瑾玉愣愣不语。 魏青棠冷睨她,嘴角边,一丝笑意冰冷不屑。 这李袖儿处心积虑的想进国公府,却忘了她是怎么爬上来的。 原来当年,她还没被李家接回来,就跟母亲住在淮南老家。 李袖儿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她不甘平淡,拼命往上爬,同时搭上好几个男人。 一个张表哥,一个佟秀才,还有两三个公子哥,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她先通过那位张表哥,搭上李家这条线,又经过佟秀才,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祭祖文,打动李父,才被接回来认作庶女。 回到李家后,她迅速切断跟淮南老家的联系,张表哥佟秀才等人被她一脚踢开,加上天高皇帝远,谁也不知道她有过那样几段情史,于是理所当然的,她认为可以瞒天过海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前世,她用尽手段嫁进宁国公府,没到两个月,那痴心一片的佟秀才赶到京城找她。而且事有凑巧,他在大街上看见了乘软轿的她,于是一路跟到国公府,大闹一场。 宁家家教何等森严,出了这等丑事,那宁国公夫人更是咬碎了牙齿,把她往年经历扒了个遍。 什么张表哥、莫少爷……有染的男人挨个儿翻出来。 这件事闹得很轰动,但魏青棠当时只知是世子夫人李氏,如果不是今天宁瑾玉上门,她还不知这李氏就是李袖儿。 “袖儿,”宁瑾玉表情渐渐严肃,他不是傻子,也看出不对,“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说得,是真的吗?” “不是!”李袖儿脱口道,随后看见魏青棠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定决心,“世子,袖儿是什么人你知道呀,我虽在淮南老家长大,可从未见过什么张表哥,还有佟秀才莫少爷,那都是无稽之谈!郡主、郡主想必是认错人了……” 宁瑾玉松了口气,魏青棠道:“认错人?” “李小姐,你难道不知,锦衣卫从来不会认错人吗?”她施施然一抬手,唤来绿儿耳语几句,又道,“……去把人带上来。” 人?难道她已经找到张表哥和佟秀才了? 李袖儿双目瞪大,里面有无法掩饰的焦急和恐慌。 她看了眼魏青棠,那个女人十分淡定的坐回主位上,意态悠闲…… 她越想越怕,后背冷汗沁出,忽然“噗通”一声,抱住宁瑾玉大腿:“对不起世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骗你!可那时我年少不更事,佟秀才、张表哥他们又逼我,我没办法不从……对不起!!” 宁瑾玉的脸唰地黑了。 他不介意她以前和谁来往,但如此隐瞒,又谎言欺骗…… 还不止一个男人! 他脸色铁青地望着李袖儿,这个曾经心目中柔弱动人的少女,忽然就变得十分恶心。 “放开!” “不,我不放!世子,袖儿待您是一片真心……当年在淮南老家,袖儿与母亲孤苦无依,只能看人脸色行事,那张家表哥非要袖儿服侍他,袖儿为奴为婢伺候三年,才换来一次进京的机会……佟秀才仗着自己文采,说若不答应他,就不帮袖儿给父亲写信……世子,以往我过得什么样的生活,您都是知道的啊!我一个小小的弱女子,我又能如何!” 李袖儿字字泣诉,含泪的模样凄楚动人。 宁瑾玉闻言更怒,冷斥道:“那你就该瞒着我?你知不知道,我若娶你进府,你就是世子夫人!到那时被别人拆穿,我宁国公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父母年迈,这样的刺激他们又受不受得了!” 魏青棠心道这宁瑾玉还算有脑子,没三言两语被她唬了去。 事实上宁瑾玉说得不错,前世,李袖儿过门,真相被拆穿,宁国公府几乎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宁国公夫人一气之下重病卧床,宁老国公也无颜再面对同僚,辞官归隐。 这一门清流,最后落得个笑柄结局,令人唏嘘。 李袖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宁瑾玉踹开她,嫌恶地转身离去。 “世子、世子——” 李袖儿哀呼,宁瑾玉头也不回。 这时绿儿进来,福身道:“郡主,人带上来了。” 魏青棠尚未开口,李袖儿突然发狂,疯了般冲过来:“都怪你!都怪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 绿儿吓了一跳赶忙躲开,魏青棠眸子一眯,喝道:“抓住她!” 李牧带人冲进来摁住她。 李袖儿趴在地上,疯狂咒骂:“魏青棠,你这个贱人!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为什么要害我!你命好,出身就是郡主,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我千辛万苦搭上宁世子,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 魏青棠淡淡望她眼:“因为,你不该来招惹我。” 平心而论,人想往上爬很正常。 可李袖儿不该毁她的名声,妄图踩着她的尸骨上位,这样一来,她自然要反击。 “绿儿,把人带进来。” “是。” 绿儿出去领进一个人,三十来岁,蓄着山羊胡,既不是张表哥,也非佟秀才,根本就不是李袖儿的相好。 李袖儿瞪大眼,猛地醒悟过来:“魏青棠,你诈我!!” 第17章 有刺客 李袖儿刚才之所以坦白,就是以为魏青棠找到人证,无可抵赖。 魏青棠淡笑道:“我说过我找到人了吗?是你自己心里有鬼。”言罢,冲那中年男子点头,“许先生,之前厅中对话,你听见多少。” 许先生拱手行礼:“回郡主,听了一半,不过绿儿姑娘与在下全说了。” “那就好,许先生,依你之见,这件事可否改成话本。” 许先生抚须道:“当然可以,此事匪夷所思,又极富戏剧,是最好的素材,不过……这其中牵涉到宁国公府,还有郡主您……” “这宁国公府,可以去掉‘宁’字,至于本郡主嘛,也可以说是‘郡主’。” 许先生呆愣片刻,喜道:“不错,欲盖弥彰,更能引人议论!” 李袖儿听了半天,终于明白这魏青棠竟想把她的事迹改成话本! 京城里的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多是讲这些话本的先生。这姓许的正是最大的天一酒楼的说书先生,每天听他讲书的成百上千,这故事一经他的口,第二天就能传遍京城! 之前斗兽场的事,李袖儿就是以这种方式,把魏青棠塑造成一个嚣张跋扈无恶不作的恶女。 想不到她今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而且,这事关女子名节,可比之前严重得多! “郡主、郡主饶命!” 李袖儿骇然变色,猛地磕起头,“郡主,袖儿知错了、袖儿知错了!求您饶我这次,求求您了!” 魏青棠睨她一眼:“闭嘴。” 一个婆子会意,眼疾手快的塞了个布条。 “唔……唔唔!!”李袖儿拼命挣扎,奈何被李牧按得死死。 魏青棠不再理会她,又和许先生交代几句,便让绿儿送他离开。 “郡主,这个女人怎么处置。”李牧问道。 魏青棠道:“送走,再敢入府,当刺客处置。” “是!” 没几天,一个叫《枝头凤》的话本就从天一酒楼传出来。 这话本讲的是一个女子,本是妓家之后,偏心比天高,一心出人头地。她先是利用表哥,后又色侍秀才,最后搭上国公府的世子爷,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个话本一出来,立刻就遭到全城百姓唾骂。 攀龙附凤的女子没被拆穿,温文尔雅的世子也蒙在鼓里,这对于听惯了美好结局的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一坨屎! 这时候,说书的许先生出来了,他表示这只是上,还有下呢,不过要过一段时间再讲。 霎时间,《枝头凤》更火热了。 全城酒楼茶肆的先生都在说这话本,百姓们也纷纷议论,连那些贵妇千金也悄悄猜测话本女子会落得什么结局,一时间,风头无二,就连魏青棠的骂声,也小了不少。 “郡主,这许先生也真是,干嘛不一口气说完嘛!”绿儿小声抱怨道。她自从听了上半节,就抓心挠肝的等下,偏许先生卖关子,非要旬月后才说。 魏青棠闻言笑笑,也不说话。 她可不想告诉这丫头,把《枝头凤》拆成上下两节,是她的授意。 这京里边最不缺的就是谈资,张家的小姐嫁了什么人,李家的少爷娶了什么妾,转眼就会传得人尽皆知。所以京城里的人也健忘,昨儿个谈得眉飞色舞的事情,搞不好今天就忘了。魏青棠可不希望这次也这样,她才让许先生把话本拆开卖,造势久一点,它留给人们的记忆也会更深一点。 当天夜里,梳洗完毕,魏青棠早早歇下。 睡至半夜,忽然听到屋内一阵动静。 自打重生以来,魏青棠变得异常浅眠,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睁开眼,屋内一片黑暗,隐约听到“嘀嗒”的响声。 “谁!”她握住枕头下面的寒蝉,警惕地盯向床帐后面。 “嘀嗒”。 又是一声,像水滴落地面。 然而那床帐后面还是没人现身。 这时门外一阵嘈杂,有数名锦衣卫疾步冲到门口,当先一人轻轻叩门,声音却焦急无比。 “郡主,郡主您歇下了吗?” 是顾文武的声音! 魏青棠眼中涌现强烈恨意,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可每次相遇,她都无法克制自己的仇恨。 “郡主,文武有要紧的事,还请您开下门……”顾文武的敲门声一次比一次急,魏青棠深呼吸压下仇恨,不耐道,“大半夜的,鬼敲什么!” 顾文武听出她的不悦,连忙解释:“郡主,督公府进刺客了!方才有人看见往这个方向来,为了您的安危起见,请让我等搜寻一番!” 刺客? 魏青棠的目光往床帐后一瞥,冷声:“我这儿没有刺客,滚!” 床帐后的身影微微一震,似乎没料到她会帮他。 然而屋门外,顾文武并未离去,反而苦口婆心劝道:“郡主,此人武功极高,很可能藏在屋中意图不轨。请您开下门,就算您再和文武置气,也不能拿自己安危开玩笑……”话末处还叹了口气,仿佛在面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魏青棠恶心得直想吐,可转念想想,若她执意不开门,也会引起怀疑。 便道:“那你在门外等着,本郡主更完衣,再进来。” 顾文武大喜:“多谢郡主!”心里不自禁想她果然还是吃这套。 屋内,魏青棠披了件云锦暗纹披风,走到床帐后面。 果然,一个黑衣人躲在那儿,整条左臂沉黑如墨,不断滴血…… 他看见她,狭长的眸子闪过一抹暗芒,魏青棠抢在他动手前,先一步上去捂住他的嘴! 男子愣了。 少女掌心温热,就这么覆在唇上,有种细腻香软的触感。 他出了神,魏青棠秀眉轻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跟我走。” 男子皱皱眉。 魏青棠看见,又补了一句:“你没得选——想活命,就听我的。” 她气息吞吐如兰,就这么飘进男人耳朵里,酥酥痒痒的。 于是鬼使神差般,男子真的跟在她后面…… 半柱香后,魏青棠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