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 第一章:失忆 十月初,百草将折,冬日渐进。此时正值长安城的深秋,风未萧瑟,叶已纷乱。 “娘娘不可吹风。” 身后走来的侍女将我身前的窗子阖上,一片火红的枫叶景象就被她拒之窗外。 她给我披上件衣服,又嘱咐道:“秋冬交替,娘娘若是病了,陛下少不得要恼的。” 现在是深秋,红叶再招摇几日就要落了干净,此时不看,就要再等一年了。我觉得可惜,却也随她去了。 我想出口叫她,绞尽脑汁想了想,却全然不记得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来着?” “娘娘又不记得了吗?”她秀致的眉眼弯弯,唇边夹着一抹笑意,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婢子唤作碧拂,名字还是娘娘取的,说是碧玉沉妆清风拂。” 碧拂,我在心里念了两遍,胸有成竹的点点头:“我下次肯定会记得的。” 她说过,我这个娘娘记性不好,在宫里没什么人愿意和我说话。 比如那日湖青衣裙的宋贵人来,端的是好脸色,对我又说笑又夸赞来着,而后相对喝了一盏茶,我便将眼前的美人忘了个干净。 犹然记得我突然问她:“诶,对不住,你是谁?” 彼时宋贵人说笑的脸色顿了下来,隐隐泛着黑意,想来是不大愉快的。 不愉快归不愉快,也不敢出声骂我,憋着气就走了。 后来我想了想,始终是过意不去,招了碧拂过来,叫她送块玉佩给……给谁来着? “你过来干什么?” 碧拂惊了一惊:“娘娘招婢子近前来的啊。” 我蹙着眉头想了想:“那我为何招你过来?” 碧拂仿佛要哭出来:“婢子怎么会知道啊。” 我摆摆手,不再去想,碧拂如获大赦般退下了。就算勉强去想,脑筋也不过是疼上一疼,平白自己受罪,所以想不起来的事情我一般就不再去想了。 晚上的时候,照例有个男人来我的阁子吃饭。 碧拂说他就是皇帝,一国之主,我的夫君,但我要像他行礼,不行礼会被杀掉。 我虽然记性不好,但却很珍惜这条性命,故而我无论忘了什么事情,也始终记得我见到他要向他行礼。 可见世人在面对生命威胁的时候,往往有出人意料的潜力。 “你这么喜欢跪着?” 耳边泛着凉意的声音传来,我如梦初醒,抬起头看向面前一身青衣的皇帝。 他还很年轻,是玄发玉冠,剑眉星眸的俊俏模样,眸子是少有的浅棕,仿若一双冷冽琉璃,只是神情却十分冷肃,我并不敢看的太久,匆匆又低下头去。 今天的他没有穿着玄衣,我刚刚辨别了许久方才记清了他的眉眼,虽说衣着和皇帝大相径庭,可那身气势还是冷冰冰的叫人害怕。 “孤叫你起身。” 我哦了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忽然叫了一声:“哎呀,我忘了说谢恩,诶不是不是,是臣妾忘了说谢恩……”天知道我现在的表情大约是要哭了吧:“你会杀了我吗?” 碧拂说,在皇帝面前失礼的人,都会被杀掉的。 他伸手揉了揉眉角,似乎真的在考虑杀我,半晌叹了口气:“你记性不好,孤不会罚你,你不必害怕。”话音顿了顿,又对碧拂说:“以后娘娘的礼一概免了,见了谁也不必行礼了。” 碧拂乖觉称喏。 他牵过我的手,掌心温热,一点也不像他的人那般冷冰冰。 “平珺,你不必怕孤。”他伸出手抚了抚我额间的碎发,我脑筋转了转,才恍然他口中说的平珺,是我的闺名。 只有他会喊我的闺名,剩下所有的人都喊我娘娘,千篇一律的小心翼翼。其实每次褚钰喊我名字时,我的心底总是一暖,大约是我失忆之前他也是这么喊我的吧。 我不知如何答他的话,只得点点头,示意我其实并不怕他。 我埋头继续吃饭,但实际上我已经吃得很饱了,只是碧拂千叮咛万嘱咐说,皇帝搁下筷子之前我都不能提前搁筷子。 碧拂的话我不敢不听。 我百无聊赖,转头偷偷盯着他身上的青衣瞧,总觉得熟悉,仔细想想熟悉是对的,他每日都来,以前肯定也穿过的,我只是忘了而已。 “盯着孤做什么?” 他看着神情冷肃,不好说话的模样,对我却很好,从来不说我的错,即使我这个记性不好的毛病,经常气得他头疼。 “你怎么不穿那件玄色衣服?”我看着他,诚恳道:“你换了衣服,我差点认不得你。” 他搁下了筷子,剑眉微蹙,我察觉出他的不高兴,讪讪道:“我记性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了我身边,伸出手搂紧了我。 “平珺,你连孤的样子都记不住了吗?” 我心里也很不舒服,我也很想记得事情,记起……那个碧青衫子的侍女叫什么来着,我又忘了…… 这里是长安宫,也叫永安宫,我在长安长大,嫁给皇帝已经是七年之久。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却对这七年的后宫生活半点印象也没有。 碧拂说,我是皇帝的宠妃,封号为熙,很受宠很受宠,可以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横着走的那种受宠。 我听了表示,我干嘛要横着走,街上车来车往的,敢于横着走的恐怕都是傻子,会被执金吾大人抓走的。 然而再怎么受宠,宠妃也是皇帝的小老婆呀。 对于自己是皇帝的小老婆,我只能认命的接受这个人物设定。 “你怎么还不睡?” 身边的男人问我,我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呐呐道:“我白天睡过了,晚上不困了。” 英俊这个词是我在书上看到的,问起碧拂,她说就是形容男人好看用的词,咱们陛下就是一个英俊的人。 我想了想皇帝的模样,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确实好看,而后再一想,我没见过别的男人,如何能判断他英俊呢?为此,我陷入了一阵沉思。 “你叫什么来着?” 他呼吸似乎一顿,半晌,沉声道:“你又忘了吗?” 我摇摇头,说道:“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你换了衣服我有可能记不住你的身份,但名字这个我是会努力记住的。” 似乎是我话里的笃定逗笑了他,他的语气带着三分笑意:“那我问问你的婢女叫什么名字?那个总穿碧青衣裙的丫头。” 我想起那个侍女甜甜的笑意,脑筋一锁,她……叫什么啊。 “碧玉沉妆清风拂……是哪两个字呢?”我苦恼着想了想,忽然转过身赌气道:“你不愿意告诉我就不说吧,我知道我记性不好,会惹你们嘲笑。” “你怎么……还是这样的孩子气啊。”他叹了口气,将我转过来搂进怀里,嗓音低沉道:“你的婢女叫碧拂,孤名唤褚钰,是你的夫君,你可千万记住了。”说着又嘱咐我一句:“不过在人前你可千万不能这样喊,要唤陛下的。” 我抓紧了他胸口的衣衫,说道:“你叫褚钰,我会记住的。” 褚钰……他叫褚钰。 希望我醒来能记得他,记得他的名字。 碧拂说,我的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就算记得也是只能记住零星碎片。就仿佛是一卷画,残缺不全,拼凑不起来。 这么一想碧拂真是个耐心的人啊,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重复一番话,要是我肯定会被烦死的。 他叫褚钰,那我叫什么来着? 是啊,我的闺名是什么?我想告诉褚钰的。 “平珺……你醒醒——” 我睁开眼,恍然记起自己的名字。 转头看去,是一片紫竹林,到处是银装素裹的样子。 这就是冬天的竹林,还真是一副寂寥寥的模样。 我刚回过身,就听见一句话,语气带着叹息和失望。 “平珺,你忘了我吗?” 我看向眼前的人,他的眉目被薄雾所掩盖,我看不清,衣服是青衣,身形消瘦,仿佛一阵风就吹倒的样子。 “你是谁?” 他闻言,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倏然冲向我,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嘴里恶狠狠的说:“你不能忘了我,你不能忘了我。” 我觉得我要窒息,可脑海里还是在想,他是谁? 褚钰,救我。 “褚钰!” 我大哭着从噩梦中醒来,抱住褚钰眼泪横流,心有余悸的对他絮叨:“有人要杀我,他要掐死我。” 褚钰阴沉着脸色,看着我因为眼泪而迷蒙的双眼,语气森然地问道:“为什么要杀你?” 我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但还是哭着对他说:“因为我记性不好,记不得他是谁,他就要杀我,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 褚钰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摸了摸我的头,赞同道:“对,他就是有病。”他为我擦干了眼泪,轻声道:“别怕,继续睡吧。有孤在,没人敢害你。” 我听了放下了心,躺在褚钰的怀中,再次沉沉睡去。 褚钰几乎每日都来陪我,他在的时候我真的再也没梦到过那个要掐死我的人,所以他来,我就很安心,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未完待续) 第二章:字条 后宫的生活委实很是无聊,我记不得之前七年的状况,包括我如何嫁给了褚钰,如何在这后宫度过了七年的无聊时光,就连我幼时的事情也全然忘了个干净。 问起碧拂我的父母,她说都在战争中死了,我原是将门之后,合族只剩我一个与其他的旁枝末节。 感情自己身世如此可怜,我捧着心口想要真切的悲痛一番。然而就算是听她这般说起,我心中仍旧无半分共鸣,锤了锤头,发现还是没有任何悲伤情绪,就好似她说的不是我的故事,而是别人的。 “娘娘不必着急,这些记忆婢子慢慢和您说,医官也说不能操之过急的。”碧拂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对于我这个毛病她总是表现出极高的耐心。 我点点头,心中多少有点沮丧:“我想出去转转。” 碧拂迟疑了一下:“婢子要去回宣明殿的话,您能否等婢子回来呢?”宣明殿是褚钰的书房,给皇帝回话自然是耽误不得。 我摆摆手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只在宫内转悠,不去别的地方。” 碧拂小觑了我两眼,终于松了口:“那好,婢子派几个侍女跟着娘娘,不然婢子实在不放心。” 为了出去放风,我只能同意。 碧拂走后,秉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思想。我故作威严,将随行的侍女全都打发了,独自一个人悠哉的逛着昭阳殿。 昭阳殿分东西两阁,东阁内有含光殿,西阁内有凉风殿。廊阁之间,流水潺潺,香草萋萋,仿佛是另一方天地。 以上是碧拂给我介绍的,而我只觉得台阶上的白玉明晃晃的有点刺我的眼。 我在宫内闲逛,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自己的封号。熙妃,隆称赫奕曰熙,看起来确实是个宠妃该有的好封号,殊不知日后正是这个字让我恍然想起了一切。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很暗了,我走到一间屋子前,脚步就停了下来。 我站在屋子门口仔细的想了想,终于想起这里是我的书房。 碧拂是带我来过的,说这里出了书就是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鬼使神差的我推了门,薄薄的灰洒下来,鼻腔一痒,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地方,没人打扫的吗?我想着等下回去,要告诉碧拂好好打扫下这里。 进了屋子,我看到一方黑漆的案几横在毡席上,桌子地上都是书卷。 我捡起一本,淡淡扫了一眼。 金史。 想起褚钰的国就是唤做金,好奇心驱使我伸手捻过这史书两页,看到金国历史在长安定都追溯二百余年时,撇了撇嘴。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做这个表情,似乎是以前的我看到这段话也会这样做。 我觉得滑稽又陌生。 又翻了一页时,手指被书页划破,鲜血在那页纸上沾了下,染了血污。我用袖子抹了下,便托出一道红印。 这本书还真是新,看来以前的我也不喜欢读史吧,都没怎么翻过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了一盏灯,寻了火折子点燃,室内昏暗,窗子皆坠了厚厚的帘子,幽闷静谧。 我转身走到这书房的内室,一张矮榻,一床素幔,这里很空,大约是我读书读累了小憩的地方。 确实如碧拂所说,没什么特别的。 刚举步要出去,一个身影就立在我面前。 我惊叫一声,灯盏落地,蜡烛摔成两半,滚在脚边。 是碧拂。 她将灯座拾起来,尖利的灯锥在阴暗中发着奇怪的光泽,她开口,语气幽幽的听得我毛骨悚然。 “娘娘,婢子唤了您好久,怎么不出声呢?”碧拂将灯座摆好,转头对我说:“可叫婢子好找。” 我惊魂未定,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回答她:“我没听见。” 碧拂看了看我,脸上那么似笑非笑的神情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我所熟悉的温婉:“都怪婢子突然出现吓坏了娘娘。” 我的心沉了沉,平静下来,往外室走去。 “我其实是想来找几本话本看看,不然实在无聊死了。” 碧拂笑了笑:“话本啊,您等等。”说着浅碧的衫子一闪,到那边的书架去寻话本了,不多时候便抱了十来本,每一本几乎都不新了。 我问她:“我以前是不是也很喜欢看话本啊。” 碧拂笑着点头:“当然啊,陛下也喜欢看,不过更喜欢您讲给他听,以前在……在宫里就是这样的,那时候您还没失忆。” 她语气里奇怪的停顿,让我心里划了个弧。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檐角台阶以及周遭,努力的记着路,可转了几个回廊之后,便什么也记不住了。 我有点沮丧,不过看着碧拂手里的话本,心情就好了许多。 晚间的时候,褚钰意外的没有来,我独自一个人吃了晚饭,吃得很惬意,也有点饱……嗝。 在美人靠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歪,手中拿着话本,旁边的小几上还有好吃的蜜饯,我伸手翻过一页。 突然心里一凛,又阖上它,我知道我此时的脸色多半好不到哪去,但没有惊叫出声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 碧拂在一边缝帕子,一边不经意的问我:“娘娘不喜欢那本吗?” 我只觉得自己喉咙仿佛被堵上了一般,好似灌进了粗粝的沙土。 “我……”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对她说:“我有点想吃桂花糖糕。” 碧拂却没像往常一般去给我拿,而是关切的走了过来,问我:“娘娘脸色似乎不大好,您怎么了?”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在我手中的书上一扫而过,背脊已经惊出一身的冷汗。 “没,我只是太想吃糖糕了。” 碧拂又露出那抹笑意,好似傍晚那时候:“好,那娘娘且等一等。” 我点点头,半句话也说不出。 她走后,屋子里重回安静,静得足以让人发疯。 我打开那本书,书中夹着一张字条,我看着那笔迹,自己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反复对比,我不敢疏忽。最终确定,这张字条的笔迹就是我的。 所以,是我写了这张字条,但是我忘了。换句话说,这是我失忆之前所写。 而真正令我感到惊骇的是,这字条上的话。 别相信褚钰。 我怕得几乎要哭出声来,难以想象朝夕相处的人会是“我”告诫自己绝不能相信的人。 但在碧拂回来之前,我还是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将那字条让蜡烛的火舔干净。 如果褚钰不能信,那么碧拂也就不能信。 别相信褚钰,我几乎快被这句话弄疯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褚钰也没有来,我松了口气,如果还要和他同床共枕,我恐怕会失眠的。 第二日清晨,我便病了,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但喉咙里仿佛火烧般疼痛。 碧拂在榻边守着我,忧心忡忡地说:“太医令方才来瞧过了,娘娘是染了风寒。”话音微顿,秀致的眉头微微一蹙:“都怪婢子昨夜未曾守着娘娘,否则娘娘也不会因为踢了被子而夜里受寒。” 我承认我睡姿确实难登大雅之堂,说出去也会被人笑话。所以碧拂这般自责,我也很是过意不去,因这本不怪她。 我粗哑着嗓子安慰她:“没事,区区风寒而已,吃几服药就好了。” 碧拂端着一小碗药,想要喂我喝:“一日要喝两次的,张太医开得药最是苦涩,婢子只是心疼娘娘。” 那股浓郁的中药味钻进我的鼻子,我瞥眼看着黑黢黢的药汁,心口委实一痛。 我也心疼我自己…… “我能不喝吗?”我抿了抿唇角,极其不要脸的这般说着。 果然碧拂摇摇头:“不能,陛下早已吩咐了,绝不能由着娘娘任性。” 我心里突然偷停一拍,褚钰这样的了解我吗?转念一想,我同他已经生活七年,什么习惯秉性该是也了解一二的。 硬着头皮喝完了药,只感觉自己仿佛要升天一般的难受,这药简直是比病症更加的折磨人。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晚上踹被子了,再也不想染风寒了。 彼时太医院内,伶俐的侍从问及张轩给昭阳殿的娘娘开得药方。 “师父为何将原来的蜂蜜换成黄连。” 张轩微微扬眉,不在意道:“黄连清热解毒,换了有何不可?” 侍从蹙眉道:“宫中的方子与民间大相径庭,娘娘们都是金贵的,半点也苦不得。”话音微顿,继续道:“师父此举,熙妃娘娘恐怕要吃几天的苦头了。” 张轩仍旧不以为然:“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更何况……多吃点苦,好让人也长长记性。”再蹬被子就还要喝药,看她还敢不敢不老实。 若是我知道张太医是这般的想法,恐怕即刻就要去太医院里,将他抓起来痛打一番。 在榻上懒懒的躺了两日,病症已经不在折磨于我,各宫妃嫔见我病了,都正常的送东西来慰问,而反常的是褚钰倒是一面也没见到。 我问碧拂褚钰为何不来看我,她说他出了宫。我再问他去了哪里,碧拂便转了话题,岔开了这句话。 我越发疑心起来,一国皇帝微服出宫,会去哪里。 然而即便去哪里,又为何不能同我所说。所以我一直以为褚钰是去哪个偏宫看他所藏的美娇娘,但日后知晓真相时,竟觉自己委实太过可笑了些。(未完待续) 第三章:慎亲王 褚钰几日后回了宫,我的病便在这期间好了个干净。但那张字条上的话,越发的在我心底埋了深深的一根刺。 然而我的脑筋越来越混沌,就连眼神也渐渐不好用起来,我总觉得某日醒来又会把这一切忘了个彻底,包括那张字条。 我有些不知所措,难道我还得再写一张字条,夹在话本里吗? 可碧拂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她总去宣明殿回褚钰的话,自是也不可信的。 这些时日,我自清晨醒来,枕边总是被汗湿,倒汗的十分厉害。 这具身体就好似要垮掉了一般,连这头乌黑的秀发也脱得厉害,碧拂给我梳头的时候会把落发藏起来丢掉,我心底明镜似的,只是不想说。 别相信褚钰。 那张字条上的字我确定是我写的,虽然我记不得,但字迹总不会骗人的。 那确确实实是我的亲笔所书,做不了假。 我把这个秘密吞进肚子里,平静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褚钰自从回宫,每日仍旧一如既往的陪我吃晚饭,听我闲话这一天遇到的事情。 本来食不言寝不语,在皇帝面前就更要遵守礼节。可那日褚钰同我吃饭时,这样说:“平珺,你可以如以往一般,说说话,不必如此沉闷。” 如以往一般么?我在心底划了个弧,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一切照旧,没有丝毫改变。可我的疑心病却越来越重了,烦躁的抓了抓头,碎发便顺着指缝落下。 凭良心说,褚钰对我并不坏,我自然不该怀疑他的真心。 据碧拂所说,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嫁给褚钰整整七个年头。 他这样的宠爱我,却不肯让我怀个孩子吗? “那我为什么没有孩子呢?” 我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点,故作平静的问碧拂,试图从她口中寻找到褚钰有问题的一丝端倪。 然而我失望了,碧拂只是说:“娘娘早些年小产过,子嗣问题陛下曾征得您的同意想要从慎亲王那里过继,还是您亲口拒绝的呢。” 我便又问:“慎亲王又是谁?” 碧拂的面色未改,仍旧温和细心的给我解释:“慎亲王,是陛下的好兄弟,您此前也是见过的。” “可陛下并没有兄弟啊。”说完这句话,我抿紧了唇角,目不转睛的看着碧拂,企图发现她表情上一丝一毫的改变。 碧拂点点头,神色很是开心:“娘娘,您是记得了吗?”她真的很开心,就连我也被这喜悦沾染了,她的眉梢都染着开怀:“我的好娘娘,您的记忆是不是恢复了一些?” 我突然对自己这种小人的想法不耻,我不该怀疑她的,她夜以继日的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却怀疑她是个坏人。 坏人是不会笑得这样真诚的。 “我闲来无事翻了翻史书。”我小心解释着,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点说服力,指着案几上的书卷给她看:“就是那本,我当故事看的。” 碧拂并不过去看,只是对我笑笑:“那上面只记载着帝王,慎亲王没写在上面,他确实不是陛下的亲兄弟。” 我点点头,却对她口中的慎亲王兴趣寥寥。我并不想知道褚钰有几个兄弟,我只想知道那张字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褚钰是帝王,想让谁死就让谁死,字条说让我别相信他,可我低头看了看周身。 一个二十六岁的老女人,还有什么值得欺骗的,况且我只是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除了不能生育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搞不懂也想不通。 头又开始疼痛起来,我真恨自己的坏记忆。 可我如何找回我丢失的记忆,各宫的妃嫔我连名字都叫不全,我甚至连可以说话的家人都没有。 可以说除了碧拂和褚钰,这个宫里的所有人,我都不熟悉。 我想我得出去转转,至少我多在这个宫里走上一走,说不定就能想起点什么。 毕竟我在这永安宫生活了七年,七年的时间已经相当的久了,或许能够触景生情也说不定呢。 “碧拂,我想一个人转转。” 身后的碧拂迟疑着:“娘娘,这……” 我沉着脸色对她讲:“碧拂,我想记起我的记忆,让我一个人想一下……更何况你不也希望我能记起来吗?” 碧拂的脸色微微一变,虽然一转眼已经消失不见,但我确定自己看清了。 “那好,娘娘自己走走,碧拂便先退下了。”碧拂说着,又自袖管里拿出一道令牌,上书熙字,通体一方青玉。我见过那些宫妃腰间坠过这类牌子,大多是金石质地,如此青玉质地倒是第一次见。 她将令牌递与我,这般说道:“娘娘且拿着这个,若是遇到什么事,只管亮出令牌就是,宫里没人敢得罪您。” 我点点头,心中确实被她的周全弄得一暖。 然而,我想拿回自己的记忆。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实在是太无趣了。 永安宫很大,碧拂说这里总共十四处宫殿,前殿和宣室殿是褚钰上朝的地方,绝对是不能去,除此之外的地方,随我高兴走动。 我惊讶于自己的权利,熙妃毕竟只是妃,不算是什么高的品阶。 但碧拂却道:“陛下的后位玄虚,您头上只有位文臻贵妃。”我恍然大悟,自己虽然只是妃,但位份比我高的就一个贵妃。 臻,百福并臻,寓意不错。但多念两次文臻贵妃,为真贵妃,我心中笑笑,暗道这个封号倒是顶有趣的。 青砖石路,非常平整。我不知走到了哪里,转过一个拐角,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与褚钰年纪相仿,气势却没有褚钰冷肃,周身是温和的气场。他的眉眼很是清俊,对比褚钰霸气的让人移不开眼,他却温和的让人心生舒适。我也不免多打量两眼。 我驻了足看着他,心中盘算着是该简单行个礼,还是等他开口。因为我并不确定他的身份,乱行礼恐怕要闹出笑话,不行礼又太过无礼。 我眼神上下扫了一番,除去他腰间的青色玉佩成色不错,衣着打扮皆是看不出身份高低。 他也停了脚步,神色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好。那种阴沉沉的目光,依稀带着悲哀……对,悲戚又哀伤的神色。 我觉得他认得我。 果然下一秒就印证了我的想法。 “平珺。” 他开口,我便惊了一惊,这人竟真是认得我。 然而还未等我开口问,他便拱手又道:“小王失礼,娘娘恕罪。”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鬼使神差的问他:“你是慎亲王?” 他抬头,眸中神色竟同当日碧拂一般带着惊喜:“娘娘是记得了?” 我摇摇头,心道让他失望了,我并不是记得他身份,只是想起了碧拂的话而已。 我说:“我并不晓得亲王身份,只是想起我的婢子所说的。”话音顿了顿,觉得该提醒他:“亲王是亲王,我只是一个小妃嫔,不该亲王同我行礼的。”我矮身一福,显得礼数周全:“请慎亲王安。” 慎亲王蹙眉,话音却带着微微的冷:“娘娘大约还不晓得,今日朝上陛下已经下了文书晋封娘娘为熙贵妃了,按律同小王爵位一般无二。” 我心中着实被他的话所震惊到,褚钰竟然封我为熙贵妃,大金朝中,一字封号要高于二字封号。换句话说,我竟比文臻贵妃的地位还高了。 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接话,是不是要表现的高兴些,可不知为何,听见这个消息,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倒多谢亲王给我带来这个喜讯了。”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些,可自从失忆了以后,这样的情绪就越来越少了。 我看着慎亲王清俊的容色,觉察到他并不十分高兴,也不知何处惹了这奇怪的亲王,一时间场面十分尴尬。 “我还要再转转,亲王自便。”我酝酿一下,觉得这样说比较妥当,说完转身欲走。 手腕一凉,回头看去,慎亲王将我的手扯了个实在。第一反应是他的手很凉,温凉温凉的触觉,如同他的人一般,第二反应则是,放肆! 我脸色沉下来,想拿回自己的手腕,却是无果:“亲王此举,未免……” 慎亲王不紧不慢的说:“娘娘的令牌掉了。” 我低头一看,那青玉质地的令牌,方方正正的躺在我的裙裾上,不知道何时落了下去。 我:“……” 慎亲王俯下身去,拾起我的令牌,容色云淡风轻,丝毫不在意我方才的举动。 “娘娘的令牌。”他递与我,葱白指尖停在我的眼前,显出纤长又不失力度的模样。 我接过令牌,小心翼翼的在腰间坠好,矮身一福同他道谢:“多谢亲王,否则令牌丢了,我的婢女怕是要哭死了。” 慎亲王开口道:“你很喜欢你的婢女吗?” 我惊诧于他的问话,但还是老实回答:“是,她说她的名字是我取的,那想来以前的我是很喜欢她的吧。” 碧玉沉妆清风拂,我想了想那个画面,便深觉当日赐名的我是非常喜欢碧拂的。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连神色都有些奇怪起来:“以前的你确实很喜欢她。” 这话说的,是对我所说的肯定吗?我觉得自己脑筋开始不够用起来。 “告辞。” 不见他再次挽留我,我转身走远。行过这条路的尽头,我鬼使神差的回头看去,发现他还没有走。 他驻足在原地,似乎是在看我,又似乎没有。一阵风拂过,吹起他的青衣,藏青的衣摆如同青鸟,在风中拉扯出好看的弧度。 我便霎时间有了个想法,那熟悉的青衣,或许并不是褚钰,而是他! 不敢再去深想,匆匆拐了个弯,便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未完待续) 第四章:苏韵 自从我失忆,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做一番梦,我觉得梦是我的记忆,然而梦的片段实在是太过零散,拼也拼不起来。久而久之,我便当这梦是个话本,可以演给我的看,或者我来演的话本。 今日的戏,大约是一场昏礼。 因为低头就看到自己穿了一件红衣喜服,衣袖裙摆上皆是金丝红线绣着的凤。凤冠霞帔,嫁人为妇。 大喜之日,应当开心,可我却感受不到半分的高兴意味。 这个梦很真实,真实到我觉得饿,觉得头上的凤冠重的要压断我的脖子。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便摸到了一方温凉物事,无疑是一块玉,但我无法去看,因这是梦。 打量周围,我惊讶于身下不是花轿,而是马车。 那我是远嫁,否则不会坐马车。 可碧拂分明说我嫁给褚钰已经七年之久,生于长安长于长安的我,如何会在这梦中远嫁他乡? 我想看看我嫁的究竟是谁,但梦毕竟不是你想看就看的。 从梦中醒来,我委实内心难受了一番。就好似茶楼里的说书人经常卖的关子那样,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讨厌的让人恨不得一壶茶泼下去。 我又闭着眼睛,打算酝酿一番睡意,但未果之后,便只能睁开眼睛,一眼看见素青的床幔,深深地叹了口气。 晚间的时候,我窝在美人靠里,腿上盖着银狐毛皮缝制的小毯子,暖意漫上来,我的眼皮也沉了沉。 现在是初冬时节,红叶早在几日前就落了个干净,昭阳殿里到处是空落落的萧索。 那日碧拂见我神情郁郁,安慰我:“过些时日,窗外的冬梅就会绽些花骨朵,会有些颜色的。” 我点点头,便阖了窗子,将满窗萧瑟挡在外面。 此时碧拂在烛火下,正给我缝着帕子。梅兰竹菊,她心血来潮要缝个“四君子”给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随她开心就是了。 我摸着柔软的银狐毛,看着碧拂清秀的脸颊,心中想起她的话。 “您这银狐可是陛下亲自打的,又让苏州府的知名绣娘裁剪缝制的,满永安宫里可没有夫人的东西比得上这小毯子的心意了。” 当时的我自然表现的很开心。 可这银狐小毯的年岁恐怕是不小了,褚钰亲自去打的,做的又这样大,当年该是多大的一只狐狸啊。 只有雪山腹地才有这样的狐狸吧。 然而褚钰身为大金之皇,怎么会隐身犯险的去雪山地界,那可是契丹人的地盘。 多读读史书,就会发现如今的国家,中原大金一家独大,北面有契丹辽在虎视眈眈,一同不怀好心的还有西羌夏,也又叫西夏,南面还有荆蛮,胡搅蛮缠。 当然看这一切的时候,我是怀着看话本的感慨,一边吃蜜饯一边看热闹。 无论外面闹得多大,与我又有何干系,我既无法上阵杀敌,又无法出谋划策。 慢慢的,长安开始落起雪花来,我便知晓冬日是真真切切的到了。 这些时日,我虽然致力于寻找褚钰一丝一毫的不寻常来,但显然没寻到半分情况。 我裹着厚实的冬衣,在绿水湖前驻足,眼前是碧波荡漾的冬湖,雪花落进湖水里,转瞬化在里面。 碧拂撑着伞,为我遮挡住风雪,绿水湖是由城外的河水引入的活水,所以冬天的时节这里也不结冰。 我抬脚欲走,那边的路上却陡然多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衣裙淡雅的丽人,梳着简单的发髻,我原猜测她是褚钰的某个妃嫔,但看她颈上的朝珠,我就知道我错了。 这人是个命妇。 她显然也是瞧见了我,脚步停住,脸色并不十分的好看,但因为离得远,我也瞧不出具体是什么神色。 我问碧拂:“那是谁?” 碧拂低眉顺目道:“那是慎亲王妃。” 我见她停着不走,奇怪道:“那她怎么停下了?我得去和她打招呼吗?” 今日碧拂倒是有些奇怪,寻常时候我这样问,她眼波里都带着满满的笑意给我耐心的解释。而今日,她自慎亲王妃出现,脸上的神色都是肃肃的,就连背脊都小心的绷着。 “因为您是贵妃,她只是王妃,按制她不能先行。”说这句话的时候,碧拂的语气隐隐带着一抹阴沉。 我听她这样说,其实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说话的光景那个慎亲王妃已经等了许久了。 我轻提裙摆,走近那位慎亲王妃,待行过几步走得近了些方才看清这女子的眉眼,莫名的觉得与谁有三分相像,但到底像谁,我却想不起来。 她的眉眼中好似荡漾着远山的轻雾,秀致的眉目仿佛青云山里飞天的玄雁,她是我见过的美人中,最好看的一个了。我心道,看来慎亲王是个有福的人啊。 我一向喜欢美人,所以也很喜欢她。 “臣妾给熙贵妃娘娘请安。”慎亲王妃低垂着眼色,恭恭敬敬的对我行了个礼。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人面善,便想多结交一番。我对她说:“你唤作什么名字?平常的时候能进宫陪我说说话吗?” 慎亲王妃抬眸看我,神色有惊慌有害怕,她断断续续道:“臣……臣妾。” “这不能说吗?”我回头问碧拂,难道这宫里还有什么奇怪的规定吗?不然为何慎亲王妃怕成这副模样。 碧拂道:“您之前是见过王妃的。” 我恍然,原是自己的失忆症吓到了她。 此时慎亲王妃平静下来,对我道:“蒙娘娘厚爱,臣妾惶恐。”话音顿了顿,低声道:“妾身名唤苏韵,若是娘娘想让臣妾入宫相伴,便派人传个话就行。” 苏韵,我在心底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很是熟悉,似乎是对我很重要的一个名字,但我却不记得了。 苏韵……苏韵。 我往昭阳宫回的路上,想了许久,碧拂跟在我的身边,意外的很安静。 倏然,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似乎扑到了一个真相的影子。 “碧拂,我是不是姓苏。”我突然驻足脚步,看着空中飞扬的细雪,开口道:“我的名字,唤作苏平珺。” 碧拂闻言突然跪地,脸色异常煞白,我十分清楚那绝不是一个高兴的表情。 “碧拂,你告诉我,我说的是否是对的?”我低垂着眉眼看着碧拂的发顶,也不再说话,任凭她跪在冷冰冰的青砖地上。 我等待着她的回话,而我清楚,她一定会给我个答复。 半晌,风雪待停未停,冷风仍旧呼啸。 我的斗篷阻挡了风雪,碧拂的小袄怕是已经被寒风打透,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碧拂终于开口:“是,娘娘确实姓苏。” 我又问:“你怕什么?怕我想起来什么?” 碧拂声音压得低低的:“婢子确实怕,怕娘娘想起来什么。” “哦?” “婢子害怕娘娘想起苏家战死的往事伤心,以前您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哭。”碧拂话音隐隐染着哽咽,情绪不似作假:“婢子不想您想起来这桩往事。”话音微顿,又道:“方才那位慎亲王妃是您的远房妹子,虽是姓苏,但关系远得很。” 我听了她的话,不置可否。总归我已经不信她了,也不再说些别的话来反驳。 时隔两日,我再一次问起苏韵的时候,碧拂却说慎亲王妃病了,歇在了亲王府里,不能出来。 我问她:“哦?什么病?” 碧拂恭谨道:“听说是风寒,这两日确实寒风正紧。” 我心里划了个弧,这时候褚钰却正好来了昭阳殿,将这个话头岔了过去。我是觉得很意外,毕竟平日里他其实很少这光景来我这。 褚钰今日穿着一身玄衣,如往常般脸色冷肃,我似乎从未见过他的笑意,也从未见过他发脾气。 他的衣摆带过外面的冷风,伶俐的小厮将衣摆上的薄雪扫落,门帘落下,风雪便被挡在外面,暖意又漫上来。 我隔着窗纸看着外面,嘀咕道:“怪道有些冷,原是又下了雪。” 褚钰落座,碧拂给他倒上一杯热茶,我瞟了眼他靴子上的印记,便已经知道他是从远处回宫。 “陛下今晚歇在这?” 褚钰似乎是微微一愣,搁下茶杯,说道:“你不问我从何处来?” 此时屋内只有他与我,就连碧拂也退下了,气氛很是微妙。 “我不想问。”我摇了摇头,对他说:“我记性不好,问了也是忘,不如不问。”我看着他明显阴沉下的眼色,内心微凉,如同这冬日的节气一般。 他果然和我的失忆有关吗? 良久,褚钰沉声道:“你这些时日是见了苏韵吗?” 听他提及,我反倒是平静了下来,索性点头承认:“不错,那日绿水湖前,我确实见了慎亲王妃。”话音微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已不认得她了。” 褚钰剑眉微蹙,似乎是我的话使他微恼:“平珺,你怨我。” 我言语一滞,一时间确实不知说什么好。 我确实怨恨他,就算没有那张字条,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实在是他没有保护好我,更何况现在的我越来越相信,我的失忆同他绝对脱不了干系。(未完待续) 第五章:怨恨(1) 屋外冷风夹着细雪,屋内暖意盎然,静谧无语,碧拂已经退了出去。 听褚钰的这样说,我苦笑着点点头:“人人都说我是你的宠妃,可你扪心自问,是否有真的宠我?” 话音刚落,褚钰将茶杯掼在地上,白瓷的杯子在那一瞬间就摔了个粉碎,我着实被这场景吓了一大跳。 我愕然住口,既惊又怕,惊的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发脾气,怕的是……怕挨打。 “你……你别生气,我刚刚说错了话,是我的猫说的。” 褚钰阴沉的脸色微微停滞了一下。 是的,我其实没有猫。 就在我觉得褚钰要对我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突然一把将我抱住,搂在怀里。 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似乎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这样对我说:“平珺,这世上谁都可以说我不好,就是你不行。” 我不懂,为何我不行。因我的失忆本是他的缘故,是他先搞丢了我的记忆。 我并未反驳,但却在想,或许我该再找机会见见那位慎亲王。时至今日,他那句怀着特殊意味的“平珺”,仍旧让我无法释怀。 慎亲王认得我,慎亲王妃也认得我,他们会知道我的过往,也许会和碧拂告诉我的不一样。 我心心念念想找个机会再见一次慎亲王,但褚钰在宫里,我便得不到这种机会。 巧合的是,褚钰没过几日便又出了远门,虽然不知去了哪,但我很是高兴。 慎亲王被我请进宫的那日是一个寒冷的日子,空气中零星飘着雪花,毕竟冬节刚过没两日,气温正是很低的时候。 碧拂被我寻了个由头支开,我孤身一人,在绿水湖前的石头亭子里等他。 他仍旧穿着一身青衣前来赴我的约,就好似我不久之前见他的模样,周身充斥着温和却又略显疏远的气质,全然看不出他是金国最最尊贵的亲王殿下。 我邀他坐下来,亭内生着炭盆,并不是很冷。 我在心底正捉摸着如何开口时,慎亲王却出声说了话:“娘娘今日邀小王来,为的什么我心中有数,但……”他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受陛下嘱托,我只能三缄其口,什么也说不得。” 我侧头看他,他只是幽幽望着水面,并不睬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陛下若是要瞒我什么事情,那肯定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的。”我看着他,心底忽然涌出一股伤感情绪:“慎亲王,你是认得我的吧,可如今我除了自己叫苏平珺,谁也不认得了,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其实……还不如死了。” 说完最后这句话,慎亲王搭在腿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摇摇头,如实道:“我并不知道王爷名字。”我抿了抿唇角,思索了下,决定对他这样说:“我想知道关于我的往事,什么都好,王爷可以捡能说的说,但一定不要骗我。” 慎亲王茶棕的眸子紧锁着我的脸,我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神色,然而在这一刻我却恍然,这王爷竟同褚钰的容色有两分相像。 亭内静谧多时,慎亲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你竟将我的名字也全然忘了个干净。” 我不出声,等着他的话。 “我的名字,叫祁夙。” 祁夙,我念了两遍,却发觉没什么印象。 我还未说什么,他便又道:“你以前是叫我阿夙的,我们相识远比你同陛下相识要久的多。” 阿夙……我的头又微微疼起来,可记忆好像死了,一声也不再吭。我同他相识多年,所以那记忆中的青衣身影原来真的是他,梦中那因为我将他忘了的事便要掐死我的人。 “可……我还是想不起来什么。” 见我沮丧的话,他的眉头一蹙:“你既然已经忘了个干净,又何必再想。”他的话听得我心中一紧,我知道他是为我好:“那些记忆并不是什么好的,忘就忘了吧。” 就好似碧拂曾说的,怕我想起来那些苦痛的记忆。 “碧拂说,我的父母皆死了,我想去祭拜,可褚钰总不在,你能帮我说说吗?”我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仔细的观察他的神色。 他闻言,脸色一变,唇角勾出的笑意也隐隐带着嘲讽:“合族只剩了你一个,你的至亲皆尸骨无存,你又要去哪里祭拜。” 我愕然:“便是祠堂也没有?” 他周身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神色:“你在金国绝找不到他们的祠堂。”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样说,我心中竟然悲拗不止,泪水无征兆的顺着脸颊滚落。 “你哭什么?”他叹息着,俯身伸手擦去我的泪:“这本没什么好哭的。”按理来说,我该生气,甚至大发雷霆,因为他说的是我的至亲。 但我却半点生气也没有,或许是我的内心也觉得,他们的死原本也没什么好哭的。 他擦去我的泪,这样对我说:“王上对你不错,若是你记不起来,就如常一般活下去,他也会护着你,但若你记起来,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要再在这永安宫生活下去。” 诚然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毕竟我心中无比坚定,自己有朝一日,总还是要想起来的,即便过往再不堪,那也是我活过的岁月,不能说忘就忘的。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是谁?”我认真地看着他,心中无比肯定祁夙是不会骗我的:“我,苏平珺到底是谁?” 梦中的远嫁场景,我一直无法释怀,如果真像碧拂所说,我是应该坐着轿子抬进宫里的。 祁夙茶棕的眸子微微动了动,薄唇轻抿,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但这个问题十分令他为难。 “你既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祁夙苦恼地轻笑,伸手揉了揉额角:“苏平珺是‘孤女’。” 孤女?我是孤女,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要再问些什么,碧拂却从远处奔过来,脚步轻快的仿若要飞,发髻也微微松散,像是要被冷风打散一般。 她脸色很是难看,在看到我身边坐着慎亲王的时候,我觉得她整个人几乎在微微发抖。 她是怕慎亲王?亦或是,怕慎亲王同我说了什么要紧的事? “给亲王殿下请安。”碧拂喘着气,矮身给他行礼。 隔了好久,他方才允碧拂直起身体,连带着还说:“都说江南的丫头身体柔弱,没想到你这侍女身体倒是不错。” 我虽然记性不好,但不代表我是傻瓜,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叫我小心碧拂,这丫头不是个简单的侍女。 碧拂些微低着脖子,我看到她纤细雪白的脖颈,听见她如此回话:“我家娘娘记性不好,陛下嘱咐着要好生休息,如今与殿下叙话许久,也该回宫休息了,还请亲王殿下见谅。” “既如此,小王自然不好再叨扰娘娘静听。”慎亲王又恢复寻常般的样子,温温和和的,即便是对下人,也不见任何的尖刻。 碧拂既然已经来了,我不好再执意留下他,于是点点头,同他简单的道了别。 今日,不算白来。我知道慎亲王叫祁夙,知道我的至亲连祠堂都没有,所以碧拂嘴里的宠妃恐怕是完全在诓我。虽然很多事情仍旧不明不白,但至少让我寻到了一丝端倪。 至于我的身份,我确实是要好好想想,祁夙到底给我出了个什么哑谜。 慎亲王走后,碧拂悄声站在一边,我知道她有话对我说,但时至今日还能说些什么呢,总归她是不会告诉我实情的。 我喝光了壶中的最后一杯茶,敛襟起身,却听碧拂突然说道:“娘娘此举,陛下会恼的。” 我心中一紧,面上淡然笑笑:“那就由着他恼去吧。” 碧拂愕然,再未说一句话。 我私自请慎亲王进宫,褚钰当然会发怒,这本在我的意料之中,更何况他大约也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见的慎亲王。 “你就那么想记起来?” 彼时他着一身玄衣,从外面进来,周身冷意使得他的面色更加的冷肃起来,让人莫名害怕。 我实在是不敢答话,只低头跪着,充作哑巴,全然没有当日同碧拂说话时的胆色。 “孤已经将他圈禁府中。”他捏着我的下颚,强迫我抬头看他:“你说说,孤究竟该如何处置他呢?”他冷声笑了笑:“私进内庭是个什么罪,你恐怕是不知道吧。” 他的做法着实使我惊了一惊,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头看他:“这不关他的事情,是我自己想要记起来,也是我亲自邀他入宫。” 褚钰的右手无意识的在转动扳指,我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征兆。 果然下一秒,他便招手吩咐侍从:“去将慎亲王拘了下狱,就说私通内庭……” “你休要含血喷人!”我实在是气不过,对他吼道。 褚钰怒极反笑:“谁说私通你了。”他转头对侍从说:“随便找个妃嫔就是了。” 他竟然这样草菅人命,我却无法阻止。(未完待续) 第六章:怨恨(2) 褚钰俯下身,半蹲着看我,他浅棕的眸色仿若一双琉璃,只是里面带着冷意,让人瞧了不由得后颈发凉。 “平珺,你放心。孤绝不会杀你的,一根汗毛都舍不得动。” 我知道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从未有这样一刻,我这样害怕他,害怕到瑟瑟发抖。 他许诺的不会杀我,远比杀我还要可怕。 我知道我平白无故的害死了一个妃嫔,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去挽救。 碧拂跪在一边,见状俯身叩头:“还请陛下饶了亲王,此事皆因婢子疏忽,但求陛下一罚。” 她的说辞其实很是勉强,一个奴婢如何能顶替亲王受罚,我想她是为了不让褚钰迁怒于我。 果然,褚钰冷哼一声:“你可没资格。” 碧拂的脸色瞬间白下来,一句话不说的跪着。 我深知,如果慎亲王私通内庭的罪状一旦告下,谁也没法救他了。 祁夙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他死。 我知道我只要去乖乖和褚钰认个错,或许就能救出慎亲王,我也没理由供着自己的面子,那其实一点钱也不值。 我想通了,就同他这样说起:“是我的错,你其实不必迁怒亲王,罚我便是了。” 褚钰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伸手一拂,碧拂便起身退出屋子。 屋子里,安静的只有我和他。 “你不该去见他。”他这样说道。 我起身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我有权利决定自己要记起来什么,那毕竟是我的记忆,不是你的。” 褚钰似乎因我的话而震惊,半晌,他方道:“你最好不要想起来,因那绝不是什么好记忆。” 我说:“我肯定要记起来的。” 他听闻我的话,蹙起眉头来:“你还是要惹孤生气吗?” 我不知如何分辨,良久,他终于要离开了,同他说话实在是太压抑了些。然而行至门口的时候,他并未回头,却又道:“有句话你说的不对,记不记得起来,其实并不是你说的算,而是孤说的算。” 我握紧了拳头,却深觉他的话十分有道理。 褚钰是这永安宫的主,也是我的君,这天下众人谁也无法违抗他,谁也不能。 而后,我就被幽禁在昭阳殿内,碧拂说,对外的说辞只是熙贵妃身体有恙,闲杂人等不得探视。 我问她:“慎亲王呢?” 碧拂摇摇头,眉头紧锁:“虽并未下狱,但仍旧禁着足,朝中有风声,说陛下要流放亲王呢。” 流放……我心知褚钰绝对办得出这样的事来。 我的记忆零散的很,但即便如此零散,我却十分清楚褚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冷血君王,他当之无愧。 我本以为自己一段时间内,可以清静清静了,毕竟褚钰将我幽禁,我虽然出不去,但外面的幺蛾子也飞不进来,说起来还是挺令人欣慰的。 只是未过几日,昭阳殿内来了个贵客。 从碧拂战战兢兢的侍奉态度来看,这人是条大鱼,在看着她头上的朱玉环翠,身上绣着凤凰的衣袍,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她是谁。 “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福寿安康。”我端正的行了个礼。 那上首排场很足的老太太,撩着眼皮觑我一下,神色不善,瞧着阴阳怪气的,隐约觉着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见过。 “听说你失忆了,怎么还认得哀家?”太后伸手抚了抚衣摆褶皱,状似不经意的问我。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因为这说话的光景,竟连一个座位都不肯赐我。 分明这是我的宫,可排场看起来我却像是客人,她才是主。 碧拂矮身一福,恭谨回话:“回太后娘娘的话,我家娘娘确实记性不大好,但有些事情还是有点印象的。” 太后冷哼一声,这一哼,我在心底嘀咕,真不愧是母子,哼哼的感觉都一样。 “娘娘,想必也将我忘了吧。”这时候同太后一起进来的女子开口说了话。 我看着她的素衣,容色和善的模样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碧拂悄声告诉我,她便是文臻贵妃。 实话说,我对于褚钰的这些小妾没什么看法,千篇一律的美貌,千篇一律的谄媚,褚钰不腻我都腻了。 但眼前的女子,是个不一样的。 她已经不年轻了,看起来的年岁要大于我,容色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碧拂说,她有个皇子,被褚钰放在外面磨炼,一年也难得见上一次。 原也是个可怜人吧,我在心中暗叹一声。 我点点头,纠正她话里的错误:“我不光忘了你,旁的人我也差不多忘了个干净。”我像她表示,大家都一样,没有谁很特别的被我记住了。 她似乎是愣了一愣,随即唇角微勾,眉眼一弯,笑得温和:“娘娘说话一如既往的有趣。” 这话好像在说以前的我同她也是经常说话的,我不禁狐疑的看了看她,毕竟我今日是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贵妃,恍惚意识到她竟是一面也未曾来看我。 从太后和文臻贵妃踏进我这殿门,碧拂虽然如常立在我的身边,奉茶侍候,但我却深知她在戒备,当然戒备的就是眼前这个太后或者贵妃。 我笑笑,不知如何接她的话。 为了使得场面不至于尴尬,我正踌躇着如何接话时,她便又道:“其实娘娘忘了也好,毕竟当日在大都……” “贵妃娘娘!” 还未等她说完,碧拂突然厉声唤道,打断了她未完的话。 文臻贵妃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分,对我的报以歉意的笑,虽然那笑说不出的难看。 大都,我虽然听不见后面的话,但这个地名我却有些印象。 史书中似乎提及过,是金国燕云十六州中的一个城池。 当日在大都……我正努力的回想着,那边太后便又开了口。 “哀家刚来长安,闻及你失忆便来瞧瞧。”太后又紧盯着我,面色很不和善:“既然是失忆,便就这么住着吧,若是骗哀家的,就别叫褚钰到时候来求哀家了。” 我听她的话,听得糊涂,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似乎对我的失忆表示怀疑,以为这是褚钰说出来诓她的? 我想不通,站在原地陷入沉思,直到碧拂伸手戳我的腰,我才回过神来。 太后的脸色已经可以用锅底灰来形容了,不用说也知道定是这太后叫了我好几声,我没反应才会这样的。 “娘娘自失忆起脑筋便有些迟缓,故而无法及时回太后娘娘的话。”碧拂低声给太后解释着,我站在一边扮作脑筋迟缓的模样。 “还请太后娘娘宽恕。”我行礼低微道。 太后起身,她身旁的老嬷嬷便十分有眼色的上前搀扶去了。 “按制你该唤我母后,若是如此生分被褚钰听去,便又该说哀家薄待你了。” 我乖觉称喏,依言唤了声母后,随未见她有多开心,但面色确实缓和了一二。 太后走远,我望着她衣衫后心绣着的团凤,微微出神,还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太后啊。 我听见侍从唱喏,摆驾储秀宫,心中大为熟悉,却又说不出个什么。 于是我问碧拂:“储秀宫是谁的屋子?” 碧拂回道:“是文臻贵妃住的。” 我心中突然涌出不明情绪,又问:“太后是不是很喜欢文臻贵妃?” “是。”碧拂点点头,又补充道:“因着文臻贵妃是太后亲侄女,娘娘也不必介怀什么。” 我当然不会介怀什么,我的家人已经死了个干净,还有什么可介意的。恍然又想起苏韵,我那个眉眼秀致的远房妹子,若是有机会定当要去见见她,因为除了她我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同我有亲戚的人了。 太后和文臻贵妃走后,碧拂阴沉的眸色方才褪去。我好奇她为何对文臻贵妃敌意这么大,她却摇摇头不说缘由,只是吐了一句:“这女人是永安宫里最坏的人,娘娘以后见了绝不要同她讲话,她的话您一个字也不要相信。” 我不解,分明文臻贵妃瞧着十分温和,容色和善,一点也不像一个“坏女人”应该有的外表。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黑心人。 晚间的时候褚钰便过来同我吃饭,这还是自我们“吵架”之后,他第一次来我这。 当然,气氛十分的压抑。 我胃口不好,本不想吃东西。可见褚钰眉峰一蹙,我也懒得惹他,便强迫自己多吃了些。 我在心底为我自己的善解人意感慨了一下,随后又发现吃撑了真的很难受。 “今日母后来看你了,同我说起你的禁足。”褚钰的话音顿了顿,我等他的话,他却又不说了。 我抬头看他:“嗯,怎么?” 褚钰叹息了一声:“平珺,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我听得糊涂,他却好似真的很为难的模样,伸手揉着紧蹙的眉脚。 屋子里沉静的片刻,我思索了一下,开了口:“如果我想找回记忆的决定让你为难了,那你可以同我明说。” 我看着他:“我去找慎亲王,只是因为你是一国之君,实在不好为我这样的小事烦心。”诚然,我是出口骗他的,因我已不相信他的话。 可褚钰听见我这样说,抬眸看我,目光透着坚定:“平珺,你的事情,每一件都对我很重要,每一件都不是小事。” 如果没有那张字条,我肯定是会相信他的,他的目光太过真诚,真诚到让我一看,就不自禁的深陷其中。 “那你便同我说说?”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褚钰叹了口气:“好,我便说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