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澜笔录》 原版文案 有人说我文案太长了…… 我也不知道文案应该怎么写,就把所有的都放上去了。太长了影响观感我是很赞同的,所以简介短一点,长的完整的就在作品相关里专门开一章吧,毕竟我也敲了挺久的字,还有这个简介事实上是大型剧透现场了,不太想删。 正剧版:这不再是辉煌的时代了,腐朽早已植入了每个人的根骨,良知湮灭,秩序崩塌,亿万年的无坚不摧,不过是虚浮在无根漂萍之上的海市蜃楼,轻轻一推便如摧枯拉朽般分崩离析。九州大陆,英雄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比谁更高贵,谁比谁更阴毒?群雄逐鹿,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男主版:身怀强大诡谲的灵力与秘术,游走在亦真亦假的身份之间,黑与白极端对立与交融,英雄的根骨,埋藏在无尽的黑夜之下。当天地倾塌,天地间身份最尊贵的王,必将手执紫宸,破开覆压天澜大陆千万年的腐朽肮脏! 女主版:身怀禁忌血脉,背负家族血案。手中刀斩破天际,恰如冰霜下压着炽热的火焰。但宿命的轮盘已经偏离方向,千年之秘一朝解开,阴阳诀起,天澜震动! 恋爱版:大龄未婚单身男女青年搞事业之余的爱情故事,男强女强双洁1v1,温水煮青蛙,情深两相知。 群像版:我们负责旁观吃瓜,当电灯泡,还有一大波跟我一样的人在来的路上……(误)我是正经地有故事要讲,有情感要表达,我是有血有肉的人,天塌了我也有一份的……等等,天真的要塌了?! ps.本文男女主双线并行,第一卷女主视角偏多,以后几卷为群雄争霸天下。 第一章 边城 小酒馆开在街边,来来往往有着形形色色的客人。 此处地处九州南方,春天来得极早,门口栽种的一棵广玉兰已经开出了洁白无瑕的花朵。 酒馆的铺面很旧了,上面有不少斑驳的划痕,像是刀剑,又像是枪戟,低处还有一块被修补过的木板,像是被铁蹄踢的,修补得粗糙,又翘起一个角,露出一截格格不入的新木,爬上了经年的青苔。 阳光灿烂,晕染出一片烟尘的浮华,车马辘辘和行脚吆喝中,少女惊鸿掠影般飘然落在酒馆门前。 按说这事情是很奇怪的。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眉眼总是柔和而圆润的,还带点婴孩的软糯,就像初春枝头刚刚展开的新芽,嫩绿中还带着点雀跃的黄。 更不要说眼前这一位,在尚且料峭、旁人都裹着厚棉衣的时节里,穿了一身单薄的鸦青色劲装,柔顺贴身的料子,又兼身量高挑,愈发显得肩背单薄,整个人细细一束,本是很有易摧易折的柔弱感的。 但她那一双眸子极冷,若非眉梢那一点点温柔的暖意,便该彻底冰冷得如同寸草不生的冰原,似乎将过往一切惊涛骇浪皆都尘封于数尺冰霜之下。 这裹挟着冰霜的暖阳,便在她周身笼罩,连带着她本身偏柔弱的五官都有了独特的气韵,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傲然。 饶是阅人无数的酒馆老板都不由讶异了一瞬。 那少女眉眼忽然舒展,颊边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这一笑好似冰雪消融,那暖阳便漫山遍野地播撒下春日的生机,温暖和煦,春风拂面。 “二两酒。”少女码开几文钱,解下腰间的酒葫芦。 老板接过那带着温暖的铜钱和那只小巧的酒葫芦,笑意满盈,目光落在她腰间一柄刀鞘通体乌黑的短刀上,微微一错。 “好嘞,姑娘您稍等。” 他走到酒缸前,正要打酒,忽然顿住,又换了个方向,新起了一坛,这回没有习惯性地往里掺水,满满打了二两酒,回转身来,脸上的笑意真实了不少。 “姑娘慢走。” 少女接过酒葫芦,不怎么仔细地掂了掂,又是一笑。 这一笑让圆滑惯了的酒馆老板背后一凉,旋即庆幸地抹了把额角的一滴冷汗。 成名的兵器多半上有铭文,看一眼便知,而没有的,要么是无名之辈,要么是深藏不露。开门做生意的,宁赌一分有,不信九分无。 小酒馆不时短斤缺两,作假掺水,却能安然无恙地开到现在,便是有这份看人的本事。 少女一路走,一路喝酒。 她不拘束,却也不粗鲁,不紧不慢地喝着,走出三里地,那浅浅的二两酒才见了底。 她将酒葫芦挂回腰间,双颊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晕红。 这倒不是她酒量小,她酒量大到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就是容易上头,一沾就红的厉害。 时常孤身在外,她不知怎的就迷恋这种烧热的感觉,二两小酒,不影响神志,身上便暖烘烘的。 至于身后跟着的几个有点蠢的……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波人不长眼地跟着她,也许是叶家的旧怨,又或许是不知何处结下的新仇。或者,难道他们这么快便知道了她来这儿是为了那个东西么? 真是,不想见血啊…… 她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把刀鞘通体漆黑的刀,喃喃叹息道,一面揣紧了怀里的包袱。 边城的热闹繁华与她想的全然不同。 她以为这里该是全线戒备,因为一墙之隔就是尚未收复的陇西千里沃地,虽然新筑的城墙看起来十分高不可破。 自从三十八年前,当朝开国女帝结束魏末割据混战的局面,收归中原,再次建立一统王朝之后,朝廷曾经多次西进,却屡屡失败,眼见陇西万民除了不肯归顺以外吃饱喝足,便只好由着这一块游荡在版图之外。 毕竟再往南一点,就是千年屹立抵挡南疆的镇南关,若是把陇西逼急了,闹不好两边连成一片一起乱。 历经四五十年前的藩镇割据、十年前的陈梁兵乱,这小小的镇子在岁月洗礼中如顽强不息的野草,最终开出了娇艳欲滴的花朵。 它发展成像模像样的一座城池,成为了东西南北通商的枢纽,来来往往中原和异域的车马。连路边最普通的小贩都会说好几种语言,富商的肚子越来越大,妻妾儿女多到要再买个别院,县官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出入都有人前呼后应。 今日二月初一,正赶上国师庙里祭天地。 这国师庙乍一看和京中那座外貌相似,仔细看那庑殿顶矮了十寸不止,外墙更是缩小了一大半,只有大雄宝殿里那香炉袅袅,颇有气势。不过无妨,这国师庙的名头是大家自己封的,朝廷没拦着,大概也管不着犄角旮旯里的庙叫什么名字。 这天地祭得像模像样,脖子上挂着圆润的迦南木珠的得道高僧用洪钟一样的声音念着祷词,每个人手中都捏着三炷香,不时便要俯首贴地大礼参拜。能不能祭到天地不知道,但每个人都求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老人们都还记得战火洗礼中永无止境的黑暗,合上枯瘦的眼皮和手掌,诚心诚意地祈求;战后出生的年轻孩子们在蒲团上跪得东倒西歪,虽被周围气氛感染也诚心诚意地磕了几个响头,但到底还是在闭目祝颂之时忍不住颤抖眼皮,悄悄睁开一条缝,又连忙闭上。 若从九州千万年的传承来看,这十年光景实在算不做什么要紧,但对于人来说,十年,足够一个人记住一切,也足够一个人忘记一切。 今日的阳光与十年前的今天当然是不同的,就算同,应该也没人记得。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线香上,在高僧徐徐的诵经声中。 氤氲的香火缭绕中,无人注意到一个小沙弥疾步走过的身影。 他绕过大半座庙宇,进入被战火烧毁了一半的后配殿,走到一尊角落里的佛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喉咙里发出的是与年纪不相符合的低沉声音:“第三碎片已经出世,请神尊示下。” “不急。”虚空中传来男人悠然的声音,“无妄塔上的老东西们都不急呢。” 虚空中刹那展开一面巨大的镜子,一双眼睛透过虚无的空间看到了大陆某处正在极速奔走的青年,微微眯了起来,“光华后人,竟在为蓝斓做事,真是有意思啊。” 小沙弥踮着脚也去看镜子,看到那青年容貌的瞬间却是一惊。光华后人?说的是沧渊玄都一代明君光华大帝的后人么?可是镜子里那个青年,分明就是…… 齐国的镇北侯,张辰! 那个战功赫赫的、少年封侯的神策军统帅! 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关闭了水镜,慵懒道:“行了,你回去吧。” 他的视线,忽地穿过边城千万的屋宇楼舍车水马龙,落在了那已微显醉意的少女身上,黑得漂亮的凤眸中划过捕食到猎物的兴味。 她的力量,已经到了快要觉醒的时候了吧?不过,她自己好像还不知道呢。 然而下一瞬,他秀丽得有几分女气的眉忽地一皱。 小沙弥眼前刮起一阵劲风,方才还在眼前的人忽然就消失无形了。 一道红光闪过,小沙弥面前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幽深的黑袍,看不清面容。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那剑没有剑鞘,剑身又窄又长,闪着冷冽的银光;剑柄锁着一截银链,坠下一枚精致的剑佩。 小沙弥从未见过他,却被他的气势吓得不由自主地发颤,连忙凝聚灵力,想要防卫。 “你见过他?”这个人的声音十分沙哑,带着显见的杀意。 “我……见过谁?”小沙弥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我……我谁也没见过!” 银光闪过,小沙弥瞪大眼睛,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那人将黑色的兜帽掀了下来,露出一张干净白皙的脸。 他蹲下身,手中凝聚起金色光芒,覆在小沙弥的脸上,低声道:“金曰从革。转世投胎去罢。” 小沙弥的身体逐渐变为透明,消散在空中。 那人抬起头来,四下环顾,忽在一处停住,伸出白皙的手指,捻住了一线尘埃。 那尘埃旋即化作黑烟,他指尖一阵灼痛,竟是被这尘埃中残余的一丝灵力所伤! “究竟……是谁?”他喃喃道。 * 离开国师庙几里地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南方多山林,此处也不例外。这座山是随云山脉的一支,不同于其在南疆境内的险峻,在镇南关以北齐国的土地上,随云山脉显得格外温柔,与西南丘陵纠缠在一起,漾起几个浅浅的弧度。 但即便是在这样不高的海拔上连续奔波,还是会让人筋疲力尽。 被追杀的只有一个人,动作很快,灵巧地躲避着追赶而至的箭矢,应当是足上功夫一流,穿梭间甚至没有带起树梢的灰尘,只看得出他身量尚小,裹着件满是泥污的布袍。 但若是近距离看便会发现他已是强弩之末,气喘如牛,热汗如雨,不知已经用这样的速度跑了多远。 大约二三十个黑衣人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密集的箭矢冲着他各处要害凌厉杀去,密林中的树叶被刮起的风扫的原地哗哗作响,让原本就处于高度紧张中的人心头又是猛烈一跳,已经绷到极致的心脏已经听不见短促的停顿,几乎要从胸口爆出来。 忽然他脚步猛地一顿,急急刹住。 原来他面前也有二三十人围堵过来! 他面上露出瞬间的恐惧之色,就这么一犹豫,一支箭嗖地穿透了他的大腿,猛地将他钉在了树上。 他咬住牙,唇角却还是溢出了一丝痛呼,那声音细柔,原来竟是个少女! 她痛得眼泪都下来了,目光却还死死盯着那领头的黑衣人。 “小姐,跟我们回去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大哥的人,还是二哥的人?”阿玖满是脏污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嘲讽,嘴一撇说,“算了,不重要。我不会跟你们回去,你们杀了我吧。”她一口气说完这话,脸已经憋得青紫,细瘦的胸膛一起一伏,拼命汲取着氧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悄悄背过手去,握住了一把比头发丝还细的针。 虽然肯定是杀不了这么多人的,但比直接引颈就死体面多了。 领头的黑衣人静默,似乎在思考是该强行带她回去还是就地处决。 就在四方砍刀落下,她的一把暗器发出去的同时,密林深处突然有什么破空而来。离得近了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看到极快的一线光影,所过之处空气中细小的水滴都凝成尖锐的冰芒,炸裂开去,看起来以卵击石般不自量力,却是四两拨千斤地挑开了所有砍刀! 那一把暗器却仍旧精准地没入几个黑衣人的身体。他们晃悠几下,仰面跌倒,没了声息。 “多管闲事。”痛得龇牙咧嘴的阿玖嘀咕一声,却颇有些感激多管闲事的人。 黑衣人的砍刀被挑开的瞬间,虎口都有明显的撕裂之感,他们朝四方看去,却不见半个人影,顿时如临大敌。 就在他们背后,一个人影翩然落地。鸦青色在这密林幽暗的光线之下看起来就像诡异噬魂的黑色,纤纤素手握着一把长约一尺半的短刀。正是这把其貌不扬的刀,以无可阻挡之势,凝冰四方,一连挑开了十五把厚重的砍刀! 那人幽幽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尚有一分稚嫩的脸,极冷的眼睛里露出与年纪不相符合的冷酷与冷漠。 黑衣人见是一个比他们的追杀对象大不了一点的女孩子,本是轻蔑的,转念却想起方才那把快得无影的刀,轻蔑的微笑还未浮起就已自行消散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吞了口唾沫。 少女却没有动。 她目光清亮如辉,隔着远远的距离望向困境中的阿玖。阿玖也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一种奇异的感应在空中交错,她们忽然就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第二章 溯源(一) 少女忽然动了。 她的身形快到不可思议,倘有眼光快毒狠的人在此,必能看出这是踏雪无痕、落影惊鸿、飞花凌雨三种轻功融会贯通之后的绝顶轻功,更兼她指尖强悍的冰系灵力四下流转,林叶间顿时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顷刻之间,在所有黑衣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寒光已经稳稳停在了离阿玖一寸远,静默站立的少女手中。 这时黑衣人的脖颈才有血线利落地绽开,血花喷溅,一个个睁着眼倒了下去。 阿玖看向她的眼神含着复杂的光,脸色苍白一分,不过隔着脸上的黑灰看不太出来。她动了动嘴唇:“谢谢。” 少女看她一眼,点点头,半蹲下去查看她腿上的箭伤,皱起秀眉。 箭簇是南疆产的黄钢。不过此地临近南疆地界,黄钢流通倒不稀奇。但箭的尾羽雕了一枚小小的纹饰,似乎有些眼熟,她一时却想不起来。 她抬头看了眼痛得哆嗦的人,眉目间生出怜惜之色:“忍着点。”她下手干净利落,箭头带出一线血花。 阿玖失去支撑,脱力地栽倒,被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她惨惨一笑,自报家门说:“我叫阿玖。”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女,“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少女从腰带上取出一瓶伤药,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来给她包伤口,眼神刹那涌起波澜,瞬间又恢复了如霜雪般的幽冷,“曾经我也被这样追杀过。”她两只手里都有东西,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刀就放在一边。 阿玖忍不住看向那把刀。刀身很薄,又是难得的玄铁材质,不像是寻常铁器铺打的,可要说出自名家之手,却没有铭文。她看了半天,再回想起方才带霜带雪的刀光,忽然兴奋地说道:“啊,这是寒光刀……” 少女颇为讶异阿玖竟能一眼看破寒光刀,眸光中不由染上了些许戒备。 阿玖见她目光晦暗不明,便说:“我跟我师父去过中原几次,所以知道的。这把刀是三百多年前大师陆行之所铸,用的是当时颇为珍奇的玄铁――这玩意现在倒是不少见了――同一炉锻造的是一把三尺长剑,叫做‘玄月’――所以你叫什么呀?” 少女本是神色不虞,听到“玄月”二字时略微一滞,又听她问自己姓名,顿时哭笑不得。原来阿玖知道这把刀,却不知道她么? 她不知道阿玖是不是真名,便随着阿玖的样式说:“阿臻。” 其实她姓叶,单名一个臻字。只不过姓氏犯忌讳。她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是另一个名字,是她在江湖上的名字,君寒。但说了“阿臻”也无妨,她如今的俗家名字正是个“珍”字。 “是哪个‘臻’?……算了也不重要,看起来你比我大,而且你救了我,那我叫你姐姐好了。”阿玖大眼睛扑闪几下,笑容明媚,不过这笑容还没持续多久,她就垮下脸来,“嘶”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看着叶臻,“姐姐,疼死了……” 叶臻多年来已经磋磨得冷硬的心忽然便软了一下,那对于生人惯常的一分疏离一分戒备瞬间都失了个干净,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肩:“忍忍吧,我马上带你去医馆。” “不要去医馆!”阿玖忽然尖叫,垂下了脑袋,闷闷说,“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叶臻沉默地看着她。 阿玖也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抿了抿唇:“姐姐,你能带我走远一点吗?到中州就好。” 叶臻虽料定了阿玖身份断不简单,但看着她那一双水灵通透的眼睛,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黑灰一点点剥落,阿玖白皙的脸露了出来。她五官深邃立体却又十分灵动,睫羽卷翘樱唇粉嫩,右耳垂戴着鲜艳的耳钉,栗色的长发编成细碎的麻花小辫,就算经历了长时间的逃亡,整个人仍旧像是一株欣欣向荣的太阳花。 对着这明显的异族相貌,叶臻眸光微闪,心中疑虑更甚,“你不回家吗?” “我家?”阿玖轻轻嗤笑一声,原本娇憨不知世事的眸中浮起冷嘲之色,“我没有家了。阿爹死了,大哥和二哥争夺家里的遗产,把其他哥哥弟弟都杀掉了。我跟他们都不是一个阿娘生的……我爹以前特别喜欢我,经常说……”她的语气低落下去,眸光也一寸一寸黯淡,“我最像他,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阿爹给我留了一笔丰厚的嫁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 “女儿怎么不好了?”叶臻说,“女儿才像爹呢。”她如此说着,心中却道:仅是争夺遗产,甚至是嫁妆,便要将人赶尽杀绝?那些黑衣人看着可不是寻常府宅里的家丁,只怕是显赫的家族权力更替,兄弟姊妹阋墙。 没想到阿玖却认真听了她的话,摆了摆手:“欸,你是北边来的吧,跟着新朝廷,女皇帝,女孩子当然金贵。在我们南边,女孩子还是不大受待见的。” 这倒也是事实,而且不止南方,新朝建立伊始,除却帝都上京所在的中州、新政试推行地江州,九州各地基本都处于新旧交替的过渡期,女子地位低下正是其中一大积弊,尤其是民风剽悍的南方诸州。 不过阿玖像朵太阳花,活力无限,很快就又笑起来,语气轻松地揶揄道,“不过吧,我爹觉得我像他,哪儿呢?一样不学无术吗?” 叶臻摸了摸鼻子,觉得阿玖对一个刚认识的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的人这么竹筒倒豆子有点太不见外了点,这种自信又张扬的气度浑然天成,哪里像是她方才说的“女孩子不受待见”? 叶臻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子,更笃定几分阿玖是南疆人。她听闻,南疆北六城尤其是王都月城附近,女子地位很高,随云山中有不少寨子甚至还保留着原始的母系社会。就连南疆王室,在没有男嗣的情况下,也会传位女王。 阿玖一张嘴还在上下翻飞个不停:“你可别听我说你是北边来的,在我们这边的人眼里,过了泗水就是北边啦。对你们来说,北境才算真的北边,是吧?听说那里一年有半年都在飘雪,极北冰原更是终年冰封……” 叶臻太阳穴隐隐作痛。 阿玖敏感地止住了话题,颇为讨好地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你的刀好快呀,哪里学的?” “……”就不该多管闲事的。 第二章 溯源(二) 老旧的客栈。 今夜无月,星光也有些黯淡。客栈后面一棵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在只剩了半幅的窗纸上留下深深浅浅斑斑驳驳的黑影。 叶臻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 哥哥来信告诉她有八年前真相的线索,她便赶来这边城,没想到拿到证据后,背后就有杀手跟着了。她一路上装作未曾发觉,只挑着人多的地方走。本不想见血,但一直有人跟着也着实讨厌,于是便打算出城解决掉那几个人,没想到恰巧救下了阿玖。救人的原因模糊了,若真要仔细辨来,她和阿玖说的还真不错。 家破人亡,被迫出逃。 “同病相怜。” 叶臻无意识呢喃这几个字,覆着厚茧的手指始终虚虚搭在寒光刀上。她睡着也是极不安稳的,昏暗的烛焰一跳一跳,映衬着她的眉眼恍惚飘渺。 树影动的声音轻了下去,夜愈发深了。 叶臻陡然睁开了眼睛。 极轻的脚步从房顶划过,即便是这样老旧的客栈,也没有惊动房梁上陈年的积灰。 叶臻手指轻轻扣着床沿,数着人数,依旧不动声色。 看来真是捡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叶臻抿了抿唇,脑中划过多年前纷繁的刀光剑影,幽幽吁了口气,握紧了寒光。下一瞬,她身形蓦地消失,借着夜色掩护,快得捉摸不住痕迹,眨眼功夫,已经幽灵似的飘出了窗子,飘上了屋檐。 看不出她的借力点在何处,只有寒光在夜色中偶尔划过冷冽的幽蓝色光芒。她一身鸦青色的衣衫再度隐入黑暗,一双黑而深邃的眼睛眨了眨。 微风牵起一丝散落在颊边的长发,她的身影陡然动了,与黑夜融为一体,无影,无声,仿佛她生来属于黑暗。她年轻而白皙的脸在短暂的停顿间留下如坠九幽的冰冷,眼睛里彻骨的冰霜成了黑衣人倒地之前最后看到的景象――冰冷的荒原,一丝生机也没有。 “七姑娘,久仰。” 梧桐树梢静静立着一人,通身黑袍,布巾掩面。他方才并未加入战团,此刻竟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由着叶臻切瓜砍菜一样解决掉了自己带来的手下。 叶臻飘然落在他一丈远的地方。 她在江湖上的名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被认出来没什么好惊讶的。但眼前的人修为着实不错,如果他动手她未必能赢,这她就不理解了。 叶臻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在顾忌什么? “七姑娘的刀果然很快,在下改日必来讨教。”他虚虚一抱拳,虽谦逊有礼,眸中轻蔑之色却显而易见,“不过……你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吗?你这救人刀,可别变成杀人刀。” 叶臻神色淡漠如旧:“刀在我手,救人还是杀人我说了算。比试可以,指手画脚就免了。” 黑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如此,七姑娘好自为之。”他转身几步,消失在夜色中。 叶臻没有追。她在屋顶站了半晌,目光落在没有边际的远方,若有所思。 良久她才翻回了客栈走廊。寒光刀幽光一闪,勾勒出角落里一样东西的轮廓。她蹲下身去,用手帕包了起来。乌木令牌上,雕刻着一朵盛放的金色太阳花,是同射中阿玖的那支羽箭尾羽上一样的雕饰。 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潜入,却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么?还是特意暴露身份,想让她别多管闲事? 她站起身,透过破旧的半幅窗纸,看向阿玖,只见那没心没肺的丫头还在呼呼大睡,对方才的响动毫无察觉。 叶臻拧了拧眉,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大,对阿玖身份的猜测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曾经也那样精疲力竭地逃亡过,她知道那种绝望的滋味,很幸运有很多人拉了她一把,此时她也想拉阿玖一把,无论阿玖是什么人。 叶臻的房门关上,方才莫名离去的黑衣人竟又去而复返,却并不接近,只敢远远地看着。只见客栈的一角,飞檐之上,连叶臻也不曾发觉,那里早就站了一个黑袍人,黑色的帽沿下,隐约露出微红的发色。 黑衣人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这小娘逼,运气真好,师父不在,居然还有留仙谷的人保。这下好了,人师父回来了,还玩什么。” 叶臻并不知她离开后的小插曲,也全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那居高临下的黑袍人的眼中——她的修为比起真正的高手还是很不够看的。她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居然又见到了许多她已许久不再梦到的人和事。她在痛苦中挣扎,半睡半醒间闷了一头的汗,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她瞅着自己掌心的冷汗怔愣了许久,直到梦里的一切又随着初升的太阳归于平淡,才起身胡乱抹了把脸,去隔壁看阿玖。 她敲了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 屋内竟有第三个人。 那人穿一身幽深的黑袍,同色的兜帽掀了下来,露出一张干净白皙的脸。他有着微红的发色和暗金色的瞳孔,气息内敛,深不可测。 她全然没察觉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顿时戒备按向腰间的刀。 那人皱起好看的眉头,打量了下这身形单薄的少女,目光最终落在那通体漆黑的刀鞘上,原本平静如水的瞳仁忽然颤了颤,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你就是蓝斓的女儿?” “蓝蓝?”叶臻皱起眉。蓝蓝是什么?“不认识。” 这个人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听得出不正常的破败,像被人用钢锯狠狠锯过,留下一地的破棉絮,与他温润的外表不太相称。他愣了一下,旋即自言自语:“哦,你的确不认识的。” 莫名其妙。叶臻心道。 她忽略掉心里悄然漾起的涟漪,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男人斜靠在软榻上,阿玖就在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裹着被子睡的正香。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那剑没有剑鞘,剑身又窄又长,闪着冷冽的银光,散发出斩杀过不少人的煞气;剑柄锁着一截银链,坠下一枚精致的剑佩。 叶臻将九州几个成名的前辈滤了一遍,发现查无此人,便越发戒备起来。可是看他对着阿玖含着隐忧的目光,又不像是来劫阿玖的,倒像是来保护的。 正在她暗暗思索时,阿玖哼唧一声,有醒来的迹象。 叶臻顿时看了过去,却见那来路不明的黑袍人已经站起身来,十分紧张地盯着阿玖。 阿玖使劲眨了几下眼,才撑开了眼皮,茫然的目光聚焦了半天,才看到一近一远的两张担忧的脸,吃力地发声道:“师父……阿臻……” 第二章 溯源(三) 师父?叶臻想起来,阿玖确实提过她有个师父。她目光中的柔色淡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既然你师父来了,那后会有期。” 她心里是松了口气的。她隐隐猜到阿玖的身份,那么阿玖对她来说就是个烫手山芋,正好人家师父来了。而且这师父来路不明又显然是个高手,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恐惧,本能地要远离。她虽然好奇此人身份,但这好奇有限,知道太多容易惹祸上身,这是她这么多年学会的道理。她于是抱了抱拳:“前辈,告辞了。” “嗳!阿臻!等一下……” 叶臻没管阿玖叫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感觉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一直盯在她背上,似乎要将她整个看穿。她不觉便冷汗涔涔。 那到底是什么人?叶臻一路回房一路想道。他口中的“蓝蓝”又是何人?他说自己是蓝蓝的女儿,难道是认错了吗? 彼时,叶臻只是在苦寻无果后放弃了思索。她这八年来见过看过听过的无头的秘密太多了,听之任之的也太多了,不差这一个,何况她对自己的出身了然于心,且确信无误,犯不着为一个大概是认错了的莫名其妙的人多劳心力。 她回房收拾东西,在碰到一个小布包时,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慢慢地把布包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截人的断指。 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旁的都不太重要。眼下查到了叶家当年灭门的重要线索,还是得先赶快回去与阿冉商量对策才是。青阁也带来了叶家管家在世的消息,她需得亲自去接他。 叶臻付了账,拿出一块圆滚滚的令牌,对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的伙计说:“天字丁号的客人如果继续住店,都记在账上。” 那伙计小心翼翼地把令牌揣入怀里,点头哈腰:“好嘞,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叶臻余光扫过角落里几张刻意压低的脸,知道又是杀手,嘴角微微勾起,巧笑问道:“我往益州去,不知日落前能否到泗水?劳烦小哥帮我寻匹快马来。” “……能,能到。”少女嫣然一笑,看得伙计傻愣愣的,本是谄媚的笑容真实起来,“旁边王家的马是咱们镇上最好的……姑娘问对人啦,我看马的本事最好了……不过最近可不太平啊,姑娘一个人走得小心了……” 他絮絮说了许多,叶臻摩挲着刀柄,没有打断。 伙计出门去,不一会儿便牵了匹青壮的马过来。叶臻放下两颗银瓜子,“多谢。” 她翻身上马,便听见后面也有几人上了马。 哎,烦人呐。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吉日,大家回家愉快地过节不好吗? 叶臻在路边买了几袋子春饼,用棉布包好往身上一背,纵马出城,走的正是泗水方向。 九州大陆是天澜世界中的一小部分,齐国占据中原沃土,西方隔着沙漠通往亚中大陆,西南靠着南疆所在的红河高原,西北隔羲皇山连接夏国千里草原,北方是罕有人迹的极北冰原,东面和南面则是海洋。魏朝末年,国家腐朽,天灾人祸,农民起义战火遍及天下,各地政权分立,民不聊生。如今整片大陆虽然都归属齐国统辖,但仍有前朝残留的世家和领主称霸一方。 叶臻所在的边城位于齐国版图最西南角的永州,往东边去就是益州,泗水则是益州首府,也是九州大陆西南最大的城市。 西南是高祖败走益州后养精蓄锐的温床,也同样是前朝勋贵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在西南,新政推行遭受地方势力的层层拦截,举步维艰,百姓一直过着新旧交替中水深火热的生活,未及真正安宁,又遭逢十年前那场惊世的陈梁兵祸。 叶臻纵马疾驰,心中又隐隐作痛。十年前的陈梁兵祸,彻底改变了千万人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她万万没想到,叶家会以与陈梁同谋、通敌叛国的罪名,在八年前被满门抄斩。 她却活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她本就不是叶家人。她是当朝皇帝亲生的女儿,金枝玉叶的公主,从出生就被送出宫闱,放到叶家抚养。 当她知道这个事实,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因保护她而死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为她遮风挡雨的父母和家。 母皇……你究竟为何要送我出宫去到叶家?又为何眼睁睁看着叶家满门抄斩?一切,只要你一道政令便可啊!你明明知道,叶家是冤枉的啊!叶家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如今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我奔波九州,一寸寸寻找真相? 叶家的血案背后,究竟掩藏着什么,让你这个皇帝都有口难言? 而给我那截断指作为线索的哥哥,你又是否知道真相,还是只是与母皇一样,执拗地阻拦我保护我,所以只是给我一些看似有用实则指向模糊的线索? 远在上京的血脉亲人,你们究竟在想什么? 叶臻霜雪般的眼眸中露出一刹那的空茫,片刻即复寻常。 这一段官道上时而黄沙漫漫,时而密林从生,但往来的车马不少,还时不时有拖儿带女来投亲的百姓,甚至有一队披甲执锐的步兵在山谷里扎营休整。 年关前,南疆北六城便开始频繁骚扰齐国南方边境。往年虽然也有小规模的入侵,却都穿不过边境防线。然而,这一次南疆的骚扰却似乎格外猖狂,甚至兵临城下挑衅镇南关。半月前南疆王骤然驾崩,南疆人声称是齐国奸细所为,以此为据要对齐国正式开战。 南方几个军事重镇已经开始往边境调兵遣将,朝廷却在收到战书后仍旧保持静默。据说是高官意见不一致,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又有说法是皇帝身边也有南疆内奸……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叶臻策马扬鞭,在午间时分在河边一个小小的滩涂停了下来。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用脏污的容器汲水喝。难以想象,口耳相传的盛世之下居然还有这种景象。她微微皱了皱眉,如此大规模地迁徙和流亡,其实是极其危险的。却不知府衙做出应对措施没有。 叶臻买的几袋子春饼自己只吃了一个,其他都给了流民。 饼一直捂在棉布里,入口还是热乎的,饿了许多日的人狼吞虎咽地嚼着饼,想起来要道一声谢,那位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那几个跟了叶臻一路还没有吃饭的可怜崽子闻着香气狠狠地咽了几口唾沫,暗自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任务任务任务,才纵马追上叶臻。 前方是一处浓密的树林,看起来幽静极了,恰是杀人的好地方。这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决定就在这里动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用眼神交流出一个方案,就发现前面的叶臻没入了灌木林,消失了。 一群人惊慌起来,四散去寻。 片刻有人大叫:“在那!” 一群人连忙围了过去,只见一匹马载着一个纤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然而密林已经到头了。众人十分懊恼,错过一次绝妙的机会,不知又要饿着肚子再走多远,又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继续追赶。 马蹄声渐渐远了。 叶臻慢悠悠从一棵矮树后面走出来,外面那身鸦青色劲装脱掉了,里面居然还是件颜色差不多的短打,只是更紧身些,愈发显得她身形纤细,单薄得似乎随时会折断。 “今天过节,你们玩去吧。”她把玩着刀柄,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寒潭幽幽,“明天再来,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本来还想陪这些人好好玩玩的,但她如今赶着去接人,就不多纠缠了。她运起轻功掠上枝头,速度竟比方才骑马还要快些。她也不再走通往走泗水的官道,而是转向东南泉州方向,走一条山间小道。 第三章 叶家孤女 泉州地处九州大陆最南端,毗邻南海,悠长的海岸线在南部湾收了一个小口,孕育出南方第一大港鲤城港。 传闻泉州四分之三的行脚帮都是青阁的势力,港口货运和沿街商铺做得大的都跟青阁沾亲带故。虽传言不可尽信,但青阁势力可见一斑。不过鲜有人知,青阁其实是留仙谷二弟子君然的势力。 君然原名萧凌梦,五岁被其祖父镇国公萧适送上留仙谷拜师,直到十五岁定下与梁王苏凌远的婚约出师下山,后一直随苏凌远出生入死,即便丈夫下狱也不离不弃,多方奔走为其翻案,夫妻伉俪传为世间佳话。 叶臻入留仙谷时,君然已离开多年。但作为梁王妃、她的长嫂的萧凌梦,还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把青阁势力借给了她,帮助她寻找尚且在世的叶家人。终于在前几日传来了好消息,青阁多方查探,找到了居住在鲤城港的叶家前管家叶明。 叶臻走进青阁名下的一家裁缝店,亮出了青阁的青羽令,伙计便笑着跟她打招呼:“七姑娘来啦。” 叶臻点点头,跟着那伙计进了内室,语气中染上几分急切,“人在哪儿?” “七姑娘莫急。”伙计给了她一顶帷帽,开了后院的角门,那里停着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 伙计同车夫交代了几句,讲的是泉州话,叶臻听不太懂,愈发着急。 好在车夫很快点了点头,冲叶臻温和一笑,用生硬的官话说:“小姐请上车。” 马车载着叶臻在鲤城港陌生的街巷转悠,七弯八拐地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房子建在临海的石崖上,不远处就是码头,从院子里穿过时可以听见南海汹涌的波涛声,一轮红日已经从海天交接处升到了半空,一日的货运正当最繁忙的时候。 院子里晒着一排排的干鱼和干海带,角落里堆着渔网鱼叉,空气中满是咸腥的味道。不知是不是被这味道熏的,叶臻眼眶微微湿热起来。 堂屋里站着两个渔民打扮的人,露出来的精瘦的脸和精瘦的胸膛被常年的烈日晒得黝黑,见到叶臻进来,沉默地退出去了。 “明叔……”看清了屋内站着的人,叶臻鼻尖一酸。 八年时光悄然溜走,叶明不再是记忆中抱着还是团子的她皱眉无奈地喊“小祖宗”的青壮男子;霜白爬满了他的鬓发,胡子乱蓬蓬地扎在晒得瘦削黝黑的脸上,原本属于习武之人的修长挺拔的背也显见地佝偻下去。 堂屋里弥漫着咸腥的潮气,被海风磨蚀掉的窗子里漏进来些许阳光。 叶明的身形在晦暗的光线里愈发显得黯淡,但当他见到面前纤细却笔直得像刀剑的少女时,枯瘦的脸上刹那便涌起难以名状的喜悦来。 他眼角的纹路展开了,哑声道:“他们说你还活着,我高兴坏了,左等右等,怕极了一切都是一场梦……” “是啊……我也怕极了,怕一切都是一场梦。”叶臻闭了闭眼,咽下喉口的酸涩感,“我每每睁眼闭眼,都会想起那天――每一个倒在我面前的人……” 她说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我这条命,是用他们的命换回来的……” 叶明听出她语气中的自弃自厌,忙打断她的话,“阿臻,只要你活着……他们肯定都很高兴,你长大了,出落得这么好看!” “明叔,谢谢您。”叶臻吸了吸鼻子,那一瞬间的软弱被她牢牢压在眼底。 叶明问:“你如今好吗?在哪里住?” “师父收了我做入室弟子,在留仙谷,排行第七……我很好。” “青云先生门下?”叶明瞪大眼睛,欣慰地笑道,“那可了不得。” 叶臻笑起来,顿了顿,抬眸看着形容憔悴的叶明,眼圈忍不住又红了起来,“明叔,我今日来,也是想把您接到江州去住。我如今有不少产业,过的很好。” “去江州?不好吧。”叶明愣了愣,自嘲道,“你看叔现在的样子,只会拖累你。再说,我在这渔村都住惯了,不愿挪动了。” 叶臻看见,叶明沧桑的眼眸中尚且跳跃着一线不屈的星光,便知道,他是不愿一辈子躲在这里的。 叶家三代帝师,满门高义。叶家人无论读书还是习武都有傲然风骨,岂料一朝被人诬陷谋逆,定罪诏书尚未下达便被满门灭绝。侥幸逃脱的人不少怀着不甘与决绝自我了断,留下血书请愿昭雪;余下的人八年来躲躲藏藏,拖着苟且之身不肯就木,不过是想查明真相,还叶家一个清白名声。 叶家流传百年的风骨,如何能经受小人的玷污! “明叔,不瞒您说,我这些年已经开始追查当年真相。”叶臻声音沉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手中已有部分证据,能说明叶家是被人诬陷。” 叶明讶异地抬起头,眸中闪过复杂的光。他曾经抱过的如稚嫩的春笋般的小小女孩、叶家上下百余人娇宠着的明珠,如今已长成挺拔隽秀的松柏,单薄的肩背足以扛起滔天巨浪;她那一双曾经清澈澄明无忧无虑的眼睛里如今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千里冰封,角落里却仍旧悄悄绽放出鲜嫩的花芽,还是那熟悉的温柔娇软。 叶明脸上复杂的表情停留了许久,脸色变了又变:“你……你知不知道那多危险!”他嘘了口气,“叶家百世流芳,都能瞬间被连根拔起……你可知你面对的是多大的势力!” “我知道。如今我走到哪,尾巴就跟到哪。”叶臻毫不在意地轻轻笑道,右手拇指轻轻挑开寒光的刀鞘,幽蓝冰冷的刀锋在漆黑的刀鞘上闪过,“但明叔,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东躲xz的小丫头了。” 那是她仅有的十四年记忆里最艰难的冬天,年仅六岁的孩子,冒着漫天大雪,拼命地跑,身后是无穷无尽的追兵。她甚至躺过乱葬岗,跟秃鹫抢食物……她这条命是无数人用血肉堆砌出来的,绝不会轻易死掉。她要带着叶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命,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叶明被她眼中的光芒所慑,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说:“既然如此……我知道还有几把觍着脸活着的老骨头。大家暗中都在调查当年的事,想为叶家平反。这几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换过地址。” 叶臻眸光一亮:“所以您跟我回江州吗?您先回江州安顿,我再慢慢把其他叔伯也接过去。”她这么做一来是让叔伯们能住的舒服些,不用再东躲xz,寒轩也能保护他们;二来她当年年纪小,许多事情记不清,还需要叔伯们帮着查找线索。 叶明嘴张了张,看着叶臻希冀的眼神,也知道她是下定了决心要为叶家洗雪冤屈,拒绝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话到嘴边,只汇成了一个字:“好。” 叶明简单收拾了行装,两个人上了叶臻来时的马车,又原路返回裁缝铺的后院角门。 叶臻吩咐伙计给叶明置办几身新衣,自己绕回后院,寻到掌柜住处,敲门进去,抱拳行礼道:“赵先生,替我多谢你们阁主。” “七姑娘客气了。”掌柜笑着说,“就算阁主不吩咐,就冲着归来山庄和百草堂的面子,在下也是要帮这个忙的。” 叶臻浅笑,又施一礼:“还是要多谢的。往后有用的着君寒的地方,贵阁尽管吩咐。” 叶臻辞别掌柜,带着叶明上路。青阁派了一部分人暗中护送,出了泉州地界,便有寒轩的人前来接应。 陌生人佩剑骑马疾驰而来,叶明本能地抽出佩剑――刚在街边买的一把新剑――一脸阴沉地护在叶臻身前。他记得,叶臻说过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杀,便以为这些都是杀手。 叶臻心头一热,笑道:“叔,是咱自己人。” 她在叶明愣神之际朝着领头的红衣姑娘招了招手:“阿冉!” 那红衣姑娘远远应了一声,扬鞭策马奔上前来。虽然她早接到了消息说明叔要回来,但是看见眼前老得几乎要认不出的人,还是鼻头一酸流下泪来,哽咽着叫了声:“明叔……” “你是……苏冉?”叶明仔细辨认了许久姑娘的眉眼,才惊呼出声。 眼前的姑娘十四五岁,面容皎洁如月,眉目分明温柔内敛,被浓烈的红衣一衬,便又生出傲然张扬的气韵。 她是皇帝亲赐给叶家嫡女叶臻的伴读,和叶臻一起长大。叶家灭门的那天,她乔装成叶臻引开了部分兵力,从此下落不明,叶明等人以为她必然凶多吉少,没想到她还活着,也出落得这么好看。 叶臻眼底微微湿润,却还笑了起来,轻声说:“八年前我一路往南逃,没想到能在半路遇上阿冉,老天到底还是有眼的……”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松快俏皮几分,“叔,还没给你介绍,这些都是寒轩的人,寒轩……唔,是我和阿冉开创的门派。咱现在可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阿冉名下有好几家酒楼茶肆,我在各州都有产业……” 叶臻粗略一说,叶明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仓促逃离时只有六岁的大小姐如今能有如此成就呢? 苏冉轻咳一声,“叶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先回江州让明叔安顿下来。” “哦。”叶臻尴尬地笑了笑,四处看了看。这州界上荒山野岭的,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不过她方才说的,没什么不能被人听去的。 十余人策马上路,往东北方向前往江州。 叶臻既然收了话头,就不再开口了。她爱极了风中驰骋的感觉,双腿一夹马腹,那良驹长嘶一声,加快速度,很快越过几人去。 “到底还是孩子……”叶明轻轻说道,眸光时刻盯着两侧,保持警惕。大小姐说了这都是自己人,可对于叶明而言,除了大小姐和苏冉,谁都不能相信,叶家当年的惨剧,安知不是“自己人”造成的呢? 苏冉看出叶明不自在,便落后一个马位,与叶明并驾,见到他眸中担忧之色,便笑说:“没事的,她经常这样。再说这是江州地界了,咱自己地盘,想动手都要掂量几分。” 叶明神色略略松懈,却仍旧不肯全然放松,苦笑道:“一朝被蛇咬,我是松不下来啦。” 苏冉当下便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意思来:“明叔是说当年……” “嗳。”叶明止住她的话,摇头道,“无凭无据,还是不要乱说罢。” 他看向远处的叶臻,眸中染上几分痛楚,片刻才说道:“大小姐她……虽自幼习武,但学的刀法都是极柔和的,现今……我虽没见过她拔刀,但那刀杀气腾腾,幽冷异常……” 曾经叶臻学刀,不过是装点门面,顶多逢年过节在亲长面前献献艺,博几声喝彩,反正谁也不会要求叶家大小姐的刀多快多狠。 可如今,参天大树之下幼嫩的花骨朵早已失去荫庇,一身娇美柔弱的花瓣被风雨烈日侵吞了干净,只好拼命把细弱的根扎进脚下的土地,拼命地往上生长,不再追求那些枝枝蔓蔓的华而不实,渴求着有一天自己长成那棵参天大树,护佑大树倒下之时散落的种子发出的幼芽。 苏冉眸光微微一黯,最终只说:“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叶明悠悠叹息一声,转了话题,欣慰说道:“我先前便听说青云先生门下七弟子君寒,小小年纪便建立寒轩,在江湖上颇有名气,没想到是大小姐。” 苏冉笑道:“小姐的本事可不止呢。明叔去了就知道了。” 叶明心中虽有了准备,可当归来山庄真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第四章 归来山庄 宣城作为江州首府,是南方最大的城市之一,东面临海,西面背山,这海便是东海,山便是栖霞山。栖霞山名为山,其实只能算丘陵,甚至在丘陵中海拔也算低的,只是因为地处广阔的江南平原,才显得颇有巍峨的气势。栖霞山南北纵向跨越整个江州,一路山水明秀,行旅之人必要在此停留,赏景赋诗;宣城这一段,名山大川尤多,甚至一块山石一处溪涧都被文人骚客起了名字,而其中更有一处世外桃源――归来山庄。 一行人骑马绕过几个山头,顺着平缓的山道一路深入栖霞山,随行的是碧波荡漾的栖霞江,江水顺着山谷走势一路蜿蜒曲折,消失在绿树青山掩映的远方。 此时夕阳西下,斗盘似的日轮被两岸青山托举着,红艳的日光粼粼映射在江中,惊起江心三两只白鹭。 道路两旁星星点点散布着几户人家,黄土墙围出一方方自在天地,土狗傻呆呆地对着远归的人摇尾巴,看门的鹅却扯着嗓子嘎嘎地叫唤,栏里不明真相的鸡鸭也跟着开了嗓。 又往前走了不远,山庄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大门两旁矗立着威武的石狮,铜质牌匾高悬,上书行草“归来山庄”,清雅出尘,一看竟是名家朱有之墨宝。 “朱先生说,我一个小女娃子,该心怀远方,取什么‘归来’。”叶臻轻轻笑道,回头看着叶明,眼中有璀璨星光,“结果他一住下就不肯走了,连叹‘归来’二字妙极。” 归来山庄一开始的确是为收容八年前陈梁兵乱受灾的流民而建,但发展至今,已经成为栖霞山一道独特的风景。就连女帝也称赞不已,接连向留仙谷颁布奖赏。 小花很早就等在门口了,远远地挥舞着胖手,兴奋地跟他们打招呼。叶臻一把把她抱起来,笑吟吟说她又重了。小花撇了撇嘴,颇为委屈地说道:“这么久不来看我,是还以为姐姐不要我了呢。” “怎么会?”叶臻把她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来,“答应你的奶糖。” 小花兴高采烈地接过来,飞快地剥了一颗含进嘴里,剩下的小心地揣在怀里。她认识苏冉还有寒轩的哥哥姐姐,蹦哒着一路叫过去,在叶明跟前停了下来,“咦”了一声,然后展开她的招牌甜蜜笑容,脆生生叫道:“爷爷好!” 叶明一愣,眸中划过一丝忧伤。叶臻连忙说:“这是姐姐的叔叔,你也要叫叔叔。” “哦。叔叔好!”小花乖巧地改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叶明,流露出十足的亲近。 叶臻说:“屋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那里说话。”她牵起小花软软的小手,沿着石板路向庄内走去。 叶明看得出,叶臻一到这里就完全放松下来,背了一路的杀伐之气在她抱起小花――不,看到小花的瞬间就收了起来。她的笑容温和而纯净,仿佛这里真的是她的家。 他一面叹“归来”二字的确妙极,一面却有些哭笑不得,正是因为太过熟悉了,叶臻甚至没想起来要跟他介绍一下。 苏冉翻身下马,便有人帮她把马牵去喂食。见叶明看有些拘束,便说:“明叔,这里就更是自己家了,里面的人也都是自己人。” 叶明也下了马,跟着苏冉进门。苏冉一边指点他看路,一边说:“归来山庄是叶子一手创立的,最早来落户那几家人,跟叶子和我都有过命的交情。” “当初南下逃亡,正值陈梁兵乱,流民遍地,叶子和我扮作流民逃出生天,机缘巧合竟还救了大家一命。”曾经多么惊心动魄,如今都云淡风轻一笔带过,“后来叶子拜入青云先生门下,便让留仙谷帮忙收容了这些流民。那之后都是叶子自己在经营,庄子规模越来越大,收留的人也越来越多――不过跟善堂还是不一样的,这里的人自己种田,自己经商,也有学校、医馆和商业街……” 二人穿过一片小山坡,便走上了山庄主道。远处山水相依,青石板铺就可两车并驾的大路,两边是深深浅浅高高低低的人家。 前头叶臻被小花一路拉着跑回了家。朝氏正坐在花架下织布,见叶臻来了,抬头笑道:“回来啦!这丫头念叨你好久啦。” “是啊,可算回来了。”叶臻笑着应道,低下头去看小花,刮了刮她的鼻子,“都说了这回要好多天呢。” 小花撅起嘴,眼巴巴地看着她。 叶臻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一个纸包来:“喏,鲜花饼!小心别压坏了……” “哇!”小花小心翼翼地捧了过去,“真有啊!” 那时候鲜花饼对于泗水以北的人来说,着实是个新鲜玩意,倘若没有极快的脚程,半路上就坏掉了。叶臻倒不是自己路上买的,而是她跟朝氏说自己去的是益州,因此特意让寒轩的人从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 朝氏也有一份。她接过去的时候笑容温柔,眉眼间噙着淡淡的怀念:“十来年前,我家里就是卖这个的。咱们街坊邻居都做这个生意,不过糊口饭吃,谁都不当回事,哪里想到如今想吃都难了。” 知道她的过去,叶臻抿了抿唇,转而问:“平安呢?” 说起这个朝氏便叹了口气,笑骂道:“上数算课去了。那小子,前些日子吵着要学武,蹲了两天的马步,今天早上又说还是学算术去。” “这样啊。”叶臻撇了撇嘴道,“那我改天做个算盘来。” “你可别瞎忙活了。上回做短刀费你不少功夫罢?之前那么想要,玩了两天就放下了,指不定明天又想干什么去。”朝氏无奈道,捻了捻针,取过另一种颜色的线比了比,才说,“我巴不得他不要学武,学好了数算,将来与他爹做账房先生便好了。这一习了武就要往外头跑,到时候天高地远到哪里去找回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留在这庄子里挺好的。” 可是男孩子七八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上树打鸟下河捞鱼不亦乐乎,到了饭点都不着家,哪看得见母亲眼中的千般情愫? 便是看见了,孩子心念的都是远方,怎会想着留在庄子里? 叶臻心头蓦地一酸,说道:“他还小呢,随他玩去吧。”她是多么羡慕这个孩子能够在归来山庄温暖的阳光里平安长大,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未来和梦想,而不用像她那样自小经历颠沛流离,在日复一日的噩梦中久久无法解脱。 小花却不知母亲与姐姐的愁绪,只是好奇又兴奋地看着远处的叶明,摇了摇她的手:“姐姐,那个叔叔以后也住在这里吗?” 叶臻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情急之下丢下了叶明,又是感激阿冉素来细致,柔声说:“是呀。以后都住在这里。” “那个叔叔一定也会讲很多故事吧!”小花咬了一口鲜花饼,眨巴眨巴大眼睛,“外面来的叔叔都有很多故事的。” “是啊,会讲很多故事。”叶臻应道,又有点愣神。 她看见同阿冉一起走过来的叶明,他拘谨又好奇地看着两旁的人家,而那些人家全都对陌生人致以最热情的问候。 这些曾经被世道抛弃的人,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以后,仍旧毫不吝啬地用温暖拥抱世界。 而一切惊涛骇浪、暗流汹涌,哪怕是父辈祖辈亲身经历过的流亡之路,本来就只是孩子眼中的志怪故事而已。 十四岁的女孩子眼睛里划过与年纪不符合的沉痛哀伤,最终又笼上了寻常的带着点冰霜的暖阳。 她摸了摸小花软软的头发,“自己玩去吧。姐姐今晚还有事,明天再来找你玩。” 小花虽懵懂,却也知道寒姐姐总有忙不完的事。她点了点头,抱着鲜花饼进了屋,不一会儿,就看见她小小的脑袋从阳台墙砖的镂空出探了出来,“姐姐再见啦!” “李子琳!又爬墙!你给我下来!”朝氏扔下针线骂道。 小花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跑开了。 对着那样触手可及的温暖,叶臻脸上也露出和煦的笑容。然而她晓得“归来山庄”于她而言不是归来,她是不可能长久留在这样的桃花源里的。 叶臻走向叶明,脸上露出尴尬又讨好的笑容,“叔,不好意思……那个,您家就在前面。要不……我给您介绍介绍?”她刚才实在是忘我,竟然完全松懈下来,而忘记了正事。 这位当年出事前正好丁忧回家的管家叔叔,是否知道些什么呢? 叶明此时紧绷的心情已经放松下来,也不再拘着礼,瞪了她一眼,“阿冉都跟我说啦。你这丫头可真行啊,短短几年做的这么有声有色。” 叶臻倒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大家都想有这么个地方,心往一处放,劲往一处使,就成了嘛。” 几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中央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后面有菜园,两边是鸡笼鸭舍什么的。谷仓里有米粮,还放着些海鱼干,角落里有一副小小的渔网和几把鱼叉。 叶臻说:“这里是没法下海打渔了,不过栖霞江里是有鱼的,可以随时去抓。” 这是照顾他在海边生活了八年,习惯有些改不掉了。叶明心中十分感动。 叶臻又把他领进了书房:“庄子里有很多读书人,弄了好些文坛诗社,平日里也会聚在一起谈谈天地。” 她回过头来,看着叶明:“至于别的能干什么,您住下来就知道啦。” 叶明正要说话,院门口便探进来一个脑袋:“寒姐姐,我进来啦!” 叶明顿时紧张起来。 叶臻笑着说:“没事,成成,你邻居家的儿子。” 她朝门外道:“进来吧。” 他怯生生的,看了陌生的叶明一眼,没有进门,把一条小奶狗放在院子里:“我们家狗子下崽了,阿娘叫我送一只来,给……给新来的叔叔。” 他放下小狗就跑了出去。 “他怕生。熟了就黏人了。”叶臻笑着摇头,“他们家的狗出了名的忠勇不二,别家想要崽子都要不到呢。” 苏冉也说:“左邻右舍都是我们最熟悉的,叔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 小奶狗愣愣地看着新主人,摇了摇胖嘟嘟的尾巴,几步窜上前来。 叶明一把抱起它。 狗狗在他怀里一拱一拱,舌头舔着他粗砺的指尖,竟没有嫌弃。 黝黑佝偻的汉子眼眶已经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线索初现 晚上朝氏送了一大锅手擀面,成成也送来母亲赵氏包的饺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餐团圆饭。 饭后叶臻、苏冉和叶明三个人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山里的星星特别大,在没有月光的日子里愈发闪耀。人们都各自回家去了,街上的东西都没有收,反正别人不会来偷。 叶臻跟苏冉一起慢慢走着。晚风吹在二人身上,带起些微的凉意。 叶臻问:“明叔的话,你怎么看?”方才说话时,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子一直保持着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对长辈的尊重与仰慕。而现在,那些属于孩子的娇软全都褪去了。 “可信。他说的那些,都和我们已经查证的对的上。”苏冉说,“何况,他有什么理由骗我们?”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不该怀疑他,但自从我开始接触叶家当年的真相以来,我总有种感觉,自己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就好像,我现在知道的一切,都是别人故意留下来给我的线索。”叶臻语气中有点迷茫,“难道是陛下和哥哥他们特意这样子做的?叶家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还是,另有他人?” “怎么说?”苏冉虽然处事细致,但毕竟没有叶臻那样天生的敏锐的洞察力,一时想不通,便问。 “你可有想过,如若叶家含冤,陛下一道诏令便可平反。为何眼睁睁看着叶家毁灭,可如今又任由叶家余下的人暗中奔走,试图发掘真相?连哥哥他们都在查。”叶臻喃喃道,“难道连陛下都不清楚其中真情?是了,陛下昔年多么宠信叶家,怎么可能对这么一场大祸无动于衷呢?只怕连陛下都不知道全貌。又或者,是连皇命都要忌惮三分……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冉瞪大眼睛:“皇命……也要忌惮三分?天啊。” 叶臻忽地想起哥哥给她那截断指时严肃的神情。那个素来对她和颜悦色的青年亲王,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问她:“妹妹,你要查,我不拦着你,可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你查下去会遇到什么。你真的想好了么?” 她那时极为果断。八年了,她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寻找真相的旅途,便没有把梁王苏凌远那叹息的眼神记在心里。 可现在想来,竟是有些颤栗。哥哥给了她那截断指,让她做好准备,当年可能有南疆术法凝结的活尸参与整个阴谋,这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复杂。这绝非无稽之谈,哥哥也不会骗她。 她知道哥哥也和她一样想知道真相。 十年前,武成二十四年,梁王被诬陷与陈梁勾结谋反,当时证据确凿,且朝政不稳,母皇含泪将独子下狱。梁王年仅十七岁却已经在朝政上锋芒毕露,早已引起拥护东宫年幼的皇太女的老臣们的不满。一些支持高祖幼子襄王的臣子以及被梁王主导的新政损伤利益的世家大族也落井下石,梁王在狱中受尽苦楚。 而正是八年前,案件在梁王未婚妻、镇国公嫡孙女萧凌梦的多方奔走下有了转机。但叶家却被指认为陈梁兵乱的同党。谁也没有想到,流芳数百年的叶家,出了丞相帝师叶鹤尧、禁军统领江翊宁和一众重臣的叶家,竟然会做出勾结外敌、倾覆江山的事来! 彼时,楚国夫人江翊宁以年高力竭为由,卸去禁军统领之职,上交兵符。陈梁那时已经占领了南方各州,划地为王。那天,禁军符节突然又出现在了夫人房中。当晚,五城兵马司哗变,放了一支陈梁叛军入城,宫城禁军按“夫人吩咐”洞开宫门,使得楚国夫人闯入东宫劫走年幼的皇太女,辗转送往南方,企图让陈梁拥立幼帝,挟天子令诸侯。 而“叶家军”逼宫的同时屠戮京中百姓,手刃朝中重臣,以致京中人人痛恨叶家,事后无人愿意为叶家求情。 梁王苏凌远这才最终被洗脱罪名,结束了长达两年的监禁生涯,并受命前往南方平叛,以此平息众人对其“楚国夫人弟子”身份带来的同党疑虑。然而即便是梁王亲手带回了楚国夫人的遗体上交朝廷,也平定了陈梁兵乱,这段往事在很多年后仍被他的政敌反复提起,梁王也在这样的“昭雪”后始终寝食难安。 这样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的事,究竟是怎样翻手为云的势力在幕后操纵?!天理昭昭,怎容得真凶逍遥法外,无辜者命丧黄泉! 更让叶臻心颤的,却是叶家本身。她不敢去想,如果,如果叶家真的有问题呢? 就算明叔和她们说的没有问题,但敏感如她还是察觉到了异常。明叔在叶家灭门的前两日,家中分明无人去世却告了丁忧还乡。但他却对灭门当日的情形如此清楚,又与其他幸存的族人多年来有着密切的联系。叶家独有的消息渠道那时究竟掌握了什么消息?而楚国夫人分明有着那样强大到睥睨一切的修为,哥哥又说她绝没有叛国,那么叶家是怎么被连根拔起的呢?恐怕真是有自己人从内接应! 叶家还有很多她并不知道的事情!查到最后,她会不会得到一个与初衷悖逆的答案? 苏冉不知在那一刹那叶臻脑海中竟然划过如此多的想法。她只晓得这个一起长大的挚友自幼便比别人多思多想,心中又执念深重,叹了口气,劝道:“你也别太拗着了。若是复杂,我们慢慢来便是。明叔这边,我多让人照看着。我们按照明叔给的地址,先把叔伯们接过来,再做打算,怎么样?” “嗯,你说得对。”叶臻应了一声,慢慢笑起来,“我这就吩咐下去。” 因为苏冉曾经乔装作她引开追兵险些尸骨无存,叶臻对她总是有着无限的愧疚与信任。而这八年来,苏冉是唯一一个陪伴在她身边的女性朋友,给予了她独有的柔软的情感慰藉。但也正是因此,她不愿意将苏冉牵连进这复杂的漩涡里来。 那是连她绝世高手的养母楚国夫人江翊宁都无法面对的力量啊!叶臻已经预感到了前方的危险,可苏冉是天生的绝脉无法修灵,如何能让苏冉随她冒险? 但十四年的陪伴,苏冉何尝不了解她?苏冉快走几步,到了她面前拦住她,看着她说道:“叶子,你又想瞒着我做什么?我也是叶家人啊。” 叶臻沉默下去,心中泛起绵长的疼痛。是啊,苏冉是皇帝赐给她的伴读,从出生起就和她一样被叶家众人呵护着长大,在这个孤儿眼里,叶家就是她的家。自己又怎么能够剥夺她知道真相的权利呢? “告诉我吧,你这次去永州,梁王殿下给了你什么?”苏冉定定看着她,“我说过会和你一起查下去。” 叶臻眸中有什么飞快地划过,踟蹰半晌,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此去永州,是因为哥哥找到了一个线索。” 苏冉忽然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是什么?” 叶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疏淡的星光之下,苏冉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截泛青的断指。 苏冉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普通的尸体上截下来的,也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东西。所以这应当不是指这个人,那么是…… 她多年来行走九州运作寒轩名下的生意,对这些隐秘的传说也有所耳闻,电光火石间便想起来南疆那个骇人听闻的术法:“你是说,活尸?!” “没错。就是活尸。”叶臻苦笑道。 所谓活尸,便是借由南疆神秘的术法,使得尸体“复生”,类似于中原人传说的“借尸还魂”。但这些复生的尸体没有自主的意识,而是被施术者操纵,会面无表情地啃食活人,并将活人也变成行尸走肉。 苏冉听她语气不好,按住她的手,摸到一片冰凉,心中微微一惊:“叶子……” “我没事。”叶臻似乎哽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眸光却仍旧一片冰冷,理智地分析着,“若是南疆活尸,或者用了操纵活尸的方法,那就或许能够解释了……我之前一直奇怪,五城兵马司大多是京中人,不可能帮着陈梁打家里人;陈梁的兵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从南到北潜入京城的;陛下和小殿下身边常年有几批高手保护,就算调开了宫城禁卫,要劫走小殿下仍然不容易……原来是这样子做到的么?” 苏冉惊叹道:“天啊……若是传说中的活尸,只怕是陛下也没有把握能够对付吧?” “是啊。”叶臻凝视着夜空,喃喃道。这难道便是叶家事八年过去仍未得到昭雪的原因么?一面却想起来自己在永州遇到的阿玖和那枚令牌上似曾相识的的图案。想到这里,她从怀里取出令牌来给苏冉看,“你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什么?” “这……”苏冉看到那令牌上的金色太阳花图案,凝神想了会儿,脱口而出,“这是南疆王室禁卫军的东西!哪里来的?” “南疆王室禁卫军?”叶臻重复了一遍,虽然一时没有想清楚其中关联,但也感觉此事并不简单,连忙将在永州遇到阿玖的事情说出,只隐去了那她讲不清的黑袍人,又说道,“不行,我立刻通知寒轩各部,搜寻阿玖下落!” “你先别急。”苏冉说道,皎洁的眼眸中似乎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王室禁卫军的事关乎朝局,我建议你还是交给梁王殿下他们去查。至于活尸,你或许可以回留仙谷的藏经阁看看。君识说那里什么书都有。” “嗯,有道理。”叶臻被她一说有些冷静下来,舒了口气,“好吧,你先回家休息吧,我去一趟留仙谷。正好我回了江州也该去拜见师父师兄。” * 留仙谷其实是一座在东海上漂浮的巨大岛屿。无人知道这座岛屿是如何形成的,似乎千万年前它便漂浮在那里了。在美丽的传说中,沧渊上的天神不忍下界众生受苦,所以折下沧渊的一部分神仙乘着飞岛下到九州,世代庇佑这片大陆上的人类。 传承至今,留仙谷已经是天澜声名远播的修灵门派。 夜色笼罩中,叶臻身姿轻盈地踏浪而行,足间点过虚空中那条细细的光索,飘然落在浮岛上。自有小弟子为她开启门印,恭敬问好:“七师姐。” 岛上没有传说中的千万块汉白玉铺就的大道,没有传说中高入云霄与沧渊神殿相连的大殿。此地仿佛就是一座普通的山谷,草木苍翠,鸟语花香,在山峦之间的平地上筑起低矮的竹楼,楼与楼之间有廊道连接。也没有人来人往的喧嚣――留仙谷人口不多,烧茶都要弟子自己去打水,经常在谷中转一圈都见不到半个人影。 不过这绝对是个灵气丰沛的宝地。这山养人,呆上一段日子,连身心都会沉静下来,便得如谷主青云的木系灵力那样温和淡然。 可于叶臻而言显然并不如此。 她的脚步有些急躁了,险些压坏藏经阁外一株其貌不扬的灵草。 一只白里透青的手将那可怜的灵草救了下来。 极其温吞的木系灵力,轻飘飘止住了叶臻凌厉的锋芒,化开了她的戾气。 头顶传来一阵咳嗽声,叶臻连忙抬头,“五哥……” 男子身量颀长,面如冠玉,却清瘦且带病容,正是她五师兄君释。他轻斥道:“毛躁。” 叶臻连忙蹲下身去,帮忙把灵草扶正了。 “进来吧。” 君释修灵的天分很好,但不知是身体原因还是他志不在此,好几年前便不再修灵,青云便安排他来看管藏经阁。 这原本是年纪大的长老才做的事情,但君释做起来竟毫无怨言。他看书很快,大半年时间就读完了整个藏经阁的书,融会贯通后便开始着书立传,成为了一众习武修灵的同门中的奇葩。 大约是书看的多就有一种沉稳的气度,当叶臻拿出那截断指时,君释竟然只是微微一怔,然后问:“哪里来的?” 回想起自己看到这东西时候的大惊失色,叶臻十分惭愧,面上仍旧十分淡然,沉稳地说出早就编好的词:“在镇南关附近捡的。” 君释平淡无波的眸光扫过她,见她微微直了直身子,也不说破:“那就是说,南疆这次派遣了活尸助阵?” “是。”叶臻面不改色地说道。她倒不是全然胡诌,哥哥把东西给她的时候顺嘴提过,南疆可能真的派遣了活尸。 可是,君释是怎么那么平静的? 君释说:“大哥和三哥前几天已经去了南疆,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恩?”叶臻皱了皱眉,“师父早知道了?” “也不算。”君释想了想,说,“前几天你不在,有个活尸闯进了留仙谷,打伤了几个小师弟,在他们体内种了尸毒。” 竟有这种事?叶臻捏了捏拳头,不由问:“他怎么进来的?山门从不对外人开放。” 她脸色微微苍白。 君释塞给她一本书,打断了她的话,“喏,这上面有记载。” 叶臻翻开已经泛黄的封面,还没看几行,就听见门外传来少年响亮的声音:“七!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藏经阁的大门被风风火火地打开,这次君释还来不及出手,就见那株可怜的灵草再次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少年头发高束,眉目俊朗,笑容灿烂,给人一种欢脱的感觉。 “六哥。”叶臻抬头一笑,又低下头去。 君逸堪堪比她大几个月又不巧早入门了几天,就成了她六师兄,虽然君逸常说,她是唯一比他小的,要让他过过当哥哥的瘾,但他平日里脱线的频次之高,常常让人认为他是她小师弟。 君逸见叶臻不理他,又见她一脸严肃,有心想逗她开心,君释截住了他的话头:“药买回来了?” 君逸怕上面几个师兄,乖乖答道:“嗯。”脸色严肃几分,问:“师父和四哥那边还好吗?” “恩。还稳的住。” “那便好。也亏你看过那么多书,犄角旮旯里的古方都翻得到。” 君逸舒了口气,见叶臻似乎已经看完了,正对着书和一个什么东西若有所思,便走过去想跟她说话,目光终于看清了那截断指,险些跳脚,“这这这……哪里来的?” 还不等叶臻说话,他便抓过那断指,急急说道:“不行,这个得烧掉,不然又会长出一整个人来!” “不用。”君释看了眼叶臻,说道,“这是泥捏的。” 叶臻是知道的,毕竟她哥哥不会给她一个危险的东西让她随身携带。但第一次看到这仿得极像的断指时还是被唬了一跳。但她听了君释的话,才明白过来他怕是早就知道自己那句“镇南关外附近的”是瞎话了。 她咳了一声,问君逸:“你是说,断指能长出一整个人?” “是啊。”君逸撇嘴,“你不知道,本来那活尸修为也不高,都不用师父出手,我都能把他解决了。”他面上尤有几分后怕之色,“谁知道,都死透了的人,又站起来了。四哥削掉他半只手掌,那手掌都长出人来了!后来师父用灵蔓锁住他,四哥用火系灵力才把人都烧成灰,这才不会再爬起来了。” 叶臻讶然道:“这书上可没说断肢都能成人。死人复活倒是有的。” 原先她认为陈梁是放了一堆尸体进京,现在看来完全可能是些断肢碎骨么?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君释接话道,“原本据我所知,南疆术法能将死人复活,但如今似乎只要一小截血肉,便可重塑一整个人。师父怀疑南疆出了变故,才让大哥和三哥前去查看。” “嗳。”君逸叹了口气,说,“这次恐怕真的很棘手。那尸毒也不是普通的尸毒,希望药方有用。师父之前传信给了二姐,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啊……” 留仙谷众人灵力高绝,却唯有二弟子君然在下山后成为梁王妃前还去药王谷习得了当世罕见的医术。如若萧凌梦都没有办法,这事就真的难办了! 而叶臻却在听闻这一切后不自主地又深想下去。活尸竟然能够穿越留仙谷的结界么?还能够用断指碎骨重生?那是多么强大又诡异的力量! 南疆,又是南疆!难道说,八年之后,那样可怕的力量又要卷土重来? 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六章 帝宫 大内的天空高远而澄净,彩云铺叠,鸾鹤盘游。覆压十余里的宫室威严磅礴,重檐飞宇,碧瓦朱璃,在午后灼目明旭的阳光下映射出九重金阙的神武庄重。 玄天承在御道上信马徐行。皇宫内不必下马,这是陛下赐予他的殊荣。可他心里却始终纠结着一件事。那日在取得第三碎片回京的路上,他便感觉到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人在窥视着他。可是以他的力量,竟然无法看到对方是什么人。 那是谁?是无妄塔上的人么?而那样令人心惊的力量,分明带着诡异的邪气! 他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修长带着厚茧的手指搭在了腰间那柄跟了他二十余年的长剑上。 隐藏在古朴黑檀木剑鞘下的三尺青锋饮过多少人的血,他不记得了。死在这把剑下的人,甚至没有机会看清鞘口白玉精雕的“玄月”二字。 玄月,寒光……想到这里,他常年沉静的目光中也有了微微的暖光。许久未回江州了,她也该从永州回来了吧?不知她是否知道,这一回来,便是彻底踏入了九州风云。 他当然看得见路过的宫女跪地参拜时悄悄抬起的眼睛中难以掩饰的倾慕,也听得见她们在离去时雀跃地讨论为何他年近而立仍未娶妻。 同袍常说他是一心报效,无意儿女私情。坊间倒传闻这位金尊玉贵的侯爷是圣上选给长女镇国公主苏凌曦的驸马爷,可惜公主早逝,侯爷心痛欲绝,再无心情事。但传来传去,也无人知晓究竟是何答案。 阳光有些刺目,玄天承目光微抬,看见了御道上一前一后走来的二人。 先停步敛衣下跪行礼的是一个宦官,皂青色的袍角匍匐在地,上面前朝制式的暗线夔纹,在阳光下张牙舞爪,似在宣示东魏末年宦官滔天的权势。 他行礼的声音尖而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却又隐隐有几分倨傲。并不等玄天承发话,他便自行起身。 玄天承目光落在随着他的动作又淹没至阴暗中的夔纹上,微微一错,旋即移向他身后半步那位青年男子。 男子穿着锦衣华服,从银鱼袋和云雁补子可约略看出品级,然而真正醒目的却是他腰间沈国公府的制牌。 他的长相可称得上俊美,但因为玄天承骑着马而他是走路的关系,气势上便矮了一大截。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沈煜挺了挺胸,把宝石镶嵌的宝剑抱在怀里,乜斜着眼看他:“侯爷真是大忙人,难得回来一趟啊!入了陛下的眼,可还记得旧时的主子?”他眼中划过轻蔑嘲讽的光芒,迷乱破碎带着不怀好意和轻佻玩弄。 呵呵,这个高高在上的镇北侯在装什么!不过是以色侍人的主,过去是圣宁国父、镇国公主,如今是陛下,哄得那几个人开心,自然能够平步青云! 沈煜在御街上不顾身份当场发难,失了世家气度,引来了一旁宫人的窃窃私语。但他并未理会。 这种不甘已经持续了太多年! 原本公爵府第之间,无论是前朝东魏留下的世家,还是当朝开国元勋荫封的新贵,大家推杯换盏,相安无事,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唯独镇北侯出身的定国侯张家。 谁都知道,张家四兄妹原是宁寿宫中豢养的小奴,是张辰得福被镇国公主看中,才得以脱离奴籍,认到定国侯张悫名下。而定国侯张悫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最初不过是个屠夫,死在了战场上,侯爵之位还是开国后追封的。 圣宁国父十六岁丧妻,未与先帝留下子嗣,自然不愿就此清心寡欲,又不好摆到明面上,便以奴隶身份收了许多男男女女入宁寿宫。 前朝本就有豢养奴隶供主人娱乐的陋习,但近年来逐步推行的新政却是要极力把“奴隶”二字从九州大陆上删除。好事者遂转而将宁寿宫比做花街柳巷,其中小奴比做花魁小倌,而像他们兄妹一样自小豢养的,便是娈……童。 镇北侯幼时经历,人人知晓。年少时的他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就像沈煜今日这样戏谑又轻佻的目光,甚至有人编排他能成为镇国公主的未婚夫就是因为那方面功夫一流。但如今他战功赫赫,身居高位,功勋卓着,少有人再这么不长眼地当面提起他的孩童时代。 可沈煜就是不甘啊!世家出身的他,论家族论血脉哪一点不比这个野种贱货强?然而作为文华武英教出的学生,他无数次被师长教导时,听到的都是镇北侯张辰的名字。 镇北侯张辰出身奴籍,却沾了镇国公主的光,得以与全国遴选的精英在文华殿和武英殿同学。而最令人惊骇的是,这个奴隶孩子在学期间,所有科目都是甲等第一名!那是多少年来寒门学子仰望的骄傲,也是多少豪门子弟嫉妒的对象! 他不甘心!凭什么,张辰二十岁封侯,他却被囚禁在家族安排之下,至今还要被当做棋子去接受他不喜欢的仕途与可能的婚姻!而这个出身低贱的奴隶,怎么可能,怎么敢有那样辉煌的成就! 那样浓烈的不甘与憎恨,几乎就要从这个还不怎么会控制情绪的年轻人身上蹦出来。 玄天承看着他刻意装出的得意又讽刺的笑,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勒住了马缰,安抚着马儿的不满,淡淡道:“新任武状元?恭喜。” 很多年前,他遇到这样的人,多半也不会当场发作。然而事后,对方总会连着几晚噩梦缠身到精神错乱,或者醒来和尸体抱在一起,又或者大冬天栽到水池子里去。那时他围着暖暖的狐裘,喝着热茶,听着下属带着兴奋的禀报,自己也觉得很快乐。 后来见多了真正的厮杀与鲜血,便只觉得这些言语上的讽刺无聊幼稚,事后的报复也没多大意思。 这个沈家的嫡出三公子,今年好像才十八岁吧?上京金玉锦绣里长大的公子,难怪这样骄傲自负。 十八岁的时候,他却是在边疆大乱中临危受命,雪中夜袭百里击退西夏大军。又在暗中与萧凌梦联系,为狱中的挚友梁王苏凌远周旋。尔后又马不停蹄地南下平叛…… 哎,看来自己的确是老了。玄天承在心底轻笑一声,微微颔首致意,便扯了扯缰绳,示意马儿继续前行。 可那样的淡然与无视,却让沈煜感到了加倍的侮辱。他看着马儿慢悠悠地向前走去,想起方才宁寿宫里的对话,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玄天承破口骂道,“下贱东西!” 玄天承不置一词,眸光却划过刹那破碎冰芒。身后陡然袭来迅疾风声,他纹丝不动,仿若未闻。 甚至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沈煜卯足了劲的一拳就被生生遏制在半空,一股灼痛的气劲顺着他的筋脉直冲心口,将他的力量土崩瓦解。 强悍的灵力在到达他心脏的前一分处险险停住,即便这样,噬心的剧痛也让他冷汗不已。 沈煜颤抖了好半天,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竟敢在大内杀人!”全然忘了是他自己先招惹的。 “呵。”玄天承冷笑一声,“便是我真将你杀了,也不会如何。武状元。” “武状元”三个字,带着十足的讽刺。沈煜拼尽全力得来了荣耀,在他这里,却连一招都走不到。 玄天承拇指微微一挑,玄月出鞘寸许,只这一瞬反射的凌厉寒芒已教人胆战心惊。他眸色波澜不惊,唇边划过极浅的弧度,语调微微轻佻,“想试试吗?” 沈煜双肩颤动,却也感受到两个人力量的悬殊,咬牙切齿道:“不愧是宁寿宫养的禁脔,简直无法无天!”他转身疾步离去。 那脸孔白皙如瓷的宦官眸子阴寒浑浊,落在玄天承挺拔的脊背之上,干枯的唇角微微勾了勾,说:“一个孩子罢了,你不会计较吧?” 玄天承微微笑了笑,“自然。” 宦官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光如鹰隼盯住了猎物:“侯爷远道归来,殿下让奴才带句问候。奴才先行告退。”他说着恭敬的话,却并无多少恭敬,径自跟上沈煜离去。 在宦官转身的瞬间,玄天承眼中漫过了浓烈的杀气,又在一刹那平复。 阳光依旧明旭而温和,撒在身上暖融融的。玄天承不徐不疾地策马离去,似乎方才的小插曲并未在他心里漾起丝毫涟漪。 宫墙根下有几个目睹了一切的小宫女偷偷抬起眼睛看着他,原本倾慕的目光稍稍黯淡,便没那么炽热了,但仍旧是热烈的。她们似乎想过来说些什么,又谨记这宫里的规矩,便只是又深深地望了眼他。 他已渐行渐远,两边高高的宫墙簇拥着他,唯留下一个孤傲清冷的背影。 明齐开国至今方才三十八年,三任女帝均无后宫,前朝几百年修缮得金碧辉煌的宫殿大半空置着,浮尘漫漫,充斥着腐朽的气息。 当今圣上起居均在上京中轴线上的乾元殿。 乾元殿前承金銮殿、太极殿、紫宸殿,后启绵延数里的宫室,却并不显压抑,因其主殿建筑在九丈高台之上,前后左右各有四十亩广场,向前能望见三大殿层层高升的重檐庑殿金顶,自后殿阁楼能望见整个上京乃至整个九州的正中――心湖。 玄天承自丹凤门角门进入内宫,取道东侧御马道,穿过乾元门,才下马来。 有妆扮清淡的侍女上前牵了他的马下去喂食,另有一挽着螺髻身着银红色描金对襟褙子的女子迎上前来,微微屈膝,笑道:“侯爷到了。” 这便是女帝身边两大女官之一,夏攸宁。她原是益州分军指挥使夏家的小姐,远嫁刑部侍郎吴平云,如今以二品女官身份随侍御驾。 玄天承的长姐张宓嫁给了现任益州分军指挥使夏鸿,夏攸宁便是他的姻亲姑母,素来对他照拂有加。 玄天承颔首还礼,随着她走上乾元殿汉白玉铺就的层层台阶。 夏攸宁落后他半步,说:“要请侯爷稍等了,陛下今晨去了月河谷。”见玄天承脚步一顿,她便也停下来,错开半步距离,“是陛下一位通州故旧,许是论新兵器的事。” 玄天承不动声色,心中却想道:通州故旧,莫非是那一位?多么重要的事,竟能让女帝丢下一贯着急的《阴阳诀》碎片,立时亲自赶去? 夏攸宁不知他想法,只笑说:“陛下一早备好了茅山云雾,晓得侯爷爱喝的。谁想月河谷那边消息来得这样急。陛下原本要宣梁王殿下进宫来陪您,但如今镇南关局势吃紧,王爷也不得空。陛下便在东暖阁设了一盘棋,让侯爷打发时光。” 她似是闲聊,实则已经透露许多信息。若无女帝准许,她必然是不会说这么多的。 “嗯。”玄天承心中大略有数,便道,“多谢夫人。” 夏攸宁笑了笑,又说:“方才沈家公子在外头得罪了侯爷,还请侯爷不要放在心上。” 想不到夏攸宁的消息如此灵通。玄天承微微垂眸,明知故问:“因为小殿下?” “下官多嘴一句。”夏攸宁眸中闪过赞许之色,道,“小殿下到了招婿的年纪了。” 玄天承心下了然。 本朝礼法规定,皇太女成婚后方可上朝。于是小殿下多年来深居东宫,在朝堂上无半点名声。 而她兄长梁王苏凌远却战功赫赫。坚持帝位当属男子的老臣在这些年间多次上奏谏言,请求废太女立太子。尽管梁王自己上奏拒绝,但其身后的力量已经不容小觑。 东宫派系的人自然要为自己找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武成一朝“五公十六侯”的五公中,镇国公萧氏、奉国公张氏、华国公华氏、秦国公秦氏已经分班列队站好,剩下的,也就是辅国公沈氏了。沈家嫡出三公子沈煜新中了武状元,更是风头无两。 先前便有臣子试探帝王口风,提请为小殿下择婿。只是女帝一直留中不发。 朝堂内外,前朝旧臣和开国新贵之间已经扭成了奇妙的平衡,一旦小殿下成婚上朝,这股平衡就会被打破。女帝应该并不属意沈煜为婿,却一时没有透露合适的人选。 而作为众人都知道的苏凌远的至交的镇北侯,玄天承在这件事上暂且不能透露出任何的态度。因为他所在的故定国侯张家,以姻亲关系联系着华国公溧阳华氏、秦国公晋中秦氏,以及益州指挥使夏家。身为镇北侯的他又手握十万军队,这样的势力与影响,只能属于女帝,而不能倒向梁王或者东宫任何一方。 夏攸宁偷偷告诉过他,女帝是有可能选择他为皇太女夫婿、未来国父的。于女帝而言,镇北侯虽是她亲手栽培的人,身后本无倚仗,但如今业已有了亲族,势力逐渐庞大。为了规避未来可能的风险,将他收入后宫是最好的选择。 “倘若陛下露了口风,东宫臣子便会像血蛭一样扑上来。”那个素来睿智的女官在换茶时悄悄对他说,“比起势力复杂盘踞数百年的辅国公府,东宫会更愿意选择你这个有实权且背景简单的侯爵。” 但女帝却始终没有表态。她只是放任朝中众人议论皇太女夫婿的人选。下面的人揣摩帝王心思,惊觉女帝或许并不中意沈家,于是一个个都卯足了劲推荐族中适龄公子。 沈煜刚才会从宁寿宫出来,想必是沈家长辈求见了圣宁国父张烨,想要为沈煜成为未来国父加把劲,张烨才召见了沈煜。倒不知张烨说了些什么,让沈煜像吞了弹药般暴躁。 不过玄天承倒不觉得女帝当下会用婚事来绑住他。常年为女帝暗中做事的他,实际比随侍女帝的夏攸宁知道更多。 自前朝末年起,西南官员横征暴敛,奴隶交易横行,兵官世袭,门阀揽权,种种不平等积弊深重。新政初起之时,女帝曾设法削弱西南势力收归大权,顾忌西南乃高祖养精蓄锐东山再起之福地,皇室昔日受西南门阀恩惠颇多,况西南势力盘根错节,便没有动兵。小心谨慎,仍是引得十年前那场惊世的“陈梁兵祸”,奉秘旨暗中查办西南的梁王也被门阀疯狂报复,在狱中吃尽苦头。后来尽管梁王昭雪,西南还是设计把叶家拖下了水,折去了女帝的又一个左膀右臂。 想到这里即便一贯冷静如他也不免紧紧握拳。他们能做的,只有一点点找寻细枝末节的真相,等待时机以将西南势力连根拔起,用一条条清晰的证据来定西南的罪,来为叶家堂堂正正昭雪! 陈梁兵祸结束后,他与苏凌远在女帝默许下,暗中在西南布局已有七年之久。这七年里他们从未停止过对陈梁兵祸和叶家惨案的溯源,也未停止过对西南势力的分化与瓦解。 如今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彻底解决西南、收归大权的契机! 在这个节骨眼上,女帝不可能自毁长城,收缴镇北侯的兵权收他入宫。而女帝久不对皇太女婚事表态,也不过是为了延续朝中对未来国父之位的争夺,吸引朝野上下的注意力,以此来掩护暗中逐渐加重的对西南的动作。 前些日子,玄天承在去取得第三碎片的路上已经收到西南的捷报,欣喜之余却并未放松紧惕。此番虽无疑已动摇西南根基,但必然会引起反扑。再联系南疆对镇南关的频繁骚扰和边城出没的活尸,他隐隐感觉到那个契机即将到来。 但这个契机引来的是福是祸,他却并没有把握。眼下需得步步小心,绝不可重蹈十年前的覆辙。 夏攸宁领着玄天承绕过几重庑殿游廊,上下木梯亭台,来到后配殿。此处是女帝日常起居之处,也是下朝后召见重臣议事的地方。 侍女们看好茶便一个个退了出去,虚掩上门。 女帝不用熏香,殿内氤氲着时鲜蔬果的清香。紫檀木案几上摆着一副残局,想必就是夏攸宁口中给他打发时光的。 玄天承走过去,看一眼便皱起了眉。 这是上古传下来的棋局“生生不息”,取其“轮回往复,永不得破”之意。走错一子,便会陷入无限循环。 他今日觐见女帝,是来面呈刚刚取得的第三碎片、汇报西南进程。却不知女帝为何要摆这样一副难解的棋局给他“打发时间”? 第七章 王侯兄弟 玄天承想了许久,正要落子之时,耳边风声轻轻,一袭玉色已飘然落地。 来人身姿轻盈,身穿玉色束身劲装,长发用玉冠束起,不见钗环点缀,眉梢隐隐上挑,凤眸微微垂敛,清淡的妆容却现出凌厉的容色,正是女帝苏悦潇。 令人奇怪的是,女帝分明已年近半百,面容看来却不过二十出头,也难怪天下流言四起。 高祖骤然崩殂后,惠帝苏芸玥不过继位两年便因病驾崩,时年十三岁的乐安长公主苏悦潇临危受命,接过了尚且风雨飘摇的明齐帝国。 当年无人看好这位小公主。虽有人信誓旦旦说,当年高祖败走益州,残兵败将却能东山再起,全仰仗这个以一敌万的二女儿,但没多少人相信。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娃子怎么可能有这般本事?不过是为继位造势罢了。 倒是另一种说法广为一些造反派接受。有人声称早在魏末年间便见过乐安长公主,她从一开始就是长成了的女子身量,继位时根本不是十三岁,而且乐安长公主长相既不像高祖也不像高国父,恐怕并非皇室血脉。如此一来,女帝的皇位来路不明,甚至惠帝的因病驾崩都有可能是人为。 传言归传言,女帝继位以来,三十四年间,战后的九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苏重生,且女帝励精图治,改革吏治,任用贤才,推行新政,各地百废俱兴,而今已有盛世之象;即便是十年前陈梁兵乱山河飘零时,女帝根基未稳,仍以雷霆手段釜底抽薪,背水一战,反倒借兵乱扶摇直上,祓除心怀叵测之人,借势收归大权。这些改变全九州有目共睹,即便不少人暗中恨得牙痒痒,百姓还是十分爱戴女帝的。 倒也有不少人刺杀女帝,但终无得手。无人知道女帝的修为有多高,因为跟她交过手的人全都已经躺在黄泉之下了。 莫看女帝平日里不喜奢华、平易近人,其实性子极锐利,寻常人难接其锋芒,只是对亲近之人才柔和几分罢了。 尚不待他行礼,女帝便摆摆手:“此处只你我二人。”意思是,连暗卫都已回避了。 “是。”女帝对他恩同再造,玄天承一贯对其恭敬。正欲呈上第三碎片,女帝却指着棋盘问他:“可看出眉目?” “有一点想法。”玄天承见她竟能暂且放下《阴阳诀》的事,也有些惊奇,便顺着她的话说道,“不过……错了还能重新摆过吧?” 苏悦潇笑道:“自然。” 玄天承思考片刻,落了一子。 苏悦潇在对面也落下一子,截住他的攻势。 见女帝似乎只是随意落子,玄天承便晓得她关注的并非棋局本身,思绪流转,忽然明了:“这是何处的生生不息阵?” “无极阁在辽西意外发现了一份残卷,这是外面的第一重阵法。”女帝见他猜出,很是满意,然而眸光却是微冷,“生生不息后面连了不归魂阵,一但棋局走错,不归魂阵会直接把残卷绞碎。” “如此说来,是后来被设下的封印,而非当初卷轴碎裂时设下的‘天裂’?”玄天承也皱起眉头,“那就麻烦了。即便解开了生生不息,也未必能取出碎片。” “这生生不息并非原阵,而是用逆位重新编排的‘影’。孤试了许多次,都没成功。翁老几个也都试了,解不开。”女帝面色有些颓然,然而只是一瞬便恢复寻常,“你说的对,只怕生生不息背后还有别的阵法。不会那么简单。” “或许墨家《六爻录》上会记载解法。”玄天承想起墨家那本传说中流传自上古的秘卷,眼里闪过掠夺的光,又说道,“不过,都说大道至简,陛下随心落子,未必不会是一种解法。” “油嘴滑舌。”女帝轻笑一声,丢了棋,“也罢。如今连别的碎片都未归位,暂且不必着急。”她转而问道:“此去取第三碎片,可还顺利?” 玄天承拧眉道:“说来奇怪,‘天裂’破除时,无妄塔上的水晶应当会破碎。可这一路,我未曾遇到劫杀。”他又想起虚空中似乎在窥视他的那双眼睛,微微打了个冷颤,却不言及,只取出怀中一直揣着的那个古朴的锦盒来。 “不知他们打得什么主意。”女帝沉吟片刻,接过锦盒仔细端详,一边道,“总归如今碎片在我们手中。时间不多了,必须加快速度。” 锦盒打开,古朴的羊皮卷闪过淡金色的光芒,浮出金色的文字,转眼又消失不见。这时才看见,羊皮卷边缘有不规则的裂纹,显然是被暴力撕开的。 女帝难掩欣喜,站起身来,走到多宝玲珑格旁,玉指覆上瑞脑消金兽的铜盖微微一拧,咔咔一阵轻响,墙上吐出暗格来。又伸出食指对着凹型缺口一摁,啪嗒一声,锁扣打开。 女帝取出里面两个锦盒,又一推,暗格收回,与墙面完全融合,不留一丝缝隙。 那两个锦盒跟玄天承这个一模一样,打开后,里面同样残破的两张羊皮纸发生共鸣,发出幽幽白光。浅淡的金色文字浮现,女帝凝聚灵气,冰蓝的灵力顺着指尖游走到锦盒内部。她催动着灵力流转,小心翼翼地注入每一个字符,良久,只见那金色文字轻轻跳跃变幻,融汇出隐隐约约的山河图来。 “北山南海……”女帝皱了皱眉,“第四碎片在南疆南六城,且同样已经被破除了‘天裂’,能够被自由携带。” “又与南疆有关?破了‘天裂’?”玄天承也皱起眉头,电光火石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罕见失态地脱口而出,“莫非是当年被从叶家夺走的那个?”他眉间隐隐有了怒意,当年,究竟是谁重伤了楚国夫人,夺走了碎片,才导致叶家覆灭时无人能够支持? “或许。”女帝沉沉道。作为君王的她在一瞬间联系到了多方的关系,脸色霎时难看起来。她思考片刻,说道:“第四碎片可能牵涉众多,而且我能感应到西南方向与南疆有数股强大的力量。既然‘天裂’已破,这次你不必亲自去了,让人带碎片回来便是。” 因为找寻《阴阳诀》碎片兹事体大,女帝一贯只让他亲手交接,这回竟一反常态派人去?玄天承心中微惊,却还是道:“是。我会吩咐下去。” 女帝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片刻说道:“延之,西南那边,你们千万小心。我知道,你和致明已经做了许多准备,但他们毕竟都是数百年根深蒂固的势力。” 她微微叹了口气,想起来十年前爱子所受的牢狱之灾,心脏似被凌迟,“我并不愿你们冒险,但时间不多了。”她眸中一刹那划过身为母亲的怜惜,转瞬就变为杀伐之气。 玄天承眼尖瞥见她袖口被灵力化去冰霜后残留的一点水渍,身形微微一颤。他心下沉沉,却是恭敬地行礼,许下诺言:“陛下,臣定当与殿下戮力同心,扫除西南积弊。” 女帝笑起来:“去吧,镇北侯。等平了西南,还有的是你与致明施展拳脚的时候。” * 夏攸宁照旧送玄天承出来,一边悄悄说道:“陛下重用侯爷,便不会赐婚,那是好事。” 玄天承听出来夏攸宁的好意,只淡淡笑了笑。对于这些与镇北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来说,他的仕途与婚姻的确重要。但他心中却在想其他的事。 女帝刚才说,平了西南,才是他与梁王施展拳脚的时候,一瞬间勾起了他原本强压下去的心思。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这是十三岁,女帝叫他到乾元殿去时,在他心中种下的种子。 可是…… 他在乾元门停住了脚步,不顾夏攸宁诧异的目光,看向宁寿宫的方向,思绪飘忽。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也曾横刀立马,笑傲疆场。归来舌战群儒,纵横捭阖。那些少年时代短暂的幻梦,曾让他一度恍惚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和一个普通人一样,读书习武,建功立业,修身齐家,定国安邦。 可如今都该醒了。 御道上的那一幕此刻又针扎似的在他脑海中翻涌起来。尽管他可以不在意沈煜一个孩子的话,可宁寿宫呢?张烨呢? 他与那个人的牵绊是如此之深,或许余生都将继续活在阴影之下,游弋在乾元殿和宁寿宫之间。 况且,他自出生便被赋予了无法逃脱的使命,那是逃不开的血缘牵绊,枷锁般的众人的期望。他需得永远双手沾满鲜血,直到使命终结,或是死去。 他如今只能竭尽所能,辅佐女帝与梁王完成这“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心愿罢了。而答应冒极大的风险寻找《阴阳诀》碎片,使用血脉中的力量破开“天裂”,却是源于对于那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万死不辞。 玄天承谢过了夏攸宁,牵了马出宫。恰过了承天门,正往禁城大兴门而去,长街尽头却有一人策马而来,双马相望,玄天承翻身下马,遥遥挥了挥手。 那人也勒了马缰,摘下银白的头盔,露出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遥遥地笑起来。他穿一身半旧的银甲,踏着厚重的军靴,跳下马,沉重的甲胄只发出极轻的响声。 “好久不见。”玄天承牵马近前,笑起来,“穿成这样,从大营直接来的?” “侯爷行踪不定,这会儿不赶着来见,下回不知道又在哪里见了。”来人正是苏凌远,半点没有王爷架子。他胡乱拍了拍银甲上的草木灰土,笑道:“从大营直接来的。一宿没睡,是有点脏乱。”男人身量极高,宽肩窄腰,笑起来十分正气。 苏凌远打量着玄天承的衣着,说:“你不也这么来了?来见母皇,也不梳洗一番。亏得是母皇不计较。”他走到近前,低声问道:“一路可还顺利?有人跟着么?” 玄天承摇了摇头,示意挚友放心:“无事。都解决了。”顿了顿,问道,“可是要对镇南关出兵?” “瞒不过你。”苏凌远叹了口气,“镇南关形势严峻,出兵是迟早的事。母皇却并不愿兵权再落入别人手里。” 玄天承何等敏锐,心便沉了下去,半晌,才道:“西南形势箭在弦上,襄阳侯等害你之心从未止歇。你此去多加小心。” 苏凌远眉目凝了霜色:“险也需去。要平西南,先要定镇南关。倒是你……”他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道,“是否过于急躁了些?这样大范围地渗入,我认为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若是我们并没有彻底掌握他们的势力,或者时机不当,他们干脆提前起事,又该如何收场?” “你说的,我考虑过。”玄天承沉声说道,“但不能再等了。他们大批量地私铸铜钱、走私军火、训练军队,只怕是已到了万事俱备的地步。” “也对。这毒瘤已经养了太多年,不如便戳破了好。”苏凌远想了片刻,还是赞同了挚友的想法,心中想起两年的牢狱之祸与叶家的血海深仇,素来爽朗的眸子也笼上了阴郁,“这么多年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其实他并不愿因此挑起战争,将南方百姓再度扯入水深火热之中,多年来在南方的苦心布局合纵连横便是出于这个考虑。但若是无路可走,他也不介意用战争来平息一切。苏凌远垂下的眸子中飞快地划过什么,再抬头时又是爽朗的笑意:“难得聚一次,去喝个酒。正巧阿凌今日不在家。” “好啊。”玄天承应下,又笑道,“我俩这副尊容……还是先回去梳洗吧。” 二人各自回府梳洗换了便装,才来到聚福记吃饭。 这家酒楼是上京贵胄子弟常来的,贵客们都在此地留有长期的包间。老板按着两人习惯,不点歌女舞姬,只管上了几坛好酒。 大堂里人声喧哗,唱戏的花腔婉转,唱着《浮世欢》《千金笑》中的名段。 盛世之下,战后出生的年轻的公子小姐都爱听那些才子佳人爱恨嗔痴的戏文,连丝竹管弦都是软绵绵的。 包间的门关上了,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头。 苏凌远先给玄天承满上酒,然后才给自己满上,仰面一饮而尽,“你我小半年未见,本想留你在府中住些日子,看来要被镇南关的事情搅和了,我先自罚一杯。” “殿下客气了。”玄天承也干了,给二人都续了酒,问道,“镇南关的事是否另有蹊跷?南疆王过世,虽然他们声称要起兵报仇,可几个王子兄弟阋墙,内部乱得很,根本没有兵力对外。可近来他们却像是转了性,一致对外了。你的探子可有探到什么异常?” “据说南疆王死前把王之令留给了九公主,如今苏勒牧和阿苏纳提都不能名正言顺继位。”苏凌远拧眉道,“之前的确是内乱不止。但几天前,苏勒牧和阿苏那提似乎达成了协议,暂且和平共处,不争夺王位,转而集中全国兵力攻打镇南关。” “可即便是举全国之力攻打镇南关,也未免不自量力。莫非……”想起自己线人的密报,玄天承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按捺住了,转而说,“活尸的事有眉目了么?与八年前的是同一人操纵么?” 一月前苏凌远暗中赶赴永州,是因为接了密报说有少量活尸出现在边境,于是前去查看并剿灭——这种术法凝结的东西太过邪乎,尽量不能让民众看到进而引发恐慌。但在剿灭活尸的过程中,他却意外发现了陈梁余党操纵活尸的痕迹,因而猜测活尸与当年大祸的联系。于是一月来一直走访兵祸的幸存者,询问当时情况,暗中追查。 苏凌远沉默下去,半晌才说:“按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很可能的确是。” 玄天承“啪”地放下了酒杯,斥道:“卖国求荣的东西!”便是这些该死的人,当年与南疆勾结,借着活尸,害了叶家上下数百口人!他眸中现出沉痛与愤怒之色,原本的冷静自持通通消失不见。 苏凌远同样有些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玩笑道:“倒少见你这般激动。往日里这样的话该是我说的。” 玄天承这时已恢复了平静,闷了口酒,说道:“我只是觉得可笑。叶相和夫人一生为社稷殚精竭虑,却落得如此悲凉。” 苏凌远给他续上酒,心中却也涤荡起万般思绪。 那个被千夫所指的,世人传言盗取兵符劫走小殿下的楚国夫人江翊宁,最后是在一个山崖之上,以万箭穿心的姿势力竭死去。 当刚刚出狱的苏凌远不顾满是刑伤的身体率领军队赶到时,楚国夫人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见到他来,江翊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致明……你来了啊。” “师父!”在狱中饱受折磨也未吭过一声的少年,此时泪流满面,在黑夜中屈膝跪了下去,沉沉顿首,眼眸猩红,“您撑住,我带您去留仙谷,求先生救您!” “不……我……大限将至……快去救你妹妹……”楚国夫人却只是摇了摇头,在痛苦中勉力中说着话,“他们……不会放过小殿下!他们要的更多!” “不,不会的,先生一定能救您……”少年狠狠抹了把脸,想要抱起师父。可透胸而过的十几支尖利的箭头让他一时无法下手,只好先给师父喂下了保命丹,接着查看脉象,准备输送灵力为师父续命。 可一摸脉象却是骇然。师父全身筋脉却好像在数日之前就被人寸寸震断了!少年颓然地问:“怎么会这样……是谁做的?当今世上,还有谁能够伤到您?” “致明,别费力了……”江翊宁偏头吐了口血,似乎是被血沫哽住,声音越来越哑,又似乎因为用了力气,反倒清晰起来,“你听我说,他们带着小殿下,往益州方向去了。你快去追……不然,就来不及了……” 苏凌远含泪点头,却是拔剑用巧劲削断了箭头,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傻孩子……”江翊宁看着他带伤却坚毅的脸颊,有些无奈,“你这样……要怎么和你的下属解释?” 苏凌远通红着眼睛,身形挺拔且坚定:“师父不曾叛国,无需解释。”他默了一瞬,声音哽咽地喃喃,“若早知是这般可笑可耻的‘昭雪’,我不如继续在天牢呆着。” “胡说……”江翊宁呵道,却因为已经力竭,只有气声。她定定看着他,目光带着决绝,“将我,以反贼之身带回上京……” “欺师灭祖之事,恕弟子不能从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他当然明白师父的苦心,两年身陷囹圄,他怎会还不明白?可是他不甘!天理昭然,怎容得魑魅横行黑白颠倒?他忍不住又流下泪来,咬牙道:“师父,我带你下山,您一定要撑住!”一边竭尽全力输送灵力为她保护心脉。 他明知会引火烧身,可那又如何?他已在天牢受尽折磨,大不了再回去呆着! 可他没想到,师父竟然伤重至此!即便服下了保命丹,即便他一直在输送灵力,师父还是在半路便断了气。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封印……第四碎片被夺去……一定要拿回来……阿臻……一定要找到阿臻啊……” 八年过去,他还是记得自己那一刻的绝望,抱着师父逐渐冷硬的身体,跪倒在半山坡上,却因为身后不远处等着他的大军,不敢放声大哭,只是浑身剧烈颤抖。 然而他的崩溃只能有那短短的片刻。 他很快便站起身来,冷声吩咐:“昔年师徒,本王已情至意尽。即刻押送罪犯进京,听候陛下发落。” 他说出“押送罪犯”的时候,心中似在滴血。能如何?他能如何?甚至将士们的亲人都“被叶家所杀”。他无力对着所有义愤填膺的人解释,面前还有叛乱等着他去平定,而他自己,还需要平叛的军功去震慑对他虎视眈眈的人,证明自己与陈梁兵乱与自己的师父与叶家绝对无关。 他甚至无法让师父入土为安。 那是他多少年梦里轮回的悲愤与不甘! 他无时无刻不想踏平西南,将当年所有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以告慰师父在天之灵。可越是靠近那一天,就越需谨慎,绝不可操之过急,功败垂成。 那样深切的感情,日复一日地深埋进心底。时至今日他已能稳稳地控制住自己,甚至能在挚友表现出同样的愤恨时玩笑劝解。 他端起酒与玄天承碰了杯,舒了口气:“幸好你设法安葬了叶相与夫人,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年,是玄天承设法从死牢里弄来一具尸体,换出了楚国夫人的遗体,又冒了大风险收敛了叶相的头颅和尸骨,在凤林山一处溪涧旁旁将二人安葬。 “叶相和夫人都曾指点过我的课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再说那时你在风口浪尖上,我身份比你方便。”玄天承想起那时二人夜间偷偷前往祭拜,在坟前磕头谢罪,承诺必将为叶家昭雪,许下平定西南的宏愿,只觉心血滚烫,“当日我便说过不必谢,今日也一样。”他握着酒杯,目光沉肃,“致明,夫人在天有灵,必不会怪你。” 苏凌远微微点头,摆手道:“罢,不提叶相与夫人了,徒增伤感。关于活尸,我倒想请教你。那施术的人如今似乎只需一点血肉便可凝结活尸,这样一来便不能像从前那样用杀死普通人的方式来杀死活尸。你可知除了用灵力粉碎之外,还有什么对付活尸的方法?” 玄天承沉吟,纠结片刻,说道:“活尸,归根结底是术法,要破解只能也用术法。目前看来,只有尽快找一个懂术法的。或者……像我的天下归元‘净’,或者你妻子的潇湘剑诀所带的神木之力,这一类型的魂力。”顿了顿,又说,“当然,以你的修为,用灵力对付活尸绰绰有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说道:“应急用的,撒到活尸身上即可。我手头只有那么多,你到镇南关前我尽量再做些出来。倘若到时情况真难以控制,就传信给我,我一定赶来。” 苏凌远倒有些惊讶了,接过那平平无奇的小瓷瓶,打开端详了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笑道:“我还真是问对人了。延之,没你不行呐。” 玄天承径自倒了酒干了,说道:“还是那句话,此去镇南关,一路小心。我近日得去一趟南方,应当是赶不上给你践行了。今日我们喝个痛快!” 第八章 尘封 二人喝了不少酒,但都十分清醒。 尚不等告别,包间的门却被敲响了。苏凌远的副将纪世耘站得笔直,一身整齐明亮的铠甲与聚福记繁华喧闹的气氛格格不入,行礼时军靴踏得响亮,穿透靡靡的丝竹之音:“将军,探骑营先锋有要事禀报。请将军去一趟大营。” “嗯。”苏凌远淡淡应道,看到外头已经有许多人在往这里张望,不免皱眉,“下楼去等罢。” 纪世耘应了声是,又看见了玄天承,忙恭敬地行了个军礼:“大将军,属下失礼。” 若论起军职,玄天承要在苏凌远之上。不过他封侯之后,除了这些军人,鲜少再有人称他“大将军”了。 玄天承听着倒觉得有些稀奇,不免也对来人有了好感。他看一眼副将胸前的徽章,在其依言下楼后,才淡笑道:“白狼军纪副将,久闻大名,看着倒确是忠勇之人。殿下有事便去忙罢,看来今日只能到这儿了。” “忠勇不错,有时却死脑筋。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苏凌远显然对这员新提拔上来不久的爱将十分无奈,只说,“既如此,那我便先走一步了。哎,回回喝酒都能被打断。”他站起身来,似乎犹豫了下,还是沉声道:“延之,你在南方和陈家周旋,万事保重。” 那样灼目的直接坦荡,让玄天承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眉心微蹙,心下骇然:苏凌远竟是知道他在暗中为宁寿宫做的那些事的么?那么……他想要说什么,那青年亲王已经恢复了爽朗的笑意,似乎什么都不曾说过,“我走啦,下次相聚不知又是在何方了。” 玄天承道了别,看着苏凌远下楼,目光有些复杂。 他在南方对知本堂的动作一直小心谨慎,不知苏凌远从何得知。 按照苏凌远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即便他们是多年至交,哪里还会与他推心置腹喝酒聊天,最后只是轻飘飘一句话提起此事?而女帝必然也知道了,刚才在乾元殿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对母子在想什么?苏凌远说的算什么?警告? 可细想之下,苏凌远刚才那样犹豫着才说出这话,似乎是因为真心忧虑他,而非出于算计或者考量。 玄天承不由自嘲,还真是在阴影里待久了,连至交好友这样光明磊落的话,自己都能分析出千百般滋味来。 他坐到窗边,看着苏凌远上了马与纪世耘一道策马而去,随手抓起桌上的半坛酒就往喉咙里灌。 他实在是厌恶极了这样的自己,总把人往复杂了往恶毒了想,已经把算计和权衡当做了日常。 呵…… 新月曲如眉,光影淡淡。半合的窗纱上映出他被烛火照亮的影子。他倒转酒坛,发现一滴都不剩了,随手把坛子丢到一边,也起身下楼。 不管苏凌远怎么想的,他的确得去一趟宁寿宫。 无亲近之人在侧,这位镇北侯便是面无表情。那是一种无悲亦无喜的平静,好像什么也不能引起他的情感波动。即便聚福记的老板亲自送他下楼,尝试与他搭讪,却也只得到寥寥几个字的回应。 聚福记门前停留了一辆马车。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一身绣着夔纹的皂青色衣袍。老板遍阅京中权贵,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宁寿宫来的。 他不禁想起宁寿宫和镇北侯从前的恩怨,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 玄天承神色无异,只微微抬眸看向车中宦官,道:“有劳尘公公。” “国父请侯爷往宁寿宫一叙。”宦官尖刻沙哑的声音响起,“侯爷请上车。” 聚福记老板看了眼天色。这个点进宫,很快宫门便要落钥,怕是今晚都不必出来了。倘只是叙话,也不会选择这种时候叫到宫里去。他想起坊间关于镇北侯兄妹的流言,心头便划过一丝异样的猜测。 在他走神之时,玄天承已经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把式一声马鞭把他给抽醒了。 他陡然回神。身后是灯红酒绿的聚福记,里面喧闹声和丝竹声透过宽阔的门堂,与玄武大街上的热闹欢腾连成一片。 他在心底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啐道:“贵人的私事,关你屁事。”一边又堆起了满面团团的和气,转身投入了身后那一片火热之中。 对于骑惯马的人来说,坐马车的感觉实在不好。虽说宁寿宫的马车极为宽敞,但玄天承长手长脚地坐着肯定是逼仄的,不要说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一股宦官常用的腻人的熏香味。 尘翼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咬在他身上。这宦官的眼神是少有的锐利阴狠,若是寻常人等,不自觉便会不自在地瑟缩起来。 然而玄天承只是安然自若地倚靠在车壁上。素来无人猜的透他在想什么,好像也没什么能激起他浓烈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便只是这样面无表情。若不是那一双眼睛幽深但清明,如同无边夜色中一线明灭的星光,他整个人从来都是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沉着,沉静,沉稳,沉郁。 车马一路驶进了宫,在宁寿门外停了下来。华衣侍女执着繁复的羊角宫灯撩开了车帘,恭敬道:“大公子,殿下等您多时了。” 玄天承这时露出一点温和来,敛衣下了车,道:“本说好要与父亲一同用晚膳的。我自会去赔罪。” 侍女掩面笑道:“殿下说了,大公子定是又与梁王殿下喝酒去了,才不干等着您呢。”她凑近了,悄悄说道:“婉夫人今日陪殿下用了晚膳,才刚带着三公子回去。” 她口中的婉夫人,正是江宁陈氏知本堂的当家人陈婉宁。陈婉宁早年间举家之力追随圣宁国父,为其生下一子一女,如今宁寿宫诸人皆称其为“婉夫人”。 玄天承余光看见从车上下来的宦官,眉目微微一敛,说道:“多谢你了,小葵。夜里风大,早些进去罢。” 二人在这片刻功夫交换了眼神,即作寻常。 小葵在前提灯引路,一面笑语近来宁寿宫中的趣事。玄天承在后头走着,面色仍旧淡淡,眸中却有些许暖意。 宦官尘翼却是在进入宁寿宫后便不见了踪迹。但这宁寿宫中所有人都知道,整个宫里,没有任何言语举止能够逃脱尘翼公公的眼睛。 宁寿宫建筑磅礴大气,大片的建筑间连接着气势恢宏的回廊,在黑夜中如同盘卧的巨兽。 这里原本是前朝历代太上皇的居所,内部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廊柱上攀爬的龙都是五趾。 小葵引着玄天承踏过碧波荡漾的荷池上白玉铺就的九曲连桥,沿着石径走向主殿。不时有穿着绫罗花裙、戴着珠玉翡翠的女子下跪行礼。 圣宁国父张烨在妻子去世后广纳嫔妃是世人皆知的秘密,然而女帝对姐夫的作为只是放任,仿佛不知道这极有可能是这位前朝的晋王吸纳势力笼络朝臣的暗渡陈仓之计,甚至在近年还连续为姐夫开办选秀广纳后妃。宁寿宫也一再扩建,供国父的妃嫔与子女居住。 主殿内一切仍是前朝模样,连正中那张明灿灿的龙椅都没有被改动过。后侧小祠堂内摆满了牌位,燃着长明灯,常年有宫女供奉瓜果酒菜,细细一看,竟是前朝几百年来历代帝后的灵牌。 数十年来有许多朝臣谏言,允许前朝遗后成为国父、在宁寿宫供奉先代帝后乃大忌,但均被女帝以“惠帝遗命”驳回。 隐有传言说,当朝国父萧靖华云游多年,女帝早和姐夫珠胎暗结。更有甚者说,当初便是女帝与圣宁国父暗中设计,杀死年轻的惠帝,夺取帝位。 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才知晓。 小葵引着玄天承来到主殿东暖阁外,自有侍女入内通报。这宁寿宫一应礼仪均遵从前朝繁复的规制,而非按当朝规矩简洁便利为要。主殿内也是雕梁画栋,一事一物无不极尽奢靡,延续了魏末年间皇室的气派。 待了片刻,才换了方才通报的侍女来引玄天承入内。 小葵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仍是规矩地退下了。 玄天承对着接引的侍女点一点头,敛衣进入了这个带给他无数荣耀与耻辱的地方。 东暖阁内燃着沉香,味道清冽。一应家具全是沉香木雕刻,沉郁厚重,不似外间精雕细琢,全是极其简单利落的线条。只在南侧轩窗下设了一架山水大插屏,垂下一幅已经泛黄的画卷。画上的女子豆蔻年华,仗剑而立,巧笑倩兮。落款为:晋王长祚赠妻芸玥。 圣宁国父张烨靠坐在长榻上,一身赭石色团纹锦袍,外罩紫貂大氅,面容消瘦,显得颧骨格外突出。他的眼皮微微垂着,看不清神色。 他显然已经不再年轻了,但通身上下都透露出上位者无形的威压。 “来了。”张烨说,“坐吧。” 沉静的声音回响在空寂的殿中,连外面宦官宫女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玄天承依言在他下首早就备好的杌子上坐了,端起手边一盏还冒着热气的云山青,慢慢品了一口,淡淡赞道:“好茶。” 那样适口的温度,便是连他入内的时间都算得一清二楚。只怕这宫中一切,无不在其掌控之下吧? 玄天承暗暗想着,便听张烨说道:“阿婉陪我用了晚膳,你猜她同我说了什么?” 玄天承既听小葵说了此事,便知会有此一问,只笑说:“父亲与婉夫人的私房话,儿子不敢揣摩。” “哈,你心里一清二楚,少在我面前装。”张烨冷笑起来,眉目间隐有怒意,“你对陈家下了狠手,她怎能不怪?一整顿饭,都在怨我偏心。” 玄天承心中冷笑,他在南方做了那些事,让知本堂多年筹谋毁于一旦,婉夫人只怕要气疯了吧?也不知方才晚膳时这个素来端庄优雅的女人说了什么,才让张烨罕见地这般失态。 然而他知道张烨心中喜大过怒。 只有知本堂这棵大树倒下,依附宁寿宫的那些家族才会真正听命于张烨。 可知本堂毕竟是最早追随宁寿宫的,倘若直接动手,怕是会寒了众人的心。 张烨算盘打的明白,不想受知本堂钳制,又不想落人话柄,才要借他这个“儿子”之手瓦解知本堂——毕竟婉夫人与他生母白音夫人的争斗已经持续了十几年,这种争斗甚至延续到了儿子们的身上。他与婉夫人所出的三公子张怀信的两派争斗也由来已久。 他早知张烨的打算不过是拿他做挡箭牌,顺便让知本堂制衡他,但他无所谓。 他永远记得陈婉宁的父亲、那个对任何人都一脸慈爱的老人把他吊在粗粝的麻绳上,用鞭子用细小的匕首一点点把只有五六岁的他抽得划得皮开肉绽,在他弥留之际在他耳边发出那种阴毒的笑声:“一个野种,也配和怀信争?”却又不把他真的弄死,只是上了药又把他丢到暗室里,在黑暗中桀桀道:“还在等你爹回来呢?他都发话让你做猪狗不如的奴隶了。”又说,“记住了你的身份。若想你母亲和弟妹活命,就给我乖乖的。” 整整两年,经日的黑暗、饥饿、疼痛与折辱。 他后来才知道,母亲被他们囚禁在梅庄,浑身筋脉都被挑断!他容貌迤逦、修为高绝的母亲,从此形同残废、缠绵病榻。 陈家手眼通天,即便后来他逐渐发迹,也始终不曾脱离陈家阴影。陈景和在梅庄施加多重阵法,且给白音夫人下了剧毒,解药至今握在他的女儿陈婉宁手中。 而陈家暗中贩卖奴隶、走私军火,陈家子弟仗势欺人、虐杀仆婢、欺侮妇孺,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陈婉宁不过在事情败露之后推出三两个族人向朝廷交差,杀人灭口驾轻就熟,还赢得大义灭亲的名声。 多少年了,他做梦都想把陈家连根拔起。可顾忌母亲与弟妹,终于还是没有大肆动手,只在暗中周旋筹谋。直到如今张烨动了折去知本堂的心思,他才终于能够施展手脚。 必须一击致命,陈家才会因惧怕他铤而走险而不报复被囚禁的白音夫人。 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是淡然。玄天承喝了口茶,说道:“父亲早已知晓陛下收服西南的意图。安宁侯和三清堂是必然要被清算的。儿子不过是防止将来知本堂被牵连,进而连累父亲。” 江宁陈氏本是大族,自前朝时便称知本堂。其中一支居住在安宁的族人因追随当朝高祖的功勋而受到封赏,当家人陈崇绪即武成一朝“十六侯”之一的安宁侯。这一支陈家在安宁扎根,堂号为“三清堂”。 根据女帝亲信无极阁的查探,陈梁兵乱与安宁侯和三清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西南的反动势力,三清堂也占了大头。若女帝要彻查陈梁旧事,为叶家翻案进而平定西南,必然会清算安宁侯和三清堂。 而张烨和女帝应该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张烨支持女帝平定西南的举动,并默认了三清堂即将被连根拔起的计划。 因而,“壮士断腕”便是他给张烨准备好的对知本堂的说辞。这也是他们父子间的协议,为了补偿他作为挡箭牌的损失,张烨会出面应对陈婉宁。 张烨眉目稍稍舒展,倒有些真情实意地笑起来:“你倒机灵。”然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这位前朝的晋王闲适地靠坐于长榻之上,看着下首看似恭敬地坐着的人,心底漫过杀意。 他这个好儿子,字字句句都是早就备好的,看来在宁寿宫早就安插了不少耳目。又吃准了他想要瓦解知本堂的意图与女帝不谋而合,才敢借此机会直接对陈氏一族大肆下手,为女帝扫清政敌。 这把从小打磨的刀,似乎有些太过锋利了!这小子甚至借瓦解知本堂的机会建立了自己庞大的势力。吃里扒外的东西!若非梅庄那人,若非玄甲军,这把刀只怕早就出鞘了吧? 不过,这小子似乎也借清扫西南的由头,在朝野上下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 想到这里,这位素来心思沉静的晋王有了些幸灾乐祸的快意。乾元殿那位自诩参透了人心的帝王,恐怕还以为一个死去多年的镇国公主能够永远栓住这头狼崽子的心吧? 若是天下百姓知晓,这个他们所仰慕的保家卫国的战神,其实是个满怀恨意、操弄权术的野心家,该有多失望! 玄天承自然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含着隐隐威压的目光。他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没有看张烨,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冷意。 张烨吃准了,他恨陈家,就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这个好机会,即便是作为马前卒。他虽顺势而为,趁机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但他清楚这一切定然落在张烨眼中。 但张烨明明知道他趁机安插了自己的势力却不做声,宁可养虎为患,也要借他之手养起一股足以与陈家抗衡的势力。 待陈家倒下后,张烨同样不会允许他独大,那么多半会捏住他的软肋,将他的势力再据为己有。或者重新找到一个,就像如今的他一样的人。 呵,真是可笑啊。永恒的利益与算计。 即便张烨那时看到形同废人的妻子愤恨痛苦,如今也不得不与罪魁祸首陈家一样,将梅庄的一切作为封住他这把刀的鞘。 而他,竟然能将这一切都算计在内,甚至拿母亲的性命做赌注,只求彻底的逃离与反击。 他们都看得明白也想得明白。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与虎谋皮,只为各取所需。 明明只有那三言两语,玄天承却觉得有些疲倦。他对张烨显然没什么诚意的夸赞也只是敷衍地推脱了一下,又说道:“要做的,都已经做的差不多了。但要除掉知本堂,还需要一个契机。” 张烨倒没有怪罪。他们都是聪明人,彼此都实在懒得应付那些面子和客套。他淡淡笑了笑,语气倒是有几分笃定:“不必着急。陈崇绪已经急了,这个机会,陈家会自己送上门来。” 自己送上门来?如何送?玄天承皱了皱眉,一时没有想到答案。 “行了,也不早了,你退下吧。”张烨这时却摆了摆手,“今日我做主,你且去梅庄看看你母亲罢。” 玄天承眸光一动,心中霎时翻涌过万千情绪,最终只应道:“是。” * 夜已深沉,一弯新月悬在西方的天际,将要隐退在云雾之中。玄天承身形快如鬼魅,倏然划上高耸的宫墙,顷刻便落在了宫门之外。 凤林山的早春,还很冰冷。 千百年不断修葺的皇家园林盘卧在黑夜之中,零星的贵胄别院点缀在山坳之间,燃着明灭的烛火,远远地透出数里,在枯枝落叶间镂下残血似的光辉。 山顶的梅庄内,梅花还没有衰败。枝头尚且挂着白雪,一部分正在融化,山风一吹便结下长长的冰凌。若是小孩子来了,必然是要掰下一段唆着玩的,那冰凉滋润的味道哪怕在冬天都让人神往。 玄天承来到梅庄门口,原本迅疾如风的步子瞬间停住了。 远处不知哪家别院的丝竹之声穿过阴冷的空气,激起小院内枯枝落叶的颤抖。风中传来几声暗响,是梅庄的暗卫闻声出动,显然是收到了指令,看清来人之后又默默退回,却仍是充满戒备。 玄天承踌躇了许久,才纵身跃入庭院。月光罩在开得正好的梅花之上,牵起隐隐清香,正合了那“暗香疏影”的词句,似乎便是十分安谧美好的情景。 他慢慢地走上台阶。伸手欲敲门,手却顿在半空,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 等了许久,他的手还是没有落下。连风似乎也不耐烦了,呜呜地咆哮起来。 屋内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带着喜悦的探寻:“是……少爷吗?” 他走遍天下,有过许许多多的称谓,唯有在梅庄,他是少爷。少爷无需扛起家族的重担,无需上疆场保家卫国,无需在暗夜里独行千里。 可隔着一道门,他终究没有回应。 他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梅庄的夜,冰冷得刺骨。枯瘦的女人把门打开的时候,只看到一地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树叶。她怔怔地望着无尽的黑夜,一双早已浑浊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好不容易笼起来的一点焦距,半天才回转过身,“夫人,许是奴婢幻听了。” “他来过。”屋里传来另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但很笃定,“他来过的。” 年迈的婢女没有再说话了。那夫人也没有再说话。 屋门又被关上了,一切仿佛与无数个昨日没什么不同。漫长的二十年岁月,日日夜夜,如同活着的坟墓。 玄天承站在屋舍的阴影里,听完了所有对话,无声离去。 无人看见他眼角悄然滑落的那一滴泪。 第九章 旧事 九州的黑夜,越过无穷山海,天涯共当此时。名山大川,乱世里无可逾越的天堑屏障,在他脚下,不过是倏然而过的惊鸿一面。 江州的月,分明也是浅浅一弯,却似乎明亮几分,温柔地迎接着远归的人。栖霞山畔,东海岸边,宣城沉溺在江州柔和的怀抱之中,静静地酣睡。 夜已极深,白日里喧闹的朱雀大街安静下来。沿着主街往四面八方,街坊延展开去,灯火渐次稀微。大红灯笼轻轻摇曳着,照亮了台门斗前的石阶。 栖梧阁高楼之上,只亮着星火似的幽微灯光。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的“江南第一楼”,也早在一个时辰前结束了最后一笔生意,关门谢客。 玄天承从后门进去,身上紧绷的气息终于有些松懈下来。 门后亮起一盏小油灯,一个青年男子披着薄披风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回来啦。” “恩。”玄天承淡淡笑道。 洛逸看着他掩饰不住的疲惫,想了想,还是说道:“七姑娘来过,问你在不在。” 玄天承眸光微微亮了,然而瞬间便压下了所有情愫,“可有说是什么事?” “未曾。”洛逸说。他抬头看了眼,笑道:“她要了二两酒,人怕是又在屋顶上呢。” 宣城地气和暖,即便是二月初的夜里,八层楼顶上的风也不见冷。叶臻坐在屋檐上,一口口地闷着酒,脑中一直想着活尸的事,还有叶明所言展示出的叶家的种种怪异。 叶家世代簪缨,即便历经魏末战乱也未衰亡,门客遍及天下。她祖父与父亲均为帝师,官拜丞相;生母为修灵大派轩羽阁嫡传弟子,敕封一品楚国夫人,统领禁军。叶家子弟出将入相,深得帝朝重用。她自出生便常随母亲入宫,与皇子公主同学,得陛下钦赐伴读,无上荣耀。 拥有这样的势力与名望,八年前却被连根拔起。究竟是谁陷害叶家叛国,陈梁么?他是怎么做到这么精密的布局与筹谋?他又是否串通南疆?以及……叶家内部,究竟有没有叛徒? 酒香摇曳,空气微动,叶臻便知道有人上来了。然而那气息熟悉得很,她便仍旧安然坐着。她双颊已染上浅浅的晕红,如朝霞般醉人,一双惯常冰冷的眼睛也被熏的柔和温暖,只微微倾身,对着来人摆了摆手:“延之!” 玄天承飞身上了屋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照着她的样子左腿悬空,右腿屈起支在房檐上。那是他鲜少会做出的放松的、不羁的姿态。 他递给她一个纸包,含笑说:“半夜光喝酒,回头又要胃痛。” 叶臻闻着味儿便知是烧鸡,便把酒放到一边,笑着拆开纸包,径自扯了鸡腿吃,含糊着说:“跑了一天,饿得都没感觉了,闻着味儿倒是又想吃了。还是你懂我呀。” 她这时才扫了原先的愁绪,变得像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了。 因为离开上京多年行走江湖,她早把当初在叶家学的那些没用的仪态抛到了背后,此刻直接上手抓着鸡腿,吃相实在不怎么优雅,只大约顾忌着有人在旁,没把自己弄得满嘴流油。啃了几口,才想起什么似的,嘟囔道:“真讨厌,也不给我捎副筷子上来。” 玄天承没有应答,唇角却露出暖融松快的笑意。他慢慢躺倒下去,瓦片初初硌到脊背有些不舒服,很快他便适应了。背后坚固踏实得令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他素来平静到沉郁的目光也微微柔软。 从八层楼的屋顶望去,宣城的四方城郭屹立在青山脚下,一砖一瓦,守卫着宣城的千家万户。在静谧的夜色中,依稀还能听到远处东海的波涛声。 叶臻听不到回答,便晃荡着一条腿,支着脑袋侧过来看他。看了会儿,问道:“你心情不好啊?” 虽然是问句,但她语气很是笃定。 玄天承没有反驳。他静静地躺着,鼻尖扑满烧鸡和美酒的香气,耳边萦绕着少女的笑语。仿佛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暂时放下包袱的港湾,他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中,恨不得就这样永恒。 少女呓语般叹息道:“这么多年,好像很少见你开心过啊。我不高兴是因为叶家,可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叶臻认识他有许多年了,好像自她懂事起,他就存在于她的生命中。尽管对着她时,他总是温和的,甚至常常是笑着的,可她看得出他眉间隐隐压着的愁绪。那种很浓很复杂的愁绪,让她每每看到时心脏都会不自主地剧烈收缩。 那时她是叶家大小姐,他尚且只是神策军的副将,有时会来叶家向叶相与夫人请教课业。旁人都不知道,年幼不懂事的她,在看到他的瞬间,心底总会泛起无来由的震动,好像有什么年月里深远的记忆,要突破脑海的禁锢钻出来。尤其是她好像对这个人极其熟悉,一眼就能看穿他总是伪装得很好的愁绪。 六岁前的记忆大多不太清晰,只留下了最美好的片段。那样平静幸福的日子一直过了很多年:她在家读书习武,更多时间是在疯玩,有时出入宫闱,便能听到他屡立战功、逐渐升迁的事迹。 她总想着,奴隶出身的他尚且能有如此成就,名门之后的自己也不能太差。可尚不待她多想,大祸当即降临。 叶家一朝灭门,阿冉乔装作她一路南下引开追兵,她则在父亲的几个忠心耿耿的门客的阖家护送下一路西逃。门客们坚信,神策大将军少时受家主恩惠,定会庇佑小姐,来日替叶家洗刷冤屈。娇生惯养的她跑到手脚满是血泡,被人捆在背上翻山越岭,连拖带拽终于送到了阳关。 那时定国永嘉公主张瑶尚未和亲出塞,明齐与西夏大战正酣。临危受命的新任神策大将军张辰冲在最前线,终于在风雪连天中将西夏金瓜武士击退百里之外。 她愣愣地看着一身风雪烟尘打马归来的他,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再度翻涌。自遭祸以来一声未哭的她,那一刻忽然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六岁,她才六岁啊!爹娘都死了,族人都死了,门客为了保护她也都死伤惨重。多少人的鲜血换来了她这条性命,茫然、痛苦、无助、绝望,那样多且深沉的情绪连日来已经彻底压垮了这个曾经被众星捧月的孩子。 “延之……”仿佛是知道终于找到了依靠,她在吐出那两个字之后,就失去了知觉。 她昏迷了大半个月,一度失去了呼吸。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这样死掉的时候,一股神奇的力量护住了她衰弱的心脉。她奇迹般地悠悠醒转过来,四下张望间,便看到了自己左手腕上闪着淡淡金色光芒的红绳。 那是条极旧的红绳,磨得很粗糙了,一截细细的银链子却仍旧光洁如新,显然是主人经常擦拭。 她从门客口中听说,这条手链是从大将军手上摘下来的,上面似乎施了什么救人的法术。 “他把护身符给了我?那他怎么办?”她惊诧莫名,伸出手去,呵道,“我已经好了。快帮我解下来,我去还给他。” “大将军说,这是送给小姐的。”门客说道,“将军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来意,但实在抽不开身,这才留了这个保护您。” “我好好地在这儿,要什么保护?”叶臻斥道,一面自己去拆手链。然而那手链居然像是牢牢套在她手腕上,居然弄不下来。她唯恐扯坏了,没再动作。然而看着那手链,竟怪异地觉得异常的眼熟。她暗道,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 她几次三番想要找到他,让他把手链取下来,结果他好像真的一直都很忙,二人一直都没能再见面。为防身份暴露给他带来麻烦,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只好一直默默等着。一面倒是偷学士兵操练,自己依样画葫芦地练着,晚上还要温习几遍从前根本不愿意练的叶家刀法。 然而年关刚过,无尽的杀手在穿越阳关城防的时候惊动了人,她的身份还是暴露了。无数人骂她孽种、恨不得杀她而后快。尽管大将军出面暂时镇住了场面,暗中把她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她还是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阳关了。 可她没有想到,才刚喘了口气,门客中就有人背叛,妄图取下她的首级投诚。连日的逃跑和死亡,面前的荣华与安稳,终于还是把曾经忠心耿耿的门客逼上了绝路。 她的刀法尚不足以与身强力壮的成人抗衡,千钧一发之际,手腕上的红绳金光大盛。手链中蕴含的力量仿佛一下子注入了左手筋脉,她不受控制地提起了刀,电光火石间,巨大的力量驱使着她刷地砍下了那个叛徒的头颅! 头颅落地,鲜血溅了她满身。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杀人,那种血的腥臭她到现在仍然记得。那之后仿佛打开了大门,小小的她站在金光笼罩中,冷冷地看着那些不怀好意地向她围拢、想要她的首级去邀功的人,用不像她的冷酷声音说道:“还有谁想杀我?都来吧!” 尽管被那种杀气所慑,还是有人不信一个六岁的小孩会有多少杀伤力。他们怀着对荣华富贵的向往对她落下了屠刀,却在下一刻同样被开了杀戒的小女孩取走了项上人头。 她站在血污狼藉里,明显力竭,精神也有些衰弱,却仍旧那样冰冷嘶哑地说:“还有谁?” 剩下的门客面面相觑,长久的僵持中,金戈铁马的铮鸣声被朔风裹挟着猎杀过千沟万壑的北方高原,被鲜血染成灰红色的天空愈发黯淡,浓云压着又厚了几分的鹅毛大雪,拍打在女孩子单薄的身上。 那样骇人的杀气,竟从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迸发出来!慑于她手腕上那条奇异的手链,门客们终于打定主意,送她南下。 但她知道,这些人已经不能相信了。她从此不敢安稳睡觉。六岁的孩子,已经能从睡梦中准确地握住刀,抵御随时会降临的危险。而那条手链,始终尽心尽力地保护着她。 她那时感到十分悲哀,这世间,好像只剩下他是完全能信任的了吧。可是他们终究只见了那匆匆的一面,往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为了不辜负他的保护,为了不损害他的前程,她只能不告而别。 原谅她必须把手链据为己有。若有缘来日再见,必原物奉还。 她一路南下,怀着一丝希望,去寻找阿冉,投奔母亲楚国夫人旧时师门轩羽阁。然而希望几度破灭,阿冉始终杳无音信,轩羽阁唯恐遭叶家祸乱牵连不肯为她打开大门。直到最后一个门客为了保护她死去,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条“护身符”,恨恨地想,所有人都死了,为什么她不去死?为什么她还要背着所有人的希望与仇恨活下去? 在她走投无路,几乎想要投海自尽的时候,梁王找到了她,两个字不啻晴天霹雳:“妹妹。” 她那时几近癫狂,也不管对面的人什么身份,拔刀就砍,直到在那人已经被酷刑折磨得虚弱不堪的身体上又添了几道伤痕之后,血脉相连的痛才让她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疯狂地拍打着她的亲生哥哥,后者分明是痛极了,却只是不做声地由着她发泄,眸中满是疼惜和愧疚。 直到她哭哑了声音,苏凌远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闷闷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把我送到叶家?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叶家灭亡?为什么现在还要来找我? 为什么啊!那样的痛苦,一句对不起便能释然吗? 她用悲哀可笑的目光看着这个对她极尽温柔的少年,哭着说:“随便你是我的谁,我不需要你!” 现在才来的关心,她宁可不要!她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没有管身后众人的惊呼。多年后她才知道,她哥哥那时正经受着刑伤和师父在眼前去世的彻骨之痛,还要为了自证清白,昧着良心欺师灭祖,勉强支持着领兵平叛,那样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比她经历得还要痛苦得多。哥哥看着她含恨离去,当场就吐出一口心头血,昏迷过去。 可释怀是几年后的事了,那时她孤身继续往南,意外竟遇见了平安无事的阿冉。孤独的孩子终于有了同伴,刹那熄了寻死的心,开始尝试努力地苟且活着。后来又遇见了朝氏等难民,大家一同逃亡。朝氏怜她们孤苦无依,才作亲女照料。 她后来才知道,南方到处都是陈梁叛军,阿冉是哥哥提前找到,照料好了再装作意外送到她身边的。而若非哥哥让金吾卫乔装作流民一路护送,她根本不能平安抵达栖霞山。 那样细致周全的考虑,终于让她放下心中的戒备,开始尝试接受自己的身世。她也知道了,如今宫中与她同龄的那位淑和公主,正是原本叶相与楚国夫人的亲生女儿。可她却始终不得而知,她究竟为何会被送出宫,放到叶家抚养。 当然,那都是安定之后的事了,彼时的她尚没有余力去想这些。陈梁叛军在栖霞山建立了臭名昭着的集中营,整日搜捕凌虐无辜百姓。躲在栖霞山的人日益被搜出抓走。 情况危急,朝廷援军却也终于赶到!战况如何,幼小的她并不知道,但战后她和大家一起前往集中营救人时,毫无预兆地,她竟见到了恰来此地解救百姓的神策大将军! 安定下来,她才从他急切的叙述中得知,他懊恼她就这样只言片语未留地离开,想起叶家门客的请求,于是阳关战事初定,他一边派出人手打探她的下落,一面向朝中请命南下平叛,与梁王联手击溃陈梁叛军。从梁王口中得知她在栖霞山,他便领了轻兵前来,只求亲眼见到她安好。 那样几乎不加掩藏的感情,几乎要从少年将军深邃的眼睛中溢出来。她那时怪异地看着他,谨慎地想道,充其量他只算她母亲半个弟子,这样着急她,他对她有什么图谋么?这才想起还要把手链还给他。 却不料他有些凶巴巴地说:“给你的,你就戴着。” 莫名地,她从他眼中看出了恐惧。那种恐惧好像是对着她,却又好像是穿过她对着另一个人。 她颤栗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温和的表情,对她说:“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心中更加警惕,退了半步:“你要做什么?” 他看到这样浑身绷紧像只刺猬的她,沉沉叹了口气,片刻说道:“罢了,是我思虑不周。”他找来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是她后来的大师兄君墨。他无奈地说:“这孩子无处托付,我想了想,还是交给留仙谷照看罢。” 她就这么被迫又离开了稍微有些熟悉的人和物,与阿冉一起被送到了全然陌生的环境。而在阿冉被断定是绝脉无法修灵送回江州后,那座孤零零漂浮在海上的岛屿之上,就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不肯与任何人交流,夜里始终不敢合眼,像对着仇敌一样严防着留仙谷的所有人。君墨无奈,只好把她送回张辰身边。 见到了阿冉和张辰,她终于肯吃饭睡觉,却总是不安稳,夜里时常会梦到故去的父母和族人。那些鲜血白骨,昼夜侵蚀着这个不过六岁的可怜的孩子的心。她拒绝学习和玩乐,成日里只是呆呆地坐着,除了阿冉和他,仍旧不肯与任何人交流。 她知道有时张辰会在她的饭里下安神药,她问也不问地吃下去,心中也盼望着能好好地睡一觉。 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听见神策大将军用十分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话:“泱泱,泱泱……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别再吓我。” 泱泱,谁是泱泱?他是把她认成“泱泱”了么,才会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也好,这样她就不必对他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还要想着勉强活下去,将来报答他的恩情。 活下去,为什么呢?背负着血海深仇与身世重压,她真的能好好活下去么?她其实根本不想那样艰难地活着,不如让她到天上去陪爹娘吧…… 她已经欠了太多人了。那么多人的命,就换她一个人的命。好多血…… “我不跑了,不藏了……”她喃喃说着梦话,小小的脸上满是泪水,“求求你们,把我交给朝廷吧。别再因为我死人了……” 她逐渐又陷入了沉睡,不似当初在阳关的那般命在旦夕,但更糟糕。她生命体征正常,却不见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时神策大将军日夜守在她床前,几乎枯竭了灵力,才不让噩梦彻底吞噬了她的心智。他找来朝氏等她亲如母亲的人,尝试安抚她,唤醒她。 后来苏凌远也赶来,也不管她听不听得到,只慢慢地讲些平日里的琐事给她听。女帝偶尔会来,却只是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还有很多人来看过她。彼时她睡着,却好像仍能零碎听到一些声音。 “如果记忆太痛苦,不如就洗去吧。”那似乎是她那个没见几次的师父青云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叹息,“没有了记忆,就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岂非遂了你的意?” “空茫的记忆换来的苟且的平安,和带着沉痛记忆的重生,我宁可她是后者。”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些冷意的女声,“若她熬不过,我只当没有这个女儿。” 什么?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么?什么叫苟且的平安?什么又叫重生?母亲只当没有她这个女儿么?难道母亲曾经养育过她么?多么可笑! 青云声音悲悯:“你真是狠心。她才六岁。” “可她是我的女儿。她注定比别人艰难,我们保护不了她一辈子,路只能她自己走。”女帝沉默了会儿,说,“她记恨我也好,起码能活下去。” 青云吁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执意生下她。”门关上,似乎是青云离去了。 “我不想恨你。”她突然就能发声了。她听见自己用稚嫩的声音冷冷地说。 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第一次见面的亲生母亲,“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要丢下我……” 可那一面她就惊住了,她的母亲不是她想象中的冷酷刻薄的君王,而是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就像……庙里慈悲的女神像。那就是她想象中慈爱的母亲啊。血脉的悸动让她一瞬间委屈极了,泪流满面,却怎么也叫不出一个字。 那个人似乎不料她会突然醒转,片刻,才收起了身上不自觉流露的温柔,神色一下子变得冷峻。 她的母亲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淡淡说道:“醒了便好。阿臻,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知道答案。” “为什么……”如果你知道答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是母亲,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坠落泥潭而不伸出援手?她委屈极了,不是因为仇恨或者别的,只是突然感觉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在你眼里,是个懦弱的孩子吗?她哭着呐喊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她该称之为“母亲”的人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这段亦真亦幻的对话,她真正地彻底地醒来了。从此她与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读书习武,但不曾展露过一丝一毫的笑容,也对同龄人的玩耍失去了兴趣,如非必要,不会开口说话。 这个原本娇软的孩子展现出了令人惊诧的执拗与坚韧,却也从此彻底把自己包裹起来。 终究还是张辰再度找到了青云先生,请求他出手带走这个孩子,不求度去她心中执念,但求她能像变得开朗活泼些,像个正常人一样长大。 临行那日,他蹲下来看着她,温和地说:“去了岛上,不要害怕,好不好?有师父师兄教你读书写字,还会教你很厉害的武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等我有空了,我就来看你。” 她沉默地看着他,无声地点了点头,忽然扑进他怀里,委屈巴巴地说:“不要丢下我。” 她眼中充满了恐惧。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出手抱紧了她:“我不会丢下你的。你要是不相信,我就跟你拉勾。” 女孩子眼角带着泪,伸出细细的小指来:“拉勾。” 他的手指很长,一大一小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回放心了吗?” 她吸了吸鼻子,吹出一个鼻涕泡来,奶声奶气地说:“我走啦。帮我照顾好阿冉,好吗?” 在与世隔绝的留仙谷上,远离了带给她无尽苦痛的人和事,她从最初那个绝望孤僻的孩子,在师父师兄毫无保留的关怀下,逐渐打开内心,慢慢肯与人交流。 他的确遵照诺言,时时来看她,偶尔也带她回宣城去看阿冉。栖霞山的流民回不去故乡,索性就地安居,留仙谷便派出弟子协助朝廷安置流民。她也在他的帮助下,与朝氏他们一起,建立了山庄,提名为“归来”。 归来,那是幼小的她心中的愿景。 她就这样一天天地长大,逐渐有了本事,也聚拢了许多和她一样曾经流亡过的少年。而阿冉在专人教习下逐渐发展出了经商才能。在梁王和神策大将军势力的帮助下,寒轩建立,逐渐在九州各地发展出庞大的商业和情报网络。 她做这些,一来是收容那些一样无家可归的人,二来,则是暗中调查八年前的事,为来日叶家翻案做准备。 她觉得自己现在总体来说是个正常人,甚至有时候还能表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来。 她心中的仇和痛在慢慢释怀,而这个当初送她上留仙谷,带给她命运重大转折的人,为何自己还这么看不开,时时被愁绪困扰呢? 叶臻侧头看着身边似乎已经睡着了的人,微微叹了口气。八年来她懂了许多事,终于有些明白女帝和梁王的不易。而他大概也是这样吧?时时看见他,都是在忙碌,都在隐藏着自己真实的心绪。 那种日子她自己经历过,真的很累。 不过他倒是怪异,回回在她身边都睡得这样安稳,且不多加防备。若是她想要对他做什么,怕是很容易吧。 他这样的人,会轻易相信别人么? 叶臻吃完了烧鸡,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他。 他此刻安心地闭着眼,呼吸清浅,周身属于镇北侯的冷冽杀伐的气息已经散了大半,与当年那个神仪明秀的少年将军逐渐重合起来。 “生得这样好看,快三十了还不娶妻,不知道是在等谁。”她叹了口气,嘟囔道,“不会还是那个‘泱泱’吧。” 夜风拂过,叶臻想了想,终究不忍叫醒他,只是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给他盖上,撇嘴道:“放着床不睡,非得在这儿。回头又栽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帮他挪了个安全的位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他身边,轻轻说道:“这是泉州云芝阁的桂花奶糖,算是谢谢你的酒和烧鸡。”她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中似乎有些眷恋,终于飞身飘然下了楼。 她没看到,她才刚离去,玄天承就睁开了眼睛,慢慢坐起身来,目光停留在她离去的方向。片刻,他低下头,发现了身边那个小小的纸包。桂花奶糖啊……她忙着去接叶明,竟还有空去买奶糖。 这个傻瓜,还想着“泱泱”呢。他叹了一声,看着身上那件女式披风,不由失笑。 第十章 征途 且说这边苏凌远带着纪世耘漏夜赶往京郊白狼军大营。 白狼军源于武成二十六年为平定陈梁叛乱,在各州征兵组成的新军,当时叫镇南军。谁也没想到一支由奴隶、罪犯、流民和新兵蛋子组成的军队居然真的能够平定叛乱,又在短短七八年间屡立战功。镇南军当时就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听梁王一人调遣。如今镇南军部分派驻留守镇南关,其余的更名“白狼军”,直属梁王麾下,驻扎京都以备战需。 这支战功赫赫的雄师一贯让东宫派系颇为忌惮。 苏凌远并非不知东宫明里暗里想要他上交兵权。但无所谓被猜忌被陷害,他只想用好手中的兵权,遏制南疆侵略,连根拔起西南,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但想起东宫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皇太女妹妹,他还是感到了头疼。这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罢了,等这趟回来,还是想法子帮她挑一个她喜欢的夫婿吧。 白狼军大营里灯火通明。苏凌远进了营房,里头只等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侍卫模样的人。营房外传来军士操练的喊喝声,将军的甲胄碰撞声渐渐消弭下去。 苏凌远听了那侍卫模样的黑衣人的禀报,片刻才说:“你的意思是,确定襄阳侯与苏勒牧有往来?” “是的。”那人的表情是铁卫一贯有的冷峻严肃,“见面地点在永州绥江的花街上,都是派的手下。属下等悄悄跟着,消息虽转手几次,但的确联系的是襄阳侯和苏勒牧。另外,益州布政使、镇南关驻军总参谋也有私下的文牒往来,用的都是西南那边的密文。金吾卫正在破译,稍后呈给殿下。” “霍,真是在西南建了个小朝廷。”苏凌远冷笑,又问,“三清堂那边查的如何?不知陈崇绪的底牌,总是不安心。” “军火库的具体位置还在等待确认。”侍卫低头,“但是已经找到了走私军火的路线,南海那边也派人过去了。益州那边,也找到了铸造假钱的主使,正是那布政使梁敬泽。”他顿了顿,有些羞愧,“但始终不曾摸清……西南究竟还有多少隐藏的军队。” 苏凌远听完沉默了许久,才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们。” “殿下。”侍卫惯来冷漠的目光出现一丝波动,“一定要是您带兵前去平定镇南关么?” 镇南关这场奇怪的动乱,分明就与西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封地在益州的襄阳侯与南疆大王子苏勒牧的暗中往来、益州布政使与镇南关驻军总参谋的密文书信,无疑坐实了这一点。 而偏偏一月前,又有零星活尸在镇南关出没,操纵者正是陈梁余党。 十年前的动乱和梁王府的灾难,他们这些铁卫都记忆犹新。将所有联系在一起,此刻他只觉得恐惧和颤栗。 他们这些接触最隐秘情报的人都无比清楚地预感到了,西南就好像张开了血盆大口,在期待着他们的前往。 苏凌远抬手制止了侍卫继续询问,沉沉说道:“铁卫继续收集情报。另外,出征之前,派人与岭南都护府的秦将军联络。”他看着营房中那面巨大的九州山河沙盘,语气中隐有杀意:“有多少招数,尽管让他们使出来便是。” 破晓的光唤醒沉睡的世界,也照亮了黑夜阑珊之时所有远行之人的身影。 明齐帝国三十八年即高宗武成三十四年二月十五,帝敕长子梁亲王苏凌远为平南大元帅,其妃萧凌梦为副帅,率西郊大营五万军队南下镇南关平叛。 粮草锱重已经先行上路,五城兵马司和城防营正在做着最后的交接准备工作。阵前正在举行祭天地仪式,牙旗飘扬翻飞中露出刚劲有力的“齐”字。 城墙下,一个穿锦衣的少年正在对着他面前一身软甲的高挑女子絮絮叮嘱。 “阿姐,我说的,你都记住了没啊?”少年哀怨地看着显然心思都不在他的话上的女子,“真是的,嫁入皇家麻烦死了不说,还要跟着姐夫一起上战场!这哪里是女人干的事情。” 那女子容色温婉,一双眼睛里却有平和而坚韧的光。她看着不远处银甲白马的丈夫,笑起来:“回回出征你都说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摸着早已经比她高的弟弟的脸,“你记得祖父生前说过什么?又可曾知道为何祖父要送我去留仙谷?” 她指了指腰间的佩剑,说道:“学剑,是为了一个‘护’字。你不小了,早晚有一天要担起‘镇国公’的分量。” 萧庆恒一听这话便垮下脸:“姐,你这话,我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都说了,我不想做什么国公。” 这时,一声短而尖锐的号角声响起。 梁王妃萧凌梦立时正了色,说道:“我该走了。”她没有顾得上与弟弟尚未说完的话,动作潇洒利落,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人已在数丈开外。 那样高绝的功力,让习武多年的萧庆恒望尘莫及。他留在原地,叹息一声:他的姐姐,一贯都是这样的人,温柔聪慧又勇敢坚定。十年前她不顾一切都要动用家族力量救那个身陷牢狱的未婚夫,十年后的今天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追随如今位高权重的梁王殿下。 旁人看来这是萧家嫁女眼光长远,但他知道是姐姐嫁对了人。萧家深门大院里,竟然真能出得了姐姐这样志在千里的闺秀,而唯独姐夫能够包容她不输男子的心志,且与她一样追求天下安定。 当年为了救梁王,姐姐与萧家几乎决裂,以至于时至今日,每每出征,萧家从不送行,只有他这个做弟弟的惯例前来。无人知晓,他其实是羡慕极了姐姐能够勇敢地跳出藩篱,追求所爱。他希望姐姐能够一生就这样幸福下去。 梁王苏凌远打马牵着妻子的坐骑“踏雪”过来,笑着说:“叮嘱完了?” “是啊,他每次话都那么多。”萧凌梦也笑,但面对丈夫,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一点落寞。她翻身上了马,叹了口气,也不隐瞒,“不过,这么多年了,原来没习惯呢。总希望哪一次,他们也能来送送我。” 知道她说的是父母,苏凌远也有些心疼和歉疚,毕竟当年都是因为他。正想说什么,萧凌梦就笑着说:“没关系,现在有你和孩子了。”说到孩子,她沉默了一下,又说,“早上看阿清阿澈睡得沉,都没舍得叫他们。这一去两三月,又要亏欠他们。” “说起来,我和你也不是什么合格的父母。他们俩心里肯定怨着呢。”梁王无奈,片刻又说,“放心罢,用不多久,这天下必能安定。”他看着妻子,眸光中洋溢着笑意,“往后你就可以自豪地告诉孩子,这天下是你父王母妃一起守下来的。” “你这做父王的也不嫌害臊。”萧凌梦嗔怪地白他一眼,一扬马鞭,“走啦!” 宫城城墙之上,一众皇室宗亲、重臣贵胄迎风而立。 襄王苏睿半倚着城墙,眯着眼看白狼军拔营出征。侍女半跪着把托盘举过头顶,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瓜子,很有品地没有乱吐瓜子皮,有另一个侍女给他端着漱盂――专门放瓜子皮的。这样庄重的场合,他脸上仍旧带着惯常的玩笑之色,好像是游猎踏青般随意放肆。 无人上前说他。大家都知道襄王苏睿的德行。京中纨绔子弟只多不少,二世祖也比比皆是,可要说个中翘楚,非襄王莫属。他没有正经职务,日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 也亏得他一张得天独厚的脸,三十五六了也不显年纪,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不知勾走了多少闺中少女的春心。 他能够如此不守礼而不被人当面指责,一是因为女帝对他的偏爱,二是他的身世。 开元二年陇西大乱,皇夫高河清折戟疆场,女帝急怒攻心,早产生下苏睿。而女帝不久便驾崩,长女苏芸玥继位,是为惠帝。 苏睿生下来便没有父母,是姐姐们把他养大的。 世传襄王殿下出生时粉白娇嫩,额头有淡淡的金光,而当时夕阳西下,霞光普照,在殿外诵经的高僧断言小殿下面有神相,将来必为盛世明君。倘若不是女帝突然崩殂,襄王必然会被立为太子,如今已经坐在龙椅之上。故而一直有流言蜚语,惠帝和当今圣上为保帝位,刻意偏宠襄王,不正经教习,导致他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吃喝玩乐第一名。 但即便如此,在武成七年梁亲王苏凌远出生前,仍有坚持帝位当属男子的老臣血泪上疏请求立苏睿为皇太子――那时苏睿还不过十岁,长歪的苗还有扶正的余地。 现在么,这棵树已经歪得彻底没救了。 老臣们殷切的期盼全都落在了苏凌远身上。他们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阵前领头的那一身铠甲的男人,眼睛里充满了和悦慈祥的光芒。 对于苏凌远,他们实在太满意了,看着他,几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十年的盛世景象。他的王妃也很好,文也成武也就,肚子也争气,诞下一双龙凤胎,就是有点太强硬了些。不过人家是镇国公嫡孙女,强硬些也无妨无妨。这样的帝后,将是国祚之福…… 无人记得正经的继承人还在东宫念《政要》。 苏睿优雅地吐了口瓜子皮,优雅地端起琉璃杯啜了口葡萄酒。“真有趣。”他微微勾了勾唇角。 “宁之说什么有趣?”楚王苏泓辉站在他身边,笑说。 楚王苏泓辉是高祖皇帝本家侄儿,年纪比苏睿长了不少,但并未参与魏末混战,是建国之后内宫派出天使去往各地搜罗苏氏族人写进玉碟时,在泉州找到的血缘最近的一支的长孙。他穿一身银白色亲王常服,面容有些冷肃,笑容却很真诚。 苏睿并不看他,而是望向梁王妃萧凌梦,答非所问道:“表嫂也是萧家人吧,还是梁亲王妃的嫡亲姑姑。当年萧凌梦年纪还小,萧适也还健在,表嫂是无数人追求的萧家大小姐,将门虎女,一双红缨枪天下无匹。” “宁之想说什么?”苏泓辉仍旧笑着,不过笑意中染上几分寒霜。 “不过喟叹罢了。”苏睿摇了摇头,啧啧两声道,“名花易折,也要看开在哪儿。” 他又自顾磕瓜子去了。 苏泓辉看向底下的萧凌梦,狭长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却不屑地啐了口唾沫。那萧凌梦看着温婉,性子却烈,分明是难以驯服的野马。难道梁王就好这一口?不然他真不知为何梁王放着那么多美女不要,偏偏愿意为了个才貌平平的女人空置后院。 即便是那些自诩遵从女帝新政的臣子,后院里也以侍女之名养着许多姬妾吧?男人怎么可能不好色?若是真能面对美女毫不动心,只能说明梁王实在是个厉害角色。是为了报十年前的救命之恩,还是慑于镇国公府的权势,抑或是虚情假意笼络人心? 苏泓辉想着,忽然便听到远处有人山呼万岁。 被大军牵去视线的人这才看到女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人一骑停驻在角落里,一言未发,静静注视着儿子儿媳远去的背影。 城墙上的人大多目力有限,看不清女帝的表情,不免有些遗憾。 不过他们几人几人地分站着,小声地聊着朝事,倒并不十分关心天家的母子之情。 苏泓辉定定地看着三人,半晌收回了目光。他向旁边看去,见苏睿仍旧闲闲地磕着瓜子,侍女端着的托盘已经见了底。 不及他先说话,苏睿就笑了起来,目光分明落在眼前容色清丽的侍女身上:“喏,皇太女殿下也出宫来了。” 苏泓辉下意识回过头去,便见人群之外,一位华服少女静默而立,凤冠上垂下的赤金流苏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容色。长风万里,吹起她一截刺绣着金凤的逶迤袍角。 皇太女苏凌萱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苏泓辉皱起眉头,又看向苏睿,却见他仍旧只是磕着瓜子,一双弯弯的桃花眼满含轻佻散漫,似乎对周围的事情毫不关心。 呵,真的毫不关心么?襄王苏睿,原本的九五之尊。 大军远去,帝王业已纵马返回。苏泓辉无心再看,不屑地转身。 那位素来木讷寡言到几乎要让人忽略的皇太女却忽然上前一步,行了个礼,拦住了他的去路:“楚王表舅,请借一步说话。” 看着眼前的华服少女,苏泓辉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却还是客气地回了礼:“殿下请。” 第十一章 饮冰 就在朝野上下都被大军南征之事牵去视线时,东海边的江州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一桩桩事。 宣城上九坊内十数个铺子半个月内竟然全换了新的掌柜,江州知府衙门新招了一批差役,江宁知本堂祖宅内突然病死了一个少爷…… 那些事本都是极其不显眼的事,唯独有心之人才能把他们放在心上,联系在一起。 进入普通百姓视线、成为茶余饭后谈资的不过两件事。一件是二月初六晚上通济码头的大火,另一件是二月十四白日袁若儿刺杀郑家少爷案的重审。 前一桩也罢,后一桩着实引人注目。大家原本都道那袁若儿是郑家生意上的对手派去的刺客,要杀了当家的大少爷——官府原就是这么判的,谁知昨日郑小爷当堂翻供,承认自己看中若儿美色,强抢民女不成便将其杀害,为掩盖罪名才诬告袁家包藏祸心。官府当堂依新政改判郑小爷死刑,全场哗然。郑家苦苦哀求,塞了不少银子,愣是无法求动官府免去死刑。 无人知晓一贯和稀泥又趋炎附势的官府这次为何态度如此强硬,连宣城首富、有晋中秦氏做靠山的郑家都不放在眼里。但有心人发现,袁家剩下的唯一的人、袁若儿的老爹自沉冤得雪后,就失去了踪迹。 二月十五上午,当素来沉默寡言的皇太女与素来左右逢源的楚王在京城的茶楼品茗听戏的时候,叶臻走进了宣城上九坊内自家开的福兴茶馆。 包间门关上,苏冉给叶臻倒了茶,见后者咕噜噜一口气喝完,越发心疼她奔波受累,又是苦恼。她叹了口气,说道:“赵九爷早上来过,要走了西市那两个顶赚钱的铺子。” “两个铺子,还一家清白不算亏。再说,九爷为我们担着性命危险,铺子又算什么。”叶臻眼睛有些红,一拳打在地上,尽管收了力,实木的地板还是裂出一道深纹,“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七旬老人真去送死么?袁老爹就是拼了命也未必能近了郑小爷的身,更别说报仇。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上下牙一碰就给定了罪。九爷那边软硬兼施磨了三天,总算逼得郑小爷翻了口。”她深吸一口气,续了杯茶又灌了下去,“不过,就算九爷那边兜了底,郑家到底还是会顺藤摸瓜找到我们。他们背后有晋中秦氏的支持,这事儿没完。” 叶臻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脸上虽还有愤愤不平之色,更多的却是愧疚:“抱歉,阿冉。我不该强出头的。”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苏冉叹了口气,目光却清亮而坚定,“这么多年你路见不平,伸张了多少正义?你要是不出头,就不是叶臻了!都怪这不公的世道,说着是盛世,还有这种官府偏袒凶手的丑闻。”她顿了顿,说:“你放心,袁老爹已经安顿好了,郑家找不到他的。” “谢谢。”叶臻由衷说道。这次为了救人,折出去两个铺子不说,还欠下了赵九爷的人情债,无疑是在给苏冉的生意添麻烦。 “嗐,九爷说了,都是看在留仙谷的面子上。”苏冉摆了摆手,不提自己只提九爷,“不然他那样精明的人,哪里愿意和郑家结下梁子。”她沉默了下,终究还是劝道:“可你万万要小心!我们在查叶家的事,已经惹了不少的仇家,那些权贵未必没有认识你的。若是你身份暴露就完了。” 叶臻长出一口气,捏紧了拳头:“我会小心行事。九爷那边我不好出面,改天你代我请他在栖梧阁吃酒。” “你让郑家嫡长子为了一个民女偿命。郑家眼下是忌惮着九爷的势力,可未必不敢借着秦家的手来向我们寻仇。”苏冉叹了口气,“倒不是惧怕权贵,可我们所谋之大,决不能跌在未竟之时。” “杀人偿命,难道不该么?”叶臻眼神有些空茫,嗤笑一声,“陛下多少年来只求建立一个公正的秩序,可如今还得通过这样的法子才能为民申冤,我还得战战兢兢怕人家来寻仇?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没看见便罢了,要我看见了只做不知?” 她越发觉得可笑,“是我想的太好,狗屁的秩序!若善恶有报,因果轮回,怎么杀害我爹娘的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苏冉说不出话来,挪到她身边,慢慢地扶着她靠在自己肩上。 委屈愤恨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叶臻吸了吸鼻子,红了眼眶,“袁老爹来求我为他女儿做主……他是走投无路了,听说我之前帮过好几个被错判的人,才找上门来。可我也不过就是仗着有点身份地位,才能使唤的动人罢了。天下冤屈那么多,我哪管的过来。这次是还能托赵九爷的关系,下次呢?我终究不可能为了别人那么豁的出去。” 苏冉抚着她的脊背,五味杂陈。她们都是年轻的姑娘,对这个世界充满着热忱。谁不憧憬一个自由平等公正的盛世?可那至多不过是他们在归来山庄构建出的假象罢了。从小遭逢家门巨变,混迹江湖接触三教九流的她们比任何同龄的甚至年长的人看得明白,这世间充斥着离乱与不公。终究还是学会了妥协,认输。若是自身难保,何谈伸出援手? 可到底还是有些庆幸的,仇恨与权衡不曾凉了她们的少年热血。少时叶相与夫人教诲的“护”,她们从不曾忘却。只不过从前是守护自己的亲人和家,如今亲人和家没有了,就要守着国和天下。 即便是有身份暴露的危险,她们还是愿意义无反顾地伸张正义,竭尽所能孤独艰难地对抗着那些抱成一团官官相护的世家大族。 苏冉柔声说道:“叶子,我们尽了力,无需愧疚。我也晓得难,但我支持你。终有一天,我们必能为叶家昭雪,也能看到天下太平。” “谢谢你,阿冉。”叶臻感受到肩膀上的温度,心下感动,慢慢地收敛了情绪,说道,“世道不公,才说明我们有许多要做的事。放任自流、独善其身的事,我干不出来。我要真成了那样的人,即便是沉冤昭雪,大仇得报,将来也无颜面见父母亲人。” 她这时全然冷静下来,一扫之前的脆弱,目光也变得锋锐。她望着窗外的阳光,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孩堤时代。 唯愿世间自由与公正。 爹,娘,女儿定会继承你们的遗志。那些仗势欺人的,一个也别想跑。 袁老爹的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叶臻却仍是紧锁着眉。当同龄人尚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时,她已经担起了太多事。 她毕竟也算是江州黑白两道有名的人,对那日通济码头大火的内幕略知一二。联想到近日知本堂的变故,她不免猜测是有人要对陈家下手。 暴亡了一位管事的少爷,收下了十几间铺子,劫走货物杀人放火,黑吃黑么?好狠的手段! 寒轩在通济码头也是颇有势力的,二月又恰有货物要出港,东西就堆放在码头仓库里,有专人看守。那日大火后,叶臻早便派了人去查看。叶臻问苏冉道:“通济码头出事,查清楚怎么回事了么?我们可有损失?” “放心吧,我们的人都没事,货也好好的。”苏冉站起身来,从高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拿来给叶臻看,“那帮人不知是什么来路,直冲着陈家的船去的。他们劫了几十箱走私的军械,杀了看守的所有人,还把剩下的船连货一起一把火烧了。这上面写的是我们事后查明的箱子里的东西。” 苏冉做事素来细致妥帖。叶臻见册子上整整齐齐写着手铳、烟草、刀剑等物以及详细的数量,脸色便沉了下去,道:“果真是这样见不得人的生意。好大的手笔。” “怕是黑吃黑。”苏冉拧眉说道,“可惜官府摆明了睁眼瞎,那么大的事,硬是给当门派斗争给压下去了。” “陆鼎元那个老滑头最是精明,哪里愿意他治下出现这种要杀头的事情。说不定他还感谢这些人帮他暗中解决了祸患呢。”烟草也罢,顶多是个走私,可火铳、刀剑,分明就牵扯了谋逆的大事。叶臻抿了口茶,冷笑,“不过这批货的损失也够让陈氏元气大伤了。陛下既要打压陈家,这可是极好的机会。倒不知那剩下的十几箱军械进了谁的肚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透着不符合年纪的狠戾的杀气。尽管她手头尚且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陈家与叶家的惨案有关,但叶臻不信作为陈梁的亲族,陈家不曾为陈梁叛军在南方自由行动提供便利。况且,阿冉手下也握着几条赚钱的航线,叶臻自然知道,陈家与南海做着隐秘的交易,买卖朝廷的违禁品,显然是居心不轨。那样庞大的势力,又有官府庇护,女帝虽早有心清算,受制于种种权衡,一时也奈何不得。 这次倒是多亏了那个敢于和陈氏火拼的人。也唯有黑吃黑的法子,才能悄无声息地瓦解陈家。不过那十几箱下落不明的军械倒是个隐患,也不知女帝那边得了消息后,是否派出了人手去追回? 莫非那本就是女帝安排的人,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做了这一场火拼的好戏?倒也不是不可能。 “证据我留存了。有物证,也有人证。”苏冉从一边钥匙锁着的小盒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手铳放在桌上,虽然眼中仍有失落,更多的却是兴奋,“虽然现在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来日清算,这些都是最后一根稻草。” 她为两人续了茶水,想到什么又蹙起了眉头,“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家虽芯子里烂了,但到底还是有不少可用之人,何况他们有宁寿宫明里暗里保着,背靠大树好乘凉。那陈婉宁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而且我们只接触到知本堂,陈家最厉害的是安宁侯还有三清堂。叶子,我们至今还没有摸到三清堂的底呢。” “寒轩成立才几年,哪里能和那些庞然大物比。”苏冉思虑周全,叶臻点了点头,神思凝重。 叶臻认真思索片刻,说道:“三清堂立世多年,深不可测。我们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帮忙探听消息,但难也得查。陈梁勾结南疆,三清堂脱不了干系。这次开战之前,镇南关内又出现了活尸,说明敌人仍在国内,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她又想到前几日传信托梁王去查的事至今没有回音,颇有些懊恼,“也不知哥哥那里找到阿玖的下落没有。开战在即,若那什么阿玖真是南疆那位九公主,岂不是危险?哎,我当时怎么就放她走了啊!” “你又不知她是公主。”苏冉懂她心思,知道她是在自责,吁了口气,“再说这未必不是好事。九公主手中握有王之令又下落不明,南疆内部想来也是乱作一团吧?一个连王位都没确定的国家,如何能够凝聚强军来攻打镇南关?” “倒也是。”叶臻这样说着,敏感的政治直觉却始终在提醒着她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她心中始终为自己轻易放走了一个关键人物而感到懊丧。那南疆九公主,似乎正是传闻中的术法天才。对一个天才来说,操纵活尸简直易如反掌。而且阿玖身边还有一个让她都不寒而栗的师父呢!这两人若是怀着歹意的间谍,她就是万死都难辞其咎了。 不过,从年纪上看,九公主应当与八年前的事情无关。那么莫非是她的师父,或是南疆的某位高人?可他为什么要与陈梁勾结呢?还是陈梁自己就会术法,会操纵活尸? 叶臻拿起桌上那本她已经翻看过很多遍的《苗疆志》,有些沮丧地说道:“这么多天过去,我还是没想明白。即便用操纵活尸的方法,能够做到让守卫叛变潜入禁城,可是那么吓人的东西,如果有人见过,一定能回想起来的吧?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呢?而且,既然中阶灵术就能够消灭活尸,无极阁有那么多精锐,陛下和母亲都是高手,怎么可能对付不了活尸?” “灵术的事情我不懂。”生来即为绝脉的苏冉叹了口气,旋即说道,“可你前面说的我是赞同的。即便是活尸,也不能全然不引人发觉吧?”苏冉目光温柔沉稳,尝试着提供新的思路,“如今八年过去,人事变迁,何况大家对那件事讳莫如深,谈虎色变,未必肯开口说出实情。依我看,不如仍旧从叶家内部下手。”说到这里,即便是素来稳重如她,也不免出现了一丝颤抖,“且待叔伯们聚到一起,我们好好问问,说不定能发现一些端倪。” “嗯。”叶臻这次回答得格外简短,便沉默下去。她是绝不愿相信家中有叛徒的,即便她心中也早就有了这样的猜测。但阿冉骤然提出,她还是心痛如绞。 叶臻漫无目的地翻着书,只想借此让自己焦躁的心平静下来。偏偏事与愿违,无数纷杂的念头泉涌而至。 其实还有一个突破方向,就是陈梁兵乱的源头以及梁王的冤情。 也许是出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多年来,叶臻从未停止过对朝野大事天下大局的关注。 齐国万丈高楼起于魏末腐朽的地基之上,开国高祖和后来的惠帝留下一堆烂摊子撒手而去,新旧制度和派系明里暗里的交锋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陈梁兵乱就是南方的一次反抗。无论他们是曾经的贵族还是和皇室一样起于微末的贫民,都或多或少不满足于当前的富贵。何况战乱平息,多年的养尊处优重新滋生了骄奢淫逸,原本因为战争而暂时搁置的人口奴役、官员暴虐、官官相护、贵族圈地等问题也故态复萌。毫不夸张地说,这片大陆早就烂透了,到处充斥着种种倾轧,魏朝几百年的积弊,不是短短数年的战争与新帝国的建立能够解决的。 女帝有心想要改变一切,数十年来多次试图推行新政,苦心孤诣,终于勉勉强强维系住了脆弱的平衡。可当年不得不册封的“五公十六侯”,却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这个新生的帝国。 是啊,苏氏最初不过是个渔民之家,皇室血脉与普罗众生一样卑贱,皇室赖以维系的尊严与荣耀根本就是个笑话。若非顾及女帝传说中高绝的灵力,只怕是个人就想要坐上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体验一下主宰天下的得意劲儿吧? 如今的盛世,就像薄冰上的楼阁,败絮外的金玉,所有点都恰好站在颤巍巍的石子之上,向前是深渊,向后是绝壁,周遭空荡荡无一物可倚仗,轻轻一扰动便是万劫不复。 叶臻其实明白,害了叶家的,不是陈梁,不是南疆间谍,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一股庞大的势力。她与其说是在查一个真相,不如说是在窥探一个巨大的黑暗深渊的全貌,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粉身碎骨,就像当年的梁王和叶家一样。 某种程度上说,叶家不过是斗争的牺牲品。叶家虽为流芳百年的世家,但也是最先坚定不移追随女帝的一家。有人想要颠覆朝廷,所以除掉叶家来投石问路,断去女帝臂膀!倘若没有镇国公府艰难斡旋,梁王只怕也难逃叶家的下场吧?这大祸最终转到了叶家头上! 叶臻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刺得掌心生疼。她看了苏冉一眼,终究还是没能把这些可怕的想法说给她听,可腔子里的血却被寸寸冰冻,刺得她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越是查,她就越发感觉到为叶家昭雪的困难。以她之力,连为寻常百姓主持公道都尚且艰难,何况是为叶家平反这样要撼动朝纲的大事? 像是有一张大网死死地裹着她,几乎要让她无法呼吸。 即便知道了当年的凶手、凶手使用的手段,也还是远远不够啊!就算她能够把所有证据查得清楚明白,摆在世人面前,或许也并没有什么用。 叶臻心中感到悲愤极了,天理昭昭,何来天理昭昭? 女帝九五之尊,尚且不能够对一个蝇营狗苟的陈家大刀阔斧。而九州大地辽阔,其上又有多少就像陈家一样的蛀虫? 藏在暗中的庞大的势力不除,旧时积弊犹在,新政无法推行,不仅叶家无法昭雪,还会有下个、下下个叶家出现!这不是她一家的仇,而是国与天下的未来。 叶臻抿紧了唇,身子颤抖得厉害。她咬牙想道:且不管那些利益纷争,眼下首先要弄清楚当年的前因后果;若连真相都不知,就是彻底被动了。 阿冉的话提醒了她。眼下不知三清堂的底细,便须去探个究竟。另外,不知陈梁的尸首被扔在了哪里,也许能找到一点线索。再有,便是弄清楚当年京中各大家族的立场。 只是这些一旦查起来,免不了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招来杀身之祸,还得谨慎行动。 叶臻脑中思索着,慢慢打定了主意。 要去探三清堂,必然要做充足的准备。叶臻交代下去,让寒轩去收集位于安宁的陈氏大宅的情报,自己擦着天黑赶回了留仙谷。 几个被打伤的小弟子终于醒了过来,却无人敢打包票说他们一定不会被感染,成为行尸走肉。留仙谷内气氛低迷,连一向欢脱的老六君逸也怏怏的。 而君墨和君执这一去南疆至今杳无音信,关于活尸的来源的调查也一筹莫展。谷主青云为了给弟子拔毒消耗大量灵力,不得不时时闭关修炼,谷中大事便落到了尚且年轻的老四君识身上。 君识越发地不苟言笑,这无疑加重了谷内凝重的气氛。 叶臻这几日忙着为袁若儿和她爹的冤屈奔走,只道活尸风波已经过去,不想一回来才知道,谷内可说是人心惶惶。 她不禁为活尸的可怖感到冷颤。一面听了四哥的吩咐,赶去凝芳阁照顾被尸毒感染的女弟子堇安。 留仙谷女性成员少,自从梁王妃出师、蓉长老仙去后,谷中便只剩下了叶臻和堇安两个女孩子。二人平日里互相照应,关系还算不错。 叶臻解开门上的重重封印,走进屋去。那个柔弱如小兔的女孩子瑟缩在床榻的角落,见到她进来,眼里一直打转的泪就扑簌簌落下来:“师姐……” 女孩子吊着一只受伤的胳膊不能动,叶臻走过去轻轻拥住她。 “没事啦,别怕。”叶臻其实比堇安要小上半岁,此时却俨然一副大姐姐的样子,“乖乖吃了药就会好的。” 堇安啜泣着,眼中满是惊惶不安:“师姐,我真的能好么?不会变成怪物?” “安安那么可爱漂亮,怎么会呢?”叶臻擦着她的手,温柔地哄着。然而看到她掌心那一小团黑色的时候,目光还是颤抖了一下——那是拔毒多次后仍旧残留的毒素,随时可能冲破禁锢。 堇安在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可是只过了片刻,她还是颤抖着说:“师姐,我害怕……从前,我爹就是染了尸毒死的。他……还咬了我娘,把我娘也变成了怪物。我不要和他们一样,那么屈辱地死去。”她说着又流下眼泪来,揪着叶臻的前襟,埋在她怀里无声地哭着。 那样隐秘的过往,让叶臻忍不住起了疼惜之心。她轻轻拍着堇安的脊背,心思却如电转,话已经问出了口:“你还记得,那是哪年么?” “我记得,死都记得!”堇安素来柔软的语气忽然带上了锋利,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恨意,“是叶家!他们勾结了南疆,带着活尸,害死了我们全家。” 叶臻浑身剧烈震颤,险些绷不住就把堇安甩出去。她一时没有控制住情绪,瞳孔放大,剧烈地喘息。 堇安察觉了她的异样,不解地看着她,却仍是极依恋这个温柔的师姐,继续说道:“我求谷主收留我,就是想要学好功夫。我听说叶家还有余孽活着,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为家人报仇!” 叶臻抱紧了堇安,目光复杂极了,心脏也在狂跳。她想要尝试安慰堇安,但对上她满是被仇恨占据的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怔怔地抱着堇安,一颗心像是在火里煎熬,又被剖出来踩在地上狠狠碾碎。 这只是那年大祸中无数分崩离析的家庭的缩影吧?天下还有多少就像堇安一样对叶家满怀着恨意的人? 可凭什么就要叶家担下这个罪名!叶臻在这一刻几乎就要忍不住破口而出,为叶家辩白。都是假的,你们恨错人了啊!一切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堇安看不到的地方,叶臻嘴唇失了血色,剧烈地颤抖着。 “师姐?你怎么了?”堇安抓着她的手,惶然又惊喜地问,“谷主说,你也是那一年被他收养的。难道你也是……” “对,我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我也想要报仇。”叶臻用指甲刺着掌心,眼底一片猩红,勉强笑着,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平静无波地说出了这样的话。那样深切的情绪,最终还是被她稳稳地收进了眼底。她艰难地喘着气,说:“可是堇安,杀了剩下的人,真的能让你慰藉吗?” 堇安不解其意,愣愣道:“我不明白……什么慰藉?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说得对。可我是说……如果,叶家其实是无辜的呢?”叶臻小心翼翼地问。 堇安猛地推开了她,不可思议又充满恨意地看着她,尖叫起来:“不可能!都是我亲眼所见!你居然为杀人凶手辩护?” “你亲眼所见?”叶臻语气急切,一把抓住她,喝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被追杀。”堇安被她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继续说道,“杀手提着刀要杀了我们全家,还操纵着活尸咬人……我被砍了一刀,掉进了水里,漂出很远,这才活了下来。” 叶臻怒上心头,一时口无遮拦:“就凭这些,你怎么就笃定仇家是叶家?” 好在堇安心思单纯,不曾生疑,只是被她语气吓到,讷讷说道:“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他们是谁?”叶臻稍稍收敛了情绪,冷声问道。 “救了我的人。官兵。”堇安只道她也想知道真相,便说道,“还有京都百姓,大家都这么说。” 叶臻心底冷笑,什么亲眼所见,原来不过是口耳相传的污蔑!这些家破人亡的幸存者,只需只言片语就能在心中滋生刻骨的仇恨,哪里会去仔细思索其中真假? 等等……官兵? 叶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当年连女帝都默认了叶家反叛的事实,官兵当然只能照着说。 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叶臻不免有些失望,只勉强安慰自己道:还好,当年是有人见过活尸的,无论他们对叶家有什么误会,都可算作人证。 可一面又感到发堵,如今她知道了堇安的恨意,往后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如小兔般让人不由自主想保护的女孩子? 真相,真相!她必须要查清楚! 第十二章 夜探(一) 安宁县城位于益州泉州江州三州交界处,却是三清堂陈氏家族的桑梓地,走出了“十六侯”之一的安宁侯陈崇绪,因而并不显得荒凉,倒是颇有几分省城的派头。 叶臻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鸦青色紧身短打,梳着时下侠女们流行的高马尾,收敛了一身的冷冽杀气,看起来与路人没什么不同。她坐在路边一个馄饨摊上,要了碗猪肉馄饨,慢条斯理地吃着。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侠客在她对面坐下,也要了碗猪肉馄饨。他从竹筒里抽出筷子,随意地在木桌上敲着,一边从桌子下面递了本书过去,压低了声音说:“小姐要的都在里面了。陈崇绪今晚去天香楼宴客,不在府中。” “好。”叶臻接过来揣在怀里,没有急着看,一口口地喝着汤。 这会儿功夫老板娘已经端了馄饨过来。侠客讷了声音,待老板娘又忙开去后,才说道:“陈崇绪手中可能有精良的火器,小姐千万小心。” “多谢关心。”叶臻喝掉了最后一口汤,撂下一粒碎银子,“回见。” 县城集市热闹,叶臻走走看看,便甩掉了身后的尾巴,绕回了客栈。她问小二要了一桶热水,才坐下翻看起那本套着小说封皮的书上面写的三清堂的资料来。 入夜时分,叶臻吃过晚饭,点了蜡烛将书烧毁,卸了钗环,简单易了容,换了身紧身劲装出门。 正是华灯初上,叶臻准确地潜到三清堂大宅角落,利落地翻过高耸的围墙,无声落地,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向外面探出半个脑袋。 三清堂的主宅是座极大的宅院,根据地图,她所在的不过是东南角一个小院落。远处守卫迈着整齐肃穆的步伐,幢幢树影间晃动的密集的火光昭示着这座宅院的主人拥有极高的警惕性。 叶臻凝神放出灵识感受了一会儿,并未察觉到暗卫的存在,稍稍舒了口气。 此处并非机要所在,守卫必然不会严密。前面才是真正的危险。 叶臻轻轻舒了口气,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贴着墙一点点朝主院的方向摸去。 天香楼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眼见陈崇绪脸色极其难看地匆匆离去,洛逸不免嗤笑一声,放下了装了多时的酒杯,身子一歪躺倒在了贵妃榻上,“装了那么久,还以为他比婉夫人沉得住气呢。” 玄天承把玩着酒杯,虽然神情仍旧淡漠,但看得出他眼角眉梢带上的畅意。片刻,他说道:“他吃不准我知道了多少,又无证据,不敢把我怎么样。但三清堂和知本堂是有的闹了。” 他站起身来,懒懒道:“走吧,该回江州了。平白得了十几箱军械,还得好好犒劳兄弟们。”他当先出门去,望着高悬的满月,心中却忽然生出些不安。 陈崇绪此人有野心且有心计,绝不是个情绪浮于表面的人。方才他虽然看似气急败坏离去,眉间却分明压着志在必得的狂妄。 难道是早有筹谋? 玄天承素来遇事比别人细想三分。通济码头的那场大火,究竟是请君入瓮,还是打草惊蛇?难道自己这黄雀,尚且只是别人眼中的螳螂? 彼时,叶臻尚且不知陈崇绪已经提前离席回府。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隐蔽自己上。 她已经摸进了那座修建得富丽堂皇的主院,将自己隐藏在院里一株盛开的樱花与墙角构成的死角里,仔细注意着四周的动静。玄冰弩箭握在手中,指尖已有冰系灵力在慢慢汇聚,只需轻轻一动,灵力凝成的弩箭就会嗖地钉入敌人的脑门。那并不会取人性命,只会立时将其冻住,为她争取片刻的时间。 叶臻并不想打草惊蛇,留下来过的痕迹,更不想伤人性命。但是,为了对付三清堂书房外那传说中的十二影卫组成的“因缘阵”,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准备。原本她其实是想扮成侍女直接进去的,但线人告诉她,在三清堂机要之地服侍的女使和小厮全都互相熟识,陈崇绪甚至记得每个人的底细。她只好放弃伪装,选择潜入。 光影诡谲变动,叶臻悄然出现在书房侧面游廊廊柱的阴影下。 庭院中仆人在轻声交谈,抱厦里有丫鬟嬉笑的声音。显然,主人离去后,这座宅院中显得十分生气勃勃。叶臻不由暗自庆幸,这些声响意外地掩盖了她的脚步和气息,让她得以如此顺利地靠近。 她在一片嘈杂中屏神凝气,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外面至少有三批守卫,人数不少于一百。即便是潜入了机要的书房,若是身法不当弄出动静,恐怕她轻功再好也会被那么多的护卫瞬间射成筛子。 书房,也是因缘阵所在。 一,二,三…… 十二个人,分别在十二个不同的方位。 叶臻嘴角微微上扬。她能够感觉到这十二个人,尽管他们的气息有强有弱。这就说明她与他们的内家修为不相上下。这样的水平的影卫,除非特别注意,应该不会察觉到院子里多出了一个人的气息。 而那十二个方位,是因缘阵法的十二个阵眼,环环相扣。任何一点有异动,都会引起下一点的连环狙击。 有这样的阵法守护,主院的书房里必然隐藏着机密中的机密。叶臻窃喜,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叶臻在廊柱后面慢慢侧头,凭借着十二声呼吸强弱的细微变动估测着方位,只觉自己心跳如鼓。 她其实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这次行动完全是她自作主张,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影响母皇她们的谋划。但她又迫切地想用自己寻到的线索来向母皇她们证明,没有她们的保护,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如果她能成功得到机要情报,母皇她们应该也会把一些机密告诉她吧,而不是她总费劲地去摸索,总感觉被排斥在真相之外,被动接受着亲长挑选后才交给她的“安全”的线索——比如那截泥塑的断指。 她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倒是比其他人更加顺利地就一口气走到了这里。不过接下来的路,仍旧不能掉以轻心。 因缘阵之所以难破,在于它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所有人绞尽脑汁去寻找每一点的破绽,却鲜有人考虑过同时攻击十二个人,也少有人能有那般本事同时制住十二个身手极佳的影卫。 那个足以同时攻击十二个人的位置,便是阵法隐藏的第十三个位点。 叶臻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十二个人的位置,闭上眼睛飞快地计算着。 这时更鼓的声音响了起来。仆人们都回各处安歇,抱厦里声音也轻了下去。书房重地,在这些无关人等退下后,越发冷清了起来。 书房大门紧闭。大门及大门前的一段游廊,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叶臻睁开了眼睛。第十三个位点在那里。 而不远处是一座高出了一般规制的照壁。即使在没有月光的日子里,四处火烛在照壁上反射的光也能够照亮这个位点的一切。 不得不说,布阵的人很懂这个阵法。 而她所在的位置,到那里还有一段距离。 守卫换班的时间跟她了解到的一模一样。在下一班守卫完全到位正式上岗之前,叶臻深吸了一口气,脊背微微弓起,下一瞬拔地而起如箭一般扑向那个位置。 四方骤然响起细碎而急促的声音!就在此时,叶臻已用一种诡异的身法在半空中硬生生翻转了身子,背脊贴地,像是早已把每一块砖的位置牢记于心,直接倒滑向第十三个位点,同时灵力澎湃涌出,十三支光箭连发,十二支射向十二个阵眼,还有一支正对着第十三个位点上方。 因为就在她滑过来的瞬间,她在一片衣衫触地的沙沙声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第十三个位点,还有人! 多次出生入死的经历让叶臻很快就反应过来放出了第十三箭。 然而只有十二声箭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叶臻眸色一凛,当即一个打滚避开了迎面袭来的长剑。手中凝出的冰花先剑尖一步落在地上,消弥了剑尖触地的声响。 第十三支冰箭无力地落在她不远处,化成了一滩水。 叶臻看到一双黑沉沉无神采的眸子。 目光相触,尽管知道自己戴着面罩,叶臻还是不免心中一缩。她手下迅速凝成冰凌,数十细小的冰凌在月光下泛出冷冽的光。 男人敏捷地避开,却不想这些都只是幌子,真正细如毛发的一根冰丝在他留神对付那些冰凌之时就已戳进了他的哑穴,硬生生堵住了他将要出口将守卫都叫进来的话。 而叶臻手中已握住了锋利的冰凌,刺向他的下盘。 然而他反应也很快,迅速撤脚,剑锋凌厉削掉了她一片衣角。劲装包裹下雪白紧实的小腹上,顿时绽开一条细微的血线。 叶臻躬身一个打滚,顺手将衣角收进怀里,冰凌又快又狠插进对方的小腿骨又迅速用灵力凝结成冰。 冰冻得很快,连一丝血都没溅出来。 下一秒她猛地跃起,瞬间割开了对方的颈动脉,脚尖一勾顶住了他脱手甩出的长剑。 绽出一点点冰花,很快就化作无形。 叶臻蹲下来仔细看眼前的人,忽然觉察出不对来。 她猛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脉搏。 怎么可能,一点脉搏都没有? 即使颈动脉被割断,这点时间还不至于造成心跳停止。 叶臻快速地查看了这个人的情况,心下大骇。 怪不得,她刚才根本没有发现这个人。这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感觉。可是他分明会流血,也会说话,有一点点表情,甚至身手敏捷如常人。他有点像活尸,又分明不同于她在书上看到的活尸。 既然活尸在此,操纵他的人呢?叶臻心中警铃大作,凝神感受了片刻,可是庭院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外面守卫巡逻的声音。 她一时拿不准,但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书房大门,咬了咬牙,想道:都到这里了,进! 她当机立断凝出冰来。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后,原本高大的男人连同剑一起被碎成了无数块。随即冰雪消融,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庭院里一丝血污也未留下,月光如同上好的绸缎,铺满了完好无损的地砖。叶臻上了台阶,轻轻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没有结界。这就算闯进来了?叶臻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仔细一想也是,谁会没事在经常出入的地方设下结界?每天都要解封设封无数次,还要和往来的宾客解释,这不等于是在宣告书房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尽管事先探知书房里没有人,叶臻还是在门口耐心隐藏了一会儿,再次确认没有任何人之后,才闪身到花隔后,迅速处理了腹部的伤口,又拿衣角重新缠上,整个人就又隐入了黑暗的角落。 叶臻猫着腰,借着书房内昏暗的烛火摸到了书桌。 双眼适应了黑暗之后,她抬头打量着整个书房。月光静静地倾泻下来,将书桌后的绿檀书架和多宝玲珑格镀上淡淡的银色。 她仔细地一寸寸审视着书房,双耳留神听着外头的动静。目光触及书桌上一尊位置有点偏斜的青玉兽,微微一亮,伸手轻轻一拧。 书柜从两边打开,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露出正中的暗门。门是开的,透出夜明珠的光辉。 叶臻确认了内外均无人,便小心地往里走了几步。 暗门没有关上的迹象,她便放心地往里走去。 暗室四方均是整块的石壁,没有留下任何缝隙,可以说暗门便是唯一的出入口了。正中悬着一颗有人脑袋大的夜明珠,足见安宁陈氏雄厚的财力。 叶臻抬手遮了遮刺目的光,定睛看去,不免有些失望。这重重护卫之下,竟然是一座山的模型?这模型甚至粗陋得很,歪歪扭扭不知所云,下半部分完全裸露,似乎还偷工减料,坑坑洼洼有不少缺口。 等等……叶臻凑近些许,仔细看了片刻,眉头忽然深深皱起。 她闭上眼睛,将方才看过的模型大体轮廓在脑中重新勾勒出来。这个形状,似乎有些熟悉…… 她心中飞快地起了合计。这模型不会无缘无故摆在这里,还被重兵把守。下半部分的坑坑洼洼必然有深意。是什么呢? 这山下挖空的地方看似是乱七八糟的坑坑洼洼,细看之下却有点像矿山内的矿道似的,自有章法。 难道陈崇绪在这个地方藏了一座矿? 叶臻一时想不明白,便先记在脑子里,时间有限,只等出去了再慢慢想。 她站起身来,试探着走近模型,一块地砖突然微微下沉。她陡然定住,没有撤脚,保持相同力度蹬住地面,弯身下去扣了扣,听了听回音。 底下声音沉闷,像是个堆了东西的小室,又不是暗器。 叶臻慢慢撤脚,轻轻跪趴下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地砖。 是几口密封的小箱子。叶臻取出铁丝来撬了几下,外面的箱盖打开,居然还有一个小箱子,挂了把密码锁。 叶臻低咒一声,先记住了乱序,再开始排列这四十九个方块。 等叶臻终于排完打开箱子,发现的却是一箱黑沉沉的铁片和管子。 叶臻皱眉,既然大费周章地锁着,就必然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揣了一些收进怀里,又按原样锁好小盒子,把方块复原成乱序,又盖好外面的盒子。 她合上地砖,站起身来,粗略估计了下时间,觉得还有富余,便慢慢地在密室中走了起来,很小心地感受着地砖的颤动,终于又在一块地砖前停了下来。 她打开了地砖,也看到几只密封的小盒子,她照着方才的办法开了大锁又开了密码锁,这次却发现了满满一箱的弹簧。 叶臻觉得答案已在脑中,差一点就能成形。她正要继续想,忽然便听院子外有人叫了声“侯爷,大公子”,紧接着,两列脚步声便响起在庭院中。 叶臻心猛地一跳,迅速将一个弹簧塞到怀里,想了一想,掏出个小瓷瓶把里面的液体倒在了弹簧上,再将所有东西复位,合上地砖时,声音已经到走廊上了。 她心下紧张极了,动作却分毫不错,迅速起身,审视过地面并无明显的痕迹,掌下掠过冰风扫去自己的脚印,几个飞身来到书房之中,迅速将书柜和青玉兽复位,风一般掠出窗户。 窗户一开一合之间,只有窗台上的灰尘微微跳了跳。 但叶臻还是觉得有一道目光似乎往她的方向看来。 来人是安宁侯陈崇绪,叶臻还是为自己捏了把汗的。陈崇绪此人并不全倚仗三清堂势力上位,自身修为便足以让他在十六侯中立有不败之地。他若有心,她根本不可能在他面前隐藏气息。 叶臻躲在角落里,看着跟着陈崇绪和那位大公子进来的一队护卫,心脏砰砰地跳着,一面咒骂道,陈崇绪不是去的天香楼宴客么,天香楼是什么地方,少说也得玩到半夜的,这陈崇绪怕不是不行吧? 然而这么想,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叶臻想起那被冻住的十二个侍卫和被自己杀掉的活尸,心跳越来越快。 隔着稍远的距离以叶臻的修为能够听到二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叶臻捂住胸口,试图让心跳平静下去。她额角已经全是冷汗,但权衡片刻,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还真以为控住我的命脉了?区区几十箱货,知本堂是看得比心肝重,本侯可不放在眼里。”那是一个如洪钟般的中年男声,让人不自主地心生恐惧。一系列叶臻听不出是在做什么的响动过后,男人的声音又传了出来,稍稍远了几分,也模糊了几分,“他不过是在试探。他不知军火库在哪,当然只敢用知本堂来威胁我,好让我情急之下漏了马脚。呵,黄毛小儿,天真自负。” 军火库?知本堂? 叶臻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怀中揣着的铁片在微微发热。难道说,那个坑坑洼洼的模型,不是什么私矿,而是军火库?天啊! 她觉得自己发现了惊天之秘。一面却又想道,陈崇绪口中的“他”是谁?知本堂……难道是在说那日通济码头的火拼?“他”就是劫走陈家货物的人?听这意思,陈崇绪刚刚和“他”见过面? 又听见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道:“伯父说的是,也就婉夫人看不穿,非要死心塌地跟着宁寿宫那位。不过好在我们及时抽身。知本堂注定是弃子,既然婉夫人不听劝,咱们也不必上赶着提醒了。” 这话叶臻却是一时听不懂了。她还来不及梳理这些复杂的关系,正要继续往下听,就听见宅院四方忽然喧哗起来,声音全都往主院汇聚,“有刺客!有刺客!”叶臻心中倏然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屋里谈话声一顿,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出门来。火光晃动,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快步跑来,下跪汇报:“侯爷,属下等办事不利。” 陈崇绪骂了一声,就叫人去继续抓刺客,一面眉头却蹙了起来,盯着空中,眼中闪过杀气。 十二影卫没有动静,第十三个人也不见踪影。有高手进来过了。 叶臻在角落里剧烈地喘息着。她知道打草惊蛇了,暗自咒骂。可她十分不解,她怎么暴露的?陈崇绪顶多发现了书房进过人,也没朝她的方向过来啊? 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思考着如何趁乱混出去。却见火光都冲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府里还真进了刺客?她只好自认倒霉,却又庆幸,正好可以把进过书房的事赖到那个刺客头上。一面忍不住腹诽:这刺客技术这么菜,也敢来闯三清堂? 叶臻趁乱摸了出去,贴在假山缝隙里往外看。才不过片刻,侍卫们就聚集起来,从四方包向屋顶上的黑衣人。 只见那“刺客”身材娇小,黑巾覆面,行动倒也轻捷快速,只是显然对这种潜入之事颇为生疏,还没摸到机要就被发现了。 按理被发现了应该尽快往外跑脱身才是,可这“刺客”竟然也好像有些初生牛犊的意气,或许觉得人多的地方就是对的地方,竟一路不要命的冲向了主院方向。 可能是看准了叶臻这一边花草丛生乱石嶙峋地形不错,那“刺客”一路飞奔引着追兵往这边冲了过来。 眼看着原本阴影构成的死角即将不可避免地暴露在火光之下,叶臻真是又气又笑。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叶臻飞快地思考着对策,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那“刺客”一声娇喝往这边扑了过来:“姐姐,救我啊!” 什么?这么菜的修为,居然能第一个发现她的存在?叶臻惊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敏捷将那“刺客”抱入怀里,飞身急点枝头,借着那棵下一瞬就被当中砍断的大树,蹿上了高一点的屋檐。 叶臻黑着脸将速度提到最快,听见四面八方的脚步声简直要骂娘了,偏偏怀里那缓过一口气的刺客还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嘿嘿赔笑:“那个……谢谢你啊。” “谢谢你啊,我谢谢你全家!”叶臻咬牙道。她狠狠瞪了眼那可怜巴巴看着她的少女,后者识相地低下头去。 少女讷讷道:“对不起啊……可是我看你好厉害,你肯定能带我出去。” 叶臻:“……” 她今日为了隐藏身份,并没有带最熟悉也最趁手的寒光刀。为了避免被发现进过书房,玄冰弩箭也不能用。她身上只有一把应急的匕首,要对付这么多人肯定是不可能的,而且她听到陈崇绪过来了。 她不敢回头,好在事先对三清堂的地图熟悉,一圈一圈地溜着追兵,不着痕迹地往角门靠去。但跑着跑着眼前便是狠狠一炫,原来面前竟然又围过来几十个府兵,手里握着弓箭,雪亮的箭尖齐刷刷对准了她们。 叶臻只好刹住了脚步。那些箭要是真的射出来了,就算她身手再好,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她站在房檐上,怀中抱着个瑟瑟发抖的娇弱女孩,看着四面虎视眈眈的侍卫和府兵,感觉十分绝望。 又见那些府兵竟都像是正规军出身,一步一招都像是经受过严格训练,她不免暗暗心惊。但眼下情况容不得细想。她低头看了那做鹌鹑状的少女一眼,思考着该不该把人丢下独自逃命。 大约是察觉到可能被丢下,那少女眼光一转,把手中一直握着的细细的柳叶双刀递了上来,小心试探着说:“那个……你用吗?” 叶臻见到刀具,明显一喜。虽然柳叶刀比起她的短刀略显单薄了些,但毕竟是像样的兵器,定然有所助益。而且这柳叶刀做工精致,开刃极锐利,看起来也是名家手笔。她便拿了一把,“留一把防身。”说完便松开了手,极快速地说道:“后角门不远了,认路吧?等会我帮你挡住箭,你抓紧时间跑。” 少女还没回答,就尖叫起来。原来陈崇绪已经来到两人身后,掌风如刀削了过来。叶臻连忙拉着少女往旁边一躲,脚尖勾住房檐,手臂发力将少女甩了出去,“快走!”她反手撂开一前一后两支羽箭,又运气硬接陈崇绪一掌,被震的心口生疼,强自咽下一口血沫,从倒挂的姿势翻转到房顶,接连后退两步站稳了。 “同伙?”陈崇绪飘然落在屋脊之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顾忌着主人在此,府兵一时没有射箭,这给了叶臻喘息的机会。但那少女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一队府兵追着她去。 叶臻再没精力管她是否安全。眼前的人是陈崇绪。哥哥说过,陈崇绪修为之高,连他也要忌惮三分。她喘着气,一言不发。 “姑娘身手不错。”陈崇绪赞叹一声,眸中划过阴狠,“可惜同伙不行。” 他快如鬼魅,悄无声息地便贴近了她的身体。他的声音在她耳边阴恻恻地响起:“闯进了我陈家,还想好端端地出去?谁指使你的?告诉我,我留你一命。” 有了! 叶臻好像没有注意到男人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铁钳一样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易容过的脸上却划过嘲讽的笑容。她察觉陈崇绪无意真的掐死她,虽不知为何,身法已骤然变得轻而柔美,双手似乎全然卸了力,柳叶刀软绵绵地滑了出去。 陈崇绪不料被她以柔克刚地挣脱,目光微眯:“潜香殿?” 叶臻轻轻一笑。身法飘逸如薄纱,丝滑如杨絮,自轻柔之下陡然发出尖锐的杀意! 陈崇绪反应极快,后退数步避开一把仿佛从虚空中射出的银针,眸光阴冷,骂道:“不知好歹!”他陡然变了脸色,浑身杀气迸发,吩咐道:“活捉另一个!这个不必留了!” 他飞身追那少女去了。 叶臻皱了皱眉。那少女修为不高,对上陈崇绪怕是凶多吉少。 “姑娘,你的对手是我。”一个戏谑的声音飘了过来,“这么漂亮的妹妹啊……伯父可真狠心。说说看,你是潜香殿的哪个妹妹?” 叶臻听出那声音中掩不住的油腻和调戏,怒从心起,但忍住了没有说话,只又快又狠地反手就往他裆下刺去,不屑之意尽显。 后者斥骂一声,急急避退,眼中没了方才的欲望,恼羞成怒地拔剑朝她劈来。 叶臻顺势向右一闪,避开这又快又险的一剑,柳叶刀瞬间变招绞向他的胸腹,因为柳叶刀毕竟轻薄,只浅浅刺进去了一点。 甫一交手,她就知道这陈公子修为在她之上,最初的惊怒过去很快便会反客为主,不敢恋战,连退数步。 可离开了陈公子身边,箭矢就暴风骤雨而至。叶臻被划伤了好几处,痛的钻心。她无暇顾及伤处,脚下自有章法,一路冲向后角门。身后杀机汹涌而至,她甚至闻到了硫磺火药的味道,听见了机括扳动的声音。 她心脏狂跳着,被火药刺激,突然想起自己也是有准备的。 至于伤亡……也管不了了。不然,死的就是她。 她左手掌心扣住了几颗东西,一咬牙,同时脱手,精准发向四方。 在她掠出后角门的同时,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火光四起,隐隐传来人的惨叫。 叶臻稳稳落地,勉强舒出一口气。听着那惨绝人寰的叫声,她心里堵得慌,但到底还是没有多伤春悲秋,拖着受伤的手臂踉跄地往外继续逃去。 那少女也不知逃去了何处,连带着陈崇绪一干人等也不见了踪影。身后传来陈公子带着人骂骂咧咧的喊杀声,她没有回头。 一支箭骤然扎进右肩。她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咬牙哧地拔了箭,运起轻功继续跑。眼前一片黑雾,遥遥却出现了一条滔滔的大河。她心下一喜,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就跳了进去。 第十二章 夜探(二) 陈崇绪脸色铁青地带着手下回到了大宅,就见自己的侄儿灰头土脸地进来,浑身湿透,嘀嗒下一路的血水。 陈崇绪一看没带回来人,脸色沉了下去,但见侄儿挂彩,也没呵责,只铁青着脸问:“人跑了?” 陈霖羞愧地低下头去。那么多人,带着弓箭和火器,愣是放跑了一个受了伤的女人,说出去谁不嫌丢人?他支吾着说:“那女的,她手里有炸药……而且她水性太好了……” 陈崇绪嗤笑一声:“你是蠢的不成?她既受了伤,循着河里的血迹去寻不就行了?让人骑马去沿河拦截。” “啊……是。”陈霖捂着伤口,连忙吩咐下去。他迟疑一下,问陈崇绪,“伯父那边……” “哼,那女孩子自己是个三脚猫,倒是有无极阁的人接应。”陈崇绪一展袖子,大马金刀地坐到太师椅上,满脸怒气。 意思就是也跑了。 陈霖心中冷笑,却知不能取笑伯父,面上只是恭敬又惶恐:“无极阁?陛下盯上陈家了?” 陈崇绪不屑道:“苏悦潇会找个三脚猫?怎么也得派个高手来。” 陈霖点头:“伯父说的是。那么另一位呢?我看她使的潜香殿的身法。可是我们不是刚和潜香殿合作?她们会做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来?” 陈崇绪冷笑:“你真当那是潜香殿的人?不过是她会模仿几分身法罢了。”他看着角门处仍隐隐透出的火光,目光阴狠,喃喃道,“还特意易了容……看来,就是她进了书房。” 陈崇绪站起身来,带人往书房走去。那十二影卫已经解开冰冻,齐刷刷跪在了庭院里,不迭地磕头告罪。 陈霖看见他们额头那个血洞,又见他们都好好活着,差点以为他们是被以活尸的面貌复活的,吓了一跳。 半晌他才看出他们都还是活人,不由结巴地问陈崇绪:“伯父,那……那个活尸呢?” “自然是被杀死了。”陈崇绪拧起了眉头,目光中却有几分兴味。能够潜到书房,破了因缘阵,杀了第十三个位点上的活尸,打开了密室,这小姑娘还真有几分本事。 原本他还猜测,这个身手不凡的小姑娘才是女帝真正派来的探子,另一个只是打掩护的。但谁知另一个居然毫不犹豫地暴露了她。 想来那小姑娘心里肯定也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功亏一篑。 他拧动青玉兽,再次打开了密室。 陈霖跟在他后面进来,说道:“伯父,既然已经暴露了,不如我带人去把东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来不及了。若是那姑娘成功逃脱,只怕他们会在日照峰守株待兔,连人带货一起缴获。”陈崇绪背着手,沉吟道,“既是如此,便给那边下命令。若有敌来犯,把东耳室的引线点了就是。” “这……”陈霖心下大骇,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伯父,山脚下全是人。而且,我们的人也会伤亡。” “死伤了人,也是苏悦潇头疼,与我何干?”陈崇绪无所谓地说着,好像那些无辜的人命在他心里一文不值。他只是思索着自己的事,说道:“不必担心,如今我们已经有了更先进的火器,日照峰的那些,数量虽大,万不得已弃了也无妨。” “是。”陈霖只感觉后背冷风阵阵,艰难地应下了。 似乎闻到空气中什么气味,陈崇绪突然脸色一变,失了血色。他失态地趴下身去,掀开了盖板,解开密码,飞快地翻看着。 “伯父?” 陈霖见他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意识到事态严重,看那盒子里却仍旧整整齐齐码放着铁片和管子,不由道:“没问题呀。” 陈崇绪随手把盒子扔了回去,也不上锁了,只面色铁青地去了另一处,如法炮制地打开,这一次,脸色愈发漆黑如墨。 陈霖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盒子里的东西浸泡在黄色粘稠的不明液体里,已经严重变形扭曲,有些甚至已经被腐蚀融化。 “操他妈的!”陈崇绪一把将盒子摔到地上,彻底失了仪态地破口大骂,整个人就像是头发狂的豹子,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他半跪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抓到你……定让你不得好死!” 新研发的火器的核心部件,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被泼落到地上。陈霖看了眼那恶心的黄水,又看向地上的伯父,浑身剧烈颤抖。 遥远的河畔,叶臻猛地打了个喷嚏。不过她觉得自己是落水受了寒。她拨了拨火堆,呵着气搓着手,祈祷着衣服能快点烤干。她本可以用灵力直接把衣服烘干,或者给自己取暖,但鉴于自己随时会有危险,她决定尽量保存力气。 “见鬼的天气,二月份了还这么冷。”她瑟缩着,看向身边的几具尸体,叹了口气。这些人身手倒是不错,可惜泅水过来,体力与她半斤八两,于是便成了她的刀下亡魂。 她知道陈家必然会疯了一样地追杀她,水路不成,很快就会走陆路来围堵她。比起有点迷失在荒郊野外的她,陈家对这一带更加熟悉,行动也必然更加迅捷。但是她体力消耗过大,又受了伤,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还好早就准备了金疮药,又还好有条河。她在海边长大,海水里都不知道潜游了几次,这点浪的河水和水底的暗礁还不至弄死她。 但尽管用了药,她还是感觉到自己在发烧。伤口被水蛰的疼,脑袋也晕乎乎的。 叶臻不由低声斥骂那个坏她好事的少女,害她暴露行踪不说,还落得如此凄惨境地。她支着额头,回想起那些被自己的火药炸死炸伤的人,余光又看到身边那几具尸体,心里很不舒服。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那样诗画一般壮美的夜景下,她有些怔然地看着远方,喃喃道:“爹,娘,女儿这样做,是不是不对啊。”片刻她自嘲一笑,“又不是没杀过人,你在这儿矫情什么。不过是踩着别人的血活着罢了。” 她又想起八年前那些为保护她而死或是背叛她被她杀死的人,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既然选择了,就把你泛滥的怜悯收起来吧。”叶臻站起身,眸中已经恢复了冰霜之色。她活动了下身子,一脚一个把那几具尸体踹下了水,目送着他们漂远,又回身踩灭了火堆,披上了还有些潮气的衣服,把枯枝落叶一股脑儿踢进水里。 她掂了掂那把落了单的柳叶刀,飞身上了树,站在枝头遥望四周,片刻便选定了方向,足尖轻点,沿着树梢向着安宁县城奔去。 不过片刻,陈家人便来到了她呆过的地方。 一人领命上前查看,点着火把趴在地上四处仔细查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带着喜色站起身来,回禀道:“都尉,她应该刚在这里生过火。这里还有血迹和足迹,可能,老四他们就是在这里与她发生了打斗。” 都尉按着宝剑听完,面若冰霜:“我不想听废话。人呢?” “这……”那人怔住了,脸色难看,低下了头,“消失了。” “消失了?”都尉冷哼,“那老四他们呢?也跟着一块儿消失了?我可没见他们回去复命。” “或许,或许……”那人冷汗涔涔,“他们打斗到了水里,又往下游去了。” “蠢才!照你这么找下去,我们的脑袋得跟你一块儿搬家。”都尉骂道,“庞都尉可是带着马队往下游寻人去了,你不想被他们抢了先机吧?再看!人到底去哪了?” “啊……是。”那人是有苦说不出。这没有就是没有啊!要不……他随便说一个方向?反正八成是找不到人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队伍里就有一人谏言道:“都尉息怒。那女人既然会轻功,想来可能是从树上走的。”他指着河边茂密的树林,“不过,她既然受了伤,必然要去城镇。依属下看,都尉不如派人带着画像速去周围城镇的医馆和客栈,或许能抓到那女人。” 都尉咳了一声,说:“你说得对。来人,按他说的马上进城找人!” 那献策的人却又说道:“都尉,不止是进城的,也要查昨夜出去未归的。这样即便是找不到人,也能查到线索,好回侯爷的话。” “哈!你小子果然聪明。”都尉也知道大概找不到人,回去多半要挨罚,但若能获取线索,倒是能比其他人罚的轻些,顿时大喜,“快,就这么办!” 无数沉睡中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夜有多少人奔波未眠。 叶臻绕回到客栈,翻下屋檐,从窗户翻进房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洗去脸上的伪装,要了热水舒服地泡了个澡,洗去了身上的血腥味和硫磺味,换回了原本的鸦青色劲装。正擦头发时,已是天光大亮,便听得楼下一阵喧闹。 她听了几句,心中冷笑,陈家这便查到客栈来了。想必还去查了附近的医馆吧?好在她自己会点清创包扎。 她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大大方方地开门出去,招呼一个急匆匆的小二,笑着说道:“要一份牛肉面。” 小二歉意一笑,指着楼下说:“客官稍等,三清堂来了人,叫我们都去问话呢。小的回完话就给您送来。” “好大的威风。”叶臻只做出一副感到新鲜又有些鄙夷的神色,与客栈各处那些依着栏杆看热闹的人没什么不同。 几个拿着画像的人经过,都没多看她几眼。她看了会儿,便回了房间,耳边隐隐传来客栈老板娘的赔笑:“真没有……昨夜没有客人出去。您要是不信……哎呀,怎么这样粗鲁,小店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呀……” 叶臻看着昨夜的衣服都在火盆里化为灰烬,夹了一块银丝炭进去,悠悠地烘着手。不一会儿就有人从外面冲开了她的房门,搜了一圈显然是一无所获,在她惊恐又愤怒的目光中不迭告罪,急忙离开去查隔壁的房间了。 那样的混乱持续了半上午,客栈里充斥着推拉腾挪磕碰的噪声,夹杂着客人的斥骂、妇孺的哭闹。直到午间那队人才离去,牛肉面也终于送了上来。 “这般行径,还真是不怕得罪人。”小二送面来的时候向叶臻诉苦,“他们走了,倒霉的不都是我们家?以后谁还敢住我们店?” 叶臻其实很想跟他说,现在城里客栈应该都遭了这么一劫。却只做不知,好奇问道:“那些是什么人?我看他们拿了画像,是在找人么?” “是三清堂……哦,就是我们县里最大的那个陈家,丢了个要紧的宝物,正寻扒手呢。说是找人,跟强盗抢劫一样。”小二愤愤说道,又有些委屈,“别的客人可没有姑娘这般和善,小的都听了一上午的骂了。可这哪能怪我们嘛。” 叶臻听了,只是略略安抚了几句,递给他一片银叶子,说道:“喏,拿去打点小酒喝吧。” 小二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多谢姑娘。您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 叶臻想了想,说道:“可有纸笔?我离家多日,想写封家书回去。” “啊,有的,姑娘稍等。”小二方才的郁闷全然不见了,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下楼去,不一会儿就取了纸笔来,又道,“最近的驿站出了门左转走大概两百步就到了。” 叶臻谢过他好意,待小二关门离去,才严肃了神色。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昨夜在陈家所见所闻,在脑中一一捋顺了,半晌才动笔写了起来。 * 入夜,乾元殿。 碧鸾眼尖地看见了花园里盘旋的灵鸟。她惊诧莫名,走过去召唤。那灵鸟顺从地落在她肩膀上,优雅地抬起一条腿,露出了洁白的羽毛下折叠仔细的信笺。 碧鸾取下信笺,步履匆匆地奔向寝殿。 灵鸟是八年前女帝留在叶臻身边的,但向来是女帝传信给叶臻,鲜少见到叶臻主动传信。碧鸾以为叶臻出了什么大事,急得满头是汗。 女帝只是皱了皱眉,打开了信笺,面无表情地看了下去。但慢慢地眼中却有了些许震惊。她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右手微微握拳。 碧鸾看女帝的样子,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拿起信纸也看了起来。 却听女帝无奈道:“这孩子,是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碧鸾此时已经大略看完了信,神色复杂:“原来,昨日救了小公主的是小姐。” 女帝冷哼一声:“兰儿胡闹,险些害死阿臻。也不知阿臻情况如何。” 她心下微微发疼。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哪里能不担心?被陈崇绪发现,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可叶臻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正事,竟只言片语未提自己是否安好。 女帝暗自叹了一声,自嘲一笑。她不曾开口对叶臻有些关怀,难道还指望叶臻会同寻常女儿一般来和母亲哭诉么? 不过,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也让女帝暗暗松了口气。 碧鸾惯会察言观色,也是为了转移女帝的注意力,便说道:“看来,这就是军火库的位置了?”她指着信纸上草草画的那座山的模型。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疑为栖霞山日照峰原陈梁集中营所在地”。她便问道:“可要属下带人去包围此处?” “不。”女帝摇头,“阿臻既已暴露,陈崇绪必然会有所防备。你带人去,正中他下怀。”她想了会儿,说道:“你亲自去挑一个人,让他小心潜入栖霞山,设法控制军火库的中枢,等候指令。” 碧鸾心下一凛。她自然知道事关重大,人选需得慎之又慎,连忙应下。 女帝的目光,却落在信纸后面拓印的一个弹簧图样上。她脸色有点难看,碧鸾一看之下,也是震惊,“这是沧渊金家才有的工艺,陈崇绪从哪里得来的?” “看来,陈家的火器,比我想象的要更精良。”女帝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铳,手法娴熟地拆卸,从里面取出一枚弹簧来与信纸上画的比较,一边说道,“写封信去问候扬赫舒,怎么家里出了贼都不知道。” 碧鸾应下,又问:“那么小姐说的那些侍卫形似正规军的事?” “没什么好奇怪的。”女帝冷冷说道,“你只做不知,万不可打草惊蛇。” 碧鸾震惊地抬起头,又低了下去。只做不知?天啊,陛下究竟有多大的把握,还是想要一网打尽?却只是恭敬道:“是。” 碧鸾离去后,女帝目光沉沉,看着信上最后一段话。 『伯父说的是,也就婉夫人看不穿,非要死心塌地跟着宁寿宫那位。不过好在我们及时抽身。知本堂注定是弃子,既然婉夫人不听劝,咱们也不必上赶着提醒了。』 叶臻在下面批注道:“不解其意,原话誊抄。” 女帝修长的指节叩击着桌面,冷笑道:“原来如此。” 第十三章 温情 三清堂明里暗里查了三天,仍然一无所获。尽管怀疑有人暗中相助,但却抓不住切实的把柄,陈崇绪不得不承认人跑了的事实,铁青着脸把精力放到接下来的重新布局上。 叶臻在客栈舒舒服服将养,直到风声彻底过去,才启程回宣城。 苏冉暗里得了女帝的消息,心急如焚,却只能按照吩咐等在宣城门口。她抛下了日进斗金的生意,在城门口与一支想要攀关系的商队心不在焉地说了半天的话,才等到了一身风尘神色却安然的叶臻。 苏冉对那商队的少主说了声抱歉,吩咐车夫把马车驶过来。 叶臻心头微暖,笑道:“哪有那么麻烦。”却还是顺着苏冉的意上了马车。 那马车外表看去朴实无华,里面却铺着柔软的褥子和毯子,还备了茶水和点心,甚至还有消遣的话本和棋盘。 “这么好的待遇啊。”叶臻说,“就几步路而已。” “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苏冉眼睛有点红,叹了口气,“我是劝不住你。这会儿好歹舒服些。” “我没遭罪,我好着呢。”叶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我好端端躺了三天才回来呢,你别担心。” 她悠哉地躺下,苏冉也在她身边坐下,马车便悠悠行驶起来,自有人牵走了她骑来那匹马。 叶臻问道:“我走这几天,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她这时有些放松下来,便流露出了疲倦之态。身上未愈的箭伤一阵阵地疼,她微微蜷缩进了柔软的羊绒毯里。 “没什么。”苏冉倒了杯茶递到她嘴边,喂她慢慢地喝着,“不过,那日我在栖梧阁请九爷吃饭,九爷倒是告诉我一件事。” 叶臻喝完了茶,闭目养神,轻轻问道:“什么事?” 苏冉迟疑一下,说道:“九爷说,初六晚上那场火,与栖梧阁的老板有关。”她顿了顿,对上叶臻陡然睁开的眼睛,有些担忧地说道,“栖梧阁的老板,那不就是……” “他?”那夜屋顶上的烧鸡与美酒的香气,好像又一次萦绕在鼻尖。叶臻心里却微微生出凉意。会是他么?那日倒正是二月初七。 一直以来,她都将他视为最可亲可敬的人。他在她眼里,是定国安邦的王侯将相,也是惩恶扬善的江湖义士。似乎一切关于光明的词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这种无意识的信任,也许是来自于年少的恩情,又或许是来自更早之前就存在的羁绊,让她从不舍得将那些狠戾肮脏的手段与他联系在一起。 可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怎么会不知道栖梧阁甚至镇北侯一路走来并不是纯洁无瑕呢? 九爷的消息不会错,何况在这江州,足以与陈家对抗,又能把局面布的如此大的人并不多。 叶臻心中微微叹了一声,说道:“那多半是宁寿宫的恩怨了。阿冉,我们只做不知便是。” “你惯来护着他。”苏冉撇了撇嘴,微微有些怒意,“我听说那晚,两边都死了很多人。就算陈家再怎么横行霸道,那些人总是无辜的吧。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若还有退路,他怎会选择这样血腥的办法?”叶臻直起身来,望着窗外浮华喧闹的朱雀大街,目光冷然,“若说无辜,谁是无辜的?都是自己选的路。” 她其实评判不了他的对错,她也没有资格这样做。尽管留仙谷自小教她天下大义,但她始终认为,人不是断情绝欲的神,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公正无私。她在听闻此事真相时选择徇私相信他,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火烧码头。死亡无法避免,处在他那样复杂的高位上,许多事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妥协,并不能简单用善恶来定论。 她想到了自己,从踏上为叶家昭雪的路途时,她就已经做好了手染鲜血的准备。 幼时曾以为这个世界善恶分明,善良的人将得到财富与地位,邪恶的人将接受正义的审判,每一个人拥有自由的劳作与意志,国家的运转就是为了保护它的每一个子民享有如上的权利,每一个官员都该以达到这样的目标为终身使命。 后来才渐渐明白,一切一切,哪有那么简单。 她以为自己早就明白的,可时至今日仍觉有些悲愤且无力。 袁若儿的冤情,若不是她能够走通关系,不就如同很多平民百姓一样落得求诉无门地府申冤的境地? 又如知本堂的事,若非黑吃黑的暴力手段,尽管人人痛恨陈家横行霸道,谁不仍是屈于淫威趋炎附势阿谀奉承? 她意识到时,她已经深陷在其中了。她早已没有年幼时心志坚定,爱憎分明,她甚至怀疑自己在沾染鲜血后变得麻木不仁,是非不分。 正如三日前,她潜入了三清堂,也毁掉了那看起来非常重要、生产出来必然危害社稷的零件,可她终究是杀了人。 她有些茫然,她如今做的,是不是从前的她最看不起的事?她一点也不光明磊落,甚至有点像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人命在她眼里,竟也如此轻贱?按师父所言,她没有任何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心怀天下,即是敬畏生命。 可她身为皇室血脉,又经历叶家惨案,流落江湖,自小就明白,她需得杀伐果决。 这世间的事,或许始终没有一个全然公平的解法。哥哥曾对她说,若你与对手是利益矛盾体,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此时你还要坚持你没资格决定他人生死么?何况许多时候,你根本没有时间细想,正确的选择是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能做到不滥杀,已经是最好了。 她端详着自己的手,似乎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硫磺和血的味道,抬头望见街上一张张纯真的笑脸,忽地有些羡慕。他们此刻欢笑也好,看不见处悲伤也罢,都是那样的鲜活与干净。而她却再也无法那样纯粹了。 她回头看向苏冉,想道:阿冉生性善良,即便是生意上遇到麻烦,也狠不下心来耍手段;那便自己一个人来承担吧,不必将她也拖进来。 正想着,马车忽然狠狠一顿。 伤口被抻到,叶臻龇牙咧嘴疼得说不出话来。苏冉又是心疼又是担忧,撩起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道了歉,跳下车挤到前面去问,片刻回来说道:“姑娘,前头是淑和公主仪仗,有官兵在清道,整条街都堵住了。” “掉头,我们绕路。”苏冉也听到了远远的官兵的吆喝,心生烦躁。 叶臻说:“前后都堵住了,往哪里掉头?又不急,排着吧。” 苏冉愣了愣,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见到她。” 叶臻闭上了眼睛,躺倒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苏冉,闷闷说道:“我在车里,见不到她的。” 淑和公主苏凌兰,与叶家大小姐叶臻,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幼时便为挚友,在一起读书玩耍。 可鲜有人知道,她们交换了人生。 叶臻在知道这个宫闱秘密的同时,就不免恨上了苏凌兰,这个占走了她一切的女孩。 苏凌兰养尊处优,富足平顺,还享有母皇的宠爱。她无需在六岁时就面对家族血腥的分崩离析,无需在苦难中挣扎蜕变。她必然有着羊脂玉般光滑的肌肤,有着纤细柔软的手指,不会像自己一样满身伤痕和血茧。她可以选择漂亮的首饰与衣裙,不必像自己一样为了行动便利而尽量简洁。 叶臻埋头压抑着委屈,手指紧紧揪着柔软的毛毯。 外面的喧哗逐渐平息。人群鸦雀无声地退避到道路两侧,宽阔的大街上,只剩下官兵冷漠威严的声音。 她们的马车也随着人潮一起退避,宏大的公主仪仗开始行进。 叶臻不需要看,光靠听就能听出队伍里有多少侍女、多少护卫、多少匹马、多少辆车。或许还会有装饰精美的华盖、轻软柔美的锦幔、五色团凤的幡旗。她这时有点厌烦自己听力太好,一面又忍不住想开去。 母亲应该很宠爱她吧?听说从来都舍不得打骂的,她闯了祸惹了事也毫无怨言地给她擦屁股。一应仪制也给最好的,若不是不能超过军功在身的长兄和身为皇储的长姐,只怕恨不得把天下最稀奇最珍贵的东西都搬到她那座金碧辉煌的公主府去。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江州……喔,要什么理由呢,她想来便来了,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想必母亲是万般不舍地送她出了门,临行前还叮嘱了她天凉添衣,暗中又派了无极阁的高手贴身保护。 那明明是她的母亲啊。对别人的女儿都能那么宠爱,为什么对自己的女儿就那么狠心呢? 叶臻觉得,她可能并不是恨苏凌兰,只是羡慕极了。苏凌兰就像是天上的星辰日月,而她却是浸润鲜血的泥潭里挣扎的野草花。可她也不是非要那样众星捧月的地位,只是渴求着能成为一个寻常在母亲膝下受宠的孩子。 但那已经不需要了吧。叶臻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由自嘲。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忽视与抛弃,甚至自虐自弃般地接受了自己的使命——一把被女帝打磨的刀。 可能只有公事上的往来,才会让她感到自在。她知道,女帝支持她建立寒轩,也是在发展朝廷在天下的势力。 那只灵鸟,应该早就飞到乾元殿里去了吧。却还没有回音呢。哈,就算有回音又如何,难道上面会有关心她的只言片语么? 她与母亲之间,本就只该有冷冰冰的公事往来。 这样也好。没有妄想,就不会有失望。 仿佛是过了经年累月,那长长的队伍才终于走完了。官兵又来维持秩序,人潮重新从街边回到了朱雀大街上。马车又动了起来,周围仍旧人声喧哗。有不少人在兴奋地讨论着公主仪仗——对他们来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事。还有人在说公主心善什么——听说方才公主仪仗经过,特意提前疏散了行动不便的老人,还给孩子们发了糖果,又给路边小摊分了红包叫他们挪挪位置。 “真是威严又和善呢。”叶臻听到人们这样说。 “装模作样。”苏冉冷哼一声,“谁不知道她娇惯得很,哪里管这种事。” “她的一举一动皆是国体,陛下不会由她乱来。”叶臻冷声说道,“走吧,我饿了。” 福兴茶馆生意仍旧很好。在此驻场说书的陈拐拐从前讲那折《末世悲歌》,盛世里头大家不爱听了,他就又编了一折《倾城之恋》,讲的是沧渊上千年前玄谌大帝和扶桑公主的爱恨情仇,很是吸引正当青春年少的公子小姐。 叶臻刚才说饿了,不过是句托词。她本就病着没什么胃口,刚才见了苏凌兰就更加不想吃东西。见着茶馆内的热闹,又一路被人笑脸相迎,她觉得有些疲倦,勉强吃了两口饭,就回楼上房间睡觉了。 她并不知,她睡去后,那位让她爱恨交加的淑和公主苏凌兰给她递来了拜帖。 苏冉客客气气地把公主的侍女请到了雅间喝茶,说道:“我们小姐在休息,恐怕要扫了公主的兴致了。” “放肆!小小茶楼掌事,竟然如此不把我们殿下放在眼里!”那侍女勃然大怒。 苏冉眼中划过冷芒,笑道:“姑娘息怒。公主雅量,方才下了拜帖。公主既看得起小店,想必也不恼这一时半刻的等候吧?” 那侍女愣了愣,倒是后头一个小女使打扮的姑娘“噗嗤”一笑:“姐姐莫不是要我效法‘三顾茅庐’?也罢,那就明日再来罢。” 苏冉立时明了那小女使的真实身份,心下一凛,却只做不知,行了个礼道:“我送姑娘。” 苏冉没有把这事告诉叶臻,叶臻一觉睡到了半夜,睡醒了只觉得浑身酸软疲惫,肚子也饿狠了。她不愿去想那些复杂的阴谋和爱恨,放空了脑子,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 夜深人静,茶馆里一片漆黑。叶臻摸到了后厨,只找到一些冷掉的茶点。 虽然有些失望,但聊胜于无。她拈了一块吃,甜甜的,味道还不错。 她忽地停住了咀嚼的动作,一手按在了刀鞘上,“谁?” 一个人影忽地窜入厨房,在她拔刀之前柔柔地按住了她的手,点着了一根蜡烛。 “你怎么在这儿,鬼鬼祟祟的。”看清了来人,叶臻没好气地说。 玄天承用蜡烛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厨房里顿时亮起了微弱的光。他本就深邃的眼睛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中更加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他沉默了会儿,说道:“你一走三天,回来就睡觉,任谁都担心。” 叶臻轻笑一声,心头微微发烫,低下头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本事大着呢。”她咬了一口糕点,又冷冷说,“看也看了,你放心了吗?可以走了。” 她承认她今天脾气很不好,不想跟任何人虚与委蛇。就算面对他的好意,也浑身竖满了刺,只想把自己包裹起来。 “别吃了,对胃不好。”玄天承止住了她的动作,变戏法一般地拿出了一个食盒,打开来给她看,里面是冰块冻着的生胚馄饨,居然还有一碗冻着的鸡汤,“早给你备好了。” 他怎么不生气呢?她这样不识好歹。 叶臻怔怔地看着他熟练地生起了柴火,把鸡汤下锅。 战场朝堂叱咤风云的男人,在茶馆拥挤的后厨微弱的光里,给她煮亲手包的小馄饨。 “喂……我答应了吗?跟自己家似的。”叶臻嘀咕着,一面却因鸡汤散开来的香气感到幸福满足。她暗骂自己,老是这样没志气,早晚有天要彻底被他勾了魂去。可是,若是有男人肯用握剑的手给你包馄饨,你也会沦陷的吧? 玄天承看着她一点点放松了戒备,心中微微舒了口气。他来这里,是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又有些懊恼愧疚。要是早知她那日会去三清堂大宅,他怎么说也要把陈崇绪死死留在天香楼,便不会让她落入那般险境。当时又唯恐给她带去麻烦,只做不知地离开了安宁,只派人悄悄干扰了陈家的视线,暗中护送她平安回了宣城。 滚烫的鸡汤小馄饨出锅,盛在了莹莹的白瓷碗里,撒上了葱花。 叶臻委屈巴巴地看着玄天承把辣酱挪到了一边,“一点点都不行?” “不行。”玄天承说,“你要是想吃,就快点好起来。” “我现在就挺好的嘛。”叶臻撇了撇嘴,却没再讨价,“好吧。” 她吃了一口又抬起头来,怀着探究看着他,打趣道:“侯爷大忙人,还有空专门给小女子包馄饨啊?安的什么心,说来听听?” 他对她的好太过炽烈和纯粹,让她的理智和情感在激烈地交锋着。理智告诉她,他是宁寿宫的人,不能完全相信他。他是个城府极深极其危险的人,那日通济码头的事就是个鲜明的例子了,她应该离他远一点。而且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她也不能再接受他更多的好意。他扭转了她的命运,把她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这已经是她此生难以报答的恩情了。可情感却贪婪地渴求着这不掺杂算计的温暖。 她是那样敏感自卑,只好这样玩笑着强撑自己的骄傲,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可她实际却是竖起耳朵在听。 他不答,只是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她,目光有些炽烈,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男人对女人好,还能是为什么?不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就是真心。 他是镇北侯了,还需要拿她做筹码来换取什么吗?如今苏凌兰占着她的身份,他若要尚公主,该去找苏凌兰才是。若是需要世家大族的助力,如今各大煊赫家族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而叶家即便是翻了案,短期内也绝对无法为他提供等同的利益。 那就是…… 她懂事早,很久之前便知道他对她的目光中有着不同于父兄的感情,一度以为他对女童有什么变态的爱好。但他的爱意是克制的隐忍的,如同涓涓细流,润物无声,从不让人厌烦。 可为什么会是她呢?他镇北侯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放下身段来讨好一个罪臣之女。何况,她这年纪,也与他不相配啊。他怎么会对她产生这样深厚的感情? 可能是他始终把她当成了那个“泱泱”?所有感情都是对着泱泱的吧。 她苦涩地想着。刚才真是恍惚了,才会以为这样的好都是对着她。 那个“泱泱”多半已经故去。作为“替身”的她,与他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他会有一个配得上他的妻子,出身名门世家,仪态端方,温柔解意。而她大概会浪迹天涯,做朝廷在野的眼睛,也许会得遇良人,又或者孑然潇洒。 她是无比清醒的,至少明白当断则断,不能拉着他和她一起坠落。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他的人生,不该也不能被她拖累。 可她又食髓知味,只想耽于这一时片刻的沉沦,恨不得永远都不说开,这样就能自私地一直占有这份温柔。 因而,她看着这样炽烈的目光,无比羞愧地低下头去,讷讷说道:“我不知道。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玄天承说:“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叶臻低着头应了一声,犟气地没有去看他。却在他走后抬起头来,近乎贪婪地看着他早已不见的背影。眼泪落进了馄饨汤里,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斥骂自己真没出息又小人行径。 第十四章 望川血案(一) 惯来没有太多时间给叶臻整理自己的情绪。她只能照例将一切埋藏起来,装作自己真的是个摒弃了情感的人。 但女帝给她的回信中捎来的一瓶极其珍贵的祛疤生肌的玉脂膏,还是扰乱了她的心绪。她看了许久,仿佛这一样东西重达千钧,片刻还是丢到了一边,不再理会。 她默默读信,觉得还是这样公事公办的口吻让她感到更自在些。女帝在信中给予了她肯定,让她感到有些得意。 女帝最后说道:“你若执意要查,我不阻拦。我已遣无极阁影卫赴江州,是否留用,随你心意。” 叶臻将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五味杂陈。 她心里是想要那样的保护与助力的,可又犟气地想拒绝这样的扶持。她有些气鼓鼓地想道:从前把我丢在一边,现在又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哄得我为你卖命吗?这不就是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可是一想到那毕竟是母亲,这气就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来了。 然而,尚未等到无极阁的影卫,她就再一次孤身踏上了旅途。 苏冉本是要一同去的,却因为生意上的事没能走开。叶臻想着那也不算什么大事,待到把叔伯们接到了江州,再让苏冉设宴大家好好把酒言欢也无妨,便一人前往了中州的临川。 原来,寒轩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根据叶明提供的线索去往相应的地址寻找叶家幸存的族人。为了不引人注目,叶臻不曾告诉寒轩的人叔伯们的真实身份。她只让寒轩到各个地址去接人到临川,等过几天通过一笔生意往来,让叔伯们到归来山庄与叶明汇合。 叶臻策马到临川城下时,已是夕阳西下。 这座美丽的城池在夕照下是如此令人目眩神迷。 叶臻在城门口恍惚了一瞬。好像这八年来的血腥与纷乱从不曾存在过一样,她还是承欢膝下的尊贵小姐,在一年一度的家族盛会中,随着父母去城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亲眷。 可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孩子了。她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想道:等叶家平反,还是能够有那样的盛景的,总算叶家不是绝了后。叔伯们的孩子再繁衍生息,叶家还会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的。 叶臻进了城,便看到街边一人一马,于是笑着摇了摇手。 林舒安策马迎上来,笑吟吟对她行礼:“姑娘远来辛苦。” 林舒安比叶臻大了一轮不止,却仍是恭谨地对着她行礼。 他知道叶臻是留仙谷主的关门弟子,又知道她与梁王、镇北侯甚至陛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而不敢怠慢,数年来将寒轩在临川的几家酒楼茶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叶臻待他不薄,每年给临川这边的分红都不少。他有了妻儿,生活富足,在临川也是体面的老板,受人尊敬和羡慕。 因此,尽管他隐隐感觉得出那几位要接的先生身份不一般,还是没有多过问,这几日来一直尽心尽力,唯恐出了差错。 二人并驾入了城。林舒安笑着说道:“几位先生说想尝尝临川美食,阿戌几个就带他们去了酒楼。” 叶臻虽觉得不妥,但一想寒轩并不知叔伯们身份,去酒楼请个客尽尽地主之谊也是应当的。她抿嘴笑道:“定是阿戌他们自个儿嘴馋了。” 林舒安笑起来很温和,“可不是呢,还说这回小姐出了公费,就挑了望川楼。” 望川楼是临川最大最贵的一家酒楼,阿戌他们平日里都嘴馋,只是零花钱来的不容易,都不舍得去吃。 叶臻也被引出几分小儿女心性,好像闭上眼就能看见未来幸福安宁的景象。她眉目温柔,连日来的烦心也有些纾解。 两人策马来到望川楼。 沅江支流澧水分临川为南北两岸,沿岸多奇峰怪石。望川楼真不负“临川第一楼”的美名,悬在山腰,地势极高,要走层层阶梯沿山盘旋而上。楼高三层,部分楼体完全镶嵌在山体内,甚至凿山岩而成。从各个包厢的窗户都能望见壮美的江景,其间廊道奇巧错落,沿山势而筑,行走其上颇有登高望远之壮怀逸兴。此刻夕阳已经沉到江的尽头,只在山峰间留下绚烂的霞光。这霞光便如上好的锦缎,流淌在望川楼精美的碧瓦朱檐上。 宽阔的江面上,停泊着几艘金碧辉煌的画舫,传来悠悠的丝竹声,隐隐还能见到舞女轻曼绰约的身姿。 “望川楼堪称临川一景。”林舒安笑道,“一会儿用过了饭,属下陪小姐四处逛逛吧。” 二人说话间,已经进了酒楼大门。侍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指引着他们往包间走去。 叶臻点了点头。她看着望川楼内部水墨青花的装饰,赞道:“很有格调。” 挑高的大堂内,足有半人高的舞台之上,十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娘穿着薄如蝉翼的舞裙,打着泼墨山水的油纸伞,正在翩然起舞。袅袅的花草屏风之后,戴着面纱的姑娘玉指纤纤流转出动人的音调。 那般雅致的表演,让来此处吃饭的贵客都流连驻足。 叶臻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 “林老板,贵客到了?” 陌生的声音响起,叶臻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穿着墨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们身边,笑吟吟捋着胡须说道。 林舒安笑道:“正是我家小姐。”一面为叶臻介绍,“这是望川楼掌柜,姓魏。” 魏平露出讶异之色:“想不到君七姑娘竟是如此年轻。真是少年英才啊。” 叶臻说道:“老板客气了。”她本能觉得这老板并非善类,不想多言,回头问林舒安道:“阿戌他们在哪个包厢?” “三楼,天字一号。”林舒安说,一面对魏平行了个礼,“魏老板去忙吧。” 叶臻本要上楼,却忽然皱了皱眉,问道:“这些姑娘……是哪个班子的?我看着有趣,回头我也请她们去我店里唱曲儿。” 魏平停住脚步,笑道:“不是什么有名的班子。君七姑娘若是有兴趣,只往城南寻‘翠衣班’就是了。” 叶臻挑了挑眉,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似笑非笑道:“赚钱的秘方,魏老板舍得就这么告诉了我?” 魏平似乎愣了愣,笑道:“姑娘说的哪里的话,这本就算不得什么秘密。况且姑娘做的是朝廷撑腰的生意,我与您方便,不也是与自己方便么?” “你倒直接。”叶臻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舒安,走吧。” 可谁知变故陡生! 就在二人上楼时,有一阵风突然平地而起,瞬间熄灭了楼内所有灯烛! 此时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夜色已经降临,漆黑一片的楼内,霎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刀剑砍杀声铮然响起,各处传来人们惊慌的喊叫与愤怒的咒骂,华丽的木地板被踩的嘎吱响。 小二手里的托盘在挤挤攘攘中被打翻。叶臻扯了林舒安一把,才让后者不至于被汤汁泼了满身。 林舒安回头,在一片黑暗中,只看到叶臻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辰,目光锐利而镇定。 叶臻竖起耳朵谨慎地听着四处的动静,问林舒安:“包厢在哪个方位?” 与此同时,她放出的灵识已经感受到那些舞女离开了舞台。但那些舞女显然都有内家修为,眼下楼内一片混乱,即便是她也不能快速确定位置。 她刚才看出那些舞女有些古怪,于是借故询问了老板。这下却是完全确定了,只是不清楚这些人是否是冲着叔伯们来的。 她紧了拳头,心中焦灼万分,但被混乱的人群挤着,又踉踉跄跄,无法自如行动。 “三楼上去,走廊尽头。”林舒安说。 楼上忽然传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并桌椅倾倒,瓷器砸碎的声音。尽管在人群的喧嚣鼎沸中,那样刺耳的声音还是十分明显。 叶臻面色一变,拼命地挣开了身边不知谁家女眷的拉扯,足尖点过人群头顶,飞身上了楼。 走廊在黑暗里看起来似乎长得没有尽头。叶臻几乎是一个转角一个转角地撞了过去,一路狂奔一路还能听到惨叫。 她绝望而痛苦地奔跑着,可是已经迟了。 天字一号包间的门大开着,门口流淌出来的汩汩血液映射着窗口漏进来的粼粼月光,隐隐照出一方微光。 叶臻还来不及接受眼前的信息,瞳孔倏然放大,拔刀暴起,一个滚翻敏捷地躲开了门边阴影里骤然迸发的杀意,却是一下滚进了污浊的血水里。她反手格挡一把梨花针,几个腾挪闪避,足下却是一个趔趄,踩住了一堆绵软的东西。 她在打斗间匆匆一瞥,胃脘一阵翻涌,险些绷不住跪倒下去! 那是…… 人的撕裂的肢体! 谁……谁的肢体? 叶臻没敢去想,可是眼泪已经不自觉地滚落出来,濡湿了眼眶。 叔伯们呢?寒轩的兄弟姐妹们呢? 她在打斗间四处找寻着。可是月光实在太暗淡了,刀剑雪亮的光芒像又是针一样刺着她的眼睛。除了碎裂的肢体和流淌的血液,包厢里似乎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 有什么在心底骤然破碎,她发出一声绝望悲切的吼叫,左手腕上手绳光芒大盛,冰蓝色的灵力注入右手握着的寒光刀,刀光冷冽,照着她面前那个刺客就劈了下去! 滚烫的血液当面泼了她满身,腥臭的气味一如当年。 她来不及伤神,就被另两个刺客包夹,陷入了缠斗之中。 几十招之后,她终于将剩下两个刺客斩于刀下,骤然脱力,跪倒在血污狼藉之上,喘着粗气。 房间里倏然亮堂起来。叶臻警觉回头,只见是林舒安进来,重新点着了蜡烛。 林舒安的表情忽地由迷茫紧张转变为惊怒恐惧,脸色刷一下惨白,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扶着门框剧烈地呕吐起来。 叶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怔怔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半晌,她喉咙动了动,“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林舒安瘫倒在墙边,不住地痉挛着,良久才颤着声音吐出这一句。“怎么……会这样……”他做的是正经生意,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靠着门框的支持才没有晕死过去。 叶臻突然动了,甩开身前的尸体,扑到翻倒的桌子旁,一把把桌子掀了开去,抱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她手指一松,寒光掉在地上。她用满是血污的手摁住了女孩子腹部那个可怕的伤口,眼泪啪嗒啪嗒落到了女孩惨白如纸的脸上,泣不成声:“阿戌……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小姐……”阿戌艰难地发声,唇角不断涌出血沫,“别管我……他们……要把人带到……船上……” 船上?叶臻猛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大开的窗户。根本不需要权衡,她扯下衣角给阿戌按压止血,又喂了她保命丹,说道:“坚持住!”她抬起头,声音狠戾,怒喝道:“林舒安,你愣着干嘛?放信号求援!” 林舒安如梦方醒,连忙跑到窗口去放信号弹。 天空中骤然炸开绚丽的烟花。林舒安回头,求助地看着叶臻。 此时望川楼里已经乱成一团,似乎又闯进了大批的杀手。 “跑啊!还要我教你?”叶臻怒道,“你在这儿只会添乱!” 他不会武功,倒不如混在宾客里面,还有一线生机。而此时刺客尚未到达,还有时间摸黑混出去,留在这里,的确是拖累小姐。 林舒安心中权衡片刻,咬牙道:“小姐保重!”便飞快地跑出了门。 新一批的杀手已经到了三楼,楼板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叶臻手心全是冷汗,自己也浑身哆嗦。 她看了眼房间,三两下撕开了那织锦的桌布,把阿戌捆在了自己背上。 “小姐……不可……”阿戌艰难地说道,“您快走啊……” “省点力气。”叶臻目光却是冷锐而镇定,“坚持住,我不会丢下你的。” 刺客冲进来的同时,她带着阿戌撑开一把房间角落里放着的伞,轻巧地翻出了窗,径直跳了下去。 她们从五十丈高空飞跃而下,脚下是宽阔的澧水,江面上便是那四艘画舫。画舫上早没了原先的丝竹舞乐之声,全都光影晦暗。 叶臻轻功高绝,尽管伞落下的位置不理想,尽管带着个人,还是很轻松地追上了一艘画舫。 可画舫上竟然早都安排了弓箭手!还不等叶臻上船,箭雨就密密麻麻地压了过来! 叶臻连忙踩着江面后退躲避,重新撑开纸伞,格挡着密集的箭雨。 然而即便是伞上注入了灵力,本身脆弱的油纸伞还是挡不住精铁的箭头,不一会儿就变得破烂。 但叶臻凭借这一时片刻的遮挡,迅捷地摸上了画舫,一手拆下一根当中折断的伞骨作为短剑使用。她果断地割了一个弓箭手的喉咙,将他的尸体当做盾牌护在身前。 弓箭手见她近前,纷纷换了刀剑砍杀上来。叶臻一面护着背后的阿戌,拼命地向着船舱杀去——她已经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呼救! 等等我,等等我啊!她流着泪,心底呐喊着。 船舱里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到时候了,处理了吧。” 船舱里传来哭嚎声与求救声,接着便是刀擦过血肉的沉闷声响。血液一蓬蓬飞溅到船舱的窗子上。船舱里又传出一声声惊惧的哭诉与绝望的喊叫。 “不要!”叶臻大喊,目眦欲裂。可眼前的刀剑却死死地堵住了她的路。她疯狂地向前推挤砍杀着,血液喷溅在她脸上,糊住了她的眼睛,混着热泪落在衣襟上,几乎要连着心脏一起燃烧起来。 可还是迟了。 手起刀落的速度那样快。她终于杀进了船舱时,只看见满地滚落的人头,和一边握着屠刀挑衅地看着她的黑袍人。 那人转了转刀,刀尖淌下粘腻的血液,“来的挺快啊,可惜还是迟了。” 叶臻如遭雷劈,整个人定在了当中,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啸。 前后左右都有无数人包夹上来,刀剑纷纷对准了中间这两个女孩。 船舱当中横七竖八堆叠着几具尸体,有中年人的,也有少年人的。中年的是叶家叔伯,少年的是寒轩的人。 叶臻背着阿戌站在一地血污狼藉之中,纤弱的双肩不住地颤动着,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幼狼一般,低低地呜咽着。她双目赤红,冷毒的目光死死地咬住了黑袍人,一字一顿,字字泣血:“他们与你,何仇何怨!你有种就冲我来啊!” 她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些尸体,不忍地别开头去,却死死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何仇何怨?叶家灭我全家算不算?当日我父母便是沉江而亡!”黑袍人冷笑道,“今日我在此处决叶家余孽,以祭父母在天之灵!” 他冷冷盯着她,“你寒轩既敢护送叶家余孽,就不要怪我一视同仁!” 叶臻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 她颤抖着,浑身麻木且冰凉。沉重的哀恸已经在看到十几具尸体的同时就摧毁了她的心志,让她几乎都要握不住手中的那支伞骨。可她此刻却更多的是觉得悲愤无力,荒唐可笑! 又是叶家的仇。还有多少人要置叶家于死地?既成的错误,还要带来多少更多的错误?! 为什么!凭什么! 阿戌在背后轻轻地呻吟出声,让叶臻在混乱且悲哀中勉强抓住了一点逻辑,得以艰难地撑住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凭借一腔孤勇冲上了船,如今叔伯们和寒轩的人无一生还,她已经没有退路,陷入了必杀的绝境。但为了阿戌,她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去! “你既知我身份,可知与寒轩、与留仙谷为敌是何下场?”叶臻颤着声,冷冷说道,“若是我死了,你也活不过明天。” “哈,那又如何?我本就活够了。”黑袍人大笑道,“行将就木之身,还能得偿所愿报父母之仇,死亦无憾!”他说道:“君七姑娘,我无意伤你性命,事已至此,我放你离去如何?” “杀我至亲,还这般惺惺作态!”叶臻冷笑,寒光出鞘,发出幽冷冰芒,“你以为你能活着么?” 本是顾忌亲人,不敢放开手脚,但眼下已经再没有东西能够束缚她了。叶臻双目赤红,手中灵力注入寒光,一刀狠戾劈下。 那华美的画舫喀喇作响,竟然从当中生生被劈裂开来! 第十四章 望川血案(二) 岸边和山上的人都看到了那刺目的寒霜,接着便齐齐发出了惊呼:望川楼那几艘只供贵客享乐的画舫,其中一艘竟然被那寒霜从中生生撕裂拗断! 其上的人惊叫着随着船翻落入江中,只有少数轻功还算不错的在船翻之前逃到了另一艘画舫上。 那黑袍人转到了第二艘画舫的夹板上,目光逐渐狠戾。 叶臻身形敏捷,背着阿戌踏过开始倾斜下沉的画舫,踏水而行,很快又凝聚灵力在刀尖,劈向第二艘画舫。 黑袍人立时念了个诀,凝出一个结界护在船上。 叶臻挑了挑眉,眸中血色更浓,加了几分力,刀尖狠狠下压。 喀喇!结界崩塌,那黑袍人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下一刻,第二艘画舫也被当中劈开!船上的人纷纷跳水逃生,那黑袍人踉跄着爬起,恨恨地看了叶臻一眼,也往水中跳去。 “想跑?嗯?”叶臻脑中浮出他对着叔伯们落下屠刀的模样,冷笑着,左手腕上金光大作,指尖冰系灵力澎湃涌出。 岸上众人又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那一段宽阔达数十丈的江面,顷刻竟然被冰冻了起来!那些来不及游开去的人,也被活活冻在了水里! 叶臻身形快得如同鬼魅,一下就逼到黑袍人身边,一把把他拎出了冰面,狠狠掼在地上。 黑袍人偏头吐了一口血,“七姑娘动手吧。” “杀了你,想的美。”叶臻嗬嗬喘着气,双目赤红,“十几条人命,你一个人赔的起吗!”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想怎么对付我都行。”黑袍人被寒光刀指着,倒也不惧,“放他们走。” “滑天下之大稽!”叶臻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一刀戳进他胸口,狠狠一拧,“你杀他们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杀你父母了还是怎么着了?现在又来充什么英雄好汉?” 黑袍人痛得青筋暴起脸都扭曲了,倒也硬气,一声未喊,半晌喘着气道:“他们当年杀了那么多人!叶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都该死!” 叶臻脸色煞白,一下子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危险之中,连握刀的手抖开始颤抖起来。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叶家不仅是几近灭门,连忠义仁孝、为国为民的风骨都被世人践踏入了泥土之下! 谁还在意真相!八年过去,那些大祸中分崩离析的家庭遗留下的怀着恨意的孩子,是不是都像她一样已经长大,站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准备着向剩下的叶家人讨要他们家人的血债? 这才是一个家族真正的崩溃:将来以一个罪孽深重的万人鄙夷的面貌,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不,她不允许! 叶臻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抽出了黑袍人胸口的刀,又快又狠地抽刺了三刀,一脚将他踹进冰里。冰面裂开几道深纹,血水沿着裂纹蔓延开来。 刺的都不是要害,又被冰冻着,血流得不算很快。 叶臻闭着眼睛,耳朵已经听到了周围弓弦拉开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只要离开黑袍人一段距离,那些箭就会朝着她各处要害射来。但她置之不理。 她内心在剧烈挣扎着。 杀了他,杀了这里所有人,告慰叔伯们和兄弟姐妹们的在天之灵!她完全能做到的。 但以杀止杀,往后呢?冤冤相报,以更多的鲜血来平复鲜血吗? 她有些悲哀,又有些无助,低声道:“阿戌,你说,我该杀了他吗?” 没有回音。阿戌气息微弱,已经昏迷过去。 叶臻苦笑:“看来,还是得我自己决定。” 她颤抖着握紧了手中的刀,眸中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既然如此,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她早已不在乎自己,也不奢求所谓的救赎,若能报仇,哪怕堕入地狱,她也在所不惜!她已注定手染鲜血,身负罪孽,就让报应都落到她身上吧! 手绳似有感应,金光中蕴含了一丝肃杀的血色。 叶臻眼睛彻底变得赤红,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她只觉得血脉中灵力从未如此充沛过,轻飘飘就跃到了半空中,仿佛手指轻轻一抬就能覆灭天地。那些射出的密密麻麻的箭雨在还未碰到她的身体时就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纷纷坠落下来。 她在那般轻盈的感觉中睥睨众生,恍惚间觉得持刀的右手像在灼烧,那种力量有些不受她控制,却驱使着她挥刀向着冰面狠狠斩下! 刀风带着雪亮的寒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刹那间夺去了数人性命。那些被冻在冰面上的人眼看着刀风斩下,拼命地扭动着身躯,却只能眼看着自己被当中劈开。 只这一刀,冰面上便血污狼藉。 侥幸逃生的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连弓箭手也忘了继续射箭。全场鸦雀无声,恐惧地盯着那个落回了冰面,一步步朝着黑袍人走去的纤瘦少女。她看起来真的是如此易摧易折,甚至背上还背着个半死不活的女孩。 但刚才那样可怕的力量,即便只有一刀,也彻底激起了这些亡命之徒对死亡的恐惧:他们,真的可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在这里! 他们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这样狠辣凶残的人,会怎样对待那个罪魁祸首——他们的少主? 叶臻走到黑袍人身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她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思考该怎样结果此人性命。 眼看叶臻手中的刀似乎又要朝落下,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叫喊出声:“七姑娘!求七姑娘饶公子一命!” 叶臻站在冰面上,玩味地看向说话的人,冷笑道:“哦?我凭什么饶了他?” “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我能告诉你,是谁要杀他们!” “你不说,我也一样能查。”叶臻把玩着刀,漫不经心地说着,心里却是微微打了个突。 听命行事? 那又如何! 她再度握紧了刀,毫不留情地朝着那黑衣人当头斩下! 雪亮的刀光裹挟着浓重的杀意,激起混着血色的冰屑。黑衣人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刀风却在最后一刻被一股大力生生遏止。仿佛是有一层厚厚的壁障骤然升起,冰面在重压下不受控制地碎裂,江面窜起高高的水柱,裹住了寒光刀的去势。 叶臻眉心一拧,踏着冰面极速退避,反手一掌击向冰面。 冰面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纹,接着开始蔓延破碎。被冰冻着的人落进了江水里,哇哇大喊着救命,忽然便见水中浮起几道铁链,不由喜极而泣。 那个挡住致命一击、使得叶臻急急避退的人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衣,从身形看得出是个瘦削的女人。她半抱着重伤的黑袍人,尚且轻飘飘落在江面上,看得出修为极好。她冷声道:“君七姑娘,手下留情!” 她身后,一艘大船缓缓驶来。船上载满了黑衣武士,都穿着青城山的衣服。 “哈,杀我亲朋,却要我手下留情?好没道理!”叶臻持刀大笑,笑容悲切。她催动灵力,江面激起层层水柱,如刀似剑绞向女人周身。 “君七姑娘要算账,到宁寿宫找张烨去!”那黑衣女人在身前凝出一个结界,硬生生挡下了那些水剑,呛咳着微怒道,“我们的人死的够多了,早跟你那边扯平了!我和弟弟不过是要报仇!” “我不管什么叶家的事,也不管你们的仇。”叶臻目光赤红,手下操纵着水波,压制着勃发的杀意,“可我寒轩的损失呢?他们都只是半大孩子!你心疼你弟弟,可他杀了我十几个人!” 那女子皱了皱眉,颇有些真诚地说:“但求七姑娘高抬贵手,日后我定亲自前往宣城负荆请罪。”她客气地说完这话,目光却是锐利:“七姑娘已经杀了那么多人,若我想要追究,你将永无宁日!你也不想跟叶家纠缠不清吧?与其闹得人尽皆知,不如各退一步,到此为止!” 女人看似温和地与她谈条件,暗暗地却是加了几分灵力。 叶臻已经感受到对手的灵压至少也是与她不分伯仲,喉口微有腥甜之感。识时务者为俊杰,青城山援手已到,若她今日血战澧水,即便拼尽全力,最多也只能落得两败俱伤。 气氛剑拔弩张,无数的箭尖已经暗暗地对准了叶臻和她背上的阿戌。 叶臻一点点将指甲扣进掌心,一分分地压下了心中的滔天恨意,冷笑道:“看来,我不答应是不行了?” 女人笑道:“七姑娘是聪明人。不过是几个孤儿罢了,你若是真稀罕,南边有的是。回头我亲自给你挑几个机灵的?” 叶臻只觉得极其讽刺。但她清楚知道青城山的势力极大,即便知道她是留仙谷弟子,也完全可以对寒轩下手。而若是今日之事确实有人在幕后操纵,她不得不考虑更多。叶家的事闹大了没有好处。一切最好便是当做江湖纷争,到此为止。她握刀的手颤抖着,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滚。” 女人脸色变了变,高声吩咐道:“撤!” 弓箭手断后,直到水中所有活着的人都抓住了船上抛过来的铁链,才松懈了张弓的手。 大船带着人驶向远方。叶臻撤回江边,岸上便有一队人策马而来,是寒轩的增援,领头的正是林舒安。 叶臻三两步上了岸,把阿戌解了下来,后者昏迷着,呼吸还算平稳。她仔细查看了伤势,重新给阿戌做了包扎止血,说道:“快带她回去,找大夫来。” 一人出列,载上了阿戌,策马飞奔离去。 林舒安愤愤地看着远去的那艘大船:“小姐,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后头寒轩众人也都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些人生吞活剐了。 “能怎么办?”叶臻冷冷说道,“把他们全杀了?” 林舒安愣了愣,岔开话题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青城山。”叶臻说。她看着江水尽头已经化成一道残影的大船,心中灼痛难当。又看向江面上已经沉了大半的两艘画舫,忽然脱了外衣就往江里跳去。 “小姐!”她动作太快,连站在旁边的林舒安也没反应过来,还道她是想不开,连忙叫人去救。直到她抱着一具尸首浮出水面,往岸边游来,林舒安才恍然大悟,高声吩咐道:“快,帮忙捞人!” 叶臻把尸体放到岸边,又是一个猛子扎了下去。第二趟却是无功而返,她冒出水面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就又要下水。 林舒安厉声喊道:“小姐,不能再去了!让其他人去!” “别拦着我。”叶臻气息有些弱,说道,“晚了,就沉下去了。” 她又潜游下去,借着水中微弱的光,寻找着船骸下叔伯们和寒轩的兄弟姐妹的尸首。眼泪融在水里,手脚已经有些麻木,但她仍是疯狂地拨水寻找着: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她要带他们回家! 几个水性好的孩子也缚着绳子一同下了水,大家一起在江中寻找,陆陆续续捞了尸体和头颅上来。 叶臻不记得自己下去了十几次还是几十次——她水性最好,修为又高,一口气能在水下比别人能潜游得更深更远。 她最后一次上来时,是被几个人一同拖上岸来的。她伏在地上,明显是脱力了,却仍是喃喃道:“我找不到……九叔……还有阿容……”她扶了一把树干,勉强跪坐起来,就又要往江里跳。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别去了!” 眼前的少年正是阿容的弟弟,他已经下了七八次水,眼底充血,右足抽筋,不得不被拖上来休息。少年泪流满面,哽咽着说:“小姐,没有关系的……找不到就算了……你真的不能下水了!”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披风,给叶臻披上,“……让别人去找吧。” 真的没有关系吗? 叶臻忍不住想要问出口。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即便她现在拼了命,也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要怎么告诉他们,青城山是为报复叶家而来?而青城山也不过是被人利用当枪使!寒轩都不知道自己护送的是叶家人,是她害了他们啊! 她甚至不能再表露出叔伯被害的愤恨,不能够为寒轩继续讨要一个公道!她不能让师门、让寒轩来陪她一起承担身份暴露带来的危险! 她无法用更多杀戮来平息他们的怒火——她做不到继续杀人,用更多的鲜血来祭奠鲜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杀人究竟是在讨要公道,还是在破坏公道。 这仇要如何算得清楚,又要如何去报? 可悲的是,他们说要报叶家的仇,但叶家何曾杀过他们的亲族?那不过是个天底下最荒诞的谎言啊! 她多么想对所有人呐喊,叶家是冤枉的啊! 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只是陷入了深深的痛苦自责里。她无法原谅自己,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越来越糟! 她裹着披风,眼泪混着江水滴滴答答从湿发上落下,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不由得瑟缩了起来。 彼时,酒楼里后来的杀手,都被寒轩驰援的人马解决干净了。逃出生天的客人用平生不曾有的脚力飞快地逃下了山,三三两两驻足在岸边作壁上观,窃窃私语着。 “……是叶家余孽?天啊,君七姑娘怎么会和叶家扯上关系?” “谁知道呢?哎,我原先听说这留仙谷的七姑娘生性温良,谁想百闻不如一见,竟然是如此狠辣的角色!” “啊呀,混江湖的能有什么好货色,听说她也不住留仙谷的,怕不是被师门厌弃吧……” “真是的,招惹什么叶家,差点害死我们。” “还捞什么尸首啊……要我说,那种穷凶极恶之徒,就应该死无葬身之地!全喂了鱼吃才好呢!” “啊哟,要是真沉了江,你不嫌方才吃的鱼喝的水晦气?”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传了进来,嗡嗡地炸响在脑中,牵动着沉浮了八年的记忆翻涌如滔天巨浪,叫嚣着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叶臻在议论声与血腥味中漂浮,整个人昏昏沉沉。她呆滞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从林舒安手里接过寒光刀,独身往重新亮起灯火的望川楼走去。 一路台阶上或停或走的人们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自觉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却又定定地看着她,好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看得清楚明白。那些落到她身上的目光有鄙夷有厌弃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些惋惜与失望。 叶臻好像全然没感觉似的。她一级级慢慢地走上台阶,身后嘀嗒下一路的水迹。她不时停步张望,皱起眉头。眼前错落有致的美景与刚才的血腥交替出现在眼前,她觉得胃里翻腾搅动,不由扶住了身旁的栏杆。 魏平站在台阶最高处,背对着望川楼大门,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叶臻抬起头来,扯开一个笑:“魏老板,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看着那透着讥讽与杀意的笑,魏平目光稍稍波动,只觉得额角有冷汗沁出,说道:“若早知是叶家人,我绝不做这桩生意。” “是吗?搅乱了你的生意,还真是抱歉。” 魏平只觉眼前一晃,一把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叶臻凑近道:“我不喜欢兜圈子。说,谁指使你的?” “我……”冷冽的刀锋就贴在他的脖颈上。叶臻身上的冰冷和血腥味顺着刀身缠绕上他的身体。魏平打了个哆嗦,不敢轻举妄动,苦着脸说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问你翠衣班的时候,你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嘛。”叶臻冷冷道,“酒楼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我看你也不是很紧张。上头主家早就安排好了吧?说!主家是谁?” “你不都知道了吗……青城山。”魏平哆哆嗦嗦地说。 叶臻手中刀锋压下去几分,“别给我废话!青城山杀人用得着兜这么大圈子?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叶家人行踪的?” “这……”魏平咬着牙不说,直到脖子上的血串珠似的滚落下来,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是……宁寿宫……” 再次得到这个答案,叶臻心中也不免有些惊诧。宁寿宫?为何呢?还是大庭广众之下用的如此凶残的手段?把场面闹得这么大? 她半信半疑,一把甩开了魏平,向楼内走去。 一个时辰前精雕细琢的室内如今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饭菜泼得到处都是。间或横陈着几具尸体,旁边还有劫后余生的家属在哭泣。 那些人见到叶臻,都用愤怒又畏惧的目光看着她。他们怨恨叶臻让他们突遭横祸,又慑于外头传闻的她修为的可怖,不敢同她争辩。 叶臻置之不理,只四处查看着。 她最后来到了天字一号房间。满室的血污狼藉又唤醒了她一些从未忘却的记忆。 这里除了那三具刺客的尸体,就只有一些分不清主人的人体组织和血迹。可以想见,在被带上船之前,他们已经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叶臻不忍地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靠在墙壁上重重地喘着气,终于还是没忍住又流下了眼泪。 “小姐?” 一声试探的呼唤,让她稍稍恢复了心智。 她抹了抹眼泪,回头问道:“什么事?” “刺客已经全部解决。”楚义说道,“留了两个活口,小姐要审问么?” 寒轩“仁义礼智信”五个兄弟中,“义”武功最好,性子沉稳,也最得叶臻器重。 叶臻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吧。” 隔壁一间包厢里,两个刺客被扭脱了下巴,五花大绑着。旁边围了一圈战士,个个怒气冲冲。 叶臻抠掉了两人牙缝里塞的毒药,又把他们下巴接回去,冷冷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她的语气平淡极了,倘若不是她的手还在颤抖,真要让人以为她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那两个俘虏方才见了她杀人的架势,又见她一身的红白浆,目光都有些畏缩,没有说话。 “不说?”叶臻挑眉,短刀猛地刺入其中一人的大腿,他“嗷”一声大叫,仍旧死扛着不说。 叶臻此刻没有什么耐心,毫不留情地将短刀一拧,直接削下大半块大腿肉来。 剜肉剧痛之下,那俘虏的脸都青了,被巨大的疼痛淹没,说不出话来。 叶臻用刀尖挑起一半的肉,啧了一声。 鲜血淋漓,旁边那人却是忍不住了,大叫道:“是……是宁寿宫!” 又是宁寿宫。事不过三,叶臻不由皱眉,却仍是冷笑道:“你骗鬼呢?” “不……不骗你的。就是宁寿宫。国父亲自下的吩咐。”那人哆嗦着说,“不信你看我的腰牌。”他被绑着,像条蜈蚣一样拼命地扭着,脸上满是恐惧之色。 叶臻拿过来一看,还真是宁寿宫的制牌。她心下一跳,继续问道:“国父的吩咐是什么?杀人为何还要虐尸?” 叶臻吐出“虐尸”二字时浑身都在发抖,若不是还有几分神志,恨不得将眼前二人碎尸万段! “这……国父喜欢,就吩咐了。”那黑衣人哆嗦着,似乎也有些无奈,“国父喜欢的东西多了,不仅虐尸,还有jiān尸……” 叶臻一阵反胃,恶心之余还有怒火在熊熊燃烧,“你还有什么证据?” 黑衣人没想到她还要证据,想了想,说:“这望川楼就是宁寿宫的产业。” 叶臻沉默。 黑衣人便知道她还不满意,于是说:“你们刚才杀了那么多人,随便砍下一个头带去,宁寿宫知道是自己的人。” “带下去,关起来。”叶臻站起身,吩咐道。 她没有去取别人的头颅,只是抓起那块宁寿宫的制牌,夺门而出,丢下一句话:“回去等我。” 第十五章 冲动 自从当年出事之后,叶臻便再不愿回到上京——尽管她早已能够来去自如。然而今日,她再度踏上了京城的土地,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有些记忆好像根植于她的灵魂。上京和宫城的地图隔了很多年还是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叶臻凭着腰牌顺利地进了内宫,往宁寿宫走去。 早听闻宁寿宫防守严密,但似乎也不过如此。叶臻拿着腰牌,甚至都没多被盘问几句,就被从角门放了进去。 叶臻心中的疑云在逐渐扩大。她顿住了脚步,谨慎地隐藏进了花园的阴影里。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将她往一边拉去。她下意识地一个肘击,一个擒拿便将人反手压住。然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猛地松开了手,讪讪道:“没事吧?” “反应挺快。”玄天承单手捂着腹部,站直了身子,哑声道,“下手……稳准狠。” “对不起。”叶臻自知理亏,嘟囔道,“谁让你鬼鬼祟祟的,不打你打谁?”她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想确认下他是否无事——毕竟她下手确实不轻,脑子却忽然清楚起来,戒备地退开半步,低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二人私交好是一回事,他是张烨的养子却是事实。叶臻没有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她不等回答,转身就走,又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用的力气也不小,她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咬牙切齿:“干嘛!” 玄天承微微松了几分力气,眉头却紧紧地皱着:“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叶臻嗤笑一声,讥讽道:“我为什么来,大公子不知道吗?”她在心里骂道,叶臻,你脑子清醒一点!刚才的鲜血和杀戮转眼就忘了吗!他对你再好又如何?他是宁寿宫的人! 这般想着,她目光变得狠戾,挣脱不开他的手,另一手变掌成拳狠狠捣向他腹部。 听到“大公子”三字,玄天承眸光暗了暗。他既惊又怒,险险避开她的拳头,变招将她扣在身前,用小臂锁住她的咽喉,手上力道强硬:“不能去!” “你凭什么管我?”叶臻冷笑,抬腿后踹,借势挣脱他的钳制,别开他的手臂,怒目而视,“你要护着杀人凶手吗?” 玄天承微微一滞,强行压下了怒意,低吼道:“他是否杀人两说,你强闯宁寿宫,就是中了圈套!” 话音未落,似乎是印证了他的话,二人都感受到了四围悄悄逼近的杀机,不约而同地微微绷紧了身子。 “圈套又如何!”叶臻压低声音,愤然道,“我就想要个真相,要个说法,很难吗?杀了人,就该偿命!” “张烨不会做这样的事。阿臻,你相信我!”玄天承有些急切,又有些气恼,一把拽住她朝宫墙上跃去,“你也看到了,他们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下一刻,他们刚才藏身之处已经彻底被火光照亮!四处哨声响亮,声声传递,侍卫高喊“刺客”,刀剑出鞘,朝他们离去的方向追赶而来。 “你是他儿子,当然替他说话。”叶臻别过头去,垂下的眼眸中含着泪光,讥讽道,“管好你的事罢,就算是圈套我也认了,刀山火海我也闯!我就想要一个真相!” 二人说话的时候,刺客已经包围上来。叶臻挣开玄天承,一脚一个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客踹翻在地。她“刷”地拔出了刀,做了个起手式,冷笑道:“让张烨出来,我们当面对质!少他妈的给我玩背后阴人的把戏!” 玄天承拧眉,忽地夺过她手中短刀,倒转刀柄,身形诡谲游曳,转瞬撂倒了十来个人,不由分说便扯着她离开。这回他用了狠劲,手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任凭她对他拳打脚踢也没有丝毫心软。 宁寿宫中忽然又冲出另一波侍卫,两路人马交手,倒让二人轻而易举地离开了。 “我知道你打得过,可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一路把人带出了后宫,取道丹凤门角门,有人恭敬地行了礼,悄悄地帮他把门打开,他才微微松了手,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是禁城!不是你快意恩仇的江湖!你今日闯了宫,但凡张烨有心追究,你如今一介布衣,身份敏感,经得住几番盘问!若你有事,寒轩怎么办?梁王怎么办?陛下怎么办?你倒做了孤胆英雄,让别人为你难过去!” 叶臻捧着淤紫的手腕,眼角挂着泪,硬气地别过头去,细瘦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玄天承见她显然还是不服气,守门的宫人又连声催促,便连拖带拽地把人拎出了皇宫,一路扯回镇北侯府,进了主院,摔上了门,把她放到软榻上,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从床边小抽屉里翻出一个药罐子来,硬邦邦地说,“手给我。” 叶臻别着头,狠狠地吸着鼻子。 玄天承叹了口气,径直抓过她的手给她上药。他看着那大片的淤青,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一时心疼愧疚起来,语气便微微和缓:“疼吗?抱歉,是我失了分寸。” 叶臻余光瞥见他眼中怜惜之意,心中疼得发涩。 “你是为我好,我知道。”她因为疼痛轻轻地吸着气,语气也有些绵软,“可……我只是不甘心。” “我难道不知道后果么?”她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去,微微靠坐到苏绣软枕上,就着昏暗的烛光,抬起头来看他,茫然地笑了:“青城山我动不了,宁寿宫我动不了……那我还能做什么?” 那双素来冰冷又明亮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难掩的软弱。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住了他分明的指节,不肯松开。那一点点的力本是几乎察觉不到的,此时却让他觉得浑身被缚住,不自觉随着她的情绪波动。 她的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地开始滚落,打湿了她光洁的手臂,有几滴落到了他的手背上,灼得发烫。可她却始终不肯哭出声,只在语气中透出深深的自弃与痛恨,“我为什么非要让他们去临川!如果不是我,他们都不会死的……是我害了他们!” 她无能为力,只能厌弃自己。 玄天承手微微一抖,忽然扔了药罐,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无比清楚叶臻的性情,听了这番话心疼又后怕,有些急切地强硬地说道,“不是你的错,阿臻,你听到没?凶手要杀人,跟在不在临川没有关系!这件事与你无关!” 他的语气凶巴巴的,带着难得的惊怕慌乱,却唤醒了她有些迷失的神志。 她把头埋进他怀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崩溃大哭,将埋藏心底郁结的尽数宣泄而出:“不是我的错?怎么会不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我就该八年前就死了,不要所有人那么费力救我一条贱命,今日还要累的更多人去死!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真相还有多重要?大家都好好的活着就好了!” 她求的所谓的正义与公道,若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还算不算正义与公道?她要用累累白骨,去筑就叶家的清白吗? 当年幸存的人要将叶家斩草除根,无辜的人丢了性命迁怒于她,岸边的人高高挂起看着热闹……望川楼的一切荒诞又讽刺,牵动着那些悲切、无助、绝望、愤恨、不甘的情绪,像针一般死死扎在了她脑海里。 她怎会不知要找罪魁祸首算账,怎会不知要忍辱负重为叶家昭雪?又怎会不知要慢慢盘算,不能靠一时意气,既暴露自己,又打草惊蛇?可强权当道,大局为先,权衡利弊,这些听起来理智的话,冷血地框住了原本善恶是非的道理,让她像个窝囊懦弱的废物,只能眼睁睁看着屠刀落下,连为受害者申冤都做不到! 她放走了青城山,还要放走张烨,这他妈是什么道理!她已经一退再退,还要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让她连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都没有么! 少女的质问和哭诉,像是钉子一样锤刺着玄天承的心。他抱紧了她,抚摸着她尚有些潮湿的头发,只觉心如刀绞。 要对抗朝野倾轧,为叶家翻案,不可避免要遇见杀戮与算计、权衡与隐忍。忍辱负重以成大业,本就需要超乎寻常的勇气和定力。她想把一切做到尽善尽美,又是如此天真地仰望着着所谓的勇毅和公理,就必然会一路慢慢打碎所仰赖的处世信念,转而直面眼前的黑暗与苟且。她一腔热血地闯了进来,才会经受如今的剥骨抽髓之痛。 要让她“忍”,要让她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 他已经做好了含垢忍辱的准备,却如何能看着她也一样经受这般捶心彻骨之痛? 这一切就该让他们这些已经深陷其中的人一肩背负!她已经重来一次,远离了那些肮脏丑恶,就该像个普通的幸福的人一样,做自己生命里璀璨的星辰日月,得见一切光明与美好。可为何命运偏偏不肯放过她,还要她自小经受颠沛离乱,在别人尚在承欢撒娇的时候担起成人尚且畏惧的重担? 她这傻子,居然又在怪自己?又在怨恨她自己为什么不去死? 玄天承没有出声,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心神却是久久激荡。 很久以前,也有个尊贵的少女,在支离憔悴中痛哭流涕,只希望立即结束生命,以阻止更多的性命为她牺牲。 眼前的人,和未央宫那道倩影渐渐重合起来。 “那些孩子,都才十五六岁。”叶臻红着眼默默地流着眼泪,哽咽着慢慢说道,“我……我知道我这样说是懦弱,可是我真怕,有一天我再也背不起这么多人的性命。”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看他,悲笑道,“你知道吗,就像八年前那样,我很想再长长地睡上一觉,永远永远不要醒来,不要面对现实。可我又不能真的逃避……当年我发过誓的,我要替所有人好好活着,还叶家一个清白。哈……我一直这么矛盾。我都没机会跟他们说,我本来就不是个多坚强的人。” 她是个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孩子,那些血与火的记忆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无可磨灭的创伤和烙印。 他倒宁愿她自私自利、冷酷阴狠一些,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挣扎。 可她偏偏选的是最难的一条路。她会下意识地想要承担一切,下意识地首先怪罪自己,要保护目之所及所有人,把家国天下都考虑在内。 即便处境身份全然不同,她仍旧怀着那似乎天生天化的悲悯。 那悲悯曾救过他,却最终会毁了她! “你若是想睡,你只管去睡,无人会因此苛责你。”玄天承急声说道,“怕你一直睡,是怕你就此失了心志——你明白么,不是因为一定想要你去做什么!”见叶臻别过头去咬紧了唇显然是在逃避,他用了力回握住她的手,“阿臻,你看着我!你可以怨仇敌,可以怨世道,你不需要时刻考虑别人!为什么要把该你的不该你的都纳入你的保护范围,善义孝诚每条都要做到,却唯独不对自己宽容?你会犯错,你也会有做不到的事,那不是多糟糕的事情!”他语气微微和缓一些,“你做的,都是当下最问心无愧的选择。你不用想那么多,也不要都归咎于自己,好不好?” 他声音在颤抖。比起眼前的困境,他更担心不久的将来。她又长到了十四岁,即便有禁术封印,力量也到了觉醒的边缘。她还是这样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那么再来一次,会不会又是同样的结局?不,这一次她还是君寒和叶臻,她要面临更加复杂和痛苦的局面。 想起十四年前的一幕幕,他只觉得手脚冰凉,恐惧感爬上了脊背,多少话都哽在了喉咙口,只余心脏狂跳。 “延之……我想杀人,我想杀了他们所有人!我就想一人一刀快意恩仇,不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叶臻垂着头,热泪滚落,语气中却终于流露出了凶狠与疯狂,又透着悲哀与惶然,“可我恨死了我自己,我就是不够狠心,我就是不够自私!我总要想东想西,我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我告诉自己我不可以冲动,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可是我已经是个麻烦了。”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为什么伸张正义还人清白会这么难?” “是难,才要尽力去做。”玄天承用指腹轻轻替她擦去眼泪,道,“你一点都不麻烦,我们也不会怕麻烦。你不想狠心,不想自私,遇事肯多思多想,那都是好事。若你想杀了凶手,那就去!所谓公理,所谓正义,是对有良知的人才有用的。”他定定看着她,“从没有杀人凶手配堂堂正正地站着。你只管去报仇,造成什么后果,我帮你兜着。” “你……”叶臻愣住了,脸颊隐隐发烫。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这么多毛病,都能给他说得天花乱坠。他还要鼓励她去报私仇,甚至不顾他身为镇北侯一贯支持的新政与法度,也不管他刚才一直坚持的大局? 她讷讷说道:“那是我的事,不用你帮我承担的。你何必趟这浑水。”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玄天承说,似乎察觉不妥,又补充道,“我既受托照顾你,就要负责你所有事。何况这事牵扯了宁寿宫,就更与我有关。”他顿了顿,沉声说道,“你要见张烨,我带你去;你要回临川,我也陪你;你要为叶家翻案,要做什么,也提前告诉我一声……别又一个人扛着。” 暗探三清堂,血战望川楼,夜闯宁寿宫……他一次次看着她与死神擦肩而过,刀尖舔血,心神重创。他不甘再这样默默守着,什么权衡什么谋划全都见鬼去吧! “你明明是来劝我冷静的,怎么比我还冲动啊。”叶臻嘀咕着,鼻尖酸楚,想笑,又不知是喜是悲。他有他筹谋多年的宏图大业凌云壮志,怎么可以搅进她这一地鸡毛?何况望川楼之事还与宁寿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他毫无保留地给予支持与保护,怎能不让她为之动容? 她心中悲哀地想道,她恐怕是真要溺死在这样的温柔里了,这份感情,往后该怎样斩断? 第十六章 博弈 玄、叶二人离去后,宦官尘翼走进了宁寿宫的主殿。还未等他开口,张烨便道:“知道了。” 尘翼眸中划过错愕之色,继而问道:“殿下早知大公子会去拦她?” “他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倒正好省得再与乾元殿多生口舌。”张烨淡淡道。 屋中生着上好的银丝炭,他却仿佛永远感觉不到暖意。他端起手边一盏温度正好的云山青暖着手,慢慢说道:“由他去吧。若是婉夫人派人跟着他,你帮着解决了就是。” 尘翼沉默领命。他从来都不会违拗张烨的意思。但这不代表他就不会思考。 张烨慢慢喝了口茶,在棋盘上悠悠落下一枚黑子,“魏平那边吩咐过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应该清楚。” 尘翼素来含着阴狠的瞳仁颤了颤,说道:“是的。”一个望川楼,换知本堂的垮台,自然是桩极赚的买卖。可就为了不落一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话柄,他要这般曲折地算计知本堂,算计他的枕边人?何况这事一出,宁寿宫都要被人说成什么样了?至于被作为赌注的叶家人的性命,恐怕在他心里一文不值吧? 即便是向来心狠手辣的尘翼,也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张烨瞥了眼尘翼,便将他的想法尽收眼底,不由冷笑。尘翼这把刀懂什么?若非陈氏不知好歹,怎会将这个机会送上门来让他能够顺水推舟?至于那点名声,呵,他这宁寿宫,还需要在乎名声么!不过有一点尘翼应当是猜对了,叶家人的性命在他这里还真不见得价值几何。当然,若能借此扳倒大树,他们就是死得其所。 “有什么可慌的?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一把年纪了,还跟人家小姑娘似的,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张烨悠悠放下了茶盏,“我们不需刻意做什么。让他们查去吧,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的。” 尘翼心下一凛,领命告退,便又隐入了黑暗,正如过往几十年一样,默默地守护着他的主人。 主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线香袅袅,晕染着开阔而静默的空间。 张烨看向对面山水大插屏上那幅垂下的画卷,目光缱绻流连片刻,便执了一枚白子,落到棋盘上,想象着是那画上的年轻女子正在与他对弈。 “这盘棋,若换你来下,会下成什么样子?”他垂下眼帘,已经显出老态的脸上露出一个奇异讽刺的笑容,“你是最良善的,恐怕见不得这些脏污吧?早早地去了天上,何尝不是幸事。” * 上京宣和门外,陈家私宅。 “他又在一人下棋?”陈婉宁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水,凤眸微敛,冷笑道,“和那个死人。” 侍女轻声劝道:“夫人,殿下听了这话又要不高兴。” “他听不见。”陈婉宁轻啜一口茶水,嘲讽道,“听见又如何。他从不在意我高不高兴,如今更是翻脸不认,宁肯低声下气和那个野种联手,也要弄垮我陈家。” 这个执掌一方门阀的女人,近日来总是这样言辞犀利,语气鄙夷,失了一贯端庄优雅的风度。 听得门外一声“母亲”,陈婉宁轻轻咳了一声,恢复一贯的沉着,道:“进来罢。” 侍女撩起了厚重的风帘,当先进来一个容颜俏丽的少妇,对着陈婉宁盈盈一拜,起身稍稍侧转,引出身后那位两鬓微霜的妇人。 少妇垂首道:“母亲,堂姑母到了。” 陈婉宁微微颔首,便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最后对少妇道:“明钰,你也下去吧。不早了,你与怀信自去安歇。” 秦明钰微微愣了愣,片刻说道:“是,儿媳告退。” 那妇人原本是端着仪态,等秦明钰领着所有人都出去,把门关上后,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身行了个大礼,哭道:“求夫人救救我儿!”她抬起头来,鬓发散乱,满面泪痕。 这妇人,原就是袁若儿一案中被判了死刑的郑经之母秦氏。她一贯依着自己晋中秦氏的出身,在郑家执掌中馈,过着极其体面的日子。她听丈夫说,这次官府是下了狠心,不可能将儿子放出来。丈夫还有别的儿子能承嗣,可她却只有郑经啊!当下不顾丈夫劝阻,求了娘家关系,托到陈婉宁这里来。 陈婉宁摆手道:“起来吧。”便示意郑夫人坐下。她抿了口茶,淡淡道:“夫人凭什么觉得,这件事我能做主?” “这……”秦氏讷讷,“不是一贯说,江州府衙乃是知本堂一言堂……”看陈婉宁脸色微沉,她声音低了下去,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可她一个深闺妇人,本已是方寸大乱,只晓得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连声告罪,“夫人恕罪……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你儿子犯的是人命官司。”陈婉宁冷声说道,“我有什么非帮你不可的缘由么?” 秦氏默然。这件事他们不占理,来求陈婉宁已经是将颜面踩在了脚下。何况陈婉宁只是她娘家堂侄女的婆母,平日也不走动,这关系的确不能费心去捞一个强\/奸杀人犯。 可那毕竟是她的儿子啊!丈夫对她不冷不淡,没了儿子,她就要失去后半生的倚仗。这么一想,她脑子忽然清晰起来,从陈婉宁的话中听出了一点意思。她绞着手指,眼睛里露出一点往日不常有的锋锐:“听闻前几日知本堂被人算计,损失重大?我在宣城有不少人脉和渠道,夫人若肯救我儿子,这些都能为夫人所用。” 陈婉宁微微勾了勾唇角,和善笑道:“行了,容我想想吧。” * 玄、叶二人来到临川已是午夜,按理已是宵禁,可望川楼仍旧火光通明,人声哗然。 临川处中州腹地,景色瑰丽,富庶繁华,百姓安居乐业。知府衙门几十年来未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各个如临大敌,手忙脚乱。 江上人影幢幢,有衙役划着小船举着火把似乎是在打捞尸体和船骸——听说有一艘画舫上本坐着几个公子小姐,如今只怕也凶多吉少了。一辆辆马车一台台轿子驾到江边抬到山上,走下来两鬓斑白的老祖母和衣衫华贵的当家主母,都心肝儿宝贝儿地哭喊着,拉扯着衙役要个天理公道。 望川楼前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迟迟不肯离去的人群,隔着维持秩序的衙役张望着里面的情况。来此的顾客非富即贵,半生荣光,平安顺遂,却不想会在这平平无奇的一晚遭受无妄之灾。 所有人都在议论,依稀能听到“叶家”“宁寿宫”之类的字眼。有人斥骂,有人痛哭;几家颇有身份的已经开始质问府衙,刺客如何这般猖狂,天子脚下为何这般危险? 林舒安带着楚义等人未曾离去,与知府的幕僚站在一侧低声讨论着什么。 一具具尸体被盖上白布抬了出来,整整齐齐列在一旁的空地上。亲属在旁边哭天抢地,旁观者也不由动容。 不是说好了如今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么?昭昭盛世,居然还有这样的惨案! 叶臻拧眉道:“不好收场了。” 玄天承沉着的声音轻轻响起在她耳畔:“跟我来。” 望川楼内部已经基本被打扫干净,各处站满了衙役,不允许百姓进入。 不过二人身手敏捷,轻巧地便避开了那些衙役,绕到楼背面,贴着墙壁慢慢上去,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间屋子里有人在说话。 “上头不是还没发话吗?要不……就先稀泥和着?”一个声音问道。 “真等到上头发话,你我别说丢了乌纱帽,脑袋都得搬家!这可是人命官司,马虎不得。”另一人在房中焦急地踱着步,“真是晦气,本官都要任满升迁,偏生出了这么大的事。” “依我说,这事儿也不难。”先前那声音献策道,“您看,两边都死了人,尸体沉了江。咱们捞几具尸体上来,也算是交了差……被人背地里骂几句也就算了。什么叶家什么宁寿宫的,上头的人玩游戏,咱们还是别掺和好。” “交差?”另一人说道,“死的有秦国公家和丹阳侯家的人,几具死尸,他们怎么可能买账。”他长叹一声,“得罪宁寿宫,还是重提叶家那件事……莫非本官只能止步于此了么?” “我看见君七姑娘把人都捞上来了。”先前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有些谄媚地说道,“若说君七不知此事,我是不信的。不如……咱们找她来问问。” 闻言,玄天承按住了叶臻的手,后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继续凝神听着。 这时却传来了房门被大力踢开的声音,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还问?问什么问!怎么,君七姑娘在大人心里比丹阳侯分量还重?既然人捞上来了,就让她交出来让大家认认,是不是叶家余孽!我倒要看看她一介草民是何居心,胆敢护送逆贼遗后!” 知府景宏在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只维持着为官的傲色,淡淡说道:“四少爷息怒。本官已经问了寒轩,他们都说自己并不知道护送的是叶家人,只道自己做的是押镖的生意。”他毕竟是正四品朝廷命官,功名在身,惧怕权贵不假,却不至随便被个靠家族荫庇的布衣少爷吓到。再者,他和林舒安有私交,自然知道寒轩是皇商,有梁王与镇北侯支持,比丹阳侯分量重得多。即便是他方才认同师爷的话,打算请君七姑娘去一趟衙门,也得是客客气气地商量着来。 但这四少爷显然不知道其中弯弯绕绕,又兼死了亲眷,正是脾气暴躁,口不择言道:“和叶家扯上关系,她当然不肯承认!我看你是和她沆瀣一气,要包庇凶手!” 景宏白面一红,怒目道:“盛家老四,你别血口喷人!讲话要有真凭实据!” “说得好!”一声轻响,原本紧闭的窗户忽地大开,一道身影倏地窜入房内,一边喝道。 “大人说的不错,盛四,冤有头债有主,谁是刺客你找谁去。”叶臻在景宏身边站定,顺手扶了后者一把,“大人当心。” “哎呦,你要吓死我。”知府大人这次是真的吓得差点失了风度,颤巍巍地站稳了,看清是她后,却是暗暗舒了口气,轻咳一声:“喏喏,你要找的君七姑娘来了。” 景宏巴不得她自己站出来,好在一边当和事佬。叶臻看得明白,心中冷哼一声,旋即淡定地看向对她怒目而视的盛家四少爷。 盛四少爷双眼通红,说道:“你就是君寒?你跟叶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让人带他们到这里来?” 这些人可以说是遭了无妄之灾,所以即便他态度恶劣,叶臻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地说道:“我是君寒。我和叶家没有关系。来吃饭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盛四少爷哽了一下,喃喃道:“为什么就非得是今天。” 叶臻沉声说道:“四少爷,我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今日死了十几个兄弟,我和你一样想找到凶手。” 盛四少爷说:“你不认识叶家人?那你说,你运镖是受谁所托?” 叶臻说:“四少爷怕是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拿钱办事罢了,我们一贯不问主家是谁。”她转而对旁边一直作壁上观的景宏说道,“大人可问过林舒安的话了?寒轩是否无辜,大人清楚。”她晓得叶家人的身份瞒不了太久,无论如何,首先要把寒轩摘干净了。 景宏连声道:“是。” 盛四少爷冷哼一声:“既然大人都问了话,想必也知道是谁派的刺客咯?大人一贯八面玲珑,怕是早都知道,又都不想得罪。” 知府不悦道:“四少爷这话什么意思?那我不妨告诉你,今夜不少人都看见听见,望川楼掌柜魏平也尽数供述,正是泗水那青城山一派所为,背后下令的却是宁寿宫圣宁国父——奉上谕清剿叶家余孽。”他说这话也有些赌气的成分,不顾一边师爷一直在给他使眼色。 盛四少爷瞪大了眼睛:“果真如此?那岂不是……” 宫里要清剿叶家余孽,却波及了无辜之人,说出去实在不好听。 叶臻目光颤了颤,忍不住打断道:“大人,依我所见,并非如此。若是宫里为了斩草除根,大可在无人知晓之处动手,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惜伤害无辜者性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得罪权贵,只为了杀几个无关紧要的叶家人,得不偿失。我看这些刺客行动有序,安排缜密,怕是事先串好了口供,要攀污宫里。” 弄得这般人心惶惶,的确不是宫里一贯的做事风格。而且景宏巴不得这件事和宫里没关系。就算宫里真用这种腌臜手段,他们做臣子的不也要设法矫饰么?景宏沉沉点了点头,颇有些欣喜,就算明知叶臻这话带着私心,也只做愚钝,顺水推舟问道:“那么七姑娘的意思,下令的另有其人?” 叶臻点点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窗外,又说道:“是魏老板跟大人您交代都是宁寿宫下的令吧?您看,国公府和丹阳侯府与宁寿宫都是亲眷,可刺客下手却毫不顾忌,岂不怪哉?再者,这是宁寿宫自家产业,在此大开杀戒,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人不妨便以魏老板为突破口,再审一次。看谁有本事设下这么大个局,又与宁寿宫不睦的,多半是真凶了。” 知府连连点头,却仍旧面露难色。 盛四少爷说:“大人可别被她花言巧语带偏了思路。依我看她就是在混淆视听,好掩盖自己的问题。”他嗤了一声,“事先串通口供?设局陷害宁寿宫?七姑娘真是张嘴就来。”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还无处为我兄弟们讨回公道呢。”叶臻反唇相讥,“四少爷也说了,要讲证据。你有空在这儿找我的茬,不如与大人一同尽快调查,待有真凭实据,尽早揪出真凶为要。”她转而对知府说道:“大人心中顾虑,君寒略知一二。只求大人体恤今日枉死之人,定要查出真凶。寒轩定会竭尽全力提供帮助。”她顿了顿,又悄悄说,“大人若是查出凶手,便是任上又一桩功绩。” 她自然知道景宏心中所想。他想要一番功绩,就不能和稀泥;但唯恐得罪人,最好有人给他冲锋陷阵。她便顺势提出帮他查案,既能撇清寒轩,又能获取官府帮助,是双赢的事。 景宏明显是被说动了,又问道:“七姑娘,你确定真的不是宁寿宫下的令么?” 叶臻呼吸微微一滞,说道:“我确定没用,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证据。”她眼中划过冷芒,“景大人,无论元凶是谁,您若不查个清楚明白,最后多半落得个替罪羊的下场。” 景宏浑身一凛,讪笑道:“七姑娘,这话不必说破。” 叶臻抱拳道:“我还要回寒轩一趟。大人若有疑问,可随时传我。” 她转身便走,门外的差役得了指令没有拦她。 盛四少爷却是追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又猛地缩回手去。他粗声粗气地说:“你真跟叶家没关系?” 看到他眼睛里的红丝,叶臻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若是我真与叶家有关,你想把我怎么样?杀了我,为你亲人报仇?”她目光微微有些颤抖。 “或许,只要看到那些尸体……我就能确定。”盛四少爷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灼灼地执拗地重复着。 “看到以后呢,将他们挫骨扬灰,方能泄心头大恨?”叶臻骤然冷笑,“你不去找罪魁祸首,非揪着叶家不放,连死尸也不放过么?” “那我还能做什么?”盛四少爷悲笑道,“我是能和宁寿宫作对,还是能和那个有本事算计宁寿宫的人作对,又或者跟不知道哪个人作对?人命在他们眼里如此轻贱!我要是知道他们真是因为叶家而遭飞来横祸,多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盛四少爷怅然若失,懊恼地一拳打在墙上,眼睛里慢慢溢出泪花来。七尺男儿,此时看起来有些惶然无助。他只有死死抓住叶家这条线索,才勉强能慰藉痛苦。 叶臻觉得有点感同身受的痛苦,又觉得可悲可笑,垂眸道:“随便你吧。” 第十七章 查证(一) 夜色浓重,残月高悬。建筑和山体的阴影里,差役不曾注意到的地方,一道人影倏忽而过。 叶臻没有回寒轩,仍是在望川楼四处查看。她用不同的速度从各个方向来回上下,不时停步凝神回忆思索。 子时刚过,当景宏还在苦苦劝众人先回家安歇时,叶臻来到了二楼一处平台,这便是她刚才与玄天承约定好的地方。 平台悬挑在绝壁之上,与正门方向相背,斜上方就是天字一号包间的窗户。脚下大约五十丈的距离,正是沅江支流澧水。崖壁近乎垂直,上生矮木岩草,飞鸟难渡,景观却是极佳。此时夜幕笼罩下,只看见漆黑如墨的江面和两侧险峻的山峰。 玄天承长发微微潮湿,衣角粘上了草屑与湿泥,走过来时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叶臻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也挺狼狈,但至少脚底是干净的。他这是去了哪儿? “有什么发现?”她问。 “时间。”玄天承说,“以望川楼的地势,无论是从前面走石阶上山还是从后山直接翻上来,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后山基本是绝壁,即便是我也不能直上直下。” 叶臻表示赞同,比划道:“我刚刚试过,以我的轻功,从前面上来,最快数三十个数到大门。后山应该需要九十个数——还需要事先准备绳索。我没绳子,下不去。其他方向所需时间介于两者之间。你轻功比我好,应该还要快一些?”她询问地看向玄天承。 玄天承点了点头,说道:“最快也是要二十个数。不可能再快。” 叶臻沉声道:“藏在半路也不可能。我和舒安上来的时候几乎是沿山盘旋而上,这山峰各处植被并不茂盛,藏不了人。而且望川楼四通八达,夜间又灯火通明,杀手无论从哪里上来,都很难避开所有人视线。从灯灭到第一批杀手动手间隔不足五个数,这个时间不足以让他们从任何一个方向闯到大堂——整座建筑的最中心。所以,第一批杀手如果不是都会瞬移,就是提前潜入了楼内。” “是那些舞女!”她脱口而出,懊恼道,“寻常舞女怎么可能有灵力?灯灭后她们就消失了,无人再见过她们。” “舞女?怪不得。”玄天承拿出来一枚耳环,“刚刚天字一号包间里找到的。如果不是你们家那些小姑娘的,就应该是舞女的了。” 叶臻接过来那枚耳环,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了会儿,摇头说:“舞女耳环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了……不过阿戌小采雅诗,她们三个没打过耳洞。” 玄天承点头,又说:“包间的香炉里被下过软筋散之类的药物,留下了药渣。这种香气息非常淡,和血腥味混到一起,你当时可能没发现。” “怪不得,他们都有灵力在身,却全然没能反抗。”叶臻眉头紧蹙,“可除了舞女,第一批刺客藏在哪里,才能做到灯灭五个数之内开始动手?他们又是哪里来的刀剑?” “如今望川楼掌柜和小二都被控制,不然,我们可以去问问今晚顾客中是否有江湖中人。”玄天承沉声说,“或者说,是否有青城山弟子。” “我会想办法,让景大人出面去问。”叶臻声音低了下去,“那些舞女,我应该能发现的!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我还在那里跟人聊天……我特么怎么就那么蠢呢!” “阿臻,这不能怪你。”玄天承过来扶住她的双肩,温声道,“你已经很敏锐了。” 叶臻垂首不语,狠狠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片刻恢复寻常,沉声道:“城南翠衣班……魏平当时为什么要告诉我翠衣班呢?” 听到“魏平”,玄天承微微拧了拧眉,说道:“既然如此,翠衣班也得去查。” “好。明天就去。”叶臻点头应下,又沉吟道,“不过,第一批刺客是如何离开的,又是怎么带人质上的船?” 玄天承看向崖壁上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细丝,一时没有说话,眉头微微蹙着。 “对了,伞!她们跳的是伞舞,每个人都有一把伞!泼墨山水……”叶臻飞速地回忆着,有些兴奋地说道,“我用掉的那把伞,是一样的泼墨山水图案!所以包间里会有伞!那些伞原本是留给剩下的刺客撤退的。” “一把伞最多够两个人一起下。按你所说楼内刺客众多,她们既然要一起撤退,还要带着人质,伞不够用。”玄天承摇头指出问题,“你可还记得房间里剩了多少把伞,原来又有多少个舞女?从人数上看,不是所有人都是靠伞下去的。还有一点,第二批杀手是怎么上来的?结合不同人的证词,他们至少有四五十人,是从后山方向来的。但后山是绝壁,连我们上来,都需要绳索。” “说的也对。”叶臻眸光黯淡下去,蹙眉看着所站平台下近乎垂直的崖壁和宽阔的江面,思索道,“可是,绳索也需要事先从上面挂下来呀!我和舒安来的时候能够看到这面峭壁,那会儿我们什么也没发现。绳索……在舞女身上?” 玄天承点头:“那应该就是这样了。” 叶臻拿手比了比,迟疑道:“可是舞女衣服那么薄,好像藏不了绳子。” 玄天承挑眉:“如果绳子也很细呢?”他旋即翻身出了平台,单手抓住栏杆的下半段,悬在了半空,而后轻轻一跃,便轻巧地贴在了峭壁之上,左手似乎抓住了什么,又好像只是虚虚贴在岩石上。 这时一阵风拂过,光影中忽然出现一根细如毛发的丝线。叶臻瞪大了眼睛,慢慢看出些眉目来,却只是抿嘴笑道:“侯爷好身手。” 玄天承浅笑,向她伸出另一只手:“来。” “做什么?”叶臻眼角跳了跳,撇嘴道,“那是人家留的绳子,你也不怕半路断了。” “断不了,我刚才试过了。”玄天承这时露出几分少年的潇洒来,使劲地扯了扯那根细细的丝线,“你看。” 叶臻其实已经被勾起了兴致,嘴上却还是说道:“你确定你稳得住?好歹自己绑条绳子吧。” “你那么轻,没事。”玄天承笑说,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闪着亮光。 叶臻当下不再犹豫,学着他的样子翻了出去,左手抓住栏杆,身体完全悬空,右手抓住了他的手,挑眉看他,“那我真松手了?” “来吧。”玄天承语气沉稳,目光温和,抓着她的右手微微用力,“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他干燥温暖的掌心传来的力量,让她一瞬间心跳如鼓,耳根微微发热。几乎毫不迟疑地,她松了左手,身体骤然失重下坠,又被他迅速捞了起来,向上一带。 叶臻顺着他的力道,被他一把揽住腰身,脚下踩住了一块微微突出来的石头,稳住了身子。低头看见一块碎石直直坠下,落向五十丈远的江面,不由吐了吐舌头。还好她来往留仙谷走惯了海上风浪中晃荡的光索,不然光是在这里向下看就要眼花腿软了。 “刺激。”叶臻噗嗤一笑,右手抓住了一根藤蔓,抬起头来看他,“看来,你早就发现了?” 崖壁上风大,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玄天承这时放开了一直护在她腰间的右手,微微倾身帮她挡住大风,示意叶臻看向他左手一直握着的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附耳说:“这应该是传说中的‘长相思’——正是取相思不尽不绝之意。注入灵力后,能够自由伸长,细如毛发便能承千斤之力。几个时辰后灵力消散,线便随即融化,不会留下痕迹。” 叶臻第一次听说“长相思”,有些发怔,不由伸出手去触碰那根细线。那线既轻且软,末端随风飘在空中,看不到尽头;握在手中甚至没有感觉,看起来是如此脆弱,实在不能让人信服能够承载几个人的重量。她微微侧转头,脸颊就擦过了他的鼻尖,不禁耳根一红,“……所以说,他们是扯着这根线上下的?咦,这线居然能自由滑动……是滑索!” “对,滑索。”玄天承点头,又说了心中的猜测,“我刚才见了‘长相思’便想到,或许是第一批杀手挟持着人质跳下去,正好把第二批杀手拉上来。舞女虽然身体轻盈,但加上人质的重量,完全能把杀手拉上来。” “的确行得通。不过,线的支点在哪?这些木结构能受得住几十个人的重量?”叶臻思索道,“而且这么说来,第二批杀手应该是从这里进望川楼的。可他们分明是在我进包间一段时间后才刚刚上楼。” “望川楼建在山崖上,所用材料承重能力极好,远超寻常建筑。只要支点分散一些,完全能够承受。”玄天承用下巴指了指正上方那扇窗户,“喏,天字一号包间在我们头顶。看见窗棂上那点闪光了么?那就是一个支点。” “也不怕把窗户卸下来。”叶臻咂嘴道,想到他们现在相当于就是借着细线挂在窗棂上,不免微微打了个寒噤。 “放心,摔不着你。”玄天承看出她的心思,微微一笑,“至于第二批杀手么……你说他们有四五十个人,天字一号包间的窗户不大,他们是来搅乱场面的,不可能也没必要同时通过这里进入望川楼。我猜测,因窗口狭窄,第一批刺客跳下时有先后,第二批刺客上来时便也有了先后。你不是说,你当时进来时房内有三个刺客么?那三个人应该就是通过窗户进来的。剩下的人太多,应该是从那边进的望川楼。”他说着,努嘴指了指脚下斜后方位于一层半的另一个大平台。 叶臻借着微弱的光看过去,眼睛一亮,说:“等我一下。” 不等玄天承反应,她便拽了根细细的“长相思”,往那处平台荡去。 她足尖一点崖壁,稳稳落地,不由又惊诧地看了眼手心的细线:天下竟还真有这样神奇的物件? 江风潮湿,春夜凝了露,果然留下了痕迹。她收拾心绪,蹲下身在平台上四处查看,说道:“几十个人的脚印,都叠在一起了,不过……鞋底花纹很熟悉。”她猛地站起身来,差点一头撞上他的下巴,连忙后退,”哎?你怎么也下来了?” 玄天承扶她一把,抱臂浅笑道:“不下来,在上面颤颤巍巍地吹冷风?”他低头看了片刻,默了一下,说:“是宁寿宫侍卫的鞋。” 叶臻一愣,皱眉道:“这个你可以不用告诉我。” “这算重要线索。”玄天承拧眉,“不过,宁寿宫侍卫中有大半都是陈家的人,陈婉宁持有能够调动侍卫的令牌。” “就算你说‘全是陈婉宁的人’,我也相信嘛。这么实诚,倒让我好生惭愧。”叶臻嘟囔,又有些感动。 “那会误导你的判断。”玄天承目光沉静且坦荡,看着她说道,“阿臻,我也是来找证据的。某种程度上我比你更希望张烨是清白的,但这不是我在你面前为他矫饰的理由。” 叶臻感到受之有愧,却又不可避免地心神悸动,片刻才低头说:“好吧。是我狭隘了。” 玄天承微微侧过头,岔开话题道:“我刚才下去看过,江岸泥沙和水草不是自然的样子,有船停靠的痕迹。如果我没猜错,第二批杀手就在画舫上,就在那段人人自顾不暇的时间,画舫靠过岸。” “你下去过?”叶臻瞪大了眼睛,旋即了然,怪不得他鞋底上都是泥泞。 她扶着栏杆向下望了一眼,五十多层楼高度下正是夜色下漆黑如墨的澧水。崖壁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落脚之处,一旦下去,一身安危都只系于这根细细的线。她忍不住腹诽,这人胆子还真大,万一这线不牢靠呢?旁边都没个人看着。 玄天承点头,沉声说:“你也可以拽着线下去看看,一会儿我拉你上来。”一边把手中细线的另一端递给她。 “我下去?”叶臻咋舌。刚才荡过一次,她已经不再怀疑这线的结实程度,但是要下峭壁……谁怕谁么,五十丈高而已,还有他拉着呢,刚才他可是一个人下去的。 她掂了掂那根细线,莞尔,“那你可要拉住我哦。” 玄天承点头,她便把线在手上绕了几圈缠紧,扯了几下试了试感觉,便翻出了栏杆,飞身急点崖壁,向下坠去。 失重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狂风刀一般刮在脸上,她却感觉到了许久未曾体验过的自由自在,情不自禁舒展了双臂,拥抱江上湿润宜人的空气。不过,她还记得自己有正事要做,短短片刻的放纵之后就绷紧了身体,全神贯注地盯着极速逼近的江面。 快要坠落到底时,不待她催动灵力稳住身形,线就猛地收紧,让她稳稳停在了水面上三尺高处。离奇的是,这线虽细,绷紧了却不勒手,反倒像流水一样温和流淌。 叶臻晃了晃线以示安全,线便又放下来一些。她抓着线,淌着岸边浅水一寸寸查看,果真看到了船停靠过的痕迹。 她又晃了晃线,很快顺着线便传来一股大力。她身体一轻,顺势飞身而起,急步点在崖壁上,不过三四十个数,就回到了平台上。 “怎么样?”玄天承询问道。 “还挺好玩的。”叶臻把玩着那根细线,啧啧称奇,旋即拧眉正色道,“如你所言,船靠过岸。这样的话,刺客上下的方式就算是弄明白了。可是……” 她后退一步靠在了廊柱上,眸光骤然黯淡下去,声音也逐渐低哑,眼里泛起泪光:“叔伯他们来望川楼是临时起意,这场刺杀却筹划精密。即便一知道他们要来望川楼就把消息传出去,也来不及做这么周密的准备。只能是……有人事先做好了局,设法让他们在今天这个时候来望川楼。” 玄天承沉默着。他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的,也知道她早晚都会想明白——她不是不知而是不愿想明白,只是一直在找证据,企图证明自己猜测错误,却清醒地看着事实越来越明朗。 他做不出苍白无力的安慰。 “我不愿这么想,可是事实摆在这里,我不得不这么想。”叶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闷闷说道,“我身边有叛徒。只有这个可能。” “几位先生说想尝尝临川美食,阿戌几个就带他们去了酒楼。” “可不是呢,还说这回小姐出了公费,就挑了望川楼。” 林舒安的笑言犹在耳畔,叶臻只觉得后背寒意阵阵。她身边的人中有叛徒,而这个人恐怕很早就知道了叔伯们的真实身份,又把他们带来了望川楼。 会是谁?阿戌?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 叶臻慢慢捏紧了拳头。 玄天承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换个思路,幕后真凶想要做什么?若单纯是为了除掉叶家,大可直接让舞女在包厢中杀人,为何偏偏要大费周章运到画舫上再杀?” 叶臻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玄天承继续说道:“或许是要了却那人所谓‘父母沉江而死’的执念。但若是如此,既然他们已经把人送上了船,为何又要安排第二批刺客?第二批刺客似乎只是要杀伤无辜之人,把事情闹大。而无论是青城山,还是魏平,抑或刺客,都说自己是受宁寿宫指使。别人不提,魏平分明是宁寿宫心腹,除了张烨,没有人能让他说谎。 “我不知张烨在想什么,但是……” 叶臻忽地止住了他的话,定定看着他:“有人想要算计宁寿宫,可又不是那么简单。张烨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不阻止,或者甚至派出人手参与了——他也想借此达到某个目的。” 两人目光交汇,玄天承看见她眼中的笃定,心中五味杂陈。他别过头去,声音微哑:“也许你说得对。不过……真凶谋求的究竟是什么?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牺牲无辜之人。” 闻言,叶臻垂下了眼帘,难掩悲切。 “无辜之人?”玄天承眸光忽地一亮,有些急切地问道,“阿臻,若你什么身份都没有,不知道任何人的恩怨或者算计,今天晚上,你会看到什么?” “嗯?”叶臻一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狐疑道,“我会看到……什么?” 玄天承解释道:“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今日只是普普通通来此用膳,莫名遭此横祸,你会怎么想?” “普通人?”叶臻皱眉,沉默着想了片刻,才迟疑道,“恐惧?悲愤?一定要官府给个说法?” “也许……这是真凶的目的?”玄天承凭栏而立,喃喃道,“逆党遗后尚存于世,带来杀戮;知府畏惧权贵,只图粉饰;宁寿宫挟私报复,勾结江湖势力,罔顾朝廷法度与百姓性命;上位者权力游戏,无辜者受池鱼之殃。” 叶臻想起盛四少爷说的话,还有望川楼前不肯离去的众人,只觉得喉头发涩,哑声说道:“叶家……是想让朝野上下想起八年前的事,想起那些尸横遍野、家破人亡、山河飘摇的日子,揭开盛世的真相,令民众恐慌,人心惶惶?” 玄天承目光骤然露出锐利锋芒:“流言造势,人心开路。如此手段,不得不防。” 第十七章 查证(二) 玄、叶二人商量好了接下来的去处,离开望川楼时,四更天已过。 叶臻看见一个黑衣人疾步而来,在玄天承身边停下了脚步。她眼皮跳了跳,说:“你们讲你们的。”她别过头走开十几步,边走边踢着石子。江边风大,绵绵地还下起了细雨。她罩了一身的潮气,微微抖了抖身子,才借着这股战栗微微湿润了眼睛。 四下里已是一片寂静,但凝下心神还是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叶臻哀哀地叹了口气,一瞬间有些茫然。 玄天承片刻便追了上来,看到她这一副神情,微微皱起眉头。他转而看向阴影垂罩的天空,自顾说道:“他与我说了两件事,与你有关。” 叶臻微微低下头,哑声道:“你说。” “陛下密令临川府衙彻查此事,圣旨和钦差明日就到。”玄天承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们在宁寿宫遇到的那些刺客是陈婉宁的人。后来帮我们的,是张烨的亲卫。” 叶臻微微嗤笑一声:“陈婉宁是来杀我,还是去杀你?”她抬头直直地望着他,“是今晚原本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还是为了报码头的血仇?张烨又为什么要帮我们?” 她尖锐地问出这些问题,心思却没有落在问题的答案上,似乎只是想要借此来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始终要保有最后的界限。 见她提起码头的事,玄天承倒没有意外,低头苦笑道:“我家里的事,一团乱麻。通济码头……”他很快地承认了,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讲起。 叶臻神色有些复杂,说:“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你都可以不用告诉我。”她几不可闻地叹道,“不过,我信你做的一切都有道理。” 玄天承没听见这话,只说:“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相关的线索,我都需要告诉你。” 叶臻忍不住侧眸看他。春夜细雨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她觉得喉咙微微发紧,小声问:“如果……圣宁国父当真是杀人凶手呢?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 玄天承身形微微顿了顿,声音中流露出疲倦与淡淡的嘲讽:“阿臻,他于我而言,的确担了一个养父的名义。可我与他之间更多的是利益纠葛……你明白么?我想的是他倒台的后果,而非真的在意他这个人。若真是他所为,天下人口诛笔伐宁寿宫,我会受牵连,甚至朝野也会动荡。若他真是凶手……在局面稳定之前,我会为他粉饰。”他似乎是有些自厌自弃,转眸看向她,素来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有着颤抖的波光,带着几分小心几分期望,轻哂道:“失望么?我这样想。” “失望什么?你也说了,只是在局面稳定之前,才为他粉饰。”叶臻笑了笑,“好在呢,他大概率不是凶手。” 她有些干涩地说:“我只是有些难过。” 她没有说自己在难过什么。但玄天承明白。 只是他无话可说,这本就是无解的结。半晌,他才自嘲道:“我这样说,你还是相信我?” “你在侯府劝我的话,是不是要我也跟你说一遍呀。”叶臻停下脚步,捏了捏他的手指,笑说,“好啦,是我不对,我不该问那个问题。” 少女的声音温柔悦耳,在春夜细雨中似暖和的绒毯,圈住了他微微发冷的心。他觉得被她捏住的手指微微发烫,然而她很快便松开了他。 “是你先相信我的。”叶臻仰起脸垂着江风,感受着绵绵细雨吹拂在脸上的丝绒般的触觉,“你是天下闻名的镇北侯,很多秘密,你原本都不用告诉我呀。你怎么想,怎么做,也都不用告诉我。可是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她微垂的眸子中,掩住了深切的情感,“投桃报李,我当然相信你。” 那般笃定且赤忱的情感,让玄天承有些惭愧,心头却是一片炽热。他放慢了步子,迁就着她停停走走的速度,暂时放空了脑中烦杂的思绪。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细雨落在江面的琐碎乐声。两人一前一后在江边走着,没有动用灵力,速度很慢。满身都是水汽,却是难得的温馨静谧。 繁华的街道都笼在黑暗之中,家家户户静谧无声,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防队士兵。 叶臻带着玄天承七弯八拐,来到位于上阳坊内的凌花阁。这座三进的宅院尚且亮着微光,隐隐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叶臻上前叩了叩门,不消多时就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木制的大门被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张望了一下,才打开门,轻声道:“姑娘请。”一面却又看到她身后的玄天承,目光微微戒备起来。 叶臻说:“这位先生姓张,是我的朋友。” 那人思量片刻,便恭声道:“先生请进。” 过了仪门,便是面阔三间的正堂,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 凌花阁是临川最大的古玩玉器店,白日里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当然,有门路的人才知道,凌花阁是寒轩的铺子,兼做武器和押镖的生意。临川富庶,凌花阁自然也是日进斗金。 此时这座宅子里无人入眠。林舒安带着一个账房迎了出来,神色凝重地行了个礼:“小姐。” 叶臻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怒意和质问。只是碍着身份,他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那些所谓“押镖”的话,都只是说给景宏听的场面话。关起门来,她无法问心无愧地面对这些毫不犹豫地相信着她的人。在他们看来,今晚,无异于是她亲手送兄弟姐妹踏上了不归路吧? 林舒安颤抖着声音说:“我们都相信小姐。可小姐能否给我们一个解释?那几位先生,为什么会是叶家的人?”有一句话他没敢问出口,小姐真的如人们所言……是叶家余孽么? “谢谢你们还相信我。”叶臻没有看他,目光落入一片虚无,显得有些空茫,语气却是异常坚定,“官府那边,也多亏你们帮我周旋。我且问你,是谁提的去望川楼?” 她声音带着凉意,林舒安一时怔住,只觉得心中苦涩难当,半晌说道:“是阿戌传信回来说要去望川楼,晓得小姐晚间能到,便说了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最先是谁提的,我并不知。” 叶臻拧了拧眉,“阿戌醒了么?” “没有。”林舒安说,眼中有着深切的痛楚,“她失血过多,大夫说,能不能熬过去,还要看造化。” 叶臻沉默片刻,说:“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救她。”她压下眼底升起的雾气,又问:“他们的遗骨……安放在何处?” 林舒安瞳孔微缩,抬起头来看她,干涩道:“小姐要做什么?” 叶臻没有解释,只是又问了一遍:“在哪儿?” 林舒安叹了口气,转身道:“随我来吧。” 叶臻走出去几步,忽地顿住脚步,说:“给张先生安排一间屋子。”一面对玄天承道:“你等我一两个时辰,好不好?” 玄天承从进来之后一直保持着沉默,她说什么便做什么,此刻却眉心紧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又立时松开,语气有些重地急切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叶臻被他握过的手微有颤抖,目光也在发抖,“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让你一个人呆着,又要东想西想。”玄天承说着,上前一步牵起她的衣袖,反客为主,向林舒安道,“屋子就不劳收拾了,烦请林先生带路。” 后院一间原本用来放置杂物的厢房被临时开辟了出来。林舒安站在廊下,神色复杂地看着叶臻,后者正要开门。他喉结微动,讷讷道:“属下不追问小姐身份,只求小姐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叶臻身形微微晃了晃。玄天承转而牵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 叶臻深深吸了口气,牵了牵嘴角:“我会的。”她接过林舒安递来的布巾掩住口鼻,大踏步走了进去。 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间或夹杂着浅浅的香火味道。屋中简易布置了灵堂,四周围着一圈灯烛,中间停放着十三具白布掩盖的尸体。左侧放着一个小小的火盆,里面的纸钱已经燃成了灰烬。 叶臻进门后便停住脚步,敛衣下跪,俯身叩首,久久不起。 玄天承站在她身边,微微垂下头。 四下静默无声,烛光跳跃,晦暗不明。 静默半盏茶功夫,叶臻站起身来,才看见身边的人。她一言不发,转身去查看一具尸体。 尸身生前遭受虐待,身首分离不说,身上还留有各种创伤,有些还被砍去了肢体,像堆零件一样勉强拼凑在一起。身后又遭泡了水,伤口边缘泛白,皮肤已经冰冷发肿。被生生砍下的头颅上,定格着生命最后一瞬的恐惧与挣扎,即便是已经被整理过遗容,仍然让人观之心惊。 叶臻目光难掩细微的颤抖,轻声道:“他们的住址是明叔……叶家的管家提供的。我对凌花阁的人说,我受友人之父所托,要送他这几位老友来临川,一同做一桩与宣城那边的大生意。” 这些话,是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事实,唯有对着他才能和盘托出。 玄天承轻轻盖上了白布,点了点头,“凌花阁不知真相,这很好,经得起官府查问。”他看一眼叶臻,低声道:“你不向他们解释,也是为他们好。” “等到可以说的时候,我随他们处置。”叶臻神色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愈发哀戚,“原本是十六个人……九叔和阿容下落不明,阿戌命在旦夕。我葬送了叶家血脉,对不起父亲;让那些孩子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罪无可恕。” 她絮絮地说着,低下头去,闭上了眼睛,咬牙道:“还请诸位恕君寒大不敬,擅动遗体。” 纤瘦的少女,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烛光明灭中,她眼底闪过晶莹的水光,倏然消失不见。 玄天承只做没有看到,声音却微微哑了,问她道:“想找什么?” “书信、信物……如果还有的话。”叶臻神色凝重,“当年族谱毁坏,逃出的叶家子嗣众多。有些分支和嫡系血脉亲情淡薄,如今隐姓埋名平安无事。这几位叔伯肯冒险出来,肯定是因为知道一些真相。”她小心地翻找完一具尸体,并无收获,叹了口气,“但也不一定有书信。谨慎的话,他们不会把真相写成文字落人口实。可惜他们再也开不了口了。” 玄天承也开始翻找,一面问道:“你觉得,他们知道真相,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对。我一直不明白,八年过去,他们还追着叶家人不放是为了什么。而且他们没有必要精心布局去对付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一定是因为触碰了他们的利益——”叶臻忽地眼前一亮,“延之,你来看!” 她手中正拿着一串从一具中年男尸手上摘下来的楠木珠。那楠木珠粒径极大,堪比核桃。她对着火光把手串转了几圈,选定了其中一颗,说:“这手串应该另有玄机。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开。” 玄天承挑眉:“你的意思是,珠子里面藏了东西?” “嗯。我在父亲手上见过一串一样的。”叶臻说,“他用来放机密的书信。” 玄天承接过来,轻轻一捏试了试,问她:“外面这层还要不要?” “啊?你要直接开啊。”叶臻抽了抽嘴角,“不要了。你开吧。” “喀喇”一声,楠木珠子分了两半,露出里面小小一团纸一样的东西。 叶臻伸出两根手指去捏出了那张纸,触及楠木的断面,忍不住道:“你能徒手开这个?这怕不是假冒的楠木珠子。” 话音刚落,玄天承面无表情地又捏碎了一颗。 “……”叶臻咳了一声,没好意思去看自己手中捏掐揉搓了半天都纹丝不动的楠木珠,小心又有些期待地看他,“那你能徒手开棺嘛?金丝楠木的那种。” “想什么呢。还开棺。”玄天承拍了拍手中的木屑,“看出来没有,里面是什么?” “哦。”叶臻还沉浸在他刚才的动作里,愣愣地答应了一声。 她偷偷瞥向他骨节分明的右手。多大的劲,能把楠木都捏碎?她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展开了那团纸,抚平。 “二十六日酉正望川楼” 昨日正是二月二十六……望川楼灭灯的时间,大概确是酉正前后。 这是何意?凶手给他传信,告诉他这个时候会动手?可若是如此,为什么他一样也被杀了?灭口么? 而且这话并不难记,为何要藏在这楠木珠中,而不是随手处理掉? 叶臻看向尸体的面容,想要确认身份。 尸体面部肿胀青紫,还有一道可怖的外伤撕开了右半边脸,露出肌肉和脂肪,裹着淤泥和干涸的血迹。 这张面目全非的脸,逐渐与记忆中的人重合起来。那一瞬间,埋藏在角落积灰多年的碎片忽然纷至沓来。她怔怔出声:“小叔叔……”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这是叶相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叶鹤庆,她的小叔叔。 叶老太太在时,叶家不曾分家,叶鹤庆一家也一起住在大宅里。叶相成家晚,叶鹤庆却是早早娶了妻,给大院里添了两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叶相待她严苛,叶鹤庆便待她和蔼。他还会很耐心地教诗词歌赋,讲名人轶事。叶相忙碌,孩子们的功课几乎都由他包揽。 他对她那么好。那么一个温文尔雅又和蔼可亲的人,怎么会,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了呢? 婶娘与堂兄弟们若是得知这个噩耗,该多难过啊。 “祖母过身,小叔叔孝满后外放崖州县做官,天高皇帝远,官府的人找不到他,刚好躲过那场大祸。”叶臻闭上眼睛,紧紧捏住了拳头,“若不是因为我,他可以活的好好的。” “叶相胞弟鹤庆公子,风骨清卓,世人折腰。二十一年春殿选时,陛下赞他‘松筠之节’,钦点为状元。” 玄天承用手背帮她擦去眼泪,看向叶鹤庆的目光中也含了敬重与痛惜,声音微微发涩:“比起所谓保存血脉,你叔父他……应是更愿冒险求叶家一个清白。” 松筠之节,只求一个清白么? 叶臻狠狠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我一定……不会辜负叔父。” 她强自压下了情感,努力地理性思考着,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小叔叔会藏下这个?” 玄天承拿过信纸,凑近烛焰。他仔细看了片刻,沉沉道:“这纸……是今年宫中赐给王侯的节礼,泗水雅竹居御贡。我府中也有。” “所以,这是凶手写的?凶手出自王侯之家?”叶臻在他身边半蹲下来,凑近看那信纸,“那就说的通了。王侯之家,才能将宁寿宫算计其中,知晓叶家旧时恩怨,调得动青城山,盘的通这局棋面。” 她绞着手指,“凶手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多么可怕的掌控力和缜密的算计!” 她有些愤怒,又有些恐惧,更多的是心悸。 抽丝剥茧分析下去,事实已经很明了了,阿戌他们无从知道叶家人的身份,即便知道了也没有能力与王侯之家联系,更不可能做到里应外合布下这么大一盘棋。 内鬼只能是叶家人。 从目前他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凶手从内鬼口中提前得知叶家人将前往临川,于是在望川楼布下杀局,传信给内鬼,设法将人引到望川楼。而他们将叶家余孽的消息以宁寿宫的名义透露给青城山,安排杀手与青城山里应外合,杀害叶家和寒轩的人,又屠戮无辜性命,将宁寿宫和她寒轩推上风口浪尖,自己全身而退。 此时临川民怨沸腾,若非景宏忌惮她背后有梁王撑腰,早该拿寒轩问罪给百姓一个交代。她不知林舒安是如何与衙门斡旋的,但她知道,寒轩和临川府衙为她扛下了莫大的压力。当然,对于临川府衙来说,这压力更是重如千钧。无数双眼睛看着府衙的一举一动,而且这件事已经牵涉到了宁寿宫,如若不能证其清白,或是朝廷不处置罪魁祸首,都是对法度政令的自毁。 而如果玄天承说的是对的,流言开路,人心造势,这个凶手,后面还会做什么? “收好。”玄天承将那皱巴巴的信纸递给叶臻,打断了她持续发散的思维,“我更倾向于凶手原本将信传给了另一个人。你叔父保存了证据,所以才要这样大费周章地藏在楠木珠里。” “有理。”叶臻把信叠好,拧起眉头,“那么会是谁……” 她转而看向那串还剩下九颗珠子的手串,不死心地又对着火光看了许久,才说:“这些珠子里可能还藏着其他的线索。你能帮我打开么?” 玄天承一言不发地接过来,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只听得一连串清脆的“喀喇”“喀喇”响,九颗楠木珠子应声裂开。最后一颗珠子掰开,里面竟然真的还夹着一张纸。 那纸似乎是有些年头,看着极是脆弱。叶臻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来,一面去抓他的手,一看掌心和指尖发红,便有些心疼,很自然地低下头去吹了吹,道:“疼吗?一会儿我让他们送点淤伤药来。” “……无碍。”微凉的酥麻感拂过手心,玄天承微微迟钝了一下,“你先看看有什么线索。” “哦……好。”叶臻微微红了脸颊,别过头去,把纸张对着火光烘烤片刻,皱起眉头来,“没字呀。连写过字的痕迹都没有。” 想也知道,这不会是张白纸。 “无字书有好几种方式能写成,不知是哪一种。”玄天承凑近了细细查看,“这纸张损坏得有些严重,不然可以拿墨水和刷子试上一试。”他顿了顿,说,“血影中倒有人专精密信一道,你若是不介意,可以让他看看。” “嗯。”叶臻表示赞同,四下环顾,从五斗柜里取了个带锁的小盒子,把两封信都仔细地叠好收进怀里。起身又继续翻找另几具尸体。然而这次她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由叹了口气。 人本身,的确是信息最安全的载体,可也是最脆弱的。一旦死了,有些秘密就要永远封存了。 玄天承帮她端着油灯照明,看着她眸光逐渐暗淡眉头紧锁,忽然出声道:“你刚才说,找不到你九叔。” “那也许是被官府捞上来了,又或者是沉到江里,又或者是漂到别处……谁知道呢。”叶臻愣了下,苦笑,“早知道,我就不冲动劈船了。” “官府的船都上了岸,能捞的尸体都捞上来了。你的人应该也下去找了好几回了吧?找不到,就有活着的可能。”玄天承沉声说,“当时惊乱,你可仔细看见画舫上到底有几具尸……几个人?” 叶臻被他一说,倏然心惊,回想片刻,茫然摇头道:“我记不清……” 她目光有些空洞,“如果他活着,能证明什么?他就是内鬼?” 玄天承吁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他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却被她打断了。 “不必安慰我。”叶臻咬唇,吸了吸鼻子,“反正也不能更糟糕了。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光猜没意思。” 第十八章 推断 二人出了厢房,洗漱之后换过衣衫,便来到一处僻静的游廊,开始整理线索。 玄天承看着叶臻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如果可以的话,有些事他宁可她永远都不知道,但望川楼血案将叶家和寒轩扯入局中,她不该再蒙在鼓里,处处被动。 “你对知本堂、三清堂和宁寿宫之间的恩怨了解多少?”他直截了当地问她。 叶臻想起通济码头火拼和九爷的话,又想起自己在陈家所见所闻,背后微微发凉,说:“或许……知道一些。” “张烨少时,陈氏举族之力扶持,如今宁寿宫一派势力,过半数与陈家有关。陈家势大,又借宁寿宫之名,骄奢淫逸——你在江州,想必早有所耳闻知本堂子弟猖狂所为——连张烨都渐渐无力节制,这才动了除去陈家的心思。” 叶臻何等聪明,当即接道:“你的意思是,陈婉宁动用宁寿宫的侍卫安排了刺杀?而陈婉宁常年为宁寿宫打理产业,魏平与其说是宁寿宫的人,不如说是陈婉宁的人。这样,一切就都能以‘宁寿宫’的名义进行。” 玄天承点头,“你在望川楼后山曾跟我说,张烨可能知道了却不阻止,甚至可能也派出人手参与,我便想到,也许正是如此。” 彼时,他联想到那日在宁寿宫张烨极为笃定的一句“这个机会,陈家会自己送上门来”,思绪一下子将所有细节连接成片。 玄天承语气沉肃,带着些许难罕见的懊丧,“张烨要的就是这个不证自明的机会,将宁寿宫中那些被知本堂和三清堂掌握的势力全盘找出并剔除。若府衙抓到陈家把柄,自有朝廷出面讨伐,陛下早有心清肃西南,大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拿陈家开刀。张烨便能够不费一兵一卒解除陈家钳制,又让所有忠于宁寿宫的老臣说不出话,以免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好一出借刀杀人!” 他说这话时,叶臻微微颤抖着,后退几步靠在了柱子上,滑坐下去,一拳捣在木栏杆上,咬牙含泪道:“疯子!好歹毒的手段!区区几条人命又算什么!” 她猛地擦了把眼泪,敏锐的直觉让她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可陈婉宁为什么要借宁寿宫的名义安排刺杀?这么做,对陈家没有任何好处。” “怎会没有。”玄天承微微捏了捏拳头,声音发涩,“自我对知本堂动手以来,加上码头那一把火,陈婉宁怎会不知张烨已经动了除去陈家的心思。为了自保,她只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威胁张烨,又或者通过强逼宁寿宫坐实‘反贼’之名让张烨不得不继续留用陈家。不过她棋差一招,被张烨反将一军。也许她也没有料到张烨能如此算计人心,又如此沉得住气。” 宣城上九坊内十数个铺子半个月内竟然全换了新的掌柜,江州知府衙门新招了一批差役,江宁知本堂祖宅内突然病死了一个少爷…… 叶臻有些怔然地看着玄天承,感到背后那股凉意越来越重,逐渐手脚都被冻的发麻。 九爷说的不错,果真是他做的。 她原本想着他总有他的理由,不该管的别管,可当真知道了残忍的真相,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栗。 这便是无声的却极残忍的刀光剑影么? 今天死的那些人,和江宁死的那些人,无论是否无辜,在权位斗法之下,都显得如此轻贱微茫。 尽管心中早已有预料,这些年也一直看惯生死,她还是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叶臻靠坐到栏杆上,沉默不语,片刻道:“可这也没有完全说的通。陈婉宁有的是办法自保,为什么要把宁寿宫和陈家和叶家搅到一起?这明显是不管不顾要把事情闹大。即便真如你所言她想要逼张烨留用陈家,这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下策。这更像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忽地一凛,“你刚才说什么?‘流言造势,人心开路’?你觉不觉得,张烨和陈婉宁都只能算顺势而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叶臻说到这里,向玄天承望去。 四目相对,二人异口同声道:“三清堂。” 『伯父说的是,也就婉夫人看不穿,非要死心塌地跟着宁寿宫那位。不过好在我们及时抽身。知本堂注定是弃子,既然婉夫人不听劝,咱们也不必上赶着提醒了。』 那段被她原封不动誊抄给女帝的话,突然就一字一句浮现在了脑海里。叶臻瞪大了眼睛,喃喃道:“难道……天啊。” 所以会有按正规军训练的府兵,所以会有工艺先进制作精良的火器,所以会有那座疑似在日照峰的军火库…… 那些或许原本是用来支持宁寿宫复国的。可是狡兔未死走狗先烹,张烨先动了拔除陈家的心思,陈崇绪绝不会坐以待毙。 望川楼血案,是三清堂送给宁寿宫的大礼,甚或,是送给朝廷的大礼。 玄天承如是想道,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向叶臻,她抱着自己的膝盖靠坐着,目光有些茫然,本就单薄的肩背愈发显得柔弱易摧。她其实已经比他想象的冷静理智多了,可现实似乎还不餍足,偏要试试这个女孩的承受底线在哪里。 然而他自己也有些心不在焉,只觉身上重如千钧。 望川楼之事非他所愿,可到底是因为他与宁寿宫和陈家的博弈间接导致了叶家人的牺牲,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叶臻。二来,他在想到幕后主使可能是三清堂时,就已经联想开去,想到西南一触即发的局势,和正在路上的平南大军。 他尚不能确定三清堂与安宁侯是否与襄阳侯等确有联系,但三清堂是西南盘根错节势力中最有代表的一支,牵一发而动全身。望川楼事一出,为了保朝政平衡,女帝一定会洗清宁寿宫的冤屈,若不找替罪羊,确定真凶是三清堂后就必然要抉择是否对西南开刀。但就算清算三清堂早在女帝宏图之中,眼下他与苏凌远仍尚未完全掌握西南世家势力的全部信息,苏凌远又领兵南下,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若真凶真为陈崇绪,他也不得不叹一声佩服。 他想起那日天香楼中他与陈崇绪言谈间的交锋,颇感懊恼。他看似是让陈崇绪情急之下漏了马脚,实际仍在对方算计之中。 知本堂和三清堂不是因为他月前的打压而反目,他们早就不合!陈崇绪可能早就下定决心,舍弃知本堂,而后将整个陈家握在手中。 他与苏凌远在西南查探许久都抓不到三清堂的把柄,陈崇绪却正好可以借通济码头知本堂走私火器的证据,把一切都推到陈婉宁头上,自己全身而退。 玄天承揉了揉眉心,对叶臻道:“有一点还算聊以慰藉,查查内鬼的事,或许能帮助揭开八年前的真相。” 叶臻回过神来,瞪他一眼,揶揄道:“你确定是聊以慰藉,不是伤口上撒盐?” 她嘴一撇,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我很难过呐,你怎么不知道哄哄我?” 她说的很豁达潇洒,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玄天承有些手足无措,犹豫片刻,却只问道:“还查吗?如果我们的推测是真,以你如今的身份,再查下去,真的很危险。” “查,当然要查。”叶臻声音压着哭腔,软糯却又坚定,“大局我明白,以后我不会轻易再让寒轩涉险。可我一定要查下去。那些搬弄权术草菅人命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阿臻。” “嗯?”叶臻抬起头来,对上他带着显见的冰冷与肃杀,还有半分戏谑的目光,一阵颤栗。 “你会放过我么?”他微微拧了眉头,沉肃地问她。 叶臻这才意识到,他让十数个铺子一夕易主,调换府衙差役,杀死知本堂少爷,那句“搬弄权术草菅人命”话,听起来就像在嘲讽他。 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不一样。” 玄天承微牵嘴角,眸光却带了些叹息,“傻瓜,你不该直直把心思写在脸上。” 叶臻微怔,旋即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你不一样。” 这话显然能品出多层意思,只是不知道她原本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了。 二人又一起沉默下去。 他们都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来消化信息,平复心情,以便迎接后面的考验。 良久,直到东方的天空隐隐泛白,林舒安带着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姐,阿戌醒了!” 第十九章 人证 阿戌的房门外围满了人,个个喜极而泣,见到叶臻过来,微带欢快地问好——阿戌醒来,算是这兵荒马乱的一晚上为数不多的值得庆贺的事了。 林舒安见到叶臻身后的玄天承,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多言,只说:“阿戌醒了,说只想见小姐。” “嗯。”叶臻本也没打算让玄天承进去,回头给了他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她放下心来,又对众人说道:“你们忙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等明天阿戌精神好些了,你们再来看她。”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知是谁带头应和,都各自散去了。 叶臻叫住了林舒安,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这几句说得极轻,连玄天承都没听见。林舒安面露惊骇,皱眉嗫嚅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戒备地看了眼玄天承,离开了。 叶臻这才进门。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她微微皱了皱鼻子。大夫浅浅施了一礼,三言两语简单说明了情况。 叶臻听见“没有生命危险了”几个字,暗暗松了口气。她转过屏风,侧身坐到脚踏上,小心翼翼地看向阿戌。 阿戌说是醒了,也不过是勉力睁开了眼睛。她陷在垫高的枕头里,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泪痕,费力地喊她:“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她已是用了全力,却也不过是发出了气声。 “没有,我没事。”听她第一句话是问自己,叶臻眼泪倏然滚落,哑着声音问她,“是不是很疼?” “疼……好疼……”阿戌脸都在抖,泪水不断落下,眼中却是深切的恐惧与无助。 她睁大了眼睛,颤抖着问:“他们……都不在了……对吗?” 叶臻接不了话,别过头去,双肩剧烈颤动。 她本是想要问阿戌,这个唯一幸存的目击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见到阿戌的样子,她再也不忍心问出口了。问一句,就是在阿戌的伤口上再凌迟一刀。 她不敢再看阿戌的眼睛,径直站起身来,说:“你好好休息吧。”便逃也似的离开。 “小姐!”阿戌的声音却忽地拽住了她的脚步。 叶臻倏然回头,便见到阿戌忍痛撑起了身子,目光中的软弱已经被坚毅替代。她连忙快步回到床边,将阿戌抱在怀里,含泪道:“我听着。” 阿戌因为疼痛不住地抖着,秀气的眉眼也紧紧皱着,右手却是慢慢地抓住了叶臻的手,虚弱的声音中含着坚定:“我知道小姐有话问我,我没关系的……我不想让他们白白死了。” “你……”叶臻心下滚烫,眼前模糊了,哑声问:“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的能不能帮到小姐……”阿戌惨白的脸上露出苦笑,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一切都太快了!灯突然一黑,耳边都是惨叫。我闻到血的味道,想要保护先生们,可是什么力气也没有,武功也用不出来……突然中了一刀。桌子翻倒,挡住了我……好在,他们不在意我,我才能等到小姐来……”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咳喘起来,叶臻连忙帮她拍背顺气。 她缓了口气,又说:“我躲在桌子后面,听到他们说要把人带到船上去杀……小姐带我走的时候,我还迷迷糊糊有意识……我现在想起来了,在船上……” 她想起那血腥的场面,再说不出话来。 叶臻心疼地抱着她,等到她情绪慢慢平复的时候,才继续小心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会想到要去望川楼?” “为什么去望川楼?”不知道叶臻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阿戌露出几分迷茫之色,片刻才慢慢说道,“我们接到小姐传信,去各地接了几位先生,约定在临川碰面。我说,大家分别多日,先生们又远道而来,不如一起用个饭。又跟舒安哥说好,到时候请小姐也一起来。” 叶臻看她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临川酒楼饭馆众多,为何偏偏选望川楼?那地方也不好走,还要乘渡船。” “为什么是望川楼……”阿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隐隐察觉出了不对,睁开的眼睛中现出了惶然,“我本说,去我们自家开的醉仙楼,是一位先生说,早听闻,望川楼声名在外,想去瞧个真切,其他几位先生也附和。我想着,没什么要紧……就……” “是哪一位先生?”叶臻有些急切地问。 阿戌拧着眉,垂下眼,似乎想要描述外貌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片刻眸光一颤:“是平陵来的那位先生,阿容和平津去接的……” 平陵那位,是叶鹤尧叶鹤庆兄弟的堂弟,“鹤”字辈中行九的叶鹤林。 叶臻微微握紧了拳头。会是九叔吗?他和阿容,至今不知所踪。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阿戌忽然想起来什么,急声说道:“对了,平津说,他们经过榆林的时候,阿容忽然留了封信离开,说是母亲重病要去送终……” “什么!阿容根本没去望川楼,在榆林就走了?”叶臻瞳孔骤然放大,“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回头再来向小姐告罪。”阿戌拧眉,“白事当头,让他去了也是人之常情吧?我想着,晚上就能见到小姐,当面说这个事……” 叶臻摇头,不可置信地喃喃:“可是……阿容阿晶是孤儿啊。他和阿晶那时特地让我帮他们保密。” “孤儿?”阿戌倏然抬头,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会……”她眸光震颤,惶急地支起身子,抓着叶臻的手急声道:“小姐!阿容他不会骗小姐的!”她顿了顿,又哭着连声说,“是我的错,我不该大意!我早该跟小姐写信禀明此事的!” “你别急!”叶臻见她情急之下,伤口又渗出血来,连忙拽住她胳膊,扶着她慢慢躺下,“你别乱动。那封信呢?”她在混乱中抓住了一点思绪,“信在哪儿?” “信?”阿戌努力地回想着,片刻道,“我收在怀里了……” 叶臻注意到了在床边堆成一团的满是血污的衣裙。她蹲下身,一寸寸摸索着这些急救时被剪开丢弃的布料。过了许久,她终于找到了一片完全被血染红的麻纸碎片,上面能看到有些被晕开的字。信不完整,但的确是阿容的笔迹。 叶臻眉头蹙了起来,对阿戌道:“等我一会儿。” 玄天承抱着剑守在门口,闭目休憩。来往的人对他都怀着三分警惕,虽然不知他身份,却慑于他身上淡淡的压迫力,没敢靠的太近。这便杜绝了房内谈话被人听到的可能。 他见叶臻出来,问道:“她怎么样?” “还行吧。”叶臻叹了一声,抬头说,“你听到多少?刺杀的过程和我们推断的差不多。但内鬼却是疑点重重。” 玄天承瞥一眼她手中染血的纸片,目光跳了跳,声音发紧:“这是?” “这是阿容留的信,可惜没有完整的了。原来,在望川楼的只有十五个人,阿容在榆林就不见了。”叶臻跟他说了阿容的事,又道,“你记得吧,没有找到九叔。阿戌又说,最初就是九叔提到了望川楼……若是阿容提前知道杀局,所以留书离开,又在路中提过一嘴望川楼,再经由九叔之口说出,或许能说的通。”她咬唇,“我马上派人去榆林找人,只是……” “你觉得阿容可能已经被害?”玄天承指出叶臻的想法。 “对。若我是凶手,我不会让内鬼活着。”叶臻长出了一口气,“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之前没有怀疑阿容,是因为他是孤儿,没有背景没有能力。可若是他隐藏了自己的身世呢?这是寒轩用来传信的纸,字也是他的笔迹无疑。而且阿戌他们比我还要熟悉阿容的字,没道理当时看不出问题。”她顿了顿,微微用力揉捏着那片信纸,“但也不能凭借身世有异和下落不明就说阿容有问题。可能一切都是巧合,内鬼在死去的那些人当中,又或者……阿容知道了什么,他的离开被当成了烟幕弹。所以我想去找阿容的弟弟问问。” 想起江边那个哭着制止自己再下水寻找兄长的少年,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温度的披风,叶臻神色复杂。那对聪明善良的兄弟,会是细作么?她不相信。 这时,游廊尽头忽然便传来奔跑的声音。她抬头看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拖着还有些瘸的腿飞快地跑来,一面激动喊道:“小姐,听说阿戌醒了!她有没有说哥哥在哪!” “阿晶。”叶臻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定定看着他。 含着沉痛与严肃的目光,让阿晶一下子脸色煞白。他顿住了脚步,目光一寸寸黯淡下去,靠着墙,拼命地没让自己软倒下去:“找到……哥哥了?”他本还怀着一丝希望,没有找到遗体,哥哥就可能还活着。 “没有……但可能更糟糕。”叶臻沉默片刻,把手中的信递给他,“阿戌说,这是你哥哥留下的信。经过榆林的时候,阿容说母亲重病,要去送终。”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阿晶的神色。 阿晶本在看信上的染血的字迹,以为哥哥已经身故,悲痛不已,闻言诧异震惊地抬起头来:“啊?可是,娘十年前就过身了。” 叶臻眉头皱得更紧,问他:“这可是你哥哥的笔迹?” “是……”阿晶沉默。他是最熟悉哥哥字迹的,这看起来的确是哥哥亲笔。可是母亲是怎么回事?难道哥哥骗了他?他反反复复看着纸上的字迹,忽然惊叫道:“不对!小姐,这信是假的!” “假的?”一直沉默旁观的玄天承忍不住出声,“何以见得?” 若是假的,何以将字迹仿到连这些亲近之人都认不出? 阿晶说:“父亲名讳中有个‘古’字,我兄弟二人书写时都避讳写作‘故’。这信中写‘古宁县’,绝非兄长亲笔。”他说着愈发激动起来,“小姐,这是假的!是有人模仿哥哥笔迹写的!” 第二十章 幸存者 “百密一疏,写信倒显得画蛇添足。”叶臻冷声道,“叶鹤林少年时便得书法奇才之名,百家名作都能仿的以假乱真,那时他偷偷为书画店作伪被人状告,祖母亲手打得他七天下不来床。” 她那时年纪小,对二房那些事不过耳闻,只隐约记得下人聊天时说起,这位九叔虽继承叶家人聪颖的天资,却好耍些小聪明,与些狐朋狗友为伍,手头也颇有几个来路不明的钱花。作伪之事败坏叶氏门风,祖母有意让叶氏子孙们都记得教训,因而那场惨烈的家法几乎印刻进了所有叶家人的记忆。 阿晶茫然地看着她:“谁是叶鹤林?小姐的意思是,信是他写的?可是为什么呀?” “可故布疑阵,已经达到了目的。”玄天承说,“除了你无人知道他们是孤儿,除了阿晶也没人知道‘古’和‘故’的蹊跷,阿戌以人之常情未同你汇报,等你发现端倪,即便露了马脚,也无所谓了。”他微微捏了捏拳头,心中感到一阵无处发泄的憋闷。 叶臻垂着头有些丧气,片刻说:“那现在该怎么办?” “搜寻叶鹤林。”玄天承看一眼满脸惶然的阿晶,微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内鬼若是阿容,他极有可能已遭毒手;若是叶鹤林,他活着的价值更大。”他又想了一想,在叶臻耳边轻轻道:“可有任何铁证诸如胎记、信物能证明你身份的?自己藏好。若有落在旁人手里的,想法子销毁。” 叶臻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他们会从我的身份入手?”她这话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 “最坏的打算。”玄天承拧眉,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原先以为这不过是宁寿宫与陈家的恩怨,最多有西南势力推波助澜,叶家不过无辜受累。可若是叶家本身参与其中,恐怕一切还另有隐情,甚至可能……与八年前叶家的覆灭有关。” 闻言,叶臻手一直撑扶着的栏杆“咔擦”一声折断。木刺划破掌心,她看也没看,紧抿着的唇却随着身体一起颤抖起来。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如果叶鹤林就是那个内鬼,如果他或者叶家的别的人一直以来都在和凶手里应外合……叶家所谓的秘密情报线几乎相当于完全暴露在凶手眼皮之下!她亲手发往各地、搜寻幸存的叶家人和八年前证据的密信,也相当于被凶手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早就掌握了证据,潜伏在黑暗的角落,随时都可能凭借不知道掌握了多少的信息,就像望川楼一样对叶家甚至以此为凭对朝廷下手!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找到叶明开始,还是更早?她一步步地踏上凶手希望她踏上的路,毫无知觉地把一切关键的线索自以为隐蔽地传递出去。她怎能如此愚蠢! 而眼下,阿容身上的谜团又清晰地提醒着她,即便是她一手建立的寒轩,也未必全然可信,或者早就被渗透或是利用。倘若凶手早就掌握证明她叶家女身份的证据,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作为最后一根稻草出其不意地拿出来。叶家冤案未解,天下多少人对叶氏怀恨在心,若望川楼的事处理不当,“叶家”就将作为一个符号激起人们的新仇旧怨,仓促之下她要如何将寒轩和师门抽离在外? 手心的刺痛连着心脏的刺痛,让她几乎要不能呼吸,后背渗出涔涔冷汗。要没有时间了……女帝已经派出使者和旨意,按临川如今的情况晨起府衙必然开堂,再加上秦国公府和丹阳侯府等勋贵的施压,不出两日朝会上也必然提及此事。她已经十分被动了,要在此之前,比对手的动作更快…… 栏杆折断的瞬间,本已惊惧交加的阿晶彻底被吓懵了。他从没见过自家小姐如此失态的模样,接连失去主心骨的滋味让他软了腿脚,本就因过度凫水而麻木抽痛的身体也失去了控制。他听不懂玄天承和叶臻的话,或者说只是不愿意相信噩耗,只是本能地感到无助慌乱恐惧痛苦,茫然地捏着那封满是鲜血的信,眼泪无意识大滴大滴地落下,“你们在说什么呀……这到底是怎么了……哥哥到底去哪了呀!” “你……”那一瞬间,玄天承一把握住她手腕,便看到她掌心一片血红。他眸中泛起猩红,片刻即复,从怀中取出手帕来,沾了药轻轻包好,看着她目光没有焦距,眼尾却发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心中便一阵刺痛。他似乎是想对她说什么,暂时忍下了,对阿晶说:“你想找到你哥哥?” 阿晶握着拳头,双眸通红,压着哭腔大声道:“想。” “即便他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或者背叛了,”玄天承直视少年的双目,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径直将最残忍的事实告诉他,“你也要去找他?” “去!”阿晶几乎是怒吼着说出这话,“你休要信口雌黄!哥哥绝不会背叛!就算他遭遇不测,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他!” “那就去找林舒安,让他带着人继续往周边村县扩大范围去找。再派一队人马前往榆林搜寻,顺道去古宁县找你们那位‘母亲’。”玄天承在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赤忱与烈火,那是最纯粹的一往无前的红色,带着少年的勇毅与忠诚。他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哥哥在榆林失踪,眼下平津已死,找到他们去接的那位先生——叶鹤林,就能找到你哥哥的下落。” 阿晶看了眼叶臻,咬牙跑了。 叶臻还在出神,眉头却微微蹙起,显然是在飞速思考。 玄天承不由分说立时拉了她进屋,到了榻上:“坐下。” “做什么?”叶臻见他点燃了油灯,又点了一支蜡烛,烧了两根钩针,不由眉头一跳。 玄天承冷着脸,语气却是和缓的:“手伸过来,忍着点。” 叶臻“哦”了一声,乖乖把手伸了过去。 玄天承解开了她掌心包裹的手帕,凑近了些就着油灯的光小心翼翼地拿钩针去挑她掌心的木刺。暖黄的灯光衬得他眉目俊朗柔和,低垂的睫毛也镶上温润的如玉的微光。 叶臻又微微愣了神,连掌心的刺痛也感觉不到了,片刻才觉出自己心跳如鼓,耳根也微微发烫。她讷了半晌,忽的想起来一事,便拉开了案几的抽屉,翻出一瓶药油来,单手开了盖,左手心沾了药水在手臂上搓热了,在他挑出最后一根木刺后,一下子握住了他伸过来的右手的五指指尖。 “哎……”玄天承本是没管她那只空闲的左手在做什么,忽的见她伸手过来握着他的指尖用力揉搓,一股热辣便顺着筋骨传递上来。他颇有些无奈,说:“早没事了。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握刀的手,一点都不顾惜。” “力度我有分寸,出不了大事。吃点苦头我还更清醒些呢。”叶臻仔细地帮他上着药,一面说道,“你让阿晶去找阿容,暗中查探线索,是很稳妥的安排。可我现在越想越害怕,总觉得他们还准备了什么招数在等着我。” 玄天承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找叶鹤林要紧。其他的你暂且不必管,今晨朝会,望川楼的事会被压下。” 叶臻听他语气极为笃定,不由诧异道:“有什么事能压下望川楼的案子?这次有那么多勋贵牵涉其中,在朝堂上必然纸包不住火。”她仔仔细细给他上着药,心中转了几转,想道,他断不会无的放矢,也断不会真抛下烦杂事务全然只陪她查案,恐怕是另有安排,而且必然也是一番腥风血雨。 “公道不过托词,他们更在乎切实的利益。”玄天承隔着案几望着她,深邃的目光在烛火下凝着缱绻的温柔,落在她认真专注的眉眼上,“陛下登基以来一直致力于削弱门阀,扶持寒门,整顿吏治,但魏末各大门阀势力庞大,如今朝中各部各级官员仍与门阀势力渗透联结。” 叶臻手中动作微微一顿,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朝会上会有人奏议吏治,让门阀自危,无暇顾及望川楼的案子?但吏治可大可小,都察院三天两头便要上折子论个几句,不痛不痒的。门阀可不怕都察院那几个老头。” “聪明。”玄天承笑起来,“往日那是小打小闹,这回自然是做了足够的准备,又得了陛下首肯。陛下连年来派人暗中查访收集证据,如今正是厚积薄发之时。今晨朝会将由都察院张、林二公与工、户二科联名参本,举证工部右侍郎、户部尚书贪污舞弊、结党营私等十桩罪名。工部右侍郎、户部尚书,都曾是秦国公门生,又是东宫太傅主考那年的进士。此为问路石,刑部定罪后,将再联合都察院及吏部提请朝野上下官吏自省自查,及为此后钦差巡察西南、削弱门阀铺路。” “这把火倒是烧的广烧的远。”叶臻有些惊诧,“如此必将朝野震动,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她皱眉道,“可若是望川楼仍被提起呢?即便不是今早,明天后天,什么时候都有可能,甚至作为筹码,阻拦陛下整顿吏治。” “那么至少能够争取时间。”玄天承说,“阿臻,也许这么说有些残忍,但望川楼的事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便是查明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以望川楼为契机,算一算新仇旧怨。” 第二十一章 胎记 叶臻往窗外看了一眼。东方浅蓝色的天空晕开一片云雾,从云雾中映出淡淡的金红色霞光。这个时候,太极殿早朝的鸣鞭应该已经响过了,不知道朝野上下将会掀起怎样一场风暴。 她叹了口气,说:“还只是契机么?我怎么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她闭上眼睛趴在案几上,放纵自己意识游离一会儿,喃喃道:“拐弯抹角,可真够麻烦的……我若只是君寒,孑然一身,我今夜就杀上青城山去。” 玄天承道:“你如今当然只是君寒。叶臻已经死在八年前的阳关了。”他顿了顿,补充:“当年,是我亲自将‘叶臻的尸体’送回上京的。” “金蝉脱壳而已,若是追究起来,你也会被拉下水。”叶臻苦笑,静默一会儿,又说,“其实,就算我身份暴露也没什么关系吧?是非对错,当堂论个清楚。我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她似乎有些迷糊,轻轻地说出了心里话:“你说,当年形势真的有那么糟糕,让陛下连为叶家说句话都做不到吗?只要当时,肯给叶家一个机会,只要陛下肯给一点时间,而不是将错就错……” 她没有说下去,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含着水光的眼睛里有着愤懑、不甘与怨恨。 “我真的不明白。”她又说了一遍。 这个问题,玄天承无法回答。虽然他可以告诉她当年情势的确很复杂,女帝若表示出对叶家的偏袒,无疑要面临各方的讨伐,但这些所谓的理由,都不能掩盖女帝当年的忍让造就了叶家背负的骂名和仇恨的日积月累。而随着参与了张烨与陈家的斗争,他逐渐有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女帝与叶家的关系,不正是张烨与陈家的关系么?无论当年女帝多么信任叶氏夫妇,若叶家触动了女帝的底线,女帝是否会像张烨一样,早已对叶家动了杀心,而八年前的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之前从未这么想过,是因为他将女帝视为亲长而非帝王。可事实上,女帝和张烨是一样的人,甚至,城府只会更深。 只是,女帝当真是这样的人么? 在这潭水里久了,他已经不太相信人性,尤其是,不相信上位者的仁慈。某种程度上说,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今晚的一切,他一开始就是怀着理性且冷然的态度旁观的,他虽怜惜叶臻的遭遇,但更多地却是在分析思考背后复杂的关系。可在凌花阁,此刻,他又看到了少年们的勇毅和赤忱——包括叶臻,他们不是不懂,只是仍旧更相信人性,愿意把真情托付,这让他在冷静克制的算计之余,又生出了些许少年时的热血——或者说,只是抛弃了他冷血悲观到极致生出的对所有人卑劣的揣测。 他看向窗外,晨曦初露,东方的天际铺设开一片暖金色的霞光。他微微舒了口气,觉得这些天来笼罩在他身上的冰冷与阴郁终于散开一些。 他闭上眼睛。以望川楼案件为中心,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形。 院子里有些细微的人声,但大体还是安静的。两人一夜未眠,此时都有些困倦,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叶臻盘算着先小睡一会儿,醒来之后去一趟城南翠衣班,顺便去府衙套出魏平的口供,确定昨晚望川楼是否有青城山的人在,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串杂乱的脚步声。 叶臻睁开眼睛,林舒安已经敲了门进来,脸上带着强作的镇定之色:“小姐,府衙来人请您去一趟。” 来了。叶臻毫无意外地想道。她站起身,脸上一片淡然:“走吧。” 玄天承也站起来,说:“我陪你一起去。” “侯爷与我一起,是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吗?”叶臻笑了笑,说,“一个临川府罢了,我还不至于对付不了。”她是绝不愿让这件事牵扯到他的。何况,他若出现,难免不会让人联想到他与宁寿宫那些难堪的过往,又让他也背上宁寿宫承受的污名。 玄天承听她换了称呼,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微微拧眉。片刻他说:“我就在府衙外,若你解决不了,告诉我。” “放心吧。景宏卖我三分面子,不会真把我怎么样。”叶臻半是为了安慰他,半是给自己增加信心,这样说道。她当然知道,就算景宏肯卖她面子,但在乌纱帽的威胁和人命关天的威压下,这所谓的面子有多值钱不好说。景宏这回必然不是仅仅为了一个叶鹤林就要让她上堂,只怕是府衙里来了他得罪不起的人。她此行一身系着寒轩上下的安危和师门的声名,可不如嘴上说的一刀一剑的潇洒。 也不知道衙门里有什么等着她。叶臻深吸一口气,对林舒安说:“把东西抬上,走吧。” 府衙派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差役来传话。那差役惯来在上阳坊一带当差,跟凌花阁关系不错,也没问叶臻叫人抬了什么,挥了挥手示意跟上。 街上几乎没有人——据说是闻讯都去府衙了。差役便趁机对叶臻说:“七姑娘,我跟您透个底吧,大人本来就是打算让您去堂上走个过场——毕竟昨晚寒轩的兄弟们拼着性命救人,咱们都看在眼里。可谁知道就两刻钟前,高通判带了个人回来。您猜怎么着?那人说自己是从前叶丞相家里的行九的公子!这事多忌讳,大人脸都白了,连忙叫人清场。那人说自己拼命活了下来,是有当年的秘密要公之于众,还说什么,您是他们家那位大小姐,我一听,这不是瞎扯么?叶家那位小姐,八年前就死在阳关了!再说,您多好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等罪臣遗孤!哎,那人说得信誓旦旦,大人也不好服众,只好请您去一趟。您放心,不是多大的事。” 叶臻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反应过来不妥,连忙稳住了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心跳却是越来越快。叶鹤林竟然真的活着,还是被府衙的人先一步找到的?真被玄天承说中,他们竟然真会从她的身份下手!不过,她的确无法证明她不是叶臻,叶鹤林又有什么铁证证明她是叶臻? 到了府衙之后,叶臻便明白了景宏非要请她来的缘由。她看到了坐在堂上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看到她开始,目光中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狠厉。 差役小声跟她说,那是秦国公。 叶臻想道,难怪,就算府衙找到了叶鹤林,首先想的肯定是息事宁人,一定会把叶鹤林死死藏着私下解决。恐怕是秦国公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不肯善罢甘休,施加压力,才让景宏不得不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来解决。 围观的百姓无论有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说过昨晚的事,看她的目光中多少带上了看脏东西的神情——就像当年其实很多人不是亲历者,却怪异地对叶家同仇敌忾,好像无比确信无疑叶家人全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以至于一些微弱的肯为叶家喊一声冤的人也逐渐不敢发声了。 人声嗡嗡,有悄悄说起当年的传闻而被同伴捂住嘴的,有对叶臻身份推断揣测的——衙门显然还是走漏了风声,也有纯粹冷眼看热闹的。 景宏怀着歉意与怜悯看了她一眼。叶臻移开目光,穿过沸腾的人群,泰然走上了公堂。 她无功名在身,按理需下跪行礼,不过她身板笔挺,行了个抱拳礼,垂首道:“景大人。”只做没看见秦国公。 就听到耳边两声咳嗽。 叶臻勾了勾唇角,保持礼节不动。 那咳嗽声微微重了几分,听起来倒是真的气到咳嗽了。 景宏还是得两面做人,只好给了个台阶,道:“他们江湖侠客守的是另一套规矩,还请国公爷莫怪。君寒啊,还不见过秦国公。” 叶臻一时没动。她已经明了秦国公的态度,不是景宏一两句能转圜的,无论她怎么伏低做小都没有用,那她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行礼?可若是一开始就完全撕破脸皮,也划不来。 还没等她想完,秦国公倒是冷冷开口了:“罪女姓叶名臻,景大人叫她君寒,是要一并论罪么?” 景宏微微拧了拧手指,一直维持的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痕。作为一个夹缝中眼看着要升职的州官,他心中也窝着火,却还是要逼着自己把这独角戏唱下去——起码在叶臻和秦国公两方撕破脸面之前,他要维持自己一无所知且公平公正的形象。 叶臻冷笑一声,接话道:“看来国公爷要的是罪女叶臻的摇尾乞怜自陈罪状,请恕君寒无法从命。”她左手拇指蹭过寒光漆黑的刀鞘,冷冽的冰芒在灵力催动下绽放出刹那的光华,先发制人道:“舒安,抬进来吧。” 林舒安早带人在外面候着,听到叶臻说话,连忙指挥人把几卷白布盖着的东西抬了上来。虽然能闻到一股熏香味,但有经验的人几乎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么,纷纷往后退避,母亲们纷纷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秦国公显然也没想到她敢把尸体抬到公堂上来,抬起广袖捂住了口鼻。 叶臻神色自若,带着几分恰当的悲切:“大人容禀。望川楼事发突然,君寒并不知个中缘由,可寒轩制伏杀手保护百姓有目共睹!昨晚君寒带人潜游澧水,只是不忍英魂沉江,他们应当荣归故里。”她深吸了口气,垂下的右手紧紧捏成了拳头,外人看来是为寒轩丧生的兄弟而悲痛不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出这样的话,需要费多大的力气:“夜里视物不清,只好把目之所及都打捞上来。眼下凌花阁已经设下灵堂祭奠英灵,至于这些不是寒轩的人,君寒不敢擅专,想来想去,还是送到衙门最为妥当。” 她竟然,会把叶家人的遗体交出来。秦国公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想要看出一些破绽。 叶臻生怕自己绷不住,索性低垂下头,做出几分恭敬之色:“听闻其中有叶家余孽,想来能对大人断案有所助益。说来也是君寒立的规矩,也不问客人名姓就做了这桩生意,寒轩不知者无罪,大人若要怪罪,君寒愿一力承担。” 景宏点了点头,示意她平身,目光中似乎带上几分释然。 “好一张厉害的嘴,三言两语把寒轩摘了个干净。”一个清脆的女声冷冷道,“这么说来,你倒是有功无过,还得赏了?” 她话音落,秦国公才悠悠说:“我这小孙女素来心直口快,大人莫怪。” 叶臻用余光看了一眼。其实她刚才就看见秦国公身后站着的那个梳双丫髻的女孩,看着没比她大多少,穿着打扮也素净,还以为是秦国公带的侍女。她淡淡说:“有功谈不上,但可说一句无过。” 秦家小姐应该就是秦国公带来的传声筒。毕竟以秦国公的身份,直接开口质问叶臻是掉价的。那位秦家小姐倒也口齿伶俐,显然是提前被吩咐过,柳眉一竖,说道:“你休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浑水摸鱼。我且问你,你是叶臻这件事,你认不认?” 像滚开水似的人群忽的一滞,继而又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对于大多数只是看热闹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他们最为关心的事——喔,临川居然藏了个顶级逃犯呐!这岂不是天大的事?至于究竟是谁策划了望川楼的案子,其中又牵扯了哪些复杂的弯弯绕绕,那离他们的生活实在太远了些,最好是多惊世骇俗一点,在无聊贫乏的生活中可以当做一桩长久的谈资。那些有亲戚死于昨晚望川楼的,则更是伸长了脖子,恨不得在叶臻承认自己身份的瞬间,随着人群挤上去朝着她抡上那么一拳头泄愤——尽管他们并没有那么清楚到底该不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瞬间,叶臻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阳关,风雪连天里,每一张脸孔都是那样的扭曲且清晰。年仅六岁一无所知的她被冠上孽种之名,好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一样,被人恨不得五马分尸一泄心头之恨。当年她的惶然与哭喊迅速暴露了身份,而今她自岿然不动,脸上甚至含着不解困惑的神情,微微皱着眉:“秦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你用不着装傻。”眼见景宏一言不发显然是打着包庇的主意,却也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话的意思,秦小姐索性代替了景宏说话,“叶鹤林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你就是叶臻。” “哦?”叶臻终于抬眼看她,“证据呢?” “胎记。”秦小姐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满意地看着叶臻脸色微变,“怎么样,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你后背上有一块青色的月牙胎记。” 见她说得这么准确,人群一片哗然。秦明绣有些得意,挑衅似的向景宏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满。多大点事,要不是景宏摆明了偏袒寒轩那边,不肯让叶鹤林上堂,哪里要劳动祖父的面子,又哪里需要她来多费这番口舌?她对叶臻挑了挑眉,说:“怎么样,有没有啊?” 人群里有流氓高声道:“有没有,脱了让大家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又有几个二流子哄笑着附和。一些年轻的姑娘红了脸,倒也有些男人眼里露出不怀好意的光。 秦国公这时说道:“景大人,按规矩呢,你就是先打她二十大板都不为过。大人有心偏私,本公也不好多说。只是这胎记事关重大,不可不验。” 景宏为难地看着叶臻。当众验,当然是不合适的,可这秦国公的意思,就是要验。他也不好违拗秦国公,只得看向叶臻。 叶臻倒没旁人意想中的羞愤,嗤笑一声,“那就验呗。” 话音落,人声鼎沸。叶臻回头看了眼,意外地看见了玄天承。他一身剑客打扮,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但叶臻仍能看到他努力克制的怒气。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似乎随时都要拔剑而起。 叶臻笑着摇头,也不知他看懂意思没,回头看到景宏含着愧疚的目光,原本装出来的恭敬已经几乎没有了,冷冷问道:“不知大人府上可有屏风?”又直视秦明绣的目光,“你来验。” 秦明绣原本得意的神色僵在了脸上。她对上叶臻磊落的目光,心中也不那么确定了,不自觉侧头看向秦国公。 秦国公根本不屑去看叶臻,觉得她不过是在强装镇定,径自抿了口茶:“那便搬屏风,小绣,你去验。” 等待屏风搬来的时间里,人们议论纷纷。除了对结果翘首以盼的,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议论景宏的态度,猜测叶臻那身衣服下到底是多么曼妙的身姿,才能引得堂堂知府大人如此偏心。玄天承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几乎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爆发的戾气,目光却仍紧紧追随着堂上的人。 叶臻倒是神色自若。本来还想着维护下景宏,现在看来,这破地方是该倒灶了,她也犯不着再给母皇治下的衙门和官员面子。她懒得再装,自己找了把秦国公对面的黄花木椅子坐了,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把寒光刀取下来在手中把玩,偶尔漫不经心地抽出刀身,用指甲弹响两下。差役屡屡想上前呵斥,紧接着便听到两声清脆的铮鸣,被那真正鲜血白骨浸润过的刀风一蹭,纷纷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景宏肃着一张脸不说话,看起来一副憋屈的样子。 屏风搬来了,放在公堂一角。 “铮”的一声,寒光入鞘。叶臻看向脸色发白的秦明绣,歪了歪头:“秦小姐?” 秦明绣骑虎难下,纵然气势已弱了三分,还是挺了挺脊背:“走!” 差役们还算给面子,没拿那种镂空的或是半透明的屏风来。但叶臻不是真像表面上那样淡然的。她心底压着一股怒火,刚才把玩寒光刀,是因为她真的有一瞬间想拔刀。 若今日来的不是她,而是其他没权没势也没武功傍身的女孩呢?大概就是不由分说先被打一顿板子,至于验胎记是怎么一个验法,她已经不愿意想了。 外面那些人,谁都觉得,弄明白她是不是叶臻,身上有没有胎记,都比她的尊严重要得多。连景宏也只是觉得这不合适,最终却妥协了。走到屏风后面,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与厌恶,冷声道:“若有一日秦小姐同我一样处境,还请记得你今日所作所为。” 秦明绣愣了一下,勾起嘴角:“死到临头,还嘴硬呢。” 叶臻听出她语气中的颤抖,倒是产生些幸灾乐祸的快感。 无他,她十分确定,她后背上没什么胎记。只不过这肯定不是她说没有就没有的,不验,他们都不会相信。 但叶鹤林怎么会说得那么清楚那么笃定?精确到颜色和形状? 后背露出来的时候,秦明绣轻轻“呀”了一声,进而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先是说了句:“你真不是呀?”又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呢……居然是这样的。” 叶臻拧眉看她,这次是真的不解。 接着她便感到一阵痒,是秦明绣的手指,碰到了她后背的皮肤。叶臻眼神一冷,迅速穿好了衣服,冷声斥道:“看过了,死心了?” “啊……对,看完了。”秦明绣有些讪讪,看向她的目光不复先前的盛气凌人,反而是透着些……敬畏?她闷声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她沉默片刻,说,“我哥哥是神策军的副将,他身上都没这么多伤。” 叶臻一愣,目光倒是软和了些。她说:“看完了就出去吧。”她当先迈出了屏风,第一眼又看到了玄天承,颇有些骄傲地朝他笑了笑。 秦明绣在后面扭捏了一会儿,才跟着出来,对着秦国公摇了摇头,乖乖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景宏舒了口气,堂下众人也跟着那么回事儿似的舒了口气,秦国公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片刻,他咬牙说:“明绣,你是不是看错了。” 秦明绣惊讶:“祖父……”她知道祖父的意思,反正只有她看过,只要秦国公说有,那就是有。可是见过叶臻身上的伤,她心底已经不自觉产生了怜悯,对祖父的话也没有那么恭敬了。 叶臻已经坐回到椅子上,目光中的杀伐之气却再不掩饰了,“秦绵川,给你三分脸,不是让你开染坊的。” 秦国公被个晚辈直呼名姓不留情面地呵斥,顿时涨红了脸,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当然知道寒轩是有梁王和女帝撑腰的,可他年纪大了,经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看到嫡亲孙子的遗体,当场就昏厥过去,一大早听闻叶鹤林的事,被身边人一劝,反倒激起要揭穿君寒身份为孙子报仇的决心,立马带了孙女过来。他没考虑过叶臻羞不羞愤的问题,他只想让她给出一个应有的交代。 叶臻此时已经看出,秦国公多半是被人激来冲锋陷阵的,眼神更加冰冷几分。她没再跟秦国公较劲,转而说道:“既然我已自证清白,景大人能否听我说两句?” 景宏听她这时冲着他的语气没那么咄咄逼人,自然是求之不得,也顾不上自己在草民心中的形象了,连忙道:“但说无妨。” 第二十二章 公堂 叶臻心里早有疑问。若景宏真是按照衙役所说,一听闻叶鹤林的身份就清了场,秦国公又是如何得到了消息,她的身份又如何会传得人尽皆知?景宏不会如此不知轻重真把叶家的事到处嚷嚷,那么是谁在幕后操纵,试图用舆论的手段推波助澜?叶鹤林难道是真的见过叶臻身上的胎记么?不然大可只说有胎记,何须精细到颜色和形状。 等等……她突然想起来,儿时她与淑和公主好到穿一条裤子,当然也一起洗过澡,苏凌兰后背似乎是有胎记的。只是当时年纪太小,没怎么过心,眼下年月久远,还真不确定是不是青色月牙了。 难道,叶鹤林见过刚出生还没被掉包的苏凌兰,也就是真正的叶臻的后背?或者有接生的人走漏了风声? 不管心底如何波涛汹涌,叶臻面上却是一片冷然,颇有些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脑袋,这临川府的衙门公堂俨然已经成为她的主场。 她右手微微发力,覆盖尸体的白布就被掀起一个角。景宏毫无心理准备,乍看之下,大惊失色,清了清嗓子勉强维持住仪态。 叶臻说:“且不论他们是否是叶家人。青城山悍匪下手之狠辣,在场许多人都看到了。景大人,这等凶恶之徒,是否该严惩?” 她这话问的声音不小。刚才那一掀人群中也有不少人看见了那惨不忍睹的尸首,再联想到昨晚望川楼的惨状,都不免对青城山产生了怨愤激怒之情。 叶臻对于把矛头指向青城山毫无愧疚之情。不管是所谓报仇也好还是被人利用也好,青城山杀了人,累及无辜,不管被怎么处置都是罪有应得。 “本官早已带人查封望川楼。”说起此事,景宏终于稍微有了些底气,面上却又露出些许无奈之色,“至于凶徒之事,本官已经连夜上奏,请朝廷派兵,清剿青城山悍匪。”他听懂了叶臻的暗示,是把事情结束在青城山上。无论当时有多少人看到了听到了幕后主使是宁寿宫,只要官府装聋作哑盖棺定论是青城山和叶家的私仇,先把舆论盖下去,后面到底牵扯几方利益,他们私下再慢慢查。 秦国公这时哼了一声:“景大人若是不敢得罪宁寿宫大可直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借刀杀人的戏码。区区一个青城山,就能向朝廷交代了吗!”他身后的秦明绣霎时白了脸,失声叫道:“祖父!”她明显是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叶臻怪异地看了秦国公一眼。她原先以为秦国公只是对身为叶家人的她充满敌意,想要为孙儿的死找一个发泄口,可现在看来他是老糊涂了吗?怎么在这个时候还要提宁寿宫火上浇油?一面想,不让玄天承和她一起来果真是正确的,要是看到镇北侯,这秦绵川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国公爷这话毫无根据,还是不要拿出来乱说,省得误导大家!”叶臻一下子疾言厉色起来,冷笑道,“方才国公上来就污蔑我是罪臣之女,现在又不分青红皂白要把脏水往宁寿宫头上泼。秦公子罹难,切肤之痛我感同身受,可国公受人唆使、任人挑拨,听风就是雨的,岂不让人看了公爵门第的笑话。” 她递了台阶,也提了秦国公应当最在意的门楣尊严。她当然知道秦国公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即便是她自己也不能问心无愧地说张烨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可宁寿宫毕竟代表着皇权,又牵系着相当一部分旧贵族的利益,没有切实的证据,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却会逐渐野蛮发酵,成为朝廷根基最致命的蛀虫。秦国公若是还有几分理智,应当很快能明白过来。 人们渴望听到真凶是宁寿宫,并不是他们真的对宁寿宫有一个多么确切的罪恶的概念,也不是他们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无非是出于一种猎奇心理与底层人物隐秘的心思,想要看到高高在上的人跌落泥潭污名缠身。 至于人群之中那几个权贵家的亲眷和下人,无论原本抱着什么心思,都似乎被空气中无名的气氛包裹,不自觉地与他们一贯看不起的人一起呐喊,好像这样子就能为家人的惨遭杀戮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叶臻用余光留意着人群形形色色的反应,在不经意又看到玄天承时,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在江边他的那句“若他真是凶手……在局面稳定之前,我会为他粉饰”,心底叹了口气。她终究也成了这局内人,说话之时,也要暂且把真相放到一边,先考虑大局的安稳了。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厌恶且生疏,没想到却意外地驾轻就熟,编出这些场面话,计较言语来回间的锋芒和算计,这种能力好像与生俱来。 秦国公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言。虽然叶臻给他递了台阶,但他一时拉不下脸去踩,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 叶臻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话来,径直对景宏道:“大人,闹剧该结束了吧?这是衙门,不是茶楼酒肆。若有实证,大可对簿公堂。我没空在这里陪你们捕风捉影胡搅蛮缠。” 胎记的事情无中生有,已经让不少人潜意识相信了叶臻的话。她潇洒地说出这话时,也有不少人感到新鲜和激动。临川府衙素来算得上公正,只要拿得出证据,知府景宏都会给出应有的判决——当然,在秦国公这样的权贵之家的问题上,景宏一贯是有所偏私的。但周边州县均是如此,大家基本也都默认了权贵之家高人一等的事实,并不觉得这是多值得关注和思考的事。今日难得见到一个完全不给知府和秦国公脸面的人,大家无法名状心中那股冲动究竟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想看到这出好戏再演绎下去。 人群的这种无知觉却异常坚决的冲动,无疑就是先前叶臻和玄天承在望川楼后山平台上预料的那把无形而锋利的刀。今日公堂上的闹剧也好,从昨晚到现在的流言也罢,都在企图用琐碎而看似严重的现象和舆论来扰乱视线,好在他们先行一步,早已有所准备,在嘈杂的人声中,紧紧抓住了主线。 以为牵涉叶家就会让她自乱阵脚么?恐怕是打错了主意! 叶臻纵观全局,尽管已经对景宏颇有微词,却不得不赞赏他一点,起码他屈于秦国公的威压,却没真的谄媚到把魏平和叶鹤林两个重要证人带上堂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或者说在秦国公的意思下开堂。他将胎记的事主动或被动地透露出去,也正是给了她一个自证身份、反客为主的契机。 话说到这一步,戏应该已经唱完了。叶臻回头小声问林舒安:“去问了没?使者到哪里了?” 话音刚落,就有衙役高声喊着“退避”,一面拨开人群小步快跑进来,气喘吁吁说:“大人,钦差到了!” 景宏显然是一直在等这个消息,闻言如获大赦,当即响亮地拍了惊堂木,大喊一声:“退堂!” 人群再度沸腾,舍不得接下来的热闹,又想要一睹钦差风姿。然而刚才态度温吞的衙役这时突然异常坚决,不由分说地就开始清场。临川府衙到底不是吃干饭的,转眼之间,闹如市集的公堂就已经恢复庄严肃穆——当然,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临川又不是什么刁民聚集之地,是丰饶富庶百姓教化的城池。 叶臻看在眼里,验证了自己对景宏的猜测,冷笑。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夹缝之中,景宏的处理方式不能算多敞亮,但的确八面玲珑。 景宏如今能扯虎皮借力打力,对着秦国公时也不再像原本那样唯唯诺诺。他站了起来,腰杆子也挺了几分,对着脸色有些灰败的秦国公做了个礼,“国公爷,多有得罪。” 秦绵川到现在怎还会不知自己被人利用,又被架到台面上当做丑角被众人看了出好戏,一口痰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心里窝了老大一口气。眼见钦差的阵仗已在府衙前停驻,这口气更是不吐不快,便想要揪着叶臻去给钦差诉苦,却见叶臻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叶臻跟玄天承站在一起,扬起的下巴带着几分骄傲。 人群散去,玄天承已经摘下斗笠,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嘴角却也带着笑意。她做的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并不需要他插手,也诚如她所言,他插手会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不过,他见到了她三言两语化解危机,她也知道他一直在身后支持。 他的剑不用出鞘,只要在那里,就让人心安。叶臻如此想道。她的底气来自对局面的分析把握,也来自他的遥遥相望。她知道,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会抛下一切身份地位,奋不顾身地拔剑而起。 即便暂时无法回应,但这份情深义重,她视若珍宝。 倒是秦国公,认出了玄天承,一肚子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没好气地说:“是你小子在背后捣鼓呢?我说这女娃娃好厉害的嘴。”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被个小丫头拆了台子,把镇北侯当做对手,总算让他心里舒服了点,又可以摆国公爷的架子了。 玄天承执了晚辈礼,对这话不置可否。记在他头上也好,倒省的秦家去找叶臻麻烦。 叶臻也算是看清了秦国公的为人,就是个脾气有点倔的老头子罢了,不想跟他计较口头上的颜面。不过听秦国公的口气,倒是与玄天承颇为熟稔? 玄天承看穿叶臻的心思,有些无奈,低声解释:“秦国公对晚辈都这样。”他顿了顿,罕见地迟疑了一下:“他一度想把孙女嫁给我。” “啊?”叶臻心中顿时警钟大作——虽然她已经在心里无数次提醒自己他娶妻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面下意识抬头看向秦明绣,后者早已双颊绯红低下头去,心里更是压了块石头似的,闷闷地“哦”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玄天承本意是想坦白,没想到惹得她更胡思乱想,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嫁孙女,跟我娶不娶有什么关系?” 他这么说,叶臻稍稍放下了心,一面感叹,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单身汉,多少名门望族眼里的香饽饽,谁不知道选了镇北侯做女婿就是扶摇直上。她这时觉得自己的视若珍宝有些无足轻重了,目光便有些暗淡。 玄天承熟知她的脾气,哪里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以眼下二人的身份地位,他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如谈正事,倒体会出二人志同道合心有灵犀,转而说道:“戏唱完了,棘手的才刚开始。” 叶臻沉下心来。片刻的心绪波动后,她又恢复了原本淡然的心态,想道,她本就是奔着给叶家翻案的目的去的,若是如愿以偿,又或是更进一步恢复公主身份,她要他做驸马,那就是天作之合,谁敢说个不字?干嘛在这里拿不起放不下,一股小家子气。 外人看来,这二人却是旁若无人地咬耳朵,姿态亲昵。秦国公看在眼里,脸上便挂上了不悦。只不过镇北侯是手握兵权参与朝政决策的近臣,秦国公哪怕有晋中秦氏作为倚仗,也是绝不敢凭借“公”的身份对“侯”随便摆脸色的。 景宏这时又缩入了他的龟壳,一言不发。这算是他的立身之本了,仔细看来,他八面玲珑,却也绝不轻易靠到一边去,这才能在看似摇摇欲坠的境地中站稳脚跟。至于衙役们则是更加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钦差就是在这样古怪又紧张的气氛中转过了照壁,走到众人面前来的。 出乎意料的,这位钦差异常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出头,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许是一夜车马劳顿,衣冠颇有些狼狈,二月的天里,额头挂着薄薄一层细汗,一张温润如秋月的脸也红扑扑的。他身量颀长偏瘦弱,走来的时候微微拢着广袖,颇有一番风流韵骨。 景宏嘴角明显一抽,却还是摸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一路小跑着下来,对钦差行了一礼,舌头顿了顿,才说:“下官临川知府景宏,拜见上差。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景宏四十多岁了,对着一个年轻的书生行此大礼,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景大人不必多礼,在下一介布衣。”那书生一本正经地说。 “……布衣?”景宏脸上的笑容有点绷不住了。 书生点了点头,甩了甩袖子,绕过景宏,背着手走上了台阶,一面说道:“在下方仲革,单名一个榆字,陛下尚未授官,自是一介布衣。” 他声音清冷,并不响亮,却掷地有声。 名字一出,便是秦国公都不能做壁上观了。他皱起眉头,思考女帝此举之意。 今科文武两状元,武状元沈煜,便是那日在宫中公然挑衅玄天承的沈家三公子,而这文状元方榆,出身微寒却颇有傲骨,文采风流誉满天下,钦点状元之后,本是要按规矩先入翰林院的,但因受刑部侍郎吴平云赏识,看中其对国家法治的见解,经过吴平云之妻、御前女官夏攸宁的举荐,被纳入了三法司官员的考察名单,因而也不外放,只做副手暂且跟在吴平云身边学习。 方榆不是任何派系的人,硬要说的话,得到吴平云的赏识,算是与镇北侯有点关系,不过以他传闻中的操守,应该是不屑投靠任何人,当然,也不怕得罪任何人。 这是摆明了要把事情查的清楚明白么? 秦绵川忽然想到刚才来府衙前下人递来的消息,今日朝会上会有人弹劾他的门生。他哪里会不知他们干的那些好事,毕竟秦氏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每个利益集团都是如此,上面依附皇亲公侯之家,下面通过科举和官场壮大势力,这种事素来都是大家心知肚明抱团取暖,不把事情做的太过分,朝中最多也就是让督察院时不时弹劾警醒他们不要做的太过,彼此相安无事。秦国公本也以为今日就是寻常的一次弹劾,但与方榆的出现联系在一起,他退居享福后变得有些迟钝的那根神经忽然猛地一抽,产生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 方榆已经走上了公堂,来到景宏方才的位置上坐下,声音仍旧古井无波:“景大人昨夜想必收到了密令,圣旨就不宣了。案子进展如何?” 第二十三章 惊雷 景宏对方榆说的都是些早就准备好的场面话,叶臻和玄天承对此都没有什么兴趣。 玄天承这时才问叶臻:“叶鹤林是怎么回事?” 叶臻摇了摇头:“说来也是我大意,没叫人盯着府衙这边的动静,叫他们先找到了人。不过景宏还算识趣,路上便让衙役给我露了口风,想让我借此机会证明身份平息流言。否则的话,也不会把我身份的事流传开去——叶鹤林跟他说的秘密,肯定不止我是叶臻这么简单。”她说到这里,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叹道:“还好是胎记,不是别的什么。我还当他们有什么铁证。”她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兴奋感。 玄天承微微拧了拧眉:“叶鹤林关在府衙中么?我们得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嗯。”叶臻表示赞同,目光在景宏、方榆、秦绵川三人身上流转,“你说,秦绵川发现自己被耍了,会不会缠着景宏要拿到叶鹤林的口供?叶鹤林应该就在等这个时机。不能让他们见面。或者说,不能让他们先于我们和叶鹤林见面。” 玄天承说:“对。不过你叫人抬了尸首来,就已经预料到这个局面了吧?” “的确。今早是事发突然,而且有秦国公出面,大家都被我身份的事牵去了注意。景宏能压得住一时,却不敢不让钦差见叶鹤林。等到叶鹤林生还的消息传出,他究竟说了什么最终也会公之于众,这正是凶手的第二计。”叶臻沉声说,“不过我觉得,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大可借叶鹤林之口,为叶家伸冤。” 这听起来有些疯狂。如果叶鹤林是内鬼,他多半已经倒戈,从他不管不顾暴露叶臻的身份就可以证实这一点。叶鹤林会供述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不过玄天承却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说:“不过我却在想,叶鹤林是被找到的,还是主动来的?他又是在哪个时间段离开同伴的?” “主动来的,那就有意思了。”叶臻冷笑,“看来这个凶手很能算计啊。” 玄天承说:“若是主动来,等消息传出后,叶鹤林就彻底成了弃子。弃子最后的利用价值……”他低头看向叶臻:“怎么样,想不想将计就计,瓮中捉鳖?” “英雄所见略同。”叶臻笑道,“走吧,先去跟状元郎打个招呼。你不用跟他主动示好,我却是要的。”她没有再把叶鹤林当成九叔,眼中满是冷漠。 那边厢方榆掀起白布看了尸体,手明显一颤,脸色倒是不变。他问过堂上尸体的由来,微微皱起眉头,瞥了叶臻一眼,吩咐了验尸。 叶臻侧着身子与玄天承说笑,并没有接受到方榆的目光。当然,她是刻意避开了方榆的视线范围。她不清楚方榆的底细,最保险的就是尽量避免无意识的目光接触。 秦绵川看到方榆清明的眼神就觉得胆战心惊。他也不知身居高位的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几十岁的年轻人这样畏惧,大概是他的目光中透着仿佛能刺穿一切污浊的锋锐吧。然而景宏借他的口闹了一场反倒叫君寒自证了身份,摆了他一道,他是绝不甘心就这么夹着尾巴离去的。 如叶臻所料,秦绵川出言告诉方榆,景宏私下扣留了重要人证叶鹤林。 方榆对八年前的事不怎么清楚,对叶家没有什么偏见,也不考虑秦国公、景宏他们在意的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只是把叶鹤林当做一个寻常的证人,写入了自己的办案手札。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来,对景宏点了点头:“烦请景大人带路。” 方榆下了台阶,对上了玄天承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波动,说:“请恕在下眼拙,不曾认出侯爷。”他声音中微微有了激动。于公,镇北侯为天下寒门学子敬仰,于私,吴平云夏攸宁夫妇对他有提携之恩。 他又看到了叶臻,目光中带上几分笑意,说道:“这位便是君寒姑娘了?陛下知晓姑娘昨夜事迹,颇为嘉奖。”这听起来根本不是方榆会说的话,但他坦坦荡荡说出来,就是代表了女帝的态度。 叶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垂首说:“不敢当。” 她想要说些什么,方榆径直向玄天承行了一礼:“既然侯爷在此,可否同行指点在下一二?” 玄天承自是乐得乘东风便。有意或是无意,方榆为玄、叶二人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秦国公自然也要跟去。他倒是想看看,叶鹤林到底说了什么。秦明绣本是不想去的,但她也不放心祖父一个人去牢房,只好强压下恐惧扶着祖父起身跟上。 一行人往牢房走去。 关于叶鹤林被直接关进了牢房,景宏是这样解释的:此人受了惊吓,满嘴胡言,且诸多大不敬之语。 叶臻听着,忍不住刺道:“既是满嘴胡言,还要验什么胎记。” 景宏自知理亏,没有接话。秦国公冷哼一声,在心里更给景宏记上了一笔。 临川府的牢房建在地下,阴暗潮湿。去往叶鹤林牢房的路上正好路过关押魏平的地方。魏平看到玄天承,眼睛明显一亮,拖着锁链哗啦啦地走过来,方榆目不斜视,景宏见惯不怪只一心提醒方榆注意脚下,秦明绣扶着秦国公小心走路,只有玄天承和叶臻走在后面,清晰地看见魏平做了个“陈”的口型——当然,也是因为二人事先有过分析,才能一下子辨认出来。 眼下情况不好细问,玄天承只好对魏平微微点头示意,与叶臻一同继续往前走去。 叶鹤林被关押在最深处的一间幽暗的房间,有两个衙役看守。牢门打开的瞬间,他就扑了过来,双眼血红,好像要把景宏吃掉。 他没有认出叶臻来。但叶臻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叶鹤林纵然与狐朋狗友为伍、惯常偷奸耍滑,到底也是继承了叶氏血脉,那张脸与她的父亲叶鹤尧也有三分相似,那时也是风姿卓然。可如今这张脸满是脏污,扭曲且狰狞,他整个人挣扎在铁链之中,像是被困住的野兽,不住咆哮着。 景宏带着为难和歉意看向方榆:“让方大人看笑话了。高通判找到他的时候,人就成这样了。” “我没疯!我没疯!”叶鹤林这时却大叫起来,顺着景宏的目光找到了方榆,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袍角,“你就是上京来的大人?是不是?” 方榆皱眉后退一步,说:“是。你有什么话要说?” 叶鹤林嗬嗬笑起来:“终于等到你了。叶臻在哪,你们是不是已经把她抓起来了?要不是她叫我们出来,我们怎么可能出来,谁都知道,他们恨死了叶家,出来就是一个死字。可是叶家冤呐!这辈子没个伸冤的机会,我是做鬼都不安生!” 他说出“叶臻”二字时,方榆霎时回头看了叶臻一眼。与那般清明的目光一接触,叶臻心跳下意识就顿了一下,又听叶鹤林提起传信的事情,脑中警钟大作,却不敢随便动作自露马脚。她的手背在身后微微握成了拳。 是的,如果叶鹤林没有生还,没有说出传信的事,她大可按照之前预设的,咬死了自己不认识叶家人,凌花阁只是受人所托押镖。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这个事实,维持住面上的淡然,带上适度的困惑,以表示自己与此事的确无关。不过,叶鹤林说叶家冤?她不由微微一喜,难道说,叶鹤林真的知道真相,并且要借此机会为叶家翻案? 事实证明,她太过乐观了些。 方榆听叶鹤林说叶家冤,淡淡“嗯”了一声,径直略过了前半句明显指向叶臻的话,问道:“你说叶家冤,冤在何处?细细说来。” 秦国公和景宏倒也没觉得方榆问的有什么不妥,他们已经被带进了方榆不徐不疾的问话节奏,完全没有思考前半句的线索。更重要的是,叶家冤?谁都知道当年叶家尸位素餐作恶多端丧尽天良,最后灭门是罪有应得。叶家是冤枉的,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叶鹤林这时嘴角浮出一个神秘的笑来:“你们都不知道吧?皇帝和宁寿宫那位早就珠胎暗结,这事儿被叶家知道了,皇帝怎么可能放过叶家?这次宁寿宫不惜借青城山的手,就是要斩草除根。” 第二十四章 证言 叶鹤林的话,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照见牢中众人神色各异。 秦明绣是个年轻的闺阁小姐,忍不住“啊”了一声,脸色苍白。她求助地看向祖父,扶着他的手臂都在颤抖。秦绵川一张脸变幻莫测,睁圆了眼睛看着叶鹤林,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玄天承微微拧起眉头。他想起自己刚萌生出的对女帝的猜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叶鹤林的话不怎么可信,但是……若自己一直以来的假设都是错的呢?他看见叶臻身子也在微微发颤,不动声色贴近半步,虚揽住她的肩。 叶臻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默默地告诉自己叶鹤林是在胡说八道,可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发散开去。 女帝和张烨为了掩饰苟且,不惜设计陷害叶家。所以女帝不曾为叶家留出伸冤待查的时间,即便诏书尚未下达叶家满门就已被屠,也置若罔闻;所以今日宁寿宫宁可不要名声,也要杀掉幸存的叶家人——在这个前提下,叶家人活着就是威胁。 之前难以理解的动机,忽然就有了完美的解释。 可是,这会是真相吗? 方榆一直淡定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裂痕。他是奉旨前来查案,可现在证人的证词直指皇宫,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局面。他眼前闪过出发前女帝深邃锐利的目光,眸中露出困惑之色,皱起眉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叶鹤林。 牢中一片恍如隔世的寂静,只听得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零星的铁链撞击声,但一切神思只不过回转在片刻之间。景宏最先打破僵局,微微弯下了背,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方大人,您看他说的这些,可不就是疯了么?” 言下之意,他已经听过一次叶鹤林的证词了,事关重大,才不得不如此处置。他说这话有为自己撇清的嫌疑,但也切中了场中众人的心思。与其把叶鹤林的证词公之于众,不如说叶鹤林疯了。 方榆却摆了摆手,仍是注视着叶鹤林的目光。他对叶鹤林并不了解,但就他刚才的观察来看,叶鹤林似乎对他所言深信不疑。这是真的疯了,还是确有隐情?他定了定神,沉声问道:“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叶臻!她就是证据!”叶鹤林冷笑。 话音落,秦绵川祖孙二人和景宏的目光下意识往叶臻身上投去。 叶臻心脏狠狠一跳,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青色的月牙形的胎记!你们找到她了对不对?叶臻!你就是叶臻!那个乱伦生下的孽种!”叶鹤林拼命挣扎着爬向众人目光所指的方向,眼里有着执着与疯狂,带动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大哥大嫂此生只得一女,却被孽种置换,生死不知!当年死了无数稳婆和医女,有个女使侥幸逃生,早被折磨的神志不清,唯独记得当年的秘密,说这辈子定要揭发皇室不伦残暴的真相!” 纵然坚信叶鹤林就是在胡说八道,看到他半癫狂地向自己扑来时,叶臻还是不自主地感到了恐惧。她只觉得浑身血流直冲头顶,手脚冰凉,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软倒下去。 秦绵川祖孙二人已经目瞪口呆。这时秦国公自己都有点后悔掺和这档子事了,孙子的血仇固然要紧,家族的利益却更为重要。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望川楼背后的秘密比他们想象的要更为复杂,见证了这个秘密的秦家,究竟还能不能安稳地存活下去? 他们不由看了眼那年轻的状元郎。方榆脸上仍旧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是谁都看得见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在发抖。这钦差大人恐怕也懵了吧?怪不得朝中会派他这一介布衣来查案,还道是重用前的历练,竟然是断头台前的牺牲品! 玄天承在听到“孽种”二字时眸光已经暗了下去。他又贴近半步,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抓住叶臻的手,用力握紧,轻轻摇了摇。尽管知道不合时宜,叶臻还是轻轻勾起嘴角,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们都知道苏凌兰和叶臻身份置换的事,而当年涉事的稳婆、医女和女使是被洗去记忆遣送出宫的,并非是被残害。可是,这同样涉及皇室密辛,如何能当做证据驳斥? 忍辱牺牲的叶相和楚国夫人、八年来一直谋划为叶家复仇的梁王和镇北侯、决心平定西南的女帝,他们做的是尘埃落定之前无法宣之于口的事。究竟什么才是真相?静默在黑夜里无人知晓的妥协与蛰伏,会等来一双洞察与沉思的眼睛么? 如若不是对牵涉其中的每个人每桩事已经有了深入而细致的认识与分析,谁不会下意识地去相信叶鹤林说的那些,在表层的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且因为过于骇人听闻故而极其容易激起人心底无由的确信的,所谓的真相。 即便是叶臻和玄天承,也有那么一个瞬间,被带进了叶鹤林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设定的逻辑,去怀疑他们一直相信的人和事。 玄天承正要开口,叶臻便冷声道:“你听好了,今日衙门人人见证,我身上并无什么胎记。”她直直对上叶鹤林的目光,眸中杀气纵横。 叶鹤林冷笑:“你们诡计多端,洗去一个胎记还不容易?”他对上叶臻清亮锐利的目光,微微一缩,声音却更大了,“你叫什么,君寒?你说你不是叶臻,那你上留仙谷之前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父母是谁?世上还有什么亲眷?你敢说不是你传信集结叶家人?哈,这就是他们不告诉你真正身世的原因,他们要留着你,利用你为叶家报仇的心,把叶家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叶臻眸光微微深了几分。想不到这叶鹤林还真有几分聪明,就算是挑拨离间,也句句符合逻辑。不过身份的问题她早年间便已经准备好,此刻毫不惊慌,只是因为那句“利用”而微有波澜,面上却是冷淡:“你倒是对别人的想法猜的清楚明白,把无端的揣测当做证词摆上台面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对方榆行了一礼:“方大人,君寒乃益州柏乡人氏,原姓为周,早年家中遭逢陈梁兵乱,亲朋离散,随姨父家逃难到江州,后来也曾回到柏乡寻根,家中亲眷,如今都住在栖霞山中归来山庄。” 玄天承这时出声说道:“山庄建立之初,柏乡周氏及祁县罗氏战后余十三口皆登记在册,卷宗存于江州府衙,大可查证。” 叶鹤林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是梗着脖子说:“侯爷权势滔天,改个户籍自是不在话下。” 玄天承嗤笑一声:“也对,胎记能洗,户籍当然也能改。”他“啧”了一声:“这么说来,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叶鹤林?迄今为止你所说的证据哪条站得住脚?奥,那些甚至都算不得证据,不过是你的揣测,又或者说,是谁告诉你,让你这么说的?你不会武功,昨晚那般凶险如何逃生,又如何‘恰巧’被高通判找到?” 玄天承本不打算插手方榆断案,此刻却是怒上心头,忍不住疾言厉色。在他看来,叶鹤林是跳梁小丑,不过是在混淆视线,已经没有什么审问的必要,但叶鹤林口中似是而非的真相却偏偏牵系了各方微妙的平衡,让在场的众人各怀心思,而无法全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抽丝剥茧地分析。 就连他们自己,也必须要为了维护自己的安全和利益,适当地把言语往利于他们自己的方向上引导。 “高通判的确说,叶鹤林出现得蹊跷,一身血污狼藉,开口第一句就是自陈身份。”方榆微微点了点头,顺着玄天承的话说道,“侯爷的推测不无道理,眼下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他闭上眼睛清了清头脑,告诉自己,不要被表象迷乱了眼睛,更不要被极富冲击力的信息摧毁了神志。任何人的证词都有可能作伪,他需要靠多方的搜查和逐步的分析去寻找真相——这正是叶鹤林口中乱伦残暴的女帝,在出发前温和地叮嘱他的,同样也是他拜入吴平云门下时,老师传授给他的第一句话。 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自己最后查到女帝头上去。他也并不认为女帝是那样的人。 景宏舒了口气,看向叶鹤林的目光有些不善。他真是懊恼极了,还不如当时直接就把叶鹤林处理了,反正谁也不知道叶家在这次事件中到底死了几个人。眼下叶鹤林未死的消息被他自己放出去以化解秦国公的威压,他真是悔不该弄巧成拙,现在又骑虎难下,只好一直静观其变。镇北侯若是能够掌握这个局面,分摊走他的压力,他是喜闻乐见的。 他顺着玄天承的意思问道:“侯爷是说,此人并非叶鹤林,只是他人冒充,前来搅乱视线散播流言的?”他不由暗喜,镇北侯的话来的太是时候了,他怎么没想到呢,只要说这个叶鹤林是假的不就完了嘛! 叶鹤林不由气急:“老子是如假包换的叶鹤林,你胡说什么!”但因为他之前说的确实都被证伪,也没人会去认为镇北侯的话也是真假参半,叶鹤林的这句话显得毫无分量。 玄天承看穿景宏的心思,颇为反感,不置可否,淡淡说道:“这回景大人可要想好了再开堂公审。知府衙门,出尔反尔如同闹剧,如何服众。” 听出镇北侯语中警告之意,景宏立马收起了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心思,讪讪说:“下官定然仔仔细细查清楚了,再发布告。”他承诺完,又觉得为难,只好看向方榆,“方大人,您看这事该如何收场?” 方榆抬手止住了景宏的话,静静地看向叶鹤林,沉声说:“你不曾提起昨晚所见所闻,也不曾对亲人的死亡有任何伤痛或是询问,因为你早知道他们都会死。”看见叶鹤林身体晃了晃,方榆面上露出几分讥讽的笑意,道:“你说的,我都会去查证。你最好说出那疯了的女使在何处,别到时候一个死无对证,又可以继续造谣生事了。”他拢了拢宽大的袖子,对景宏说:“景大人,将此人严加看管,案件水落石出之前,切不可让他接触外人。” 景宏连声称是,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些许讨好地问:“方大人,下一步怎么查?” 方榆却看向玄天承和叶臻,目光扫过二人有些不寻常的距离,很快又收回,问道:“侯爷和君姑娘可有什么线索?”他略瘦削的脊背微弯,目光清亮且诚恳。 尽管他没有明示,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想要的是那些不为人知的线索。 叶臻看了玄天承一眼,说:“方大人,请借一步说话。”有些话,以玄天承的身份是不好说的。她作为江湖人士,倒是方便一些。而且她看出,方榆对她有些刻意的偏私,又不是出于私人感情,更像是他被特意嘱咐过,她便心生好奇。 叶臻带着他出了牢房,径直开口问道:“你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然以你新科状元的身份,怎么会被发配来做这种事。”其实她心底是有几分猜测的,女帝惜才,这是要给方榆一个机会,也是要给天下寒门一个机会——这正是她不相信叶鹤林的证词的理由之一。 “姑娘怎么会这么想?”方榆看向她的目光中有些真诚的茫然,眼角眉梢带上了温润平和的笑意,“仲革以为,临川之行,要的就是得罪人。”这的确不算什么好事,他这样一个年轻又没有家族势力依靠的人,孤身一人进入群狼环伺的官场,步步惊险。眼下初出茅庐,就差点被顶头上司是罪魁祸首这种事情冲昏头脑,他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不好走。但与其说是发配,他更愿意称之为“试炼”。他是怀着满腔赤忱想要报效家国的,如何能因为这一点权贵的施压和官场的污浊就灰心丧气?不过他也听出叶臻语中试探之意,再想起她与镇北侯话里话外的默契,心道这女帝特别叮嘱他留心的女孩果然不简单。 叶臻对上他那清亮的目光,一时说不出话。片刻嗤笑一声:“你现在看明白了吗?也不光是得罪人的事。这衙门里的一切就像一场闹剧,真相一团浆糊,又要应付四面八方的压力。这可不是清清静静的学堂,也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慢慢思考。”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心中已经对方榆有了大致的判断,只希望能进一步了解,往后把方榆拉到自己的阵营,为自己身世的安全多加一份保障。当然,借方榆的钦差身份查清真相,是合作双赢的事。 “仲革惭愧,方才险些被带偏了思绪。”方榆微微垂首,“不知姑娘和侯爷可否找到了别的线索?” 叶臻微带着故作的考量和骄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挑眉问道:“你确定要知道我们找到的线索?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又无权无势,被人阴了都不知道。” 方榆听到这话倒是微微红了脸颊,讷讷道:“姑娘说的倒也是。”他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片刻说道:“我原不知镇北侯在此。我看你们也是要查这件事的,不知可否……捎上我?” 叶臻微微翘起嘴角,却是拧眉,又问道:“你怎么不找秦国公?” “他?不是一路人。”方榆这时唇角居然露出一个罕见的冷笑,片刻有些郑重地说道,“君姑娘,我需要的不是门阀的庇护,也不是墙头草的奉承。要查这件事情,放眼临川,唯有你们能够站出来。” 这本该有几分阿谀意味的话,被他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尊敬。 当然,叶臻听出,他可能本来只想说镇北侯的,但因为她站在他面前,只得在话中捎带上她。 再看他刚才行事,不卑不亢临危不乱,出身微寒却是人情练达。不过想来也是,女帝看中的人才,怎可能是那种百无一用的书生。 他身上又有着初出茅庐的锋锐和桀骜不驯的棱角,对眼前的污浊有认识却不退避。那是初入官场想要一展抱负之人纯粹的意气风发。 可他应该还不知道,她与玄天承不可避免也带着私心,并没有他所说的那样客观且正义。 叶臻心中十分复杂,既感到高兴,又感到担忧。 第二十五章 逆光 二人不过出去片刻,牢中众人却显见的焦灼。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是与自身利益密切相关。久久不见人回来,秦绵川终于沉不住气,拉着景宏也到外面合计去了。秦明绣无法,也只好跟上。 玄天承老神在在,随手拨了拨稻草,整出一片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叶鹤林盯着玄天承,嗤笑一声:“我是不是叶鹤林,侯爷定然是知道的。二十五年春西川围猎,你我同在一队。那可是动荡的二十六年前夕最后潇洒的一段日子了。” 玄天承目光分毫未动,冷笑道:“你是不是叶鹤林,很重要么?我若说你不是,你能如何?” 叶鹤林脸色煞白,嘲讽道:“光风霁月的侯爷,也会说这样的话。” 玄天承唇边划过讥诮之意,只做未闻,看着他悠悠道:“还不打算说实话么?你心里知道,所谓通奸之事不过子虚乌有。你是不是叶鹤林,方榆肯不肯信你的话都不要紧,你只需要将这个流言散播出去。他要坐实这件事,最简单的就是在你说出该说的话之后让你‘以死明志’。他许诺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赴死?如今方榆不会把你说的透露出去,你已经是枚弃子,你不如跟我说实话,我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死?我还就是想死了!”叶鹤林倏然抬头,猩红的眼睛中闪过疯狂,“我是厌倦了用‘叶鹤林’的身份活在这世上!就让‘叶鹤林’去死吧!我从此逍遥快活,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玄天承微微眯了眯眼:“他是谁?”他已经看出,叶鹤林远没有他所说的那般决心赴死,他所作所为,都是在为自己博一条生路。 叶鹤林避而不答,只是扯住玄天承的衣摆,呵呵冷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难道你没有一瞬间觉得我说的是对的?张烨从前那样对你,如今这么好一个扳倒宁寿宫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怂了!哈哈!让外面的人都来看看,名震天下的镇北侯不过是个被贱养出了奴性的怂包!草啊——” 他的带着癫狂与执拗的辱骂忽的被惨叫声截断,捧着自己的手臂嚎叫不止。他感觉自己双手都被拧了下来,眼前充斥着断臂的血污,疼痛铺天盖地席卷。 玄天承皱眉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不耐烦地说:“皮都没破,嚎什么。” 叶鹤林疼得满地打滚,在铁链哐啷哐啷的声音中勉强听见了这一句,鼓起勇气定睛看去,才发现自己双手完好无损,皮上皮下一点痕迹都没有。可是削骨挖髓的剧痛还在继续,痛得他舌头都要咬掉了,这分明不是幻觉。他瞪大了眼睛像看鬼一样看着玄天承,结结巴巴地说:“你……什么妖术……” “我不想再问第三遍。”玄天承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懒得再看他一眼,“他是谁?” 叶鹤林死死抓住铁链,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但疼痛却分毫没有减轻。他在晕厥般的黑暗中软弱了神志,忽然像是放弃挣扎般的猛一卸力,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慢慢地吐出了三个字:“陈,崇,绪。” 果然如此。玄天承眸色深了几分,手指在叶鹤林身上几个轻点,疼痛便消失了。 不过叶鹤林却还是满头大汗,陷入了持续剧痛的幻觉。“看来,你一点都不意外。”他重重喘了几口气,大概是因为做出了选择,整个人反倒是如释重负,轻轻说道,“我对他想要什么一点都不关心!已经过了八年了,再不翻案,叶家就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了。你们说找真相,可是真相呢?八年!很多人等不到了!既然都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又何必费心思寻找真相?” “何必说的冠冕堂皇。”玄天承随手捻断了一小束枯草,又扯下一片枯叶把玩,微垂的眼眸中压抑着深沉的戾气,“你可知你兄嫂拼尽性命也要维护的叶家清名究竟是什么?” “清名?清名有何用!”叶鹤林冷笑道,“我时常想,若当年叶家不是徒有清名而无霸权,何至被人轻而易举踩在脚下!”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侯爷不也是如此么?你走到今日,靠的是霸道而非君道。世人是敬你恭忠勇毅,还是惧你手中刀剑身后军权?” 叶鹤林的话,让玄天承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他本人出身卑贱,一路血流成河地杀出,到如今身居高位,游走于乾元殿与宁寿宫之间,杀伐果决威逼利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常有的事,却又要竭力维护所追求的公正法治的秩序,二十余年来的分裂扭曲的痛苦可想而知,对自己的厌恶已经积累到了极点,无数个瞬间几乎就要堕入叶鹤林所说的思维。他努力把自己当成满身泥污的垫脚石——因他生来就无法摆脱黑暗与血腥,以希后世能不再受这分裂扭曲之痛苦。 河清海晏之盛世须有明君良臣垂拱而治,自也该有奸臣酷吏逆光而行。 然而这些又何须与夏虫语冰? 玄天承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发泄与诅咒,等他安静下来,才起身出门,嘱咐衙役把门锁好。 他走出几步,就见景宏小步快跑过来,官帽歪在一边,急急问道:“下官听得牢房有动静……” 玄天承看见他身后步履有些蹒跚地赶来的秦国公祖孙,淡淡“嗯”了一声,说:“我同他说了几句,他情绪有些激动罢了。” 他此时显然是端着镇北侯的身份,周身透着淡淡的威压,景宏虽心有不满也不敢多言,只好说:“方大人与君姑娘出去了好一会儿了,不如一同去看看?” 四人一同走出暗牢,久未见光,一下子都觉得有些刺眼。适应过后,便见叶臻和方榆一前一后走来。 叶臻走到玄天承面前,笑嘻嘻地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景宏看这二人又开始打哑谜,方榆也是一脸看不出深意的淡定,心中又是一阵憋闷,从未觉得自己这个临川知府如此窝囊过。他正要开口,方榆便出声道:“国公,景大人,劳烦移驾随我去前厅办案。” 景宏只好答应,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玄、叶二人。 方榆朝玄天承行了个礼:“侯爷、君姑娘请自便。”便带着人又离去了。 玄天承侧头看向叶臻,不由有几分好奇:“你跟他说了什么?他就变自己人了?” 叶臻打了个响指:“本姑娘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她看着他,笑说:“看来叶鹤林那里你也搞定了?是陈崇绪那个阴人的狗东西?” 玄天承被她逗笑,忍不住嘴角上扬:“骂得好。” “哎,走走走,这衙门太晦气,我不想待着。”叶臻摆了摆手,当先往外走去,“真烦,一大早的没完没了,还生了一肚子气,气得我都不困了。” 玄天承人高腿长,几步路就跟上了她,问她说:“不困了,那饿不饿?吃饱了才好查案。” “当然饿!饿得都要神志不清了。”叶臻说,“咱去吃顿好的,我请!” 二人一路出了衙门,叶臻扬起的笑脸忽地垮了下去,带着几分迷茫抬头问他:“你说,叶鹤林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然……陛下为什么不要我。”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但前几日淑和公主的出现无疑是将她心中埋藏多年不愿承认的痛苦剖开来逼着她去看。 她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这种感觉已经压过了她的理智,让她一想起来就心痛如绞。 玄天承沉默片刻,说:“起码,你绝对不是张烨的女儿,这点我保证。”他又补充说,“你是陛下和国父的亲生的小女儿,梁王的同胞妹妹。” 他没有提皇太女苏凌萱,不过叶臻并没有把这放在心上,只是低着头,神情看起来有些悲伤:“当朝国父萧靖华么?我从未见过他。好像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已经云游了。” 玄天承声音低了几分:“是,他已经云游很多年,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无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当然,这话玄天承肯定不会说出口。 叶臻侧头问他:“你见过他么?我跟他像不像?”她这话问得有些难得的天真,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却似乎笼上了淡淡的哀伤与思念。 “像。”玄天承认真且郑重地说,“你的骨相和陛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眉眼间更像萧国父。” 叶臻情不自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眉毛,怔愣了半晌。她当然无数次在铜镜中看见过自己的容貌,偏清冷英气的眉眼,与其他偏柔和的五官相得益彰,原来,竟是更像她的父亲么?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想象父亲的模样。良久,她黯然道:“听说萧国父是个风姿卓然才华横溢的人,陛下与他鹣鲽情深,为他空置后宫。可惜我没见过他,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能见到他。” 玄天承听她这么说,心下微微刺痛,沉沉开口说:“我也没见过我的父亲。” 他鲜少开口说起他的过去。可叶臻知道,白音夫人怀着他带着他的姐姐嫁给了张烨,他在宁寿宫出生长大,经历的折磨可想而知。那些过于沉痛的记忆,他必然是不想提起的。她也因而从不问起他的生父。此刻,二人竟有了些同病相怜的感触。 玄天承慢慢地走着,声音中带着微微的疲惫:“母亲和姐姐跟我说过他的事,还有很多别的人跟我描述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那都不是他。我也不可能见到他了。” 言下之意,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 叶臻觉得心中的难过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漾开来,便停下了脚步,在他不明所以地停下后,踮起脚尖,轻轻地抱住了他。玄天承在片刻的呆滞之后,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伸手回抱她。 这个拥抱很短暂,叶臻很快松开了他,低头去踢路上的小石子。 两人心中的悸动,却随着这一瞬间的身体接触,在肌理间悄然蔓延。 “呀……”叶臻忽然抬头,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尽管她的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红晕,“坏了。” “怎么了?”玄天承有些哭笑不得。 叶臻正色说:“如果你能看出来我跟陛下长得像,那别人也能看出来呀。眼下是在地方上没人认得陛下,若是遇到了那些能够长年面圣的人……”她“啧”了一声,“方榆不会是看出来了吧?” “天下没有血缘关系而长相相似的人多得很,怎能凭这一点就确认?就算方榆看出来又如何,他最多只是怀疑。”玄天承说,“这次胎记的事正好帮你打了掩护,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提及此事。”见她看起来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只好又说:“先去吃饭吧。等吃完了饭,朝会的结果应该也能传过来了。” 第二十六章 脉脉 出了昨晚望川楼的事,今日一早临川府公告所有商铺都歇业半日,酒楼也不做营生,只有小摊小贩和部分杂货铺照常营业。叶臻便带着玄天承去了自家开的醉仙楼。 醉仙楼今日也因为与凌花阁沾亲带故,只好低调做人,不接外客。掌柜的见叶臻一脸倦色带着人来,连忙叫人去开了顶楼的大厢房,又歉意道,厨房灶火温吞,用膳还需等上片刻。 叶臻表示理解,没有怪罪,只教人先送些粗糙茶点上来,便与玄天承一同往楼上走去,一面说道:“还想着请你吃顿好的呢,看来只能凑合了。” “我早说路边吃碗面,或者回凌花阁我给你做也行。”玄天承笑道,“如今哪是请客吃饭的时候。” “累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吃饱了躺会儿。这儿有什么不好?都不用你动手。”叶臻慢慢地走着楼梯,一面侧头笑着看他,“你就不累?再说,不是要等消息嘛。” 虽然她说的“等消息”是指等朝会的结果,但玄天承还是看出,她是故意选在醉仙楼的,说这话时,语气中分明带了几分他猜不透的笃定,她显然还在等其他的消息。他不由轻笑,她素来聪慧有主张,也不知这回又算计好了什么。 两人十分有默契地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哪些可以和盘托出哪些却要点到为止,虽说如今看上去是一道在查望川楼的案子,实则各怀心思。 待到了厢房,略用过些茶点,叶臻靠在桌子上想事情,不自觉便打起盹来。玄天承本要了纸笔在写写画画,抬眸不经意便看到她趴在桌上似是睡着了。 他轻轻叫了她两声,不见应答,便放下笔起身到她身边。谁承想手指刚一碰到她,她就猛地睁开眼睛,侧转身子反手肘击左手拔刀一气呵成。 玄天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满是红丝的眼睛中瞳孔猛地放大,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之色,而后是愧疚与无措。她慢慢地放下刀,讷讷道:“对不起啊……没被我伤到吧?” “没有。”玄天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温声说,“去那边榻上睡吧。” 叶臻有些呆滞地站起身来,脑海中还是在翻滚着刚才睡过去那片刻做的噩梦。梦里漫天的火光与血色提醒着她,她的心志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淡定。所有的一切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周身高筑了壁垒,她像是惊弓之鸟一样,连最普通的轻微的接触,都能当做危险的信号。 她抬起头,不慎便撞上玄天承的目光,颇有些慌张地避开,强笑着打趣道:“同样一夜未眠,怎你就这么精神。” “我从前也常无法入睡,一点风吹草动便能醒,熬多了,便觉得不睡也不要紧了。”玄天承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来包裹住她微凉汗湿的手,“这是醉仙楼,你自己的地盘。我在这里,你安心睡。” 叶臻点了点头,轻轻说:“延之,谢谢你。”她看了眼泛着冷光的寒光刀,干脆利落地收刀回鞘,丢到了一边。她似是又恢复了生气,笑说:“那我去睡啦。” 她看那软榻确实舒服,当时还是她亲自画图叫人去设计的呢,又铺了厚厚的褥子和靠枕,一看就软和。她脱了靴子缩到软榻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这次梦里清静许多。 玄天承闻她呼吸清浅,微微笑起来,取了条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心念一动,手便摸上了她的脸颊。这次她睡的安心,没有什么反应。少女睡颜柔软,半点不见寻常的锋芒,只是眼下带着乌青,眉间也显见地拢着愁雾。 玄天承慢慢抚平了她眉间的颦蹙,收回了手,却仍旧不舍得离去。平日里极其隐忍克制的人,只有在她睡着后,才敢把自己汹涌的情绪泄露分毫。他恨极了自己如今只能做些聊胜于无的小事,说些口舌之上的宽慰,即便是稍微露骨几分的触摸,也只敢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进行。 “嘴上轻巧,谁知道又梦到什么了,也不好问你。”他垂下眼睫,压住眼底几分水光,说,“你可知,越这样,我越是心疼。” “阿臻。”他低声呢喃,“少时我没有勇气说娶你,还道是自己位卑言轻,当不起山河之托。谁想如今位高权重,却愈发瞻前顾后,连少时的孤勇都比不上了。” 他也不写字了,就这样坐了许久,一时竟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十来年前,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少年捧着书卷闯入暖阁,不意看见少女酣卧榻上,纨扇半遮素面,光影柔和缱绻,竟就呆立在侧,贪看半晌。 他轻轻吐了口气,郑重地轻轻说道:“待陈家事了,西南平定……我便去请陛下赐婚。”又有些自嘲地笑,声音愈发低落,“也不知你还愿不愿意嫁我。我若是对着现在的你陈这十多年来的情,你怕是会吓到吧。” 一人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叶臻翻了个身,玄天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安抚她片刻,才站起身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压低声音道:“朝中如何?” “工部右侍郎、户部尚书停职待查,工部的缺陛下派人补了,户部的摊子,陛下的意思是让侯爷差人接手,正好借军饷的由头往西川转运使那边查。这西川转运使跟益州布政使勾结有段时间了,不过靠着与太傅的姻亲关系,无人举证。陛下让侯爷先查,过几日会有圣旨到,名为帅兵围剿招安青城山,实则缉拿西川转运使。 “今早二官停职,太傅也受申饬,自陈愧对圣上,后又斥自己瞽目昏聩,识人不清,愿配合陛下对百官的清查。吏部当即附议太傅所言,督察院也支持太傅,还道太傅深明大义,当机立断,不包庇学生。” 那人顿了顿,又说,“属下来前,东宫那边已经开始小规模地清查,说是要做表率。” 一切基本在掌握之中,玄天承微微点了点头,又问了句:“无人提起望川楼吧?” “没有真凭实据,仅凭几句含糊不清的话,怎能指摘宁寿宫?平日里或许朝会上能争执几句,如今人人自危,生怕我们手上捏着什么把柄,哪天冷不丁发难,都忙着走关系讨人情去了,许多人讨好宁寿宫还来不及,哪会跟着起哄。”信使撇了撇嘴,“坊间倒隐有流言说起陛下和圣宁国父那些事,人都被我们控制着。属下觉得陈崇绪这回的手段未免幼稚了些,这不是上赶着给我们送把柄么?” 玄天承回头看了眼仍旧熟睡的叶臻,说:“我们与陈崇绪打交道这么多年,他狡猾的什么似的。若非他突然变蠢,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尽管朝上几乎是按照他所计划的发展,他眉眼仍不舒展,反倒愈发忧心忡忡。 信使思索片刻,大惊说:“莫非,他根本不怕把柄?” “你说的没错。他怕是已经有了游戏的资本。望川楼与其说是把柄,不如说是宣战。”玄天承沉声说。 他意识到,他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上的谬误,就是总想找到确切的证据再行动。虽然这并没有错,但不适合对付像陈崇绪这样的人。陈崇绪是狼,不会满足于既得的利益,过一天算一天。像今日朝会上的一击必杀是需要很多年慢慢积累证据的,而他为了搜集陈崇绪的罪证也已经花了很长时间。他们固然已经在西南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清理了门阀的部分势力,可仍旧被对手钻了空子,借这段时间暗度陈仓,在另外的地方发展壮大。眼下倒不如不再管什么权衡——反正这潭水已经被搅浑了,以雷霆手段先把能解决的解决了,才不至于继续养虎为患。 他拿出刚才写好的信交给信使,说:“你再替我往白狼军那里跑一趟,告诉梁王万事小心,不日我将往益州明察暗访。” “是。” 叶臻做了个很模糊的梦。 不是她以为的刀光剑影和尸山血河。事实上她没有看清任何一个人的脸,所有人的声音也像飘在天边。唯独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定格在夕阳渲染的壮丽山河之上: “倘孤为帝,君便为孤所向披靡之刃,与孤朝暮岁辰相伴!” 她费力地想睁大眼睛看清少女的模样,奈何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一个虚幻的影子。 谁是“孤”,谁又是“君”? 这一费劲,她便从沉沉的梦境中骤然清醒过来,对周遭有了知觉,眼皮却沉甸甸地不想睁开。此时的神志是最脆弱的,她几乎就想放纵自己沉溺在睡梦之中,逃避眼前的一切难题。 “睡吧,上菜了叫你。”隐隐听见玄天承的声音说。 她循着声音抓住了他的手,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用力地握着,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饭终是没请他吃成。 叶臻再醒来时,厢房里空无一人。她扶着隐隐作痛的头爬起来,迷糊地看了会儿身上的毯子,下榻穿好了靴子,走出了门。午后阳光暖融,只有一个小二靠在廊下打盹,听见开门声,一个骨碌爬起来,掸了掸裤子,笑道:“小姐醒啦!侯爷说他有事先走了,您好好休息。对了,饭菜给您热着,您现在吃还是?” “送上来吧。”叶臻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叫你们掌柜娘子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第二十七章 诡斗(一) 天色渐晚,玄天承亲自送秦绵川出门,后者脸上显然还带着不甘与隐隐的愤怒。然而玄天承始终神色淡淡的,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错处。 秦绵川见没有转圜余地,拂袖冷哼一声,斥道:“镇北侯这是要把事情做绝了!既如此,老夫还不屑同你这黄口小儿讨脸面!咱们走着瞧。” “令孙罹难乃为国捐躯,我回京述职时,自会为他请封。秦家若安分守己,父亲只会重用。”玄天承负手而立,目光微寒,“国公慢走。” 眼见秦国公一行上了马车远去,洛逸目露担忧:“这秦国公看来是个直肠子的人,恐怕未必听出侯爷话中的意思。” “他听不懂,身边自有人提醒他。若老迈昏聩的秦绵川能掌控全族,秦氏只怕早就覆灭。”玄天承道,“秦家毕竟是父亲的嫡系,不好做的太绝。却也不好叫秦绵川以为我怕了他。”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看着渐沉的天色,想到叶臻,心中不免柔软几分。他问:“七姑娘回凌花阁了么?”说好陪她查案,自己却走了这许久,只撂下一句话,她怕是得着恼。 洛逸说:“不曾,醉仙楼那边说七姑娘两个时辰前便离开了,不知去了何处。” 玄天承皱眉,道:“再派人去凌花阁问问。” 话音刚落,忽地有人骑马急奔而来,在门口一勒马缰险险停住,满头烟熏火燎。玄天承认出那是方榆身边的官差,又见他神色慌张,心道不好,果然听那官差说道:“侯爷,大事不好!片刻前竟有一伙贼人胆大包天闯入府衙,见人就砍!那……那叶鹤林被杀……方大人也受了伤。” “可看清是什么人?眼下府衙情况如何?景大人呢?”玄天承想起早间与叶臻的对话,电光火石间冒出一个惊骇的念头:叶臻不会去劫狱了吧?这倒真像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官差闻言垮下脸来,道:“没看清呐。那伙贼人只得三个,武功却都极高,连咱们带的官兵都难是对手。他们杀了叶鹤林往地牢放了把火就走了。您晓得地牢里干草多,这火一下子就起来了,待咱们扑灭了火,尸体都被烧了半截儿了。牢里另外还死了几个人犯,景大人这会儿正愁呢。”他回完话,小声嘟囔道:“谁能想到贼子如此猖狂,光天化日敢强杀人犯,还有没有王法了。那叶鹤林可是重要证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方大人下午又去提审了一次叶鹤林,似乎得到了不少信息,那时还吩咐过加强牢房守卫,谁知道就在换班的档口出了这个事。 “你们一群人,被三个人耍得团团转?”玄天承感到惊怒不已,又觉得事有蹊跷。 临川府衙被贼人轻易洗劫,某种意义上,比望川楼事件影响更加恶劣。玄天承觉得叶臻可能会劫人犯,却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更可能的,是叶鹤林自己设计了这个局,假死逃生。可是府衙有官兵镇守,怎会如此容易被突破?他忙吩咐了一人继续去凌花阁询问叶臻的下落,一面牵了马来,随那官差往临川府衙去。 临川这两日可算是出了大名。这场火烧了有一炷香功夫,四邻八舍都能看得见,尽管有差役在维持秩序,衙门附近还是人山人海,议论纷纷。 玄天承这次没有隐藏侯爵身份,在衙门口下马后,一路畅通无阻。 府衙里浓烟滚滚,依稀还能看到小丛的火苗。差役来来往往,救治伤员,收拾狼藉。知府景宏瘫坐在地上,掩面哭泣。他觉得自己的官大概是做到头了,此刻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对于周遭的一切置之不理。 倒是景宏一个幕僚悄悄挤到玄天承身边,低声道:“侯爷,下官依稀是看见了那些人使的是叶家刀法。只是景大人和方大人不识得,眼下刺客又已无活口,依您看,下官这话,是说,还是不说?” 幕僚虽是恭敬地在请示,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却不安分地扫视着。 玄天承听到“叶家刀法”四个字,心下微微一紧。他虽与叶臻熟识,却也不是事事知晓,不知道她与叶家族人究竟还有多少联系。纵然如此,他哪会留下话柄,只道:“来日若是需作呈堂证供,你如实作答即可。” 他带着人先去看了叶鹤林的半截尸体。 尸体上半部分已被烧焦,面容难以辨认。没有细节,也没有对比,无人敢断定这是叶鹤林,当然,更无人敢断定这不是叶鹤林。对于景宏和临川府衙来说,叶鹤林死了固然影响恶劣,但却实实在在让他们松了口气。因而,仵作战战兢兢的,下了结论:这是叶鹤林。这样一来,什么宫闱秘闻,什么叶家余孽,眼下都是死无对证了。 衙门的公告火急火燎贴了出去,因为后头还冒着黑烟,多少显得有些滑稽。识字或不识字的人口耳相传,都在讨论这新奇的事,适时地表达惊恐与愤懑,也不大把早晨公堂上的事记在心上了——本来大家也只是看个热闹而已。只有少数心思活络的,思考起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彼时,临川城外的山岭之上,三人卸下了刀剑,就地修整。其中一个浑身狼狈的中年男人扯开了衣领,露出里头的囚服,仰面一躺,畅怀大笑:“哈哈哈哈!终于逃出来了!叶鹤林已死,往后天下江湖,任我逍遥!” “是吗?”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登时感到毛骨悚然。还不等他动作,就有什么尖锐的冰凉的东西抵上了椎骨……刀?! 他忍着恐惧慢慢移动视线,便见叶臻提着刀笑吟吟看着他。 “怎么是你!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救他出来的那两个人,不知何时换成了陌生的面孔,此刻都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烧黑的地牢中,众人神色各异。 要说众人中,最熟悉叶鹤林的还是玄天承。他看见尸体露出的焦黑却无裂痕的腿骨,不觉皱起眉头。 二十五年春西川围猎,叶鹤林坠马伤了腿,还是玄天承救的他。他腿骨上该有伤愈的痕迹。故而,这具尸体不是叶鹤林。 他一连看了几具尸体,也没有见到叶鹤林,问过方榆在何处,便径直朝着后头的值房走去。 方榆看上去倒是淡定。他托着受伤的胳膊,慢吞吞地说:“侯爷不用急。虽然……事情略有些超出掌控,但总体还是按计划走的。” 玄天承想起叶臻上午和方榆单独出去的那会儿功夫,已经有些明白过来了。他拧着眉头,面色阴晴不定。 方榆继续道: “君姑娘与我说,下午再提审叶鹤林,并且务必放出消息加派牢房守卫。 “我们不清楚叶鹤林的动机,他供述的,也未必都是实话。叶鹤林明知,落到官府手里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但他既然还是来了,就肯定给自己谋了后路。他知道主谋之人的秘密,活着逃走并不安全,所以他很可能会假死逃生。不如将计就计,兴许还能钓到大鱼。计划顺利的话,君姑娘已经截到人了。” 玄天承沉默着,待到听完,不知该气该笑,骂道:“她……你们俩真是,胆大包天!”他缓了口气,又说:“不是,你跟她是第一天认识吧?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们知道叶鹤林背后是什么人?劫狱的贼人你也看到了,手段何等毒辣,你就笃定她有本事,有把握最后叶鹤林一定落在她手里?” 方榆避而不答,只继续道:“君姑娘还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一旦叶鹤林逃出去,就是天高任鸟飞。只有这一次机会。当然万一她猜错了,叶鹤林不跑,或者过几天跑,那自然皆大欢喜。”看了眼玄天承的神色,眸光看似温和,实则略带锋芒,“下官知晓这样做的确莽撞,但事急从权,稍后自会上表陈情。”他没有说的是,叶臻当着他的面,给无极阁传了信,让无极阁来襄助此事。能向无极阁传信的,无一不是女帝亲信,因而方榆会信任叶臻。 “逃命时,记得看清楚脸,别敌我不分。”由两个无极阁的影卫押着叶鹤林,叶臻便收起刀,盘腿坐了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微冷,“不过,我要是那两个人,看到同伴被你毫不留情地当做替死鬼抛弃,也该寒心的吧。”她用下巴指了指旁边被五花大绑的两个昏迷的人,笑了笑,“感谢你送上门来的人证。辛苦演了场戏,到头来竟是为我做嫁衣呢。” “好你个叶臻!竟敢耍阴私手段!”叶鹤林嗤嗤出着气,奋力挣扎,换来的是手臂的脱臼。他“嗷”地惨叫一声,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你……你敢这样对我……” “那也得亏九叔教导有方。”叶臻目光如刀,裹挟着新仇旧怨,冷冷地削过他的脸颊,“我这人向来活学活用,何况,对付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配不上光明正大的手段。” “哈……你终于承认了!你这个孽种!”叶鹤林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说,“所有人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你一封信,断送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啊!” “呵,到现在,你还不承认么!不是你勾结陈崇绪,泄露的消息么!”叶臻眸底泛起猩红,握刀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杀人的欲望,“亲手送血脉亲人上路,你难道就毫无愧疚之心?叶鹤林,你真他妈的是个畜牲!” “若你不来找……若你永远也不查当年的事!你都活下来了,为什么还要扯着大家一起去送死?”叶鹤林死死地盯着她,冷笑道,“真相有多重要?” “你少惺惺作态。”叶臻冷眼看着他,语气反倒冷静下来,“叶鹤林,真相重不重要,你不配提。你没骨头,投了敌,到现在也不认为一切是你的错。你揪着我不放,只是想让自己不愧疚——当然,如果你还知道一点廉耻的话。”她顿了顿,嗤笑,“好,我们不提叶家人。我只问你,阿容去哪了?” 问这话的时候,她牢牢盯着叶鹤林的眼睛,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在颤抖。 “阿容?哪个阿容……喔,你说他啊。”叶鹤林眸光闪烁,忽然疯子般大笑起来,“他死了!你不知道,我亲手杀了他,一刀一刀,活活挖掉了他的眼睛,再把他……啊!”话音未落,叶臻刷地抽刀,狠狠刺入他的左眼。血浆迸溅,腥味扑面,叶臻却只觉哀痛欲绝。那个鲜活的少年,终究还是没有生还,还是以这样残忍痛苦的方式死去!他的弟弟阿晶正满怀期待地去找他,他才十六岁啊! 叶鹤林被剧痛刺激,声音也尖锐起来,“那双眼睛真是好看呀……可惜千不该万不该,他看见了我写信,我怎么可能还让他活着……”他半张脸都是鲜血,状若癫狂,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们要是去了,恐怕找不到什么东西了,尸体我切碎了,丢到了河里……” 听到这里,叶臻再也忍不住,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膝盖压跪在他胸口,当即呛得他喷出两口血沫。那两个一直被教导无悲无喜的无极阁影卫,脸上也现出了浓烈的愤怒情绪。 “叶鹤林,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大卸八块,剁成肉泥……可即便这样,也不够偿还你犯下的罪孽!”叶臻悲怆大笑,“你这条烂命,有什么资格去赔那么多那么好的人。拿你祭奠英灵,我都嫌脏。” 她一把甩开叶鹤林,站起身,走到崖边。 夕阳西下,山谷间长风浩荡,吹得她心底空茫一片。 当那些早有预料的结果被残忍地证实,她才知道她根本无法有逻辑有条理地去应对。她被怒血冲昏的头脑中只疯狂叫嚣着一个念头:杀了叶鹤林!杀了他!杀了他! 不,不能冲动……叶鹤林,他既然与陈崇绪勾结,他既然回避真相,他就必然与八年前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至今还养着使叶家刀的杀手,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不仅不能杀他,还要从他嘴里套出八年前的关键线索! 第二十七章 诡斗(二) 夜色降临,山中伸手不见五指。密林深处,透着隐隐的火光。 耳边传来嘶哑的哭叫声,叶臻不悦地皱了皱眉,冷声道:“还不肯说么?” 影卫青松有些为难地看着手中已经被血肉浸透的皮鞭,一阵懊恼。他是女帝派往江州为大小姐效力的十位影卫之一,可他擅长的是易容,并非刑讯。与他同行的妹妹青芝是个寡言的女子,擅长的是医毒,对刑讯更是一向避之不及,她此刻给叶鹤林下了药,正一瞬不瞬盯着人。至于另一个救叶鹤林出来的死士,由于青氏兄妹照管不及,竟被他摔下崖去了。叶臻下去看过,只见血迹,却不见人影。 青氏兄妹奉命前来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看上去温和宽厚的小姐,竟然会用这种血腥残忍的手段讯问俘虏。不过,想起那叶鹤林的所作所为,青松又觉得合情合理。但他有些下不了手了,这人已经成了个血人了。 “青松,停手吧。”叶臻睁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看上去十分疲惫。她起身走到那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的死士面前,蹲下身,目露不忍,哀哀道,“你是我叶家的好儿郎,忠勇无双,即便到了这一步,也不肯出卖你的主人。” 叶家每个人都有死士,死士一生只随一主,无情无欲,除非死亡,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背叛主人。她自己的死士,在八年前就为保护她力战而死。时过境迁,她甚至不记得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因为那时,身为尊贵的大小姐的她,从来都不会关心那些飞蛾扑火般的人命。 叶臻拿着手帕,轻轻拭去他伤口的血污,一面说道:“但你可知道,你忠心的主人,早已背叛了叶家,与外敌勾结,害死了家主和夫人,害死了整个叶家!你虽是死士,可家主与夫人过去待你不薄吧?你的确是叶家九公子的死士,可你更是叶家人!”见死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拳头,她觉得喉头有些发涩,又说,“你的亲弟弟,被他当做替身,毫不留情地杀死,连全尸都不曾留下。” 死士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颤,眼角落下一滴晶莹的眼泪。 “负隅顽抗,有什么意义呢?”叶臻继续说道,“你铁骨铮铮,可即便是被打死了,也不过是一缕孤魂,还是作为叶鹤林的走狗万世被人唾骂。你甘愿一身英雄本事,平白折在此处么?为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送了性命,多不值得。君子死节,更当死义,你也是我叶家子弟,你就不想助叶家洗雪冤屈?如若你愿意,此刻我便作为叶家家主,还你自由之身,教你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之下!” 死士别过头去,许久未曾说话的喉咙里,生涩地发出了痛苦呻吟之声。他的眼泪越来越多,身体也开始颤抖。 叶臻轻轻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背,“你的刀使得极好,是我祖父教你的吧?我的刀法学的不精,你想不想替我把叶家刀永远传承下去?”虽然表面血次呼啦看着凄惨,但她刻意嘱咐了青松不要伤他筋骨,尤其是不要伤他的右手。 “属下……”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似乎有点不习惯说话的感觉,嗫嚅着说,“属下听家主的……” 叶臻松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来,向青芝道:“阿芝,快来给他上药!”一面温声问他:“你叫什么呀?” “……属下不知。”死士轻声说着,睁开的眼睛里却慢慢地有了光亮,“属下的编号是……甲辰。” “天干地支排第四十一位,我就叫你四一吧。”叶臻笑着说,“《法华经》说‘四一之开显’,就当讨个好意思了。” 青芝拿着伤药走过来,略略看过四一身上的伤,没好气地说:“小姐既读过佛经,怎么还做这等造孽的事。人都被打没了半条命。”她本见叶臻煞神般的模样,不敢多言,眼下看叶臻眉眼和煦,便又只当她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青松斥道:“小姐行事,哪容你置喙!”一面向叶臻道:“小姐恕罪。”他算是看明白了,叶臻看起来很好说话,但狠起来却是跟那地狱修罗别无二致,断不能因她年纪小面容和善就轻视了她。 “你这话错了。”谁知叶臻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年纪轻,做事难免失了分寸。要是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敢有半分异议,你们与四一有何区别,我又与叶鹤林有何区别?” 青松垂下头去,叶臻微微叹了一声,向青芝道:“青芝说得对,我把人打成这个样子,又说了那些话,多少有些惺惺作态了。”她忽然瞪了眼四一,疾言厉色道:“可你觉得他不该打吗?助纣为虐!愚忠!真是笨死了!” 四一讷讷说不出话,叶臻又说:“你要是觉得不服气,行,等你伤好了,我让你打回来。现在能说了么?叶鹤林本来要带你们去哪?” 四一被这翻了他天地的话惊住,半晌才说:“主……他在江宁府上元县郑家庄有一处庄园。便是那里。” 问出了叶鹤林原本打算的去处,叶臻却吩咐了原地修整片刻。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江宁府的地图,半晌不出声。江宁可是知本堂本宅所在,这会是巧合么? 青松低声问她:“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叶臻解释道:“我猜测,叶鹤林八年前就背叛了叶家,与陈崇绪勾结。但以陈崇绪的个性,他不应该容叶鹤林活着。所以叶鹤林手中很可能有给叶家翻案的关键线索,或者是陈崇绪的把柄,作为他的护身符。叶鹤林明知陈崇绪可能过河拆桥,还是去了临川府衙,并且设计让自己金蝉脱壳,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定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有他退路的地方。”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我须得拿到他老巢里的东西。” “可……这毕竟只是小姐的猜测。”青松面露担忧,说道,“依属下所见,小姐还是先带他们回无极阁,慢慢提审。” “叶鹤林不会说实话的。把他弄到无极阁,又是那一番宫闱秘事的说辞,没得叫你们难做。”叶臻闭了闭眼,只觉自己喉口发涩,“叶鹤林狡诈,四一知道的也未必是真的。不过这座庄园,多少也能算是线索。”她觉得自己这样站在叶鹤林的角度,用最大的最疯狂的恶意来揣度他的行为逻辑,让她自己感到有些恶心——她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 “青芝。”叶臻看向正在处理四一伤势的青芝,四一已经陷入了昏迷,“你带着四一先去无极阁的联络点,好生养伤。”再凑近了,低声道,“调遣几个影卫,这样……” 青芝目露惊色,最终还是点头。她犹豫了一下,又问:“小姐要留下叶鹤林么?不如属下将他一并带回去看管。” 叶臻却摇了摇头:“没有他,此事成不了。”她看了眼叶鹤林血肉模糊的左眼,又一阵恶心,闭了闭眼睛,说:“他应该死不了吧?要什么药,你留给我就是。” 青芝虽觉有些不妥,但还是依言把药留了下来,细细叮嘱了每种药的用法,最后又说:“小姐吩咐的,属下会办到。小姐保重。”她又看了眼她哥哥青松,背起四一运起轻功离去。 叶臻将药收入怀中,对青松道:“我听说你擅长易容之术?这样,我下山套一辆马车,我们扮作兄妹,带着老父回乡,往郑家庄走。” 青松点了点头,二人收拾了篝火,掩盖了行踪,摸黑往山下走去。青松背着叶鹤林,叶臻在前头探路,忽地止住了脚步,蹲下身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青松轻轻把叶鹤林放下,抽出短刀护卫在叶臻身边。 前头不远处隐隐出现微弱的火光,继而逐渐亮堂起来。人声嘈杂,叶臻放出灵识,听到一二:“贼寇供认,他们就在这座山上!” 叶臻心下一紧,这是何方人马?眼见火把包围圈向他们这边缩小,她心一横,向青松递了个眼神,手中早已凝聚的灵力陡然激发,刹那间,空气中洪波涌动,狂风大作,倏尔间,所有火把尽数熄灭。 人群中早有胆小之人失声尖叫,连道此处有鬼。然而叶臻却在人群陷入短暂失明的一瞬间,拉着青松贴地往他们身后窜去,另一手握住一把刚才青芝给她的迷药,混入灵力激发的大风里,一面低声喝道:“闭气!” 青芝给她的是三步倒的上乘迷药,人群晃晃悠悠的,尽管有机警的反应过来,却也在看清叶臻等人的面孔前,挨个昏迷倒地。 然而,叶臻刚松一口气,就听得林间尖锐的一声响——那是暗器击发的声音!难道说,官府不过是做了别人的引路人,这林间尚有黄雀在后? 叶臻连忙屏气凝息,还未等她弄清楚周围到底有几个人,尖啸此起彼伏,数百个不知是什么样式的暗器密密麻麻地扫射过来,黑暗中看不真切,只听到无数利器没入血肉的噗嗤声。叶臻暗暗捏紧了拳头,心中不合时宜地感到难过,如果她没有用迷药,那些人是不是还有活命的机会?然而身体反应却远快过头脑,在暗器袭来时,她就已经敏锐地拔刀抵挡。 青松更是不必多说,此刻小姐身边只他一人,他全身戒备,一把短刀挥舞出了方天画戟的气势,封住了叶臻和他自己周身所有空门。 在一片冷铁与血肉相接的峥嵘中,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冷笑,恰如海上航行的浮标。寒光带霜的雪亮刀锋,乍然映出叶鹤林决绝而疯狂的脸,以及七八道向他致命之处飞射而去的冷光。 叶臻骤然向他扑去,手中寒光刀甩出,丁零当啷将那七八枚暗器扫落在地。寒光通灵,自行在叶鹤林身边凝出一个结界。 与此同时,一枚淬着幽蓝光芒的暗器,抓住来不及弥补的空档,“噗”地射穿了她的左臂。 第二十八章 天山飞雪 剧痛之下,叶臻险些把舌头咬掉,旋即便感觉到左臂迅速变得麻木僵硬:镖上有毒! 很快左手就连手指也动弹不得了。尽管如此,她不进反退,风一般逼近叶鹤林,掌中一把迷药盖过他的口鼻,飞起一脚将他往一匹倒下的骏马背后踹去,而后收回寒光刀在手中,攀着一棵大树翻到树干之后,浅浅喘了口气,暂时丢了刀,抬手连点肩膀和手臂几处大穴。 一片漆黑中,她看不清伤处情况,只能凭借经验,划开伤口运功逼出些许毒血。左手慢慢恢复了些知觉,她微微蜷了蜷手指,咬紧牙关。眼下情况容不得她疗伤,耳边仍有暗器刮过的风声,尽管暗器的数量显然已经开始减少,但原本隐匿于树上的黑衣人纷纷蹿下了树,往这边包抄过来。她明白,头一轮的火力压制过去了,接下来,就是真正屠刀落下之时。 她尚且没有摸清这群黑衣人的来路,但叶鹤林那自杀式的啸声却让她胆战心惊: 她确实是有意放走那个死士,但这群黑衣人总不能是她钓到的鱼吧? 叶鹤林哪有这么大手笔,他也算不到这一步。陈崇绪也不至于妖孽到能算计到这里,更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杀叶鹤林灭口。 等等,青松呢? 叶臻想起她朝叶鹤林这边扑过来的时候,青松迟了一刹那而没能抓住她的衣袖。好像那之后,他的气息就消失了,到现在,黑衣人的包围圈开始缩小,他仍然没有再出现。但是林中的暗器好像在那时就明显减少了。 叶臻隐藏在树后,尽量隐蔽自己的气息,小心地探出头去,在幽暗的光里,忽然看见远处的树梢上窜过一个黑影,紧接着几个落在后头的黑衣人便倒在了黑暗里。 她还道是自己中毒了眼花,没想到,下一瞬,这黑影就贴近了自己,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脖颈。她一个岔气,险些惊叫出声,还好辨认出是青松。她松了口气,忽然闻到他身上满是血腥味,目露担忧,刚要说话,青松示意她隐藏声息,一面传音道:“这伙刺客少说也有百余人,属下方才悄悄地潜到他们身后,也就杀了几人。暂时没有找到领头的。” 叶臻听他传音时气息急促,越发确定他受伤了,只不知中毒没有。她暗暗调息,查看着自己的情况,感觉到气海有些刺痛,灵力流转不畅。 她虽不知这些黑衣人实力如何,但若是她没有中毒,与青松联手,未必打不过这百来人。眼下两人都受了伤,形势对他们不利,何况还有个叶鹤林在,还是不要贸然行事。 她这时感觉伤口热辣,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晕的很,暗道这毒霸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思索片刻,传音道:“他们这是下来确认人死了没有。我们可以装死,拿官府的尸体做掩护,若他们动手,我们就反击。我身上还带着几颗烟雾弹和雷火弹,我们见机行事。”她闭目熬过一阵眩晕,“叶鹤林……能带就带,不行的话,不要管了。” 青松点头。二人贴在地上,借着草丛的掩护,悄悄地挪到了官府的队伍里。这支人马先是中了她的迷药,有些人沉睡着便死于暗器之下。与温热或是冰冷的躯体贴在一处,脸颊粘上了黏腻的血污,鼻尖所闻俱是鲜血的腥味,叶臻愈发感到眩晕恶心。 漆黑一片的环境中,忽然出现了刺目的光。适应之后,叶臻悄悄抬眸看去,只见那伙黑衣人点燃了火把照明,正用长刀一个个翻搅尸体。已经断了气的丢到一边,还没断气的补上一两刀。鲜血如蓬,挥洒在火焰的光辉中,间或伴随着戛然而止的惨叫。 叶臻暗暗捏紧了拳头,继而听见他们隐隐的说话声,“别浪费时间,弄死了就行”,“好像有高手,大家小心着点”。她惊怒不已,一面却想,竟不是冲着叶鹤林来的?听他们的意思,只是想要杀人? 他们靠近时,叶臻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火光映照下,她看见了那些人黑褐色虬结的胡子和沟壑纵横的脸,有些还镶嵌着狰狞的伤疤。他们的刀和衣服上都凝结着大块的黑褐色污渍——叶臻知道那是干涸的血,就像是集市上经年摆摊的屠户一样,已经擦洗不干净,仿佛他们一直在杀人,已经杀了很多人。而他们的眼神是黯淡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脸上也没有分毫波动,好像倒下的血肉之躯不过是个轻巧的玩意。 尽管是自诩见惯了死人的叶臻,也不由得暗暗心惊。她闻到了地狱的味道,内心深处,有什么在激烈地燃烧。 在火光即将照到他们藏身之处时,叶臻忽地暴起。好像忘记了自己身中剧毒半身麻痹,也忘记自己想好了要智取,她右手抽出了寒光刀,雪亮的刀光挑起三枚烟雾弹,在飞镖、长刀都往她身上刺来的瞬间,飞身而起,单脚勾住了树枝,凭借腰力翻身上树,居高临下地审视战场。 倘若对血腥的屠杀坐视不理,就算她今日突围出去,自问无法无愧于心。如今又不是死了不能动了,既然还有一口气在,就索性跟他们会会! 她将左手背在身后,借着烟雾弹的掩护,大笑道:“主意打到姑奶奶我头上了,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咯!”她摸了摸左手护腕,察觉到护腕下手绳隐隐的温度,微微一笑:“宝贝,你可得助我一臂之力。” 她半身经脉已经开始僵化,只好退而求次,运气过小周天,再配合手绳上带有的灵力,全数注入寒光刀。寒光光芒大盛,原本有些被毒性封闭的五感一下子又清明起来,她准确地在烟雾中锁定了黑衣人的位置,飞身下树的同时高喊:“阿松,护法!” 山中湿润的水汽,刹那便被刀风冻成冰芒,汇聚了微弱的星月之光,如细碎而剔透的水晶,勾勒出少女剑一般锋利的身影。一对百,她就像是水晶蝶没入了烟雾,很快被吞没。 这已经是青松第二次没有跟上自家主子了。他又一次没能拉住她,但没有任何犹豫,提刀就上。 烟雾中偶尔闪过冷冽的寒光,接着便有一人应声倒下,血花飞溅。 这般连续倒下了十余人,黑衣人们起了小小的骚乱,不过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很快便手拉手背靠背站好,摆起了阵型。 一个声音说道:“只有两个人,大家不用怕!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看着逐渐消散的烟雾,冷笑道:“不知姑娘是何方道友,烦请高抬贵手,你我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谁要跟你相安无事!”虚空中,叶臻的声音有些飘忽,“杀了那么多人,还不留下买路命来!” 话音落,烟雾彻底消散。那些黑衣人似乎是摆出了一种阵法,凝聚起的灵力不弱,灵力对冲之下,叶臻喉头腥甜,暗道须得速战速决。她悄声对青松道:“借我些灵力。” 她本顾忌在场尚有无辜之人,刚才已经趁乱在地表铺设一层结界,眼下结界之外,只剩下了她与青松还有这些黑衣人。 她将青松输来的灵力也一并灌注到右手上,寒光幽蓝色的光芒转为明亮的天青色,右手臂从握刀的手指开始慢慢被这光芒所包裹。 一式“天山飞雪”使出,周遭温度骤降,如同置身于数九寒冬的天山绝顶,狂风呼啸,暴雪如刃,刹那齐齐斩断周围三人合抱的大树!除了覆盖结界的地方,地表隆隆作响,竟然从四面八方开始开裂。在一片“喀喇”的刺耳声响中,地表似再也承受不住压力,自巨大的裂缝中冲出无数沙土碎石、根茎虫豸。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狂风暴雪吸入,变为冰雕,又被瞬间粉碎成锋利的刃片,裹挟在风雪之中,所过之处无一活物。 青松目瞪口呆看着那些黑衣人眨眼间被这风雪碾碎,划作一篷血雾,融化在冰雪之中。尽管早从女帝口中得知叶臻的本事,但亲眼所见,总是分外震撼的。 “无极阁的影卫,还会被这种场面吓到么?”风停雪止,叶臻落在他身边,就着冰雪的光亮看见他半身的创口,眉头微蹙,“伤得怎样,还能走么?” 他回过神来,便看见了叶臻唇角挂着的淡淡的关切的笑。 她递给他一瓶伤药,没有再看他,而是半蹲下身去,查看一具留下的全尸。这时的她似乎格外陌生——尽管他认识她也没有多久,但他就是这样觉得。 “看起来没什么线索。”叶臻说。忽然,她皱了皱眉,紧接着跪倒在地,拄刀才撑住了身子,哽了哽,还是没能忍住,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刹那间,冰雪消融,空中所有东西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一下子全都落到了地上,化成了一滩血水。 青松大惊,就着不远处掉落的火把,这才看见她左边衣袖上全是黑血,“小姐中毒了?”他连忙扶着她到一个树干旁坐下,道一声“得罪”,便拿匕首撕开了她的衣袖。一看之下,她整条手臂都已经变成了黑色,贯穿手臂的伤口高高肿起,正在汩汩冒着黑血。 这样的伤,她竟一声未吭,倒是先问起他的伤势。他自责且懊恼:“属下这就带小姐回城疗毒。” 叶臻摆了摆手,闭上眼睛,说:“你去,在人堆里找找,叶鹤林还活着没。” 饶是青松牢记要听主子的话,此刻也不免气怒:“你疯了!叶鹤林再重要能比你重要?” “我一时死不了。”叶臻吞了口血沫,慢慢说道,“叶鹤林对我来说的确很重要。我好不容易把他弄到手的。” 青松拿她无法,跺了跺脚,还是认命地去找了。 “真是抱歉,头一回叫你来帮我,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叶臻轻轻说着,想要借此抵抗席卷而来的困倦,“我听说,你是无极阁的统领,早就不必出外勤了。如今陛下派你跟着我,你应是有怨的吧?我是个麻烦的人,三天两头的出事,做我的影卫,担惊受怕的,还有生命危险。” 青松愣了愣,眼神微黯,又觉得心头有些热,温声说:“小姐言重了,此乃影卫本职。” “本职也好,忠心也罢。”叶臻似乎浅浅笑了笑,“你不欠我什么,无需因我失去性命。” 她这话好像是在和青松说,又好像是在和那些永远开不了口了的寒轩的少年们说。她教他们武功,是希望他们能够保护自己和家人,能够锄强扶弱,而不是那样牺牲在肮脏的斗争里。她不愿寒轩再掺和到这些鲜血淋漓的事情里来,这才传信给无极阁的影卫,可青松他们难道不是血肉之躯么?这一次,又是因为她执意要把叶鹤林搞到手,才会弄成这样。到头来,她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危险。 “属下觉得,以小姐的本事,属下最多是受点惊吓,说失去性命,不太可能。”青松一面找着叶鹤林,一面似乎放下了心防,慢慢说道,“而且,小姐可能不太知道,像我们这样出身不好的人,能碰上一个不错的主子,身无长物,只好拼上这条小命咯。” 说实话,他一开始确实不怎么愿意来,他正在谋划把妹妹青芝安排到淑和公主身边做个清闲差事。 他原本靠着自己的努力,已经在无极阁做到了小统领的位置,这对于奴隶出身的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已经想好了,自己以后就接一些京城的活,再给妹妹寻一门好亲事,一生安稳便罢了。何况,他要来跟的主子,还是传闻中的罪臣之女——他倒不是跟叶家有仇,只是不愿意惹上麻烦事。 他举着火把四处翻找,终于从废墟里扒拉出满脸是血的叶鹤林来,探了探他的鼻息,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骂道:“他倒是命大。” “要不说祸害遗千年呢……”叶臻嗤笑一声,手撑着树干费劲地喘着气。 青松见她满头冷汗,脖子上也开始爬上黑色,心中大震,费力地爬坐起来,勉强走到叶臻身边。 事实上,刚才那一式“天山飞雪”,几乎耗尽了两人的功力,眼下两人半斤八两,走路都费劲。但叶臻的毒伤决不能再拖。青松半跪下身子:“属下背小姐下山。” “我又不是伤了脚。让我喘口气,我自己能走。”叶臻说,“你有那力气,不如把叶鹤林弄下山去。” 青松正要发表自己的不满,叶臻忽地凝住了神色,面色发白:“别出声。有人来了。” 青松连忙熄灭了火把,屏气凝神,手心全是冷汗,心道:不至于这么倒霉吧,怎么什么都叫他们遇上了。这要是再来一波刺客,他们可真是穷途末路了。 二人在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果然看见山路尽头隐隐出现了人影。光影重重,人马喧嚣,人竟还不少! 青松有点后悔自己刚才一刹那脑子发热生出大义凛然的想法,这都什么事儿啊。小姐的命是他的饭碗,当然很重要,偶尔有那么一点英雄情怀也无可厚非,但关键时候到底还是要考虑自己的性命,他又不是死士。正思考对策时,却见叶臻忽地站起了身子——他又没来得及拦住。她不知怎么又有了力气,倏然点着了火把。 他瞠目结舌,还以为叶臻这是疯魔了,顾不得更多,也站起身想护在她身前,这才看清了那支急急行军的队伍,领头的人骑乘高头大马,正是他作为无极阁统领时见过无数次的上官——前直隶总督统、镇北侯张辰。而镇北侯身后马上坐的,正是他妹妹青芝。 然后他看见,镇北侯看见这边亮起的火光,瞳孔猛然收缩,旋即自马上飞身而起,浮光掠影便出现在他们跟前。 他正欲开口,镇北侯朝他微微点头致意,接着一把抱起了叶臻,几个起落,人已经回到了队伍中。 队伍中一片喧哗。青芝策马而来,看着自家满身是伤的哥哥,一时无言垂泪,继而伸手把他拉上了马,一面说道:“我下山没多久,就遇到了镇北侯。我解释了几句,镇北侯便掉头往这里来了。” 她沉默会儿,说:“我做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忽地又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声问:“小姐怎么了?你怎么也弄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青松靠在她肩头,这才感觉浑身到处都痛,轻声道:“回去再说……” 彼时,叶臻缩在玄天承怀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抓住了男人颤抖的手,勉强说道:“你别担心,我没事……官府的人,或许还有活着的,叶鹤林还在那里,要把他也带回去。回头……我再和你解释。” 玄天承皱着眉头,似乎有很多想说,最终只点了点头,温声道:“我带你回凌花阁。你先好好睡一觉。” 虽然心中有疑问,但叶臻已经什么都没力气说了。她草草交代了叶鹤林的处置,觉得浑身发冷——这是失血过多,又或是毒入心肺了。不过,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他……既然他在这里,那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靠在他怀里,隐隐感觉到骏马飞驰的颠簸,觉得自己好像飘在云端,头一沉,终于彻底陷入了昏迷。 第二十九章 暗香疏影 叶臻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下意识扶了下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左手能动了。 尽管伤口还是疼,但毒确实是解了。不仅如此,昨夜已经干涸的气海现在灵气充盈。她试着调动了一下灵力,只觉经脉舒畅。什么灵丹妙药,一晚上就能把毒清个干净,还能顺带强身健体?她昨晚连自己中的是什么毒都没看出来。 屋内空无一人。她刚想下床出去问个究竟,青芝就推门进来,一见她坐着,快步走过来,惊喜道:“小姐醒啦!感觉怎么样?” 她端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叶臻一看就皱起了眉头,没什么精神地应了一声,又问她:“你哥怎么样?他没事吧。” 青芝把药放到床头,给她披上衣服,一面说:“我哥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小姐这伤且得养几天呢。” 叶臻听得青松没事,松了口气。但她好像闻到一股血腥味,不免皱了皱鼻子。她忍着痛抬起左手,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黑色,问道:“我的毒……怎么解的?” “自然是镇北侯给的好药。”青芝把药端给她,笑着说,“小姐喝药吧。” 叶臻骤然抬眸看她,一瞬间捕捉到她眼神中的躲闪与慌乱,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接过药碗。那股血腥气好像又重了些。她笃定自己不会弄错,她对人血的气味十分敏感。她心下已有猜测,浅浅抿了一口,脸色愈发冰冷,疾言厉色道:“你跟我说实话,我的毒到底是怎么解的?” 此时凌花阁厢房内,玄天承正在批阅卷宗。世人皆知他是女帝近臣,大事小情大多要过他的手,故而都要来走他的人情,求他的门路;再加上他如今既要帮女帝肃清吏治、暗查西南,又要帮张烨对付陈家,是而他离京数日,公文也积压起来。 这不是他惯常理事的府邸,不过,自他昨日以镇北侯的身份带着人马进驻凌花阁后,今日衙门官员在方榆带领下也挪到了这里办公,此刻凌花阁俨然已经成了第二个临川府衙。是以林舒安早就腾出了几间大厢房,置办了一应家具物件,以满足诸位大人的需求。好在凌花阁宅邸大,不显得局促。这样一来,也更加无人议论望川楼事件中凌花阁的是非了。 洛逸从宣城被调到上京,又从上京带了消息来到临川,连着两夜不曾合眼。眼下他们着重要处理的是陈家,以及搜集西川转运使代元熙的罪证。据查,这位转运使也参与了军火走私案,为西南逆贼提供火器的同时,昧下了一大笔银钱。 他正带着探子向玄天承汇报情况时,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二人不由变了脸色,一面想道,门口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唯独玄天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低声道:“等等再说吧。” 洛逸已经起身,拔出了随身的短剑。一人恰在这时转过屏风,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洛逸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放下了短剑,微微颔首:“七姑娘。” 叶臻却好像没看见他似的,始终冷着个脸,不见原本半分的和善。她径直走到玄天承跟前,“啪”地拍掉了他手中案卷,强硬地拽过他的手,果然看见筋骨分明的右手上,一道分明的黑线。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白里透青的嘴唇,覆着薄汗的额头。 “你……”叶臻感觉到自己维持了一路的冷脸,一下就垮了。她难以言喻自己内心那强烈的滚烫的震颤,别过头去,一双眼睛湿润了,“你这又是何苦。” “那么有力气,看来伤势无碍了。”玄天承淡淡笑道,“过来坐。” 洛逸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现在看两人的样子,知道自己是不用说了。他拉了把有些不明状况的探子,二人一起回避出去了。 “若不是我闻到那药味道不对,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你有没有灵丹妙药,我能不知道?”叶臻瞪了他一眼,半倚靠到榻边,要去看他一直拢在后面的左手。 玄天承把左手往后面藏了藏,一面说:“没准还真有呢?”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样子很难看?”叶臻失声喊道,泪盈于睫,大滴大滴落下,哽咽着说,“满头大汗,还想诓我呢。青芝都告诉我了。你这人,你是傻还是笨?我又不是解不了毒,大不了我回留仙谷去洗髓泉里泡个几天,要你巴巴地做什么无名好事?你要是死了……”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堆了有半身高的卷宗,骂道,“这些事找谁解决去?” 她的情绪一贯是内敛克制的,像个成熟的大人,即便哭也向来是咬着嘴唇一滴滴地流眼泪,或者无声地泪流满面,但鲜少这般情绪炽烈地边哭边骂。 玄天承觉得她的眼泪一路落到了心里,胸腔里泛起一阵滚烫的隐秘的欢喜,又觉得心疼不已。他转移毒素,割血入药,并不是求她回报自己的情意或是怎么样,只是他下意识的选择。他明知还有很多其他的解毒方法,但他一刻也舍不得让她多受罪,事后面对洛逸等下属暗含的责怪的眼神,以及床头堆得三尺高的卷宗,他才意识到,对于惯来谋定而后动的自己来说,这一行为的确是太过冲动了。 然而,即便是此刻情绪激荡得快要满出来了,他还是没有轻易地说出情话。站在她的角度上,他的很多行为无异于施恩,她又是个重义的人,他不希望她觉得他是挟恩图报。他于是笑着说:“哪里那么严重。你去泡洗髓泉,那得多痛,跟浑身骨头拆了重装一样。” 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叶臻就越是不知所措。她从小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越是眉梢眼角的情绪,她越能捕捉到;越是润物无声的感情,越能触动她的心。 一直以来,叶臻在各方面都表现出超乎她这个年纪的沉着与理智,在对待感情上,则更为冷静,或者说早早封闭了自己。她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她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一直知而不言,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知难而退。原本她打算给叶家翻了案,就去浪迹天涯的,至于和他的感情,就放在心里,没打算长久下去。 可是,她已经很多次对他心动了。在府衙她情难自禁地对想要嫁给他的女人产生了警觉与敌视——那种感觉十分清晰,以至于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无法欺骗自己,她的确产生了与他共度一生的冲动。 长达八年,事实上是十四年,他在她最黑暗的时候出现,一直默默地守护着,这一次甚至用自己的性命替她解毒,她真的无法再对这份感情放任自流。什么“泱泱”……也许一开始他是因为这个人对她好,可现在他的眼神不再是穿过她对着另一个人,而是就落在她身上。 这笨蛋是不是不知道,他对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这般深重的情谊,从来不曾求过回报,这让她何德何能承受的起?他让她无法继续自欺欺人,更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而不做出回应。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惶恐和愧疚啊! 她想,他要是开口表白,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什么身份地位,什么恩怨纠葛,统统不管!难道以他们俩的能耐,还会摆不平?是以,他的克制隐忍在她看来,多少显得态度晦涩不明。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她不要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开口表白那么难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想承诺?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大家都不说开,走着瞧,看谁先憋不住气。叶臻有些气恼地想着,她真是犯贱了才哭,平白叫他看轻了去。她明明是想来把他臭骂一顿的,谁知道自己那么不成器,看到他惨白的脸心就先软了三分。 她不想被情绪牵着走,这种不自主的感觉让她不安。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不再哭了,毫不留情地去抓他背在身后的左手。 大约是碰到了刀口,他吃痛卸了力道,她顺势就把他左手拉到自己身前,卷起袖口看见还渗着血的纱布,又是一阵心疼,下意识就俯下身去,幼稚地吹了两口气,“呼呼不痛。” 玄天承被她逗笑,举着左手去比她的左臂,“这不挺好,凑一对了。” 他这话是随口说的,说完两人都愣住了。触及心事,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片刻,叶臻先打断了沉默,道:“青芝说,你把毒转移到你体内,又滴血入药,一晚上放了三大碗血。”她神色严肃起来,“药里你放了很多别的东西来掩盖味道,但那些药都和解毒无关。所以,我是在喝你的血解毒。” 玄天承无言,算是默认。良久,他说:“你要是觉得恶心……” “我是多狠心绝情,才会觉得恶心?我只是想知道……”叶臻看着他,眸中含着显见的心疼,“你的血能解百毒……怎么会这样的?” 玄天承愣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自嘲之意。 叶臻心下一紧,只道自己犯了他的忌讳,但眼下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问:“是不是不能说?那我不问了。” 玄天承觉得,他既然还没有开口说出一生之诺,就没有必要让她分担自己的痛苦。但对上她掩不住心疼的眼神,他只觉心都塌下去一半,忽然就改变了主意,道:“你听过暗香疏影么?” * 叶臻开门出来时,双腿虚浮无力,险些栽倒下去。门外的洛逸连忙一把扶住她,这次脸上的担忧之情货真价实,“七姑娘,可需送您回去?” 叶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洛将军……好好照顾他。” 洛逸不料她竟知自己身份,眼神微暗,说:“分内之事,七姑娘不必操心。” 叶臻心中还盘桓着“暗香疏影”和玄天承说给自己的那个故事,没注意洛逸的神情,不过就算她看到了又如何。 他的部下忠心护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她自己慢慢地站稳了,说:“我这便回去了。还请洛将军替我转告侯爷,余毒我自己能解决,不必再用他的血。” 她慢慢地走远了,在无人之处,终于泪流满面。 探子这时才开口道:“那就是主子喜欢的人啊?看上去倒是挺着急主子的。可怎么瞧着两个人那么别扭呢。” 洛逸拍了他一把:“不该问的别问。”心中却感慨道,镇北侯是个寡言内敛的人,即便是他们这些部将,也未必能让他敞开心扉。若是这位七姑娘当真入了镇北侯的眼,能够分担他的喜怒哀乐,总算一桩幸事。 二人过了片刻才进去。玄天承单手执着卷宗,半靠在软榻上,姿势显然比刚才要放松,眉眼间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听到声音,微微抬起头来,颔首道:“继续刚才的说吧。” 洛逸也不好问他跟叶臻的私事,只做不知,让探子接着之前的汇报下去。 “……按理说,盗墓贼这种事肯定是烦不到我们这里的。”探子道,“可怪就怪在,这伙盗墓贼好像配备了精良的武器。” “什么叫‘好像’?”洛逸见他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有些不满,“你没见主子身体不适?不重要的事就不必说了。” 探子有些委屈,想了想还是说:“这件事本来是报不上来的。但是属下觉得有问题!” 玄天承“嗯”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支起身子,示意他继续说。 “这伙盗墓贼为什么放着山下的司空墓不盗,要去光顾那座早就被搬空的先秦墓葬?”探子有些激动,“至于为什么是‘好像’,因为他们只有一次动用了武器以对付官差,又是在偏僻的地方,官差们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仵作难以断定,只说不是刀剑伤,是种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行,我知道了。”玄天承点头道,“你可还有别的消息要报?” 探子见他不置可否,有些丧气,垂首道:“无。属下告退。” 等他出去后,洛逸才道:“他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目前看来,的确不是。”玄天承从面前那堆卷宗里翻找出一份来,“不过盗墓贼猖獗,到底不是什么好事。你差人将这个送去蟒县,另外叫夏指挥抽调一支驻军,打一打盗墓贼。” 他到底是对此事留了心。毕竟风起青萍之末,万事决不可掉以轻心。 第三十章 景春苑爆炸 无极阁在临川的联络点与凌花阁挨得很近,也是上阳坊内的一座三进的大宅。叶臻带着青芝过来的时候,里面的人纷纷行礼。四一在东厢房养伤,见到叶臻十分吃惊,强撑着坐起身来,就要下地行礼。 “躺着回话。”叶臻说。她让青芝去把其他人都支开,这才继续对四一道,“我是想来问你叶鹤林的事。”她暂时不想见到叶鹤林,只叫人把他锁在了无极阁的暗牢里,喂了哑药,昼夜交班看管。 四一目光黯了黯,“小姐只管问。” “你从小就跟着叶鹤林了?那……八年前出事的时候,你也跟他在一起?”叶臻单刀直入。 四一有些为难地说道:“属下的确从小跟着九公子,但九公子只将我们当做护卫,要紧的事从不让我们经手,即便是落难后在上元县的宅子里办事,多半也要避着我们。八年前出事的时候……九公子正与镇国公家的少爷喝酒,后来我们就一路南逃,到乡间隐居下来。” 这似乎,真的没有什么问题?难道是她多心了,叶鹤林跟八年前的事情没有关系?叶臻有些泄气,片刻又问:“那书信往来呢?他的信你看到过么?若是没看过内容,可知道是送到哪里?” “这个,小姐已经猜到过了。九公子写信,就是写给安宁侯。” “没错,送给安宁侯。”叶臻点头,眼睛微微亮了起来,“那么送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叶家灭门前,还是后?” 四一回忆了很久。事实上作为死士,他帮叶鹤林传递过上千的书信,时间地点各不相同。若没有特殊的关联事件,八年过去,他的记忆早已模糊。他思考了很久,想不起来叶鹤林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安宁侯有书信往来的,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属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应该是在叶家出事之前几个月。不过……叶家出事前一晚,家主曾召集所有死士到密室,各自分派了任务,然后说,‘此战过后,你们恢复自由之身,各自奔命’。” 叶臻闻言大惊。听这意思,父亲这是早知要战?她连忙追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属下的任务,就是保护九公子。”四一说,“除了家主麾下的暗卫,所有死士得到的命令都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主子,离开京城,到乡间隐居。”他顿了顿,忽地有些激动,“对了,当时家主曾经写过一封书信,那信烘干后空无一字,应该是……让死士送去了崖州县。” 叶臻心“砰砰”跳动起来。对上了!从四一的讲述中看,父亲早知叶家会出变故,是以提前准备好了一切。那么,父亲是不是把所有真相,写在了送往崖州县的那封信上?小叔叔叶鹤庆藏在楠木手串中的那封无字信,会不会就是一切的关键? 四一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小姐刚才问我九公子什么时候开始与安宁侯通信。属下记不起来,是因为那时候,安宁侯是家主的好友。是以九公子与安宁侯世子早就熟识,只是从未单独与安宁侯通过书信。” 叶臻轻轻“啊”了一声。继而才想起来,的确,安宁侯陈崇绪乃是凭借为高祖皇帝鞍前马后的军功才从江宁陈氏中独立出来的,那么作为从龙功臣,与帝师叶家交好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有件事,属下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也许与八年前的真相有关。”四一又迟疑了一下,“家主曾让九公子问过安宁侯一句话,‘尸毒何解?’” 霎如闪电划过天空,叶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她笑道:“四一,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你且好好休息,若是还想起什么来,随时告诉我。” 叶臻估摸着去上元县郑家庄的无极阁影卫还要几天才能回来,便借联络点往那边发了封信过去,吩咐着重要找的东西从叶鹤林与安宁侯的书信转变为他与安宁侯世子的书信,时间也要往前挪,可能是十年,甚至更早之前。 据她所知,陈崇绪上头有个早逝的兄长,故而曾与她交手过的那位陈大公子并非安宁侯世子。寒轩线报中只提到安宁侯世子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与他父亲陈崇绪的关系也不怎么亲密,现在看来,一切难说。 只是,若是叶鹤林多想或少想一层,而不是如她猜测那般留着书信作为安宁侯的把柄,又或者上元县的宅子只是个幌子,她还需从别的地方获得证据。 她带着青芝回凌花阁,打算去把前天晚上收在盒子里的无字书送到玄天承那里,依他所言让血影帮忙破译。眼下她已经基本能确定那就是关键证据,不由感到十分紧张。如果父亲真的在里面写下了真相,只要这封书信公之于众,叶家就能洗雪冤屈。 她将装有信件的盒子递给洛逸,由他转交,打算回房休整时,忽然看见方榆正从游廊另一头走来。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叶臻只好走上前去,“方大人。” 方榆抬手挥退了下官,古井无波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似笑非笑道:“君姑娘不妨猜猜,我们钓到了什么鱼?” 叶臻有些心虚。叶鹤林身边的另一个死士,是她有意放走的。她猜测玄天承是知道了她和方榆的计划,才会正好出现在那里——他们原本就是去钓鱼的。她眼珠一转,笑道:“我猜么,想钓的没钓到,倒是有意外之喜。” 方榆眸中闪过片刻的错愕之色,旋即目光乍冷:“那死士掉下了山崖,什么人都没引出来,还是我叫人去把他拉上来的。倒是君姑娘那里,好似真的钓到了大鱼。” 叶臻闻言有些讪讪,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我都说了是试试看,也没说一定能钓到鱼嘛。至于那波黑衣人,我怎么知道?差点害死我。我还没问你呢,你明知道我把人带到卧龙山去了,好好的,派人从那边过干什么?”她顿了顿,说,“你先告诉我,有什么意外之喜?” “什么叫我派人从那边过?”方榆也愣了一下,“你说的不会是……”他忽地正了神色,“你跟我来。” 两人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方榆才说:“昨晚你受伤昏迷,应该还没有听说景春苑爆炸案。” “爆炸?”叶臻惊讶道,“景春苑又是哪?” “就是翠衣班租住的地方。”方榆说,“你既说起舞女有异,我又审问一次魏平之后,立马派人去翠衣班查访,结果官差到的时候,景春苑已经陷入一片火海。我们救出戏班的几个人,还在附近抓到了两个嫌犯,他们供认说是寻私仇,所以点燃了戏班的道具炸药,还说有同伙在那卧龙山上,我这才派人追查,想来就是你遇上的那支队伍了。” 那竟是闹了个乌龙?若是被这支官差发现了叶鹤林,她就百口莫辩了。可后来那伙黑衣人又是什么来路?叶臻一面想着,又对景春苑的事感到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嫌犯当场就被抓了?”她问方榆:“景春苑好像很大吧?戏班的道具炸药才多大点威力?要是动辄能把整个宅子都炸了,他们日子还过不过?”她顿了顿,又问:“你们救出了戏班的人?可有那日去望川楼表演的?”她明显有些急躁起来。 “都不用问,没有。救出来的只有几个戏班的小生。老板也死在大火里了。”方榆皱眉道,“你说的那些疑点,我都想过,可是我命人查过景春苑,除了那些道具,没有其他的爆炸物。” 叶臻沉默了会儿,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些不是道具呢?” “不是道具?”方榆面色微变,“你是说……” “如果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火药呢?”叶臻心跳如鼓,隐隐觉得不安,“我想去景春苑看看。” 方榆本来想说她有伤在身,不好再奔波。但看她的脸色,他最终决定跟她一起去。他不是没有察觉叶臻的古怪,但他知道明智的选择是各取所需,不该问的统统别问,叶臻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叶臻。他权且当她也是女帝的特使,与她合作还能得到无极阁的帮助。 他不知道走私火药的事,自然也不知道叶臻所想。自从知道陈家走私火器之后,叶臻难免有些神经过敏。景春苑翠衣班又和望川楼的事情息息相关,说不定也跟陈崇绪有关系呢? 叶臻拿布条将伤口缠紧,二人带了几个随从,一同骑马去了卧龙山下的景春苑。下马时叶臻打量了几下景春苑的位置和布局——尽管目之所及几乎是一片废墟,她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她有点遗憾,要是阿冉在这里就好了,她对风水很有研究。 她随口问了句:“这附近没有其他宅子么?就一个戏班子租住在这里?” 一旁的随从答道:“问过戏班的人,说是班主图这里清静,这才租的宅子。” 叶臻点了点头:“可问过这宅子原本的主人是谁?” 这次是方榆回答的:“宅子有一定年头了,或许是前朝哪个贵族建的别院,没人知道,属于官府统一管辖。” 这时宅子里跑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差役,脸上还挂着一串……水草?他喘着气说道:“大人,湖水放干了。” 方榆点点头,对叶臻说:“走吧。” “咦?”叶臻惊讶地看向方榆,继而笑道,“你想到了。” “工匠说下面有空层,既然宅子里没有地道,那就只能在湖下面了。”方榆说,“这湖够大的,排水花了不少功夫。” 几人进了宅子,叶臻先观察了一番废墟,倒的确像是真火药爆炸的结果。她神色凝重几分,随着众人跟着那差役一同往湖边走去。 这湖约三十丈见方,深约一丈,边缘靠近假山的位置有一个直径大约二尺的洞。众人往洞穴边走去,差役说:“湖水放干以后,就露出这个洞来。方才有人吊着绳子下去过,是个挖空的洞,底下有一条暗河,边上是洞壁延伸出来的小悬崖,尽头有扇门。门后……暂时没人敢过去。”他说完,小心翼翼地问方榆:“大人,这可真怪,小的们当差多年也没见过这等怪事。要不……咱们再去调派一点人手来?” 方榆点了头,一看叶臻正趴在洞口往下看,便道:“你觉得呢?” 叶臻往悬崖上扔了个火把过去,看到了那扇漆黑的门,门上一只硕大的眼睛把她唬了一跳,险些一头栽下去。她回过神来,看出那是雕花,微微松了口气。她回转视线,借着洞口漏下的微光,看出底下大概三四丈的位置就是差役说的地下河,不知流向何方。她直起身子,道:“确实得派人,普通的衙役不行……你且叫人去凌花阁找青芝姑娘,叫她带无极阁的人来。”要是平时,她就下去了。但她左臂有伤,单手恐怕不太安全。 叶臻说着,又探下身子去。她仔细观察着河流的走势,忽然背后发毛——她刚刚丢的火把,发出的光不是那样的!她倏然回转视线,只见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火把被人举了起来,映出一张惨白的脸。火药和硝石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听到了一阵桀桀的笑声,并引线燃烧的滋滋声。 “跑!快跑!”叶臻一跃而起,拉着方榆就往岸上跑,“所有人,快跑!” 她喊得撕心裂肺,可整座宅子中此刻正站着几十个人,分散在不同角落。众人不认识她,待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开始跑,脚下忽然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隆声,地表整个冲开,原本就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宅子彻底四分五裂,上面站着的人和建筑的残体一起哗啦啦地朝着底下的空层坠落。 仓促间,叶臻只来得及抓住最近的方榆和刚才那个来问话的差役,运起轻功往宅院外飞去。三人落在安全区域,叶臻放开两人,蹲在地上,捂着左臂伤口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爆炸和崩塌还在继续,废墟之上满是碎屑和烟尘。除了少数的几个会轻功的,还有恰巧站在外缘的人侥幸逃出,更多的人则是瞬间被埋在了下面。众人目瞪口呆,连方榆也久久缓不过神,嘴唇剧烈哆嗦着。 “门打开了,我看到一个人……他应该是点了火药,我闻到味道了。”叶臻缓过一口气,有些语无伦次,“这下面,藏了不少火药。” 爆炸竟还在继续,连卧龙山都在震动,山石滚落,砸向废墟。他们刚刚所处的安全区域,也开始开裂摇晃,众人连忙继续后撤。待到爆炸停止,整个景春苑的位置完全被山石和碎土覆盖,已经看不出宅邸的痕迹。 方榆眼眶红了。底下埋的人,都是他带来的人。他紧紧捏着拳头,不报什么希望地看向叶臻,“能不能……先救人?”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些人被埋得很深,即便他们费劲把上面的石头和土块都清理掉,也至少要两三日,到那时,人应该活不成了。 叶臻闭了闭眼,说:“我试试吧。你叫他们站远点。” 方榆听她的意思是有办法,喜大过于惊,连忙点头,招呼着人都往后退。 叶臻是能运功把这堆东西挪开的,但她不能保证不伤到里面的人,毕竟功力和破坏性是成比的。她微微一叹,气沉丹田,身上慢慢凝聚起冰蓝色的光芒。灵力流转,余毒作祟,左臂发麻,她咬牙忍住了,掌中蓄力,低喝一声:“去!” 那堆东西少说有百丈见方,厚达数尺,少说也有数千斤重。叶臻出了第一掌,是为“天地乾坤诀”第一式“开天辟地”,只见山石沙土被一股大力猛地掀起,接着浮到空中,缓慢但平稳地上升。 叶臻额角沁出冷汗,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灵根强烈的痛楚。移山开路的功法,留仙谷不是没教过,但她到底年纪尚轻,功力不足,这还是第一次使用。不过她向来硬气,不肯在人前露怯,暗道一声“破”,便是一个翻掌,只见那堆升至半空的山石沙土猛地炸裂,又在灵力催动下统统落到了远处,形成了一座小山。 景春苑的位置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房屋烧焦的废墟暴露出来,埋在里面的人,有些已经没了气息,有些被压住了身子,呼天抢地,大喊救命,有些人已经在迷茫中爬了起来,互相搀扶着,去搭救同伴。 叶臻脱力跪倒,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弯下腰去,吐出一口鲜血,耳边嗡鸣不止。 方榆等人已经看呆了眼。在这种显然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他只觉得自己过去读的那些书都碎成了渣。不过眼下,他还是要收拾好心情,连忙叫醒同样也处在震惊中的众人,一起尝试爬下去救人。 叶臻这时想起她在洞穴中看到的那张惨白的脸,只觉浑身震颤。那分明不是个活人,可是,又不像是她所认知的活尸。她直觉这事儿还没完,但实在没力气了,来不及叫住方榆,只好把头低下去,贴在地上仔细听了一会儿。 应该暂时是没有危险了吧?叶臻暗暗想道,盘坐下来调顺了气息,才跳下了深坑。 深坑中有一个明显的空洞,此刻已经全部坍塌,地下河也暴露出来。河水一片漆黑,深不见底。而那扇漆黑的门,已经随着爆炸化成碎片。叶臻扒拉开那一片的废墟,只见原本门的位置后头露出一条明显的下坡通道。这通道也几乎全被石块和泥土覆盖,深处黑黢黢的,不知道有什么。 叶臻环顾四周,大致比对了下位置。卧龙山位于临川城南,景春苑坐南朝北,湖在前院落在后,这条通道位于原本的院落下面,看走势,竟是通往卧龙山里面的? 她更加觉得怪异,看着那条通道,几乎就要忍不住进去一探究竟。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转而跟着方榆等人一起救人。 又一次背着伤者往外走的路上,叶臻忽然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定睛看去,大惊不已。她见周围无人看她,连忙俯身将那东西收进怀中。 第三十一章 卧龙山 傍晚时,府衙的增援终于到了,带来了医药和饭食,以及挖掘工具。叶臻见青芝带着无极阁的人也在队伍里,就吩咐了几句,自己快马回了城里。 她到府衙时,景宏领着人正在主持屋舍的修复和重建。他垮着一张脸,把叶臻拉到一边,语气中明显带着责怪:“君寒啊,咱们能不能别三天两头出大事了?再这么搞下去,我别说升官了,小命都要不保了。” “嘿,景大人这话我可不爱听。”叶臻也有一肚子闷气,“出不出事,我哪管得了?”她正了正色,故作深沉道,“你怎知升官无望?福兮祸所依,没准你的官运这就来了呢?” 景宏一脸菜色:“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这头都要炸了。” “大人平日里不都能把事情理得明明白白?大人,您可不是做不了,是不敢做。”叶臻目光锐利,一针见血,“大人高中探花,翰林出身,四年前来临川时意气风发,只想在地方上做出一番功绩,回到朝中继续为国尽忠,怎如今这点事都能让您焦头烂额了?方大人比您资历浅薄得多,可您这一颓败,倒显出他的能力和气魄来。您若不振作起来,到时可就真没个辩白的份了。” 景宏被她说的有些羞愧,却拉不下脸来,只哼了一声:“你倒是一张巧嘴,早先怕是还这样忽悠过方榆跟你合作吧。谁知道三天前你还信誓旦旦要帮我查案。” “哎,这怎么能叫忽悠呢,这可都是实话。”叶臻笑起来,“我也没说不帮你查嘛,这不是事情都赶巧了。”她顿了顿,又说,“衙门里有没有临川县志?我想查个东西。” “兵荒马乱的,还给你们找个什么县志?”景宏嘟囔道,“镇北侯早上也来问过,刚还回来的……” “哎?”叶臻奇道,“镇北侯也来找过县志?”她有些激动起来,“问的是什么?卧龙山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景宏领着叶臻往书房走去,一面问道,“不过你说那卧龙山……卧龙山怎么了?” “是这样,景春苑废墟下面有个通道,我怀疑是通到卧龙山里面的。我看整座山的走势,觉得有些奇怪,也许里面有个墓葬什么的?县志上有没有记载过那个墓穴的平面图?”叶臻问道。本来就一个墓葬,她也没什么兴趣去盗墓,但她看到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以及在废墟里捡到的东西,都让她觉得整件事情并不简单。 景宏刷地停住脚步,差点跟叶臻撞上。他这下脸都绿了,“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山里是有个墓,那又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律法明令禁止盗墓?” “这不是小事。”叶臻抬眸定定看着他,“景大人,你是真想用戏班的道具火药来给景春苑爆炸结案?我很确定,爆炸物是货真价实的火药,并且来自于地下。”她没有提起自己的发现——那对于普通人来说太过骇人听闻,容易引起民众恐慌,“今日死在景春苑的官差不计其数,景大人真的想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么?不瞒你说,朝廷在严查走私火药的事。我且不说你把这件事查明白了能有什么好处,你作为临川知府,这件事的严重性不用我多说了吧。大人真的能坐视不理么?” 景宏瞪大了眼,“你不骗我?真是火药?” “上午你们难道没感觉到脚底在震?卧龙山都塌了半边,我回来的路上听说那时澧水波涛汹涌,还淹死了几个人。” 景宏沉默了,继而说道:“倒也不用县志了,我上任时前任知府跟我说过,卧龙山中乃是淮安王的崖洞墓。淮安王你知道吧?” 怎会不知?先汉宣和中兴时,声名煊赫的异姓摄政王。后世探讨时,这位淮安王关于天下水利、田制的诸多政策仍被提出来作为范本。他去世时,宣和帝答应他一切从简,但实际上却依山为陵给他修筑了一座极其宏大的陵墓,耗时十年之久。而且宣和并没有按照淮安王所言废除殉葬,也没有按照事先所言放过那些工匠,墓门落下后,数千人活活闷死在墓中,这一暴行受到后世强烈谴责。因而先汉史书中抹去了淮安王墓的具体位置,也抹去了宣和的过错,民间也由于一代代的缄口而逐渐忘却此等残暴行径。不过叶臻读的书杂且乱,野史中还是记下了这段往事。不想这座陵墓正在卧龙山中! 景宏道:“虽然是有个淮安王墓,但我们就是知道大概的位置而已。你也不用看县志了,上面没写。”他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景春苑是墓穴的出口?谁会把宅子造在别人的墓上面?没准你看到的通道是到地下密室去的呢?” “哎,那我跟你废话什么。”叶臻一听县志上没写,十分气恼,转身就走,没管景宏在后面连连跺脚。 她一路策马回了凌花阁,想到玄天承既然已经来看过县志,没准也是发现了端倪,结果一问才知道,下午隔壁西平县的县令来找临川府,说是出了一桩命案,当地官员难以决断,故而找高一级的府衙,结果方榆去了景春苑,景宏又因为叶鹤林逃走时放的那把火造成了其他几个嫌犯死亡而头痛。县令一看镇北侯在,便把他请了过去。 洛逸跟着玄天承一同去了西平县,如今留守凌花阁的是莫云礼,一个与他的名字还毫不相关的,尚未长开的少年。他是关西莫氏第五子,也是老来子,上面四个哥哥都是西北名将,而他跟着镇北侯时后者已经名震天下,故而没吃到一点苦,倒是在江州吹了几年的暖风,也因而跟叶臻熟识。 他比叶臻大了半岁,因而叶臻跟着玄天承叫他小五,他颠颠地也认了。此刻他正跟叶臻絮絮地说话:“你找侯爷是有急事吗?要是有什么活,差遣我也行。” “你?我怕吓死你。”叶臻撇了撇嘴。她能不知道莫小五的德行?他也就是嘴上吹的好听,实际就是个细皮嫩肉的大少爷,不像她六哥君逸,尽管平日也一样吊儿郎当,大事上就很能镇得住场子。她忽地生出些感慨,尽管她时常当自己是个游离在留仙谷之外的人,但这种时候,她多么希望师兄们就在身边。她瞪了他一眼:“我说我要去挖墓,你敢不敢?” “挖墓?谁的墓?” 莫小五大叫起来,惊得叶臻连忙去捂他的嘴,“别嚷嚷,大家都听见了。” “姐,带我呗?”莫小五眼睛亮晶晶的,“侯爷他们都把我当个宝贝,什么都不让我沾手,我到现在也没干出什么功绩,也难怪回家哥哥们都取笑我。” 叶臻其实没想带任何人进去,跟他不过是开个玩笑。如果玄天承在这里,她还能让他帮忙拿个主意,既然他不在,只怕临川也没人主意能大得过她。她决定自己先进去探路,让无极阁的人在后面跟着,到时出了什么事也好接应。不过,对上莫小五期待的眼神,她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小五,跟你说正经的。景春苑爆炸案你听说没?我是回来搬救兵的,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救人?” 虽然不是盗墓,但也比待在凌花阁数蚂蚁有趣。莫云礼忙不迭地点头,像模像样地吩咐了副将留守事宜,又点了人马跟叶臻一起往景春苑去。 叶臻有自己的考量。她没想到玄天承去了西平县,就拿不准他是否知道景春苑的事,不然以他的警觉性,早该察觉火药的事情不一般。眼下不知道景春苑下面还会挖出什么东西,除了无极阁,镇北侯的人也需要在场。 她还趁着莫五安排留守事宜的时间,溜到凌花阁的库房,摸了一颗足有拳头大的夜明珠,又挑了几样趁手的家伙,最后,想了想,还是开了密室,把自己从废墟里拿到的东西放进了库房,另外换了一把双发手铳,并三枚雷火弹,收进怀中。景宏说的有道理,即便景春苑下面有通道,也有可能只是通到地下暗室,与墓穴无关。但还是要以防万一,做好准备。 再赶到景春苑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叶臻径直把莫五和他带来的人交给了方榆,并言明这是镇北侯的部下,自己去找了青芝。 青芝按照叶臻的吩咐已经把她白天扒拉出来的那个通道口都清理干净了。长约十丈的通道顶已经因为爆炸完全震塌,石砖铺就的地面缓慢倾斜向下,新挂上去的火把照出尽头又一扇石门。 饶是经历过严格的训练,青芝也有些发怵:“小姐,真要进去啊?”经过他们多方查看,就算景春苑下面真有地道,那样的爆炸之后,尽管石门看上去很完整,但门后可能也跟他们刚才清理的通道一样完全坍塌,总不能一边走一边挖吧?而且,小姐告诉他们她看到了活尸,那谁知道下面还有什么? “爆点就是这一段的地道,这扇石门往后,就出了原本的景春苑范围,深入卧龙山里了。”叶臻指着一处暴露出来的山体,“卧龙山除了外侧岩层被风化,爆破的时候才会有石块掉落,芯子还是这种坚硬的岩石,抗爆性很好。所以我猜,就算爆炸传到了山体内部,应该也只是后来砌上去的砖掉了,该有的通道都还在。” 叶臻执意要进去看看,又说在后面安排大部队,实在不行就退出来。方榆其实也想去一看究竟,但他毕竟不像叶臻一样有灵力护体,甚至连防身功夫都没有,于是从手下调了几个会武功的,要跟着叶臻一起进去。青芝没法,只好也让无极阁的人过来。结果无极阁的几个影卫听了,倒是有些跃跃欲试,还有一人凑到叶臻身边,悄悄说道:“小姐,我觉得您猜的没错。上回您说日照峰里头有个军火库,陛下派人去看了,还真有呢。” 叶臻“嗯”了一声,招呼大家一起,吩咐了首先要注意安全,发现危险及时撤离,便当先进了通道。 石门打开后,叶臻就发现她带来的夜明珠和大家带进来的火把没什么用处,因为两端有无数盏长明灯,一路照亮了整个通道。这里的通道并没有砌砖,四周都是粗磨的岩面,因而也不存在什么碎砖,只有少量的碎石。叶臻贴到墙面上听了听,又用灵识查看了一下,岩层非常结实,不存在坍塌的可能性。 如此看来,这通道是从卧龙山内部挖出来,一路挖到了景春苑底下,出口在湖底,也就是叶臻一开始看到的那扇漆黑的雕了眼睛的门。通道口被挖空了,景春苑的宅院部分下面相当于是一个巨大的空腔,反倒是湖下面是实心的,湖边假山下的洞穴直接把湖水引向地下河。通过洞穴能够跳到悬崖上,然后打开黑色的门,炸药就堆放在两扇门间的那个通道,也就是他们下午清出来的那段已经坍塌的长达十丈的通道。 众人于是往通道里面走去,不多时便走到了尽头,进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这房间不大,不出二十步就能走到头,除了他们来的地方没有其他的出口,而且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青芝说:“小姐,这应该就是个密室,走到这里就结束了。” 叶臻也觉得有些失望。 他们进来时就在一路往下,现在应该已经离地表有一段距离了。可是卧龙山有百丈高,淮安王墓不应该在山底下吧? 难道真的是她猜错了? 她忽地皱了皱鼻子,感觉到了空气中存留的一股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蹲下身去,看到地上有明显的重物挪动的痕迹,以及残留的黑色粉末。不对,这里才是原来存放火药的地方!可他们一路走来没有其他的出入口,这些火药是从哪里来的?火药不能过水,总不能一运火药进来,就要把湖水放干吧?他们费尽心思挖了这么多通道,总不能是为了用防水的盒子一趟趟慢慢地运吧?那还不如把密室入口放到宅子里。 等等…… 叶臻忽地在掌中蓄了灵力,往南侧岩层上摸去。片刻之后,原本人们看到的完整的岩层忽然融化,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门洞来。这条新出现的通道比他们来时的那条矮的多,只比叶臻的身量高一点点,队伍里好几个男性侍卫,都需要弯下身子才能进去。 “障眼法。”叶臻皱眉。中阶灵术,事情果然不简单。 众人都往前去看。这条通道没有照明,拿着火把近前时,才看出里头是近乎垂直向上的台阶,不仅矮,而且非常窄,仅供一人通行。 叶臻不由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推测,火药不太可能从湖底来,但好像,也不太可能从这里运进来吧? 但已经走到这里了,尽管心底已经有些发毛,她还是壮起了胆子,从怀里摸出夜明珠来,当先进了通道。里头传来她有些闷的声音:“还敢往前的,瘦一些的,矮一些的,跟我走。”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有几人跟上了她的脚步,往通道里面钻去。人人提心吊胆,不过既然他们小姐在前面打头阵,他们断不能露了怯,于是个个故作镇定,在黑暗里盯住了那颗闪耀的夜明珠。 不过他们也没有紧张太久。很快叶臻就停了下来。 * 西平县郊外,一支队伍在夜色中前进。 尽管人多势众,又被护卫在中间,知县还是有些战战兢兢。他听闻这两日怪事频发,昨夜卧龙山上那支官差,说是去追查景春苑爆炸案的凶手,却被一伙黑衣人狙击,更离奇的是,官府的人到现场善后,发现活着的人好好的活着,尸体却全都消失不见了,连血迹也没留下。更别提那日望川楼的大案,简直震惊四方。 西平县内有不少人听说过淮安王墓千人殉葬的事,民间传闻,卧龙山入了夜就能听到隐隐的哭嚎。镇北侯带来的人马一看就是军队,统统面无表情,肃穆无声,队伍行进间就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以及马蹄和士卒的短靴与地面相触的声音,越发衬托得林子里安静得可怕。 林间的风如同凄厉的呜咽,知县越来越觉得心里发毛。他想,他就该听幕僚的建议,那个人死就死了,反正是个老光棍,火器伤又有什么,这山里多得是会用土枪土炮的贼匪、猎户,哦对,还有盗墓贼。就仵作验了尸觉得那伤口不同寻常,他听了仵作的建议,也觉得事情不简单,听闻钦差正在临川,才将此事上报,结果镇北侯一听这事就点了人马来西平县,他还因自己发现了大案而沾沾自喜。可谁知道,镇北侯看过了受害者尸体,连夜就要来看这命案现场啊! 知县真是肠子都悔青了,但事已至此,他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这一路格外漫长。知县爬下马,腿都软了。前面密林丛生,无法再骑马,他跟着众人一起步行。早有士卒拨开丛生的杂草,扶着他往上爬。 知县吭哧吭哧爬着,就听镇北侯问道:“这里平日里都有什么人经过?” 玄天承在队伍最前面,已经攀着石头跃上了高处的一个凸出来的小平台——那里正是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这里路也不好走。”知县喘着粗气,一面回答,“平常……没什么人来的。就这个季节会长一些珍稀草药,所以有人会来采药换钱。就是两个来采药的人发现了尸体。”他说着,挥手叫队伍后面一个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上前来。 那男人看着十分局促,但应该是提前被提点过,说话还算流利,“回大人……侯爷的话,小的和弟弟一同来山中采药——往年这个时节我们也要来,爬到上面,就看到隔壁家的王成死在那里。” 玄天承点了点头,又问:“听说这山中是淮安王的墓?” 知县不知他为何问起这毫不相关的事,愣愣说:“是,确实是淮安王的墓。” 他扶着士卒的手站稳了,就见玄天承拿着火把,另一手握着一把短刀,用刀鞘拨开了一丛杂草,露出一个垂直的洞。 “咦?”知县大惊,忙也拿了火把走近,一看那洞穴的形状,迟疑道,“这是……盗洞?” “不是。”玄天承脸色有些凝重,“土色很新,是最近才从里面打出来的。”他心中已经有了推断,受害者很有可能是在此采药,意外撞见了从这里打洞出来的人,才会被击杀。只是,凶手是盗墓贼,还是…… 想到这里,他吩咐洛逸:“点十个人跟我走,剩下的在此待命。”说罢,就当先下了洞穴。 第三十二章 淮安王墓 叶臻在台阶尽头停了一会儿,然后爬了出去,夜明珠的光辉倏地黯淡了。 众人在后头有些不安,很快感到一阵刺目,原来是叶臻点燃了这个房间里的灯烛。他们挨个爬出去时,叶臻正蹲在地上拿着夜明珠仔细观察,“这里有人活动的痕迹,地上也有箱子拖拽的痕迹,脚印非常凌乱。” 灯烛点燃后,这个房间的全貌展现出来。这房间比之前那个略大一些,大约四十步见方,除了他们来的那个方向,东面和南面都有开口,通往的仍然是低矮窄小的而走势向上的台阶。 接下来往哪走,叶臻一时没了主意。她仔细地看着地上的痕迹,企图从中分辨出一些方向的信息。 这时影卫中有人惊道:“小姐,这灯烛用的油,似乎是尸油!” 此话一出,队伍中的人都有些惊惧不安。叶臻用灵力拈了一点灯烛所用的油在手中,皱起了眉头,难怪进来之后空气中好像一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看向说话的影卫,径直问道:“你可了解崖洞墓?你觉得我们应该往哪走?” 霍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崖洞墓没有定式,墓室的排布可能按照先汉的一般墓葬规格,也可能是按照生前生活场景。宣和帝自己在北洞山上的墓,几乎就是把他的宫殿复制了一遍。所以不好说这座墓有哪些墓室。”霍枫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这个房间看起来并不像墓室的任何一部分。” “这样。”叶臻掏出绳子来,从队伍里点了两个人,“你们绑上绳子,分别进去探路,这绳子长大概百尺,绳子放到尽头,你们就回来。” 两人领命前去,叶臻抓着绳子,盘坐在地上,开始思考,她主观觉得往东会更接近于墓室。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想要找到密室和墓道的关联,但她能感觉到卧龙山中有无数股交织在一起的强大力量,正在驱使着她往深处走去。而她开放的灵识自从进入这个房间之后就像是被吸入了混沌,时灵时不灵。 正静默间,东侧有了动静,影卫抓着绳子回来了,似乎有些难以言述,措辞片刻才回禀道:“过了二三十级台阶,是个暗室,属下看了看,有……”他顿了顿,“十几只铜质的虎子,还有一口白玉的浴桶。” 虎子,就是恭桶。这…… 叶臻看向霍枫,“你怎么看?” 霍枫说:“有一定可能性,我们快到主墓室了。”他顿了顿,说,“葛三看到的是主墓室旁边的厕间。”他问葛三,“那边的石壁,与这边是不是有年份的差别?” 葛三讷讷点头。 霍枫语速微微快了起来,“小姐,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墙壁上打磨的痕迹非常新,甚至可能是近几十年才建造的。” 叶臻“嗯”了一声,说:“我之前猜,是有人假借了这处墓葬,私藏火药,掩人耳目。但是这座墓应非常大,也许不只是囤积火药的仓库。如果这座墓被人占据,反倒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机关。我们就往东侧去吧……”她戛然而止,眸中露出惊诧之色,倏然站起,脸色大变。 南侧的绳子松了。 叶臻抱着一线希望往回收绳子,但事与愿违,只有绳子回来了,影卫不见踪影。 众人皆都变了脸色。 叶臻想了想,自己拉着绳子往南侧走去,一面吩咐:“若是我遇到危险,就摇绳子,你们赶紧沿原路撤退。” 众人自然不赞同,叶臻则是坚持要自己去看,僵持间,南侧台阶上忽地有了声响。影卫们一个个都拔出了刀,紧张地护卫在叶臻身前。片刻,一人从通道内探出头来,看到众人剑拔弩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姐,绳子不够长,属下自作主张松开绳子往前走了一段。” 原是那影卫又回来了。 “你胆子倒大。”叶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到什么了?” “属下没走几步,就觉得温度开始升高。我就想,越往山里应该是越冷才对,怎地倒热起来了,也没听说这卧龙山下面有火山呀。就往前走,爬了很高的台阶,就看到了一个特别高大的房间,您猜里面有什么?”他卖了个关子,神神秘秘地说,“炼铁炉诶!”他顿了顿,又说,“属下也不知道那炼铁炉为什么无人看管,里头还扔着不少兵器呢。那些兵器要是炼成了,保管削铁如泥!” “炼铁炉?无人看管?”叶臻喃喃,想起他们进来的地方那些凌乱的痕迹,苦笑道,“恐怕他们不是在炼铁,是在销毁。”她忽然说,“你们在此等我。”说完便钻进了南侧的通道,不多时拿了一把半熔的宝剑来。 “那炉子无人看管,温度不够,没完全化掉。”叶臻用灵力冷却了剑,放到地上,点了一人出列,叫他带着这把剑原路返回,顺便报个平安,“尽快将此物呈给陛下。”她又说,“我们往东面去。” 她心中愈发确定,那个淮安王的墓多半也已经被鸠占鹊巢,不大会有什么小说话本里写的鬼怪之事,倒是可能有逆贼藏匿在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路搜集证据,并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当然,她没有忘记一开始那个房间里用来点燃灯烛的尸油。而且她之前还看到了类似活尸的东西,说明此地很可能有会制作活尸的人。活尸,就有可能与叶家的真相有关。她又有些激动起来。 一行人挨个进了东边的通道,果然看到影卫说的虎子和浴桶。这些千年前的陪葬品已经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灰。众人穿过暗室,眼前一亮,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开间。 这个房间是按照寝殿的规格布置的,应该就是霍枫口中的“主墓室”了。房间四周都有精美的团龙雕花,对应的位置安放着石制的桌椅、暖炕,玉石雕出的灯盏帷幔等物,甚至还有妆台,可是原本棺床的位置却既没有棺材也没有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金灿灿的龙椅。那龙椅没有落灰,一看就是新近使用过的。叶臻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触手是真金的质感,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就算想反叛,怎么会在人家放尸体的地方放把龙椅?当尸王吗?” 霍枫大胆猜测:“这把龙椅可能是熔化了陪葬品重新浇筑的。” 叶臻感到一阵恶心,顿时收回了手。 霍枫的猜测很有道理,因为主墓室和两边的几个耳室里只有少数的铜质、陶制的陪葬品,金银则是一概没有,但先汉盛行厚葬,淮安王墓不可能没有金银。 主墓室与他们来的方向相对的地方也是一个厕间。按照霍枫所言,主墓室旁双厕间是给男女主人分别使用的。 主墓室前后都有通道,叶臻他们挨个看了看,后甬道通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房间,看里面石雕的花草树木和假山鱼池,应该是象征着王府的后花园。 前甬道通向一个更大的四方的房间,足有十来人高,百步长宽。四壁上都是精彩绝伦的壁画,分别描绘的是王府盛宴、沙场征战、朝堂争辩、田园野趣,顶上则是极其繁复的盘龙衔珠藻井,四方矗立盘龙金柱,气势非凡。然而,这样气势磅礴的大殿里面却只有一地寒酸的彩陶碎片。 众人把碎片粗略地拼凑了一下,应该是一些乐舞佣和乐器。穿出大殿,再往南去,就是一个庭院,顶上高处还漏下来微微的星光。叶臻往上头看去,猜测这是其中一个竖井。 而这中轴线上从北到南的后花园、主居室、大殿、庭院之间,又有许多条纵横交错的甬道,连接着其他小型的墓室和耳室,大大小小有几十个空间。 这座墓穴过于巧夺天工,再加上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一行人不由得放松了些许警惕,开始由衷地欣赏起前人留下的瑰宝,并强烈谴责那些毁坏墓穴的贼匪。 但有一件怪事。 他们一路走来,除了各条甬道,墓穴里时常会出现窄小的通道。众人一开始以为又是有新的密室,小心地查看了却发现,这些通道非常不规则,有的是从一个墓室通向另一个墓室,有的是穿出山外,有的甚至是断头路。 又一次发现了这种通道,叶臻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霍枫第一次看到这种通道时,就判断这可能是当时即将殉葬的工匠为自己准备的逃生通道。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逃掉,野史上说,封墓石落下后,宣和事先埋在里头的毒药开始发挥作用,数千工匠无一幸免于难。后世第一批光顾淮安王墓的盗墓贼也有许多死于毒气,幸存者逃了出来,写下了野史上的传说。那么,这些工匠的尸体呢? * 玄天承在黑暗中滑了许久,洞穴的走势才终于从近乎垂直向下转成了平缓地向下。他握紧了手中短刀,做好了防御姿势。眼前微微有了亮光,继而这点光亮逐渐放大,变成了一个宽阔的幽暗的大房间——通道到底了。 他抬头打量,才发现所在的地方不能全然算作房间,而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十几人高的洞顶有个空洞,漏下星光——那就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了。 这时洛逸等人也挨个滑了下来,点着了火把,周围亮堂起来。有人惊叫出声,旁边人举着火把去看,才发现一座足有七八人高的人像。人像着成套的冠冕服,闭目垂手而立,旁边还立着一整套等身的石雕盔甲。人像微微面向右侧,让出身后一扇开启的朱漆大门。大门旁矗立一块石碑,上头是古文字,玄天承依稀认出“战”字,沉了脸色。他跟叶臻一样察觉到墓中有强大的力量,但灵识并未被卷入混沌。他察觉前方没有危险,便拿过一支火把,当先向门后走去。 众人跟着玄天承一同往里走,不多时就齐齐惊住了。 门后也不是房间。他们进门后所站的位置,与对侧的另一扇门有百步之遥,两边石崖中间隔着一条宽达四五十步、深达数十丈的深沟。头顶的岩层被开凿成北斗七星的镂空,周围的岩壁上还燃烧着长明灯,照亮了整个空间。对侧的石崖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二十辆铜质的战车,每辆上面都插着“汉”字锦旗,站或坐着陶俑的士卒。而旁边本来或许是排列了几个方阵的步兵俑,眼下大部分都已经被破坏,七零八落地碎在地上。 众人走到崖边,只见深沟里竟然是漆黑的流动的河水。两侧崖壁上各挂着一段铁索桥,显然是被人为砍断的。 玄天承往对面扔了块石子。石子安稳落地,他又再度用灵力确认了前方并无障碍,才对洛逸道:“绳索。” 四五十步对于普通练武的士卒来说不可逾越,对于他来说却不是难事。他把绳索一头交给洛逸,自己抓着另一头径直往对岸飞身而去,稳稳落地。 两人拽着两头,士卒们挨个抓着绳索过河。等所有人都过了岸,玄天承站在这头,正准备把洛逸拉过来,山体忽地剧烈摇晃起来! 头顶的北斗七星图案坍塌,巨石坠落,径直砸进河水,激起巨大的水花。不知何处射来极快的一线光影,“嗖”地斩断了绳索。于此同时,他们来的那扇朱漆大门处,倏地落下一扇石门,尘土激扬,封住了来路。 震动还在继续,整个空间不断坍塌,石块不停掉落。两边的石崖也开始开裂,铜质车马和人俑纷纷坠下暗河。 玄天承面色骤变,让士卒们都往身后的门内退去,自己勉强在剧烈的震动中站稳了,看准了机会,箭一般冲向对岸。 他身形快如光影,诡异且巧妙地穿过了石块的缝隙,在对岸石崖全然崩塌的前一刻,抓住了洛逸的手,两个人一起暂时靠玄天承手中的短刀挂在了石壁上。 然而只得一刻喘息,下一瞬整面石壁也开始垮塌,玄天承握刀的正是割血过的左手,此刻伤口崩裂,鲜血直流。他咬牙稳住了,足间点过石壁,带着洛逸又往对岸飞去。 此时山洞坍塌得更厉害,几乎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玄天承只好在半程多把洛逸甩上去,自己背上挨了一下巨石,一下子气息翻涌,喉口腥甜,往下坠去,险险抓住了事先垂下的绳索,勉强在石壁上稳住了。 士卒们抓着绳子把他拉了上去,他纵身跃入门内的时候,山洞已经完全坍塌。众人坐在门后,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玄天承抹了把嘴角的猩红,看了眼被血染红的左臂,撕下衣角草草包扎。洛逸沉默地走到他身边,低下头去,神色复杂:“侯爷不必冒险救我。” “无需多言。”玄天承扶了他一把,继而对众士卒道,“你们随我涉险,我自会保护你们。眼下已无退路,继续往前走吧。” 众士卒本还因刚才的事心有余悸,但主帅这一番话让他们各个心头滚烫,纷纷收拾好心情继续往前,一面加强了戒备。 玄天承想起刚才震动开始前,他似乎听到了机关的声音,不免有些惊诧。他本已用灵识探明这墓中并无其他活人,那么是谁启动了机关?难道是那几股强大的力量?他这时有些后悔带了洛逸他们进来,如果此地危险的话,以他们那点微薄的修为,无疑是送死。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边走边看了。 他们当下所处的空间,看上去是一个甬道,大约有两人高,可供十人并行。两侧有内嵌的灯座,里头的火焰已经熄灭。洛逸上前点燃了灯烛,整个通道亮堂起来。这个甬道上下左右皆为石壁,有零零散散的壁画,画的都是战争场景。 玄天承忽地制止了洛逸要继续点灯的手势。 洛逸有些不解,就听甬道尽头传来几声怪叫,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朝着他们这里飞快地跑了过来。 众人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如临大敌,个个拔出了刀,准备战斗。 那声音近前,十数个人全然暴露在灯烛之下。不,哪里是人!那些东西,除了头面部是完整的,剩下的躯干和四肢只是一副骷髅! 甫一照面,洛逸愣在了当中,玄天承也一刹那怔住了,瞳孔倏地放大,险些被骷髅手中的长刀一刀捅穿。 骷髅们齐齐发出一声尖啸,竟然摆了个阵型,向他们冲来。 后面的士卒终于也看清了情形,第一反应却不是惊吓,而是齐齐呆住了。 其中有张脸,他们熟悉得很。 叶臻。 不过片刻,玄天承脸上闪过戾气,刷地拔出了短刀,一下刺中“叶臻”的胸口。骷髅发出一声怪叫,一下子四分五裂,头颅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开了。 士卒们见他动手,也冲上前去,与骷髅战作一团。那些骷髅行进之间颇有章法,竟像是训练有素的十夫小队。更为怪异的是,士卒们按照玄天承的法子把刀捅进骷髅的胸口,骷髅虽然当时会四分五裂,但很快又会重新组合。哪怕是砍掉其他地方,比如掉了手脚,也能很快再长回去。 这般诡异的场面,让士卒们都慌了神,脚步也有些虚浮了。 “刷”地一声,一道纯白色的光划过,那些骷髅忽地全都垮塌下去,成了一堆碎骨,头颅掉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看起来十分阴森可怖。 玄天承指尖还萦绕着残余的灵力,在叶臻的头颅旁蹲下身去。那般熟悉的五官,只是笑容有些扭曲,眼睛里也没有光……他一阵心悸,觉得头晕恶心,长出一口气,用刀挑起了那颗头颅,闭着眼睛,用灵力碾碎了。 洛逸这时问:“侯爷……怎么看出来的?” “做得挺像,可惜用的是男人的骨架。”他抬手用灵力把那堆骨头融掉,咳了两声,声音微哑,“都没事吧?” 虽然看出那不过是幻术凝结的假象,但骷髅顶着叶臻的脸乍然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的冲击感还是让他感到心脏被凌迟似的剧痛。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满是红丝,这些人,竟敢用这般肮脏的手段对待他的阿臻!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众人接着往前走,越发胆战心惊。他们这一路走来几乎全是暗室,且已多次遇险,无人知道前方还会有什么。 玄天承这时也有些紧张,这墓里的东西,似乎已经超出了灵识的预警范围。这一次他还能够化解,下一次呢? 怕什么来什么,走出这个墓道又进了一个暗室,还没来得及找到光源,对侧便传来什么东西破空的声响,众人连忙退避,接着感到空间里倏地多出了十几个人——当然经历了刚才的事他们不敢断定那是人了。 双方人马无一点灯,在一片漆黑中战成一团。短兵相接间,忽地有个声音大喝一声:“住手!” 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夜明珠的光辉,照出一张惨白而熟悉的脸。 叶臻本以为她这一声能喝止战局,没想到她自己这边的人确实纷纷停手后退,对面的人看了她一眼,反倒更是如临大敌。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着便听到玄天承的声音:“都住手!点灯!” 火把终于点了起来,继而又有人去点着了墓室侧壁上的长明灯。 墓室里的脸,一张张都清晰起来。双方人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兵器。 叶臻一句“你怎么在这儿”还没出口,就被玄天承抱了个满怀。他抱得很用力,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强硬地往他怀中摁去。叶臻脸颊贴在他颈边,呼吸有些错乱,耳边所闻俱是他“隆隆”的心跳声,半晌才红着脸挤出一句:“放手,憋死了!” 触手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身体,玄天承觉得一颗漂泊不定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虽依言松开些许,却久久没有放手。 洛逸这时说起他们在墓道里的遭遇。众侍卫目露惊骇,叶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继而气鼓鼓道:“还能把我的脸放上去?太恶心了!” 洛逸看了一圈众影卫,迟疑了一下,又说:“原来,剩下的几个骷髅,用的都是诸位的脸。” “别说了,怪渗人的。”叶臻说。她拿脸颊蹭了蹭玄天承的喉结,察觉到他身子一僵,自己也觉得这个行为有些过火,微微别开头,闷声笑道:“好啦,我是真的!你别抱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他终于放了手,叶臻才看到他用衣角草草包扎的左手,不由眼神微黯。她环顾四周,见一侧有个高起的台子,就把人拉过去坐下,拆开了染血的布料:“我看看。” 她皱着眉割开了他的衣袖,轻手轻脚地用手帕给他清创包扎,他一点也没感觉到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生怕一个眨眼她又变成了骷髅——那感觉真的糟糕极了,他觉得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要有阴影了。她低下头去轻轻吹气,他看见她乌黑柔软的发顶,声音也发软了:“你怎么也进来了?你还受着伤。” 他看了眼她左臂伤处,倒是没有渗血,松了口气。 “早不碍事了。”叶臻说,“你知道景春苑的事么?我们是从坍塌出的入口进来的,一路走来什么都没遇上,倒是有不少发现——说来话长。听到这个方向有爆炸声,就赶过来了。” 青芝这时已经听洛逸说完了他们的遭遇,笑道:“咱们运气好呢。侯爷他们就不顺利了。” “胡说什么。”叶臻喝道。她看出玄天承脸色不好,十分担心。就算玄天承跟她说过暗香疏影克百毒,那转到他体内的毒素还是要靠他的身体代谢的。这才过了一日不到,他应该远没有完全恢复。 洛逸一脸愧色地说:“七姑娘,全是因为我,侯爷才会受伤的。” 叶臻这才知道玄天承还被巨石砸了一下,这哪是闹着玩的,万一伤了脏腑呢?她当下白了脸,急急地去摸他的脉象。 “没事,没事。”玄天承安抚她说,“我心里有数。” 叶臻摸他脉象的确没有大碍,微微放下心来,又问:“那你们怎么进来的呀?我听小五说,你是去西平县处理一桩命案。” “我们就是从命案发生的地方下来的。受害者来这山中采药,死于一种新型火器——即便是朝廷的火器也没有那般威力。”玄天承正色道,“我猜墓中之人从那里逃出,被受害者无意撞见,才杀人灭口。” 叶臻皱起眉头:“这么说来,墓中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东西?”她顿了顿,说:“我是觉得很奇怪。据说这墓中有数千殉葬的工匠,可我们一路走来,一具尸骨都没看到。你们撞见了骷髅……我又在景春苑爆炸前见到了活尸,会不会,这些尸骨都被用去做活尸了?”她说着愈发感到不寒而栗,“几千个活尸?不是吧……” “有可能。那几个骷髅会用兵器,会摆阵法,已经超出了我们原本对于活尸的认知。”玄天承说到这里哽了一下,“还会借用别人的脸。或者说他们只是半成品,完全体应该和真人一模一样……” 叶臻打断他:“别说了,光想想就够恶心的了。”她一想到刚才有个骷髅顶着她的脸被他杀死,就觉得膈应得慌。 两拨人于是凑在一起,把经过的路和见到的东西都做了一番整理,绘制出淮安王墓大致的平面图来。 叶臻说:“既然我们碰了头,这墓室应该大致走完了。要不,我们先原路返回。” 玄天承点头,“我原以为就是私造火器,现在看来的确不简单。先出去,再从长计议。” 一行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往景春苑方向出去。这时虚空中却传来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出去?想得美呀!” 第三十三章 骷髅少女 “世人皆说镇北侯聪明,我看也不过如此。” 长明灯的光晕忽地收拢,只照出灯盏周围小小的一圈。室内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那个声音变得十分清晰,仿佛是从每个人的耳边传出来的。有毛发样的东西,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脖颈。有胆小一些的,已经低低喊叫出声。 叶臻刹那握住了身边人的手,手指传来的力量温暖且熟悉,是大海般温和宁静的水系灵力,她心下微定。有人将她护在了怀里,玄天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别怕,是传音术。” “嗯。”叶臻低声道,“我灵识一片混沌,你能看出那是什么东西么?” “只是灵体,并无实物。”玄天承说,语气微微有几分凝重。 “灵识无损,果然是个高手,难怪敢闯进来。”那声音缥缈些许,嗤笑道,“你既如此敏锐,怎看不出,要杀那采药之人何等容易,又有的是法子掩人耳目,何须用火器击杀,又何须把全尸留在那里等你发现?” 玄天承握着叶臻的手微微用了几分力。 “至于你,”那声音明显是对着叶臻的,“你真是跟你家那些人一样,傻的可爱。一点火药,一把枪,就把你引了进来。” “你说什么?”叶臻喉咙发紧,不受控制的,脑中开始出现叶家灭门的画面。她额头沁出薄汗,咬牙甩头,想要从脑海中清空这些记忆。 “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你父亲他们是怎么死的吧?”那声音微微带了几分怜悯,继而转为厌恶,狠狠道,“多管闲事!钟鸣鼎食富贵花不要,偏要做那不自量力之事。可惜,无人知道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身后还得做那过街老鼠。”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叶臻脑中嗡嗡作响,竟出现了父亲决绝自刎的画面。她感到头痛欲裂,尖叫起来,“你说清楚!” 玄天承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可事涉叶家之事,他自己也在颤抖,几乎就要让自己的神志也被对方的灵压吞没。他咬牙咽下喉口血腥,掌中暗暗发力,在叶臻身边凝出一个结界,尝试隔绝灵压的威慑。 “多的呢,我也不清楚了。毕竟,我可不想知道不该知道的事。”那声音笑起来,多了几分玩味,“而且,告诉你也没意义了。” “把你们弄进来,可真是费了一番功夫。” 周围的墙壁和长明灯忽然全部消失,他们正置身于一片浩瀚的星空和无垠的大地之间。人世间的千姿百态,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片段,顷刻之间,山呼海啸而来,眨眼吞没每个人的心志。 “真是上好的材料,连血都是香的呢。”那声音说。 叶臻感到左臂伤处开始发热,血液带着灵力开始飞速抽离,她渐渐感觉到身体的僵硬和灵魂的飞离,要命的是她如今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好像被人绑在了砧板之上,眼睁睁看着此生的一切走马观花似的展映在面前。 她向那里伸出手去,感到浑身轻得像是云朵。 她回到了叶家大院,爹娘、奶奶、小叔、堂兄弟、明叔,他们有的长大了,有的变老了……他们笑着向她伸出手来,问她这么多年去了哪里。 哥哥嫂嫂、师父师兄们站在云端,遥遥地笑望着她。朝氏牵着平安,抱着小花,身后跟着归来山庄的百姓,他们在战前的村子里男耕女织,安居乐业,生儿育女,一生平安。 “来,到这里来,没有仇恨,不需要寻找真相,只要你来,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 太真了,真到叶臻几乎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她觉得她过去八年全是死了,如今才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这是她想要的人生,这是她本来的人生啊! 不…… “空茫的记忆换来的苟且的平安,和带着沉痛记忆的重生,我宁可她是后者。若她熬不过,我只当没有这个女儿……” 母亲,是因为我没有做到,我才没有在记忆里看到你么? 叶臻痛苦地呻吟着,尝试着对抗沉溺,脑中像是有一把刀在翻搅,浑身都汗湿了。玄天承握着她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勉强看向周围的人,只看到其余人脸上都带着平静安宁的笑,似乎是正在做着好梦。 她眼前豁然一亮,看见了那些影卫、侍卫和士卒们平凡琐碎却温馨的记忆:小时候的青芝骑在青松肩头作扬鞭策马状,在青松把一串糖葫芦塞进她嘴里的时候,用黏糊糊的小手笨拙地去给他擦汗;洛逸一把捂住女子的眼睛,在她失声尖叫的时候,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摞礼物…… “想要唤醒他们么?小傻瓜。”那声音在她耳边说,带着明显的困惑,“你为什么就要跟自己过不去,还要他们一起受苦受难呢?这世间之人多愚蠢不自知,可于他们而言,愚昧而顺遂的一生才是幸福啊。” “你跟我来,不会再感到痛苦。”那声音循循善诱,“在这里,一切都没有发生。你自己选,你是想要继续做叶家小姐,还是回到宫里做公主?不如做公主吧,我顺便帮你跟镇北侯结亲,你们会白头偕老,子孙绵延。你要是想要师父师兄在你身边,都可以安排……” “你闭嘴!你去死吧!”叶臻在这时忽然清晰地喊出声来,一双眼眸在黑暗中竟隐隐发出璀璨的金光,“一缕怨魂,休想蛊惑人心!” 那一瞬,连叶臻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力量来自何方,她觉得自己完全变了个人,挣脱开了眼前的幻境,直直面对八年前的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黑雾散开,她看见那说话的人有着一副漂亮的少女皮囊,皮囊之下却是一副早已干瘪的尸骨。 “徒见安乐之幻,逃避悲苦之实,固为人之本性,”叶臻冷笑道,“可尸骨如林、仇深似海,桩桩件件我都记得,你以为我不敢睁开眼睛看么!” 那少女感到不可思议,手一指,山下百姓的喜怒哀乐霎时呈于眼前。“你疯了么?你看到没?那就是你所求的平静安宁!只要你愿意,一切触手可及!就为了报仇,你可知要死多少人?” 她又指向还陷在美梦中的侍卫们,漂亮的眼睛里闪过狠厉:“火药,活尸,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愚蠢无知的人,是你多管闲事把他们带到这里!停止你脆弱可笑的反抗吧!在我给你们选好的坟冢里做着美梦,毫无痛苦地死去,成为我王的养分,是我给予你们的恩赐!” 她贴近叶臻,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既然你非要醒着,那就在抽骨剥髓的痛苦里,亲眼看着他们失去生命吧!” “我王的养分?”叶臻在她疯狂的话语中找到了重点,继而,她感到她已经挣脱的灵压又开始如铁锁一般收紧,几乎要把她全身的骨头都碾碎。她又开始剧烈头痛起来,但意识的的确确十分清醒,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每一处传来的痛苦的叫嚣。 痛……好痛!濒死的感觉让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窒息带来的昏暗里,陡然看见天地之间,左手腕上闪过的金光。 少女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甩到一边,双手白皙的皮囊开始消退,露出了森森白骨。她剧烈哆嗦着,捧着自己的脸大叫,“不,不!不可能的!世人不过蝼蚁,如何能破往生咒!” “你的往生咒学得不好。”黑暗中,有另一个声音传来,温和而沉静,“连人都不尊重,何谈会用往生咒。” 叶臻感觉到有一只宽厚而干燥的大手,牵住了自己,浑身的压迫和痛楚都消失了。那是只抽离在幻境之外的,布满厚茧的手,触感粗糙,却极其温暖。十指交握,澎湃的水系灵力盘旋而上,一路熨帖到心里。她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玄天承轻轻抱住她,摸着她汗湿的头发,“别怕,没事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地仰天大笑,笑得泪流满面:“原来,你对她的深情也不过如此!十来年过去,关于她的一切已经困不住你了!” 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栗,玄天承眸中闪过戾气,继而坦坦荡荡道:“她如今就在我身边,无需你操心。” 叶臻被这话砸了个晕头转向,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一切仍是幻觉。她怔怔地看着他硬朗的下颌轮廓,一时有些意乱情迷,思绪却如潮涌般,他说的,究竟是她,还是泱泱?又或许,那些都不重要…… “是人,便有牵挂,有执念。”玄天承握着叶臻的手,看向虚空中的少女,目光幽深而平静,“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喜怒哀乐并非你的恩赐,更非由你生杀予夺。” 叶臻抬眸看去,她从周围人身上看到的,从点滴的温馨,变成了他们离家时的背影、丹陛前的誓忠、风沙中的坚守……她热泪盈眶,心中涤荡起绵延而厚重的幸福与感动。 “至于你说的那些无知且顺遂的人……”玄天承指尖流淌出极其纯粹夺目的白色光芒,刹那间,星海颠换,九州沃土之上,万家灯火璀璨。他顿了顿,轻笑,目光中映出星光灿烂,“是我们这样的人,一生的使命。” 眼前的幻境倏然坍塌,星移斗转,众人又回到了原本的房间里。四方的长明灯骤然明亮起来,将那少女照得无所遁形——她美丽的皮囊迅速枯萎,变成了一具黑色的骷髅。她尖叫起来:“你怎么敢!” 她黑洞洞的眼窝里,骤然发出箭一样的白光,在触碰到玄天承左手臂上渗出的血迹时,像是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缩了回去。她的骨架一瞬间四分五裂,颓然躺倒在地上,那颗头颅正对着众人,下颌一开一合,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好纯的血……怎么可能!” “你已经死了很多年,早该去投胎了。有人给你下了禁咒,将你一缕魂魄束缚在这躯壳之中,为他效力。”玄天承微微一叹,眸色微黯,“你口中的‘我王’,是谁?” “大人,我不能出卖我王!”骷髅失声叫道,“我本是瑶华宫中女婢,事变那天,我与众人一同被虏,辗转间被发卖到九州,王救了我,我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用浅薄的往生咒,用幻境获取尸体,献给王作为报答。”骷髅忽然又立了起来,郑重其事地下跪,“可我能为您效力!大人,您是事变前出生的,还是后……啊,我糊涂了,这都不要紧,大人血脉尊贵,您一声令下,要我做什么都行。” 玄天承嗤笑一声:“心术不正,我要你做什么?”他顿了顿,“既为旧日瑶华宫人,我便解了你的禁咒,送你入轮回。只是还有些事问你。这墓中殉葬工匠的尸骨,可是被你拿去制作活尸了?” “不,那些我做不了。”骷髅叹了一声,索性和盘托出,“我只是奉命行事,在这里收集尸体——景春苑死的人,还有那天卧龙山上死的人,我都收来了。王要吸走他们残余的魂魄,有灵力的还要吸走灵力,剩下的尸体再送到一个地方,有人专门做活尸。这墓中的尸骨早被运出去了,就剩下几具次品给我玩玩——大人也看到了,我的法力,只能给尸骨造一张脸出来。” 玄天承脸色有些发白,片刻才说:“不对。那些骷髅,会用兵器,会摆阵型。” 少女骷髅瑟缩了一下,有些胆怯地说:“那是因为,王法力高强,能操纵尸骨为他所用。这墓中有个演武场,王之前就在那里操练骷髅作为兵马。” 在场之人,无不因这话感到匪夷所思、胆战心惊。但经历过刚才的幻境,无人觉得骷髅的话是在胡说八道。 青芝红着眼睛,战战兢兢地问:“所以,你操纵活尸,炸了景春苑,又杀了无辜百姓,是为了……” “啊,是为了收集尸体嘛。”骷髅说,“而且,王吩咐我要处理掉翠衣班的人。” 它手微微一动,虚空中忽然出现了几具干尸,叶臻轻轻“啊”了一声,“是那天望川楼表演的舞女。” 玄天承拧了拧眉,再度问道:“王是谁?陈崇绪?” 骷髅咬着牙不说话。 但到这一步,她点不点头已经不重要了。玄天承又问:“他占了一个墓穴,还是很多个?他铸造火器,操练兵马,还有呢?” 骷髅摇头:“我不知道,大人。王的很多事情,是不会告诉我们的。我只是帮他收集尸体而已。” “那么叶家呢?起码,你知道叶相是怎么死的,对吗?”叶臻急急出声问。 骷髅空洞的眼窝扫向叶臻,嗤笑道:“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当年的事情,就随它去吧。要翻案,你就要让所有人直面内心深处的恐惧。”它转而看向玄天承,“大人刚刚说过要守护天下人。这样的结果,是你愿意看到的么?” 玄天承没有回答,看了眼叶臻。 叶臻接受到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道:“我只想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至于……要翻案会不会波及他人,我总得先知道真相再权衡。” “无需我来告诉你。你父亲死之前写下了真相,你自己去找就是了。”骷髅说,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也许你们是对的吧,无所谓,往后的事我也看不到了。”它对玄天承说道,“求大人解咒。” 玄天承问叶臻:“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叶臻摇头。其实她倒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已不知从何问起。她微微舒了口气,只见玄天承咬破了右手食指,小小的伤口却有无尽的鲜血涌出,鲜血承托着纯白的灵力——那是叶臻今日之前从未见过的灵力颜色——绘制成了一串繁复的金色咒文。 咒文盘旋在骷髅周围,它缓缓跪倒,声音显得有些闷:“瑶华宫侍女灵,拜别大人。” 那一瞬间,玄天承眸中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连站在一边没有看他的叶臻都察觉出来了。她神情复杂,觉得心中原本的旖旎之情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疑云。 他究竟,还有什么身份? 咒文金光大盛,飞速旋转,倏然爆裂。一阵刺目的白光过后,那具骷髅已经消散无形。 房间里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众人久久缓不过神来。方才的一切,好似一场盛大的幻梦,荒诞离奇,却又分明真实存在。 叶臻问玄天承:“她会得到惩处么?她杀了那么多人。” 玄天承看向她,见她向后退了半步,不复方才亲昵,心底微微一叹,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解了禁咒,送她重入轮回,无权决定她的转世。” “瑶华宫,是我所知的那个瑶华宫么?”叶臻犹豫着,问,“从前沧渊上白家所居的瑶华宫?” “嗯。”玄天承答得很简短。 尽管一切好似都掌握在他手里,众人却觉得他十分遥不可及,甚至觉得有些恐怖。尤其是方榆的侍卫,他们修的是传统武学,根本没接触过灵异之事。 就连跟在他身边多年的洛逸,也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 那段人人都沉溺于美梦的时间里,无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大家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被幻境影响——他看起来对一切都早已胸有成竹。众人从幻梦中醒来,就见他气定神闲地在跟骷髅对话。什么瑶华宫,什么禁咒?骷髅叫他“大人”,对他如此恭敬,还说他的血很纯,除了不能告诉他“王”是谁,就差把心肝脾肺掏出来给他——若不是她的确没有这些,她真有可能这么做。他究竟是什么人?他跟骷髅和“王”,会不会同出一脉?所以那幻境才影响不了他。 瑶华宫的传说很多人都听过。即便他不是跟骷髅一个地方出来的,但那转瞬取人性命的法术,跟他们这些九州普通的修灵者修习的灵术,显然是不一样的。武者则更不必提。 玄天承不知说什么,当然,他也没打算多解释。他本想去拉叶臻的手,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去,自己当先往景春苑方向的墓道走去,“先出去吧。” 第三十四章 往生咒 已是夜半,景春苑废墟之上,搜救仍在继续。 奉命携剑回来的影卫正从通道处探出头来,报平安的话尚未出口,就听卧龙山中传来了隆隆巨响。他一下子白了脸,眼睛就红了。周遭的人显然也是听到了响动,第一反应是招呼着大家赶紧跑,跑出去几步,没见景春苑受到波及,又纷纷停下脚步,向影卫围拢而来,七嘴八舌地问那影卫密室中情况。 那影卫根本没走到里面,哪知到底什么情况,听到隆隆声响,更是连平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推开那些想凑热闹的人,回头深深地看了眼黑暗中高耸的卧龙山,只说一句“小姐吩咐,须得速去”,寻了匹马就离去了。 众人见这情形,吃不准山中情况,暗自都忧虑起来。其实他们也不太知道叶臻的身份,但听方榆的意思,又看她对景宏的言行举止,只当她是朝廷的人。不免想道,要是官差大人在他们的地界上出了什么事,他们可怎么交代? 他们守着入口许久,也不见有人来,便只好又各自心事重重地继续挖掘废墟。 他们离去后,莫云礼带着人来到入口。 他兴冲冲地跟着方榆干了半天,还亲手搬开足有百斤的石头,救出了一个被埋得很深的人,想要找叶臻吹嘘一番时,才听人说叶臻早带人进了密道。他又急又恼,连忙点了人也进去,结果刚进了通道没多久,就被无尽头的黑暗和黑暗中隐隐传来的声音给吓住了。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继续往前,只好跟随从说一句“留守后方”全了颜面,又退了回来。 他本还能安慰自己说叶臻鬼主意多得很,肯定不会有事,但看那个影卫的神情,他又不确定了。不会真出事了吧? 少年看着一片漆黑的狭长通道,眼眶有些发红:“你不是说好不盗墓的嘛!你也跟侯爷一样骗我。”他哼了声,“你要是死里面了,小爷我怎么跟侯爷交代?” 莫云礼在入口前反复踱步,过了许久,才听到通道深处传来声响。他先是吓了一跳,戒备起来,继而兴奋起来,还没挥手叫叶臻,忽的又是一惊,缩了缩脖子,“咦”了一声:“侯爷……怎会在此?” 玄天承没答话,却是看了眼叶臻。叶臻沉默会儿,说:“我把他带来的。我本去找你,只见他在。我想着景春苑的事你或许不知情……呃,我确实自作主张了。” 咦,这算什么大事?往日在江州,莫小五也不是没见叶臻差遣镇北侯的人马,他看镇北侯分明乐意得很。今日是怎么回事?也不止叶臻和玄天承两个人看着怪怪的,从密道里出来的人,一个个看着都奇怪得很。莫小五最是会察言观色,本已准备的一箩筐的话统统咽回了肚子,只做自己一点都不好奇里头的情形,而是说道:“是属下自己也想来尽一份力。侯爷放心,凌花阁事务属下都安排好了。” 玄天承淡淡“嗯”了一声,继而说:“既然来了,便好好做。”他回身问叶臻,神色柔和些许:“你可还有自己的事要安排?你还受着伤,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我还有些话想问方榆。”叶臻抬眸看他,微微笑道,“你应该也要去吧?不如同去,等会儿我叫人车马来接。” 玄天承点头,一面叫洛逸先带那十名士卒回凌花阁,再另遣人去西平县那边报信,叫县令等人从山上撤下来。 这边叶臻也让青芝先带着人回去。她本想要派一个影卫去向女帝原原本本禀明墓中情形的,想了想,却吩咐了他们,今日之事需烂在肚子里。 二人吩咐完下属,却都并没有去找方榆,而是各自牵了一匹马,不知不觉就并肩走到一处去了。 叶臻说:“我是想去问方榆,魏平有没有跟他交代,他是否知道翠衣班的事。”她叹了口气,哂笑道,“可我不知该如何问,一问就要向方榆解释墓中的事。对于没亲眼见到过,或者连听都没听过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玄天承轻笑:“我看方榆敢和你设计劫狱,倒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说不定他会相信。” “你知道了呀,看来方榆转头就把我卖了。也是,不然昨晚你怎会恰好在卧龙山上。”叶臻笑道,“挺好的,他要是真守口如瓶,我就不会跟他合作。” 夜风吹拂,二人的身影在星光月影下纠缠在一处,拖曳得很长。 玄天承迟疑一下,说:“魏平的事……不用问他了,回头,我自会去问张烨。” 叶臻闻言顿住了脚步,见他也停下来,便抬头去看他,见他眸中仍是波澜不惊。她低低应了一声,也迟疑了一下,说:“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不过,灵虽然死了,找不到她口中的‘王’,就始终有隐患。不知道他们还会怎样为非作歹。如果到了那时……”她又顿了一下,“我相信你,可以不问你的身份,可你若真的是……”她终是没有说下去。 她的数次欲言又止,让他的心有些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又有些酸楚。他自嘲一笑,继而道:“我知道。” 二人上了马,沉默地并驾而行,回了凌花阁。 叶臻本以为自己又惊又累,该是沾枕头就着的。结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反倒是清醒了。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望川楼、青城山、官府、陈崇绪、火器、活尸……实在叫她心力憔悴。在墓中又惊闻父亲过世的真相,她恨不得现在就译出那封无字信,现在就将信昭告天下。 至于和玄天承……她本已经想好,顺其自然地发展感情,只要没有了叶家事情的牵绊,成婚便成婚。可墓中的一切却在提醒她,她知道他是镇北侯,是张烨的养子,可实际上他的身份远远不止这些。 她并不那么了解他。 当然,他可能也没那么了解她。 从这一点上看,他俩倒是心有灵犀得很。 辗转半宿,终于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她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莫云礼的声音传来:“姐,你睡了没?” 叶臻刚酝酿出的睡意一下消散无形,头疼地翻身下床开门,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在景春苑么?怎么回来了?” “你们都走了,我在那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也不敢支使我干活——哎那都不重要!”莫云礼跺脚,“姐,你去看看吧!侯爷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屋里了,谁都不见!” “他几岁了?一个人待屋里怎么了?我还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呢。”叶臻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谁没有不想见人的时候嘛。再说,你看看这什么时辰?” “可……侯爷好像一回来就在发烧了。这都半宿了,不让人进去,里头也没个动静。” 叶臻皱起眉头,问:“洛将军呢?”怎么就发烧了?回来路上看着还好好的。 莫云礼见她神色松动,连忙道:“侯爷派洛将军进京去了。” 叶臻听了这话,吁了口气,往玄天承所居厢房走去。 莫云礼跟在后头,絮絮说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呀?从墓里出来以后,你和侯爷之间,侯爷和洛将军之间,都好奇怪。我问那些跟着去的士卒,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侯爷今日脾气也不对,看着很温和一个人,突然就发起火来,不止别的士卒,就连我也被轰出来了。侯爷以前从不和我说重话的。” “行了你别念了。”叶臻头痛得很,步子也越发得急,在厢房门前忽地刹住脚步,扶了一把差点撞上来的莫云礼,严肃地说,“小五,叫你去景春苑,是我思虑不周。今日这些话你与我说说也就罢了,别到处嚷嚷。墓里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说着,没管莫云礼的怔愣,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了。她感到屋里有灵力流转,心下微急,出声道:“延之,是我,我能进来吗?” * 玄天承在恍惚中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不,那不是梦,只是封存多年的记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使用往生咒。 刚被公主收留的时候,他七岁。公主大概是出于一时的怜悯救下了他,而后便不曾记得有他这个人。他又不似寻常孩子般娇软可爱讨人喜欢,刚刚逃离陈景和魔爪的他,阴郁自闭,一身反骨,连句软话也不肯说,平白还要刺人几句。宫人们几次触了霉头,便无人愿与他来往。几个年纪还小的侍婢,刻意给他馊饭吃湿被盖,管事嬷嬷也就象征性呵斥几句,于是乎什么恶作剧,甚或是莫须有的偷盗罪名,都往他身上泼。 他没觉得有什么,这些比起宁寿宫里的折辱,都是可以忍受的。只是每每想起公主救下他时的承诺,总会觉得失望透顶。他自嘲道,这世间之人本就刻薄寡情,他果然不该对任何人有指望的。索性就当个坏小孩,谁泼了他冷水,他当晚必然回敬人一盆粪水。 直到那一天。 他从昏迷中醒来时,那老头看着他,笑眯眯地说:“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可惜了一身伤疤……别怕……” 他拼命挣扎着,手腕脚腕都在摩擦中洇出鲜血,因为被灌了哑药,只能发出喑哑的嘶吼。 他知道这个恶心的老头要做什么,因为张烨曾经在他面前试图这样对待他的姐姐。那一瞬间,屈辱和痛苦涌上心头,一股莫名的力量忽然贯穿他全身。 他把人杀了。一击毙命。 因为不熟悉往生咒,他在杀人的时候,甚至抽干了老头的魂魄。老头死状凄惨,骨肉分离,那只鸡爪子一样的手四分五裂,乱七八糟散在地上。 他披好衣服,翻出了窗户,在婢女尖叫出声的前一刻,闪电般出招,又结果了婢女的性命。 他逃出了那座府邸,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时不知何去何从。本就不算很好的身体经此一遭,很不合时宜地发起烧来,最后还是路过的一位大人认出他身上的制牌,把他送回公主身边。 很快东窗事发。 他被压着跪在大殿前,偷偷抬起眼睛,看见高座上正襟危坐的尊贵女孩。同样是七岁,他卑贱到了尘埃里,她却是万千尊荣的公主。呵,尊贵的公主当然不会记得她当日救下他时说过的话。 那老头府上的夫人和婢女一见到他,就像被开水烫到的青蛙一样跳脚起来,扬言要他这个心狠手辣的孩子为她家老爷偿命。那老头的尸体和婢女的尸体被抬上来,公主皱起了眉头,清澈透明的眼睛看向他:“朝宗,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一言未发,宫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无非是什么他平日就顽劣不堪、桀骜不驯,如今动辄便取人性命,又是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可见这孩子心术不正,若不早早惩处,恐怕将来还会犯下滔天大错。 他仍是沉默。他觉得自己说了,大约也无人相信。被他杀死的老头他知道,是个人人称誉的清流文官,吏部尚书刘大人。 他低着头,没看见公主的神情,只听见公主说:“打他四十棍,关到暗室去。不肯说话,就不放他出来。” 那夫人和婢女不敢置信:“这就完了?” 公主站起身来,声音稚嫩,语气却森冷:“怎么,刘夫人还不满意?” 他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被拖出了大殿,噼里啪啦打起了板子,而后又被丢进了暗室——他后来才知道公主命人放水了,若是实打实的四十棍,他根本不可能还有命在。他那时是失望极了,又兼高烧未退,根本无暇细想,只觉得这疼痛无穷无尽。 他究竟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 那日夜里,他在迷迷糊糊中听见暗室门开了。粗使婆子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一面哼道:“小畜生,还在等着公主来么?我告诉你,公主出门去了,没人再保着你!你杀了刘大人,还想活么!” 他拼命挣扎,可是手脚力气全无,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被灌下了软筋散。他无力地捶打着婆子的身体,力气轻得就像是在挠痒痒。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原来是刘大人的灵堂,这里早已经搭起了一个台子,生好了火,有巫师在旁轻声祝祷。那婆子跪在巫师身边,虔诚地说道:“巫师大人,妖孽带到了。” 他感到浑身颤栗。这些人,竟想要活活烧死他! 他想说,他不是妖孽,那刘大人死有余辜。可他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向自己逼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可以动用往生咒,把所有人杀了然后逃跑的。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这样想。 再度睁眼时,他看见雕龙飞凤的莲花藻井,还有轻柔漂亮的帷幔。身体很轻很软,像是陷在了云雾里——他从没有盖过那般柔软暖和的被子。 这是天上么?真好,他没有下地狱。天上的神官也觉得他没有做错。 接着他便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稚嫩声音:“母皇,他醒啦!” 他晃了晃眼,看见公主坐在他床头,笑吟吟看着他。他一下子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缩到角落,抱着被子卷成一团。他连身上的痛楚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天地无道,都这样了还要留他一条命再回来受苦。 公主端了药来,笨拙地吹了吹,还撒了不少,那小勺子递到他面前时,已经没剩多少药水了。 他抿紧了唇,死活不喝。 公主似乎有些气恼,被旁边的女帝瞪了一眼,嘟了嘟嘴,说:“我出门了嘛,我哪知道他们胆子这么大,敢做出这种事来!我就是想关你两天让你长长记性,谁让你惹了事,还不跟我说实话。而且,你挨打不冤嘛,杀刘大人就算了,那婢女也是一条命啊……” 他终于抬头看了眼她,见到公主神情十分真诚,愣住了。 “那些个刁仆,我已经发落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呀?为什么要杀人?你总得告诉我吧?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圆过去……” 一旁女帝咳了两声,他也有些发懵,不知所措了。 “哎,我不找理由了,都是我不好,行了吧!”公主气鼓鼓地说,“可是你也不对嘛!你明明很有分寸的,你会杀人肯定是受了委屈,对不对?你有委屈你跟我说呀!我看着很不讲理嘛?哎呀,你别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哭的,之前再痛再难熬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此时眼泪却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好好,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好不好?你伤得很重,你得喝药。”公主小手捧着药碗给他,试探着说,“要不然,你自己喝?” “你还知道人家伤的重呢!”女帝斥道,“他才几岁?大人都挨不住的板子,你拿来打他?”她朝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抱起了他,把他安放到床边侧躺好,一点也没碰到后面的伤口。女帝温柔得像个寻常人家的母亲,而非日理万机的天下之主,他这样想着。 女帝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哄他慢慢把药喝下去,才轻声问:“你跟朕说,到底怎么了?朕给你做主。” 他低着头,觉得难以启齿,本已要收回去的眼泪,又一滴滴落下来。 公主不通人事,女帝却在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明白了一切,捏紧了拳头:“真是畜牲……”她说了这么一句,摸了摸他的头,说:“别怕,没事了。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伤好之后,你就是泱泱的伴读,往后你们一道读书习武,无人再敢欺侮你。”女帝顿了顿,叹息着说,“你呀,以后要下手,也别给人抓到把柄!” 公主吐了吐舌头,对还在发愣的他说:“怎么?高兴傻了?”她爬上床榻,跪坐在他身前,眼睛亮晶晶的:“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我都给你出气!那刘大人灵力很强,你能杀了他,你好厉害!你天赋很好,我打你是想让你记住教训。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可以滥用你的力量,虐杀成性,你明白吗?” 女帝戳了戳她的脑袋,笑骂:“你跟他一样半大孩子,还教训人家呢。” 后来他才知道,在他养伤期间,那位刘大人虐死无数幼童的事被举发,满朝哗然。至于清流震动,门阀博弈,那时都还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玄天承在昏沉中醒来,咬牙加了一分力道,将气海穴上那根银针又往里压了三分。熟悉的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要把他吞没,他满头大汗,忽地听见门外传来叶臻的声音。 她在问他,能不能进来。 * 叶臻在门外久不闻应答,唯恐他确实出了什么事,想了想,退后几步,飞起一脚踹开了门,闯了进去。 毫无防备地,她看见他盘坐在地上,赤果着肌理分明的上身,浑身经脉血红,整具身躯,就像是美丽的有着赤色冰裂纹的玉石。她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他周身隐隐浮动着淡蓝色的灵力圈,百会、风池、鸠尾、巨阙、气海、膺窗、太渊诸要穴全都插着银针。这要是错了半分,他立时就会没命的。不是说发烧么?怎的这么严重? “出去。”他闭着眼睛,冷冷说。 叶臻不料会窥见他的秘密,心里也有些发虚。可是,他这个样子,让她怎能放心离去?她抿了抿唇,索性大着胆子道:“我不出去。你是不是……暗香疏影发作了?我陪着你。反正我都知道了。” 他这次没有说话,拧紧了眉头,嘴唇剧烈颤抖,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叶臻试探着走近了些,听得他隐忍的呻吟,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手型一转,要穴上的银针齐齐离体,针眼里流出黑红色的血,经脉的红色也随之褪去。那一瞬,周身的灵气垮塌,他浑身明显一震,继而卸了力似的,往一边倒去。 叶臻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怎么会这样的?是不是因为你给我解毒?我就说你笨……” “不关你的事……就是反噬,其实我也不太会用往生咒。”玄天承勉强撑坐起来,轻笑,“吓到你了?” 叶臻摇了摇头。她扶着他到床上坐下,一面拿了干净的布巾去擦拭伤口的血,见他左臂伤口竟还在渗血,又摸他浑身的确烫得跟火炉似的,心越发提了起来。 可他既是那骷髅的同族,有些事情也不一定能用常理解释,或许他自己心中有数吧。她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出门叫人拿了热水和冰块来,尝试用寻常的方法给他降温。 整个过程中,玄天承一直沉默着。直到叶臻拧干了帕子,要出去找人换水时,他才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也烫的厉害,碰到她像是瞬间烧了起来。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很多事,你不知道……我很想告诉你,但我不能。” 叶臻吁了口气,说:“这没什么的,每个人都有秘密。”她顿了顿,又说:“我没害怕,我也没生气。” 玄天承脸上有了些笑意,又问:“我不能让那骷髅受到惩处,你可怨我?” “这怎么能怨你?她毕竟已经死了,送她入轮回,不让她继续助纣为虐,已经很好了。”叶臻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肯定是不甘的,她杀了那么多人,我却不能把她怎么样。你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她一想起他在墓里说的那句“是我们这样的人,一生的使命”,就觉得堵得慌。 玄天承似乎自嘲一笑,慢慢说道:“我能解往生咒,只是因为,我也会用。那只骷髅……算是我的同族。她说她叫灵……阿臻,她可能,是我母亲曾经的婢女。”几十年了,就在他以为他将把身世的秘密永远埋在心底时,他的同族忽然出现了。眼下,对着他想求娶的女孩,他才能把这些事慢慢说出来。 瑶华宫,母亲的婢女,尊贵的血脉。他的生母,是宁寿宫的白音夫人。那么,他是传说中的通灵者白家的后裔?而且很有可能,是嫡系血脉? 叶臻放下水盆,坐到床边,静静地看着他,说:“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以前,我也把叶家的事慢慢地讲给你听。” “往生咒,不是那样用的。”玄天承神情有些恍惚,转而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间,她觉得他的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而是又一次穿过她,见到了那个“泱泱”,“往生咒,是为超度怨灵,度一切苦厄。灵……她的所作所为,已经不配为白家人。” 叶臻有些难过,别开头去。 玄天承有些急躁地说道:“你不必惧怕白家人……白家不是书上说的那样窃人魂魄,瑶华宫曾经……” “我不会。大家还口耳相传叶家叛国呢。”叶臻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且,你记得我曾问过你和宁寿宫的事么?那时我就在心里记得,你就是你,跟你什么身份,什么处境,一点关系都没有。若你也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只当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玄天承闷声笑道:“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啊,确实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洒脱,又坚定不移相信你,接受能力还强。”叶臻似是想明白关节所在,眼前一亮,笑嘻嘻跟他说,“别把他们想得那么不讲理嘛。超出认知的事,大家都需要时间来接受。可是洛将军,还有你的属下,他们跟着你也有十来年了,怎会不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因为你跟他们不太一样,他们就会不信任你?别人不说,就说洛逸,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你拼死救了他,他要是敢因为这个跟你翻脸,我第一个不依!”她缓了口气,又说,“至于那些因此猜忌你的人,与你注定不是同路,又何须在意他们。” 玄天承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眸中盛满温柔的笑意,“你说得对。那些不太重要的人,他们怎么想我,我无所谓。从小到大,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他忽然坐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因此跟我疏远。” “哎,你这人……”叶臻别开脸,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一阵羞恼,轻轻拍了他一把,“你还是躺着吧!” 她作势要离去,玄天承却忽地伸手抱住了她,尚未褪去温度的滚烫的身体,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烧得她心头也是一片火热。他将头埋在她颈窝,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边:“阿臻,你莫听灵胡说八道,我没喜欢过其他人。从来都只有你。” 叶臻瞬间清醒,声音微微发冷:“延之,你烧糊涂了。”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觉得他要是放下了前任,对她全心全意,她可以完全不介意“泱泱”存在过。然而他偏偏要跟她说什么没有其他人,那还不如坦诚谁是泱泱。她感到分外羞辱,猛地甩开了他,站起身来。 玄天承被这一甩弄得有点懵,高烧之下头脑有些不太灵活,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暗骂自己操之过急,眼下除了跟她解释清楚已别无选择。可是,那件事,还远不到告诉她真相的时机。他飞快地思考着说点什么话找补一下,最终只是说了句最苍白无力的:“你刚才还说相信我。”他咳嗽了两声,身体无力地向前倒去,勉强用手撑住了。 终归还是于心不忍,叶臻又折返回来,扶着他躺好,盖上被子,用毛巾包了冰块敷上。原本心照不宣的两人,第一次把“泱泱”这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这让她也觉得进退维谷。她暗骂自己,怎么就沉不住气呢,这个事情就不该提的呀。她沉默了片刻,放平语气说:“我不是介意她的存在,也不是因此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你喜欢我,我一直感觉得到。你不用跟我说什么从来只有我一个,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不是还在这世上。” 玄天承笑容有些发苦:“她……我若说她就是你,你相信么?” 叶臻倏然瞪大眼睛看向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不是很奇怪为何八年前我一见你就那样对你么?”玄天承握住她的左手腕,护腕之下,手绳隐隐发烫,“我一直知道你就是她。你说你接受能力强,这个你能接受么?” “为什么?”叶臻在震惊中追问,“你是说我死过一回,还是怎么?” “不是死了,但或许差不多。”玄天承声音微微低下去,“阿臻,我不会骗你。我虽不能同你讲更多,但这件事我不想再瞒着你。从来没有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从来只有你。” 第三十五章 请婚 叶臻看着眼前陷入昏睡的人,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热水擦拭并没有让他的体温退下来多少,她隔着被子将他半抱在怀里,仍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灼热温度。 她无法言喻看到他身体时,心中的感觉。那的确是具极其有力量的身躯,锁骨清晰,肌肉分明,可上面全是经年累月新旧交叠的伤痕,让她一刹那就收起了所有的旖旎心思,心脏直直往地狱坠去。 刀剑伤不提,还有许多显然经受过药物疗愈却仍旧斑斑驳驳的伤,可见原本伤的有多沉重——其中有种伤她知道,是拿锋利的小刀,把肉一点点片下来。因为每次只片一点点,所以不会致命,但其痛苦却不堪忍受。还有其他的很多伤,分明就是监狱里折磨犯人的手段。 跟她说暗香疏影的来龙去脉时,他曾笑着提起,他年幼时在宁寿宫受过虐待。她虽知晓他性子,十分痛说出来也只有一分,但真正看到伤痕时,还是感到了彻骨的心碎。 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态,才会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下这样狠的手? 延之,他又得有多勇敢,才会在多年后重新回到宁寿宫,与张烨虚与委蛇,一步一步慢慢地拔起陈家? “我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呢……”叶臻满脑子都是他刚才说的那句“从来只有你”,摸着他滚烫的脸,眼泪又一滴滴落下来,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由爱而生的心疼——她从不知自己原来如此爱哭,“要不是你烧糊涂了,就你喜欢我这件事,你要憋到什么时候才说?” 她本是不解的,但在看到他身上伤痕的时候,在听到他那些隐隐自弃的话后,她突然明白了,也不计较了。她自己就是个背负血海深仇、身份敏感的人,于他而言,一切想必更加沉重。是以他一直给予她海水般温柔厚重的爱,却迟迟没有开口表露心迹。 她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抓了一缕他的头发在手中绕着把玩:“你明天清醒了,可别赖账啊。”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说,“我这辈子,难得随心所欲一次。” * 玄天承醒来时,已是下午了。 尽管似乎是昏迷过去的,这一觉却睡得格外香甜。他隐隐感到有人一直给自己敷脸擦身,重新给伤口清洗上药,鼻间始终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清香。那人纤长而微微粗糙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眉眼、鼻子和嘴唇。 房间里冷冰冰的,空无一人。烧热退去,昨晚的画面一一浮上脑海。他懊恼不已,一下翻身坐起,却又分明觉得胸腔里泛起一阵一阵绵绵的甜蜜,情不自禁就笑了起来。他捂着脸,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他打开门,莫小五怼在门口,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侯爷,起来啦!” 玄天承淡淡应了一声,摁着他的头将他挪到一边,道:“昨晚,谁让你去叫她过来的?”嘴角却分明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是谁啊?”莫小五明知故问,煞有介事地说道,“侯爷不肯让我们进去,洛大哥又不在,属下是关心上官嘛。”他见玄天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和蔼可亲”四个大字,在内心深处很是夸耀了一番自己的丰功伟绩,一面说道,“我姐出马,阴天立马转晴……” “行了你,谁是你姐。”玄天承笑骂,“她去哪了?” “啊对,不是姐,嫂子嘛……”头上立马挨了一记,莫小五“哎哟”一声,正色道,“君姑娘她,中午就走了。我问了林管事,说是去了泗水,且要几天才回来呢。” “泗水?她倒真是一刻也歇不住。”玄天承微微皱了皱眉,继而说,“去点人马,回一趟上京。” 短短数日内发生的事让他也有些始料未及,事态的发展出乎了他的预料,原先的计划也要做调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墓中之事尽快禀明女帝。作为半个白家人,他清楚地知道白家秘术的威力,尤其是对于九州大陆上的大多数平民百姓来说,那是绝对的毁灭性的力量。倘若灵口中的“王”真是白家的人,率领着一支训练有素的骷髅兵,他不敢想象后果! 玄天承想起十天前他曾与陈崇绪同在天香楼喝酒。起码那时,陈崇绪身上还未有阴气,也不曾沾染白家人的气息。灵为“王”效力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王”与陈崇绪应当并非同一人。只是“王”既命灵处理翠衣班的舞女,就必然与陈崇绪有着某种联系,比如,牵魂术。牵魂术即用秘术操控受体的灵魂,只不过此术反噬极强,一般的灵体并不能承受,故而施术者可能会吸收大量的、尤其是含有灵力的魂魄作为养料,而受体也能成比地获得极其强大的力量——这与灵的描述基本相符。 那么,“王”是否也与当年叶家的事有关系呢? 叶臻给他的那封无字信他已经叫人去破译了。在墓中他的确比所有人都要先从幻境中醒来,并且使用了咒术,尝试获取灵记忆中关于叶家灭门的部分——因而才会因为强烈的反噬,牵动了因毒伤而本就有些发作的暗香疏影。可是灵显然没有参与当年的事,她输送到叶臻脑中的叶鹤尧自刎的画面非常浅淡,说明她也是道听途说。 玄天承细细思量着灵说过的话。活尸、不自量力、自刎、无字信……难道,叶鹤尧实则死于尸毒?八年前,世人尚不知尸毒何解,的确有人尝试过用砍头的方式来阻止尸毒传播。 尸毒其实并非毒,只是被凝结在口涎、血液等处的一个术法,感染尸毒的人,会被这种术法慢慢蚕食,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沦为术法的傀儡。这种术法也可以直接种在尸体身上,即传说中的死而复生。中阶灵术就能解决活尸,原理就在于用灵术破坏这种术法,但只能把寄主也一起杀死。想要清除尸毒,让人恢复正常,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能遇到会解术法的人,或者是拥有特殊的力量——比如青云用灵力给弟子解毒、萧凌梦做出尸毒的解药,本质都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来自于神木的净化之力。 当然无论是尸毒还是活尸,由于当年被消灭得及时,民间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恐慌,只是在口耳相传叶家叛国时,捎带上一句“叶家勾结南疆”——在人们的认知里,活尸来源于南疆术法,且离他们的生活非常遥远。故而他与苏凌远即便此前已经发现国内活尸活动的痕迹,甚至发现了陈梁余党操纵活尸,却都仍然认为是南疆势力渗透。 淮安王墓的经历转变了他的思维。他突然想到,即便瑶华宫已经覆灭,白家人却仍有可能存在于这世上。对于白家人来说,驱使魂魄,操纵活尸并非难事。怪不得前段时间出现的活尸,只用残肢碎骨都能重新塑造人形。因为白家人若要操纵活尸,使用的是咒术和幻术,自然不需要完整的尸体。 可是……当年分明是他换出了叶相的尸首,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其死于尸毒呢? 玄天承进京时已是深夜,没想到夏攸宁会带着人在城门口迎接。她眼中有着焦急之色,说:“洛逸来时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小伤。劳夫人挂怀。”玄天承微微颔首,“夫人这是……” “哦,陛下算着时辰,想着侯爷快到了,着下官来城门口迎一迎侯爷。”夏攸宁恢复了一贯的淡淡的笑意,“陛下说,侯爷伤着,便不必入宫了,陛下此刻正在您府中。” 玄天承心下微惊。他虽提前递了信回来,却不料女帝会专门出宫,何况都这个点了,明日还有大朝。他登时加快了速度,策马往府中赶去。 原本极其清冷的府邸,因为圣驾到来,灯火通明。玄天承被侍女一路领进了主院,草草拂去一身风尘,礼行了一半,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扶住了:“行了行了,赶快坐下。” 玄天承依言坐在了女帝下首,屋中原本的侍女这时通通出去了,暗中有隐隐的灵力波动,女帝温和地说:“你放心,碧鸾是从前蓝家带出来的人。”她细细瞧着玄天承的面色,这才松了口气,略带几分责备道:“你这孩子,怎没有分寸。光听着洛逸的话,朕都要吓死了。”顿了顿,又说,“你怎能当着他们的面用白家咒术。” 玄天承失笑:“他总是夸大其词。”他听得后半句,神色微冷。洛逸终归还是把墓里的事说出去了。若非女帝本就知道他的身份,这一举动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女帝安抚他说:“你也不用对洛逸有意见,他只把事情告诉了朕。他也是担心你,你何必借此试探他。” 玄天承低头道:“在墓中动用咒术,确是臣思虑不周。可当时情况,臣不得不为。臣并非试探洛逸,与臣同去墓中之人,臣已叮嘱他们守口如瓶。臣不愿他们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那你可记得叮嘱无极阁影卫,还有方榆的侍卫?”女帝笑着问他。 “臣……”玄天承沉默不语,心中已经了然。他不是没想到要让那些人闭嘴,只是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方法,不能杀人灭口,刻意叮嘱又显得此地无银,只好放任自流。 “洛逸把事情告诉朕后,朕便问无极阁,为何不将此事上报,结果你猜他们怎么说?”女帝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朕那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把这件事报上来。” 玄天承想起昨晚的事,心下一阵慌乱,脸上也烧了起来,颇为尴尬,不知说什么好了。旋即便觉心跳失了分寸,胸臆间瞬间涌起波涛。他以为自己深情不移,可其实她才是真正用情的人吧?明明他对她不曾坦白过,他也相信她绝非不知白家是什么。当所有人因他显露的白家秘术避之不及的时候,她却坚定地向他伸出手来。 “可惜她不知道,朕对你的事一清二楚。”女帝哼了声,“你小子,说好的等她长大,没想到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年轻人就是情难自禁啊。” “臣……”玄天承无言以对,继而强行转移话题,“陛下,您出宫,不只是为了此事吧。” “一来,看看你究竟伤的如何,这是最重要的。”女帝也不打趣他了——毕竟早就把人列入了未来女婿的考察名单,还是要留几分面子的,“二来,的确是有要事。”她正色道,“你许是也想到了。若是这次活尸大规模来袭,你可有应对方法?” 这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足以让女帝暂且放下与门阀斗智斗勇。 玄天承沉声道:“臣以为,关键不在于如何消灭活尸,而在于找到施术之人。只要找到操纵者并杀之,活尸之局不攻自破。” 女帝点了点头,又问:“那么你觉得,谁是施术者?” 这也正是玄天承路上所想。他说:“臣听那骷髅所言,施术者所用应为牵魂术,故而猜测,施术者并无实体,可能寄居于他人实体之上,目前最有可能的,便是陈崇绪。”他并没有十成把握是陈崇绪,但陈崇绪的罪过已是罄竹难书,借此机会除掉三清堂,也是其罪有应得。终于要动陈家根基,他感到有些兴奋。 “那好,朕便赐你特权,可持节调动安宁县周边兵马为你所用。”女帝说道,“不过,若有白家秘术参与,寻常士卒应不顶用,只在围三清堂时做应援即可。朕会让碧鸾点无极阁人马与你同行,另发诏书给青云和梁王妃,让他们带青阁人马暗中策应。”她顿了顿,又说,“此前阿臻发现了栖霞山日照峰中的军火库,你们这次在卧龙山也有发现火器。按你所言,朕已命人前去查看那几处盗墓贼活动频繁的墓葬,果然也有类似情况。不知三清堂暗中还存有多少军火,你们行事千万小心。” 女帝考虑得极其周到,玄天承心中十分动容,点头应下,接过了那枚似有千钧重的火麒麟符。 女帝又说:“此事需暗中进行,你仍按照原计划,奉旨去围剿青城山。昨日朕已发密诏给谢希玉和梅若霜,他们自会派兵助你一臂之力。另外,平云举荐的人今日到了户部,你往渝川去时,带上他的下官一道。”这是要走户部的途径,名为查渝川军饷失窃一案,实则缉拿西川转运使代元熙。 玄天承一一应下,接着又与女帝商讨吏治清查的事。 末了,女帝即将要回宫去准备朝会了。 玄天承这时忽地跪在地上,行了大礼:“臣……还有一事。臣对公主殿下,确实行事孟浪,可臣是真心难禁,臣……想向陛下求娶殿下。”他抬起头来,直视帝王,身板笔挺,年轻俊朗的脸上一片赤忱。 女帝脸上表情僵了一瞬,继而笑起来。她打量着他,片刻才慢慢说道:“你与泱泱的事,朕是一路看着的。不过,她如今到底是阿臻而非泱泱,你可清楚,你对她,到底是对泱泱心存遗憾,还是真心喜欢阿臻?” 这个问题让玄天承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承认,最早之前,他是把叶臻当做苏凌曦,那个他曾经深爱却不曾表白的人来照顾,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这段感情感到恍惚,因为叶臻没有记忆,他将这段感情强行加注在叶臻身上,对她并不公平,甚至是抹杀了“叶臻”之于“苏凌曦”的独立性。 他爱苏凌曦,并不等同于他要因此娶叶臻,那是弥补他的遗憾,不是他们的——尽管苏凌曦和叶臻事实上是同一个人。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叶臻的灵魂开始逐渐从苏凌曦身上剥离,作为一个独立而坚韧的个体,强势地侵占了他的心。 他竟会头脑一热告诉她暗香疏影的秘密,又将白家的身份摊开来给她看,并且期待着她心疼的目光……这是他对着苏凌曦绝不敢做的事情。 年少时,他只是期望像骑士一样追随他深爱的公主,而如今,他想要的是与叶臻坦诚相待,相濡以沫。 他想要她做他的妻子,不是因为愧疚遗憾或是其他,只是因为他爱她,他需要她。 与她在一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斩钉截铁道:“臣是真心喜欢她,不是因为镇国公主的缘故。” “那好。你自己去问阿臻的意思,只要她愿意,朕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意见。”女帝点头道,“她到底年纪还小,脾气急,人又犟气,你须得多担待她些。” 玄天承见女帝首肯,欣喜不已。他今日醒来,原本是想向叶臻解释昨晚的事的。奈何不见了叶臻,他生怕她胡思乱想心神不定,再引起误会,又不能向她过多解释泱泱也是她这种荒谬的事,说来说去都只有苍白的“相信他”这一个理由,这才想着要向女帝坦承错误,最好能得女帝允婚,自己再去跟叶臻解释。 谈婚论嫁,多少显得有担当一些吧?他这样想着。 而后便要赶紧把陈家解决掉,还有给叶家翻案,平定西南……多多少少的事,都要赶紧解决了,不然做他镇北侯的夫人,可是个危险的差事。 想了这么许多,也不知道正主会不会答应。谁能想到两天前他还在考虑如何表达情意才不会吓到叶臻,两天后就要因为一时糊涂说出的话做这许多补救措施呢。 不过,想到这桩蓄谋已久的婚事,他还是觉得整个人藏都藏不住地轻松愉快——他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也少有这般全心全意为自己谋算的时候。 女帝这时问他:“你的婚事,可曾与你母亲商量?” 玄天承思绪猛然被拉回,沉默片刻,说:“臣已在父亲剑冢前跪拜,告知神灵。” 女帝微微一叹:“如此,也好。”她又说,“朕视汝父为兄长,你们若当真成婚,朕便代你父亲,为你主婚。” 玄天承心口滚烫,俯身再拜:“臣……多谢陛下!” “起来吧。”女帝扶起了他,又说,“此刻无君臣,我作为昔日蓝氏主君,有几句话要嘱咐你。我与阿旭,你父亲与母亲,遵从了本心,挣脱了枷锁,凭着一腔热情结为了夫妻,的确恩爱不疑。可少时抛下的责任、命运,族人生死、四海安宁,终归不能视而不见。” “如今,你们就与当年的我们一样。我曾与你做了一样的选择,故而无权劝阻你。只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今日的选择,往后余生,无怨无悔。” 第三十六章 百草堂 三月的第一天,泗水城已是春光明媚。 叶臻中午时分进了城,直奔城中心的百草堂。 四年前叶臻曾经受过一次严重的外伤,多亏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救了她的性命。那大夫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问起要什么报答时,反倒给叶臻提了个想法。于是乎大大小小的“百草堂”在九州各地开了起来,供百姓寻医问药,住院治疗。那位大夫不肯管理百草堂,只愿在泗水的百草堂做坐堂大夫,于是叶臻就成了名义上的“堂主”。再加上百草堂还提供留仙谷的珍稀灵草,能够救治许多危重症,在百姓眼中,叶臻作为百草堂堂主远比作为留仙谷弟子出名。 叶臻来时,姜尧刚结束一场急救,随意地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啃包子。他身上就穿了一身中衣,头发也剪的很短。 叶臻看见他脸上被压出来的深深的印子,还有眼下浓浓的乌青,轻笑道:“姜大夫,看来新带的徒弟不太行啊。” “他学的很好,所以我派遣他到隔壁县做游医去了。”姜尧三两口咬掉剩下的包子,含糊着说,“那几个小徒弟还不顶事,只好我亲自上了。”他咽下了包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无事不登三宝殿,君寒,有话直说。不说我睡觉去了。” “两件事。”叶臻显然是很习惯他这种直白利落的说话方式,“第一个我不太抱希望,不过还是想问问你——你可知道暗香疏影?这种毒怎么解?” “不抱希望你还问?确实不知道。”姜尧很直接地说,“是你们这里的某种毒药吧?这种东西不在我的专业范畴内。”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叶臻还是有些失落。她浅浅吁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来,正是她在景春苑废墟中捡到的:“那这个呢?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不对,这个东西跟我们从前见过的火铳都不一样。你之前跟我说过这个叫枪?” 姜尧本有些不以为意,奈何看到她拿出来的东西时,眼睛一下瞪大了,急急地夺过来拿在手中,啪的一下关了保险,“你有没有点安全意识?保险开着也敢一路拿来?走火怎么办?” 叶臻茫然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什么是保险。不过她知道这方面姜尧比她懂得多,也不反驳,只继续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跟你一样异世来的人?” “那可不一定。这个世界有很多古怪都不能用我原本的认知解释。没准还真有人能造出这玩意呢。”姜尧打了个哈欠,“你还有别的问题没有?你要是不急着去拯救世界,过来给我当两个小时护士,我补个觉去。” 叶臻翻了个白眼,但看他确实一脸倦色,便答应了。这太平盛世,多半是些跌打损伤,或是慢性的病痛,有一两个危重症需要姜尧出手急救就已经很糟糕了,她这个半吊子把把脉开开药,完全能够应付。 叶臻去看了姜尧早上救治的那个病人,是一处新造的宅院干活的泥瓦匠,摔下来时,运气不好,被戳穿了肚子。叶臻看过他伤口无碍,见他痛得厉害,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那泥瓦匠说到了家中的妻子,眼中满是温柔。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下来,颇为暖融。 叶臻听着听着,忽然也想起玄天承来。她走的时候他已经退了烧,此时应该早醒了吧?他在做什么呢?她来泗水一路上听到不少传闻,说是朝中准备整顿吏治,他应该正忙着吧? 头顶连日笼罩的死亡和仇恨的阴影暂时散开,她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嘴角也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这安逸的时光里,或许她也有资格不管旁事,只是想想自己的未来? 这时,房间的门忽地被撞开了。光影猛地破碎,叶臻陡然回神,眼神微冷。见来人是跑堂的伙计,她点了点头:“什么事……”不待伙计说话,她已经倏然站了起来——伙计衣襟上全是血,看那伤势,显然是伤到了动脉! 伙计好像是吓呆了,叶臻已经出了门,他才跟在后面,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伤……我没见过……人好像已经没了!” “快去叫姜大夫起来!”叶臻推了他一把,一面往大堂奔去。 只见大堂里围了一圈人,看不见伤者,只看得见一地流淌的血。姜尧带的小徒弟此时双手全都是血,手足无措地跪在一边。 “散开,都散开!”叶臻把围着的许是家眷的人全都推开。她看到伤者的情况,倒吸一口冷气,半跪下去摁住大腿处的伤口。草草一瞥,似乎竟是枪伤!而且跟她猜测的一样,伤到了动脉,血液喷溅,根本压都压不住。她拧紧了眉头,运气在掌便往伤口周围拍去,见得出血减缓,又迅速地扯了小徒弟的腰带,将伤口缠紧。 姜尧还没来,她只好一直用力地抓着腰带。这时方才被她推开的人群中,有个女人跪下来,哭叫道:“求您……求您救救我夫君!” 叶臻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年纪很轻,打扮得很是入时,看着是个官宦人家的夫人,但丈夫品阶应当不高。叶臻只是点了点头,神情依然凝重。这人看着受伤有一会儿了,看情况应该已经休克,不知姜尧能不能把人救活。 堂中一片混乱,姜尧正在此时赶来了。他边走边戴手套,远远瞧过一眼,就指挥徒弟先把人搬到后面去。 家眷们要跟去,叶臻把人拦住了,温声对那夫人说:“诸位,还请在厢房等候。”她叫婢女收拾了房间,准备了茶点,自己准备先去洗手更衣,那夫人已经没了主心骨,抓着叶臻的手不肯松开。 “夫人不用害怕。姜大夫医术很高明。”叶臻只好在衣服上擦了一把血,轻轻拍了拍她,“他会没事的。” “我……我与他成婚不久……夫君他刚被任命为泗水监察御史,来此上任,谁承想还未进府,便遇到这种事……我真没用,连刺客都没看清……”她哭得梨花带雨,“幸好百草堂就在旁边……您就是堂主君寒姑娘吧?姜大夫也在,真是太好了。你们一定要救救他……” 叶臻微微叹了口气,不说话了,由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絮絮念叨。这位夫人可能并不需要安慰,只是得不停地说点什么来纾解心中的害怕与慌乱。不过,新任的泗水监察御史? 叶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监察御史乃七品官,属督察院下,负责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在朝堂上要清查吏治的档口,就有人对新下放的监察御史放冷枪,这算是下马威么? 一行人在厢房捱到了夜里,才终于等来了消息。趁着众人进去探视病人的时候,姜尧把叶臻拉到一边,摘下口罩,严肃道:“大动脉壁破损,命暂时抢回来了,腿不一定能保住。” 叶臻沉默一会儿,问:“是枪伤么?” “跟你给我看的那种枪的子弹一致。”姜尧又补充。 叶臻心中狠狠一震,片刻道:“我知道了。伤者是新上任的泗水监察御史,姓许,你多照料些。” 她安排了无极阁影卫去查监察御史遇刺的事,一面又吩咐了加强百草堂的防卫。到了半夜,她又怎么都睡不着了,于是点了油灯去堂内巡视。 许夫人趴在许大人床边睡了,姜尧就歇在隔壁的厢房方便照应。倒是许夫人的陪房妈妈醒着,说什么也要给叶臻重金酬谢。叶臻于是又问了些话,才晓得这许大人原是京中大族出身,也跟方榆一样,要从底层做起。 玄天承来的时候,差点把叶臻吓一跳。 二人走到后院,一时谁也没开口说话,眼观鼻鼻观心,最后不约而同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今日晴空万里,夜里星子多且闪亮,暖风微醺,倒让二人一时都有些心神摇曳。 “……你怎么来泗水啦。”叶臻偷偷抬眼看他,手指差点拧成麻花。 “我明日得去渝川县。就是……”玄天承分明觉得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绷紧了下颌,“顺路。” 叶臻噗嗤一笑:“你欺负我没看过舆图么?渝川哪里就顺路了?”嘴角分明微微上扬。 玄天承说:“我昨日还在上京,今日才往西南来——去渝川查军饷失窃的案子,明日知县要给我接风。”说得一本正经。 叶臻在心里默默算了路程,道:“饿不饿?我给你煮面吃。” 厨房亮起了暖黄的光,叶臻添了柴,生着了火。 玄天承坐在桌边,左手支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动作有些生疏,却有条不紊。静谧的空间中,唯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火光的暖融温度。此刻虽身在异乡,他却分明有了家的感觉。 “许御史的事,我刚知道。”玄天承语气有些凝重。 叶臻“哦”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两口锅热起来,她一边倒了清水,另一边煮上了备着的骨汤。她盖上锅盖,说道:“那你知道他的伤,是枪造成的么?”她顿了顿,又说,“你之前应该见过姜尧?他如今也算半个朝廷的人,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去问他。” “我会去了解。”玄天承说,“此事背后水很深,百草堂救治了他,只怕也会惹上麻烦。你万事多加小心。”他站起来,走到叶臻身边。叶臻正好掀开了锅盖,热气升上来,熏得两人脸都有些红。 叶臻下了面条,一边说道:“我知道,我已经让影卫去查了。这件事说来也跟我有点关系,我那天从景春苑废墟里捡到了一把枪,姜尧说许大人腿上的伤就是用那种枪的子弹造成的。”她手中动作微微顿了下,抬起头看向他,“你和哥哥,是不是也在查军火库的事?我倒是不打紧,你们才要小心。他们敢对许大人动手,未必不敢对你们动手。” 玄天承轻笑道:“你放心吧,这样的手段,还伤不了我们。”他想了想,又说,“我这几日都在渝川处理军饷的案子,你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或者去找遂宁侯——他就在泗水,报我名字即可。” “嗯,我知道了。”叶臻点头应下,笑说,“你若是有需要,也欢迎随时来找我,或者去寒轩的铺子——反正你差不多都知道是哪几家。” 她这时把面捞出来放到冷水里,另寻了个海碗,放了盐,又翻出一个瓷罐,挖了一哚猪油。玄天承在一边看着她忙碌,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叶臻一回头便看见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愣了愣,笑骂道:“我可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啊,不许嫌难吃。”她自是知晓,自己的手艺比起他这个栖梧阁大老板来说根本不能看,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脑子坏了说要给他做面。 “不嫌。”玄天承倚坐在灶台边,笑道,“吃你做的面,何其有幸。” 叶臻脸又微微红了。自从那晚两人都一时冲动意乱情迷了之后,今日再见,两人的心照不宣与往日显然是不同了,好像说什么做什么,多么正常的事情都带上了点暧昧的气氛。要死,她根本不像往日的她了,她从前还最看不起那些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小姑娘的。她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把面捞出来放到骨汤锅里,等锅开的时候,情不自禁又偷偷抬眼去看他,不料却直直撞见他专注看向她的目光。 玄天承其实也有些慌乱,顿了一下,终于说:“其实……我也不是很顺路。就是想到你在泗水,进城就听说了许家的事,猜你可能在百草堂,想来看你一眼。” 叶臻又感觉到心脏“砰砰”跳动起来。她一顿一顿地搅着面条,讷讷说:“大半夜的,你来我也在睡觉。” “你正好没睡,算是意外之喜。”他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却只是笑着,“可不是赶巧么?还有面吃。” 锅开了,叶臻把面捞到海碗里,浇上骨汤,撒了葱花。她把面端给他,又煎了个荷包蛋。 二人在桌边相对而坐。 叶臻觉得,看他吃面实在是一件满足的事。过去数年间,倒是她时常吃他做的饭,也不知他看着她吃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自己吃相不算斯文,而他吃得快却一丝声响不闻——她浪荡江湖惯了随性得很,他虽离了军营多年身上还是带着从军的影子。 “面很好吃。”他很快地吃完了,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阳春面?” “嗯哼。去年专门跟江州一个老师傅学的。”叶臻收拾着碗筷,见他主动要洗,也没有推辞。她把炊帚递给他,又说,“老吃你做的,想着哪天有机会回你一顿。”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玄天承忽然停了动作,说:“那天……我虽是烧糊涂了,但我说的是真话。” 叶臻不料他提起此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只“嗯”了一声。 玄天承看她情态,猜她心中只怕又胡思乱想,暗道今日这趟果真是来对了。他又说:“那时,还是你体谅我更多些,我却不能讲出更多理由,思来想去,总觉得欠你一个说法。这些话,清醒的时候说开的好。” 叶臻忽地有些紧张,“你说。” 玄天承郑重道:“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已向陛下请婚,如果你也愿意,我想把你娶回家。”他说完,也有些紧张,咬着嘴唇,小心却又满怀期待地去看她的神色。叱咤风云的镇北侯,竟也有这种窘迫的时候。 叶臻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脑中隆隆的,都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你……你真是……”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渐渐显出羞恼之色。 “我……我不是在逼你,没有让你马上成亲的意思。我就是……”玄天承愣了下,眸中光微微黯淡了,“还是……你不愿意?” “你这……你这算什么说法啊!”叶臻跺了跺脚,别过头去,“这就求婚了,哪有这样的……” 他跟她求婚,她震惊之余,当然是很激动的,也感动于他的担当,他愿意给一个保证。 可是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原因主要在她。 她当然知道,这其实没什么稀奇,大多数人都是盲婚哑嫁,若是碰到镇北侯这样的儿郎求娶,做梦都得笑醒。可是她跟姜尧聊过,知道他们那里的男女在成婚前都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交往,在对彼此都十分了解的情况下才定下终身。 而她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大部分时候,他对她来说更像是保护者与引路者,她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可言。而她对他一知半解,连他究竟有几个身份都不知道。他连泱泱的事都难以解释,还有多少秘密瞒着她?他们并不对等,但她渴望的是心意相通并肩前行的爱。况且她血仇未报,身份尴尬,怎能在此时提起婚事? 玄天承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说:“抱歉,是我操之过急。” “我没有不愿意。”叶臻忙道。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我只是觉得太快了。可能对你来说,你想了很多次娶我。”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颇为自嘲。她早该看出来了,他对她,分明就是蓄谋已久。她索性坦白,将自己一贯来的小心思都说了出来。“可我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件事。我以前虽然能够感觉到你对我的心思,但我总骗自己说,那些都是因为泱泱,而我身负血仇,与你并不相配。我的未来里,是我孑然一身,或者随便嫁个人,反正跟你没关系。” 她用的是“骗”这个字,玄天承眸光微微亮了起来,继而又因为她后来说的话而心疼。他试探着伸手抱住了她,见她没有抗拒,便又抱紧了些,喃喃道:“娶你这件事,我的确想了很多次。要不是那天一时冲动,我还在想,怎样跟你说,才不会吓到你。” “你都说泱泱就是我了,我姑且信你一次吧,你现在就是跟我说你等了我十几年,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叶臻半是开玩笑地说道,眼睛微微湿润了,“现在你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么?你只能告诉我泱泱是我,却不能解释更多。那么往后呢?你还有很多秘密我不知道,我不想每一次被你哄好都是因为我心里有你。延之,我没有不想嫁给你……你想娶我,我很高兴。只是,你已经默默等了我很多年,我却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了解你。而且……我实在没有办法现在就谈婚论嫁,叶家的仇,还没有报。” 玄天承心隆隆跳起来。他听出她语中爱意,又惊又喜,继而又十分自责。他早该想到的,他虽想着求来婚事让她安心,却忽略了她的心情。眼下她家仇未报,一切的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地,他怎能冒失地提起婚事?她必然是要误会他巧取豪夺,心怀不轨的。而且她说的对,他有很多根本无法解释的秘密,做朋友可以不互相窥探,夫妻却不能一问三不知,他若一直敷衍搪塞或者不让她知道,他们就永远不能完全互相信任,如今再浓烈的激情,也抵不过漫长时间的忍耐消磨。 他眼眶微微湿润,抱紧了她,贴在她耳边,轻轻道:“对不起,是我想得简单了。我原先很怕,所以不想让你知道我其实很糟糕。如果你愿意,我的事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他一时没有听见回答,心中那团燃烧的火微微黯淡下去,却仍旧煎烤着他的心。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头脑愚钝又笨嘴拙舌。他一连犯了许多错误,开始对自己的心游移不定,而后弄清了自己的感情却又畏葸不前,终于决心等她得知真相给她选择的机会,却偏偏自己没控制住先表白,弄到最后还是将她逼到这般尴尬两难的境地。 他闭上了眼睛,哑着声音说:“对不起,叶家翻案之前,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但是,婚约一直都在,什么时候你决定要嫁,就告诉我。” 他想,罢了,便要这一刻的莽撞吧,不知道是谁跟他说过,娶妻不能要什么君子风度,最好死皮赖脸的,赶紧把人绑在身边算数。他说的话皆出于真心,却刻意说得可怜兮兮,他知道她吃这一套。 叶臻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酥麻,他说的话,他的状态,与平常大为不同。她伸出手回抱住他,明显地感觉到他的颤栗,眼眶便也湿润了。他说了两句“对不起”,她鼻头发涩,片刻才说:“那你说话要算数,不许娶别人,也不许对别人动心。我很霸道,也很小气,婚事是你求的,只许我不要你,不许你不要我。”她顿了顿,又说,“只要你没有不要我,我就不会不要你。”这两句话逻辑似乎有点问题,但她也没管了。 有什么是比早已芳心暗许的人开口求婚更浪漫的事么? 只是她虽然这样说了,脑海中却已经过了千万种想法。 她不是不知道这段感情一旦开始会面对怎样的不确定性。 她清楚,他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与自己的养父与后母争权夺利,在朝堂叱咤风云,城府心机深沉,想要演出深情款款的样子并不太难;而且按他所言,他早就知道她是“泱泱”,也就是镇国公主苏凌曦,娶她完全符合他的利益。 他到底是宁寿宫前朝遗后的养子,异父兄弟更是张烨亲生,她身为皇室血脉,就算不愿,也不得不考虑,如今深厚的感情摆到各自的身份立场上会变得不堪一击,最终变成充满算计小心提防的政治婚姻。 至于他白家人的身份,虽然目前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也会成为巨大的隐患。 尽管在最美好的开始就这样想多少有些悲观和冷血,但她认为自己是个清醒理智的人,这些很有可能的糟糕结果还是得事先做好心理建设。对他们这样无时无刻不需提心吊胆的人来说,坦诚与真心太可贵,以至于显得脆弱。 这份感情倘若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及时止损便罢,她叶臻绝不被痛苦多于快乐的感情拖累。 当然,她既然选择爱,就决定全力以赴,不会因为畏惧而驻足不前。她此刻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心中的感觉,这个男人如今对着她时,眼底有着毫无保留的滚烫的赤忱,就像是初生婴儿一样纯粹无瑕。她相信他在求婚之前也必然早就想过种种可能的后果,但他还是郑重承诺了,且全然尊重她,她决定接受并回报他的爱。 诸般后果,不过是他们习惯性给自己设的藩篱,寻常行事自需谋定后动,感情却偏要一时激情。既然他不怕,她又有什么好怕的?魑魅魍魉,尽管来罢! 脑海中,感性最终压倒了理性,像是有一把火,倏忽燃烧起来,热烈的温度瞬间贯穿整个身体。 过去的数年间,他于她而言更像一个高不可攀的恩人,她没有窥探他秘密的兴致,只是谨守着自己那点隐秘的小心思,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想要跟他再亲密多一点,怎么都不够。 他是个有着丰富喜怒哀乐的、也会软弱也会疼的人,她想要走到他的心里去。 抱着他,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清冽的松木香味,她这样想着。 滚烫的眼泪沾湿了她额头的一缕碎发,继而,他的吻温温柔柔,蜻蜓点水似的擦过她的额头。 第三十七章 渝川细雨 “王庆家的,我看你家阿囡是回不来咯!倒不如当时就跟了我,我肯定好好疼她的!”男人带着三分惋惜,三分嘲弄,四份怜悯说道,声音高亢而粗哑。他头上飘着几撮营养不良的黄毛,瘦高得像根竹竿,穿一身粗麻做的短褐,袖子裤腿上打着五颜六色的补丁,身上背着个草编的篓子,满身都被雨水打湿。他打算去山里碰碰运气,也许能抓到一两只迷路的野兔,或者更走运些,遇上灵芝什么的。 渝川的春雨总是下个不停。春日里高山雪融,溪河涨汛,更兼细雨绵绵,整个村子都湿漉漉的。 王庆家的女儿不过十三岁,发育得很好,村里的男人都惦记着。要不是家中已无米下锅,她母亲宁愿将她许给村东头的鳏夫,也决计不会让她在这样的天气到河边去的。 王庆家的女人坐在草盖底下织布。听到男人的话,她已经不太看得清东西的眼睛突然有了神色,抄起剪刀就往男人身上甩去:“你个小娘养个混账王八蛋!滚!滚得越远越好!” 男人叫骂着踩着烂泥路一溜烟似的跑了。 女人冒着雨捡回了剪刀,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上面的泥污,眼泪忽然就混着雨水落了下来。她呆呆地坐回板凳上,捻起丝线又开始一如既往的织布。织布是村里每个女人都会的手艺,很多人织的一手漂亮的花布,可就算她们日夜不息地织,很多人年纪轻轻就看不见了,日子还是穷得揭不开锅。 女人手中灵巧地飞针走线,一面看向身边满脸皱褶沉默不语的丈夫,泪眼模糊地问:“他爸,你说,阿囡真的回不来了吗?以前王来家的大姑娘,就是死在春汛里头。” 本为农民的丈夫一下一下编着手中的竹篮,闻言手轻轻颤抖起来,许久才哑着声音说:“死了,就不受苦了。”他听见屋里的小儿子的咳嗽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进去。他拿着昨晚剩下的极其稀薄的一点米汤,小心地给儿子喂下,又探了探额头的温度:“还是烫的厉害哟。” 他们只盼着手里的活能多换几个药钱,自己不吃不喝也无所谓。大女儿想去河边碰碰运气,要是能摸到几尾鱼,无论是换钱还是炖汤补身子都是极好的。可听说河边涨水涨得厉害,水流湍急,已经卷了好几个人去。阿囡已经去了一天一夜,音讯全无,恐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细雨如织。天空灰蒙蒙的,谷地里云雾缭绕,青山黄石影影绰绰,天地好似一方缥缈的牢笼,将村庄笼罩在其中。夫妇二人沉默地做着活,忽然听见远处山坳里传来女儿清脆悠扬的声音:“爹——娘——我回来啦!” 夫妇二人惊诧地迎了出去,雨雾朦胧中,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女儿出门时穿了一身旧的花布短衣,回来时外头还披了一件显然是成年男子身量的蓑衣。那蓑衣做工极为考究,比他们村里男人穿戴的防水效果好得多。她本来光着的脚丫上还穿了一双很大的黑色的靴子,一家子都不认得那是什么料子,只觉得触手极其柔软暖和。 阿囡举起手中的竹篓,打开盖子,笑盈盈说:“你们看,好多鱼呢。我差点被卷进河水里,那位贵人拉了我一把,鱼就是他帮我抓的,蓑衣和靴子也是他给我的。”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母亲冷着脸去摸女儿的额头,骂道:“没烧糊涂哇!青天白日地做美梦!哪个贵人会在这里哦?贱蹄子又跟哪个男人厮混弄来这身衣服!赶紧的去把鱼炖了。” “啊呀我没撒谎!”阿囡梗着脖子说,又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子,还有一个小瓷瓶,“喏,这也是贵人给的,这个是很好很好用的药,给弟弟拿去吃,一粒就能退烧啦!” 夫妇二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银子,更没见过釉质如此精美的瓷器。二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丈夫才接过女儿手中的东西,愣愣道:“阿囡,你真是撞大运啦?” 隔壁婶子探出头来,酸溜溜地说:“阿囡呐,你是不是偷偷跟李家小子好了?” “我没有!谁看得上李家那个丑八怪啦!”阿囡急得跺脚,拉着父亲的手说,“爹,我说的都是真的!” 丈夫瞪了隔壁婶子一眼,招呼着妻女回了家,关起了门,才说:“那贵人,是何样貌?” “样貌……啊呀,我说不清,反正我就没见过那样神仙似的人哩。”少女脸微微红了起来,扭捏道,“他穿着的衣服比县老爷气派多了,腰间也挂着玉牌牌,或许也是个官人。对了,他还给了我奶糖,我给弟弟也要了一块。”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了糖纸,把糖喂给弟弟。男孩小小地舔了一口,然后就推开了,因病痛而消瘦的脸颊上绽开一丝灿烂的微笑:“好……好好吃。姐姐吃,爹娘也吃。”别说奶糖,从小到大,他都没尝过糖的味道。 夫妇二人互相推让着都舔了一小口,然后把糖塞进了儿子嘴里。少女把糖纸慢慢地压平,对着微光让读过几天书的弟弟看:“小弟,你可认得上面是什么字?” 男孩把糖含在嘴里,不舍得舔,认真地看了会儿,含糊着说:“泉州……云芝阁……” “泉州,那么远的地方哦。怎么会从咱们这里经过嘛。”丈夫感到不可思议,嘟囔道,“县太爷出门,都得八抬大轿,十几个人跟着来。一个人来的,能是多大的官嘛。” 他妻子却跟他想的不一样,笑眯眯地说:“我看我们家丫头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哪天就被贵人看上了抬去做姨太太咯。” “胡说八道什么!”丈夫瞪了她一眼,骂道,“干你的活去!要是误了给镇北侯的献税,可怎么交代?” 妻子哼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一面小声嘟囔:“这个侯那个侯的,这个税那个税的,还让不让人活了哟……” * 渝川知县在雨中等了大半个上午也不见人来。他暗地里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面上却还是拢了笑意去问一脸肃穆的洛逸:“洛将军啊,侯爷他,究竟几时才到呢?” 莫云礼探出个头来,啧了一声:“知县大人这便站不住脚啦?我家侯爷都说了不用迎接,是您自个儿非要拘礼……” “小五,莫要多话。”洛逸轻斥,嘴角的弧度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畅快。他们这一行都是西北出身的将士,站上几十个时辰都没有问题,至于这知县么……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再让他站上个几百个时辰,侯爷也是不会有丝毫愧疚的。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一行人才终于接到了镇北侯。 玄天承并不是故意让知县在雨中站这么久的。不过,他的确没有分毫愧疚之心。 “侯爷这是……”倒是知县大叫起来,呼喝着衙役道,“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去买身干净衣裳来!” 玄天承光着脚,裤腿挽到膝弯,衣袍下摆系在腰带里,小腿和脚上满是泥沙和草叶。但这显然不是因为淋了雨——他左手撑着一把青竹伞,乌黑干燥的头发用白玉簪束起,上身石青色绣麒麟的官服熨帖而笔挺。他放下右手拎着的竹篓,制止了衙役的动作,吩咐洛逸回驿馆去帮他找双鞋子穿。 这是掉河里了?还是趟着水来的?知县的脸色十分古怪,生生忍住了嘴角的抽搐,假装镇北侯坐在车舆里,带着衙役们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渝川知县王福山,恭迎镇北侯大驾。” “本侯路过青水河,一时兴起,便去捉了几尾鱼。小的放回去了,这条便留着中午吃吧。”玄天承既未接话,也未叫起,径自打开竹篓,捞了一尾鱼递到知县手中。 知县尚且屈着身子,手忙脚乱捧住了那条活蹦乱跳的鱼,一身干净漂亮的新衣被弄得狼狈不堪。他一时羞愤难当,站直了身子,臭着一张脸把鱼丢给了下属。 玄天承只做不见知县眼中一闪而逝的狠毒,看着他装出来的战战兢兢敢怒不敢发的样子很想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该让这王福山尝尝以权压人的滋味。 他觉得自己可能性格中就带着十足的促狭和恶毒,若非多年勾心斗角不得不虚与委蛇,他说不定会活成谢幼清那样肆意张扬的样子。 玄天承不欲同知县再多说,带着一行人径直往驿馆走去。他仍旧光着一双脏污的脚,上身却是笔挺的一品武官麒麟服,众人皆都窃窃私语,有的还露出讥讽与调笑。 有胆子大的扔了烂菜叶就跑。莫云礼气鼓鼓地摘下脑袋上的菜叶,嘟囔道:“这都什么人啊!敢对侯爷这样!” 玄天承抖了抖青竹伞,面无表情地扒拉下来上面的烂菜叶,团成一团,说:“拿去给王福山,说给他中午加餐的。” 一行人目不斜视,自顾步履不停地走着。他们本就是出身西北的将士,军纪严明,走起路来肃穆无声,渐渐的周围人都散了开去,议论声也渐不可闻了。 知县这时追赶上来,被将士们拦在后面。他推了下自己的官帽,谄笑道:“侯爷,下官在府中设下午宴,还请赏脸……” 玄天承倏然停下脚步,后面将士也跟着停下,一同审视地看着他。知县不自觉便后退半步,脸上笑容僵硬起来。 “你自己去看看,城里城外有多少人揭不开锅了?”玄天承冷笑道,“以本侯之名收什么献税,王福山,没有军饷的事,你这知县也做到头了。” “哎……别呀侯爷。”王福山一张胖圆脸上露出哀怨,不一会儿又讨好道,“您看,这税收都收了,总不能再还回去罢?回头下官亲自把所有税款都送到您那里去。您钱又不嫌多,就不要跟下官计较这点名目了吧。” “别说侯爷,我听着这话都脏耳朵。”莫云礼眸中喷火,卷着袖子一步步朝王福山逼近,“你说这话要点脸不?”他此时已经明了为何有人朝他们丢烂菜叶子了,嘿,他们神策军就没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玄天承制止了莫云礼,冷声说:“本侯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把税还回去。一,澄清事实,别拿本侯的名头卖钱;二,午宴本侯不会去,你要是把备好的菜分出去给百姓吃,本侯还高看你一眼;三,军饷的事,你自己想想如何与本侯交代。三件事,明日正午之前,本侯要看到结果。” 他说完,便带着将士离开。莫云礼愤愤不平地瞪了王福山一眼,小跑着跟了上去。 玄天承自到了驿馆后,也不走寻常路,径直用轻功飞上了二楼厢房,手一撑坐在床上,就着洛逸备好的温水清洗脚上的脏污。 “侯爷也真是。”不一会儿,莫云礼就推开门进来,“就怕弄脏地,还得飞上来,回头他们更要说你妖魔鬼怪了。” “随他们说去。”玄天承过去在军营里与将士同吃同住,此刻在他们面前洗脚也没觉得有什么。泥污洗去,露出一双旧伤累累的脚,上头还有不少新弄上的细小的划痕,血迹已经干涸。 莫云礼沉默地取来了药膏递给玄天承,顺手试了试水温,不由埋怨道:“干嘛弄盆温水?侯爷脚有旧伤受不得冻,洛大哥又不是不知道,这不得用热水好好泡泡。” “笨得你!就是受了凉,才不好用滚热的水。”洛逸轻轻拍了莫云礼一下,又对玄天承道,“你跟王福山较什么劲?三月的天还下着雨呢你偏要光脚走,你就是直接回驿馆,谁能说你?”一面帮玄天承拧干了毛巾,重又递了过去。 “就是。”莫云礼在一边附和道,又问,“侯爷,你到底干嘛去了,真摸鱼去了?鞋呢?” “送人了。”玄天承低头清洗伤口,擦干上药,一面说,“这渝川县有多少成天没有鞋子穿的?我冻一会儿算什么。”他穿好鞋子,整理了仪容,又道,“去请唐大人来。” 户部主事唐学孝前一日随大部队一同来到渝川县,眼下正在驿馆中修整。他进士出身,四十来岁年纪,户部尚书和一干官员落马后,他与新任户部尚书一同调任户部,又很快奉皇命南下。这几日的路程是依照行军速度赶的,好在他自幼文武兼修,只是微微疲倦,于是便趁夜色巡视县城。 他本是想要领略一番《地物志》中描绘的西南美景,哪想到邸报中丰饶富足的渝川县竟是这样一番赋税繁重、民不聊生的景象!这知县王福山竟还是武成三十一年的进士?唐学孝只觉羞愧不已,一夜未眠,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封长达十页的奏折准备上报。 “唐大人。”玄天承微微颔首示意,开门见山道,“昨夜……恐怕没睡好吧?” 唐学孝脸上有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矜持,让人既不觉得谄媚,也不觉得自傲。他清澈的眼睛中流露出沉重的哀伤:“下官没想到,渝川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不止渝川,西南诸县,或多或少都有这个问题。”玄天承拧干了毛巾,放到一边架子上,用灵力将手烘干。他请唐学孝到椅子上坐了,继续道,“西南势力庞杂,大人还是不要轻易递折子,这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会引火烧身。” “哦?”唐学孝听出镇北侯话中拉拢之意,不由起了思量。他心知肚明自己能做这户部主事靠的是吴平云的举荐,多少也承了镇北侯的情,此来西南是身负重任,若抓住了机会,往后便可青云直上,有的是施展抱负的时候。镇北侯虽为一品武将,但也是正经进士出身,甚至比他及第年份还早,绝非只知舞刀弄枪的粗人。他听闻了县城门口的事,打心底里十分欣赏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侯爵。他固有读书人的清高,但此时倒真愿意暂时向镇北侯低头。“那么侯爷认为,下官该怎么做?” “大人或许习惯上折奏事,请陛下颁布政令。然大人也看到了,渝川县如何欺上瞒下。政令一道道地发,却根本推行不下去。”玄天承取出火麒麟符放在桌上,看着唐学孝震惊的表情,淡然道,“陛下赐我特权,可持节调动兵马。我意在告诉唐大人,此行并无后顾之忧。” 唐学孝渐渐明白玄天承的意思,目光也激动起来,“侯爷说的没错,的确不能再等了!这样下去,各地民怨沸腾,暴乱是迟早的事!下官这就去拟订对策,晚间请侯爷过目。” 二人商量一番,唐学孝便回了房。玄天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真想一直待在叶臻身边,她身上多么温暖柔软。此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做什么,有没有想他。他昨天才跟她敞开了心扉,谈婚论嫁到一半上,还没来得及巩固感情呢。 昨夜那碗面早就消化了,胃腹如今冷冰冰的。可他并没有胃口吃饭。泗水监察御史许清源的苍白的脸、城外那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人、渝川知县王福山那肥得发腻的笑一直在他眼前闪回。 他有些烦躁地吩咐洛逸:“遂宁侯这几日在哪?请他来一趟渝川。” 第三十八章 要借钱 雨势并未减小,天色反倒愈发暗沉,乱风席卷,裹挟着雨珠子弹珠一般直直弹到人脸上来。王福山裹紧了官服,带着随从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府邸,他夫人忙叫人准备了干的衣裳,奉上热茶,又叫人把炭炉子挪过来。 房中烧着地龙,烘得暖熏熏的。王福山换过衣裳,一口热茶下肚,心头熨帖,舒服得眼角细纹都张了开来。他夫人屏退了左右,关上了门,这才小心地问道:“见着镇北侯了?” 王福山眼底还留着几分阴翳,面上却露出一派不屑来。他脱掉湿透的鞋袜,赤脚踩在地板上,哼了一声:“那镇北侯好大的架子!满城的人淋雨干站着等他!”他想着镇北侯同他说的三点,愈发着恼,“他清高个什么劲?想是不好明面上受贿,才说出那一番话来。你只管瞧着,待税款收上来,真金白银往他面前一摆,他哪里还会管军饷的事。” 王夫人听着这话,稍稍放下心来,毕竟往日里吞掉的那些钱,也有相当一部分进了她的口袋,这次听得说镇北侯要来,当真是吓得要紧。 丈夫一直同她说,这位镇北侯出身卑贱,如今也不过是女帝宠幸的佞臣,他的功勋多半是伺候女帝高兴换来的,方才又听得侍女说笑,说那镇北侯竟是赤脚进城来的,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摸着心口,最主要是摸着脖子上垂下来的那串珍稀的红珊瑚项链,长出一口气,连连道:“那便好,那便好!” 王福山哪里不知她在想什么,暗自啐了一口,到底是妇道人家没有见识。民间传闻镇北侯乃是佞臣,仗着女帝宠幸,替女帝豢养杀手,做尽阴私之事,不过是他奉命散播出去的谣言。以他在渝川县的地位,要做这些事情轻而易举。如今又以镇北侯之名收税,且填上军饷的缺口,想来镇北侯也会对军饷失窃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到镇北侯折在渝川,这笔钱又会回到他手里。镇北侯不是要查这渝川的事么?只怕最后都会查到他自己头上! 他发胖浮肿的脸上,露出阴桀的笑容。今年是他外放的第三年,到了升官的时候,他慢慢地盘算着,自己已经搭上了转运使的关系,很快便能再进一步求见襄阳侯与益州布政使,做做人情,年末考核时能在政绩上替他美言几句,顺利的话明年就能调遣回京,再不济也是往府一级升迁。 军饷失窃的事,他并不是十分害怕。因为军饷是交给了西川转运使代元熙,县中官员都可为他作证。毕竟转运使负责水陆盐铁钱粮的运输,军饷本也是要交给转运使负责押运的,王福山亲眼看见了转运使签发的手令,也亲眼看见转运使的队伍将军饷押上马车。至于为何运送军饷的队伍在渝川边界全军覆没,军饷不知所踪,他不知道。就是这一份不知道,让他心中十分不安。 他对镇北侯其实没有什么意见,但据说镇北侯本人跟他散播的谣言所描述的差不多,他便心安理得了。历朝历代总有几个奸臣,他这样算是为民除害了。他也不觉得自己巧立名目征税有什么问题,因为周围的县官都是这么干的,他还没有和他们一样圈占良田虚报粮需呢。反正这西南诸县数十年来一直贫瘠,自前几任县官起,能收的钱就那么多,各县实际情况又差异极大,那一次百两千两的差距,又要扣除留在地方的款项,他账面上再做得好看些,朝中哪里看得出来? * 玄天承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渝川县,而是西川转运使。他心知王福山与军饷失窃案没有太大关系,但这人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不事实务却蝇营狗苟,还搞献税的事恶心他,实在是不能多留。不过,他还需要留着王福山作掩护,就让王福山以为能算计到他,姑且看看他们会耍什么手段吧! 玄天承在来渝川前便已经收到了血影送来的对代元熙的调查报告,只是代元熙究竟是否与襄阳侯等人勾结,势力有多深,关系网有多庞大,还需要他再带人深入查探。当然,代元熙和其背后的主子多年浸淫官场,必能看出他以镇北侯之尊亲查军饷失窃案的不同寻常,他要的就是他们看出来,仓皇之下做出一番布局,便能让他拿住把柄。 而要来这渝川县,并不单纯为此。 西南积弊众多,其中最为严峻的就是民生问题。开国初期的国家简直像个筛子哪哪都漏,可国库空虚,银钱短缺造成了其他各项工作难以进行,各地首先要恢复农耕,兴修水利,又加上当时国内外尚未安定,连年兴兵,军费开支庞大,女帝只好求助于世家大族。于是,尽管知道田制已是漏洞百出,官员贵族圈地屡禁不止,也只能暂时搁置不管。西南这边情况则更加复杂一些。在魏朝末年,朝政混乱,民不聊生,几个家族联合起来掌管军政大权,益州永州基本算是独立出去,女帝近年来通过吏治改革收拢一部分权力,再加上各种联姻,勉强抓住了西南。农商并行发展二十余年,到现在国库终于有了钱,女帝便决定腾出手来解决田制的问题。 当然,朝中就田制改革之事尚在激烈商讨,且反对者占多数,因为继续推行现有制度,每年仍能收上大量赋税,而改革虽能提高百姓生活水平,却会触及相当一部分的利益,亲眼见过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官员毕竟占少数,京官则几乎没有。但女帝不会将时间耗费在与朝臣无休止的争斗上,她让太傅为首的老臣前去游说,镇北侯先行到西南撕开一道口子,这一次,她是真下定了决心,要将各种问题一并解决了,至于之前的整顿吏治,也算得上是整部改革计划中的一环。而唐学孝明着是来查军饷的事,实际上是作为京官的眼睛,好好看一看这西南各县的民生。 傍晚的时候,唐学孝说他要出去一趟,便带着书童冒雨出了驿馆。带来的士兵们都被派出去做事,莫云礼张罗着弄了点饭菜来,和玄天承洛逸一道多少吃些,因为菜色实在寡淡,便开了他们带的一坛酒。 吃到一半上,门忽地打开,劲风袭来。 莫云礼和洛逸立时拔刀而起,一左一右朝着来人包抄而去。唯独玄天承端坐桌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萝卜。 只见来人身形一轻一纵,云、逸二人双双扑了个空,眼睛一晃,风声便轻飘飘越过他们的攻势,直逼玄天承面门而去。二人大吃一惊,连忙追去。 玄天承夹着的萝卜正到嘴边,鬓边碎发被风掠起,眸光分毫未动,手腕翻转,木筷便抵住了来物,使其不能再进分毫。 一把收起的折扇,一头被筷子顶住,另一头握在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中。手的主人瞪大了眼睛,待看清了筷子上还夹着东西,倏地便将折扇收回:“张辰你混蛋!这可是御赐之物!”他心疼地擦着扇子,呼呼吹了几口气,一点都不想承认他被人用筷子一招制服了这件糗事。 云、逸二人从他叫出镇北侯的名字时就急急收住了攻势,吃惊站定。 来人观之二三十许年纪,面如冠玉,疏眉朗目,容色飞扬,情绪都写在脸上,却因身形巍峨,骨相分明,因而不显得孩子气,举手投足尽是潇洒。只是他那一身衣服实在考究得很,好几种针法将金银线错绣云纹和竹纹,本是清雅的图案愣是金光闪闪花团锦簇,要不是他自身气质撑着,简直就像只骚包的花孔雀。 莫云礼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造作自己的外表,怔愣着,洛逸已经收起了刀,惊喜道:“侯爷来了!” “镇北侯召唤,岂能不来?”遂宁侯谢幼清很是自然地往桌边一坐,随手拿了个空碗给自己倒了酒,对洛逸和莫云礼招手,“都过来坐!”他看向莫云礼,道:“你就是莫家小五?上回见你,你才那么点高。” 莫云礼看了玄天承一眼,见他眉目间有肯定的暖意,才过来坐下。洛逸也紧接着入座。 “既是御赐之物,就收好些。”玄天承这时才开口道。他们刚才说话的功夫,他慢慢地吃掉了那块萝卜。自谢幼清进来后,他周身一直萦绕的淡漠便逐渐散去了,幽深如潭的眼睛里,也有了明显的笑意。 “早知道你拿筷子挡,我就不用扇子了。”谢幼清皱了皱鼻子,“一股萝卜味。”他最讨厌吃萝卜了。 他喝了口酒,顿时眉眼弯弯。果然是京城带来的逍遥酒,喝一口赛神仙,不枉他掐着饭点赶来。只是……他扫了眼桌上的菜,皱起了眉头,本想开口叫人添双筷子,也按捺住了。他这时已经有些明白玄天承叫他来的意思,暗道自己上当,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又给自己满上。得,别的不说,酒得先喝回本。 他不加掩饰的嫌弃全落在玄天承眼里。“你早说这时候来,咱们便去吃王福山摆的席面。”玄天承敬了他一碗酒,笑道,“山珍海味,适合你。” “那些吃腻了,一顿不吃不打紧。”谢幼清撇嘴道,“反正有美酒在。万事皆可妥协,唯独酒,万万不可!”他觉得自己要求已经很低了,平日里,他定然还要嫌弃这粗碗配不上逍遥酒的。 莫云礼第一次见遂宁侯,但早闻其大名,仰慕不已,见气氛融洽,忙道:“这把扇子,莫非就是传说中陛下赐给谢家的‘免死金牌’?” “没错。”谢幼清很大方地把扇子给他瞧,眉目间颇有自得之色。 莫云礼接过扇子打开,只见那扇子用的是普通的竹子,葫芦状扇头,雕工朴实无华,因年岁久远,扇骨色泽黯淡,磨得很光滑,扇面也平平无奇,题字也并非出自名家,不禁有些失望,他年纪小,心直口快道:“这似乎与普通的折扇并没什么不同。” 谢幼清一手拿了回来,收起扇子,笑着用扇头点了点他的脑袋:“没有不同就对啦!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扇子的不同!” 莫云礼觉得他话里有话,不过听着意思他也不好追问,只好闷闷道:“好吧。可是我还是很好奇。” “没准哪天你就见到了。”谢幼清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眼底划过一丝锋芒。他将折扇放到一边,收敛了笑意,问玄天承,“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饭桌上谈事,不好。”玄天承虽是这么说,却也搁下了筷子。他先是问道:“你在丰义县呆了几日,可有见当地百姓如渝川一样苦不堪言?” “我去丰义,下头的人供着我还来不及,百姓苦不苦,我怎么知道?”谢幼清虽是这么说,眼神却有些躲闪。 他手底下有不少米粮生意,光从粮食价格上便能看出民生问题了。作为掌舵人,他不可能不去考察百姓的日常生活。但是他们家米行的价格是现今行业均价,又不曾欺压百姓,强买强卖。至于农户吃不饱饭的问题,他是知道官员贪腐,欺上瞒下,田制也诸多弊端,但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遂宁侯能解决的,况且事实上整个谢家都是受益者,他并不乐意因此得罪家族。 从大局想,或者说让自己更加心安理得,此时动民生问题,纠察贪官,直接关系到国库和户部银钱的调配,镇南关又尚在打仗,西南地区作为后备粮仓,若是动荡起来,是会影响前线的。 而在他看来,镇北侯与他的处境虽不同但也有诸多相似,同列十六侯之位,手中都握有十万之众的兵权,树大招风。 “青城山的事,陛下下诏,我自然会帮你,但是这件事,你是否需要再考虑一下?我的意见是你不要管。”谢幼清终究还是没忍住,说道,“我是真觉着如此。哪怕让梁王凯旋后再接手,也好过你如今事事操办。再这样下去,你不是娶皇太女,就是堕入深渊。你对皇室来说,终究是个外人。” 谢幼清性格如此,快意恩仇,加上玄天承又是亲信之人,说话便不加遮拦。 莫云礼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洛逸连忙拉了他走,二人一起关门出去。 这些话谢幼清憋在心里很久了,实在不吐不快。两年不见镇北侯,却眼见他像块砖似的哪里需要往哪搬,在兵部、户部都挂了职,文事武事一手抓,偶尔还要帮三法司断案,帮吏部纠几个贪官,现在是连地方的军政民生都要管了?他的职权早已越过定例,也不受督察院监督,各级衙门听他号令,女帝还三五不时给他开特权,皇家怎能容许这样一个外人长久存在? “你难道不曾听闻?到处都是关于你的流言,说得可难听!虽然知道你不在意,那些话也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听着多恶心人?而且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送到朝中,你再被抓到小辫子,还不定被怎么样呢!”谢幼清见二人离开,便彻底放开了说。 一路上听到有人说什么镇北侯同时伺候皇帝皇太女母女二人,用身体换取尊荣,又什么甘愿做女帝的走狗,培养爪牙铲除异己,听得他真是一口老血喷出来,当下找人把说闲话的人都狠狠揍了一顿。镇北侯的出身本就遭人诟病,只是因为他大权在握,才没人编排。但到底人心善妒,再让人稍加引诱,难免不会有流言蜚语。 玄天承当然知道流言,虽然没人敢在官府的队伍附近讲,但他是一人从泗水往渝川来的,一路都有人在传。 这样的话,其实从他成名后就一直都有,只是近日这些太过集中和刻意,倒昭示对手着急要把他拉下水。不过,这样的话越多,某种角度上他反倒越安全。对于一些人来说,他最好是出身低贱到了尘埃里,如今像个包身工一样为皇家卖命。如若他身后有世家大族的支撑,再有如今的尊荣与权势,早已万劫不复。 当然,若没有他自己推波助澜,流言不可能如此肆虐,不过这些话,不必告诉谢幼清。 玄天承慢悠悠地转着酒碗,眸光沉静如水,与对面谢幼清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谣言于我,并非什么稀奇事。倒是你,两年没见,怎么跟老妈子似的?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罗里吧嗦一大通。” 他虽这般说,内心却十分感动,谢幼清是个个性张扬却又极有分寸的人,此时却口无遮拦,是的的确确将他当做推心置腹的好友。“你放心吧,我有后路。此番只是想问你借钱和粮食。” “看你这样就来气。行行行,你都知道,我多管闲事。”谢幼清翻了个白眼,又听得他说借钱和粮食,虽然和他设想的大差不差,却还是没好气地说,“就你清高?你要放粮,你自个儿捐啊,你又不是没钱,还来敲我的竹杠。”顿了顿,问:“要多少?” “你能拿出多少?”玄天承目光真诚,道,“若要放钱放粮,我自有我的路子。可放粮之事朝廷已做过几次,到头来都是进了贪官的腰包。” 渝川周边几个县,是西南这边田地问题最突出的。良田大部分都被圈占完了,且其中大部分地免税或减税,剩余农民手中二成田地土地贫少产量低,却要交八成税,一年到头县里总还要巧立名目收各种杂税。而县官报说连年兴兵、尤其是这次与南疆的战争导致百姓负担沉重,请求赋税减免,又要朝廷拨钱款和米粮支援,这部分的差额便都进了县官的腰包。更糟糕的是,各县城的粮仓里根本没有多少米粮,银钱也不知所踪,恐怕是转到了更高一级的官员手中。这导致各县粮价居高不下,女帝已经命人暗中查访此事一阵子,锁定了幕后之人为西川转运使,尽管从长远来看,整治贪官、改革田制、革新农具才是治本之策,但眼下,亟待解决的是各县钱粮不足的问题。 玄天承目光微微锐利:“况且,我并不想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在惩办这些官员之前,我不但要他们填了自己挖的坑,还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谢幼清瞪大眼睛:“这……这如何可能?” 第三十九章 醉生梦死 其实莫云礼并不十分理解,以他们家侯爷的身份地位,要惩办王福山区区一个知县,又有何难?何须如此忍气吞声,拐弯抹角,就连那位传说中张扬跋扈的遂宁侯谢幼清,也不得不跟着密谋而非直接带谢家军荡平西南。 洛逸不知道又去忙什么了,留下他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留在房间里,又不能去听两位侯爷的壁角。从他跟着侯爷开始,大家都当他是个小孩子,一切糟心事不用他管。从前他觉得当咸鱼享福的日子真是妙极,现在他莫名有种自己是个被闲置的吉祥物的感觉,当真还不如留在临川跟着那位状元郎继续发掘景春苑的秘密呢。 君七姑娘比他还小呢,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女侠了。 莫云礼如此想着,从床上一跃而起,抓了佩剑从窗户风一样地掠出,落地时差点撞上人,刚要赔罪,定睛一看,却“咦”了一声:“阿生?” 来人正是唐学孝的书童阿生,满身都被雨浇得湿透:“云礼小哥救命!我家主人被掳走了!” “什么?朗朗乾坤竟有此事?”莫云礼大吃一惊,一把扯过他胳膊,“你说清楚,怎么回事?被谁掳走?掳哪去儿了?” 阿生紧紧护着怀中的包袱,呜咽着说:“我家主人傍晚时说想出门考察民情,走到书店说要买几本书,我去付账的功夫,主人便不见了。” “在书店不见的?众目睽睽之下,没人看见是什么人掳走,又往哪里去了?”莫云礼皱眉。 阿生摇了摇头,委屈道:“我本以为主人先行离开了,可找了许久都不见人。铺子里的人都说什么都没瞧见,我多问两句,他们还凶巴巴的。倒是有个乞丐小孩悄悄告诉我有蒙面人把主人掳走了。” “……我知道了。”莫云礼拉着人先到廊下避雨,一面往后院走去,“侯爷在议事,我先带人与你一同去书店看看。”再遣血影全城搜索,他暗自补充道,“议事结束,自会有人将此事禀报侯爷。” 一行人急匆匆冒雨离开了驿馆,暗中潜伏的头领一挥手,传音道:“跟上。” 夜幕笼罩下,沙沙的雨声掩盖了脚步声和瓦砾扰动的声音,不远处的县衙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冒雨出了门,往城外行去。不久之后,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从官衙后院墙上掠过,尔后分道扬镳。 南郊山中金溪别业,笙歌阑珊。别业高筑山崖之上,重檐飞宇,金碧辉煌,俯瞰着脚下赤贫的土地和村庄,好似灰烬之上开出的血般艳红的曼珠沙华。 山下穷苦人家的闺女被装扮成倾国倾城的美姬,跳着临时编凑不甚熟练的舞步,却也足够将那些附庸风雅的乡绅耆老迷得七荤八素。若有少女在床笫间激烈挣扎抵死不从,或如小兔般惊惶不安,则会引得那群老东西愈发兽性大发。 这纸醉金迷间谈得的烟草、军火等违禁物的交易所得,或是卖官鬻爵、花钱买命、人口买卖获取的利润,会被分出一些,用以给那些卖了女儿的人家糊口;同时更有相当可观的一部分作为税收上缴国库,其数之巨,足以掩盖地产不足、商业凋敝的实况,解当地官员燃眉之急,所以尽管很多人都知道金溪别业的事,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们眼见农事工商被层层盘剥,反倒是投机倒把赚得盆满钵满,哪还顾得良心二字,毕竟填饱肚子最重要。 这一切都落在金溪别业的主人眼中。他是个矮小清癯的中年人,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有一道撕裂眼角的丑陋疤痕,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在烛光下看起来半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不过今日他的背微微弯了下去,将难得的折腰留给了后园暂居的贵客。 那贵客一年总来个一两次,身边跟着不同风情的女人。他对前院的热闹并不感冒,只是搂着女人一杯杯地喝酒,但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沉醉,比别业主人更像是个冷眼旁观的人。 金溪别业里一年到头有许多这样的贵客,主人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也不敢多问,只听上头的吩咐殷勤待客。在他金盆洗手后,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他有时觉得自己已经远离了多年前的纷争,但往山下看去时,又分明觉得自己还在其中。 他亲自送完热水,轻轻合上门退出,一面沉思一面提着灯笼往前院走去。因为贵客不喜热闹不喜光明,这后院内没有一个侍女,也十分昏暗,别业主人小心翼翼地探着路,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凉风袭来,立时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 方才还在悠悠喝酒的西川转运使代元熙,忽然头一歪便睡了过去。他的女人先是一阵惊恐,继而神色柔和下来,将他揽在自己身前,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代元熙忽然便做起了梦。他已鲜少回忆起过去,尤其是他还没有发达之前,跟着遂宁侯陈崇绪在江宁街头泥腿子的生活。那时的陈崇绪还不是侯爷,也非大战中骁勇善战的将军,只是江宁陈氏知本堂血缘淡薄的一支后裔,家道早已中落,在王朝末世的纷乱中勉强混口饭吃。 被从知本堂族谱除名后,陈崇绪在安宁靠着倒买倒卖起了家,召集一帮兄弟投奔了起义军,代元熙作为军师和钱粮官追随左右。一开始是跟着关东王刘义万,刘义万死后,又转投胶川王郭庄手下。后郭庄作古,苏、萧联军收编胶川王军队,陈崇绪才打起安宁陈氏三清堂的旗号,正式归入齐国麾下——事实上这一支姓陈的当时只有他一个人而已。陈崇绪在前线杀敌,代元熙掌管西线军需,二人屡立奇功。建国后,他们受到封赏,手握大权,在西南扎根下来。 然而,一切并没有那么顺利。西南还有盘踞了数百年的地头蛇,平南谢氏和颍川赵氏。这二姓郡望在乱世中献出部曲和财产,为保全西南安定,更为庇佑苏、萧微末之时立下不世之功。谢氏在谢幼清父辈开始有意退隐,尽管手中所握兵权仍令人忌惮;赵氏却在襄阳侯赵元璟手里不断壮大。为了在西南能有一席之地,陈崇绪选择与赵元璟结为好友。他没有家族牵绊,行事又仍带几分土匪作风,比谢赵二家都要放得开手脚,再加上借陈梁兵乱的机会对各地势力大肆洗牌,如今代元熙敢打包票,即便是赵元璟本人也不知自己的地盘到底被陈家抢去多少。 当赵元璟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从主动沦为被动,只好割让颍川赵氏的势力,跟陈崇绪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而代元熙在这过程中,也逐渐感觉到一切慢慢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起于卑贱,平生跌打磕碰,所做一切不过情势所迫,年过半百也少有停下来想想的时候。今夜他登高望远,美人在怀,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一直以来想要的,是有尊严地活着,不再需要担忧明天的吃穿,再进一步功成名就,位极人臣。至今西南水陆转运权柄在握,想要什么无不触手可及,是年少从不敢想之事。 而陈崇绪的野心,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四十年前那个被赶出知本堂大宅时咽下了满腹血水的孩子,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止是富贵荣华。他的武功不知从何处习得,邪门得很,且近年来不但没有随着年纪增长逐渐心气平和,反倒频增杀孽,连下人无心之失,也会引得重刑加身,性命不保。其他人下海不过图个生计,最多如王福山之流想要借此升官发财,而陈崇绪单单是享受掌握众人生死的快感,一如他乐于见到众生哭泣与恐惧。 代元熙在自己一处私宅中放置了记有这些年所有大事的卷宗。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更不是什么真的有本事的人,无非时事造人,到了知天命的年岁,富贵安逸,大权在握,忽然意识到世人皆苦,这份苦中或许还有他的推波助澜。尽管,他也不是只给百姓带去了苦难,水陆通衢、盐铁繁荣、商埠林立,此皆为印在朝廷文书上的白纸黑字的嘉许。若非走私,这西南群山连绵中大部分的村庄和城镇,都仍过着闭塞贫瘠的生活。 可他毕竟与陈崇绪拜过把子,混过道的都知道这拜把子的分量,背后使刀子的事,他代元熙做不出来。是故他鬼使神差地整理了这份卷宗,却又将其藏了起来。他安慰自己想,就当做日志随便写写也罢,等有一日陈崇绪和过命兄弟们都故去,子孙再将其公之于众不迟。 …… 代元熙忽然隐隐觉得今日的梦不同寻常。往日他就算回忆昔年岁月,也断然不会如此事无巨细地历数点滴。而且做梦时总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循循善诱,辅助他将潜藏的记忆都一一挖掘出来……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思维挣扎起来,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往日守口如瓶的秘密像是泄洪一般往外倾倒,落入不知何方的深渊。 他浑身颤栗起来,手脚发麻,愈发觉得浑身都被一只大手钳住,对上她惊惶不安的眼神时,眸中霎时布满阴狠的红丝:“是你做的?” “元郎说什么?我……我不知道啊!”小朱氏被他狠狠掼到一边,顾不得喊痛,惶然大叫道。 她是全然不会武功的一朵娇花。代元熙慢慢平静下来,揉着太阳穴,就着屋中昏暗的烛光看向床边袅袅燃烧着的安神香,忽地站起身来,一把掀开了鎏金香炉的盖子,伸出一根手指,不顾灼人的温度,拨开了香灰,看见了一小块尚未燃尽的赤色石头。 他看向完好无损的窗户和窗锁,又抬头看向房梁,均无活人行动间流转的气息。正当他打算窜上房梁,查看屋顶时,小朱氏突然一声尖叫,接着便哑然无声。 代元熙回过头去,猝然对上一张笼罩在阴影中的脸,半晌才认出来,看了眼晕死过去的小朱氏,目光中多了几分冷然与戒备:“崇绪,大半夜怎么过来了?” 陈崇绪并未回答,环顾了一圈屋内,没有血色的嘴唇勾起一个弧度,“有朋友来过了啊。” 代元熙觉得后背又有些发冷,这是当年战争中生死关头也不曾有过的感觉。他强自镇定着:“……朋友?” 陈崇绪瞬间便来到了香炉旁边,那速度快得让代元熙觉得他只是一道残影——他的武功竟然已经精进到这个地步? 他扫了眼香炉:“这香是这女人点的?” 代元熙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杀意。代元熙并非对小朱氏真有多少情谊,只是对陈崇绪明知她无辜却仍动杀意的举动十分不满。 这一犹豫,陈崇绪便道:“露水情缘,怎还舍不得了?”顿了顿,侧眸看着他,眸中带上了讥讽,“还是,你愿意替她去死?” 那一瞬间,代元熙在他眼中看到了肃杀之意,不觉浑身寒毛直竖。他霎时意识到,他曾以为陈崇绪至少待他们这些同生共死过的兄弟有所不同,或许是错得一塌糊涂,在陈眼中,他们的命也就比小朱氏金贵一点,这一点可能还是源于他们能够带来足够买命的利益。 代元熙背在身后的手,逐渐捏成了拳。倘若刚才窥探他梦境的是陈崇绪,后者必然已经知道他背地整理了卷宗的事,他眼下必不会有命在。那么,刚才是什么人,又或者,是鬼? 这一思索的功夫,方才还对他巧笑倩兮的女人已经被抹了脖子。精心挑选的衣裙和首饰熠熠生辉,殷红的血从她纤细的脖子里流出来,浸润了丰满的胸口,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是在昏迷中停止呼吸的,可能没有什么痛苦吧。代元熙微微别过头去,自欺欺人地想道。 陈崇绪已经走了,他来得悄然,离开得也悄然,杀人的动作很快,应该不会沾上血的腥味。 或许这就是一场梦吧。倘若有一天他也被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果在某个地方,以他中年喜静的性子,不会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死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晓得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灵魂与记忆。 他面无表情地点燃了柴火,抱起了小朱氏尚且温热的身子,一步步走去时,昔日的温香软玉耳鬓厮磨一一印在眼前。他脚步不停,双手一松,女子曼妙的身体便落入烈火之中。脂膏燃烧的味道让他稍有不适,他于是退后两步,坐下来沉默地注视着。 他听见前院隐隐的说话声,宴席许是散了。他忽觉弄清楚是谁窃取了他的记忆并不太重要,甚至有些感谢那个人让他的心思还有存留于世的机会。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份卷宗的发现,不能等到几十年之后了。 第四十章 青城山 叶臻斜靠在树杈上,隔着深深的悬崖天堑望着山谷对侧影影绰绰的石砌门楼。 雨很大,以至于这棵苍老到枝叶凋敝的树并不能全然挡住。叶臻压了压帽檐,雨水从蓑衣粗糙的织面上冲下。耳边所闻俱是空茫的哗哗声,也让她的内心愈发游移不定。 那日在江上多方考虑,她选择了暂时忍让,可那并不代表她会忘记仇恨。她等不及朝廷派兵剿匪——那并非她想要的正义。故而她连寒光刀也不带,她不想以君寒的身份,只是想作为叶家女儿为叔伯们报仇! 她就要一人一剑杀上青城山去,杀光那些该死的人,将人头带到叔伯们灵前。她赶来泗水,除了要让姜尧查看那支废墟里找到的枪,主要就是要做这件事! 不光是青城山,还有策划一切草菅人命的陈崇绪、见死不救借刀杀人的张烨……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不会再像那天夜闯宁寿宫一样愚蠢了。既然明面上斗争是以卵击石,她就在暗地里出手。她本就是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人,黑夜里杀人才是她最擅长的事。 倘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又连绵不绝的大雨,她可能已经得手了。 当然,以她的身手,这大雨不至给她杀人造成困扰。只是冰冷的雨水让她决然的心,又重新冷静下来。 惨案发生的第二天晚上,她在睡梦中告诉了自己什么呢?她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叶臻感到脸颊上有温热流淌。她知道自己情不自禁落了眼泪,好在此处无人,而大雨也足以掩盖一切。可她多么希望此刻身边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那日在澧水屠杀数人的黑衣人,本名已无人知,江湖人称病书生楚离仇,是青城山当代二当家。救他的则是他的义姐,前代掌门之女钺宁。 叶臻在青城山脚下便听闻这姐弟二人锄强扶弱匡扶正义的事迹,还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那样心狠手辣的人,怎会是百姓交口称赞的在世活佛?可她亲眼所见,青城山下城镇之繁华堪比中原商贸大城,百姓在此安居乐业,一位开店的大爷乐呵呵告诉她,此处三山十八寨均在青城山庇佑之下。 叶臻试探着说起那日望川楼的事以及朝廷可能会发兵征讨青城山的消息,大爷骇然,连连摇头说绝不可能。旁边买东西的顾客也都七嘴八舌地说,若朝廷敢发兵,他们断然是不同意的。 叶臻从店铺中出来时,杀人的决心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青城山在这些百姓眼中,也许是归来山庄一样的存在? 她想起江湖上一位前辈的话:你不是什么好人,可又不够坏。因着仇恨混了道,偏偏还留着那点可笑的共情。末了又叹息道:到底名门正派呆过,根被扶正啦。 倒也不必说这么高尚,她只是执拗地想把个人的爱恨情仇从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斗争中剥离出来,虽然她也知道结果肯定是失败。她倒是能杀了楚离仇、张烨、陈崇绪——就算现在不能以后也肯定能,但又有多少人会因此流离失所?她要做的事,总要牵扯很多人的。 不,她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承认当初叶家灭门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即便有诸如叶鹤林之流背叛,一切也该被堂堂正正公之于众,而非悄无声息由她终结在黑夜之中。她不是在报仇,而是在讨回公道,九泉之下的亲人们,等那一天已经等了八年之久。而她与楚离仇之间,除了人命债,也该有一个坐下来好好谈谈的机会。毕竟,他也是被蒙骗被利用的。 她脱掉了厚重的蓑衣,浑身包裹在贴身的夜行衣中。 雨幕掩盖了她纤细的身形。比起波涛汹涌的狭海,这悬崖在她眼里实在不算什么挑战。她轻而易举就顺着事先布置的绳索荡了过去,摸进了青城山大门。门楼上的哨兵裹着被子打着呼噜,毫无防备。 过了门楼,便是狭长的小道,两侧花草掩映,此刻都静默在雨水之中,四下里并无人的气息。叶臻放眼望去,这条小道望不到尽头,走势深入山间。山势高低起伏,山石奇绝嶙峋,不远处还有悬挂的白练瀑布,又因雨雾而朦朦胧胧,端的是人间仙境。各色花草如同浪一般席卷而来,花香袭人,让她不自觉有些陶醉。只是她无心赏景,径直沿着小道去寻主体的建筑。 走了半炷香功夫,那花香越发浓烈。叶臻觉得雨似乎又大了些,眼前景物更加模糊,昏昏沉沉中,脑海警钟大作,登时立住了脚步,放出灵识去,却又像是那日在卧龙山一般,陷入了一片混沌。 坏了!怪不得那哨兵能安心睡觉,这一片花海,似乎是机关阵!她走了这么久,只怕是被困在原地了。 她这一立住脚的功夫,听得周围花海中机关轻动,耳边风声嗖嗖,当即飞身躲避。十来支利箭擦着她身体飞过,在她落脚处周围扎成一圈。 叶臻落地时微微气喘,不觉蹙眉,探了探自己的脉象。她于医毒一道并不擅长,只觉察出自己中了一种慢性毒药,但许是玄天承的血还有作用,她并没觉得特别不适。她摸出别在腰间的短刀握在手里,警觉地看向周围。 “何人夜闯青城山!” 不知从何处刷刷出现了十个黑衣人,均黑巾覆面,手握雁翎刀,杀气腾腾。 叶臻负手而立,微微垂首:“留仙谷君寒,求见贵派掌门。” 那几人对望一眼,眸中均腾起愤怒的火焰,“就是她,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还敢闯上山来!杀了她为兄弟们报仇!” 叶臻嗤笑一声:“既是兄弟,怕你们也一样成了我刀下亡魂。我不愿添杀孽,只请各位带路,我要见钺宁和楚离仇。” “从无人闯了花海还能站立,她必已是强弩之末。”一人说道,“拿下她!” 十人摆出阵法,齐齐亮出了刀锋,向她包来。 叶臻啧了一声,倒转刀柄,身形如电擦过十人身边,行动之轻捷令众黑衣人咋舌。他们还未等碰到叶臻,背上腿上都已经狠狠挨了一下子,反应过来,阵阵后怕,若叶臻用的是刀尖,只怕他们不死也残了。 这是仇没报成,脸还丢大发了。他们怎么连一个中了毒的小姑娘都打不过?登时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又包抄上去。 叶臻看得心烦,尽管不愿动手,可若还是这样轻飘飘警告,只怕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她手指摩挲着刀柄,思索着对策。 “君七姑娘,手下留人!”花海深处陡然传来女声厉喝,止住了黑衣人的动作。 叶臻听出是那日澧水上救人的女人的声音,知道那就是当代掌门钺宁。钺宁修为或许略胜她一筹,故而她闻言便摊了摊手,对来人道:“掌门亲见,君寒并无杀心。” 钺宁哼了一声:“你来做什么?我如今无心跟你纠缠。” “人命官司,怎能说是纠缠?”叶臻声音十分温和,却字字戳心,“何况当日的事,显然另有隐情,掌门难道就愿意被人玩弄于股掌中,当了刀使还要背负骂名?” “那些无关的人,让他们骂去。”钺宁冷声道,“于我而言,隐情并不重要。君七,抛开一切,我很欣赏你,不愿与你动手。你回吧,到此为止。” 叶臻眸光一闪,看着周围忠心护主的黑衣人,忽地冷笑:“所以,你是为了一己私欲,让你门下这么多人送命?” 钺宁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继而道:“那不是你杀的么?”尾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说一切都是张烨指使,让我去找他;又说人都是我杀的,反正责任不在你。”叶臻目光发冷,“钺宁,青城山跟张烨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帮他做事?又或者,有个你不认识的人,拿来了宁寿宫的信物,告诉你是张烨让你们这么做的?可是青城山立世多年,从不掺和朝廷纷争……”她顿了顿,抬头直直看着钺宁的眼睛,“是楚离仇,对么?你想帮他报仇,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张烨’只是告诉了你们,那一天叶家人会去望川楼。” 钺宁握紧了拳头。雨水从她湿透的额发上低落,很快融进瓢泼大雨中。她浑身颤抖起来,忽然悲切大笑,“他已时日无多,我……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他怀着遗憾离开……”她迎上黑衣人投来的惊诧的目光,眸中倒是露出几分释然之色,“宁寿宫送来了大量的金银,我都分发给兄弟们和遗属,他们倒也不算委屈。” 陈崇绪若真利用青城山做事,舍得拿出这么多金银?电光火石间,叶臻灵光乍现,撇嘴道:“说不定是死人的东西。”她还摸了那把死人陪葬品重铸的龙椅呢。 她这话说的声音不小,钺宁等都讶然看她,“死人的东西?” “你不妨把金银交给行家看看。”叶臻道,又说,“既如此,我若告诉你们,幕后主使并非张烨,而是安宁侯陈崇绪,你们弄错了事实,也杀错了人——楚离仇还能安心上路么?” 她这话显然是戳到了钺宁的逆鳞,后者立时拔剑横在她脖颈,尖声道:“你再说一遍!”那几个黑衣人也提刀向他包围而来。 叶臻神色不变,只声音微微重了几分:“再来一遍,我也还是这句话!你说他时日无多,是指楚离仇吧?我听说他身怀绝症,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得报,这口气就快散了,你若想要他活下去,不妨将我这话告诉他!我看他听了是想死还是想活!” 钺宁面色倏然惨白。 一人说道:“掌门,别听她的!血灵草已经有了下落,公子一定能活下去!” “血灵草,留仙谷就有啊。”相较于黑衣人的气急败坏,叶臻显得气定神闲。她说出这话,看见眼中一下子燃起狂热的钺宁,微微一笑。 她知道拿住了钺宁的命脉。为了楚离仇,钺宁什么都做的出来。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难过,说到底他们都是被裹挟在命运混沌的乱流中,因为感情而时常分不清方向,很容易就被萦绕的声音指引到了错误的出口。 他们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你说的是真的?”钺宁带着几分怀疑问她,“留仙谷真的有血灵草?” “自然。”叶臻说的是实话。其实抛开一切,这钺宁倒是至情至性之人,她多少动了恻隐之心,不愿意看着他们稀里糊涂地被利用了。她想了想,继续说道:“青城山有自己的势力,只管去查。这件事的幕后主使究竟是张烨还是陈崇绪,掌门心中自会有判断。”她其实本想说叶家的事的,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交底。 钺宁这时也从最初的激动中平复下来。她凝视着叶臻,想要从其眼神中看出真正的心思:“你夜闯青城山,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你究竟想怎么样?” 其实她是有些感觉到自己被利用了。可只要阿楚能报仇,她被利用了又怎么样?她并不怎么关心谁利用了青城山,只要杀了那些该死的叶家人就行。反倒是君寒,刻意挑明安宁侯陈崇绪,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想要空手套白狼,三言两语哄得青城山为她做开路先锋。 可君寒说的偏偏切中了她的心思。血灵草能救阿楚的命。就算不管血灵草,如今阿楚大仇得报,那口气就快散了,如果没有精神支柱,即便找来了药也迟了。 “是,我有私心,否则我凭什么为你们考虑?”叶臻冷笑,“可我陈述的是事实,份量如何,掌门心中自有考量。”她顿了顿,又说:“圣旨已下,朝廷将发兵征讨青城山,兵马已在路上。我今卖掌门一个人情,将此消息告知与你,还望掌门为青城山上下及三山十八寨百姓计,好好思量我的话。否则,便是兵戎相见了。” “你……威胁我?”钺宁眼底微微发红,“你是朝廷的人?” 叶臻不置可否,顺水推舟道:“陛下知此事别有隐情,故给青城山一个机会。七日之内,希望掌门能给出回复。” 她扯了虎皮,但说得煞有其事。她相信女帝放出消息却没有立即对青城山动手就是出于这个考虑。 钺宁长出一口气,道:“好,你等我回复。君寒,你最好没有骗我,否则,我必杀上留仙谷去向你索命。” 叶臻知道她说的是血灵草。她看出钺宁对楚离仇是真心,倘若她与玄天承处在他们的位置上,她恐怕也会这样不顾一切。她不自觉便软和几分,道:“你放心,你给我足够有诚意的答复,我必将血灵草双手奉上。” 第四十一章 暗杀 叶臻在青城山与钺宁等人对峙之时,王福山刚刚从金溪别业出来。 他此行是来上交例行的供奉,顺便报告镇北侯的行踪。他敏锐地觉察出今日转运使的兴致不是很高,还惴惴道是自己这个月孝敬的不够,却发觉转运使今日身边没有那位可人儿小朱氏陪伴,袖口和鬓角都湿漉漉的,不复寻常体面。他于是没有将自己准备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来,请了个安便告退了,一面思索着或许要为转运使再物色几个更加水灵的女子。 他下山时,雨愈发大了,手中的纸伞在凄风苦雨中摇摇欲坠。别业笙歌已歇,下山路上也少照明,两侧树木葱茏掩映如诡影。他来此从不带随从,也自然无人为他提灯引路,平日里他总觉得这条路片刻就到,今日走得满头大汗,一身簇新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湿,也不见来时的车马,心底不由恐惧迭生,加快了脚步。奈何他肥胖体弱,一路又怀着心事心神不定,走了十来级台阶,脚下一绊,扑腾便往前摔去。 他暗骂,看着眼前陡峭的十来级台阶,想要在摔个头破血流前稳住身子,身体却突然诡异地不受他控制。 雨声哗哗,葱郁树木掩映的石阶底下,忽然现出一团黑影,疏忽即上,闪电般直冲他面门而来。 他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出一个黑色的轮廓,下一瞬,整个人被倒提起来。衣服垂下遮盖了视线,眩晕中,他恍惚看见了几百个狰狞的头颅,齐齐张开了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那是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雨势滂沱,石阶上只剩下一把纸伞,晃晃悠悠打了几个旋,被吹上了树梢,喀喇一声撕成两半。 清早的渝川县城,雨势仍旧不减,光线晦暗不明。 守卫打开城门,开始检查进城百姓的过所,忽觉头盔滴下的雨水又腥又臭,下意识抬头看去。 城门不算高,他擦了擦眼睛上的水,看见门楼上似乎挂着一块块什么东西。他眯起了眼睛,仔细看了又看,赶忙招呼兄弟们一起过来。 一直仰着头,嘴巴里就流进了雨水。守卫咂了咂嘴,骂道:“娘的,谁脑子有病把猪肉挂在上面?” 这时,旁边的小弟已经默默退开了几步,用手挡着头顶,颤颤巍巍道:“老大,那……好像是个人……”话没说完,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什么……”守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口就是一阵恶心,踉跄跑到城墙根下大口呕吐起来,把早饭吐了个干净,直吐得黄水都出来了,还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头晕目眩的,慢慢回过神来,对扶着他的小弟骂道:“还不快去报官!” 零散的肉块被几个胆大的衙役取了回来,放到县衙的中堂,一一码放,慢慢拼凑出了人形。 堂中众人凝神屏息,六神无主,因为知县王福山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可就算王福山那日日同床共枕的夫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最后还是师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一堆肉,立马别开了头,尖声道:“这……似乎就是知县大人。” 众皆骇然,尽管没有找到头颅,但随着肉块拼合,越来越多的身体特征证明这就是失踪的知县王福山。何况,知县昨日穿的衣服被完完整整地钉在门楼上,吴家裁缝一眼认出那就是知县才做的新衣。 方才已经止住了呕吐的,此时又忍不住开始吐了。 这堆肉肢解的手法,连县里最好的屠户都要甘拜下风。肉切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剔除了骨架和表皮,还特意扒掉了皮下肥厚的脂肪。那两只熊掌般厚实的手码在两边,右手上还带着明晃晃的大金戒指。 王福山的夫人吓傻了,双目呆滞,连哭也不会哭了,她的儿子上前搀扶她,她咚的一声晕了过去。 “查,必然要查得水落石出!”王福山的儿子哭喊着说,“青天白日,究竟是何贼人如此猖狂!” 城门口的发现不胫而走,恐惧在人群之中迅速蔓延。死的是知县,又被人挑衅一般地分尸后悬挂在城门之上,在此之前竟无一人发觉。 很快便有小道消息说一切是镇北侯所为,最先讨论的人信誓旦旦说这一消息是自家一个在衙门当捕快的亲戚传出来的:镇北侯是昨日才来渝川县,知县当夜便遇害;有亲见者说镇北侯曾当街呵斥知县讨要献税,知县以全县贫穷之故拒绝,镇北侯便杀人分尸以震慑全县百姓;何况传闻镇北侯当年诛杀西夏大将也是在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取其头颅,杀一知县岂非探囊取物。 渝川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县,一应事务均由知县做主。某种程度上,府衙在此就是天威。是而,尽管根本没人知道这个衙役是谁,百姓们都对这一消息深信不疑。 今早官府又派出人手去追要献税,更是将民众的恐惧与愤怒推到了顶点。贫困交加又听闻知县惨死噩耗的百姓选出了十来个识文断字的代表,赶到县衙去寻说法,又在官府保护下来到了驿馆找镇北侯。 然而,镇北侯不在。不仅镇北侯不在,连洛逸和莫云礼也不在。那位户部主事唐大人连同他的书童,也一并失踪。这一切愈发坐实了传闻,于是民众由乡绅耆老联名代笔,又由官府上表万民书陈情,请朝廷惩办镇北侯,给渝川城一个公道。 留守驿馆的神策军将士拦不住人,又不好动手,只是拼命拦着不许他们进入镇北侯的寝室,一面派人传信往临川请镇北侯速归。校尉周济知道自家侯爷重心并不在渝川,事先也未料到会出这么一桩意外,于是又联系了血影在西南的主事云何,请他调派人手来查王福山被杀案。 等费尽力气把那些闹事的人都关在门外,封闭了驿馆后院,周济才坐下来,问手下的士兵,脸色十分不好:“小五和他带去的人还是没有消息?” 亲兵回话说:“没有消息。我们如今所知也就是唐大人和小五他们都去过那家书店,接着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周济拧着眉头,说:“王福山暴毙,侯爷和唐大人都不在渝川,流言对我们不利。若等侯爷回来,只怕渝川早已被贼人控制。”他于是派出一个书香世家出身的亲兵,借谈判的名义前往府衙查看王福山的尸身,一面又挑了两个身手灵活的,今夜与他一起潜入金溪别业。吩咐完,他拍了拍刚才回话的亲兵,“那家书店叫什么?咱们走一趟。” * 姜尧被弟子从床上摇醒,十分恼火,但见弟子身后跟着许夫人,还以为是监察御史许清源伤情反复,于是一骨碌爬了起来,道一声失礼,披了定做的白大褂就往隔壁走。 他向来披了那身白大褂就像是换了个人,无论原先多么萎蔫,一下子就精神抖擞雷厉风行。不等弟子再多说,就拉开了门,差点跟一个几乎贴在门上的人撞了个满怀。 他往后退了几步,道了歉。接着便看清了那人,微微蹙起眉头。那人与他身高相似,只是更为壮硕,看年纪应当有四五十岁,但比实际的要年轻。作为曾经的战地医生,他敏锐地看出此人之前是个将军,左腿走起路来微跛,但被控制得很好,可见多年保持着良好的锻炼……啊不,应该说武功不俗,或者说灵力深厚。而那一身穿着,尽管低调,但姜尧在这里阅人无数,当即看出起码也是公侯之家。 姜尧留在百草堂,一是因为与叶臻投缘,跟她交流马克思之类的思想不费劲,二是反正也回不去,不如重操旧业多救几个人,虽然还是累,但比起从前枪林弹雨中抢命已经好了很多。但可能是曾经的记忆太过深刻,已经成了本能,他对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力。几乎是与来人对视的一瞬,他就从其眼睛里看到了尸山血河。 姜尧用余光瞥了眼身后明显面带不安的小弟子和许夫人,面上一派镇定,右手插在口袋里,握住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只见那人微微笑了笑,说道:“姜大夫不必紧张,我只是想来抓几味药。” 他虽笑了,姜尧却觉得浑身不舒服,冷声道:“既是抓药,拿了方子到大堂吩咐伙计便是。此处尚有病人静养,还请速速离开。” 姜尧知道百草堂四处都有无极阁影卫暗中保护,再加上他自己会拳脚功夫,故而不是十分害怕。但百草堂后院有不少病人,更有许清源和他的女眷,他唯恐此人是冲着许清源来的,不免心生警惕。 便听那人开口道:“本侯与清源的父亲过去颇有交情。听闻清源赴任路上遇刺,在此养伤,许大人急得很,托本侯先来看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是很温和自然,姜尧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风声鹤唳了。一面脑子却转的飞快,眼前这人,难道便是叶臻多次提及注意的安宁侯陈崇绪?外貌都符合的。 姜尧正在思索间,许夫人已然低低惊呼出声,眉眼间带着显见的喜悦:“您就是公公常提起的陈世伯么——请恕晚辈眼拙,不曾认得。” 陈崇绪看了她一眼,和蔼道:“你是清源的媳妇?陈郡谢家三小姐?你大哥满月时,我还抱过呢。” “真的?啊,我想起来,我十二岁时,母亲还带我们姊妹去安宁做过客……” 若放在往常,许夫人是不会就这么说出来的。可她遭逢巨变,丈夫如今还昏迷在病床上,大夫说或许腿保不住,只觉得天都塌了。偏偏又人在异乡,这时骤然遇到安宁侯,怎会不觉得分外亲切? 两人一下就聊得火热了,许夫人哭着说请安宁侯帮她抓到伤害她丈夫的凶手,安宁侯安抚着答应。 姜尧站在一边,觉得一切都很奇怪,想要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尽管他有这样的直觉,但他并不想掺和到这些争斗中去。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热血澎湃的青年了,更没有当时的地位和尊荣,他如今的职责只是救死扶伤而已。 许夫人已经带着安宁侯走到了许清源住的厢房,许清源住在里面,用一扇木门隔开,外间用作女眷陪床和待客的场所——即便是养伤,却也陈设得如上京家中一般处处精致。 侍女为二人看茶,又怯生生给姜尧递来一杯。姜尧在她诧异又略带鄙夷的目光中一饮而尽,随手把茶杯倒扣在茶盘上,感到一种无言的憋屈。 从百草堂大堂内等着的一众下人身上,他已经确认了陈崇绪的身份。他招来一个影卫让他把消息带给叶臻,便不想再管这事,想回去再睡会儿,偏听陈崇绪叫住了他,温和道:“姜大夫,听说你医术很不错?在这百草堂,是否屈就了?便是国手神医也当得!” 姜尧心中一凛:“安宁侯抬举,愧不敢当。” 陈崇绪笑起来:“许大人这般凶险的伤,你都能治好,可真是不一般……” 都是聪明人,姜尧一下便意识到,陈崇绪知道那伤口是枪所致。陈崇绪深邃的眼睛直直审视着他,若非他也是枪林弹雨过来,只怕早就缴械投降。他想起叶臻带来的那支枪,摸不准陈崇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手微微攥拳。 许夫人这时感激地看向姜尧,附和道:“是啊,是要多谢姜大夫……”她娇憨笑道:“等阿源好起来,咱们搬新宅的时候,姜大夫一定要来啊。” 姜尧随口应着,心思全落在陈崇绪身上。旁的他可以不关心,但如果陈崇绪和那种枪支有关,是否也就与那个或许存在的和他一样异世来的人有关?他听出陈崇绪语中招揽之意,他是否要借这个机会一探究竟? 很多年没有那边的消息了,若非这一头短发和偶尔闪现的记忆,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虽然那边也没什么好怀念的人,但毕竟回家是一生的念想。 “不光姜大夫,还有君寒姑娘。我听说,若非那日君姑娘按住伤口止血,只怕撑不到姜大夫赶来。”陈崇绪应和道,一面看向姜尧,“话说回来,君姑娘呢?” 姜尧听得陈崇绪提起叶臻,顿时一个激灵。就见陈崇绪剥着花生,似是闲聊般地问:“姜大夫与君姑娘不是好友么?她难道不曾跟你讲过临川出了大事?也没跟你说她去哪儿了?” 虽然陈崇绪语气还是很温和,但无论是他说话的态度,还是他说的内容,都让姜尧感到十分不适,他妈的老子跟君寒怎么样关你屁事,你一大早地来看病人影响我睡觉,还在这大摇大摆地吃东西唠嗑?这是医院又不是你家!偏偏在这里他又不能撂挑子走人,只能好脾气地应付着,心里已经骂了陈崇绪祖宗十八代。 “安宁侯说笑。”姜尧真是厌烦像个下人一样被他们吩咐来去,又事无巨细地回话,“堂主行踪,自不会告诉我等。好友一说,更是无从谈起。” 陈崇绪见他不识趣,偏又说得滴水不漏,便不再与他说话,转而又去和许夫人聊天了。许夫人倒是很好奇临川发生的事,陈崇绪便讲给她听。少女涉世未深,觉得此事煞是猎奇,听得被杀死的是叶家人,又拍手称快,末了抹着眼角说:“可见老天有眼,害我夫君的凶手必然也会得到严惩。” 姜尧闻言不由撇嘴,心道笨蛋,凶手说不定就坐在你旁边呢,你也不嫌瘆得慌。他本来想提醒病人需要静养,让他们注意音量,现在完全不想管了。但听了临川的事,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叶臻。 连枪都出现了,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诡异得多。他真的能视而不见,如他所想那般只关心治病救人么? 他这时困意全无,索性走到大堂开诊。 昨晚排了手术,今日本非他坐诊的日子,因而大堂里人寥寥无几。牌子一挂出去,便有百姓闻讯赶来,奔走相告说姜大夫今日出诊。 他本主修临床和战地医学,来到这里后又学了传统中医,大病小病都能看,诊金也是寻常人家能够负担的,不一会儿,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一上午很快便过去,姜尧看完宣布午休,陈崇绪恰在这时走了出来,在桌案前停下。“民间大夫,竟也有如此胆识。”他拍了拍姜尧的肩膀,“百草堂是座小庙,切莫故步自封。” 尚未离去的病人听得此言,神情各异。姜尧面上淡然,吩咐伙计:“送安宁侯。” 第四十二章 棋路 玄天承是在凌晨时独身回的临川。出了益州界便不再下雨,空气却仍旧滞闷潮湿,他将足下速度提得极快,胸口闷痛便一阵甚过一阵,到了临川城外,竟觉喉口腥气直冒。惯来镇定如他,也不由微微慌了心神。但眼下还得强打起精神来,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不可行差踏错。 临川尚因望川楼之事戒严,但他自有人脉能在天亮时入城。他在城门口换过身上潮湿的衣衫,喝了口茶,便径直往凌花阁赶去。 那日叶鹤林逃狱,府衙地牢被烧,魏平被火燎伤,便索性挪到了凌花阁,仍在方榆和一干官员眼皮底下养伤。玄天承走时留下一队血影暗中守护,主事此时见他到来,便为他打开了密室的门。 玄天承走了进去,门在后头关上。这密室很是幽静牢固,听叶臻说,原本是凌花阁的金库。他径自寻了把椅子坐下,微微倚靠在后背上。胸口痛得愈发厉害,那种痛十分尖锐,又逐渐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不自觉深深蹙眉,原本就因为疲惫而青白的面色,愈发地沉,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 魏平靠在临时搭出的板床上,侧着身子,偶尔因为疼痛吸着气,长着细纹的眼角打着褶子,用被火熏哑的嗓子冷冷说:“看来,大公子心已不在宁寿宫。此番进京,也不曾去见殿下。” 魏平分明被囚禁此地,却知道他的行踪。也是,除了带去渝川的亲信,背靠宁寿宫发展起来的血影,又怎可能全然从宁寿宫剥离,只效忠于他呢?而魏平不惮告诉他这一点,也是在提点他,他仍受宁寿宫钳制。 “我也不知,父亲早便布下此局,教皇帝替他冲锋陷阵,好一个空手套白狼。”玄天承冷笑道,“如今讨得征伐三清堂旨意,岂非遂了他的心意?”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眼神却未落在魏平身上。 “难道不也是顺了公子的心意么?”魏平嗤笑道,“殿下苦心,分明处处为您考虑,您难道没看出来么?连望川楼这个埋了数十年的棋子,也是说弃就弃,只因为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还是您谋算着求娶君寒,连带着便心疼叶家?” 魏平的话,处处激他,可他却只是淡淡地听着,只在魏平提到君寒二字时,眸中闪过浓烈的杀意。他并未接魏平的话,眸光沉静如水:“所以,你告诉君寒那些是翠衣班的舞女,便是为了将人引去卧龙山?戏班的假火药,也是你的人点的吧?”他这时微微勾了嘴角,笑中带着惨然的讥诮与凉薄,“自爆宁寿宫与青城山合作搅乱视线,血洗望川楼引众惊怒慌乱,又出叶鹤林证言妄图拉皇帝下水,利用君寒和方榆做开路先锋,拿官差性命为他探路,此局虽是陈崇绪先手,他却草船借箭,兵不血刃。” 魏平笑起来,牵动了伤处,一阵咳嗽:“殿下惯来擅长棋道。” “可惜,棋局扰动,他并未大获全胜。”玄天承忽地侧头看他,玩味道,“不知他在设计一切的时候,可有想过反噬己身?” 魏平本还有几分的得意僵在脸上,唇色蓦地苍白几分,眼神中忽地露出了些不甘与怨愤。 “他的棋路,华而不实,不过仰赖掌控人心。可人心诡谲,他又如何时刻算得分明?”玄天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因伤痛蜷缩在一角的魏平,“望川楼闻名于世,因此毁于一旦,你的心血付之东流,你还想着替他敲打我,即便你已是弃子也无怨无悔?” 魏平身子颤抖,惨烈一笑:“望川楼,本就是为殿下开的。如今……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玄天承冷声道,“那么那些无辜的人呢?你是不是还要说一句,死得其所?” 魏平避开他的眼神,拖着伤腿靠坐起来,尽力让自己镇定自若:“成大事,何拘小节?难道大公子不觉得这是个除掉陈家的绝好机会?只要真相揭露,陈家灭族便是民心所向,奈何殿下身边皆是婉夫人亲信,否则怎会如此拐弯抹角?何况,若非殿下指引,公子何时才能发现陈家在墓里的勾当?叶家人被杀,又岂非给君姑娘伸冤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玄天承听着他巧舌如簧,觉得十分可笑,又觉得悲凉。他也是玩弄权术的人,也许是浸在黑夜里久了,有时便不太分得清黑白的边界,又也许是胸口伤处异样作痛,有股子燥热拼命鼓动着体内潜藏的暴虐,连带着儿时黑色的记忆也开始翻涌,他竟有那么恍惚的一瞬间,听进去了魏平的话。他发觉自己潜意识竟有些认同张烨的思维,这使他既惊且怒。片刻,他稍稍清醒过来,提醒自己道,他是与刽子手为伍的人,却决不能做刽子手。他要做的事,可以不择手段,却唯独不能拿无关之人的性命作为筹码。 可不过转瞬,他又陷入了焦躁不安。 自望川楼事发以来,无数人和事接踵而至,他一直表现得镇定,看起来是顺着叶臻的调查路线,先是查出了青城山、三清堂,后又发生了景春苑、卧龙山的事,与方榆和景宏打交道,入京禀报女帝,又领皇命南下。可实际上,他一直在让亲信调查宁寿宫在望川楼事件中扮演的角色,越查,他越觉得心惊肉跳,更觉无颜面对叶臻和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眷属,继而难以克制对自己的谴责,也正是在这份谴责中,他开始迷茫。 当时他与叶臻说,张烨此举是为了借女帝的刀,杀三清堂。但后来他才发觉,他下意识地按照张烨想让他陷入的思维走了——因为他预设了张烨与他怀着铲除陈家的共同目的。可如果一切都是一个局,张烨想的是引女帝和三清堂两败俱伤他渔翁得利,抑或是他与三清堂联手作戏只为倾覆天下呢? 在张烨逐渐无法掌控他的同时,他也开始全然看不懂张烨。又或许,他的思维已经不知不觉被驯化了,他竟开始不自觉地相信张烨,并为自己冠上大局考虑维稳的名义——甚至还无意识地误导了叶臻。是故他将一切禀明女帝——起码女帝应当是能信任的,又奔赴西南查代元熙的事并深挖陈崇绪。他晓得是宁寿宫对他影响太深,以至于他无法全然旁观者清,只好跳脱出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望川楼事件。 而此刻与魏平的对话,更让他坚定了自己尽快逃离的想法。每句话都掺杂着算计与诱惑,真假难以分辨,继续与宁寿宫的人虚与委蛇,他早晚会疯魔的。 魏平觉得玄天承听进去了他的话,微微松了口气。他自是知道望川楼已经算发挥完了它的价值,可是他自己,还能够有更大的作用!在被张烨灭口之前,也许,他能用话术稳住玄天承,到时再到张烨面前邀功……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匕首从他心口偏了一寸穿出,鲜血溅在他错愕的脸上。他惊恐地盯着玄天承近在咫尺的脸,口鼻喷血,“你……”他拼命踢蹬着腿,那一刀正中肺叶,窒息感席卷而来,他声音逐渐瘪了下去,“外面有殿下的人,你怎么敢……” 即便张烨最终会杀了他,但玄天承当着血影的面杀掉他,无疑在挑衅张烨的权威。 “不如你猜猜,他们到底有多少是我的人。”玄天承眸中猩红,握着匕首的指节微微泛白,“宁寿宫中,又有多少是我的人。” 胸前匕首被拔出,鲜血喷溅,魏平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即便惨叫出声。他咬紧牙关挨过一阵,艰难说道:“殿下他,真的也想为你除掉陈家!你非殿下亲生,殿下却待你不薄……你怎能……忘恩负义……”他已看出玄天承眼中杀意,又晓得自己怕是要受折磨,此刻说的真假参半,只希望能触动这煞神的心,为自己留一线生机。 “为我除掉陈家?”玄天承怔愣一会儿,忽地轻笑,“也许他曾这么想过吧,也可能从来都没有。哪些真哪些假,早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他还想留着你给方榆指弯路么?那他有没有料到,我会杀个回马枪,取走你的性命?” 魏平大惊,说话声被一声惨呼扼断在喉咙里。他的确没料到玄天承会回来取他性命,在牢中他告诉玄叶二人“陈”字,他们又果然被卧龙山吸引而去,更是一头扎到西南不再理会他这个小喽啰,他认为一切都在按张烨预设的方向发展,尽管玄天承突然回临川,他都觉得只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他。 可现在,他是真的怕了!他要死了,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个恶魔! 玄天承俯下身来,照着望川楼遇难者身上的伤口,一条一条地在魏平身上复刻。他做的是极其残忍的事,可目光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手很是稳当,像在做一件十分虔诚的事情。 加上叶家一行十三人,那日共有二十七人遇难,总共不下百处伤口。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魏平虽痛得浑身抽搐,却一直没有晕厥,也根本移动不了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锋利小巧的匕首一寸寸划拉自己的皮肉,最后停驻在脸上,狠狠划下。他已经叫不出声了,濒死的感觉让他张大了嘴拼命地吸着气,可因为肺部的创伤,这口气怎么也吸不上,反倒是喉咙里咕噜噜直冒血沫。他嗬嗬喘着粗气,瞳孔有些涣散了,手指不停地颤抖,虚无地抓握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痛么?可见刀子不划在自己身上,是不会痛的。”玄天承慢慢说道,眸中满是森然杀意。他没有兴趣看魏平生命最后的表情,最后一刀利落地拉过他的颈动脉,给了他一个痛快。 他打开了门。十数个血影聚在门口,看见了魏平的尸体,神色各异。不过他们到底是黑夜中呆惯了的人,很快便恢复面无表情。 主事沉默地递给玄天承一块手帕,玄天承接过来,慢悠悠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良久,才抬眸看向那头几乎快垂到胸前的主事,随手把沾满血污的手帕丢还给他,径直离开,一面说道:“把尸体送回宁寿宫。” 第四十三章 信任 今日三月初三,望川楼遇难者头七,临川全城缟素。方榆主持官员在这一日搬回新修好的临川府衙,景宏也下令当晚举行遇难者公祭及祈福仪式,而公祭之前的午后,则是对凶手的宣判。 玄天承变了装,仍旧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不过街上人潮汹涌,大多悲痛欲绝,抑或义愤填膺,倒无人注意身边人是何身份。他顺着人流走,不多时便有人走在了他身旁。 那人走得微微气喘,压低了声音,却仍压不住怒意:“你私下杀了魏平?倒真出乎我意料。” “七日宣判,也出乎我的意料。”玄天承轻笑,“我倒好奇,你准备了什么凶手。” “凶手不是我准备的,是实打实存在的。”方榆抬起头,颇为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带着显见的审视,“没有了魏平,我很麻烦。可于侯爷而言,魏平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必死无疑,对吗?”他忽地停下了脚步,不见原本的敬仰,反倒是有些恼火,“事到如今,侯爷还是准备死保宁寿宫么?就为了所谓的朝局稳定?还是,侯爷也参与其中呢?”最后一句话,他问得咬牙切齿。 “我的确不希望他指出宁寿宫。”玄天承沉声说道,在方榆眸中怒火喷薄而出的瞬间,又轻嗤道,“可宁寿宫,也休想全身而退。”他说这话时,觉得心中愧疚恼怒愈甚。那天晚上,他都跟叶臻说了些什么混账话?为张烨粉饰?为了避免所谓的朝野动荡,就要对张烨在望川楼中的推波助澜和借刀杀人视而不见么! 既然忌惮张烨所控制的前朝势力,那何不借望川楼的机会,在张烨以为他顺着其安排好的思路去西南时突然折返,他先发制人与方榆一起卸掉张烨在临川的布局,并趁机归拢肃清自己的势力。魏平的死是他给张烨的警告:无论如何,他不会放纵对人命的漠视和玩弄;他敢当着张烨眼线弄死他的亲信,张烨下一次动手时,也该掂量掂量他在宁寿宫究竟势力几何。 方榆闻言,长长松了口气,眸中的怒火也消散无形,轻哂道:“看来侯爷还是明白的。不然,下官真怕自己性命交代在这儿。” 他此言一语双关,将自己对镇北侯有过的猜忌摆到台面上,也表明自己如今已经不再怀疑。 他抓到的凶手,几乎都是魏平这条线上的。他看得出魏平说的都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只怕留下的人也都是弃子。但他晓得望川楼之事牵涉甚广,若他不知变通非要刨根问底,恐怕早已没有性命,能抓到几个凶手已经不错。可他又心中不甘,不愿看到这件事就这样粉饰太平,更不甘心中敬仰的镇北侯实际上是宁寿宫的走狗。他原本坚信魏平之说纯属污蔑,因而听闻下属来报说镇北侯私刑杀死魏平的时候,几乎信念崩塌。如果镇北侯硬要保宁寿宫,他能怎么办?是故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头一句话就带了怒气冲冲的质问,好在一番言语,他逐渐冷静下来,也听出了镇北侯的意思。 “我与你,其实处境相似。明白和知道怎么做,是两码事。”玄天承目光落在一片哀戚的人群中,看见了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妪,又看见了满脸懵懂跌跌撞撞的孩童,他本不擅长与旁人过多解释,此刻却不自主地说了出来,“方榆,这是一场豪赌。我生怕一子落错,便有无数生灵涂炭。可他不是,人命于他,无非玩物。” 方榆眸光微变,片刻道:“侯爷与宁寿宫的事,下官不知其详。不过,下官来临川,无非是为了查清望川楼的事。除了真相,其他的事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玄天承侧眸看他,浅笑道:“你说的也对。或许是我习惯想得太多,反倒累赘了。” “师父曾言,断案要想得多,却也不能想得太多。”方榆微微低下头,道,“下官觉得,朝堂之事,或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尚书字字箴言,你随他好好学。”玄天承拍了拍方榆的手背,轻声道,“你的官途,才刚起步,未来大有可为。” 他说完这句,便隐入了人潮。方榆瞧见他的背影,分明是与旁人都不同的挺拔,浑身却似乎都被那一顶压低的斗笠笼在了阴影里,与周遭一片茫茫的白强烈地割裂开来。方榆蓦然想起,其实镇北侯也未比他大几岁。 玄天承路过府衙,略略驻足,便逆着人流朝着城郊而去。 尽管他仍旧要按女帝的旨意前去剿灭三清堂,却要先把张烨的势力瓦解,防止宁寿宫坐收渔利,或者临阵反水,趁机举起反旗。 张烨能利用他,他自然也能利用张烨。 在玩弄权术的手段上,他实在算得上张烨顶出色的继承人。 不过,在对待方榆的问题上,他其实做的并不高明。要么全然防备,要么全然拉拢,可他却将魏平之死有意透露,又不将话说全。因为他看出方榆之才,其背后虽无倚仗,却实在是一块难得的璞玉,今日他便要提携保护方榆,万不能让其牵涉到他与宁寿宫的争斗中去。而他私心又不想被误会,故而才会忍不住说出那番话,以方榆的聪明,应当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他鲜少将内心深处的想法告诉别人,反倒总是尝试从对手的思维去分析问题,表面上又总有各种各样的套话与伪装,时间久了,竟连自己都有些恍惚。他究竟在说什么做什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究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他内心就是这么想的? 心口疼得愈发厉害,他倒抽一口冷气,调动灵力游走在筋脉之中,发觉昨晚心脉处一点点的破损,如今已经蔓延开来,怪不得四肢百骸都在连着痛。自己的灵力舔舐着筋脉,正在慢慢地将其修复,不过这修复的速度极慢,且那损伤似乎极为顽固,修好的地方仍会重新开裂。 只是一掌,便这般厉害。若再让那东西吸收灵魂作为养料,来日这九州再无人是其对手。陈崇绪究竟是从哪里引来的邪祟?莫非,是误入歧途的瑶华宫人?还是……白家人? 他咽下喉口血腥,出了城门,孤身往山上走去。 那日叶臻将叶家人的尸体送到衙门,府衙失火时,便派人趁机将尸体抢了出来,偷偷埋在山中,立了无字碑,对外谎称叶家人尸体全都毁于大火。方榆知道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帮着打了配合。 玄天承只知道大致的方位,慢慢摸索着上山。 时近正午,天空仍旧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间,偶尔露出些有气无力的阳光,不似春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味道,远处还飘来刺耳的哀戚的丧乐声响。 忽地,林间劲风袭来。 雪亮的刀锋瞬间抵住了他的脖子。 玄天承并没有躲。他顺着刀锋慢慢抬起头看去,持刀的人半张脸隐没在宽大的帽檐下,手在微微颤抖。他剑都没有出鞘,也没有还手,就这么出神地望着她,眸色很淡很凉,但面色却愈发苍白,整个人都显得暮气沉沉。倒是腰间黑檀木剑鞘覆盖的玄月宝剑,感受到了寒光的存在,发出嗡嗡的剑鸣。 “你处置了魏平,为什么?你就这么想要保护张烨?”叶臻双目赤红,声音也在发颤。她眼底蓄满了眼泪,看着这个两日前还在与她谈婚论嫁的男人,“我本说服了自己,张烨不过是利用了这个机会,可你杀了魏平……宁寿宫是帮凶,是不是?再让方榆审下去,你们的秘密就瞒不住了,是不是?魏平引我去景春苑,无非是要无极阁和方榆发现卧龙山的事,那么你呢?张辰,你到底是谁的人?你陪着我一路查案,还要用所谓的婚事稳住我,我在你眼里算什么?怪不得你说帮我去问魏平的事迟迟没有答复……那封无字书呢,是不是已经被你毁了?” 玄天承杀魏平是在凌花阁动的手,没有刻意瞒着寒轩的人,他知道叶臻总会知道这件事,却没想到会知道得这样快。他看见了叶臻身后不远处的无字墓碑和墓前刚刚燃尽的纸钱,也看见了用凌花阁的盒子装着的酒菜,想道,她恐怕也就是与他前后脚到的临川。 他想要解释,却发现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张烨的目的到底是要除掉陈家,还是与陈家联手?他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在给女帝做事,还是在给张烨做事。若说他是给自己做事,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曾并肩作战的寒光刀就横在他要害上,他只觉心痛如绞,耳边嗡鸣不止,叶臻还在质问着他什么,他渐渐地也有些神思模糊了。他伸手扶住了树干,微微靠了上去,有些吃力地说:“不是保护张烨,是要先稳住他,也是警告他。魏平身上的伤是我取的利息,来日都会一一由张烨自己偿还。倘我有本事端了宁寿宫,怎会如此拐弯抹角……我事先不知魏平要引你去卧龙山,否则我怎会让你去冒险!” 他此时脑子实在不太清楚,尽量有条理地、挑重要的说,也不管叶臻能不能听懂了。实际上,看见叶臻对他拔刀相向,他就已经头脑空白,无法思考了。他心口疼痛沉重不已,唯一记得的就是要抓住眼前这束光,如若今日让她离去了,往后他就将永远茕茕独行了。 他看着追着他动作的刀尖,眉目中含着深切的痛楚,呼吸也沉重起来,可始终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自卫,只是继续说道:“魏平的事,我也不知道,所以才不知如何跟你说,无字书更是还没有眉目。”他耐过心头一阵剧痛,脑子迷糊,下意识贴近她,急促道,“婚事是真的……” 叶臻怔愣间,反应便慢了一拍,随着他的靠近,锋利的刀瞬间擦过他的脖子,血珠迸溅,几乎就在同一刹,寒光脱手而出,哐啷一声随着他未说完的话砸在地上。 “你疯了!”叶臻大惊失色,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想踹他一脚也没舍得,“你想死啊!” 玄天承这时才感觉到脖子上的刺痛,抬手去摸,指尖一片粘腻。他怔怔地看着,嘴角挂上了惨然的笑,接着便见叶臻满眼的震惊与恐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叶臻颤着手,轻轻地去擦伤口上的血。好在她及时丢了刀,割得不深。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后背寒凉,浑身血液直冲脑壳。 这不是做戏。如果她刚才反应再慢一点……她不敢想! 她从没有想过杀他。只是听血影禀报魏平死讯之后,心中疑惑丛生,前来祭拜时,头脑中早被愤怒与仇恨填满。忽地见他来此,不及多想便拦了上来,想要问个清楚明白。即便如此,她也绝不可能真的对他下杀手。她想过他们俩在此大打出手,哪里想到他竟然往她刀尖上撞! 其实,她看到他时,手就已经软了,心也慌得厉害。她惯来喜欢掌控一切,可玄天承与望川楼事件可能的牵连,让她的理智和情感完全搅合在了一起,她没有办法条分缕析地思考。 望川楼出事那天,她闯宁寿宫时,就曾与他吵过一架,那时她拼命提醒自己他是宁寿宫的人,不能全然信任。可他陪着她一路查案,又舍命为她解毒,在卧龙山处处相护,挑明感情之后,她心中的天平早就发生了偏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以为的对他、对这份感情的相信,所谓勇敢的尝试,仍然抵不过自己的猜忌。她潜意识里,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相信他,甚至第一时间将他归为宁寿宫的同党。 或许她真的本就是个凉薄的人,又或者,她以为自己已经决定去爱了,实际上却仍然在心中高筑了防线,一嗅到危险的苗头就开始退缩。 她知道自己爱着他,可对这份爱的重量没有自信。因为不自信,所以敏感,生怕玄天承真与宁寿宫同流合污,又生怕自己承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尽管明知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当她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竟没有还手,甚至都没有任何自卫的举动,这让她心中壁垒彻底崩塌。 她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可他却不退反进。 叶臻,你他妈到底在疯魔什么!卧龙山外,你曾信誓旦旦跟他说,张烨是张烨,他是他,还说自己始终坚定不移相信他,你良心被狗吃了,才会拿刀指着他质问他!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别过头去,长睫低垂,眼角似有泪痕,脸色却是惨白,脖子上的猩红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恐怕,伤透了他的心! 叶臻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良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腰,感觉他僵硬了一下,继而开始颤抖,却没有闪躲,愈发心疼自责不已。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过他脖子上的伤口,热泪潸然而下,哽咽道:“对不起!以后永远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脖子上又痛又痒,少女双唇柔软的轮廓,在那里像猫儿似的撩拨。 玄天承原本的委屈,蓦地就散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骨气得可笑,片刻又察觉,自己会生出委屈这种破天荒的情绪,本就已经是对她的偏爱了。他忽地回头,用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狠狠道:“没有下次了!” 他虽想要凶一点,但话出口时到底还是软了三分。察觉到这一点,他沉沉叹了口气,把她抱进怀里,再一次道:“阿臻,我会跟你慢慢解释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又怎么能怪她呢?他本就擅长算计人心,她也一样处处防备,何况他不曾对她交底,她不相信他也合情理。他垂下头,又轻轻说:“有些事,要么是不能说,要么是我也错了。可我发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不会算计你。” 于他而言,这已经是最重的承诺了。他无法许诺感情的永远,但起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绝不会伤害她算计她。 尽管玄天承觉得这是小伤,叶臻还是坚持要上药。她的药见效很快,伤处凉飕飕的很舒服。上完药,玄天承走到无字碑前,垂首默立。 叶臻说:“不知道你要来,东西都烧完了。香还有多的,你要不要?” 玄天承便从她手中接过了三炷香,重新行了礼。 两个人经历这情绪的大起大落,这时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下来。 其实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只不过因为两个人相互的体谅和爱,所以不去计较了。眼下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整理着自己的情绪,都不去提起让他们争执的事情本身。 玄天承看着叶臻收拾祭品,觉得身上的痛楚不太分明了,神思却有些飘远。 其实以他们俩的处境,做朋友是最好的。这就好比,跟敌国将领有私交没问题,想要共度一生就有大问题了。而就性格上,相似的颠沛孤苦的童年,也让他们根本不习惯依靠别人相信别人,比起所谓的情感更愿意相信客观的事实和分析,对闯入自己亲密领地的生人具有极高的警惕性。 他今日会对她的刀不闪不避,甚至差点撞上刀锋,尽管有伤痛作祟,也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例外了。 其实他们也可以选择搭伙婚姻,对各自暗地里的勾当视而不见,彼此不闻不问,只享受在一起时的激情与爱意。可偏偏彼此又渴求极端纯粹坦诚的感情,有了这般妄念,就忍不住想再多要一点,眼里揉不得沙子。 在求婚之时,他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始终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把自己阴暗的一面展露给她看。尽管知道她不是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女子,他也不舍得让她沾染那些污浊的事。 这次的争执中,她连串的质问和失手伤了他后的无措和懊悔,算是帮他做了决定。 他对这份感情没有自信,她又何尝有过自信? 他害怕一切是自己一厢情愿,也厌恶自己执意将她带到这泥沼中来。所以只想她问什么他说什么,选择权始终在她手上,倘若她想退,他就到此为止,反正他对她的守护不会变。 可她选择了向前一步,这使他既惊且喜。就好比通济码头的事,若是发生在今天,她大概就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会跟今天一样提刀前来质问一番。 她在乎他,不顾一切地想要闯到他心里来,问那一句为什么。 所以,他会生出委屈这一过去根本难以想象的情绪。 有人心疼,才会委屈。对其他的人,没有软弱的必要。 他丢盔弃甲得彻底,城防也垮了一地了。 玄天承出神之时,叶臻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到他面前,牵住了他的衣袖,垂下眼睫道:“走吧。” 玄天承回过神来,却是反手攥住了她的手,一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篮子。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十指交握时,好像顺着掌心的纹路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二人沉默着走出一段路,叶臻才小声说道:“以后,我们一定不要吵架,也不要打架,有话都要心平气和地说出来。” 玄天承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见她眼眶又湿润了,心下发软,“好。” “我一想起我刚才拿刀指着你,我心里就难过。”叶臻压着哽咽说,“我真混蛋!以后都不会了!对不起!不管什么事,我都不该拿刀的!万一……万一就……” 她还在絮絮说着这件事,是真的自责坏了,也被他吓坏了。 玄天承侧身,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也是我不好,什么都没告诉过你,不怪你。别再想这事了。” 叶臻闻言,抬头怔怔看着他:“我……我那么混账,你怎么能不生气,还能来安慰我?” “因为舍不得。”玄天承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我从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倘是别人,我不会给他们拿刀指着我的机会。”他指尖落在叶臻后背空门上,在她下意识微微颤抖却没有推开他时,揽住了她的肩,声音低哑,“你看,我在你心里也不一样。” 叶臻呆滞了一瞬,双颊绯红,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拳,懊恼道:“我完啦!你也完啦!”她踮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认真地说:“那我们只好一直在一起了。” 第四十四章 隐情 回城的路上,二人又陷入了沉默。不过玄天承一直牵着叶臻的手,两个人并肩走着,尽管想着不同的事,却觉得十分安心。 玄天承昨夜潜入金溪别业,用白家秘术获取了代元熙的记忆,却与邪祟附身的陈崇绪狭路相逢,只好匆匆中断施法逃离,二人对了一掌,各自负伤。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没想到过了一夜却厉害起来。 他能确定陈崇绪没有认出他,但若那附身的邪祟真是白家后裔,定能识破自己施用的术法。 不过,陈崇绪逼迫代元熙杀死了小朱氏,代元熙心中必然有怨,这二人已生罅隙,却是一个难得的时机。 当下要紧的,就是立刻找到代元熙记忆里的几个据点,分而化之。奈何他手下真正亲信的血影不多,陈崇绪和代元熙说不定还会迅速更换布防,要短时间内同时控制那些据点并非易事。故而他早便派洛逸前去与梅若霜密谋,首先要拿下他们的军火库,并提前疏散附近百姓。这些事情须得暗中迅速进行,否则一旦走漏消息,叛军便会狗急跳墙。他自然知道不可能将叛军势力全部控制住,但至少要在大战到来之前,尽量避免伤亡。 魏平是他送给张烨的警告,也是烟幕弹。他要让张烨和陈家都看不懂他在做什么。表面是声东击西,放渝川打临川,实际是暗度陈仓,直指安宁,待得他们反应过来,再回头拿下渝川,拆解泗水。 他从谢家借来运粮队伍,分散各处,就是让谢家军提前就位。 他真没想到会这么快碰上叶臻。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他愈发觉得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更加不敢想宁寿宫对她家人做的那些事。他也后悔得很,若不是他要跟陈家斗法,怎会牵连到叶家? 叶臻则仍然耿耿于怀张烨算计了她,害了叔伯们性命,但克制住了脾气,不再迁怒他。她知道,事涉宁寿宫,他也很难做,看他神色,只怕也是内疚极了,自己怎么还会那么混蛋地质问他?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真的计较起来,她自己也有责任,若是她能早点识破……不能再想,越想,就越要陷在里面了。 不过,他究竟想做什么呢?他本该在渝川查军饷的事,难道军饷也不过是个幌子么?这种不确定感让她感到不安。不过她决定不刨根问底,自己消化这种情绪,让他来决定要不要告诉她。她要习惯这种距离,因为她自己也有很多事不想告诉他。他们是独立的两个人,有自己要面对的事情。如果他想要为她遮风挡雨,她就享受且感激好了。 会在临川碰到玄天承,实在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她是赶回来给叔伯们还有寒轩的兄弟们做头七的,而派往上元县寻找叶鹤林与陈家往来书信的影卫恰在今日凌晨回了临川,带来了惊人的消息。她看完那些书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个时辰,大哭了一场,这才勉强收拾好心情前来祭拜,谁知玄天承恰在这时出现,她情绪还没完全过去,他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给她出气的。 这是个深刻的教训,她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记得。他在努力不让自己的糟糕情绪影响到她,她也要努力这样。他们在一起本就不容易,有限的时间,就都留给美好的回忆吧。 刚才对峙的一幕仍不停在她脑中回放,她内疚不已,抬头去看他,不觉蹙眉。他脸色倒是比刚才更难看了,气息也有些紊乱。 叶臻看了眼脚下平坦的大路,感到有些奇怪,想起卧龙山的事,唯恐他伤痛未愈,又想起他久未发作的旧症,急声问:“头晕?” 玄天承本在想事情,忽听她的声音,便有些懊恼自己忽略了她。可看她眼中焦急,不想让她知道心脉的伤,只含糊着点了点头。 叶臻见他眼睫低垂,动作便微微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来。 那荷包布料素净,针脚粗糙,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玄天承看见,便弯起嘴角。 叶臻摸了几下,摸出两块奶糖递给他,“喏。” 年少相识,她早知道他爱吃糖,从此身上常年带着各色的糖,出门在外,也时不时顺手带一包回来。却直到上次他跟她讲暗香疏影的事,她才知道缘故。 宁寿宫,在他心里应当是很复杂沉重的存在吧?还有白家的事……他就是一团迷雾。可叶臻知道,她就是被这一团迷雾吸引,从此沉沦无法自拔,随着逐渐的靠近,越发觉得他是一尊琉璃,美丽却易碎。而这琉璃独属于她。在他们两人的世界之外,他在她眼中是巍峨的高山,风雨难催。 玄天承接过了糖,眉目间笑意暖融。他拆了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抚平了心脉的疼痛。他暗自调理着气息,心道万不能让她看出端倪来,便说:“不怎么晕了,别担心。” 叶臻点点头,却没有放下心来。其实她看出他不单纯是头晕,心里着急,但犹豫着没有问出口,只做不知,不由分说将他手里沉重的篮子抢了过来。在他出言之前,蹦跳着往前走出几步,回身笑盈盈道:“那就走吧!” 叶臻本以为他出城祭拜后还是要回渝川,没想到他还是回了凌花阁。她自己因为避嫌,在官员们搬走前,尽量不往凌花阁去,于是便回了隔壁无极阁的联络点李员外府。 二人在照壁前分开,各自前行。 叶臻又去看了四一。这位前死士真的是犟气得很,非说自己伤好了要跟着她,叶臻什么也没说,只是没有留手地跟他打了一架,在他伤痛难忍之时收了手,扶住他,轻声说:“你现在这样,怎么保护我?你听话,在这里好好养伤。” 四一垂下头,哑声说:“属下想要将功赎罪。” “罪不罪过的,我们以后再说。”叶臻见他这样,只好道,“你想为我做事,也有的是机会。” 这时,霍枫在门外探进头来,“小姐,有空吗?” “有,等我片刻。”叶臻应了一声,扶着四一坐回床上,没有错过他眼中闪过的羡慕渴望的光,便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但是,只有你把伤养好了,打得过我了,我才会告诉你任务是什么。” 四一讷讷道了声是。 叶臻安抚好他,便疾步朝门外走去。霍枫跟上她的脚步,边走边道:“属下带人到了蟒县,果真看见了镇北侯的人,还有益州指挥使夏将军的人,小姐真是神机妙算!” “果然,他也想到了……果然如此。”叶臻喃喃道,眸色刹那变得冷冽,“将此事送呈上京报备,你带霍家人马,去助镇北侯一臂之力。” 霍家本是盗墓世家,不知为何被女帝收为麾下,霍枫这个一呼百应的少主,也心甘情愿为她效力。 又如擅长伪装和医毒的青氏兄妹,还有那天在卧龙山中勇敢机灵忠心的葛三等人。 叶臻不由感叹,女帝虽只给她派了十个影卫,但实际上却是给了她无数的助力和后盾。 霍枫领命前去,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叶臻在院子里也能听到街上汹涌的人声,听说是大家都去看凶手的审判了。 叶臻自从那日与方榆密谋劫狱之后再没有跟他见过面,但早上也从凌花阁听说了宣判的事。 彼时,她远远看着寒轩的人在死者灵前痛哭流涕,连阿戌也在旁人搀扶下长跪祈福,凶手被押来时,若非官差拦着,他们就要扑上去和凶手拼命。 他们本是孤儿,死去的都是他们的骨肉至亲。而这些落网的所谓的凶手,只是高位上游戏之人抛弃的棋子。 叶臻去泗水,固然是为了问姜尧枪的事情、调查青城山,可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寒轩众人。 她只能让他们一直蒙在鼓里,让他们的仇恨随着“凶手”的落网而埋葬。 陈崇绪和张烨,她记住了这两个人,早晚有一天,她要取了此二人性命,祭叶家在天之灵! 正想着,青芝远远领了一人过来,告退离去。叶臻定睛看去,那人摘下帷帽,风尘仆仆,脸上微有怒容,正是苏冉:“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点音信没有?” 分明只是七八日未见,却恍如隔世。叶臻想起望川楼事发以来桩桩件件,想起那日离开宣城前还想着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在福兴酒楼吃团圆饭,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哎,你别哭呀。”苏冉一下就急了,哪还顾得上自己心里那点不快,说着让叶臻不哭,结果被她情绪一带,两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我都听说了。”苏冉哽咽着说,“对不起,如果我派人送信的时候,再谨慎一些……” “不怪你。写信用的都是密语,只是他们早就渗入,我却没有发觉。”叶臻闷闷道。 苏冉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在回廊上坐下:“出事后,你就切断了寒轩的通信渠道,只让无极阁送信?我知道这事时,宣城那边已经传开了。” “嗯,总不好让寒轩再无故送命。无极阁影卫到底本事大些。”叶臻道,又听她说宣城那边传开了,叹了口气,“这事儿,看来真是闹得很大。”她顿了顿,问,“生意有受影响么?” “这个关头,就别管赚不赚钱的事了。难免有对家造谣说我们惹了不该惹的,哄哄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罢了。”苏冉显然是有些着恼,但还是尽量云淡风轻地道,最后又说,“你也别太担心,风头过去就好了。店我叫下面人看着,我过来陪你。” “还好你来了。有些事,跟无极阁的人还真是不好说。”叶臻握住她的手,郑重道,“阿冉,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托付给你。” “你只管说。”苏冉道。 叶臻眸色哀戚,垂下头,沉声说:“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在小叔叔的楠木手串上发现了一封书信,我想那就是他们遭致杀身之祸的缘由。我想托你去与婶娘和堂兄通信,询问他们是否知道这封无字书相关的消息。倘若他们愿意,就把他们接来。” 事关重大,显然危险重重,不过苏冉当即点了头,面色十分郑重,“我会做到的。” 叶臻点了点头:“我会叫青芝带人和你同去。另外,有一个叶家原本的死士在此养伤,他的叶家刀使得极好,人很忠诚,你带他同去。” “好。”苏冉应道,又问,“书信的内容呢?” 叶臻顿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交给镇北侯的人去破译了。” 苏冉倒吸一口冷气。她素来会察言观色,从叶臻略有躲闪的目光中看出了端倪,叹了口气,最终只说:“我早看出你俩有情况了。希望他不负你的信任。” “嗯,我知道。”叶臻说,“只是借血影一用。我不会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她舒了口气,“不过,我倒是有新的发现。” “嗯?” 叶臻于是带着她进了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从上元县取来的信件,又将叶鹤林的事大略说了。 苏冉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沉默地去看那些信件,看到后来,攥着信纸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不愿意相信,萧家也牵涉其中,更不愿相信,当年我皇兄的昭雪背后是这般肮脏的交易。我也想知道,陈梁兵祸的更多内幕。”叶臻双肩微微颤抖,悲愤又一阵阵涌上心头,“所以,我需得再去一趟泗水。陈崇绪和陈震陈霖如今都在那里。” “你要小心!等我完成任务,就去泗水帮你!”苏冉含泪说,“上次三清堂的教训你也该记住了?不是你本事大就能万全的。” “好,我知道。”叶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是。此去崖州艰险,对方若有修灵之人,你可千万别硬拼。事情无妨,你要活着回来。” 若非苏冉是当今世上除她之外叶鹤庆遗孀和子女最信任的人,叶臻是绝不会让她去冒险的。 而叶臻自己要去的泗水更是危险重重。陈崇绪叔侄修为之高她已有所领教,若还被那“尸王”控制,吸收千万魂灵,只怕更是凶险。 姐妹二人匆匆见面又匆匆分别,各自整装出发。 第四十五章 楚氏兄妹 叶臻刚回到百草堂,就听说了陈崇绪来过的事。看着许夫人一脸找到靠山的神情,叶臻很是无语,姜尧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许清源已经醒来,叶臻叫所有人都退下,在床边坐下来。许清源感到十分局促,半晌只说:“这几日的事,我都听夫人说了。多谢君寒姑娘相救。” “不必客气。”叶臻径直说,“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已让无极阁查明,放冷枪刺杀你的是荆南折冲府的人。” “折冲府?他们为什么刺杀朝廷命官……”许清源惊道,“无极阁?君姑娘,你……” “许大人是个聪明人,君寒言尽于此。另外,我看尊夫人与安宁侯走得近,忍不住多嘴一句,安宁侯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与方榆不同,许清源是世家出身,对于这些事应当一点就透,许家也不会允许他吃下这个哑巴亏。所以叶臻毫不讳言地告诉了他。至于荆南折冲府背后的势力,那不妨留给许家自己去解决。许清源既然能被女帝派来这乌烟瘴气的西南做一个得罪人的监察御史,想来不会连这两把刷子都没有。 她本是想把从景春苑找到的那把枪给许清源看的,但此时她不能全然信任他,既然玄天承和女帝那边在处理军火库的事,还是不要从她这里把消息走漏的好。 许夫人带着侍女站在门口,见她开门出来,笑着打招呼道:“君姑娘。”她眸中有一丝慌乱与敌视,隐藏得不好,叶臻一眼便看穿了,不由轻嗤,难道自己还会抢她的夫婿不成?要不是那些话不能由任何人转告,自己也不乐意跟许清源独处一室。 不过叶臻也没有在乎这点小事。她盘算着去打听陈家父子的消息,一路往后院走去,忽然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又惊又喜:“四哥,小安!” 来人正是她四师兄君识和师妹堇安。 叶臻离开青城山后便传书留仙谷,托人将血灵草带来,却没想到来的是君识和堇安。堇安中尸毒已有将近一月,看面色倒是红润,想来已经大好。她激动不已,一把扑进叶臻怀里,“七师姐,我好想你!” 叶臻自从知道堇安对叶家的仇恨之后,就无法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疼爱她了。她这样热情似火地扑来,又表现出满满的依恋,叶臻只觉得手足无措,没有把人推开就不错了,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哥君识。 平日里她也不怎么跟四哥交流,他实在是惜字如金,简直是话题终结者。但叶臻很崇拜他,因为他人狠话不多,用姜尧的话说,酷毙了。 “师父让你带她在泗水转转。”对着自家师妹,君识还是耐心解释,只不过仍旧面无表情,“我只是护送她来。” 堇安吐了吐舌头,“才不是转转呢!我要跟着师姐学本事。你快去找大师兄他们吧。” “找大师兄?”堇安只言片语间,叶臻已经听出了意思,不免用眼神询问君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愈发担忧,也有些懊恼。她微微叹了口气,垂下头,说:“抱歉,师门有麻烦,我却没有帮忙。” “用不着你出手。”君识摸了摸她的脑袋,“人送到了,走了。” 叶臻给自己顺了顺毛,嘀咕道:“薅草呢。”看他匆匆而去的背影,鼻子一酸。师兄们真的对她很好,个个把她当亲生妹妹。可她的心从未留在留仙谷,也不曾为那个可称之为“家”的地方付出过什么,实际上却一直享受着他们的照顾。也许,她也应该多回报他们一些?而不是仅将其作为自己理所当然的退路。 叶臻这样想着,就见堇安已经在院子里好奇地看了起来,她伸出手去轻轻触摸一盆早开的莲花,一面道:“师姐,这泗水的百草堂跟宣城那家装潢得好不一样!这莲花竟这么早便开了?”她眉目雀跃,也不等回答,又问,”我能不能进屋去看看?” “你随便逛。”叶臻被她感染,不自觉便笑道。她想,同样是背负家仇,也许是她太苦大仇深了?成日里绷着一根弦,很容易错过一些简单的快乐。 然而,就是这一瞬的松懈,便出了岔子。当然,叶臻也没想到,还有刺客能直闯百草堂后院。 电光火石间,寒光出鞘,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堇安发出一声尖叫,声音被扼断在雪亮的剑锋之下。她瞪大了眼睛,颤着下巴微微侧头,只能感觉到冰冷带着杀气的呼吸。 影卫很快提刀追至,十来个人将刺客围在中间,但见他挟持了人质,不敢进一步动作。 叶臻握刀的手垂在身侧,小心上前一步,便见堇安细嫩的脖子上淌下殷红的血,连忙止住脚步,蹙眉道:“楚离仇,你有事冲我来。” 她能跟钺宁谈判,但面对楚离仇,实在无法全然冷静! 不怪叶臻这时才认出楚离仇。短短几日,他已经瘦脱了形,看来真如钺宁所说,他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我跟你的事,我自会把命送上。”楚离仇声音嘶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没有让剑脱手。“我只是来警告你,你休想花言巧语蒙骗阿宁!我的命,用不着她低三下四跟你求!你在此立誓,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青城山,伤害阿宁,否则我杀了她!” 叶臻看出他的虚弱,唯恐他殊死一搏伤了堇安性命,却又不肯就这样让步。她想了想,放下了刀,又让影卫们全都放下武器,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我发誓,我与钺宁掌门说的句句属实。我手中的确有血灵草,你难道不想活下去么?” 青城山一带地形复杂,他们二人又深受百姓爱戴,朝廷发兵征讨吃力不讨好。所以叶臻才会想到与钺宁先行谈判,并借机换来好处。钺宁完全可以拿下叶臻,却为了血灵草频频让步,所以楚离仇会这样说。只不过这二人倒比她想象的还要情深义重,叶臻有点羞愧。但想到望川楼的事,这点愧疚实在有限。 叶臻又往前走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悲愤道:“你杀我亲朋,却要我饶恕青城山,难道不用付出代价么?”她眼底充血,热泪盈眶,冷笑道:“你说你的命随我取走,可你的命对我来说分文不值!你便是死在这儿,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楚离仇狠狠颤了一下,手腕发软。他扣紧了堇安的身子,剑锋却偏了,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露出茫然的神色,继而变得极为狠厉,嘶哑怒吼:“再往前一步,我真杀了她!” 叶臻停住脚步,已经与楚离仇和堇安近在咫尺。堇安害怕到失语,又见叶臻就在近前,剧烈地挣扎起来。楚离仇手中的剑应变不及,在她脖子上擦出不少血痕。 就在此时,叶臻身形忽动,一脚踹飞他手中长剑,一个旋身将堇安拉在怀里。她将堇安推给影卫,又是一脚将楚离仇踹翻在地。她用膝盖狠狠压着他胸口,直到他忍不住偏头吐出一大口血,才道:“那日,倘若不是钺宁阻拦,我已经杀了你。” 楚离仇笑,一笑便咳出黑色的血污:“我今日来,本也没打算活着回去。你只管动手,只要你保证,青城山不会有事。” “那我若是不保证呢?”叶臻讥笑,“楚离仇,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楚离仇瞳孔放大,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能赔给我的,只有你这条命。可杀了你,也太便宜你。”叶臻叫人送上了寒光刀,刀尖就立在他耳边,悠悠地转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他们身上的伤,都让你受一遍,在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再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丢到江里去喂鱼?哦,再把你的尸身送到钺宁跟前,她一定会很伤心。” 楚离仇目露凶光,拼尽力气想要反击,却被叶臻毫不费力地控制住。他咬牙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阿宁知道我死在你手上,你吃不了兜着走。” “哟,在这里等着我呢。好一出姐弟情深,可真让人感动。”叶臻嘲讽道。她知道,她刚刚与青城山谈判完成,怎么也不能杀了楚离仇,但他自己送上门来,还差点伤了她的师妹,她怎么肯轻易放过他?折磨,嘲讽,都是少不了的。 可就在这时,堇安突然跑了过来。叶臻皱眉,正准备拦下她,就见她踉跄着跪下,直直朝着楚离仇伸出手,哭着喊道:“哥!”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始料未及,连叶臻都愣住了。楚离仇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方才被他随手抓来做人质的女孩,她的脖子上甚至还流着血。他灰暗的眸子忽然有了亮光,只是怔怔地看着,忽然便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堇安却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捧起了他的脸,看见他眼角流淌的泪水,也不自觉哭了起来。 楚离仇闭上眼睛,冷声说:“你认错了。” “不会,不会错的!你就是我哥哥!”堇安尖声叫道,一面去推还在怔愣的叶臻,“师姐你起来,你起来啊!” 叶臻一时没有动。她在楚离仇身上看到了一瞬的希望的火光,然后便倏然熄灭了。这一次的灰暗,比方才更宁静了一些。这一瞬,无论他们在望川楼有什么血海深仇,叶臻与楚离仇竟然诡异地心灵相通了。 当然,如若没有仇怨纠葛,他们相识于江湖,本就该惺惺相惜。 楚离仇不想让妹妹认回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妹妹活着,足以慰藉。 叶臻又有了那种悲哀的感觉。 楚离仇或许知道他杀错了人,而叶臻,明知道他杀人是因为误会,却不能因此就原谅他杀人的事实。叶臻上青城山时,想着要双方握手和谈,将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一桩桩一件件算得分明,实在是幼稚可笑。 就算明知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可为什么要在他们达成共识准备解决这件事的时候,又冒出来一个堇安,让这件本来就掰扯不清的事又变得更加复杂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叶臻都不希望他们真的是兄妹。 可她看见堇安撩起了衣袖,雪白的手臂上,一块显眼的烫疤。堇安拼命扯着楚离仇想让他看,可楚离仇一直抗拒。 叶臻慢慢地站起来,看着堇安哭着想去扶楚离仇。楚离仇一把推开了堇安,偏头吐了一大口血,自己勉强爬起来站稳了。堇安摔在地上,不知所措。 楚离仇声音虚弱,直直看着叶臻:“君寒,我们谈谈吧。” 他本就已病入膏肓,此时看起来,更是一副随时要过去了的模样。 叶臻挥手让影卫都退下,顺便把堇安也先送到房间休息,才说:“跟我来吧。”她领着人进了东厢房,示意他坐,又给他倒了杯茶。只不过椅子是硬的,茶是冷的。这个暂时和解的机会是看在堇安的面子上,既然他还能多活个一时片刻,在他们俩谈完之前,她仍旧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楚离仇接过茶杯,看也不看地喝下去,冷水刺激之下顿时一阵咳嗽。他垂下眼眸,问:“小安是你的师妹?” “嗯。” “看来她在留仙谷过得很好。”楚离仇说,“麻烦你,不要因为我,对她不好。” “我从不喜欢迁怒,若我哪天对她不好,定是她自作孽。”叶臻转着空杯子,冷笑道,“不像你,因为没做过的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 “望川楼的事……我很抱歉。”楚离仇道,“不过事情已经发生,抱歉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了。只是我已经快死了,就算我知道自己弄错了,又能怎么样?你要怎么处理我都随便,不要因为我,再让青城山卷到你们的纷争中去。” 楚离仇这时说话,已经带了几分恳求。叶臻倒不料他态度先软和下来,到底也软了话头:“有血灵草,你也不在意么?活下去,去寻找事情的真相,不要带着错误和遗憾离开。” “血灵草是能救命,可我又能活几年?为了这个,阿宁和青城山就要欠你天大的人情,心甘情愿受你驱使。”楚离仇苦笑,“让我更无颜面对你,叶大小姐。” 叶臻被他倏然点破身份,心下一惊。不过她很快便镇定下来,道:“你觉得无颜以对,就想死了一了百了?你现在这样,我看不起你。” “无所谓。无人知道我是谁,也不会辱没家门。”楚离仇放下了茶杯,又说,“我杀叶家人,只当自己家仇已报。但伤害了你,我无从辩驳。你有什么仇家?我死之前,可以帮你去杀。” 叶臻被他的话惊到,同时又不免痛心,沉默半晌,道:“我的仇家,不用你去杀。我只问你一句,血灵草,你要还是不要?” 楚离仇隔着窗子看向堇安房间的方向,垂下了眼睫,说:“不要。” “血灵草是堇安带来的。”叶臻微微叹了口气,“钺掌门也在等着血灵草的消息。”尽管说这些话容易被误会是威逼利诱,但她还是想说。 她自己也有爱的人,因而共情了。 终是有各种原因,促使她留下了楚离仇的性命,她考虑了很多,却对不起望川楼枉死的人。 她的心如被架在火上,备受煎熬。 可枉死的人已经死了——尽管这么说有些冷血,活着的人不能为了死人稀里糊涂地再错下去。 她永远不能对得起所有人,她得承认这一点。 她只能做当下她认为对的事。起码现在,让楚离仇去死,她做不到。 楚离仇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眼睛里终于还是有了松动。他怎可能不想活在这世上?钺宁、堇安,都是他心底的牵挂。只是,他这样一副残躯,又背负着人命血债,如何还要让她们费力相救?而且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尸毒在他体内盘踞多年,已经跟筋骨血肉融为一体,他这一身灵力修为就构筑在尸毒之上,血灵草解毒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他怎能容忍自己余生如此苟延残喘? 楚离仇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只是眼角微有泪意。 他也在挣扎,挣扎着,为自己找一条活下去的路。叶臻可以先大度地不提望川楼枉死的人,将这个他们之间最大的结暂且放在一边,他又为何不能尝试一下? “我曾以为,我到死都不会跟人讲这些事。”半晌,他开口说。 “你说吧,我听着。”叶臻故作轻松地玩笑道,“你要是说得好,我也跟你讲叶家的事。” 这就是承认身份,彼此摊牌了。 楚离仇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不叫离仇,我叫楚堇宁。堇安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家父……”他顿了一下,“曾为汝南折冲府都尉。因汝南古称堇,家父给我们兄妹取名宁安。” 汝南折冲府都尉楚先武,飞凤十二将之一,开国名将楚定山之子。 叶臻只觉得有一张大网将她紧紧包裹住,几乎难以呼吸。她知道的,在清剿叛军时,汝南府府兵,包括主将楚氏满门,要么战死,要么感染尸毒,全体壮烈殉国。 “那时我十四岁。”楚离仇静静说道,“汝南府城破,楚家满门被杀,前线传来上京城破之讯,爹娘身中尸毒走投无路,沉江报国。我随父母跳江,漂了几天,被阿宁救回一条性命。”他轻哂,眸中笑意温柔,“也许是缘分吧,同她一样有个宁字。” 昔日忠良之后少年郎,只言片语,便是半生飘摇岁月。 楚离仇继续说道:“你也是遗孤,也许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全家只我一个人活着,一有机会,我当然要报仇。宁寿宫的人找上山来那会儿,我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顿了顿,也开玩笑说,“看吧,你当时就不该犹豫,杀了我算了。知道了这些,心就软了。” 叶臻嗤笑:“你现在倒是有恃无恐。” 楚离仇笑笑,有些无赖道:“总归你知道了这事,就不止我一个人难过了。”他坐正了身子,问她,“你若是我,想死还是想活?” 叶臻呆了片刻,忽地爆粗口道:“他妈的,我巴不得你去死!”她紧接着又叹了口气,“但我又觉得道理不该是这么个道理。” “楚堇宁,我不管你什么理由什么苦衷,在我这里,你是背着人命债的。但我希望你活下去,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叶臻站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等着我跟你明明白白算总账!” “那你等着,叶大小姐。”楚离仇眸中微微有了光彩,“倘若叶家罪有应得,我还要跟你追要利息。” 第四十六章 夫妻失和 上京宣和门外,陈家私宅。 这座宅邸前后五进,占地面积颇大,其中建筑与周围的四合院明显不同,而是仿江南园林而建。三月里,上京春光明媚,这座宅邸中则更是春意盎然,小园香径,蝴蝶翩跹,流水淙淙。 张烨朴素的轿撵停在宅院照壁前。除了一个车夫靠着车轮打盹,其他随从干脆在附近酒楼开了一桌子。 陈宅后院小巧的人工湖上,有一个小小的凉亭,名为闻香榭。午后春光暖融,凉亭四周便只用轻薄的纱幔做围,微风拂过,纱幔轻柔起舞。 张烨靠坐在围栏上,怀中抱着一个男婴。那孩子天生一张笑脸,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他咿呀咿呀地讲着话,吐出一串口水泡泡,张烨便用口水巾给他擦,眉目和煦。 他身侧矮一些的圆凳上坐着一对青年夫妇。那青年笑:“这小子沉得很,父亲抱一会儿便叫乳母带下去吧。” “他同你小时候长得像,我看着喜欢。”张烨笑着说,一边把孩子往上掂了掂,“这么会儿,还是抱得动的。”这孩子是他的长孙,他是许久都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但动作还算娴熟。他温柔地逗弄着孩子,一面随口问道:“我听你母亲说,方世文又给你气受了?” 张怀信脸色微微一变,旋即道:“不是多大的事,只是母亲夸大其词。” 方世文乃当世大儒,在翰林院供职多年,在朝堂上颇有地位。而张怀信说白了是张烨和陈婉宁的私生子,最是被清流文人看不起。他自进翰林院的第一天,就被方世文处处磋磨。不过,张怀信对自己的才华颇有几分信心,且也心有傲气,只把这种歧视当做动力。但母亲却不厌其烦地跟父亲提起此事,这让他心中也十分厌烦。他知道,母亲一直对自己入翰林院感到不满,在她眼里,自己不说要和镇北侯比肩,少说也要像二哥那样,手下有个一兵半卒的。 他的妻子秦明钰这时用手肘敲了他一下,接话说:“母亲连日里操持家里的事,难免一听怀信的事就着急上火。回头儿媳与母亲细细分说,方先生对怀信是青眼有加,这才多加磨砺。” 张烨点了点头,眼中笑意却没有方才那样真实了。不过他看向秦明钰时,却又笑起来:“外头的事,你少跟着操心。这一胎,我盼着是个姑娘才好呢。” 秦明钰闻言面颊绯红,摸着还未显怀的肚子,“儿媳也希望凑个好字。” “气死我了,真是岂有此理!”远远地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女声,哒哒地朝这边冲了过来。后头跟着一大群奴仆,都小声而急切地劝。 张怀信夫妇闻言皆都变了脸色,张烨也沉下脸来,伸出手捂住了怀中男婴的耳朵。 一只涂了鲜红蔻丹的手一把撩开了纱幔。她显然是会武功,这一下刺啦把纱幔撕开大半。张怀信已经站起身来,皱眉小声道:“母亲,您消消火。” “消火?我给他脸面,他给我脸面了么?”陈婉宁的声音愈发尖锐,呵呵冷笑道,“张烨,我已经一退再退,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刺耳的声音回荡在凉亭之中,众人皆是沉默,张烨怀中的孩子嘴一瘪,厉声大哭起来。孩子的哭声响亮而悲切,让在场每个人都忍不住去谴责罪魁祸首。 陈婉宁见此,火气愈发上来,骂道:“闭嘴!” 孩子哭声一噎,继而哭得更加厉害。 张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着,冷冷道:“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对孩子的?” 张怀信夫妇夹在中间,被这么多仆妇看着,感到难堪极了。 张烨把孩子交到张怀信手中,说:“带着你媳妇先回去。” 张怀信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带着秦明钰往亭外走去,经过陈婉宁身边时,近乎哀求道:“母亲,给儿子,也给您自己留点面子吧。”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陈婉宁咬牙切齿道,“你老子把陈家逼上绝路,把你娘我架空,等陈家就剩了个空壳子,我看你怎么跟你的兄弟争!” 又是这些话。 张怀信想要说什么,却觉得没有必要说了。他护着妻儿疾步离去,心中却也十分茫然。 他真的不知道,他该站在哪一边。 张怀信把孩子交给了秦明钰,告诉她,若父母吵得厉害,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他自己换了身衣服,到兵部去寻同父异母的二哥张演吃酒。 张怀信夫妇离去后,仆妇们也很有默契地离凉亭要多远有多远,防止被战火波及。只有尘翼坐在凉亭飞檐一角闭目养神,毕竟张烨不会武功,而陈婉宁却是个中高手。 只有他两人——尘翼在她眼里算不得是个人,陈婉宁反倒平静下来。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脊背绷直脖颈纤长,维持着自己自小受到教导的仪态。她轻嗤一声:“妫起平,我们不该走到这个地步的。” “哦?那应该怎样?”张烨瞧着她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到底是老妻,情分总还是在的,他看着她的眉眼,恍惚回到二十来岁的时候。可说出的话却是刀刃般锐利,“无非是你陈家扶持我上位,我做个任你们摆布的傀儡。”他顿了顿,讽刺道,“陈景和倒是个忠臣,只想控制我,却没想过自立为帝。” “你有什么资格提父亲!”陈婉宁倏地放下茶杯,“我陈家世代为妫家皇室效力,数百年来殚精竭虑。宣和皇帝临终前将你托于我父,陈家上下为保你一人前仆后继,我自出生起就被教导要做你的皇后,四十多年了我哪件事不是为你做的?你迟迟不复国,行,可你要整垮我陈家,妫起平,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字字句句,都是足以掉脑袋的。 所有仆从都只做没听到,尘翼也只是翻了个身,塞紧了耳朵里的棉花。 张烨只是静静地坐着,神色也没多少波澜。 陈婉宁说的宣和托孤,他自己没有丝毫印象,自他有记忆起,他就已经是武威侯张芝——也就是如今“五公”之一奉国公的养子了。按照身边前朝遗臣的谋划,他与当时的西南霸主苏璎高河清夫妇的长女苏芸玥成婚,便拥有了兵马,进入了魏末乱世的政治核心。 然而彼时魏朝倾覆,各地诸侯霸主势力庞杂,此时复国,无论是势力还是威望都不足够,因而陈家转而扶持苏璎高河清主天下,后高河清苏璎相继离世,苏芸玥即位,张烨共主天下,陈家便趁机号召臣子归顺,扩张势力。惠帝苏芸玥驾崩,无嗣,正统之后襄王苏睿不到两岁,正当陈家以为张烨可以挟幼主号令天下时,乐安长公主苏悦潇横空出世,铁血手段稳定朝纲。 其实陈景和也不是没注意到苏悦潇,不过在他眼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足为惧。而且令陈景和始料未及的是,张烨竟然对苏芸玥动了真情,以至于一蹶不振。这就让苏悦潇抓住了机会。 这是张烨尝试挣脱陈家掌控的开始。 当张烨终于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时,便无视陈景和的意见,收了一个带着女儿大着肚子来历不明的女人。当这个女人生下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时,他百般疼爱。陈景和见他走上邪路,便做主将陈婉宁嫁给了他做续弦,奈何张烨再度和他对着干,不但不与陈婉宁圆房,还接连与白音生下了一儿一女。 张烨如今回想起来,这些家国恩怨,到最后,竟然报应在了白音和玄天承身上。 陈景和用邪术控制了他,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对白音和她的孩子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他在无知觉下与陈婉宁圆了房,很快便有了怀信和嘉月。 在他挣扎着醒来,去轩羽阁治病回来后,他曾经最疼爱也最骄傲的大儿子,已经在陈景和的折磨下不成人形。而白音,也再不能站起来了。 那一刻,他想要杀了陈景和。 他也这么做了。 他用了陈景和毒死苏芸玥一模一样的毒药。那些掺着毒药的粥,曾被他毫不知情地亲手端给他的妻子阿玥。 陈景和死了,但他也许是察觉了什么,早就将实权交给了陈婉宁。而在张烨离开的几年里,宁寿宫内外早被陈婉宁掌控。 那天,是他唯一一次在清醒时毒打了玄天承。他看着七岁的孩子倒在雪地里,又看着镇国公主苏凌曦的仪仗朝这边过来,才离开。 白音求他将女儿张宓远嫁,他也同意了。后来西夏来求公主和亲时,他也毫不犹豫地推荐了白音的小女儿张瑶。 都离开吧,这样他才能放开手脚,解决陈家。 到这里,都还只是他和陈景和的矛盾,最多是宁寿宫和知本堂的矛盾。 事情一开始是与三清堂无关的。在陈崇绪带着兄弟自立门户后,他那一支就和知本堂无关了。而三清堂作为开国功臣,与诸公走得近。张烨在计划除掉知本堂的初期,还想过与三清堂联手。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知本堂也在接触三清堂,想让这两支重新合并,壮大日渐式微的知本堂。陈崇绪哪里甘心自己的功业就这么为他人嫁衣,但又垂涎知本堂权势,故而假意答应,说自己要跟知本堂联手扶持张烨。结果,三清堂背靠知本堂的底蕴,很快声名鹊起。陈崇绪本就是泥腿子出身,从前也做过走私军械,倒买倒卖的活。陈婉宁很快尝到了甜头,带着知本堂也下了海。 到这里,张烨走了一步他至今也难说是好是坏的棋。他试图利用知本堂和三清堂之间微妙的关系,让他们为宁寿宫敛财,最后使得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吞下陈家的所有势力。他也不得不承认,身居高位多年,又需要笼络朝臣贵族势力,他不得不在此时与陈家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而这时,他送出去的玄天承已经开始在朝堂上展露头角,并成为了女帝的近臣。于是他想到了利用还在梅庄的白音制衡玄天承,扶持他来对抗陈家。虽然可能养虎为患,但没有人像玄天承一样在宁寿宫和乾元殿拥有双重身份,能够同时调动多方关系。而也正是因为玄天承的身份,将来只需稍稍推波助澜,他就会倒向自己——毕竟他手中还有白音这张王牌。 玄天承背靠宁寿宫发展起来的每一分势力,都有他的影子。他们利益互换,一致把矛头对准陈家。而由于女帝也打算对西南开刀,铲除三清堂,宁寿宫和乾元殿便也达成了合作。 倘若陈景和还在,或许会评价他的手段不够有魄力。 但所谓魄力是什么呢,谋夺帝位?年轻的时候肯定想过,当前朝旧臣们匍匐在他脚下山呼万岁时,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登临九五之尊。而现在,只要他想,谋夺帝位并非难事。那么是什么绊住了他的脚步?是对苏芸玥心怀的愧疚,还是对陈氏外戚的不满,抑或是那谋夺帝位不过是旁人从小在他耳边的灌输而非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兼之儿女逐渐长大,孙辈出生,他对目前的状况十分满意。而他与苏悦潇联手多年,对治理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没有多大的兴趣。只要除去陈家,他大可在宁寿宫安稳终老。 只不过,他想要安稳终老的心,也没有那么坚定。他是绝对不会放权的,他恨不得将一切牢牢抓在手心。 因为张烨平时也要借知本堂的人办事,所以他开始动知本堂的时候,陈婉宁并不以为意。结果这些人马,不是意外折损,就是被调到别的地方。这时陈婉宁意识到了不对,但玄天承早已布下的人马,却以江湖仇家和生意对头的名义屡屡对知本堂的店铺和堂口进行直接的洗劫——就如那次通济码头的事一样,知本堂势力大大削弱。 陈婉宁也是后来才知道,为了这样迅速地瓦解根深蒂固的知本堂,张烨和玄天承布置卧底、查探消息花了将近十年。 尽管张烨和玄天承事实上的确不合,但他们在陈婉宁面前演出父子失和的场面,私下里又通力合作,早已弄不清楚彼此之间到底是种什么情感。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也是正常的,因为谁都不会说出自己最真实的目的。 不过,张烨活到这把年纪,早已不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那些感情既然理不清楚,就不要去管了。他要做的事是绝对冷酷的,在猜测对手的心理时,他也要将自己从躯壳中抽离出来,站在绝对高空俯视一切。 陈婉宁或许还以为知本堂有与三清堂一决高下的实力,又或许觉得她和三清堂唇亡齿寒,所以仍旧去找了三清堂合作。而在陈崇绪眼里,陈婉宁也的确有可以被利用的地方。 比如,魏平还有望川楼的所有人,都是陈景和留下的。陈婉宁可以调动宁寿宫的暗卫,也拿得到宁寿宫的令牌。陈婉宁以宁寿宫名义参与此事,等宁寿宫陷入舆论风波,陈崇绪可以选择连着走私火器的事一并推到陈婉宁头上,趁机收拢知本堂的势力为己所用,也可以选择打起宁寿宫的旗号直接反了,又或者直接清君侧,自己起兵——从他让叶鹤林揭露张烨和苏悦潇私通这一步棋上看,他的确这么想过。 陈婉宁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已经被张烨和陈崇绪夹逼到了悬崖边上。她只能选择殊死一搏,否则就意味着她要失去知本堂的权势。可让张烨失望的是,她最终选择了与三清堂站在一起,通过让宁寿宫站上风口浪尖来试图逼反他——尽管她早已感觉到陈崇绪对她处处利用。 至于玄天承,张烨承认,他看不懂。玄天承真可算是学到了他的精髓——失去自我。时刻用对手的思维来思考,时刻用各种各样的话来伪装自己。因为亦真亦假,所以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圈套,也可能是烟幕弹,当然,也可能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大实话,但那时他也不敢轻易相信了。 不过,玄天承看他应该也是这种感觉。 望川楼的事态发展的确出乎他的意料,玄天承的做法则更是让他感到隐隐的威胁。毕竟是镇北侯,于兵法一道上,实在比他这个纸上谈兵的出色。但无所谓,他本就没有设计望川楼的后续,于他而言,他只要把魏平这个线索抛出去,把战火引到女帝和陈崇绪之间就行。 他冷眼看着陈婉宁顺着陈崇绪的意思派人找上了青城山,动用知本堂最后的势力只想逼他就范,觉得心里也没有预想的那样难过。 他对陈婉宁是有感情的,何况看在怀信和嘉月的面子上,他也不希望真与她走到兵戈相见的地步。只要她能安分地留在陈宅做他的大夫人,他就可以留她和知本堂一条生路。 但也只是一条生路罢了。 他与陈婉宁之间,不存在和解的可能。 第四十七章 别业杀局 渝川县城连着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在这日有了些许停止的迹象。阳光从厚重的云层中微微漏出来,给整座县城镀上一层昏暗的光,零星的小雨落在积水坑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县里到处都在传,有一个大官从益州首府泗水来,专门前来主理知县王福山被杀分尸案。于是这日一早,人们争先恐后地冒雨赶来县衙,不管是来关心案件的真相,还是来一睹高官的风姿,抑或是来弄清自己未来的命运。 渝川是个山野中的小县。如若不是战争,女帝也不会注意到此处独特的地理位置而在附近修建官道,让渝川与周边几个小县能够进入世人的视线。渝川务农的,多半家中一贫如洗,时常被地主克扣,又被老赖流氓骚扰;而抓住机会,跟着心思活络的人靠这条官道发了家的人,也不在少数。前者忧心王福山死后是否会来一个爱民如子的知县,后者则忧心自己的营生是否能继续下去。 其实王福山不能算是个好知县,他做的那些中饱私囊的事,还有金溪别业的勾当,许多人心知肚明。但在王福山可能是被镇北侯所杀一事上,全渝川的百姓出乎意料地抱成一团,并对这个泗水来的所谓的高官也怀着敌视的态度。 校尉周济拎着一个人的领子进来,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眼睛发红,单膝下跪行了个军礼,对堂上正襟危坐的人说道:“传播谣言之人已经抓到,请按察使示下!” 堂下当即便炸开了锅,有一男一女的声音尤其高亢,尖利地刺着耳膜:“狗官!随便抓个人就想顶罪啦!我爹分明是最老实的人!” 立时便有人附和道: “镇北侯杀人偿命!让无辜之人给他背黑锅,有没有王法啦!” “天可怜见!老刘可是最老实的,四邻八方都看得见的嘛……” “强权压人啦!连知县也惨遭毒手,何况咱们呐……” “要我说,这什么按察使,多半也是一伙的……” 四方各种声音不绝于耳,众人被这些话,尤其是其中最敏感的几个词汇所激,愈发群情激奋,也不管衙役的阻拦,推搡着呐喊着,似是要把衙门公堂掀翻。那个被周济压跪在公堂之上的老头,分明面色红润,此刻却忽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口吐白沫。那一对男女高呼一声“爹啊”,哭天抢地,被衙役死死抱住了。 周济看着这一幕,只觉有口难言。他恨不得把地上那老头薅起来狠狠打一顿,拳头都攥紧了,狠狠吁了口气,还是慢慢放松了,便听得高座上那位提刑按察使大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难怪延之提前逃了。” 周济抬头,这才看清了按察使的面容,不由睁大了眼睛:“云何?”下一句话忍住了没出口,几年不见,臭小子混这么好了? 堂上端坐之人穿着三品孔雀绯袍,姿容隽秀,颇具威仪。一片嘈杂中,他显然是听见了周济的声音,抬起头,对着周济微微歪了歪脑袋。 都是当年西北神策军出身,云何算是血影里头玄天承嫡系的嫡系,三年前调职后据说是在西南衙门办事,书信来往间也一点没透露自己身份,竟然悄无声息就成了正三品的益州按察使。 云何这次来,心里也知道,他在按察使的位置上坐了几年,到了该冲锋陷阵的时候了。 他正与周济眼神交流,忽然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却刻意压低的声音。“谁提前逃了?”有人上前帮他添茶,他侧眸看去,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大哥,合着你压根没事,搁这坑我呢?”云何用宽袍大袖遮住面容,骂骂咧咧,“我来这给你镇着场子,你倒逍遥。” “周济让你派人来,没让你自己来。”玄天承道,“情深义重,感人至深。” 听着这敷衍至极的感谢,云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话放在前头,我就帮你撑一日的场子,今晚能解决吧?吵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就当来体察民情了,按察使。”玄天承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放心,今晚必定解决。” 说话的功夫,玄天承悠悠换好了茶盏,绕过大堂东侧的屏风走下去,隔着纱帘低声道:“周济,按察使有话要问。” 堂下声音嘈杂,自是无人注意这边动静。但周济认出玄天承声音,喜上眉梢,连忙绕过纱帘,看见眼前分明顶着镇北侯的脸,却哪哪都不像他们家侯爷的人,张大了嘴。 玄天承一身素色衣服,头发以布巾束起,脸色微微蜡黄,低眉顺眼的,体态也刻意佝偻着,弱化了原本过分刚硬迫人的气场。一双眼睛中却比寻常多了几分光彩。他拍了拍周济的肩,毫不吝啬地赞赏:“我不在,你稳住了场子,做得好!” 这倒把周济夸得不好意思。他看向堂下的骚乱,垂下头,有些丧气地说:“可属下抓了那传谣之人,似乎让局面变得更复杂了。而且,我没想到云何就是按察使。” “无妨,云何能对付。”玄天承说,又问,“杨添去看过王福山的尸体了?怎么说?”一面往县衙后头走去。此时衙役们都在前厅当值,这后院倒是闹中取静。 “头颅仍旧没有找到,尸身碎得厉害,断面利落,骨头和油脂剃的干净,杨添觉得,没有任何刀具能做到,也许是用灵力或者术法直接分割的。从尸体上看,没有中毒和中药的迹象,死亡和分尸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周济跟上他的脚步,快速说道,“捕快在金溪别业附近的山林中找到了一把破伞,经王福山夫人辨认,确为那晚王福山带走的伞。王福山所乘马车翻在山沟里,车夫和马均被一刀割喉。属下等潜入别业,确认那晚王福山在那儿见过西川转运使,故推测其应该是离开后在下山路上被杀。王福山妻儿似乎对他私下的勾当不甚了解,只说他每月这日夜里都要外出。” 玄天承点了点头,“我大概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手段和动机了。”他看向一脸懵的周济,微微一笑,道:“这两日辛苦你了。” 周济摸不着头脑,却有些着急,跺脚道:“侯爷既然知道真相,又为何任由小人污您清白?这些刁民,简直蛮不讲理。” “知道蛮不讲理,便不要讲理了。”玄天承道,“他就是笃定,我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敢说,或是不能说,企图以此困住我。” “啊?他是谁?”周济愈发迷糊,“而且,什么真相是不能说的?” “没事,你不用管。”玄天承道,“不过,真相虽不能说,凶手却是能抓的。且让他们闹着,过了今晚,他们便不会闹了。”他忽地收起了胸有成竹的模样,忧心忡忡道:“可小五和唐大人他们会去哪里,我却实在猜不透。派了人手去找,也是无头苍蝇乱转。” 周济想起这事,也皱眉道:“是啊,属下去那书店,也没见什么特别的机关,老板和伙计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那么多人,怎就凭空消失了?” * 入夜,金溪别业。 细雨缠绵,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不曾因为白日县衙事而受到分毫影响。 赵甲搂着姑娘狠狠香了一口,姑娘嬉笑着软倒在他怀里。他一只手顺势伸进了她的领口,舒服地叹了口气,一面说:“也不知那位按察使是哪边的人,若是能把他拉来,咱们兄弟往后行事岂不是更加便利?” 钱乙摸着在他身下服侍的女孩的头发,凹陷的双颊上薄薄的肌肉颤动着。他慢悠悠吐了个烟圈,语调有些飘忽:“那可不好说。人打那泗水来,听说和布政使指挥使他们走得近,是襄阳侯那边的人。咱可别给转运使惹麻烦。” 李丙怀中的姑娘还是个雏儿,闹腾得很,他搞了几次都没成功,那姑娘哭得撕心裂肺,脑袋磕在桌子角上,流了一脸的血。李丙把她摔在一边,凑过来听赵甲和钱乙说话。他听了个大概,颇为担忧:“先别说拉不拉来的事了。王福山死了,谁来做下任知县?再说,那镇北侯一直不见人,你们不觉得有点古怪么?” 赵甲不在意地摆摆手:“哎,这你就甭操心了!流水的知县,铁打的金溪嘛!他镇北侯算老几?王福山死了够他头疼了!” 周围几个抽大烟的也附和着笑起来。其中一个把那破了相的姑娘拉起来,刷拉就撕开了她的衣服,看着姑娘白皙如玉的身体放肆调笑。血顺着身体留下来,他的手指也跟着摸下去,“来,帮你擦擦血……” 旁边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有一人便说:“老魏呐,说不定那镇北侯在宫里也是这么服侍人的,哈哈哈哈哈哈!” 又有一人嬉笑:“诶,你怎知不是女皇帝服侍他呐!说不定还是和皇太女母女双双上阵嘞!” 一群人肆无忌惮说着荤话,皆都哈哈大笑。 孙丁是来谈盐铁的,自觉与那些精虫上脑的东西不是一道,因而对这一切冷眼旁观。他端着酒杯靠坐在椅背上,略带了几分不耐烦地问身边的侍从:“转运使怎还不来?他是要失约么?” 侍从为难道:“咱们生意小,转运使不放在心上,也在所难免。公子且再等等。” 孙丁看着楼上几个紧闭的厢房,有些期待。听说楼上是在谈米粮生意,如今渝川附近一带饥荒横行,买卖米粮必然能狠狠赚上一笔。他的盐也是好货,如若不能卖给转运使,跟那里头的贵客谈,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得焦躁,于是走到牌桌前,跟着摸了几个子儿。但也许是心神不宁,居然眨眼就输出去了几千两,他不免瞠目结舌。平日里他从未输过这么多钱,但在别人地盘上他也不好赖账,只好认栽。 他掏银票的时候,手都在抖,看着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忽然右眼皮也开始狂跳起来。 这时他便看见,十二个风姿绰约的姑娘排着队伍走了过来,俱作西方大漠上的打扮,纱裙下裤腿肥厚,上身却仅穿抹胸,略施粉黛的脸隐隐从面纱后露出来,当即就让男人们看直了眼睛。 孙丁叹息着摇了摇头,不太想去看接下来的场面,只抬头看向紧闭的厢房,期待着里头的人能快点出来。忽然他后背一凉,觉得哪里不对,但当反应过来时,身后已经传来了男人此起彼伏的杀猪般的叫声。 他刚回过头,眼前便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横在他脖颈上,蒙面的姑娘冷冷地看着他。 孙丁当时腿就软了,颤抖着身子看过去,只见赵甲几人昏死在位置上,下身血流成河,显然是已经做了太监。有个姑娘把那东西挑在剑尖上剁碎了,挨个扶起了抽噎的女孩们,给她们披上了衣服。 原来那几个姑娘的裤腿里头藏的都是武器,所以才鼓鼓囊囊的。 孙丁后悔莫及,自己应该早点看出来的。啊不,他今天就不该来的。 不过,也不一定。 孙丁的侍从也被制住。他呸地吐出一口血,骂道:“这金溪别业,可是有军队罩着的!你们几个死定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打手从楼内各处冲出。那十二个姑娘,除了控制着孙丁主仆的两人外,皆都抛下了赵甲等人,与打手战作一团。 金溪别业里,可不止孙丁和赵甲等人。但因为楼内本就光线昏暗,又缭绕着大烟的雾霭,众人只能看见姑娘们玉白的肌肤和一锭锭闪耀的金银。何况别业鱼龙混杂,出老千的,火拼的,寻仇的,把场子掀翻了都是有的。故而一开始听到惨叫,众人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谁被剁了手,又或者三刀六洞的。 蒙面打手出现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事情不同寻常。但他们也并没有特别恐慌,因为诚如孙丁的侍从所言,这别业是有军队罩着的;而且,他们这种常在河边走的,身边哪能没几个得力的打手? 就连赵甲他们身边,也是有侍卫的。然而谁都没想到刺客是美貌女人,故而都没有反应过来。而赵甲几人又偏偏在角落里,粗犷的侍卫比不得女人身体灵活,一时竟被那十个姑娘带着人逃脱,只好回头去救护自家主子。 十个女人,还带着不会武功又受了伤的女孩,对上数十人的打手,显然很是吃力,几乎都挂了彩。她们倒也不恋战,只是在等什么信号似的,互相掩护着,一路往楼梯上挪去。 别业主人,那个矮小清癯的中年人,在打手之后出现在二楼。他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看向那十个女人,嗤笑道:“不自量力!” 他身子骤然凌空,鬼影一般迫近,右手成爪,转瞬便来到女人们身边。旁边两人见状都抬手相护,只是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右手刷拉穿透女人的面门,红白浆迸溅。其他九人齐齐发出一声惨呼,含泪拔刀摆阵往他身上招呼,却是被他以一敌九毫不费力挡住。 灵压对冲之下,九人齐齐吐血,支持不住,往后倒去,又有两人被侍卫尖刀捅穿身体。三楼原本紧闭的厢房忽然被破开,两个身穿布衣的人满身是血地杀出,从三楼一跃而下,飞身落在楼梯上,齐齐攻向他的面门。 他看见那两人的身法,倒是讶异了一瞬,“谢家军?” “好眼力啊,杨公!”随着一个被拖长了的声音从天而降,金溪别业奢华的屋顶被整个掀开,十个士兵抓着绳索一同滑下,当中的人锦衣玉袍,手中一柄御赐折扇,正是遂宁侯谢幼清。 “原来,遂宁侯也想做这米粮生意哇!”他口中的杨公飞身而起,凌空接住他的折扇,感受到他微微的吃力,不免笑道,“生意嘛,何必弄得血次呼啦的,你说呢?” 谢幼清虽自知不是他对手,手上力道却分毫不让,挑眉道:“恐怕杨公要失望了?” “小鬼,你不是我对手!”杨公冷笑,“我成名的时候,你还穿尿布呢。” 随他而来的那几个士兵,已经掩护着先前的姑娘们,与楼内的打手交起手来。别业的大门被冲开,穿着各色衣服的人举着火把拎着兵器冲进来,楼内的客人们或掏出自己的武器,或让侍卫们拔出刀剑,各方战作一团。 谢幼清已经跟他过了几十招,知他所言非虚。他额头沁出冷汗,脸上却还是一片嬉笑:“我打不过你,没什么好丢人的嘛。”他手中折扇一变,扇骨化作铁剑,直直刺向杨公身后空门,杨公面色一变,闪身躲避,又见他赤手空拳,抓住机会也攻他空门。 二人从空中打到二楼三楼,又从掀开的屋顶越出,在绵延的屋檐廊道上打。 此时别业内,各幢楼内都充斥着喊杀声和哭叫声。各方都有人倒下,但死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在此侍奉人的姑娘和小厮。廊道间和庭院里,躺满了尸体,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淌成河。 雨幕朦胧,浇得两人湿透。 谢幼清支撑了这许久,终于忍不住口吐鲜血。他躲了一掌,大吼道:“张延之!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来!” 杨公心中一惊,镇北侯也来了?却见他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应答,不免嗤笑:“镇北侯?他身陷王福山案,只怕是自身难保咯!” 谢幼清真是有苦难言,只觉得心肺都扯着痛,一边打一边在心里骂玄天承。 这时杨公听得楼外一声尖锐哨响,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是自己家的信号,而且他也这时才意识到,南郊山中的兵马,这时本该已经到别业外的。 心神恍惚间,后背忽然有劲风袭来。他一个激灵,反应极快闪身躲避,回头便见一黑衣男子负手而立。杨公只在八九年前远远见过镇北侯一次,甫一照面自是没认出来,却仍被他周身的肃杀之气惊到。 但他自诩修为高深,并不胆怯,电光火石变了招,打算先取走谢幼清性命,再转头对付来人。怎料那黑衣人行动比他还快,虽远先至,一把拉走了谢幼清,叫他扑了个空。 “娘的,你可算来了。”谢幼清骂了一句,“再晚来一会儿我可交代了。” “重死了。”玄天承一把推开他,腾出手来迎战,一面道,“谁跟我信誓旦旦说能拖一炷香?谢希玉,你这功力荒废了啊。” 杨公这才意识到来人便是镇北侯,不由起了兴致。早听闻这镇北侯修为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与一些成名前辈也可战为平手。过了几十招,果真名不虚传。不过他很快便发现镇北侯有伤在身,灵力流转间有极其细微的停滞,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把握。 玄天承其实也不是很有把握。心脉的伤实在是有点拖累,尽管他在凌花阁尽力调息稳住了,但也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而且,听闻这杨公乃是当年纵横江湖的第一高手,又是陈梁兵乱的在逃主犯之一,今日无论如何要将他拿下,最好还是生擒,他也不由打起十万分精神来。 玄天承忧心别业内情况,也忧心南郊山中战况,打斗间,便乘隙对谢幼清道:“歇够没?好了就去帮梅姨。” “不用我帮你?”谢幼清见他二人打得几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不免十分着急。 玄天承声音微微低沉,“陈霖来了,南郊山中比我想得复杂……”他忽地没声了,片刻又道,“你先去,我解决这里就来。” 谢幼清只好应了一声,远远又道:“抓不了就给他杀了!别让他跑了!” 玄天承挑了挑嘴角,足下微微趔趄,飞溅一排的碎砖碎瓦,身子一歪,一个倒勾又翻身上了屋檐。 杨公飞身连环双拳追至,微微气喘,“你们竟还请得梅若霜出山?”见拳锋擦着他肩膀划过,险险避开直冲他腰腹而来的一股掌力,又大笑道,“可惜,她远不如当年了!” 玄天承接住他又一拳,顺势变招,借力打力。他的招式无疑是快准狠的,可到底输在了年纪上,灵力不免有些后继乏力。这一乏力,同为高手的杨公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冷哼一声,一拳捣在他胃脘。 玄天承闷哼一声,呛出一口血,连退数步。 杨公便有些轻蔑了,冷笑道:“本事不好,就不要分心了。” 两人又过了百来招,身形与雨夜几乎融为一体,从别业一路打到山上。 杨公急追而上,把玄天承逼到了一个夹角,正欲乘胜追击,忽地感到一阵剧痛。原来玄天承压根没管他的攻势,直接便把空门暴露在外,靠着极快的速度,瞬间卸掉了他的肩骨。 玄天承这时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本已干枯的气海重新充盈,手中淡蓝色的水系灵力忽然就变成了纯粹的白色。 杨公大惊,失声道:“白家?”很快又镇定下来,“不过是个娃娃,谅你也没有多少魂力!”他虽一边胳膊不能动弹,但比起健全时动作也不遑多让。比灵力,他又不是比不过,再打下去,首先坚持不下去的只会是镇北侯。 “你好像,不太了解白家。”玄天承忽然笑道,身形蓦地消失。 没错,就是原地消失了。 杨公目瞪口呆。 只见这林间万物,忽地都发出了幽幽的白光。那些白光星星点点升起,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展开,刺目的白光过后,金色的咒文跃然而出,升腾跳跃,盘旋几圈,刷地朝杨公飞去。 杨公岂会束手就擒,当即运起灵力抵抗。谁知这咒文竟然不为灵力所动,径直穿过他灵力凝成的壁障,刷地缠上了他的身子,在腰腹处猛地收紧。他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感觉到胃肠都在被碾碎的边缘,气海则更是有种崩裂的痛。但他到底是一方高手,即便痛到痉挛,也硬气地一声不哼,只虚着气息道:“我道能与镇北侯杀个痛快,没想到你竟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玄天承重新出现,捂着嘴连连咳嗽,指缝间也有鲜血溢出。他随手抹掉嘴边的血,冷笑:“手段,管用就行。” “看来,你也没有那么厉害。”杨公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呸了一声,“用一次这种术法,很伤身吧?你的修为应当也不足支撑你完成这个术法,所以你才将我引来林中,借用草木之灵。” 玄天承没有理会,手腕翻转,干脆利落废了他的气海。他动手将咒文收紧,翻出绳索把人捆好,一把扯了下山去。 第四十八章 算计与被算计 南郊山中喊杀声一片。 玄天承扯着杨公径直往金溪别业奔去。 别业中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他的亲兵以及谢家军士兵已经占据了上风。另有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虽穿着叛军一样的服饰,却与绞杀了十数叛军。洛逸押后出了别业,冲着玄天承摇了摇头,“并无转运使和安宁侯行踪。” 玄天承叹了口气,说:“无妨。”又叫洛逸带一部分人先去支援梅若霜和谢幼清。 别院的几个主事被挨个押了出来,玄天承扫过他们的神情,又看向杨公的眼神,心中便大略有了数。 陈崇绪和代元熙,果然留了一手。 孙丁和一些来此逍遥或是做生意的人,被拖拽出来,压跪在左手边。孙丁见到玄天承,尽管并不认得,却是机灵,连连磕头:“大人绕了小的吧!小的就是听人介绍来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这一领头,后面几人也跟着叫唤起来。就连赵甲等人,也跟着大喊冤枉。他们的侍卫们被缴械,有几个挣扎得厉害,当下就被斩了脑袋,剩下的便跟着求饶,有的索性放弃了挣扎,像个木偶似的被摆布。 玄天承却看向被人裹了白布抬出来的十几具尸体。鲜血浸润了白布,一路滴答下来,融入雨水,很快便冲淡了。他神色黯然,闭上眼睛,吩咐道:“带回去安葬罢。” 跟在这些人后面出来的,是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姑娘,甚至还有三个身量尚未长成的男童。有女人袒露着上半身,醉醺醺地朝着玄天承冲来,被鲜血染红的半张脸上挂着恍惚的笑容,娇声说着“军爷,来玩啊”,都被亲兵们扯到一边。 玄天承接过侍卫递来的火折子,举步走进了金溪别业的主楼。主楼高三层,大厅上方挑空,此时天花板被打开,顶上垂落的各色珠宝串成的流苏和绸带散落各处。大厅上到二三楼的楼梯被拦腰斩断,到处都是折断的木梁。翡翠珠玉雕饰碎了一地,浸在流淌的血河中。 各处躺满了尸体,玄天承边走边查看,并没有找到特别有用的东西。亲兵们跟着进来,分头去搜寻人证物证。片刻后各自归来,呈上来一些零散的文件纸张。玄天承点了点头,吩咐他们统一收好。 不一会儿又有人抬了十几个极大的箱子过来,打开,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元宝,还有几箱是阿芙蓉和管制军械。玄天承示意他们抬回县衙去,登记后,阿芙蓉和军械扣留,金银先补军饷的缺,剩下的送去谢家用作买粮食的钱。 众人搜了几圈,出了主楼,各自分散到剩下的几幢楼里继续搜查。 玄天承顺着连廊一路往前,一面思索。 连杨公也只听命于陈崇绪而不与代元熙多交集,为来此的交易者提供一个平台,那些落网的所谓的主事人,只怕也接触不到最核心的秘密。而情报中本该在今晚出现在金溪别业的代元熙和陈崇绪,也并没有来。 玄天承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 陈崇绪和代元熙多疑且多智,眼线遍布西南,他的计划绝不可能全然瞒天过海。而他是不会因为陈和代不在就改变端掉金溪别业的想法的,这样肮脏的生意,多存在一天,就多害一天的人。陈和代也知道这一点,故而像卧龙山一样,提前转移了关键证据,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而留下一个王福山试图让他深陷泥潭,也是顺势而为。也就王福山自己以为能够通过献税之事给他泼脏水以在代元熙面前邀功。早在他以镇北侯之尊亲自来渝川查军饷失踪案,又故意在城门口给王福山甩脸子时,王福山在陈崇绪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过,玄天承倒是没想到,陈崇绪会杀人分尸又把尸体挂到城门上,引起整个县城的恐慌和对朝廷的不满。但联系望川楼的事,倒也不难理解了。 正走着,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什么东西飞快地蹿过。他眉头跳了跳,本能觉得不对。雨声沙沙中,他听到一阵格格不入的咔擦声。那声音极轻极远,流星般擦过湿润的空气,嗖嗖往金溪别业穿来。 “还有埋伏!全体撤退!”他厉声喊道,立时便往外撤去。伏击最初,他已经安排哨兵占领所有制高点,如今这情况,只怕那边哨兵已经凶多吉少。而且,叛军能够冲上制高点,也意味着南郊山中情况不容乐观。 雨势瓢泼,夜色浓重,黑黢黢的山上看去全是幢幢人影。羽箭如暴风骤雨般急至,意在不分敌我无差别射杀。不少人闪躲不及被射中,反应快的拉着身边人就入别业内躲避。无尽的利箭扎入墙壁和肉体,溅起一蓬蓬的血雾。 玄天承身上并无兵器,顺手抄了一具尸体身上的长刀哐哐挥开数支利箭,抓了一支在手中,仓促中只看见上头一个奇特的标识。他来不及多想,运起灵力护法,看准时机便径直往山中冲去。 亲兵们都在护着战俘和伤员且战且退,只看见他倏然远去的身形。周济退入别业的时候,看见对面山头上蓝白色光华迸发,接着羽箭变得稀疏继而逐渐停止,喜悦之情尚未流露,便硬生生转成了惊惧,瞳孔放大,悲切出声:“侯爷!”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山头上瞬间窜起数丈高的火焰,热浪将这边别业的屋檐都掀翻了一片,天地都似乎震动了一瞬。 众人使劲瞪大了眼睛往那边看去,哪里还有活人的影子? * “别业里什么东西都没剩下。”浑身湿透的黑衣人下跪回禀,“转运使照您吩咐,已经炸死了镇北侯。”他奉上一块残缺带血的玉佩。 陈崇绪接过玉佩来拿在手里摩挲,玉石表面遍布裂痕,但的确是镇北侯常用的那块。他嘴角一弯,却是牵动了胸口伤处,没忍住咳嗽了几声,咽下喉头腥气,仍是说:“镇北侯诡计多端,暗度陈仓的事他又不是没干过。一块玉佩说明不了什么。” 陈震坐在角落里,嗤笑一声,“父亲想知道镇北侯会怎么应对,谁知道人家压根不接招。也不知你们谁遛着谁玩。”陈霖白了他一眼,走到陈崇绪面前,殷勤地递了杯茶:“伯父润润嗓子。”又说,“那可是最猛的炸药了,在场的弓箭手连块骨头都找不回来。他是鬼不成,还能活着。” 陈崇绪接过茶来,闷了一口。对于他这种喜欢掌控一切,玩弄人于股掌之中的人来说,张烨和玄天承这样的才算是对手。尤其是玄天承,行事颇有其当年带兵打西夏时的游兵诡谲之风,让人摸不透,这让他的游戏多添了许多趣味。若非玄天承一心为朝廷做事,他早想把人拉到自己麾下,共谋大业。如今下属来报说人死了,他只觉得不可能——虽然确实是他自己下的命令要炸死玄天承。 他把这几日的事情回忆了一遍,忽然觉得不对。 不说代元熙对小朱氏有多深的感情。他当着面杀了小朱氏,代元熙怎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 * 玄天承微微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装饰华美的天花板。床是硬的,手脚也被绑着,整个人被拧成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哪,挣开绳索也不难,但他实在又累又困,精神不济,拒绝思考拒绝移动,索性眼睛一闭,实打实地睡过去了。 他应该也并没有睡很久,不一会儿就有人摇醒了他。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目露担忧的侍女。又见屋外天仍旧漆黑,便转了目光,看向不远处静坐喝茶的西川转运使代元熙。 爆炸发生前,他就被打晕掳走了。唔,其实也并没有打晕,他只是配合着晕了过去,假装那点混了软筋散的迷药确实对他有用。那时他已经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而且他是真的很想睡觉。 见到代元熙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也赌对了。 不过,他妈的,陈崇绪搞的那点伤,又开始痛了,连带着被捣了一拳的胃也痉挛得痛,小睡一会儿再醒来更是整个人都难受得要死。人被扭着也没有办法捂一捂,只好用灵力调息。 有点后悔,不该来受这罪的,他心想,也不知梅姨和谢幼清那边怎么样。 代元熙见他醒来,便起身走过来:“醒了?感觉如何?” 玄天承倒不是装的脸色青白,是真疼的,说话语气也有点虚弱:“转运使想怎么样,不妨直说。” “你不必惊慌,我只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代元熙说。 不过,交换什么好呢? 他二人这些年来并未有多少交集,顶多是年节朝中集会时的点头之交。是而代元熙只是通过外头传言和下属呈报了解镇北侯的信息,其余的认识,则是基于他对于一个青年侯爵的设想。这使得他不自觉地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而且眼下镇北侯是他的俘虏,性命都握在他手中,他想要什么,镇北侯不都得乖乖答应? 代元熙开始埋怨一开始设局的自己。光想着那卷宗的事了,真是鼠目寸光!这可是镇北侯呐,从他身上能捞到多少好处?怎么着都要把人牢牢抓在手里,他的权势、财富、人脉,都会变成自己的,到时候别说跟陈崇绪分庭抗礼了,就算自立为王都行啊。他原来是没这么大野心,可小朱氏之死让他意识到,只有自己登上最高位,一切所拥有的才是真实可靠的。 玄天承见他迟迟不说什么交易,心里多少也有数了。他微微蜷起身子,感到十分无奈,忍不住提醒他:“什么生意?” 代元熙见他难看的脸色,负手笑道:“侯爷性命金贵,拿来换什么都说得过去,你说是么?” “哦?”玄天承挑眉,“你就这么笃定,我是被你捉来的?” 代元熙眸光颤了一下,道:“难不成,你还能是装的不成?” 他话音刚落,屋外忽地便传来喊杀声。代元熙神色一下子严峻起来,这是他的私宅,如若重兵把守,岂非欲盖弥彰,他也是因此才会把自己的机要文件放在这里。 下人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大……大人,外头都是兵……” 余光一晃,代元熙回转身来,便见玄天承已经挣开了绳索,正在活动手腕。他猝然大惊,见鬼一般看着他,“这……这分明是专捆修灵之人的绳索!”他连退数步,连连摇头,惨然笑道:“什么毒,什么软筋散,也根本没有用!你历年来多次因毒伤寻医,竟都是做给人看的假象!” 玄天承靠着床头,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摇头叹息道:“你这个绑人,调查得不太深入啊。”他用手捂着胃,额角有冷汗涔涔而下。 代元熙皱眉,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么隐蔽的地方,你怎可能算到……”他猝然抬起头来,脸色惨白,“那天,竟是你窃取了我的记忆!先兵后礼,扮猪吃虎,镇北侯,不地道啊。” “想明白了?”玄天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慢慢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原本呢,这些人是要与我一起来和转运使谈生意的。但没想到转运使客气得很,非要提前来请我。” 他这话一说,代元熙便知道他说的是那份卷宗了。 带着兵,这哪叫谈生意,这叫明抢。 但代元熙说不出口。玄天承这一出,让他的谋算显得十分可笑。局面瞬间翻转,他自己变成了砧板上的肉。但他也不愿就此认输,笑着说:“贤侄说的哪儿的话。我确是有生意想同你做,用这种方式带你来,的确是我的不是。可若不是这样,我好好请你,你会来么?” “怎么不会呢,世伯?”玄天承咬重了“世伯”二字。他歇得差不多,也就懒得再同代元熙绕圈圈,“卷宗,你给不给?” 代元熙装傻:“什么卷宗?” “金溪别业善后,你用的是刻有安宁侯私印的箭。”玄天承悠悠道,“安宁侯那里,你是没有退路了。本来还有别的路能走,可你偏偏想不开,要来算计我。除了把卷宗给我,你就只能杀出去占山为王了。” 被他这么明晃晃地嘲讽,代元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见他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不过,也许是看清了现实,反倒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看来,陈崇绪也看轻了镇北侯,倒不知他们俩对上以后谁会赢。 “今日是我大意,我认栽。”代元熙深吸一口气,“可东西给了你,我必死无疑。” 玄天承笑起来:“怎就必死无疑了?怎么,是陈崇绪要杀你,你就引颈就戮?还是你也自知罪孽深重,一旦卷宗公之于众,你也难逃刑责?”他微微歪了歪脑袋,嗤笑,眉眼间带了几分邪气,“我说实话,你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死不死的,都是活该。我还愿意跟你好好说话,而不是直接宰了你,是我觉得你还有那么一丝机会能死得不那么难看,我也不乐意杀你脏了我的手。再说,戴罪立功,总还有转圜余地,不是么?” 代元熙握紧了拳头:“你想怎么样?” “要求也不高。”玄天承说,“卷宗给我,其他的,你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顿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喊杀声逐渐远去,点点头,“好了,不跟你废话了,东西到手了,我也该走了。” “啊?”代元熙瞠目结舌,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原本紫红的脸直接变成了黑色,“你……你真是……” 玄天承站起身来,认真说:“我以为转运使费尽心思请我来,是诚心要同我做生意。却没想到是想空手套白狼,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乐意跟着陈崇绪,还是乐意投诚,又或者想去自立为王,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简直是比刚才更甚的羞辱。这番话的潜意识是,我从没把你当成对手。这让原本打算借着去取卷宗的机会递消息出去的代元熙愈发着恼。 “若是能和气生财,我也不愿明抢。我希望我培养的每一个兵能驰骋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而非虚耗在无止境的内斗中。”玄天承冷声道,“从你们发国难财、吸百姓血汗开始,就该料到会有今天。”他顿了顿,说,“你若当真有诚意,起码该把吃进去的粮饷吐点出来。” 玄天承说完这些,施施然离去。 代元熙既知他没有被软筋散影响,就明白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只好怒目圆睁无可奈何地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怎一个懊恼了得。 玄天承施展轻功疾步出了宅院大门,与血影汇合,这才靠在身边人肩膀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江越担忧地看着他,“主上,怎么样?” 玄天承摆了摆手,“先走罢。”他本是想当先走,可脚步一动,忽然就僵住了,捏紧了拳头。 “走的了么?神机妙算的镇北侯?别的毒的确奈何不了你,可暗香疏影呢?”陈崇绪的声音鬼魅般飘响在空中,接着极强的灵压扑面而来,当先几个血影,立时被灵压击中,口吐鲜血。 玄天承施展灵力,勉强结出一个保护罩,拦在众人身前,原本就青白的面色隐隐发黑,脖子上血管红得发烫。暗香疏影发作得不合时宜,但又合情合理。他动用了太多魂力,又伤病不断,早已无法压制毒性。眼下他只能苦笑,刚笑话代元熙是小丑,现在他也成小丑了。他算来算去,竟是没算到这副身子不争气,关键时候掉链子。 第四十九章 援手 陈崇绪并非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十个侍卫。 这十个侍卫均身穿黑色钢甲,头戴面罩,死气沉沉。其中有两个人,竟也能凭空消失,再度出现时,直接便闯进了宅院。宅院中旋即也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瞬间火光冲天,惊慌失措的仆人四散奔逃,侥幸冲出火海的,也被那两个冷面侍卫逐一斩杀。 剩下八个侍卫,与江越等人战作一团。 陈崇绪的身形先是佝偻下去,继而又倏地拔高,背后爬上三五个重叠的虚影。他周身萦绕着黑气,面容也扭曲在这团黑气中,恍然似有三眼六耳。眉心正中的那只眼睛睁开,瞳仁是深紫色的,幽深而又似包揽纵横瀚海。 玄天承被那只深紫色的眼睛透出的光所笼罩,竟觉浑身都滚烫而虚软,尤其是正经受暗香疏影侵袭的经脉,更是热得像是要烧起来。随着这奇异的感觉,原本化自天地之灵的魂力也隐隐有消散之势。他面露惊诧,来不及思索其中缘故,便纵身迎战。 他的硬功夫都是在军中磨砺出来的,此刻虽气力不济,但凭借扎实的招式,也未必不能在近战中讨到便宜。虽伤痛难耐,但人到绝处自有一股奇力,支撑着全身力量都专注到眼前的打斗上。 陈崇绪虽也是当年名将,于招式一道却不精通,一时竟被他打得措手不及,连连后退。然而他很快便发现了玄天承的意图,冷哼一声,施展灵力拉开身位。 玄天承见盘算落空,也拉开身位,单手别开身后两把长刀,运气在掌便将刀身当中劈断。却见只余下三个侍卫与江越等纠缠,三个人竟能顶住十来精兵,另五人全向他包抄而来。他这时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一人对上五个侍卫,勉强应付。只见那五人力气大于常人,配合极为默契,且对伤痛无甚知觉。玄天承辗转腾挪间不由心惊:即便是他全盛时,对付这五个人,只怕也要费上一番功夫,陈崇绪手下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正想着,陈崇绪已腾跃至半空,掌风泰山压顶般直冲他天灵盖而来。他被五人围困无处闪躲,只好运气硬接。暗香疏影发作,经脉中灵力横冲直撞,不受他控制,勉强凝结的灵力刷地将所有人震开三丈有余,陈崇绪的灵压却还是有一部分冲到了他身上,加上经脉中灵力冲突,内外夹击下他口吐鲜血,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陈崇绪最快调整过来,见他已是强弩之末,狞笑着乘胜追击,灵压山呼海啸般汹涌而至,眼看着就要将玄天承碾碎。 斜刺里忽然闯进一道刺目的冰雪之光,将空气中水汽瞬间凝结成厚重的冰墙。冰墙又在下一瞬承受不了重压而被粉碎,就这一刹那的功夫,即将坠落的玄天承忽地被人拦腰抱起,险险避过了穿透冰墙而来的灵压。 来人揽着玄天承落在地上,足下不稳连退数步。下一瞬斗笠就被陈崇绪掌风劈落,她连忙一个后仰拉着玄天承避开,右边脸颊上还是被刮出一道血痕。来不及歇口气,便飞起一脚踹开一个妄图偷袭的侍卫,左手倒转刀柄,蓄力往前劈砍。 打斗间隙,她回头问身边的人,目露焦急:“怎么样?”她心中隆隆地打着鼓,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刚刚仅是被陈崇绪的灵力侧面擦过,就已经感觉到四肢百骸都要裂了!她强自咽下一口血沫,心中却生出一股无穷的勇气来。 “阿臻,你……”玄天承看见竟是她来了,吃惊之余,悲喜交加。他正是毒性发作最为痛苦之时,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痛,浑身已因疼痛被冷汗浸透,意识也有些模糊了。方才是强撑着一口气与陈崇绪对拼,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没有底的,只想着多拖延一会儿能撑到援兵到来。他想过很多人来救他,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她来了。身上又冷又热,痉挛不止,他却忽然又有了力气,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想与她并肩作战。 “哟,君七。”陈崇绪认出了寒光刀,飘然落在二人面前,神色闲适,好似在逗弄笼中困兽。方才暴涨的杀意,此刻似乎都收起来了。他戏谑道:“跟了我一路,原来是想跟镇北侯做亡命鸳鸯?” 此话一出,玄、叶二人皆大吃一惊。玄天承惊的是叶臻竟跟了陈崇绪一路,叶臻惊的是陈崇绪早知她跟了一路却没揭穿。二人对视一眼,然而玄天承到底伤痛加身,叶臻便抢先一步拦在他身前,右手腕发力一拧,刷地横刀挡住五个侍卫的攻势,嗤笑道:“只怕未必。”她已看出玄天承是暗香疏影发作,需要的调息时间她心中大略有数,今日便是拼了一身性命,也要护着他拖过这段时间。她来前已经送了求救信号出去,如果顺利的话,援兵很快就来了。 玄天承看出她的意图,反手将她护在身后,微湿的大手握住了叶臻原本护在他身侧的左手,低声道:“我没事。” 对上陈崇绪,硬拼是决计拼不过的。但陈崇绪此刻显然是觉得生死已定,杀了他们易如反掌,才会饶有兴致地开口闲谈。他不妨就顺势拖延时间,找机会突围。 “有意思啊,让这般聪明又有本事的小娘子给你陪葬,也算是值了。”陈崇绪啧了一声,“那晚在金溪别业与我交手的,是你吧?能伤到我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他顿了顿,又说,“陈婉宁愚蠢,被你耍得团团转也不奇怪,就连张烨都被你瞒过了。你也是有本事,能坏我三清堂大计。可惜,你有个致命的弱点,暗香疏影。代元熙背叛我找上你,不料你也借此算计了他,倒是让我得来全不费工夫。” 叶臻闻言也顾不上思考陈崇绪话中机窍,只在打斗间不时担忧地看向玄天承,见他满头湿汗,心疼焦急不已。他分明已经疼得站不住了,却还是执拗地护着她。可明明她才是来保护他的。她挣开他的手,扶着他的腰让他能靠在她身上借力。可那五人的攻击又刁钻缜密,逼得二人不得不分头应对。叶臻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势,照管不到的角落,便由玄天承补上。 陈崇绪的声音便在打斗间隙悠悠地传来,好似那斗兽场观众席上的老爷,饶有兴致地睥睨生死。他都不想下场了,一下子弄死了多没意思,就应该让这二人有一丝希望,这样才会挣扎得厉害,挣扎越厉害,就越好看。 其他人那边状况也不好。那做卧底的侍女本就不专长武功,早被一剑穿心毙命。血影也有伤亡,却都还在奋战,拼死也要保护刚刚拿到的卷宗。江越几次想要突出重围来救玄天承却被缠住,只得远远喊道:“主上千万撑住啊!援兵很快就到!” 按照玄天承的习惯,每次行动总是有援兵保底的。但凭陈崇绪和这十个侍卫的实力,连玄天承与叶臻两人都不是对手,再来多少援兵都不管用。 叶臻见玄天承嘴角溢出鲜血,心急如焚,手中刀便失了章法,凭着一腔悲苦的蛮力砍了出去,喀喇一声火星四溅。若非寒光乃是神兵,这一下早已拦腰折断。 叶臻心头悲愤,甚至想道,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去和陈崇绪拼了! 远远地却听见一声穿透云霄的骂声:“小七你个笨蛋!回头再收拾你!”就见一青衣男子飘然而来,抬手间天地风云变幻,“陈崇绪是吧?我这就来会会你!” “大师兄!”叶臻一下子便喜上眉梢。又见随后一黑衣男子赶来,冷面不语,却是与君墨的灵力配合得当,一下子便将那五个侍卫震开。他一手一个捞起叶臻和玄天承带到一边,回身去应付重新围上来的侍卫。 “四哥也来了……”叶臻知道这是彻底安全了,狠狠舒了口气,回身搀住玄天承摇摇欲坠的身子,看着他青白无人色的脸庞,眼泪差点掉下来。 再抬头看去,就见陈崇绪已经收起了那般戏谑之色,神情一下子便十分严肃,与君墨交起手来。 二人修为深厚,此刻竟直接在半空中大开大阖拼起灵力,剧烈的灵压碰撞让在场所有人耳膜都震出了血。 叶臻勉强用灵力凝了个保护罩,支撑着玄天承往一边走去。才走了几步,他便软倒下去,险些把叶臻也带个趔趄。 叶臻跪下来半抱着他,扯松他领口,只见他身上经脉透过皮肤呈现出血一样的颜色,胸口处也不知何时的伤,连着一大片青紫瘀肿。她摸他脉象,体内新伤叠旧伤,已经分辨不清;灵气乱窜,捶楚着受损的心脉;至于胃部出血,已经不值一提。 叶臻抹了把眼泪,就听他虚弱地说:“针包……扎针,你见过的。我念穴位,麻烦你……” 玄天承咬紧了牙关,一面去摸针包,递到她手里。 叶臻握住他的手,抖开了针包。半空中光华璀璨,碰撞爆炸声不停,是君墨和君识两人在和陈崇绪与侍卫们交手,她心忧得很,但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他念穴位。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却极是稳当,针扎在要命的穴位上,没有半分偏差。短短不过数息功夫,却如此漫长。等下完了全部二十根银针,她已浑身是汗。 玄天承却是没了声音,彻底昏死过去。 叶臻看着,心如刀绞,但没有时间多想,催动灵力推动他体内气血流转,一路上遇到重重灵关阻碍,但每到这时,左手腕上的手绳便会发出金光,助她的灵力冲破关卡,继续向前。 其实以她的修为,这样为他疗伤极是危险,一旦灵力断绝,非但不能救他性命,反倒会让他走火入魔。但既然他相信她,她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叶臻咬牙输送着自己的灵力,逐渐便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侍卫长刀落下时她有所感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动,只从自己的灵力中分流出一小股打算护在将要受伤的地方。 但那刀却并没砍到她身上。 江越终于杀出重围赶到,守在二人身前,沉声说:“嫂子,我帮您护法!” 一直集中精力的叶臻,差点被这“嫂子”二字弄得岔气。她没空分神纠正这一称呼,全神贯注帮玄天承疗伤。 大约过去半炷香功夫,才见针眼上流出黑红色的血。叶臻慢慢收了灵力,摸他身上又和上回一样烫手,不再害怕,却仍旧担心。见他昏迷中仍蜷缩着身子,便用灵力热了手去帮他暖胃。 暖了片刻,感觉到他胃部痉挛稍稍平复,体内也开始有灵力温和流转,她浅浅舒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让他靠墙坐着,对江越道一声“你去照看他”,便提刀加入战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师兄们的战况。 她这时才看到陈崇绪真的动手时有多厉害,不免对自己刚才自以为高明的跟踪感到一阵阵后怕。在她的认知中,大师兄已经是除了师父之外最厉害的人了,四哥也是顶厉害的高手,两人联手,竟才堪堪与陈崇绪打成平手?不,这都不能算平手,他们打了有将近一炷香的功夫了,甚至是陈崇绪占了上风,而他似乎还没有真正使出全力。 这个人,怎能有如此变态的实力,是因为吸收了几千人的魂魄么? 叶臻自知帮不上师兄们的忙,反而还会添乱,于是只在外围帮着血影对付那几个侍卫,防止他们偷袭师兄们。才过了几招,她就意识到,这几个侍卫跟她在安宁三清堂书房、因缘阵第十三个位点上碰到的那个人一样,似人非人,又非活尸。 第五十章 再会渝川 对上这几个侍卫时,叶臻握刀的虎口都在隐隐有撕裂的感觉,不由暗自心惊,这几人虽与三清堂那人相似,却分明更加厉害了!她的修为自然是比不得师兄们,可对上诸如钺宁等年轻一辈的掌门人,都是能与之一战的。钺宁又已经算是一代翘楚。玄天承培养的血影精锐,修为稍次一些,却也都是个中高手,对付这些侍卫,占了人数上的便宜尚且费劲。如若“灵”所言非虚,陈崇绪当真养了一支由尸兵组成的军队,他们要有怎样的精兵强将才能对抗? 正想着,她瞳孔骤缩,“四哥!”当即飞身而起,接住自半空坠落的人。两人一同被气浪扫到,叶臻当即口鼻溢血,还是君识调息过来,扶着她踉跄落地。君识捂着胸口,蹙眉看着她,嘱咐:“你别过来。”便又转身去帮君墨。 叶臻抹了把血,头晕目眩不止。她眼睁睁看着君识转身离去,而君墨也在苦苦支持,却是有心无力,只得发了狠劲对付眼前的侍卫。 两边不知已经过了多久,东方都隐隐泛了鱼肚白。竹林深处,终于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一支穿云箭破空,在纷乱的打斗中,准确地避开几方所有人,将一名侍卫射穿钉在墙上。那侍卫口喷鲜血却仍旧面无表情,一把拔下胸口的箭矢,喀喇一声折断,抬起的眼睛里,倒映出竹林中蜂拥而至的人马。 血影和无极阁影卫各占一边,从侧翼支援而来。中央一人骑高头大马,猿臂蜂腰,双目囧囧,手中提着一把传世龙舌弓,张弓再射一箭,又准确地射中一个侍卫。 那些黑衣侍卫虽然不怕箭,但这一刻的停顿,足以让叶臻等人将其制住。再加上援手到来,人数压制,黑衣侍卫很快便被全数拿下。 陈崇绪见状,当即纵身逃逸。君墨纵身跟上,也一同消失在半空中。君识力竭落地,被叶臻扶住,靠在墙边休息。 叶臻一身狼狈,肩背手臂都有受伤。她慢慢活动了一下,就见那射箭之人跳下马,径直朝玄天承走去,不由提起了心。却见江越高兴地都要哭了,直接行了个军礼,“指挥使,您可算来了!” 这便是益州指挥使夏鸿,玄天承的姐夫? 夏鸿只是应了一声,皱着眉查看了玄天承的伤势,回头看了叶臻一眼。 那一眼意味不明,叶臻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别开头去。 夏鸿却只是带兵进了宅院,叶臻听到他吩咐说“速去搜寻转运使下落”,下意识觉得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她跪坐到玄天承身边,摸他额头仍旧滚烫,也不见有醒转的意思,心下焦急,便径直将人背在身上。 君识叉着腰,难得多话道:“还没嫁出去呢,就看不到哥哥了?” “你不是还能走嘛。”叶臻撇嘴,又说,“等着,一会儿来扶你。” “呵。”君识也不稀罕她的搀扶,自个儿走了过来,一面说,“我跟你大哥是来救你,不想管他们的事,你既无事,我便去寻大哥了。他一个人对付不了。” “哎!”叶臻叫住他,“你不是说去寻大哥么?怎么这么快就遇上,又恰好经过这里?要不是你们在,我就交代了。” 君识看她背着比她高大许多的镇北侯,脑瓜子嗡嗡的,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自家师妹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总归这镇北侯看起来还不错,随她乐意吧。只是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忍不住道:“你还知道呢?等着大哥找你秋后算账吧!”他说完,提了一口气,便往陈崇绪和君墨消失的地方去了。 一直咧着嘴笑的江越这时才上前来,对叶臻说:“嫂子,让属下来背吧。” 叶臻这时才有空纠正他的称呼,但一想,早晚也是真嫂子,随便吧。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着急上头了,脸微微红了起来,扶着玄天承让江越背上他,一面问:“侯爷事先便安排了指挥使来接应么?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越道:“先前主上便派了咱们在附近蟒县与指挥使的人一起逮那些‘盗墓贼’,这事儿您也知道。说起来也得多谢您派了霍公子他们来,才能完成的如此顺利!咱们这些人马完成任务后就一直来这西川转运使的私宅附近待命,昨日接到指令说今日要取得一份卷宗——现在已经拿到啦。” “他让你们来取东西?偷还是抢?” “咳咳,这叫智取。”江越忍不住替玄天承辩白,说到最后却也迷糊了,“做了好几套方案,一开始就是让我们潜进去偷,偷不到就硬抢。不过到了动手的时候,府里线人却忽然传出消息说主上被绑来此处,计划有变。属下猜主上原本可能是想跟转运使做交易的,但最后传给我们的指令仍是硬抢。没想到,最后安宁侯会来这里。” “绑来此处?”叶臻瞪大眼睛,“他原来在哪儿,他总不会故意设计被人绑架吧?” “倒也不是。”江越说,“今晚是定好要端掉金溪别业的,洛将军还有周济杨添他们都在渝川,不过具体的计划属下并不知情。也许主上的确是意外被绑了。” 叶臻虽不知道金溪别业,但听到渝川,便大略有数了。她叹了口气,忽地想起一事,严肃地嘱咐说:“我不管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你们侯爷中毒的事,千万别外传,便是有人知道他中毒,也断不能说起任何症状,记住没?” 江越这时才记起来,刚才隐约听到陈崇绪称这种毒为暗香疏影。他从没听说过这种毒,但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玄天承毒发的样子,觉得叶臻说的很对。玄天承毒发的时候,连个孩子都能轻而易举将其杀死。这样的致命弱点,决不能让人知道。他郑重道:“属下保证,守口如瓶。刚才在场的,属下也会一一叮嘱。” 叶臻点点头。她在心中计算了路程,这里到渝川和泗水的路途差不多远,便道:“侯爷可有计划说明接下来如何?倘若无甚安排,我这便带人送他去泗水百草堂,他的伤情尚不稳定。” 江越为难道:“这……属下并不知主上原本计划,事发突然,属下不敢做主。” 叶臻这时却福至心灵。她站在自己的角度,自然希望带他去百草堂就医,可若是站在他的角度,定然是回渝川。换作是她自己,她也会这么选的。而她自己,本来是跟踪陈崇绪来此,技不如人被发现了,眼下是不可能继续跟了。她当下便不再犹豫,挥手招来无极阁影卫,吩咐一部分人留在这里接应夏指挥使,另一部分人去接应君墨和君识,剩下人随他们一同去渝川金溪别业。 快马一路,须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到渝川,叶臻不愿玄天承马上颠簸,于是又接过人来,背着他直接用轻功赶路。江越对此很不好意思,叶臻只说自己别的不行就轻功还成,背个人走不是问题。 叶臻背着玄天承一路快行,倒比骑马的大部队快了不少,她在渝川城门口停下来时猛喘气时,才意识到问题:她不认识金溪别业在哪。咬咬牙,直接背了人进城。却见街上人丁稀少,问了个腿脚不便的大爷,听着蹩脚的掺杂方言的官话,半晌才大致明白,不由火冒三丈。 他妈的,什么脏水都往镇北侯身上泼,那知县王福山她早有所耳闻,就是个人渣,谁把他弄死了真是大快人心。可有些地方她是知道的,闭塞得很,也不一定知道镇北侯是个什么样的人,反倒是知县大于天,乡绅耆老宗教当道,坊间传闻足以逼死人。 同时她也问了金溪别业,但老人家连连摆手,三缄其口。叶臻再追问,他都要吓哭了,只说那是个忌讳,姑娘外地人不晓得,千万不要提起,像你这样子的大姑娘,说不得就要被抓走咯。 叶臻本是打算背着玄天承去县衙或者官驿,但了解了情况,这两个地方是万万去不得了。于是便想着先去药店抓几味草药。没想到背着人跑了整座县城,愣是只找到一家开门的药店,要价还死贵。店伙计懒懒地称了泛黄的碎末,往柜台上一甩:“就这些了,你要是不要吧?” 叶臻蹙眉:“太贵了。就这品相,也敢要十两银子?” “救命的东西,还嫌贵?”伙计冷笑,“不买,你这小情郎可就没命了。”角落里,老板的脸从大烟的云雾后头露出来,浑浊的眼光落在叶臻身上,笑眯眯说:“姑娘若拿不出钱来,陪哥几个睡一宿,药我自然便卖给你。” 药店里原本的客人,听到这话,皆都放下手中的东西跑了出去。两个高壮大汉倏地便关上了门,向叶臻围拢而来。有一个还想着去抓玄天承。 叶臻行走江湖什么没见过,却仍旧被这几个人气到发抖。她轻轻放下玄天承,站起来,说:“我一般不杀平民百姓。你们自己找死。” 刀锋闪过,寒光饮血。眨眼间,两个大汉便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老板手中的大烟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那店伙计胯下传出一阵难闻的骚味,片刻才尖声喊道:“救命啦,杀人啦!” 叶臻充耳不闻,重新背起玄天承,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门外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人,正是方才逃出去的顾客,见叶臻出来,四散奔逃,一身衣衫俱被雨后积水打湿。 叶臻侧过头,贴上玄天承滚烫的脸颊,觉得心里很是难过。她早已猜到,他绝非是单纯来查军饷失窃案的。她也早已知道,朝廷要整顿西南。可亲眼看到渝川县城的荒谬,才更加知道他所要面对和承担的重任。 金溪别业,只是个开始。 这百年沉疴的西南,该迎来新生了。 她原本想找家客栈落脚,这时也打消了念头,直接往南郊山金溪别业方向去。上了山道,正在辨别方向,迎面便是一支响箭。她利落地躲过,认出箭上记号,不由一喜,站住脚步,高喊道:“周校尉,镇北侯在此!” 那一队本是垂头丧气的人马,忽地便欢呼起来,领头之人纵马疾驰而来,到了叶臻身前,飞身下马,见果真是玄天承,喜极而泣,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恭敬道:“多谢嫂子!”又问,“怎么一回事?爆炸后,我们还以为侯爷他……”他说着,有些哽咽。忽地又想起叶臻并不知道爆炸的事情,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叶臻忙让周济起来,又听他说爆炸,心也揪了起来,“怎么回事我也还没弄明白呢。什么爆炸?”她踮起脚望了望,没见洛逸,又急声道:“你身上可有带侯爷常吃的药?或者洛将军可有交给你一个蓝色的瓶子?” “啊,有的有的。”周济只以为是叶臻救了爆炸中生还的玄天承,两人才会出现在此处。他帮着搭把手将玄天承慢慢放下来,又从身上翻了个蓝瓶子出来。他骑来的马本是玄天承的坐骑,良驹识主,呜咽着跪了下来,侧着身子让玄天承能够倚靠。 叶臻摸了摸马头,马儿蹭了蹭她的手,眼泪汪汪的,又别过脖子去蹭自己的主人。 叶臻从周济手中接过药瓶,一下倒了三粒,又从马鞍上取了水壶,喂玄天承吃药。玄天承服药后,脸色稍缓。也许是因为有其他伤痛,这次毒发比卧龙山那次凶险许多,他人也彻底没有了自主意识,始终高烧不醒。 这一番功夫,血影也都追了上来,他们围着玄天承,皆都喜极而泣。 叶臻见他们身上都有负伤,有的还断了胳膊腿,打着绷带。后面甚至有牛车拉着伤员,心便提了起来。又见山道拐弯处远远地有大队人马跟着前来,不由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众人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终于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叶臻勉强勾勒出事情的轮廓,不免心头震撼。这金溪别业中竟做着进行如此肮脏的勾当?难怪进城时老伯那样跟她说。看来,这一带是官商兵勾结,这次奇袭金溪别业,也打了南郊山中叛军一个措手不及,让陈崇绪和代元熙都吃了亏。 叶臻还干了件她也没想到的事。 她问过哪个是杨公,便站起身来,径直走了过去。 杨公过了一夜已经苍老得像个耄耋老人,原本就狰狞的疤痕配上这么一张耷拉着的脸,愈发阴沉可怖。 叶臻上去就给了他一脚,正中他胃部,当下就踢得他喷出一口血。 看守的血影说:“他是重要人质,别给弄死了。”却也只是说了那么一句,便退开了,在叶臻耳边轻轻说:“嫂子,别弄死了就行。”丫的,他早就想动手了好不好? “得嘞。”叶臻勾了勾嘴角。折磨人质,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她偏就干了。 没几下,杨公便痛得嗬嗬喘气,啐骂道:“贱人!若我武功还在,怎容你这般嚣张!” 回答他的是叶臻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一下子打落他三颗牙齿。“砧板上的肉,还敢口出狂言。”叶臻蹲下身来,目光淬毒一般,冷冷道,“你敢伤他,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她手中凝了灵力,飞快地出了两拳,全部打在柔软的腹部,打得他痛苦地蜷起身子,呻吟不止。 叶臻已经留了手,以免给人内脏打坏直接出血而死。她懒得再看杨公一眼,飞起一脚。 杨公整个人撞在山壁上,激起一片灰尘枯枝,又被绳子拽回来,倒在地上,半晌都爬不起来。 叶臻回到周济旁边,说:“你们打算去何处落脚?事不宜迟,赶快带侯爷去,再找个信得过的大夫。” 正在这时,玄天承悠悠醒转,看着眼前一张张凑过来放大了的脸,显然是有些迷茫。马儿蹭着他的脸颊,他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左手又捂上了胃部。周济带着众人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些,玄天承便看见了一边站着的叶臻。脑海中留下的最后的记忆,是她满头大汗地给自己扎针拔毒。他迷迷糊糊地终于有点厘清了现在的状况,就见叶臻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身上,凉的很。他浑身仍旧痛得厉害,但却比之前轻松不少,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能猜到她大概做了什么。他心头百味交杂,不觉眼眶濡湿,也不管众多下属在此,伸手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又说:“对不起,让你奔波受苦。” 却听周济等人又激动起来,玄、叶二人一同看去,竟是江越等人循着叶臻留下的记号跟了上来,两路人马汇合,一碰头,这才把事情说了个明白。 周济说起爆炸发生后,金溪别业被火油箭射中,变成一片火海,他们也有伤亡,先是扑灭了火,而后抢救伤员,如今是正是与部分先行的谢家军一起,押送人质和赃物回城。玄天承听完汇报,点头肯定了两边的行动,又问起南郊山中战况。周济回禀说还不曾与洛逸那边碰面,故而不了解。 玄天承站起来,说:“你们回城吧,我去那边看看。” 这自然遭到周济江越等人的极力反对。叶臻也不大赞同,但她看着玄天承的神色,很快便倒戈了:“要不,周济你带几个人跟我们一起去,剩下的人仍按原计划走。” 玄天承皱眉看向叶臻:“你跟他们回城。” “要么带我,要么你也别想去。”叶臻寸步不让。 玄天承迟疑片刻,缴械投降:“好,一起走。” 江越立时便叫人匀了马给叶臻,抢先跟了上去,又对周济说:“你们有任务就赶紧回城,我们去跟吧。”从蟒县回来的人,虽然经历一夜战斗,但各个精神抖擞,纷纷点头,跟着江越就往前冲。 周济等一不留神就被撂在后面,十分气愤。玄天承见状便道:“回吧!也不看看你手下一个个都成什么样了?还不快回城休整去?” 周济耷下脑袋:“好吧,主上千万小心。”便整合手下,带着后来的谢家军士兵一同继续往前走。 叶臻策马跟上玄天承,两人并驾骑在最前面。她见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到底没多说什么。一群人策马前行,不多时便赶到交战处,前面已经无法骑马,全都下来步行。 大战已将近尾声,山沟里尸横遍野,不宽的溪流已经全然被鲜血染红,断箭、破盾、残剑,横七竖八扎在一起。太阳升起来,便见两侧山林里也密密麻麻挂着许多尸体和箭矢,不少树木当中劈断,更多的则是零散的枝叶和山石,压着或残缺或完整的尸首。叶臻一眼看过去,这场战役少说也有数千人的规模。 前面密林深处传来喊杀声,玄天承从江越手中接了剑,便当先冲了上去。叶臻提了寒光刀在手中,紧随其后。江越等人护在二人身侧,一并前行。他们很快便与一波叛军遇上,这批叛军越有百来人,大约也知道自己是穷途末路,本就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谁知又遇上玄天承等人拦截。眼见他们一行不过十来人,当下便红眼杀了过来。 玄天承他们刚与陈崇绪等交手,眼下要对付这批叛军,简直是得心应手。十几个人都不用商量,直接默契地一人击毙十个。众人正清理战场,就见林子里又追来一队士兵,定睛一看,全是自己人。 洛逸最先上前,回禀道:“叛军已基本剿灭,活捉校尉以上十三人,士兵数正在清点,还有些逃逸的,老林他们和遂宁侯那边负责去追了。” 玄天承点了点头,“很好,辛苦了。”他收了剑,看向洛逸身后缓步走来的一位身穿银甲手执长枪的中年女子,微微弯下腰去,行了个军礼,“梅将军,辛苦了。” 叶臻讶异地看去,只见那女子身量颇高,几与玄天承齐平,那柄银色的长枪足有七尺多长,枪头上雕刻游龙飞凤,气派非凡,便认出来人身份,不由激动起来。 玄天承笑着帮她介绍:“这位便是梅若霜将军。”又悄悄在她耳边说,“你最崇拜的梅将军。” 这话倒是不假。叶臻从小最崇拜的人,除了她家里的人,就是梅若霜将军了。女子之身却为飞凤十二将之首,游龙一掷乾坤破,七尺银枪镇边关,若非叶家变故,她此生本就立志要成为梅若霜那样的一代名将。 她激动死了,雀跃地走上前去,却又十分拘束,不知道自己该行什么礼,最后还是执了晚辈礼,还是玄天承帮她报了家门:“这位是留仙谷的君寒。” “啊,我知道。”梅若霜爽朗地笑起来,“青云家的小七嘛。小小年纪,很有本事的。” 叶臻见她听说过自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梅若霜一见玄天承和叶臻的情态,便看出了端倪,眼神中便也带了长辈的慈爱,嗔道:“你怎么把人家姑娘带到这里来。” 玄天承连连告罪,这才见梅若霜领口隐隐的血迹,不免担忧道:“梅姨,您受伤了?”实在不怪他刚才没看出来,梅若霜大步流星,任谁也没看出有伤在身。 “不打紧。”梅若霜摆了摆手,却是皱起眉头说,“你倒是没说错,这事儿果真不简单。我是在这荒山野岭久了,都忘了外头的牛鬼蛇神。解决这南郊山中叛军,不过杯水车薪。” “您说的是。”玄天承说,“陛下的意思,您想必也能猜到。团练的位置对您来说是大材小用,今日一战过后,您必能在西南军务上有一席之地。来日被安宁侯等控制的那些兵马,还得交给您统领。” 这般军机大事,玄天承也并没有避着叶臻,梅若霜便知道叶臻的分量了。她笑了笑,说:“你也不用给我说那些好话,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吧。陈崇绪那个人,从前就不好对付,现在,更得打起十二分的谨慎小心。” 第五十一章 烈如火 众人走在乱石嶙峋的溪滩上,沿着被鲜血染红的溪流往山中深入。时不时能碰到几个散兵,有些是敌军,有些是友军。敌军被杀,友军则得到救助。叶臻沉默地跟在玄天承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讲这一战的战况。 她也这时才知道,原来梅若霜如今只在西南军区这边当团练使。团练使其实不能算特别小的官,位居指挥使之下,分管分军区的军事,手中是有极大的权力的,但对于曾是飞凤十二将之首的梅若霜来说,实在是埋没了。 叶臻不由对此感到十分可惜,但也知道西南这边军权派系复杂,利害关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听玄天承和梅若霜话里的意思,梅若霜是因故贬谪来此,但并不失实权,反倒隐隐有替女帝暗中行事的意思。叶臻听在耳里,暗自心惊。 又听他们讲到军火库的事,这才晓得玄天承已经主持暗中端掉了陈崇绪另外三个藏在山中的据点。他们交流声音变小,叶臻便问一旁的洛逸详况。 洛逸倒也没有隐瞒,说道:“邙山那边的据点和卧龙山一样,藏在墓里。另两个则是在山坳里,十里八乡都是给安宁侯做事的,村头不远处,就是这十几年里西川转运使做主新修的路。他们有好几条走私的线路,也都从那里过。” “买卖军火和大烟?”叶臻皱眉,“只怕那些村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只是为了赚钱。” 洛逸苦笑道:“姑娘说对了。那几个村子原先穷苦得厉害,若不是修路和做这些买卖,年年都有饿死的。安宁侯和转运使这么做,人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咱们带兵去的时候,村民一个个都拿我们当仇人呢。” 叶臻叹了口气,“百姓生计艰难,才会被钻空子。”她见洛逸没有再说下去,便问道:“那些村民,怎么处置了?你们不会打着镇北侯的旗号去的吧?” “那肯定不会!”洛逸抚掌笑道,“通济码头的事,姑娘知道吧?就跟那回码头一样,黑吃黑,让安宁侯吃哑巴亏,也不落把柄。”他余光看着叶臻严肃的神色,有些忐忑,“姑娘,你千万别觉得侯爷是心狠……” “放心吧,不至于。”叶臻道,“这些村民固然无辜可怜,可赚着黑心钱诉着苦出身,不就是好吃懒做么?侯爷顺手帮他们除了祸患,够意思了。”她又说,“许多人吃不饱饭,这倒的确是个问题。可山中土地贫瘠,灌溉困难,农事本就不易,经商也没有东西可卖,也读不了书,无书可读,便这样一代代穷下去。” 洛逸闻言愣了愣,继而说:“或许姑娘和属下一样是农家出身,才会这样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微微亮了几分,“姑娘别看属下常帮侯爷做些大事,其实属下常常眼皮子浅……属下的意思是,侯爷他们常常聊的是军国大事。属下明白权位斗法不易,姑娘说那些村民昧着良心赚钱,倒也不错,只是,属下有时总不免站在下位者的角度想事情。” 洛逸说的农家出身,指的是叶臻柏乡周珍的假身份。叶臻明白,洛逸这是把她当自己人,说出心里话了。听他说出“下位者”,她不由道:“你的意思,我明白的。但你也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侯爷肯定更多看到与安宁侯和转运使的利害关系。至于村民的生计,我想他肯定也想到了,所以,等解决了眼前的叛军,就能腾出手来,吏治、田制、军权,全都好好整顿一番,这样才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她想起无极阁影卫对她说起的女帝的那部革新计划,不由扬起嘴角。 叶臻与洛逸相谈甚欢,不过,不一会儿就有人来请洛将军,洛逸告了罪,便与那士兵一同往山中去了。 又走了一段,见玄天承和梅若霜他们在前头一片大的滩涂上停下来,围在一起,似是在讨论什么事,争论得面红耳赤。她想了想,没有贸然走过去,而是远远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晃荡着双腿。 不时有亲兵走过,不知道江越跟他们说了什么,一个个猴儿似的,专门跑到她面前,一下子绷直身体行了军礼,响雷一般齐刷刷地喊“嫂子好”,搞得周围谢家军都往这边张望。 叶臻气得牙痒痒,老娘还没答应嫁呢!一边却是放弃挣扎,挥挥手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们一溜烟跑散了,叶臻听到他们在悄悄议论自己,都是好听的话。她眉眼弯弯,一面想道,玄天承这厮到底在他下属面前怎么说她了?还是周济江越那几个孙子?反正不是洛逸,他老实到现在还叫她“姑娘”呢。啊,肯定是莫小五,他嘴碎的要死。话说回来,莫小五呢?他不是也跟着来渝川了么? 叶臻四下里张望,入目却是一片血腥。他们正在昨晚战场的核心,到处都有己方士兵在收敛遗体,遗体穿什么衣服的都有。听玄天承刚才讲,他们中,有血影,有谢家军,有神策军,也有官兵、民兵、佣兵。有些已经在附近当作农民猎户潜伏了很久;有些则是扮作运粮的民工,随遂宁侯谢幼清一同运粮来支援渝川等地;还有一些从山上被一个个背下来的,是牺牲的哨兵。 至于敌军的尸体,看来有上千之多,己方士兵没有兴趣一具具处理,等把尸体上有用的东西都翻走,就拉到一起一把火烧了,或者直接天葬。 其实,又有什么己方和敌方呢,大家都是齐国人啊。叶臻觉得很难过,但又觉得这难过很是矫情,利益争夺,哪有同袍之情可言? “不舒服?”玄天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带着几分歉意说:“抱歉,带你来,却把你晾在一边。” “没有不舒服。”叶臻摇了摇头,抬手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是我自己要跟来,不用你照顾我。”她看向梅若霜那边,见其正在跟手下副将说话,便问:“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等遂宁侯和老林他们汇合就回。”玄天承看见叶臻的神色,便猜到她在想什么了,牵住她的手,说,“同袍兄弟,却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的确令人唏嘘。不过,这是难免的,伤亡已经尽量少了。” 叶臻看见他眼下乌青和眼底沉沉的墨色,心中搅成一团:“你说的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顿了顿,说:“这次,又是陈崇绪他们在幕后捣鬼么?王福山的案子,也是他们设计你?你拿到了卷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怎么办?” 这一次奇袭金溪别业和南郊山,尽管没有现场抓到陈崇绪和代元熙,但玄天承拿到了代元熙亲笔书写的卷宗,一旦卷宗公之于众,陈崇绪是否会狗急跳墙直接造反?而陈崇绪又掌握了多少兵马?三清堂中经过训练的府兵、淮安王墓内广阔的演武场和消失的尸骨、今日南郊山中的兵马……又按梅若霜所言,西南军政大权本就常年由几个君侯世家把控,谁也无法确凿说出地形复杂的大山中究竟藏了多少兵马,他们又到底听谁指挥。 “你别担心。”玄天承解释道,“他设计我们,一步步试探而非直接开战,就说明他也忌惮我们。我们不清楚他们的兵力,正如他不清楚我们的兵力。陈崇绪多疑,我有时跳他的圈套,有时反其道行之,他摸不准我路数,不会轻举妄动。” 叶臻仰头看他,嘟嘴说:“你这人,真是八百个心眼子。”她叹了口气,“天天这样想,真是累人,倒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不过,要是能少死几个人,累也就累了。” 玄天承轻笑:“是累人,所以你少想。想多了,出刀就不快了。” 叶臻想起自己和楚离仇的事,不觉又叹了口气。 玄天承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怎么了,唉声叹气的?都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想的,去跟踪陈崇绪?”他本想骂她几句,但到底还是没出口,若不是她去跟踪陈崇绪恰好出现在蟒县,自己挨了那一掌只怕不死也残,于是只道,“你碰到什么事了?需要我帮你解决么?” “不用,我能处理。”叶臻说。陈崇绪的事,她确实莽撞了,但到底还是庆幸,多亏自己莽撞,才能救下他。想到这里心又提了起来,“话说回来,你好点没有?你可真能忍。要是痛得难受,你悄悄跟我说?” 玄天承侧头看她,只见她惯常冷静洞察的目光变得如水一般柔和清澈,瞳仁亮晶晶的,满满倒映出他的脸,便觉得心房塌下去一块,柔声说:“不怎么疼了。” 叶臻晓得他又嘴硬,撇嘴说:“好吧。那你还要在渝川待几天?接下来去哪?我本来都想带你去泗水看病了。” “三五天吧。接下来去安宁,或者泗水,看情况吧。若是去泗水了,我就去百草堂找你。”玄天承说,“你呢?到底为什么要跟踪陈崇绪?等会儿便要回去了么?” “跟踪陈崇绪,是因为上元县拿到的信件——叶鹤林跟陈家的信件,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大哥和四哥去追陈崇绪了,我让影卫跟着,他们得了消息,会来渝川回禀给我。我暂时不走。”叶臻声音轻了下去,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担心你,怎么走得开嘛……反正也要等消息。”话音刚落,余光便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她垂下眼睫,嘟囔说:“真讨厌,明明是你求的婚,怎么像是我在追你。”又哼了一声,“肯定是我答应的太快了。” 玄天承噗嗤笑出声来,说:“你说的对,是我不对。”他声音微微低哑,“阿臻,你看似跟我一样情绪内敛,可我知道你其实是个真性情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烈得像火。我却习惯了不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说,“对不起,我会慢慢改。” “不用,我就随口一说。你不习惯说,就不说好了。”叶臻见他这样,倒是有点难过,握住他的手,笑着说,“这么一看,我们蛮配的嘛。” 玄天承也笑,凑近她耳朵,低声道:“嗯,夫人说得对。” “我靠,你打哪学的什么玩意?”叶臻当即给了他一个肘击,当然,没舍得用力,回味一下又觉得甜丝丝的,脑海里“夫人”二字一直打旋,捂脸背过身去,听见他在后面轻笑,气得反手又捶了他一拳。 “好你个张延之,咱们兄弟劳心劳力的,你跟人姑娘在这儿谈情说爱?”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叶臻一下就收敛了笑意,手摸上了寒光刀的刀柄。 玄天承按住她的手,说:“是遂宁侯。他这个人脾气直,要是说话不中听,你多担待些,回头我教训他。” “啊?”叶臻听他这么说,哭笑不得,“你这什么介绍方式?我跟他没仇没怨,他能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总之,你记着这话。”玄天承说,一面站起身来,迎上前去,不着痕迹将叶臻挡在身后。 叶臻看在眼里,觉得很是奇怪。她收到了来自遂宁侯夫人的请帖,知道玄天承早就把她介绍给遂宁侯夫妇了。那他现在又为什么好像不想让她和遂宁侯见面? 谢幼清刚才说那一句话不是真的生气,看见叶臻的侧影,也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再对她感兴趣。等老林带着人从山上下来,众人汇合,便开始往外走。 待上了马,已是半下午时分了。玄天承过来说他们要去县衙,问叶臻要不要一起去。叶臻当然应下,但等策马出发时,却刻意落后几个马位,与江越他们在一处。 江越等人倒是求之不得,尤其是几个常年在外跑的,早听莫云礼说过君家七姑娘的事,又晓得那是他们未来夫人,这会儿见到了真人,更是一个个都好奇得很,缠着她问留仙谷的事。 叶臻一一作答,众人策马奔腾间,正谈得开怀,就见前方有一匹马忽地慢了下来,逐渐与他们并驾。马上之人回过头,正是遂宁侯谢幼清。他远远道:“周姑娘,可否一叙?” 第一次有人叫她周姑娘,倒是新奇。叶臻一扯马缰,骏马一声长嘶,瞬间与江越等拉开距离,很快与谢幼清并肩。她歪了歪头:“遂宁侯有何见教?” “听说你在蟒县救了延之,女中豪杰呀?”谢幼清说着,侧头看她,这一看却跟见了鬼似的,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他勉强坐正了身子,龇牙咧嘴,“你,你……” “我什么?”叶臻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心里便对他没什么好感,“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谢幼清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收回目光,踌躇片刻,问道,“冒昧一问,姑娘是何年生人?” “二十年生。怎么了?” “噢,没什么。”谢幼清挠头说,“想起一位故人,与你长得很像,一时恍惚罢了。” 马速很快,耳边风声轰鸣。叶臻心念电转,问道:“哦?可否说说,哪位故人?” “周姑娘年纪小,怕是没见过。”谢幼清说,“你可别怪我多嘴。你是要和镇北侯成亲吧?你那位未婚夫,之前差点就跟那位故人成婚了。” 叶臻眸色骤然冰冷,却还是故作惊疑不定,“什么?” “镇国公主苏凌曦,你知道吧?你跟公主长得可真像!”谢幼清说,“大概十几年前吧,延之和公主一起在文华殿求学,我是他俩同窗,不过我可比不上他俩,他俩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一个比一个才华横溢,可惜,天妒英才,公主走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点儿呢。” 比你现在还小点,啧,多么瘆人。叶臻沉默半晌,问他:“公主小名叫‘泱泱’?” “不是小名,是字。”谢幼清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公主三岁上,陛下临洛水点兵讲武,故择‘泱泱’二字为公主表字,取自……”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叶臻随口接道。 谢幼清倒是有些惊讶,“留仙谷还教背诗?” 我三岁就能背诗经好不?真以为我是那啥周姑娘啊?而且农家出身就一定没文化?叶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就听谢幼清又说:“会背书好啊,想当年镇国公主可是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政论史论杂文诗赋样样出色,便是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全上京多少世家公子,都想得公主青眼。延之那时候就是个小白脸,我就想不通,镇国公主怎么看上他了。可后来延之做的每件事都证明,镇国公主眼光独到。可惜,公主已经不在了……” “遂宁侯。”叶臻忽地打断他。 “嗯?”谢幼清一脸无辜,狐疑地看向她。 “你确实多嘴。”叶臻冷笑一声,一夹马腹,扬鞭而去。 第五十二章 相迎 回城时走得慢,待到城门在眼前时,已是夕阳西下了。玄天承居高临下,放眼望去,烟光凝,暮山紫,渝川县城静默在其中,而群山之上,房屋错落,灯火葳蕤。他勒马停驻,梅若霜在他身边也停下来。 玄天承侧头问她:“梅将军,想好了要回去么?” “从未离开过。”梅若霜脊背笔挺,“飞凤旧案,是我多年来心头郁结。既然陛下有意重启此案,我自无袖手旁观之理。”她看向玄天承刚毅的侧脸,笑道,“不过,既然来的是你,我这个做长辈的,且得先助你一臂之力。” 玄天承笑,行了个军礼,“多谢梅将军。” “走吧。”梅若霜微夹马腹,马儿嘚嘚走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你呢。听说你上回来,是赤脚进城的,还给王福山甩脸子?不是我说你啊,你又不是谢希玉,人家那是从小嚣张惯了。你给王福山摆了脸,他把献税的脏水泼你身上,你又不解释,这人死了,还不都怀疑到你头上?” “信的自然会信,不信的,怎么解释也没用。从小我便明白这个道理。”玄天承策马跟上,一面说道,“我没兴趣跟他们掰扯明白,把证据甩他们脸上,不管服不服,都得闭嘴。” 梅若霜噗嗤笑起来,“你打当年做小卒子的时候就这脾气,若真说嚣张,你可比希玉强多了。他嘴上说着神魔不忌,其实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明白着呢。他一个孩子,守着偌大一个谢家也是不容易,这次乐意趟你这浑水,是真记着你俩打小的交情。你呢,看着最有分寸,实际最疯魔不过,只要你想做的,没人拦得了你。你也不顾惜自己的名声,不爱跟人讲心里想什么。”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虽说那些闲话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传得多了,对你也不好。那些不了解你的人,会怎么看你?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怎么,要人家姑娘跟着你一起被骂?还有你那些手段,偶尔用用就成了,明明是个顶天立地的能臣,非要跟那些奸臣酷吏为伍?” 见一代女将跟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叮嘱,玄天承心里暖呼呼的。他沉默片刻,说:“多谢将军指点。” 梅若霜跟他说了那么多,他觉得自己该多说些什么,可半晌也只能说出那么一句。说什么呢,是说自己和宁寿宫与陈家的事,还是说白家的事,抑或是……不过,确实不能让叶臻跟着他一起被骂。 他最后带着几分玩笑着说:“能臣又非贤臣,我不过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怎就沦为奸臣酷吏了?”他神色微微冷了,声音轻了下去,“将军磊落,不屑鬼蜮伎俩。可此非太平盛世,叶家之事乃前车之鉴,飞凤旧案,又何尝不是欺诸位将军不善勾心斗角。” 梅若霜脸上表情一刹那僵住,愣愣看着他,眸中情绪翻涌。 玄天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绵延的渝川城墙上。暮光落在他笔挺的脊背上,静默。 “要除三清堂,若按将军所想,该如何办?禀报朝廷,下旨召集周边兵马,大军围攻?”玄天承轻笑,“是,我有火麒麟符,可那又如何?西南这边的兵是什么状况,将军心里清楚,一道符,能使得动多少兵马?要动兵,又要钱粮,指望州府出,还是朝廷送?又得多费多少口舌,白白葬送先机。何况,安宁侯乃开国功臣,与襄阳侯等交好,几个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百姓也全都知道当年是谁保得西南平安,倘无理由,如何能动三清堂?” 梅若霜感到喉咙发干,片刻说:“你们已经知道很多军火库的位置,大可以此作为证据,昭告天下……” “陈崇绪是个疯子,军火库中多有自毁装置。”玄天承说,“可许多军火库都建在山中,旁边就是水库,山下是繁华城镇。一旦自毁装置启动,山体爆炸,必然引发山洪。” 所以,女帝和他在身边亲卫中挑选人手,这个人背负着沉重的使命,需要潜入其中并找到自毁装置然后毁掉它,控制军火库。一旦失败,这个勇士,周围接应他的队友,以及山脚下的百姓,都会死。 这是必然要进行的豪赌。 玄天承闭上眼睛,眼眶微微湿润了,却只平静说道:“您觉得陈崇绪不好对付,是因为他惯会算计人。可光会算计人不足为惧,可怕的是他如今有了游戏人间的资本。他现在疯狂吸收魂灵,会变得越来越强,他根本不在意旁人生死,炸了自己的据点也无所谓。可我没有多少筹码。我们端了几个据点,将军知道三清堂存了多少军火和军队。我们要多少兵才能与之抗衡?一旦爆发大规模战争,周围府县的百姓该如何处置?且西南若动,则与南疆战事后备不稳,若白狼军无法支持,岂非让南疆叩开国门?” 梅若霜脸色发白,捏紧了拳头:“所以这次奇袭南郊山,你先是借着查军饷失踪的由头,让自己的亲兵进驻西南;又借买卖粮食的由头,让谢家军与我汇合;再借清剿青城山的由头,才能调动我手下的兵马。” 玄天承苦笑:“是。” 事实上,他跟梅若霜说的还是简单了。梅若霜并不知道他还在跟宁寿宫与知本堂斗智斗勇,也不知道淮安王墓千人尸兵的事。这些,绝不是一场光明正大的战争能终结的。 他跟人说了这么多,心中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发散出来,干脆继续解释道:“我百忙中来渝川查一个小小的军饷失窃案,陈崇绪便意识到,我是冲着金溪别业和南郊山来的。他知道我会顺手解决王福山,但王福山知道代元熙的秘密,所以他不愿意让王福山落在我手里,又想着能嫁祸给我,最好让我有口难言,折在渝川。他知道这不一定能绊住我,所以取消了原本昨晚应该在金溪别业进行的大生意,他和代元熙也没有露面。我还没有审问杨公,只能猜测,他做了两手准备,倘若能够借杨公的手杀了我,就不需要放弃金溪别业。眼见杨公被我擒获,才让弓箭手用火油箭善后。” 玄天承也没有跟梅若霜说,正是因为他来了这里,代元熙和陈崇绪坐不住了。小朱氏之死非他本意,没有小朱氏,他打算另外设计让陈崇绪和代元熙反目。但小朱氏恰好死了,他知道机会来了。代元熙设计掳走他,且故意在金溪别业留下带有陈崇绪私印的箭矢,则更是意外之喜。陈崇绪收到他“被炸死”的消息却赶到蟒县,就该知道代元熙背叛了他。且让这两人内斗去吧。他拿到了代元熙写下的卷宗,正能趁这个机会把陈崇绪的据点拿下。 “我耍点手段,被人骂几句,能少死很多人。”玄天承看向梅若霜,眸光平静如水,“这些话,将军瞧着,哪句是能说给天下人听的?” 梅若霜怔怔看着他,目光复杂,“延之,是我说的太轻巧了。”她叹了口气,说,“可话是这么说,你也不能全然就陷进去了。人家都是琢磨着怎么过得舒坦,偏你尽想着怎么委屈自己,整天想东想西的,事都叫你一个人扛去了。也难怪陛下最是心疼你。” 她勒住马缰,定定地说:“延之,你听梅姨一句劝,别绷着过日子。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在呢,哪有叫你们年轻人委曲求全的道理?你这年纪,合该是大显身手的时候。” 玄天承笑起来,“将军教训的是。”他回头看去,只见江越和叶臻他们闹成一团,谢幼清气鼓鼓在一边,也不知是怎么了。洛逸和老林押着大队人马,因打了胜仗,全都喜气洋洋。 他眸中便也带上了笑意,一扯马缰,朝着渝川城奔去,“那现在,便去大显身手了!” 城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哨兵快马急至,报说镇北侯率部回归。人声鼎沸中,益州按察使云何下了轿撵,整了整衣摆,神色肃穆,疾步迎上前去。旁边人看得奇怪,便有人解释给他听:“按察使大人,曾是镇北侯在西北征战时的部下!” 玄天承与梅若霜两人先至,翻身下马;云何手捧圣旨,双方互相行礼。玄天承双手接过圣旨,云何才拜了下去,“下官恭迎镇北侯,梅将军。” “起来吧。”梅若霜发话说。 玄天承伸手扶起了他,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听说你在县衙跟百姓唠了一天的嗑,专讲我的事迹?” “随便说说嘛。就讲有个人草根出身,先是做公主陪读,然后去军中历练,从马前卒,一路拜将封侯,其间降妖除魔,过关斩将,多么跌宕起伏,多么波澜壮阔,多么让人心神激动,最后,告诉他们这个人是你。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云何挑眉,“随便他们信不信,我看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玄天承大笑:“真有你的。” “是吧,这招你肯定想不出来。”云何笑嘻嘻说,“你没那个脸给自己吹牛皮。” “滚。”玄天承骂,“你就有脸了?” “我怎么没了?再说,这哪叫吹牛皮,你都得多谢我呢,要不是我赶来给你镇场子,你能抽出身去对付南郊山的事?”云何笑着说,“那周济押回来的人和东西,不也得是我主持大局收拾吗?就周济那愣头青,怎么对付的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周济毫不留情地给了云何一脚。众目睽睽之下,他用的是寸劲,搞得云何龇牙咧嘴却愣是不敢叫出声来。周济只当没看见云何瞪着他的眼神,走到镇北侯面前,行了军礼,再抬头时,眼眶微红:“恭迎侯爷。属下幸不辱命。” 此时,遂宁侯和洛逸等人都到了。原本跟在后头的谢家军和梅若霜的部队,以及血影,在入城前便已经各自隐去,众人只带了亲兵押送俘虏入城。周济见了洛逸和老林,又见了叶臻,众人各自叙话。 梅若霜瞧着这一切,感到十分欣慰,又见街边有许多百姓,尤其是女子好奇地打量着她,便索性摘下了头盔托在手里,另一手取下了那杆七尺长枪,交给亲兵带了下去。 “遂宁侯和梅将军来啦!” 不知是谁一声高呼,人群瞬间又沸腾起来。许多百姓手中提着篮子,装着自家做的粗粮窝头或是土布,条件好一点的则是糕点和荷包,争相要送给恩人。 这二位本就是西南赫赫有名的人物,尤其是这几日,百姓中都传遍了,市集内和村镇上多出来的上好的米粮,都是平南谢家那位遂宁侯送来的,而退隐多年的梅若霜将军,则在训练新兵时,发现了南郊山和金溪别业的勾当,将其一举歼灭,俘虏了一大批走私商贩,救出了许多良家女儿。 就在今天早上,县衙里那叫一个热闹。 官府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些阿芙蓉和军械一一贴上封条,运上送往京城的马车。金银元宝还有几箱子银票,首先分出一部分作为军饷送往前线——这让全县百姓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不会再担心被追究责任,也不会再为此上交又一批赋税;剩下的则作为官府向谢家买粮的钱。从金溪别业里抓回来的小官、乡绅、商人,还有杨公等人,都被绑到市集上,浑身丢满了烂菜叶子,只待定了罪,就杀头或是流放或是杖刑。南郊山中活捉的校尉以上军官,则被关进县衙地牢,待到按察使回泗水时,他们会被一并带去,接受益州布政使、指挥使等官员讯问。 还有一件事,是不会公开的,但仍旧有很多人知道。从金溪别业救出来的女子,分好几批被送了回来;又有一些是从人犯口中问出下落,由按察使派人去各处人贩手中救回来的,年龄不一,有男有女。有些沉默不语,有些哭啼不止,有些言行放浪,有些,则已是尸体。人们千恩万谢,或是叱骂殴打,抑或抱头痛哭,世间景象,不一而足。 谢幼清眉目飞扬,满是得意之色。他叫亲兵维持着秩序,防止百姓推搡,一面客套着。 梅若霜却径直接过一个女孩手中的土布,摸了摸她的头:“好姑娘,绣得真好看。” “只是粗糙手艺,不值一提。”那姑娘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梅若霜,眼睛里亮闪闪的,“将军英姿飒爽,小女敬佩不已。” 梅若霜听她讲话口齿清晰,不由问:“你读过书?” “念过几日。”姑娘眸光黯淡下去。 耳边人声鼎沸,眼前挤满了一张张善意的脸。这姑娘身子瘦弱,也不知怎的就能挤到最前面。梅若霜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朗声说道:“我可不敢居功,大伙儿要谢,便谢镇北侯吧。这一切可都是他的功劳!” 众人愣了一下,想起在县衙听来的传闻,却又想起前几日全县疯传的镇北侯的斑斑劣迹,还有那献税的事,将信将疑。 玄天承遥遥向这边望过来,无奈叫道:“梅将军。” 他朝这边走过来,那姑娘却忽地轻轻“啊”了一声,愣在原地。 “怎么了?”梅若霜瞧她与自己女儿一般年纪,又见她呆愣愣却又犟气,更是心生怜惜。 “贵人……”姑娘愣愣地拿出怀中一个小瓷瓶来,“他给了我鞋子蓑衣银子和药,帮我捉了鱼,还拿糖给我和弟弟吃……原来是您!”她忽地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行了大礼,“民女多谢镇北侯救命之恩,若您不嫌弃,民女愿……” “起来,举手之劳,不用谢。”玄天承连忙打断她后面的话,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东西来。想伸手去扶她,又觉得不妥。 姑娘怔怔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就见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出现在镇北侯身后,撇嘴说:“我说你怎么赤脚进城,身上没钱没药没糖,全送人啦。” 姑娘看去,只见那女孩虽然一身脏污,却看得出肤白如瓷,容色姝丽,镇北侯看她的眼神又温柔极了,便觉心中一阵难过。但她没有难过多久,便站起身来,重新行了个礼,这次神色坚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来日若有用上小女的地方,小女定当竭尽全力。” 镇北侯应了一声,显然并没放在心上。倒是刚才说话那女孩扶住了她的胳膊,眉眼间全是真诚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君寒,唔……你知道百草堂么?我是百草堂堂主。你想读书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去读书。” 镇北侯闻言侧头看向她,神色十分无奈,只说“我去希玉那边看看”,便走开了。 梅若霜倒没想到,镇北侯赤脚进城竟是这个缘故。同为女子,她将姑娘们的心思看得明白。见叶臻看破不说破,温言软语却寸步不让,不免觉得好笑,又为玄天承欣慰。又觉自己没看错人,这萍水相逢的姑娘,出身乡野却是明珠蒙尘。 “小静?这名字不普通啊,《诗》说‘静女其姝’,多好的名字……”只听叶臻已经和那姑娘聊了起来,“你说那糖纸上的字,喔,泉州云芝阁……哎呀,他才不是泉州来的呢,那糖是我去泉州的时候买给他的……你问我泉州在哪?跟泗水比?那可远太多了,有机会我带你去,快马一天肯定到了……不会骑马?我教你呗……嗐,管他们干嘛,天大地大,女子一样自在逍遥……如今女子也能科考,今科探花便是个女郎呢!便是不考试做官,你绣工那么好,开个店养活自己和家人肯定不成问题!” 人声喧嚣中,间或传来叶臻清脆的声音。玄天承远远朝这边望过来,眉眼间满是笑意。梅若霜不由笑,顺手又接过百姓手中的东西,象征性地收了一两样,便嘱咐他们天色晚了,赶紧回家去。一面想道,这青云家的小七,看着也是跟镇北侯一样冷冰冰的性子,没想到却是个会来事又真性情的,两个人以后的日子,肯定是热乎乎的。 这事儿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没一会儿就人尽皆知:镇北侯那日迟来又赤脚进城,不是摆架子也不是对王知县不满,是因为在涨水的秋刀河中救了一个姑娘,送了银钱和药,救治了那姑娘的弟弟,还捉了鱼,留下了蓑衣和鞋子,这才会一身狼狈地进城。 这时便有好事者打趣:那姑娘可得以身相许呐! 立时便有人打断他:镇北侯不要人家报恩,镇北侯夫人还跟那姑娘聊得开心,说要供姑娘和弟弟上学呐! 围观之人连连感慨,说镇北侯夫妇当真是菩萨转世哟! 这话呢,虽然有一定夸张的成分,但总体意思还是对的。那几个安排在人群之中的托儿,揣着怀里的赏银,功成身退。 叶臻后来知道了这事,默默多给了二两赏银,偷着乐呢,却还是故作正经把那几个乱说话的逮来训了一顿,“什么夫人,不要乱说。” 至于王福山,嘿,谁还提他呀!这会儿要还有人说镇北侯杀了王福山,只怕立时就会被身边人胖揍一顿。 天色全然黑了,城中四处都点上了红灯笼。众人本想簇拥着镇北侯一行到县衙去,玄天承他们连连劝阻,才终于让百姓答应各自归家。梅若霜推说自己身上有伤,便先行回了官驿。众人离去后,一群人看着县衙中堆成山的礼物面面相觑,也不知谁起的头,都无奈地笑起来。 “要说这黎民百姓,还真是善变。”谢幼清翻看着庭院中堆的东西,都是些平常他看不上眼的玩意,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倒是对姑娘家送的精致荷包多看了两眼,冷哼一声道,“前两天还嚷嚷着要把镇北侯绳之以法呢。有奶便是娘,人心如此啊。” 云何哼了一声:“侯爷当谁都跟你似的读过书,懂大道理?普通人哪里会想那么多,谁对他们好,他们明白着呢。”他抓了个野菜馍馍,咬了一口,对玄天承说,“这可比冻成石头的面饼子好吃多了,是吧——哟,哟哟!”顺着便看到了玄天承牵着的叶臻,当即瞪大了眼睛,把馍馍放在一边,拍了拍衣服,正经起来,“我说怎么到处都在传镇北侯夫人云云,我寻思你哪来的夫人——这就是嫂子啊,嫂子好,我是云何!” 有云何起了头,亲兵们也跟着挨个行礼问好。叶臻一一认识,心里很是高兴。尽管她身份未明,家仇未报,又是一介草民并无家族势力,但玄天承仍是大方地把她介绍给身边的人。所有人都对她很尊重,就连对她有敌意的遂宁侯,也只敢在言语上笑里藏刀。这说明玄天承都事先调停好了,他就是把她当成了未来的妻子,也说明他是个极有魄力的人,以他的身份地位,没人敢给她甩脸色。她在心里计划着,这次事情结束,有机会的话,她也要向亲朋好友正式介绍他。 事情并未全然尘埃落地,不过众人绷了一段日子,都是疲惫不堪,故而此时暂把事务放在一边,开怀畅谈。县衙的官员们准备了简单的接风宴,战战兢兢陪在一边,玄天承便挥手让他们都早点回家,有事明天再说。 待得官员们离开,谢幼清第一个就说:“你们侯爷从上京带了逍遥酒来!今儿个本侯做主,所有人都能喝酒!把他带来的酒,通通喝光!” 洛逸、周济、老林几个连连说血影执勤期间绝不沾酒,结果云何见玄天承笑而不语,当即跟着谢幼清起哄,拉着杨添两个人先干了一大碗,说:“喝!侯爷就当没看见!” 亲兵们得了玄天承首肯,当即欢呼起来。早有人从驿馆搬了酒坛子来,亲兵们领了下酒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谈天。 有人来敬玄天承酒,只见他破天荒地拿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有个亲兵喝大了舌头,见状就哥俩好地拍着玄天承的肩膀,大笑说:“将军,您这,这就不够意思了嘛!不会是怕喝多了在嫂子面前出洋相吧!”又对叶臻糊里糊涂地做了个礼,一本正经地说:“嫂子,您放心,将军他酒品很好的!” 众人都善意地大笑,叶臻对上玄天承无奈又无辜的目光,噗嗤也笑出声来。她直接端了个海碗过来,给自己满上,说:“我替他喝。”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云何带头鼓起掌来,“嫂子好酒量!” “嘿嘿,小意思。”叶臻砸了咂嘴,似在回味,看着玄天承,笑嘻嘻说,“果真是好酒。” 玄天承拉住她,低声说:“行啦,别喝多了。”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差点就要按捺不住冲动掐她软乎乎的脸颊,狠狠亲上去。 “好喝嘛。”叶臻撇嘴说。她喝酒上脸,脑子却清楚,端着嫂子的架子,跟想来敬酒的人一一碰杯。 玄天承知道她酒量,并不担心,只是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喝下去的一点点酒,刺着胃又隐隐作痛,不过身上却松快得很,心也软乎乎轻飘飘似乎要飞起来了。她红着脸说的那些话,明明再正常不过,听在他耳朵里也像是撒娇,猫抓似的。 云何端着小酒杯过来,叶臻也就顺势换成了小酒杯。云何啧啧称奇:“你跟他倒真是两口子,一个赛一个能喝。”又打趣说,“我可等着喝你们喜酒啊!” “借你吉言。”叶臻倒还蛮喜欢云何的,笑着说,“那我泗水的百草堂,还要请按察使多多照拂。” “那还用说!”云何也是喝大了,拍着胸脯就保证说,“甭说你那百草堂,你寒轩开在益州多少铺子,我保管给你照顾得妥妥当当!” “哼,我看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攀上镇北侯,借他的人脉和地位,好做她的生意!云何,你看人看清楚了!”谢幼清突然插进话来,语气很是尖刻。 他的声音不轻,周围人都听到了,一下子鸦雀无声。云何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不禁看向叶臻。却见叶臻倒是神色未有波动,玄天承已经站起身往这边疾步走来。谢幼清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眸中尽是不屑。 气氛一下子冷到极点。 叶臻“当”一声放下酒杯,嗤笑一声,“希望遂宁侯一辈子没有求人帮忙的时候。”她目光变得极冷,道一声失陪,转身便要走,被玄天承一把抓住胳膊,护在怀中。她本不委屈,这时却忽然红了眼圈,情不自禁地靠在了他肩膀上。 玄天承目光也十分冰冷,对着谢幼清说:“道歉。” 谢幼清别过头去:“我说错了么,凭什么道歉?她不就是仗着跟公主长得……” “我说,道歉!”玄天承声音重了几分。他此时看起来还算平静,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镇北侯平日里甚少发怒,这样说话,已是盛怒之下给谢幼清留了情面。 云何吁了口气,小声说:“希玉,你这话说的确实不对。别说是对嫂子了,就是对别人,你也不能这么说。” “就因为是嫂子,才不能眼看着延之陷进去。”谢幼清愤愤,见众人看他时脸上都有责怪之意,悻悻道,“合着我里外不是人了?要我道歉,行,我道歉。”他自认能屈能伸,道个歉算不得什么事,当下便说,“对不住,周姑娘。希望你别让延之失望。”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这道歉的态度和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是让叶臻火冒三丈。她忍了又忍,才总算没拔出刀来教遂宁侯什么叫作做人别嘴欠,也不乐意见到玄天承和遂宁侯因为这个事情闹别扭。她站直了身子,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没事了,大家继续吧。” 玄天承见她眼睛还是红红的,晓得她咽下了极大的委屈,心里头更是生气。他明明再三叮嘱,谢希玉这个混球怎么还敢说三道四。便想道,等一会儿人都走了,定要留了他狠狠叱骂,要还犯浑,就打一顿,要是不服,就打到他服气为止。 叶臻见他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倒是哭笑不得,也顾不上恼了,拉住他的手,说:“好啦,我没事。” 谢幼清见状,嗤笑一声,转身就走。玄天承看了眼叶臻,跟了出去。 一众亲卫面色各异,不熟悉叶臻的,看向她的目光中便带了探究和审视。叶臻觉得很不自在,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走了。 江越几个是跟着叶臻一路从蟒县来的,见状着急得很,忙跟上去,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半晌,江越说:“嫂子,你别听遂宁侯胡说八道。他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呵。”叶臻哂笑,回头见几人担忧地看着她,笑道,“回吧,吃了饭,早点回去休息。我没生气。” 江越听着心里发毛,又大胆一回,说:“侯爷他也不是故意丢下您走的,您放心,属下回头帮您打他去。” “得了吧,你还敢打他呢。”叶臻这回倒是真心笑了出来,认真地说,“我没生气,更没有跟侯爷生气,侯爷他明白我的心思,知道我不会生气,才追出去的。至于遂宁侯,他是为了侯爷,我也是为了侯爷,只是我跟他说不到一块儿去,有些误会没解开。”她叹了口气,沉沉说,“只要我一日是周珍,往后这样的事多着呢。别人我管不着,你们可得站我这边。” “那是当然。”江越抢着说道,“别人没看见,咱们兄弟几个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若不是嫂子,侯爷当时便……” “行了,这事儿你们自己知道就成,别到处嚷嚷。”叶臻嘱咐说,“你们干的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哎,哎。”江越连声应道,一面想着,自己往后就跟定嫂子了。 玄天承这边追着谢幼清一路出了县衙,两个人在大街上打起架来。玄天承根本没动灵力,但即便有伤在身,还是把谢幼清打得气喘吁吁。 知道他根本没下死手,谢幼清靠在墙边,滑溜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道:“娘的,你还真为个女人跟兄弟反目。” “这就反目了?那你早点滚蛋,我没你这兄弟。”玄天承收了手,在街沿石上坐下来,侧过头去看他,“谢希玉,你哪来的毛病?我要是跟你说,你媳妇嫁给你是觊觎你谢家地位和人脉,你乐意不?” “那能一样?”谢幼清嚷嚷道,“我媳妇出身琅琊王氏,我娶她那叫强强联手,我一点不担心人家觊觎我的地位和人脉。你那位什么出身?还顶着那么张脸,叫我怎么不多想?” “你要是看出身的人,当年就不会认识我。换到她身上,就不行了?”玄天承斜眼看他,“怎么,不相信我的眼光?”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这不是怕你被那张脸迷惑嘛。”谢幼清嘟囔,“出身呢,当然不是最重要的,可出身平民,就意味着她可能是个文盲,这个我考察过了,不是。她又是个商人,商人重利、精明,谁知道她是不是来骗你钱的?还是个江湖侠客,你娶她能干嘛?指望她师父师兄帮你打仗还是上朝?我看她连你家里的事都管不好。”他顿了顿,说,“你喜欢她,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你镇北侯的夫人,总不能上不得台面。” 谢幼清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本以为让玄天承幡然醒悟,没想到转头却见他笑得很开心。谢幼清又气又恼,“合着你压根没听是吧?” “听着呢。”玄天承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都没见她几次,怎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想想,或者考察她,都可以,她经得住。可你怎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他说到这里又觉得怒火蹭蹭窜上来,“你想让她怎么做,让我怎么做?就为了你的成见,让她下不来台,阿臻大度不和你计较,你怎么偏就拎不清?” “行吧,我会注意的。”谢幼清垂着头说,“我明儿给她好好道歉去,祝你们幸福。” 玄天承一路小跑着回去,却没见着叶臻。江越说她在后头厨房里,他便又一路小跑着朝厨房去。 厨房里点了油灯,光线昏黄。叶臻正盯着灶台出神,这里的灶台跟泗水很是不同,她须得一直看着火候,便没注意玄天承进来。下意识反击时,手臂便被他牢牢扣住。 玄天承将她背身抱在怀里,探过身去,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第五十三章 下一步 吃过面片汤,玄天承送叶臻回官驿安置,梳洗更衣后,又折返回县衙。王福山死后,他的书房就成了云何临时办公的场所。 玄天承径直向书房去。 接风宴早就散了,亲兵们都暂且歇在衙门。老林带着玄天承的书信连夜赶回京城禀报女帝,江越等人自去休息,洛逸周济则留在了书房里。 云何已经醒了酒,见玄天承进来,连忙道:“希玉说要去住客栈,你俩打架了?嫂子那边没事吧?” “没事,他俩都是明理的人,误会说开了就好。”玄天承说。他环顾四周,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份卷宗翻看,一面问云何:“这些东西,你都看过了?可有什么发现?” “账面上问题很大,这人贪了不少钱。从他家里就搜出不少金银财宝,还有高额的银票。他老婆招供说,这些钱大多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还有一些是朝廷拨给地方的款项,王福山琢磨着将一部分所得孝敬给上官,好让他升官回京。”云何神色愤然,“王福山欺上瞒下,两头做人。他在邸报中只说渝川繁荣富庶,细数自己功绩,对下则说自己已将渝川民生上表天听,朝廷却坐视不理,又说上官施压,便巧立名目征收赋税。” 周济倒吸一口冷气:“他怎敢如此胆大?就没人揭穿他么?” “这可不算多么高明的把戏,但王福山经常会给保长甲长还有乡绅耆老一些好处,领着他们去金溪别业做大生意,这些人在传达政令和教化百姓时,都会给王福山说好话。便是有百姓知道内情,也不敢和这些人作对。强出头的,都下场凄凉。”云何说,“不过,他区区一个知县,当然不敢这么做。他之所以如此猖狂,是因为早就攀上了西川转运使,周围府县都是这样的,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周济听着吃惊,“周围府县,都是这样?你的意思是,周围府县都是西川转运使的钱袋子?” “你这么比喻,倒也不错。”云何挑眉看向玄天承,“对于侯爷来说,解决一个王福山是很容易的事,他的罪行不用查,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侯爷原本并不打算杀王福山,可转运使那边先动手了,倒让我们被动了。王福山死了,金溪别业也被连根拔起,周围府县,如今应该人人自危吧?侯爷接下来打算如何?是配合朝中吏治清查,直接带人去查?不是我危言耸听啊,泗水监察御史,还没上任就遇刺重伤;户部主事唐大人,失踪至今未归。听说你昨天晚上也差点死了?还有,王福山之死,你算是洗清了嫌疑,但也只是暂时的,你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呢?你知道是陈崇绪做的,可你拿不出证据,就不能无端指证堂堂安宁侯。直接对上陈家,你也打不过。” “被按察使说的,我都无路可走了。”玄天承放下卷宗,轻笑,“找不到凶手,便继续找。横竖王福山的头颅尚未找到,证据不全,此案悬而未决,合情合理。我既是打着查军饷的名头来的,那便把军饷的事查明白了。”他有代元熙的部分记忆,也知道那批军饷被运到了邙山上,他正愁要怎么名正言顺地揭露那几个村庄里的勾当,又能合理地将手中的卷宗公布出来,这么一想,倒正好是一箭双雕。 玄天承吩咐洛逸说:“辛苦你再跑一趟邙山,把人和钱都带出来。光私吞军饷一事,就能治代元熙的罪。拿到口供,便能调派官兵进山,进驻村落。此事要快,夏指挥使昨晚带兵去蟒县未奉旨意,说严重了便是私自调兵,这瞒不了太久,襄阳侯和布政使难保不会借此做文章。我们须得先发制人,便说是本侯查到代元熙私吞军饷,才密令指挥使前去缉拿。江越他们拿到的卷宗,便说是缉拿代元熙时搜到的。” 洛逸知道事情重要性,当即便领命前去。 “陛下赐给你一道空白的圣旨,让你随便填,还真是赐对了。你这干的都是什么事?要让督察院那些人知道,参你越权滥权都是轻的。”云何提起刚才在城门口交给玄天承的圣旨,啧了一声,“不过,还真得多亏你这七拐八绕的主意,要是按着规章一步步来,咱们可就处处受制了。” “是因为处处受制,才只能拐弯抹角。”玄天承说,“但好在第一步是迈出去了。有了金溪别业和南郊山做底,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得多。单是涉案之人的口供,就有许多可以挖掘的地方。就算他们都不是核心人物,知道的东西零零散散拼起来,也够用了。”他看向云何,“子如,这是你专长,便交给你了。” “没问题。就是这渝川地牢都塞不下了,我先问一遍,有些人就直接押到泗水去,回头慢慢审。”云何笑道,“不过,你可得给我兜底啊,为了让他们开口,我也没按规章办事,怕是得被那群老头子参死。还有,你得负责我的安全。我可不想当下一个许清源。” “行。除了你带来的血影,我再把江越那一队借你用。你看着时机合适,就把卷宗上所书陈崇绪的罪行一点点放出去。他们不是爱搞流言造势那套么?让他们也尝尝味道。”玄天承说,又转了话头道,“周围府县的情况我了解,指望他们全都归顺,或者把官员全部撤换,都不现实。那些投靠代元熙的多是图利,并非死心塌地追随。这种人最容易当墙头草,只要让他们看见得失,也不求他们能帮我们,只要安分些别添乱就行。” 他取出怀中一直揣着的火麒麟符,又摘下了身份玉牌,交给周济:“你带人去周围府县,只管把王福山和金溪别业的下场讲给他们听,告诉他们,本侯已经拿到西川转运使和安宁侯的罪证,让他们好自为之。”他微微笑了一下,“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会给你送钱,还会答应借调兵马。” 周济郑重接过火麒麟符和玉牌,当即便出门点了人手出发。 房中只剩下玄天承和云何两人。 “场面上看,我与你,还有指挥使在一方,又拉到了遂宁侯和梅将军,掌握了陈崇绪的据点,下一步便能拿下三清堂。可陈崇绪那边,除了西川转运使,襄阳侯和布政使的立场都不好说。梁王殿下信中说,襄阳侯与镇南关那边也有牵扯,与南疆大王子做了交易,企图内外夹击瓦解白狼军。” 玄天承在桌上展开益州地图,看着上头标注的十三个红圈,神色凝重,“代元熙所知并非全部,甚至不是益州境内的全部。渝川周围府县若继续握在他们手里,将是个极大的隐患,必须得换主事官员。原本陛下的意思是让唐大人接管保宁、龙安、顺庆三府,可他下落不明,这事就得搁置。让周济拿我的牌子去威逼利诱,实属下下策,但也没有办法,王福山的事不能再来一次。”他吁了口气,“别说唐大人了,就是小五他们,也一点消息都没有。只希望他们不要落在陈崇绪手里。” “我知你心里有数,指挥若定,只是心焦总是难免,对吧?一步步来吧。这一仗兵马不足,敌情难辨,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打,着实是难。你是坐镇中军调度四方的人,利害得失都已经在心里反复计较。战局瞬息万变,你又不是神仙,岂能事事算到?要我说,你这已经是奇兵了。陈崇绪想看你如何见招拆招,结果你压根不接招,另辟蹊径让他措手不及。换了别人,早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云何拍了拍玄天承的肩膀,“小五傻人有傻福,肯定不会有事。我叫人满大街贴了告示,重金悬赏唐大人和小五的消息。至于那书店已经查封,人都带回来了。那老板嘴硬得很,得熬个几天才会开口说话。你且放宽心,等等消息。” 二人便在书房中讨论起接下来的对策。待夜深,云何便告辞离去,准备次日的刑讯,玄天承留在书房里,翻阅王福山留下的卷宗。更漏声响起,玄天承正准备小憩片刻,便有血影敲了门进来,回禀说:“西川转运使失踪了。” “失踪?不是死了?”玄天承皱眉,“那是否被安宁侯带走了?” “宅院中尸体身份已经全部确认,转运使不在其中。”血影说道,“安宁侯当时只带了十个黑甲卫,这十人全部死亡,应当没有多余的人手带走转运使。” “行,我知道了。”玄天承这时有点懊悔,在代元熙私宅中,他应该当场杀了他,又或者生擒了他,总归不能让他逃脱自己的视线。不过,代元熙能在陈崇绪手下逃脱,就说明他还是有一定的本事的。就盼着代元熙逃脱后自立门户,分去陈崇绪半壁江山才好。 * 渝川官驿看来像是年久失修,什么都缺。差役也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蹭着亲兵们喝了几口小酒,在门廊下呼呼大睡。能住的屋子没几间,梅若霜那间还是周济他们匀出来的。玄天承带叶臻进了自己的房间,说他晚上不会回来,只管安心休息,便回县衙了。 亲兵们跟着玄天承走了,房中便只剩下叶臻一人。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除了简单的床铺,也就一套桌椅,一组五斗柜,收拾的很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脏污的衣服,便没往床上躺。 叶臻本就是去跟踪陈崇绪,什么行李都没带,自然也没有换洗衣服。想着去问梅将军借,但看她房中已经熄灯,也不好再去叨扰,便想着凑合一宿。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她便出门往厨房去,打算烧点热水来擦擦。 走到楼梯口,便见有人一手拎着一个木桶,一手夹着个盒子风一样地跑上来。叶臻认出是杨添,连忙便叫住他。 “嫂夫人好!”不知是不是叶臻的错觉,杨添跟她行礼的时候,格外尊敬。杨添问过叶臻打算,长出一口气,笑道:“还好属下跑得快,赶得正好。” 叶臻看见那木桶里装着满满的热水,又见那盒子的形状,眼角微微发热。 “这些都是主上吩咐的。”杨添提着水进了屋,把盒子放在桌上,又去隔壁屋子里端了脸盆来,里头盛着毛巾香胰和铜镜,都是新的,“这里条件简陋,嫂夫人多担待。” “已经很好了,有劳。”叶臻打开那个盒子,见是一整套女式衣衫,还有一身劲装,都是简单素净的款式,心中愈发欢喜。她漂泊江湖惯了,没条件的时候也是能凑合的,没想到玄天承百忙中还有心思叫人准备这些。她见杨添忙前忙后,哪里好意思,连忙自己接过手来,又叫说天色不早,叫他早些去歇着。 却不想杨添居然给她行了大礼:“姑娘对属下有大恩,即便没有主上,属下也要结草衔环报答姑娘!” 他这么一说,叶臻端详他的脸,想起来了。一年前,杨添家道中落,母亲病重,送到百草堂医治,奈何已是病入膏肓,什么好药都用了,终是含恨离世。还是叶臻出钱置办了丧仪,否则,杨添便要去卖身葬母了。 她连连摆手说:“别,我就是怕你告百草堂,让我做不成生意。” 杨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姑娘就别推辞了。您若真是那等人,百草堂便不会连年亏损。姑娘给我母亲用的那些稀世好药,只收了寻常药铺两成的银钱。我后来打听了,姑娘常做这样的事。百草堂账上都是赤字,您还得自掏腰包填补亏空。” “寒轩其他铺子赚的多,贴补百草堂一点就好,不值一提的。”叶臻连忙止住他的话头,吁了口气,“终是没能救回你母亲,是百草堂对不住你,用不着结草衔环。” “医家非神仙,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可姑娘施恩,使家慈不致身后凄凉,此恩永世难忘。属下知道,姑娘绝非遂宁侯说的那种人。”杨添站起来,郑重施了一礼,“属下人微言轻,能做的不多,但倘若兄弟们对姑娘不敬,属下定会与他们说道。” 这件事,叶臻本就不生气了。而玄天承和江越杨添等人连着来宽慰她,更是让她觉得被尊重被接纳被关心。她是可以一个人消化所有的情绪,别人如何想她都影响不了她,而且这其实是件很小的事。但他们都很在意她,这实在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已经想不起遂宁侯说那话时自己的生气和委屈了。她只是在想,刚才亲玄天承,跟他说她好喜欢他的时候,忘记跟他说了,她好喜欢他,也好喜欢跟他在一起,跟血影们在一起,并肩作战,大口喝酒。 这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信心。 她笑道:“好,多谢你。天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还要劳烦你帮我跟侯爷带句话,就说劳他费心记挂着,让他早点休息。” 杨添告辞离开,叶臻梳洗更衣后,便就着桌上的纸笔,写了三封信,召来灵鸟,嘱咐它分别送到泗水、宣城和上京。 ————————————— 齐国(武成三十四年)地方行政制度说明: 主要分州、府、县三级。 齐国辖九州,各州设首府,如江州首府为宣城,益州首府为泗水,一州长官为布政使、按察使、指挥使并列,分掌民政、司法、军事,合称三司,正三品; 州下设各府,长官为知府,如中州临川府知府景宏,正四品; 府下设各县,长官为知县,如益州保宁府渝川县知县王福山,正五品。 从以上官阶看,此时地方政府权力较大。 另,上京位于中州单独划出的直隶,不属于任何府;设有岭南都护府等特殊机构,管理边境和民族地区。 基层组织制度为保甲制,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县以下乡镇为保甲制管理,各保按乡镇区域界定。 保甲制与兵制相关联,此时兵制以府兵制为主,由保甲制出壮丁组成壮丁队和地方民兵、卫队,选拔贤才入团练,由团练使(梅若霜现在的职位)统一调度。团练选拔人才充州军,由指挥使调度。 另在全国设若干独立军府,比如楚离仇家汝南折冲府,各折冲府下辖卫士八百至一千二百不等,长官为都尉。 中央军后面另行说明。 目前为府兵制与募兵制、征兵制同时存在,实际上兵权非常分散。而且部曲制度也保留了一部分,所以像晋中秦氏、平南谢氏、颖川赵氏、琅琊王氏这些家族仍然具有很大的权力。 就主角团的兵马来说,镇北侯统领神策军属中央军,主要来自征兵和募兵,以及靠阳关周边府县通过府兵制培养后备兵员,在阳关实行军屯;白狼军分两支,一支为镇南军,归属岭南都护府调遣,一支仍称白狼军,属中央军,归属梁王调遣;夏鸿率领的益州军,是地方军。理论上,他们能够随意调动的只有自己的亲兵,大规模动兵则需提前请旨。 至于谢幼清所帅谢家军,说白了是他的私兵,虽然靠着契约归顺了朝廷,但谢幼清本人仍然有很强的调兵自主权。谢家军根基来源于部曲制,但大部分还是战争时招募来的,再加上平南谢氏的实力,遂宁侯基本约等于后来的军阀割据,所以谢幼清是真的有横着走的资本。 从遂宁侯的例子可以想到,像安宁侯、襄阳侯这样当年参与过魏末混战的军侯,手中都有自己的私兵。就算当年女帝削过,但势力还是很强大。至于暗地里到底有多少私兵,就更不好说了。 第五十四章 困顿 叶臻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一夜无梦。次日醒来时天蒙蒙亮,推开窗往下望去,便见梅若霜已经起床,一身短打在院中练枪。她当即便挪不开视线了,见那枪法潇洒,身姿飘逸,更是心痒难耐。 倒是梅若霜先发现了她,收枪站定,笑道:“吵醒你了?” “不是,我本就醒得早,又见将军枪使得好看,一时看痴了。”叶臻索性便从窗户跳了下去,落在梅若霜身前,行礼道,“梅将军早。” “早听闻你身手不错,看来是名不虚传。”梅若霜将枪放在一边,说,“有没有兴趣陪我练上几招?” “啊?好!能得将军指点,君寒求之不得。”叶臻兴奋不已,手心直冒汗。她见梅若霜不使枪,便将寒光刀取下来放在一边,一面回忆着梅若霜方才使的招数,思索应对之法。 正想着,梅若霜的招式已经近在眼前。叶臻凭借身体的柔韧性才躲过去了这一下,背心冷汗直冒,便听梅若霜笑着说:“在想怎么破我的招式?可我若不按招式出手呢?” 叶臻眸光一亮,一个滚翻跃起,直接放空头脑,将自己沉浸在对打中。她双目注视着梅若霜的动作,一丝一毫细微之处都不放过,将自己完全交给身体的直觉去反应,见招拆招,竟是不落下风。 梅若霜眼底有明显的笑意。她虽没用全力,但能看得出,这孩子聪慧机敏,基本功也很扎实,这点年纪便能有这般成就,怕是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她收了手,说:“可惜青云抢先一步,不然你这样的好苗子,我说什么也要收在门下。” 叶臻出了一身薄汗,喘匀了气,说:“将军过誉。”她瞟向那杆搁置在一旁的长枪,没忍住说:“您那杆枪,我能摸摸吗?” 梅若霜见她样子实在可爱,哪能说不,当即便提了枪过来递给她,“喏。” 那枪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叶臻单手轻松地就提了起来,又换到左手,不太熟练地比划了几下,眼睛都发亮了。 梅若霜见她只是刚才看了一下,便能使出雏形,心中惊奇。她接过枪,问:“我慢慢演示一遍,能记住吗?” “将军要教我枪术?”叶臻不敢置信,家传绝学,能教给她? “我那一双儿女,从小不爱学枪。至于别人,想学,我还不乐意教呢。”梅若霜哼了一声,笑道,“难得见了你,否则,我这枪术可成绝学了!”她收枪做了个起手式,“看好了!” 叶臻还在发愣,梅若霜已经开始了。她连忙收回心神,全神贯注看着梅若霜的动作。这一套烈风枪法足有三十二式,她跟着比划,逐渐便屏蔽了周围所有的事物。待得梅若霜演示完,提枪朝她刺来时,她下意识便夺过了枪,而后顺势开始施展烈风枪法。虽然招式之间略有滞涩,其大开大合之势,却已领悟几分枪意。 一套枪法耍完,她如在梦中,飘飘忽忽几步才站定了,有些吃惊地看向自己握枪的手。抬头便见梅若霜看她的眼神中也十分诧异:“你倒真是个奇才。” 叶臻挠了挠头,“也不知怎的就会了。”并非谦虚,而是她也摸不着头脑,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超脱于她的意识之外,驱使着她的身体动作,让她一瞬间觉得体内还寄居着另外一个人。她出了一身冷汗,将枪还给梅若霜,抱拳道:“多谢将军赐教。” 梅若霜本还想叫叶臻一同吃早饭,叶臻婉拒了。她想着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提着刀便匆匆出门:有件事,她很想向玄天承求证。 到了县衙,却听杨添说玄天承凌晨时便接了临川的急信走了。 临川?莫非事情又有变数?叶臻担心起来,又有些失望,心头盘旋的疑问快要把她憋死了。正在这时,有亲兵过来给他们行礼,叶臻看去,那亲兵身后还跟着个衣着破烂的赤脚大夫。 那大夫见她看来,显得十分局促。叶臻一问才知道内情,便跟着一道往县衙后院走去。 昨日从金溪别业和人贩子手中救出了不少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回家。 被接回家的,多半是贵族小姐,抑或是富户之女,她们多半是出门时被骗走或掳走,送到别业里或暗行里强行接客的;但也有些家人,因其脏了身子,就把她们丢弃在这里,说她们丢尽家族脸面,扬言是缢死还是送去出家,都与他们无关。 有些人家的女儿,养不起,便几两银子卖进城来做姨太太或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人贩子付了钱拉进城来,却是转手就往女支院和金溪别业里卖。 除了闺阁姑娘,还有已婚妇人。夫家娘家都觉得脸上无光,谁也不乐意把她带走,连她生养的孩子一并赶出了家门。 叶臻一进门,就感到了满屋的沉闷。每个人都靠墙坐着,或是抱着棉被,或是咬着手指,抑或什么都不做,只是长久地出神,目光也是涣散的,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没有人在哭,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叶臻和亲兵进去的时候,她们没有任何反应,但当那赤脚大夫出现的时候,女人们齐齐发出了刺耳的尖叫,门口的两个人抄起枕头,尖利的指甲兜头就冲着那大夫刺了下去。 叶臻眼疾手快,劈手夺下斜刺里出现的一把剪刀。她制住那个发疯的女人,看见其赤红的眼底和还在流血的身体,只觉热泪盈眶。她拉着吓傻了的赤脚大夫慢慢地退了出去,拿着剪刀皱眉对亲兵说:“怎么能在屋里留这种东西?” “那位夫人说要补衣裳,属下才给拿的剪刀。”亲兵年纪不大,见到这种情况,显然也有些无措,“她方才与属下说话时,倒是挺和气的……” 那赤脚大夫这时才缓过神来,哆嗦着说:“官爷,这赏银小人不要了,您让小人回去吧!这病,小人实在看不了啊!” 亲兵粗声粗气说:“这县城统共就一家医馆,还是个没本事黑心眼的。你撂挑子不干,我还上哪找大夫去?” 大夫苦着脸说:“小人实在是不敢啊!您看那些女人……小人只会看看小毛病,那样的,我看不了!” 叶臻蹙眉:“侯爷既是要给这些女子看病,怎么不来找我?早些说,这会儿百草堂的医女都能到了。”她叹了口气,对那大夫道,“麻烦你去准备些三七粉。若是知道八珍汤的房子,也熬一些来。”又对亲兵道:“你只管报我的名字,去泗水百草堂请医女。” 她还没嫁人,这种事其实也懂得不多。叶臻于是对杨添道:“劳烦你去县衙把情况讲给梅将军听,问问她可否得空,若是有空,可否来搭把手?” “哎,属下这就去。” 三人各自离开,叶臻独自留在院子里,只觉得头皮发麻,再也没有走进去的勇气了。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忽然便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是镇北侯夫人么?” 叶臻回过头去,便见另一间屋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尽管穿着粗布的衣服,她的头发却像绸缎一样顺滑,皮肤也很白皙紧致。从鱼尾纹和法令纹看,她已经不年轻,但那丰满柔软的身材,却仍是风韵十足。但让叶臻一眼觉得她漂亮的,却是她甜酒酿般的眼神。 “不是,我是他的未婚妻。我姓周。”叶臻说,“您是?” “未婚妻啊……那么周姑娘,你能在他那里说上话么?我就是想问问,像我们这样的人,镇北侯会怎么处置。我的两个孩子还在等我回家。”女人不肯说自己的名字,神色仍旧很温柔。 叶臻在她娓娓的讲述中弄明白了情况,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姑娘很吃惊么?”女人笑,“我一个寡妇带着儿女,家里那点地,根本守不住。至于做生意,更是想都别想。做点粗活,卖点绣品能赚几个钱?做我们这行的,只要年轻又有一副好皮囊,碰上个大方的主儿,手底下漏几个钱,就够过日子了。” 女人身后,忽地冒出一张黄馍馍似的脸。那张脸的主人衣裳穿得露出半边胸脯,手里头还拿着一面铜镜,用牛角梳打理着她那蜡黄蜷曲的头发,讲话时厚而秃的嘴唇上下翻飞,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吸大烟而黑黄的牙齿:“玉春,跟官太太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才看不起我们这种人哩。”她一挑用劣质青黛画的眉毛,噗嗤一笑,“你看她那呆呆的样,怕是我说啥都听不懂嘞。” 她讲话有很重的口音,叶臻确实没怎么听懂,但这不妨碍她看出眼前这个女人是个女支女。 “姑娘莫听阿桂胡言。”玉春的官话讲得倒是很标准,也许她上过几天学,又或者的确如她所言伺候过大官员,“您和镇北侯,都是顶好的人,你们救了隔壁那些姑娘,能否再帮帮忙,让我们的营生能够做下去……不用做什么,让我们离开自寻生路就行。” 叶臻感到喉口发干,呼吸都有些困难,“你们还想继续做下去?” 这渝川,甚至附近府县,像玉春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没了当家的男人,又被婆家厌弃,娘家也无人可依,只好靠着出卖身体来养活自己和孩子。她起初对此感到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她们的确无路可走。现在,她们还是想要继续做下去么? “天真的丫头哟。”阿桂冷笑,“怎么,你是打算给你男人讨我们去做小老婆?还是打算花钱养我们一辈子?” 阿桂身后,又冒出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看着叶臻,都大笑起来,有个女人朝着叶臻抛了个媚眼,葱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阿桂额头,“你不要吓唬小白兔啦!人家那位镇北侯,对我们这种人,正眼都不看的哩!” 叶臻听懂了一半,拧起了眉头。她没有接话,径直去问玉春:“继续做下去,那你可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孩子不会不知道你的钱是怎么来的,你要他们怎么做人?等你年纪大了,你们又该怎么过?” 玉春眼中流露出一瞬的茫然之色,继而轻嗤:“以后?周姑娘,若当下温饱都不能解决,哪里来的以后?做一日有一日,攒够了钱,就让弟娃儿去上学,将来保护他小妹。没钱,就送去给人当学徒,磨个几年,也就立得住脚了。” 叶臻沉默了。她惯以为自己是吃过苦的,可那种苦,却与眼前所见的苦并不相同。这样日复一日深渊里的看不到头的绝望与自我催眠式的希望,是高门出身、即便落难也有无数人保驾护航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是而不自觉便何不食肉糜了。 她是能医治那些女孩身体的创伤,也能出钱养活这些女人,可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她正想说什么,余光便看见县丞领了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两个男人的出现,显然又会让女孩们感到不安。叶臻上前一步挡在门口,径直问县丞道:“户部每年都有款项拨给地方,用于营造和维护慈济院和学校;今年还特拨专款用于补贴各县福利民生,尤其是新建女子书堂。钱都哪去了?” “你谁啊?有什么资格问本……”县丞的话戛然而止,旋即挂上了一副团团的笑脸,“啊哟,夫人,小的有眼无珠,没认出您来,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多脏啊……” “我问你钱呢?”叶臻直接就打断了他的话,不耐烦地问道。 县丞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呃,夫人您有所不知,渝川常年多雨,那钱款一下来,王知县便让小的们先用这笔钱去修路了,没有路,山里农商更难做不是……” 叶臻提膝优雅一蹬腿,靴子上厚厚的泥污就蹭在了县丞齐整的官服上。她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强作镇定的县丞,啧了一声,“修路?王福山叫你们修的?” “对,就是王知县叫修的。”县丞梗着脖子,声音响了几分,“您有本事找他说理去。” 叶臻懒得跟他再掰扯,径直看向他领进来的人,挑眉道:“有事?” 没错,来人正是遂宁侯谢幼清,他那么大个人,叶臻怎么可能没看见。她就是故意看不见他,看他对她挤眉弄眼又自恃身份不出声,她本十分不爽的心情就好了起来。 遂宁侯终于能开口,却是扯着她袖子把她拉远了些,十分嫌弃地看着那些倚在门上搔首弄姿的女人,“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讲话。” 叶臻觉得自己跟谢幼清五行犯冲,他每次讲话都能精准激起她的怒火。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怒目而视,“关你屁事?那么喜欢给人当爹呢!到底什么事,有事快说!” “……行,不跟你一般见识。”谢幼清深吸一口气,低声且快速地说,“来跟你道歉,昨晚的事,对不起。” 叶臻点点头,“哦,那行。道完了,你可以走了。”却见遂宁侯杵在原地,“还有事?” “你这什么态度?你这市侩的女人,要不是看在延之的面上……” “你觉得,你是看在延之的面子上才甘愿摧眉折腰,我一介庶民接受你堂堂遂宁侯的道歉,该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叶臻把他的言外之意全都摆上台面,冷笑道,“不好意思,演不出来。”她见杨添指引着梅若霜过来,更是不耐烦,“你到底还有事没?没事边儿去,别挡着我。” 谢幼清看着她当即换了一副脸孔,小步快走迎上去向梅若霜行礼,梅若霜神情严肃,但看向她时的目光仍是带着温柔慈爱,不由嘀咕一声:“巧言令色,阿谀世故。” 这八个字清清楚楚落在叶臻耳里,被她直接屏蔽。她径直对梅若霜说:“叨扰将军了,只是这些姑娘情况特殊,还请您施以援手。”说着,一面接了杨添手中的东西,仔细一看,不由笑起来,她只说三七粉,杨添倒是还拿来了一大堆成药和药材。 “镇北侯他们处理这种事,难免照顾不到细微处,我早该过来照应的。”梅若霜叹了口气,“要是你不叫人来说,我也想不到是这般光景。” 杨添在旁说道:“侯爷本是想请医女来,可谁想城里压根没有医女。又差人去找药婆和稳婆,结果都不在家,说是去村里看诊了。这才去请的赤脚大夫,那大夫确实不擅妇科,但也没法了。” “倒是难为他。”梅若霜道,一面当先进了屋。 梅若霜身材颀长,又身着劲装,为免吓到女孩们,她把头发放了下来,又尽量收起了身上的杀气。饶是如此,她英挺迫人的气势,还是把女孩们吓得哭了起来。 叶臻跟了进来,提了提手中的药材,尽量温和地说:“这位是梅若霜将军,你们应该知道吧?让她给你们看伤,好不好?” 安抚片刻,才让女孩们愿意接受二人,可要把伤口露出来给她们看,却又要经历一番痛苦挣扎。 叶臻和梅若霜勉强给她们处理了身上的伤,到隐私\/处时,她们说什么也不肯松开腰带了。 叶臻见那裤子上都是血,心焦不已。正当僵持时,一双粗粝的手伸了过来,一下拽开女孩的手,脱\/下了裤子,红肿流血的伤口便露了出来。女孩尖叫一声,呜咽挣扎着想要并拢双腿,被那双手铁钳一样死死摁住。 “被狗咬了一口,一个个都要死要活不做人了?”那双手的主人阿桂冷冷道,“收起你们那副做派!没人肯要你们,大不了自己过。一双手两条腿,你们跟别人不一样还是怎么的?” 叶臻抬头看去,见隔壁屋的女人不知何时都跑到了这边来,原本敞开的衣襟也都整理好了。 那女孩闭着眼睛,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那我怎么过?我这辈子都完了……跟你们一样去做那种事吗?” “哟,还看不起姐姐们了!”阿桂回头跟姐妹们调笑,端的是风情万种,大家一起笑起来,“妹妹,睁开眼睛看清楚,人家是官太太又不是臭男人,人都不嫌弃你,你自个儿先看不起自己了?” “就你多嘴。”玉春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笑着对那女孩说,“姑娘,别害怕,梅将军和周姑娘都是好人,会替你们做主的。” “阿桂姑娘话糙理不糙。”叶臻说。她从身上摸出一块奶糖来,撕开包装放进女孩嘴里,与此同时,梅若霜沾了药膏的手指已经伸了进去。叶臻抱着女孩不住发抖的身子,轻轻拍着背安抚。 见女孩们逐渐放下戒备,玉春和女人们也拿了药膏过来给她们上药,她们久经\/人\/事,做起来反倒更顺手些。 片刻,杨添带那赤脚大夫送了八珍汤来。叶臻隔着门接过,叫杨添先带大夫领了赏钱离开。 等到所有人伤势都处理完,已经快中午了。叶臻揉着腰出去,就见遂宁侯一动不动背身坐在门口,不由问:“你在这儿干嘛?” 谢幼清蹭一下蹿起来,神色还有些迷瞪,显然是刚刚在打瞌睡。他嘟囔着说:“守门啊,人来人往的。你们把那县丞晾在一边,他自个儿就溜了,也不知道跟人说什么了,一上午好多人来这边看热闹。” “多谢啊。”叶臻难得看这人顺眼了些。 “不用谢,举手之劳。”谢幼清摆摆手,叹了口气,愤愤道,“也不知道他们父母怎么能这么狠心,若我姑娘遇上这种事,我揍他丫的全家。” 叶臻噗嗤一笑:“那侯爷的女儿很幸福。” “可不是,我连生三个臭小子,好不容易才得个闺女,可不得疼着……”谢幼清说着,又叹了口气,“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你实在太小了。你才十四岁,对吧?比我家老大都没大多少。你可知道跟延之成婚,你要面对什么?小姑娘家,为了情爱一时昏了头,到时候都没地方哭去。” 叶臻总算有点明白谢幼清讲话自带的爹味是哪来的了。又听他软了话,心中也是有触动的。她靠在门柱上,玩笑说:“这回换了路子,从人身攻击改成打情感牌了?” “我跟你说认真的。”谢幼清说,“镇北侯的婚事关系各方势力,他不想跟任何一方沾边,所以借口无心情爱,迟迟未婚。可他现在满世界宣扬自己有了未婚妻,还是你这一介平民,要怎么平悠悠众口?这些事,他都没跟你讲,是不想让你忧心……” “他没告诉我,不代表我不知道。”叶臻吁了口气,“遂宁侯,我谢过你的好意。我跟他在一起,是我们都深思熟虑,想过了所有的问题,仍然决定尝试一下。还有,”她顿了一下,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并非一介平民,我也不是周珍。” 她看着遂宁侯惊诧又狐疑的眼神,又继续传音道:“遂宁侯不信?你也是做生意的人,难道不曾听闻寒轩背后有皇室撑腰,不曾想过我为什么能随意调动无极阁影卫?难道就凭我是所谓的镇北侯夫人?” 满意地看着他半信半疑又震惊不已的神色,叶臻勾起唇角,笑道:“凡事可不能先入为主啊,遂宁侯。” 第五十五章 活尸 叶臻本来是不打算与谢幼清有过多交集的,但与其让他一有机会就在自己和玄天承耳边喋喋不休,不如一句话堵住他的嘴。她没有完全透露自己的身份,点到为止,让他猜去吧。 屋子里,女人们已经亲如一家地聊了起来。叶臻看在眼里,微微舒了口气。她其实并不会安慰人,面对别人的眼泪和哭诉只觉得无所适从,眼下,她们已经不需要她了,那就最好了。 她一个人往外走去,屏蔽了周围所有人,专注地想自己的事。 回想过去的一个月,她只觉得如在梦中。太多她意料之外的人和事接踵而至,将她的脚步完全打乱。 最初她只是在梁王手中拿到了那截断指,所以把叶家案子的重心放在活尸上,可对于活尸她毫无头绪,大哥和三哥因为谷中出现的活尸去南疆查探也至今都没有带回什么消息。于是她转而去查陈家,的确是发现了第十三个位点的活尸,却卷入了更大的漩涡中。 尚未等她弄明白陈家与活尸和当年案件的关系,望川楼的意外发生,让她悲痛欲绝。寒轩的通信渠道也不能完全相信,她只好求助于无极阁。然而从这里开始,事情就已经不是她能够掌控的了。 准确来说,望川楼只是个舞台,叶家人则无知无觉地,在万众瞩目之中,领着十数无辜之人走向死亡的结局。望川楼竟牵扯了宁寿宫、知本堂和三清堂的三方博弈,而在秦国公下场、叶鹤林证言流出以及新科状元方榆奉旨前来的当天,朝中便开始吏治清查,让事情向朝政和派系斗争进一步发酵。 叶臻跟方榆设下计谋,让叶鹤林假死落在己方手中。本是故意走漏消息,想借此机会钓出幕后黑手,结果钓上来的鱼却完全偏离了他们的设想——叶臻至今都没有查到,那批杀人如麻的黑衣人是什么来路。而景春苑的爆炸,以及后来发生的卧龙山淮安王墓的事,就更加不在她预料之中,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匪夷所思。 那天在临川跟玄天承吵架后,她旁敲侧击地问了,再加上后来的调查,她终于大致了解了张烨和陈家的恩怨。这些了解到的信息虽然不一定全部真实,但足以让她理解为何最初魏平会刻意告诉她“往城南翠衣班”这句话——张烨想要借她和方榆的手揭露卧龙山的秘密,抑或是陈崇绪想要让他们与景春苑一起永远埋葬,真相究竟如何,则取决于魏平的立场。 而魏平的立场究竟是什么呢?随着玄天承杀死魏平,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永远无从得知,也不重要了。她只能告诉自己,就目前的局面来说,宁寿宫与女帝他们是统一战线的——玄天承杀魏平已经佐证了这一点。无论张烨在望川楼一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最后都必须是无辜甚至正义的。也正是因此,没有任何强有力的证据能够直接指证陈崇绪才是幕后真凶,任何其他的证据一旦暴露出来,宁寿宫都无法全然摘干净。 方榆最后以“青城山弟子为报叶家之仇与望川楼勾结”结案,主犯魏平“烧死在府衙大火中”,那位不知名姓的青城山弟子溺死澧水之中,其余“从犯”全部落网。 叶臻不甘心,试图从青城山打开缺口,了解钺宁楚离仇的事情后,便决定用血灵草作为筹码,让青城山找出陈崇绪在背后捣鬼的证据。楚离仇和堇安的相认让她始料未及,但说开之后,青城山阴差阳错便成了她的助力。楚离仇说他会去跟钺宁说项,他不会服用血灵草,但也会撑着一口气活着,直到当年真相大白。叶臻于是和楚离仇达成合作,叶臻根据叶鹤林和陈家通信的内容,暗查陈家父子常去的场所和常见的人,楚离仇则潜回汝南,回溯当年兵祸和活尸的线索。 一月来几多波折,险象环生,但也算收获颇丰。她拿到了当年父亲留给小叔的无字书,扣住了叶鹤林,也找到了叶鹤林与陈家来往的书信。眼下只要弄清楚陈家和活尸的事,就能把当年的事情全部串联起来。 而光查明真相还是远远不够的。玄天承他们做的事,叶臻都看在眼里,陈崇绪和陈家的势力远远超过她当初的想象。她手中既有无极阁和寒轩的力量,能帮他们一点是一点。 叶臻快步回了官衙,随便弄了点吃食,还没开吃,留在蟒县接应夏鸿的影卫们却到了,领头的,正是多日不见的霍枫。她于是上街买了些熟食,又蒸了几十个馒头,等锅开的时候,霍枫撇嘴说:“属下还没来得及跟小姐说上话,就又被派去帮夏指挥使。可属下看夏指挥使压根就不用我们帮忙,倒是小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让人担心。” 叶臻笑,又疑惑道:“不用你们帮忙?怎么说?西川转运使呢?” “西川转运使失踪了呗。”霍枫难得露出嘲讽的神色,又有些委屈地说道,“本来失踪就失踪嘛,指挥使却冲我们发脾气,说要不是我们捣乱,人是跑不了的。可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想问问指挥使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而且在邙山,我们和益州军一同作战,指挥使明明是认识我们的。” 叶臻又想起夏鸿看自己时奇怪的眼神。但她一时也没想明白,只说:“许是走了要犯,指挥使心里烦着。也怪我,让你们去人家地盘上管闲事。”顿了顿,啧了声,“代元熙跑了?这可麻烦了。”她揭开锅盖,馒头的香气飘来,几个影卫奔走许久,不由都直流口水。叶臻便也暂且不提这事,说道:“先吃饭吧。” 饭吃到一半上,却是又来了消息,派去接应君墨君识的影卫回来了一个报信,说是二人受了伤,此刻去了泗水百草堂。叶臻连忙放下筷子,嘱咐霍枫等人在渝川修整,便只身赶往泗水。 到了泗水已经入夜,叶臻直奔二楼厢房,刚拐到楼梯口就见君识端着水盆出来。她放轻了脚步,压低声音问:“四哥,你没事吧?大哥呢?” “我没事,是大哥。”君识语调仍旧很平静,但眼尾发红,“挨了一掌,还非要给我推血过宫,我是好了,他不行了。” 叶臻一下子急了起来,君识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你这百草堂什么药没有?退了烧就没事了。” 叶臻闷闷地“唔”了一声,便听到君墨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七,你别听小四瞎说,你大哥我好着呢。就那个小娘养的,奈何不了我!” 她红着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推开门进去,“一个两个的,都嘴硬。”见君墨撑着坐起来,连忙去扶了一把,又往他背后塞了个靠枕。因为都不是小孩了,也不能随便脱了他衣服看伤,只能把了把脉,见内伤确实不算特别严重,才总算放下心来。 “你坐。”君墨拍了拍床沿,“真没事!瞧你那眼睛兔子似的,多难看!我就让影卫去跟你说声,我们来百草堂住几天,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急急忙忙就跑来,吃饭没有?” “没呢。我刚让厨房去做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吃。”叶臻在床边坐下来,却是低下了头,“大哥我错了。我不该不知天高地厚去跟踪陈崇绪,害得你跟四哥受伤。” “倒头回见你认错态度如此良好。懂了,你吃软不吃硬。”君墨笑道,忍不住咳嗽两声,“记住教训了?再不许有下次。” 叶臻连忙端水,又见那水冷了,不由嘟囔,“四哥怎么给你喝冷水。”刚摸到小炉子上水壶的手柄,背后就忽然一阵冷风,君识冷漠的声音响起:“他就该,让他也长长记性,再敢不要命试试。” “出息了啊小四。”君墨连连咳嗽,“你给我等着。” “你先好了再说。”君识说着,从叶臻手上接过了水壶,兑了温水,递到君墨手里。 君墨喝了水,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子血腥味平复了些,不由道:“这陈崇绪的功力倒真厉害。不过,好像都不是他自己练的,他身上的灵压很不稳。” 叶臻连忙把卧龙山的事情跟他二人讲了。君墨蹙眉,“这事儿吧,你哥之前也跟我说了,我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我跟小四一起都不是他对手。” “我哥?奥,我皇兄。大哥见过皇兄了?”叶臻反应过来,却更是糊涂,“那天也没来得及问,你们怎么会在那里的?你们去追陈崇绪,后来的事呢?” “陈崇绪会气遁术,那几座山头又黑气环绕,我跟大哥都受了伤,没有再追。”君识说,“我跟大哥是在镇南关遇上的,大哥在二姐那喝茶,梁王也在。” “什么喝茶?是阿然和梁王那边刚好也在查活尸的事,我本也是为这事去的南疆,正好跟他们交流一下。”君墨说,“镇北侯一早就跟梁王写信说起卧龙山尸兵的事,梁王走不开,我跟小四一合计,就打算过来看看。尸兵没见着,却听说了邙山的事,过去一看,还有个你在呢。” “奥。”叶臻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又问,“哎,三哥不是和你一起去了南疆?三哥呢?” “别提了,毫无头绪呢。”君墨叹了口气,“进南疆第一晚,我跟你三哥就在客栈遇到了刺客——那刺客不是冲我们来的,就是我们倒霉,刚好掺和进去了。那刺客应该是王子府来的?总之难缠得很。我一回头,你三哥就不见了。” “就,不见了?”叶臻瞪圆了眼睛,“那你找他没?”一旁的君识虽没说话,但也很是惊讶。 “找了啊,城里城外找了三天,愣是连影子都没见着。”君墨说起这个也十分苦恼,“老三本事不在我之下,按理那刺客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就算真的一时走散了,也没道理不回客栈来。若说错开了,他也不该没看到我留在客栈的信啊。” 叶臻皱眉不语,又追问道:“那大哥是一个人去了南疆?查到什么了?皇兄皇嫂那边跟你说什么了?究竟是谁在操纵活尸,南疆人,还是白家人?这次闯进留仙谷的活尸是哪里来的?跟八年前的一样吗?”她越问语气越激动。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讲。”君墨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原本所认识的活尸,是使用南疆流传千年的一种秘术制作的。所谓的‘尸毒’,指的就是含有这个术法的毒液。施术者通过把这个术法种在尸体或者活人身上,使他们逐渐失去自主意识。施术者可以控制单个或少数几个活尸的行为,但大多数的活尸,在没有施术者控制的情况下,会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啃咬周围的正常人,把尸毒传递出去。施展这种秘术需要极其强大的念力,施术者本身需要有很高深的修为,许多南疆人即便是自幼修炼术法,终其一生也无法掌握要领。” “但这种活尸,只是行尸走肉,可以传播尸毒,身体素质却不会和正常人明显不同。闯进谷里的那个,不能用中阶灵术消灭不说,断肢也能成人。换句话说,他是个被力量凝结出来的东西,无所谓载体,只要力量在,就可以成形。要是力量够强,想让他是什么形状,就可以是什么形状,比如说你们在墓里遇到的人面骷髅。这种活尸不咬人,通过打斗的方式对他人造成伤害,他们种下的所谓尸毒,比如堇安身上的,实际上只是一种烈性毒药。要解决这种活尸,要么是纯暴力,比凝结活尸的力量强就行,但治标不治本;要么就是找到施术者,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所以,现在有两种活尸?有两批人?”叶臻喃喃道,“堇安说过,她爹变成活尸之后咬了她娘,那八年前的活尸,应该是第一种?” 她本是因为想不通为何五城兵马司会帮着陈梁打家里人、陈梁的兵怎么潜入京城、又怎么能够穿过层层护卫劫走皇太女,才把一切归结于活尸。可现在发现活尸跟她想象的有很大出入。第一种活尸只能传播尸毒不能造成大范围伤害,第二种活尸若是八年前就有,现在恐怕国家都没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本没人提起活尸。是讳莫如深么?只怕是极少有人亲眼见到了活尸,而这些人中又大多已经死了。 而且,通过叶鹤林和陈家的信件,她已经不需要用活尸来解决前面的疑惑了。 现在看来,更大的可能是,八年前陈梁叛军只是小范围使用了活尸作为开路先锋,而活尸的使用,平叛过程中十数南疆间谍的落网,却坐实了叶家勾结南疆的罪名。 君墨说:“你皇兄他们年初在永州边境查到几个操纵活尸作乱的,长着汉人的脸,拿的也都是汉人的户籍和通关文牒,却有一半的南疆血统,都是南疆的间谍。他们招供说从前在陈梁麾下做事,专门替他对接南疆的一个术法世家——这个世家因为南疆派系斗争已经灭族了——后来落草为寇,半年前有人找到他们,给他们置办了身份,还传给他们功力,教给他们制作活尸的方法。他们回忆了半天,才拼凑出那个人的相貌,不过你皇兄说了,那五官一看就是假的,要找到那人,怕是大海捞针。”他看出叶臻更关心八年前的事,于是又说,“八年前的事,也问了他们很多次。他们应该不是死咬着不说,是真不知道。事情多半是那个已经灭族的世家做的。” “又是断头线索。看来,现在只能抓着陈家这条线了。”叶臻捏了捏拳头,“永州能抓到南疆间谍,活尸也比以前更厉害了。也不知道陈崇绪是不是真的有几千人的尸兵,那个教间谍制作活尸的人是不是跟他有关系。若是真的,镇南关岂不是腹背受敌。” “梁王他们心里是有数的。我到镇南关的时候,他刚和岭南都护府的秦将军一起,专门成立了临时流民户籍管理会,严格设卡审核身份文牒。便是广济苑收容的难民,也专门安排了军队管理。”君墨说,“南疆那边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连番攻城,还专门叫会汉话的人在阵前叫骂,显然是没安好心……你还不知道吧?襄阳侯和南疆大王子的人,月前通过一笔生意刚在永州境内会面。益州布政使和镇南关驻军总参谋,也有私下的文牒往来。这里头水深着呢。梁王他们能完全相信的,也就是从京城带去的五万白狼军,还有岭南都护府秦将军手下的人。不过他们沉得住气,只守城不应战,派了小队出城去护送关外汉民入关,遣使者往南疆境内交涉。”见叶臻沉思,又说:“这也是镇北侯跟梁王的默契了,西南和镇南关不能同时动。镇北侯这边既已先动手,镇南关便要暂且静默。” “我明白。”叶臻说,她站起来,对着墙上贴的地图比划道,“可以是西南和南疆夹逼镇南关,也可以是镇北侯和梁王夹逼西南。这是一场博弈。” 第五十六章 流言四起 玄天承在去往临川的路上收到了女帝的手令,让他不必回京,朝堂上任何风声,她都会压下,这让他心中有了十足的底气。他一路策马来到临川府衙,见到了病床上的方榆。 “还好侯爷留了侍卫给我。”方榆吊着一条胳膊说,“不然我恐怕是要步许清源的后尘。” 望川楼案件头七那天晚上,临川府衙举行了遇难者公祭及祈福仪式,方榆作为钦差主持仪式。仪式举行到一半,祈福的河灯突然起火,河面上燃起熊熊大火,临时陈设的祭坛也窜起三丈高的火焰,接着从火中飘出十几个穿白衣的鬼影,齐齐吟唱安魂颂诗,接着又大喊冤枉。 就在那一声声的冤枉中,方榆突然感觉手脚不受控制,接着便觉得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脖子,一圈圈收紧,让他逐渐无法呼吸,而后眼前发黑,脑子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念着咒语,试图牵引着他脸上的肌肉,让他说出一串什么话。他挣扎着拼命抗拒,半昏半醒间看见场下一片混乱,百姓们四散奔逃,而河面上的火竟然越烧越旺,从中散出浓郁的黑气,弥漫在人群中。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就开始电闪雷鸣,那雷鸣似巨兽咆哮,接着厚厚的乌云像海啸似的翻搅起来,形成两个飓风的旋涡,从漩涡中射出两道热烈燃烧的火焰,直直冲着景宏和方榆方向劈去! 景宏已经吓到在原地顿住,方榆则是被那奇怪的力量扼住根本动不了。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里出现的黑衣侍卫们蹿上台来,用灵力凝结成保护罩,挡住了这一“天劫”。而后,人群之中又出现了戴铁面罩的黑甲卫,与黑衣侍卫们缠斗在一处。 正在这时,方榆感到控制身体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多少会点花架式,捡了把断剑,把景宏等一干文官护在身后,一不留神便被伤了胳膊。 若不是州兵和折冲府兵及时赶到,这公祭仪式,差点又成为新的命案现场。此事之后,民间又开始有新的流言: 钦差和知府查望川楼的案件,根本就不是为了查清楚真相,而是为了给上面人擦屁股,这才引了天罚! 那些本就对案件处理结果感到不满的人,纷纷聚集到府衙讨要说法。尤其是听说了秦国公府和丹阳侯府也在向临川府施压之后,愈发群情激奋。 更有知情者说,这件事根本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这位方大人寒门出身,一介白身却是钦差,在他面前,咱们景知府都没有说话的份。说什么文采风流,实际上也就会写几首酸诗,却能被刑部侍郎吴平云看上,凭什么?那吴平云又是谁,三法司的实际掌权人物啊!吴平云的老婆是御前女官,还有个姻亲侄子,就是当今赫赫有名的镇北侯,镇北侯可是圣上和圣宁国父的心尖宠啊……还想不明白吗?此案两个关键证人叶鹤林和魏平,都死的不明不白,我听秦国公府传出来的消息说,叶鹤林在牢里说了当今圣上和圣宁国父的不伦之秘,这才遭致杀身之祸。魏平则因为参与案件,知道的太多,被灭口了。什么府衙起火烧死人犯,哪有这么巧的事! 又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魏平其实是镇北侯杀的,方榆只是给镇北侯背了黑锅。这位镇北侯看似功劳显赫,实际是替圣宁国父铲除异己,做尽阴私之事。若不是这次朝中吏治清查,都察院的老臣们冒死进谏,还不知道圣上要被圣宁国父和镇北侯这对养父子蒙蔽到什么时候! 众人这才知道,户部尚书刚刚落马,女帝就派遣镇北侯去渝川县查军饷失踪案,原来竟是想要把户部也交到镇北侯手中!此前镇北侯就在兵部挂了职,吴平云又把持刑部,这样下去,岂非半边六部都要落在镇北侯身上? 更有消息快的,已经从亲眷那里得知了在上京闹的沸沸扬扬的王福山被杀分尸案。镇北侯进渝川城当日,渝川知县便惨死,且二人当日早上还在城门口有过争执。镇北侯不但不解释,还试图让益州指挥使夏鸿与益州按察使云何徇私舞弊帮他遮掩,抓捕无辜之人入狱严刑拷打。 联合各种事端,今晨大朝会,都察院张、林二公尚未开口,翰林院掌院士兼礼部侍郎方世文已经抢先一步呈上了折子,参奏镇北侯越权滥权弄权,提议将其停职查看,即刻调遣回京。方世文乃当世大儒,门生无数,其长达三千字的奏折写得引经据典、讲得声泪俱下,当即引得无数人出言附和。又有人提起初三晚临川的天生异象,太史局则更是连声道此乃上天警示,方榆一介白身,毫无办案经验,又恐与镇北侯沆瀣一气,需另遣能臣重查望川楼案件! 方世文讲得口干舌燥,满目热泪看向高座上的女帝,一声悲怆:“请陛下明察秋毫,莫被小人欺骗啊!” 女帝锐利的凤眼扫过底下跪倒一同请命的人,连都察院众都跪倒一片,又看户部、刑部、兵部一众高官随张、林二公岿然挺立不动,西北军出身的武官尤其对方世文怒目而视,但他们口齿木讷,面对那三千字谏言,最终只骂道:“我呸!狗屁不通!” 几个年轻的六科给事中站在末班,脸上已经按捺不住愤懑的神色,其中一人出列高呼:“镇北侯拳拳之心,请陛下明鉴!” 方世文见状又奏:“陛下,您看到了!镇北侯之权势已然滔天,让都察院和六科都为他说话!” “哦?”女帝终于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华丽凤冠下,红唇微挑,露出一抹戏谑之色,“那么方爱卿你,又是在为谁说话?” “陛下!”方世文真是恨铁不成钢,“臣是为天下万民与满朝文武请命,决不能再让镇北侯如此猖狂!”他说完,一个响头磕了下去,便没有看见女帝微垂的眼睫下,倏然划过的冷意。 “行,朕知道了。”女帝轻描淡写带过,闲闲倚在了金光灿灿的龙椅之上,“诸位卿家,地上凉,都起来吧。张公,朕看你方才有事要奏,是什么事?” 张公名宗敬,今年已是七十高龄,却是鹤发童颜。他手持笏板出列,宽袍广袖,深深一拜,“陛下,臣要参秦国公。” 此言一出,刑部侍郎吴平云随之出列,呈上了手中字字锋芒的奏折。 前段时间,因贪污舞弊、结党营私落马的工部右侍郎、户部尚书,都曾是秦国公的门生。这二人入狱后,皆供述当年科考时秦家曾多次受贿,甚至试图贿赂考官给秦家子弟和门生购买试题未遂。他们还有其他一些官员做官之后,时常在秦国公府相聚,美其名曰是师友宴,实则借此机会私相授受。而随着受到这二人牵连的官民接连被查抄入狱,秦家更多的罪行也被揭露出来。 吴平云没有念折子,只是把折子递给了御前女官夏攸宁,夫妻俩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夏攸宁走上御座,将折子呈给女帝。女帝事先已经看过刑部奏报,此时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下,便“啪”地一下合上,一把将折子甩了出去,折子带着三分气劲,不偏不倚砸在秦国公长子、大学士秦振义头上,流下一道血线。 秦振义脸色已经白了,也不敢呼痛,战战兢兢地捡起带血的折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黑,半晌,只能气弱地说:“陛下,这些,都是诬告!这些人受家父提携,却实在狼心狗肺!”他看见方世文朝他投来不解失望的眼神,心更是如坠深渊。 由于这件事之前牵连了德高望重的太傅,使得太傅不得不称病暂避风头,有了张宗敬和吴平云打头,又见女帝表态,受过太傅恩惠的官员纷纷站出来应声。他们可以不管镇北侯的事,但秦家罪大恶极,必须得到惩处。 有些人不乐意沾事,于是把吴平云所呈供词撇在一边,只参秦氏门风。哪个大家族能全然没有污点?何况这秦家子弟中的确二世祖极多。众人七嘴八舌的,把纵马伤人这种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朝会结果是,方世文等人的进谏如石入大海,而秦振义及秦家在朝之人被悉数罢免,至于对秦家的处置,则暂时没有说法。女帝一贯是说一不二的性格,旨意一下便直接退朝。方世文心有不甘,于是领着一班朝臣,便跪在太极殿广场上,誓要女帝罢免镇北侯。 都察院林公松桥,年刚不惑,是张宗敬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他扶着张宗敬一路出宫,便见许多六七十岁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跪在日头下,看着实在让人心有戚然,不由道:“咱们陛下,不见得会吃这一套。可若任由他们跪着,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再跪出个好歹来,就更麻烦。” 张宗敬拍了拍他的手背,用目光指了指在太极殿门口迅速就位的宫女和御医说:“陛下是不会让人跪出好歹来的。” 林松桥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宫女们捧着做工精致的软垫和刺绣精美的遮阳伞朝大臣们走去,领头的正是夏攸宁女官。女官正含笑对大臣们说,陛下体恤诸位爱卿,跪谏取个心意,切莫伤了身子;诸卿谏言陛下已经知晓,只是罢免镇北侯一事牵涉众多,须得好好思量,劝诸卿先行回府,若要留在太极殿,无需跪谏,坐谏即可。旋即又有宫女们端着茶水和点心前来,御医们更是直接送上了参茶,直把几个老臣弄得感激涕零。方世文见状,脸都青了,坚决不肯用软垫遮阳伞也不肯坐下,直愣愣地跪着。 林松桥不由笑道:“这还真是陛下会做得出来的事。” 张宗敬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方世文,皱起眉头:“方谨言这人,就是轴,认死理,眼睛里一点沙子都揉不得,也不知道谁跟他说了延之那孩子的闲话,陛下不跟他解释,他怕是真就钻到死胡同去了。”他沉吟片刻,眼角皱纹展开,叹了口气,“这回,就让他吃点苦头吧。” 林松桥琢磨了下,道:“老师的意思是,陛下是有意这么做的?” “自然。为了磋磨方谨言,也为了保护延之。”张宗敬道,“陛下,早就料到如今的局面了。至于镇北侯,捅了马蜂窝,不得被蛰两口?” 这些事,玄天承已经通过血影的线报和无极阁的文书得知。他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觉得哭笑不得。别的不说,他要真有传闻那般翻云覆雨的本事,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到了临川,见到灰头土脸的方榆,比起上一次在街上的互相猜忌,倒是多了些同病相怜。 “杀了魏平,侯爷可曾后悔?规避了魏平对政局的风险,却埋葬了事情的真相,更让侯爷自己陷身舆论中心。”方榆一双眼睛中又带上了锋锐的光芒,“其实我早知道断案和做官是两码事,却不知道,我原本能心无旁骛地只管案情,是因为有老师顶住了所有压力。初来临川,我一心以为可以将望川楼一案查得水落石出,却不想此案之弯绕,实在复杂到我不得不考虑各方牵系。那日遇刺之后我便在想,若我始终保持来时所想,最后结果会如何?大不了也是死于暗杀,但起码能揭露案件真相,而非像如今这般草草掩饰。” “后悔,但当时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何况事情真相不会永远埋葬,今日之舆论也不是因为我杀了魏平或是望川楼本身,而是因为我触动了背后之人的根本利益。”玄天承坦然说道,“断案和做官自然是两码事,但吴侍郎能保你心无旁骛断案,正是因为他会断案,也会做官。可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郎,在这世道,你要断案,先得会做官,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说,“要么够有后台,要么够狠,要么够德高望重,到那个地步,你才能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只管查你的案子。” 方榆听得有些怔愣,片刻唇角挂上了讽刺的笑:“既如此,那晚天生异象的调查,似乎也不用进行下去?那么侯爷为何要来临川呢?” “你查你的案,我做我的事。我可不是因为你的事来的,只是顺便来看看你。”玄天承道,“反正你已经成我这边的人了,只管放手去查。” 见他说完这话,真就撂下他要走,方榆不由直起身子叫住他,蹙眉道:“你无论做文臣还是武将,都能功成名就,为何偏偏要走这条路?” “哪条路?”玄天承回过头来,笑道,“不必多想,能走的都是路。” 他出了府衙,策马准备出城,经过醉仙楼时,被几个家丁拦住:“镇北侯,我家国公爷有请。” 玄天承抬头向上一望,秦国公秦绵川依窗而坐,手中握着白玉酒杯,脸上是少见的阴鸷。那些家丁,也个个手持木棍,虎视眈眈看着他。他余光瞥见酒楼四处埋伏的杀手,翻身下马,摸了摸追风的脑袋,把缰绳递给了从酒楼里迎出来的掌柜娘子。 掌柜娘子似乎看不见那些叫人退避三舍的家丁,自顾热情地引路。进了包间,那些家丁也跟着一同进来,齐齐站在秦国公身后,样子跟防贼似的。 玄天承浅浅施了一礼,便悠悠落座。 “老夫原本只想让你查清真相,还我孙儿一个公道。若陈家阻拦你,老夫自会举族之力帮你!”秦绵川眉目间压着怒气,“老夫拉下脸面来求你,你不帮便罢了,竟还不顾情分,要置我秦氏于死地!” “你要我查,我便得查么?我与你秦氏,无甚情分可言。”玄天承神色微冷,“你秦家做过的事,不是我凭空造出来的。原是看在父亲面上,又怜你失了嫡孙,给你秦家几分脸面,可你不识好歹,妄图给我泼脏水,就是自作孽。” “你以为,只是老夫一家想置你于死地么?想要拖垮我秦家,就得赔上你身家性命!”秦国公冷笑道,“叶鹤林和魏平的事,还有码头、金溪别业……那些事你做过,就别想轻易遮掩过去!眼下只是个小小的教训,若你执迷不悟,就算皇帝再怎么相信你,也不可能再保着你!” “国公是觉得,方世文他们写的折子能参死我,还是你安排在酒楼外的杀手能杀死我?”玄天承挑眉,“又或者,你们还在江州安排了什么把戏?” “那便要看你得罪了什么人了。何况,听闻你在金溪别业受了重伤,不知道现在还有几成功力?”秦国公把玩着酒杯,试图从玄天承平静的眸光中看出一丝慌乱,“看来你都知道。既如此,又何必故作高深?” “既然大势已去,国公又何必特地叫我上来。”玄天承目光分毫未动。 “自然是想与镇北侯合作。”秦国公凑近了,低声说道,“若镇北侯愿意,晋中秦氏全族皆可为镇北侯所用。一旦合作达成,流言之事,自有秦家出面解决。方世文他们那里,也有老夫的人脉替你说项。你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和军队,秦家都会帮你安排。从此你与我秦氏荣辱一体,共享荣华。镇北侯若觉得老夫说的不可信,那我秦家可与你结秦晋之好,秦氏女子,任你挑选。”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流言已出,岂是国公说收回便收回的。便是方世文他们在太极殿外跪谏,国公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是你秦家能控制的么?那天在临川府衙,国公已经吃过一次亏,怎么还是不长记性?”玄天承摇了摇头,轻叹,“我想国公弄错了两件事,第一,秦家种种,非我所为;第二,秦氏,我看不上。” “你说什么?”如果说之前玄天承不以为意的态度只是让秦国公感到气恼,现在他说的话,则是让秦国公暴跳如雷,直接失了仪态,站起来指着玄天承的鼻子,“竖子无礼!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这话,还是国公爷比较受用。”玄天承仍旧没什么表情,对角落里家丁们齐齐出鞘的雪亮刀剑也视而不见,看着气急败坏的秦国公,悠悠说道,“国公坐会儿吧。我劝国公还是静下来仔细想想,不为秦氏百年基业,也为秦氏子孙血脉考虑。你今日若是真对我动了手,秦氏就真的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正在这时,掌柜娘子亲自送了温酒和热茶来。她敲门进来时看见满屋刀光,不自觉惊叫出声,但很快便稳住神色:“天仙醉,芙蓉茶。”又单独递给玄天承一碗牛奶,一碟糕点,“红枣姜奶,山药莲子红豆糕。” 玄天承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秦国公身后的家丁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第二份,不由粗声道:“我们可没点这些!若是孝敬,岂有不先孝敬国公的道理!” 掌柜娘子神色微冷,却只看向玄天承,恭敬道:“小姐吩咐过,咱们所有酒楼,见镇北侯如见小姐。” 秦绵川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精彩,五颜六色的,最后黑如墨缸。 玄天承往后一靠,闲闲道:“国公爷,先用些茶点垫垫吧。”牛乳香醇,但没有叶臻煮的好喝,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倒是觉得那糕点好吃,正好也饿了,不一会儿就吃掉一整盘。“利用职权和身份之便,贪污受贿,败坏科举,又纵容走私,从中牟利。这些罪名难不成是冤枉了秦家?至于不肖子孙,至多是个门庭败坏。可国公一不反思秦家所为,二只想着为子孙遮掩,甚至不惜来威逼利诱我,无非是舍不得当下烈火烹油的富贵。”玄天承押了一口茶,眸中划过叹息,“国公还有个孙女明钰,是国父的儿媳,怀着身孕。父亲和三弟,都很喜欢明钰和她的孩子。” 秦国公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又变,旋即哼了一声:“不过是个丫头,能成几番气候?她生是我秦家的人,享秦氏女荣耀,就该与家族共荣辱。” “看来国公还是不明白。”玄天承冷笑,“秦绵川,你就是错在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得起秦家。一手好牌,非要打得稀烂。” 第五十七章 一波又起 言语间,各色佳肴上桌。上菜的都是年纪轻的伙计,一共五个,上完菜后便退到厢房一角一字排开,低眉顺眼地站着。只是方才上菜时不经意地一看,秦国公便看出那五人都是练家子。他一声冷笑,提起玉箸夹了一筷子炙肉吃了,慢慢说道:“你不知道,当年秦家何等风光。可惜了八王相争,胡蛮也南下分一杯羹,几家斗来斗去,倒让苏悦潇捡了便宜。” “你们是翅膀硬了,忘了当年低三下四求我秦家的时候了!是她苏悦潇,先忘恩负义!”秦绵川喝了口酒,遍生皱纹的脸上满是冰冷的恨意,看向玄天承的目光里带上了怜悯与嘲弄,“你说老夫不明白,你又明不明白?张辰,你如今看着是风光无限,苏悦潇乐意保着你,宠着你。可当年的秦家、陈家,乃至于叶家,哪个不是繁花锦簇的富贵相?更别提你竟愿意豁出你的声名,心甘情愿帮苏悦潇做那些脏事。” 玄天承微微拧起眉头,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是梁王?别做梦了,你不是她生的,一旦你出事,她怎么可能费尽心思捞你?还有宁寿宫那位,你也不是他生的,一个生父不明的拖油瓶罢了,他不过就是利用你。”秦绵川见他神色微有波动,还道是戳中他痛处,不免得意洋洋起来,“镇北侯说老夫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老夫倒觉得,这话更适合你。你这呕心沥血千辛万苦才攒下的牌面,可不要寄在不值当的人身上啊。” “国公是想跟我说,你是那个值当的人?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要我手中的东西。”玄天承冷笑道,“这话,当日在官驿我便同国公说过,今日索性便撕开脸面讲。秦绵川,我看在亲眷份上,给过你秦家生路。既然你不识相,非要蹬鼻子上脸,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他看出秦绵川被激怒,唯恐他在这里动手砸了叶臻的店,还是道,“我劝你,把不该你的东西都吐出来,我保你秦氏满门性命。倘我今日有失,晋中秦氏祖宅,绝无活口。” “好好好!”秦绵川连连倒吸冷气,刷地站起身来,身后侍卫全数长剑出鞘,绷紧了身子锐利地盯着玄天承的动作,“……咱们走着瞧!我等着看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等着。”玄天承目光淡然,眼见秦绵川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始终只是悠悠地坐着。 楼梯被踩得隆隆作响,酒楼里都在议论这件事。掌柜娘子端着茶水进来,端正地行了个礼,略带担忧地问:“侯爷,需要我们帮忙吗?”又抬手招呼方才上菜的五个伙计,介绍道:“这是‘仁义礼智信’五个,都姓楚,是小姐收留的,武功很好。” “多谢。不过我即刻便要去宣城,不用麻烦了。”玄天承眸光微暖,对之前见过面的楚义说,“你们保护好醉仙楼,别被我牵累了。” “哪有什么牵累不牵累的。”楚义说,“那秦国公就是不要脸,谁不知道他们家人干的那些事。” 一旁最小的楚信舞着拳头,“真想揍他丫的。” 玄天承看他们都是些半大孩子,楚信更是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脸蛋圆滚滚红扑扑,细胳膊细腿的,不免觉得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老血次呼啦的,你们还怎么做生意?”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丹阳侯四子盛季鸣,求见镇北侯。”他不等玄天承说话,径直便闯了进来,脸上十分急切。 望川楼出事那天,玄天承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盛四短短几日之间长大不少,又兼穿了暗沉的料子,眉目憔悴染了风霜,一下子就如同他瘦削的父亲一样骨相深沉起来。他飞快地行了礼,“我知道我冒犯了,可我真的走投无路……求镇北侯救救盛家!”他没有说下去,抬头看向玄天承。 玄天承没有说话,递给他一杯茶,用目光示意了身边的座位。 盛季鸣摇了摇头,没有坐,而是深深鞠了一躬,言辞恳切而快速:“秦国公,他想让盛家为他孙子偿命!秦家有宁寿宫庇佑,我家却早已破落,怎能与之抗衡?”他说到这里时,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恐惧,“求侯爷为盛家做主!” 盛家过去曾是秦家部曲,一贯依附秦家。那日丹阳侯家五少爷和秦氏嫡孙一同殒命,因为查出是五少爷邀请秦少爷去望川楼,在秦国公授意下,秦氏子弟数次大闹丹阳侯府,还扬言要盛家满门给他们小少爷陪葬。丹阳侯数次登门送礼赔小心,甚至许了两个女儿,还没有平息秦家的怒火。 玄天承看着盛季鸣的神色,一时没有说话,片刻才道:“若我没记错,丹阳侯府惯来与秦国公府有福同享,反倒是与本侯有仇。侯府破落,也是因为当年你父亲受命任钱粮官,粮草却迟迟未到,使得兵员不支洛水失守。” 盛季鸣脸上浮起一丝羞愧,很快便整理了情绪,说道:“我偶然听到了秦家人的秘密,他们联合了知本堂和郑家,要给侯爷下绊子。” 玄天承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盛季鸣讶然无言,片刻,讷讷道:“父亲有错在先,我知道。可是……”他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镇北侯连秦家都看不上,他一个庶出的,手里什么都没有,镇北侯还跟他家里有仇,这趟多半是白来了,但总要再试一试,“求您!出事的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大娘和嫡兄们只想着舍了我们母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跳火坑……”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玄天承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面色仍旧冷然,“等你能替丹阳侯府做主的时候,再来找我。”其实他已经给盛季鸣指了路。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举步便走。 “镇北侯!”盛季鸣追上来,语气中压了哭腔,“我外祖家曾因替叶家说话被牵连,否则我母亲也不会给人做妾。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玄天承停下脚步,回头问他:“你是想救盛家,还是为了你们母子?” 盛季鸣闻言微怔,片刻,眼睛里光芒亮了起来,“为了母亲和弟妹。” “那么,我等你的消息。”玄天承道,见他还有些不知所措,又说,“去衙门找方榆,他会帮你。” 盛季鸣慢慢地反应过来,忙不迭道:“多谢侯爷!” 玄天承如此嘱咐盛季鸣,自然也有自己的用意。他想了想,便叫掌柜娘子派楚信带盛季鸣去找方榆,也是让方榆和临川府这边多多照应寒轩和醉仙楼。 玄天承下楼时,埋伏在酒楼周围的杀手已经撤了。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晋中秦氏源流百年,自魏朝鼎盛时便是煊赫大族。魏朝末年,秦绵川之父建昭公秦徵尚吴泰公主,秦绵川为大司马掌左右二军兵权,秦家更是如日中天。而陈景和则与内廷宦官为伍,陈家作为保皇党,与秦家一同撑起了魏末妫家正统的半壁江山。此时苏萧联军已经在南方颇有声名,秦绵川奉命清剿起义军,本有机会自立为王,但关东王和胶川王联手让他的军队在五丈原吃了败仗,朝中政敌告发他不臣之心,秦绵川咬咬牙,带着麾下残部,想要投靠苏萧联军,但苏璎第一时间并没有接纳秦家,是那时已经投诚的武威侯张芝从中斡旋,才让秦家在初初建立的朝廷扎下了根。秦绵川也是后来才知道,武威侯张芝的养子,竟是宣和帝第七子、他最小的表侄妫起平。至于与陈景和与知本堂再度碰面,定下儿女亲家,又一同宣誓效忠幼主妫起平为复国大计筹谋,则是后话了。秦家虽则一直享受着宁寿宫的荫庇,实际上却对陈家誓死效忠张烨的行为嗤之以鼻。在秦绵川看来,扶持所谓的魏朝遗后,远不如保秦家荣华富贵来得实际。 严格来说,自从投诚以后,秦绵川不曾有过真正的异心。秦家把手伸到科举场上,只是出于发展壮大吸纳财富的目的。秦家是朝廷的蛀虫,但没有境内外的反动势力来的危险。且客观来说,秦家的行为也给朝廷输送了许多人才。出于种种原因,女帝没有第一时间解决掉秦家,只是让秦家这一行为维持在可控范围内,暗暗搜集证据,等待时机成熟。在女帝的计划中,除掉秦家是吏治改革的重要一环。而如果不是望川楼事件,秦家不会这么快被查。 以秦家的人脉,很容易便能查到张、林二公背后的推手是玄天承,故而将他视为陷害秦家的罪魁祸首。而无论女帝是否如秦国公所言打算对玄天承鸟尽弓藏,至少她今日表现出的态度是铁了心要保住他,也就是说,女帝是支持除掉秦家的,也等于是默认了镇北侯在西南的所作所为。如此一来,秦家的下场,会让许多朝臣和家族开始恐慌。他们或许会想办法掩盖罪证,或许会忙着来和玄天承示好,又或者就像知本堂和郑家一样直接下场准备弄死他。秦国公今日则是摆了鸿门宴威逼利诱,妄图将他吸纳进他们的阵营。秦绵川言语间已经透露出他们所掌握的证据,即玄天承私下培养的军队和走私的路线,他清楚地知道,对于玄天承来说最大的底牌就是女帝的支持,所以才会挑拨离间:他也在赌,赌玄天承不过是帝王培养的一把刀,一旦这把刀所带来的利益不足以代偿所产生的危险时,就会面临废弃的危局。 于玄天承而言,首先,他绝不会背叛女帝,其次,与秦国公等人为伍,他还不如自立山头。尽管表面看来现在的舆论形势对他很不利,但他心里是有底的。 他从马厩牵了吃饱喝足的追风,一路策马扬鞭朝上京去。虽然女帝让他不用进京,但他还是有些事情,需要即刻前去处理。 彼时,宣城的百草堂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从初九傍晚开始,就不断有伤员被从城外抬进来,没有别的医馆敢收治,于是都抬到了百草堂。他们不住地呻吟着,鲜血流淌了一地。有胆子大的人凑上前查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那伤口竟像是烧伤,却又比烧伤惨烈;有几个严重的,大半个人都是焦黑的,有两个更是缺了手脚,露出来的断肢残面令人观之作呕。更多的人看起来完好,耳朵里却血流不止,呼吸困难,移动时咳嗽咯血不止。最后抬进来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断了气。后面送来的一批伤者看起来伤势较轻,有些能够自己行走,但也有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不时吐血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伤员入城,全城的大夫被匆匆忙忙找来集中到百草堂,围观的人才渐渐从幸存的亲历者语无伦次的讲述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这一行人,原是鹿鸣书院的学子,带着书童结伴来江州游玩,听说名家朱有之先生在栖霞山内归来山庄隐居,故而准备前去拜访。路过日照峰时有些迷路,又见溶洞中钟乳石奇巧毓秀,玩心大起,于是便深入洞中一探究竟。众人为自然造物所惊叹,一路饮酒作赋,正到兴头上,听得山中隆隆声响,接着脚下突然传来了爆炸声,一阵热浪袭来,他们被冲出了溶洞摔在地上,接着山体垮塌,他们纷纷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便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 至于这些学生和书童是怎么获救的,则要听把他们送进城来的人讲述了。首先发现这些学生的,是附近的猎户和农户。他们没被直接炸到,却被滚落的山石所伤,互相搀扶着爬出废墟,勉强走了几步,就遇上了这些昏迷的学生。山中民风淳朴,众人一合计,凭着人力开始挖掘,先挖出了几个被埋得比较浅的。 归来山庄一直有军队驻守,爆炸发生没多久,这支军队就赶到了爆炸发生的地方,帮助一起救人。归来山庄众人闻讯,也纷纷自愿前来营救。但没想到爆炸引起的余震久久不息,山体摇晃间,巨石滚落,又造成了二次伤害,才会导致事故伤亡百余人。 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江州驻军到达,来江州游玩的淑和公主也贡献了自己的亲卫帮忙救人。听到公主不顾危险,亲自刨开废墟救出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时,围观众人纷纷发出惊叹,同时也发出了疑问:无缘无故的,日照峰怎么会发生爆炸? 这时便有知情者怯怯地发言,重新说起二月初六晚上通济码头的事。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大家不太记得了,于是知情者便重新讲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特别说起栖梧阁老板带着十几箱军械,放火烧了码头扬长而去,又提了一嘴说那军械中就有黑火药。这个知情者旋即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他是栖梧阁老板的亲信手下,实在看不惯老板做的事情,要站出来揭发,并且信誓旦旦地说,老板买火药他经手过,日照峰正是老板囤火药的据点之一。 宣城知府陆鼎元当即将此人捉拿归案,当天夜里,此人被发现惨死在狱中。由于事涉重大,这个消息没能瞒住,连夜便传得满城风雨。今早栖梧阁本打算顶住压力继续开门营业,并说那人是造谣污蔑,却被一伙流氓砸了店面,掌柜也被打得下不来床。 随后,宣城有名的商人赵九爷入狱,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据查,这位赵九爷其实也是栖梧阁老板的手下,为了生意竞争,竟然设计陷害宣城首富郑家嫡子郑经。那桩让江州百姓拍手称快的案件再一次反转,原来真相竟然是赵九爷在栖梧阁老板的暗中支持下,逼迫郑经承认自己强抢民女,实际上那个什么袁若儿就是赵九爷蓄养的杀手。赵九爷的产业被迅速查封,官府从他的胭脂店里,还查出了半成品的阿芙蓉和大烟,玉器店里还有没来得及转移的黑火器。据店里的伙计招供,这些东西本来都是计划交给福兴茶馆那边的。 福兴茶馆的背景很快就被扒了个底朝天,但这也让事情进一步闹大了。福兴茶馆的老板叫苏冉,苏冉是谁大家不一定知道,但苏冉的好友也是茶馆的第二持股人,正是留仙谷七弟子君寒。福兴茶馆背后,是商业版图遍布九州的寒轩。就连最初救治伤员的百草堂,也是寒轩的产业。 于是在爆炸发生的第二天,恐惧且愤怒的人们砸了栖梧阁和福兴茶馆之后,又涌进了百草堂,揭露了栖梧阁、福兴茶馆背后的老板所做的肮脏的事,要求主事出来说话。官差早就到了现场,但不能动手,只能劝阻,调停的结果是让人们各自离去,百草堂还要救人。 没想到有几个学生十分硬气,也不管重伤在身,纷纷要求离开,决不受贼子救助。一片叫好声中,学生们在民众搀扶下离去。人群中有人小声辩解着,说案子没判错,九爷是好人,郑家会遭报应的,被身边人一把捂住嘴拖了出去。 “呸,好心当作驴肝肺!一群蠢货,老子还不稀罕救呢!”百草堂后院里,少年换下脏污的外衣,扔在地上狠狠踹了两脚,却是六神无主,“这可怎么办?冉姑娘和寒姑娘都不在。要我说,当初就该把码头的真相说出去,这下好了,咱们成一伙的了,十张嘴都说不清。” 一旁年纪稍长的少女撇嘴说:“码头的内情,旁人不知道,我们总是知道的吧?人家栖梧阁做的是不留名的好事。就算不说栖梧阁,郑家和袁若儿的事,人家赵九爷是给我们挡的刀,这回被陷害了,不管我们是不是被拉下水的,总不该袖手旁观。” “那你说,我们怎么弄?也不知道栖梧阁和赵九爷得罪了谁,这阵仗也忒大了,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啊。”少年摊手,一面思索道,“他们肯定是知道咱们姑娘跟栖梧阁走得近,所以抢先一步想把咱们摁死……诶,既然提到了袁若儿,你说,会不会是郑家做的?” “恐怕不止,郑家没这个本事。”少女皱眉沉吟,她本能地觉得事情不简单,“百草堂是医馆,暂时不会有事。我们先去茶馆,问问东良叔那边的情况。” 少年点了点头,心直口快道:“姐,你说九爷是不是出卖咱们了?” “出卖什么?”少女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少年脑袋上,“你别给我胡说八道自乱阵脚!说话之前好好想想,若换了你在大牢里,你能说出什么东西?再说了,咱们堂堂正正做生意,有什么好被出卖的?”她在心里想得很明白,首先,寒轩走私火器乃是无稽之谈;其次,栖梧阁和赵九爷都是寒轩的生意伙伴,他们应该同仇敌忾,若查出来的确做了不该做的事,再划清界限也不迟,决不能听风就是雨,互相攀咬,被人一网打尽。 她匆忙写了封信,招来信鸽让它送到临川去,带着少年一路拨开指指点点的人潮奔赴福兴茶馆,一面想道,此事蹊跷,似乎不仅仅是生意斗争。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和弟弟好不容易在寒轩谋到求生之地,眼下苏冉和君寒都不在,他们就是寒轩的主事人,不能让寒轩平白无故被卷入争斗。 刚从后门进了一片混乱的福兴茶馆,就听到一个嘶哑无助的声音:“你胡说,怎么可能是我们出卖了你们!九爷被他们抓走,在牢里受尽折磨,一个字都没说!”她连忙进屋,只见是赵九爷的跟班被福兴茶馆诸位伙计围在正中。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筋疲力尽,却处于一种颤抖兴奋的愤怒与憎恨中。茶馆的掌柜坐在阴影里,脊背完全佝偻,手指间夹着一只烟斗,氤氲的烟雾笼住了他青白的脸色。 明烟正要上前阻止,那掌柜伸手拦住了她,轻轻说道:“让大家发泄一下吧,冷静下来再说。不会真的打伤那孩子的。”又问她,“百草堂情况如何?” 明烟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气,还没说话,弟弟明成抢话说:“百草堂能有什么事?那几个学生硬是要走,随便他们好了。我看他们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到时候求我我都不给他们治!”明烟瞪他一眼,看向茶馆掌柜说,“东良叔,茶馆损失严重吗?” “店砸了。”东良眼睛里有着深深的痛楚。他叹了口气,说,“你们几个娃娃不晓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咯。这事儿,棘手。” 第五十八章 局中局 初十这天早上,得知上京的传言和宣城的动荡时,叶臻正在渝川县城唯一那家药店里。她昨天看君墨情况稳定后,连夜便从百草堂点了一个伙计跟着她赶回渝川,一大早就掐着点过完了手续,把这家药店盘了下来。而亲兵带着医女也一并同路赶到县衙,给女孩们看伤。 门口有人吆喝着把原先金框的牌匾拆下来,换上木雕的“百草堂”的招牌。掌柜和伙计袖手缩在一边,看向叶臻的眼神中满是愤恨。叶臻早察觉到那二人的目光,不以为意,自顾校对着账册,不时与百草堂派来驻扎此处的伙计交流。 “这周边府县,条件比我想的还要落后。公家的惠民署基本废置,私人医馆药店又都与这家差不多情况。惠民署那边我会去沟通。”叶臻连日奔波,眼下压着显见的乌青,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又说,“姜大夫新带的徒弟月余便可出师,这个月便辛苦你了。有什么缺的,传信给泗水那边,我叫人一并补齐。” “小姐放心,一定妥当。”伙计说完这话,看向柜台后面正在收拾药材的两个女人。尽管她们衣衫齐整也没涂脂抹粉,他眼前还是浮现昨日刚来时她们浪荡的模样,迟疑片刻,道,“只是,小姐当真要用她们么?她们可是……外面已经有不三不四话传出来了。咱们总不能砸了百草堂的招牌吧。” 这医馆原先的掌柜便冷哼道:“雇女支女干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婊子卖药,真是千古奇闻!” 门外聚集看热闹的人里有好多都是这些女人从前的恩客,口中说着流里流气的话;也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位“镇北侯夫人”与女支女混迹一处,不成体统。 有人附和着掌柜,调笑道:“说不准,过几日这里就比窑子还热闹啦!” 阿桂听到这话,蹭地站起身来,怒目圆睁,那双吊梢的眼睛没了脂粉修饰,直吓得那人噤了声。她回转头来半倚在柜台边上,手中捻着柴胡的根,皮笑肉不笑道:“夫人,您既看不起我们,又何必装模作样给我们谋出路,回头又来作践我们。” 跟她一起收拾药材的女人连忙拉了她一把,又不迭赔罪:“夫人您别计较,阿桂她说话就是难听。” 伙计正要说什么,被叶臻拦下了。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道:“我是否看得起你们,别人怎么说你们,都不重要。我不是大发善心,倘若你们砸我招牌,我照样辞退你们。” 方才劝架的女人难堪地低下头去。阿桂的眼睛反倒亮了起来,声音也哽咽了:“多谢您。夫人,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别叫我夫人了,我还没成亲呢。”叶臻神色缓和下来,指了指身边的伙计,对着堂中卖力干活的几个女人朗声道,“这两日,你们先跟着这位先生把药材认全了。晚上就让玉春她们教你们识字。回头等坐堂大夫到了,你们再跟着做学徒。” 那掌柜又嗤笑一声。叶臻瞥了他一眼,他一下就想起那两个死不瞑目的大汉,不禁两股战战,脸色惨白,只是仍旧倔强地面露讽刺,露骨的眼神在女人们曼妙的身子上扫来扫去。 反正也翻不起什么浪,叶臻才没兴趣管他服不服,就是真的挺想把他这双不安分的眼睛挖出来。 她心中想的是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她其实完全可以让玉春她们隐姓埋名分散到寒轩的铺子去做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高调地出现在人前,但又怎知这不是一次勇敢的尝试?她不是专雇女支女,只是想在自己有钱有门路的前提下,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个安身之处,就如寒轩成立的初衷一样。至于未来怎么样,就要看这些人自己的本事了。 她不光想在各地都开百草堂的分号,还想把寒轩的生意做到山里去。她知道玄天承他们即将在西南开展变革,山中通衢指日可待。到那时,没了层层官员的欺压,如小静她们村里女人织的花布一样精美的物件,都可以运出来做买卖;县城里的各种设施机构,包括学校,也可以开到乡里去。至于那些十里八乡的游医,叶臻则盘算着与无极阁通个气,请姜尧得空来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西医急救知识。等新的一年发给地方兴建惠民署和学校的款项下来,她说不定还可以入股,直接官私合营。这对上是帮助朝廷解决民生大计,对下是给贫苦百姓安身立命的路子,于她自己则又是将寒轩的生意做大的好机会。 她还在盘算另一件事。她与皇兄苏凌远只在年初匆匆见了一面,说的还是叶家的事,两个月来一直忙着自己这边,直到师兄们说起才知道镇南关的艰难。到底要不要去镇南关看他呢?可她此时去了并不能帮到他什么,反倒会让他多分心。不如留在西南,查清益州永州官员的底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上京和宣城的信正是在这个时候到的。自从女帝派给她十个影卫后,叶臻一直留了其中的刘山刘水兄弟俩分别在上京和宣城留守打探。 她先拆的是上京的信。信中言及朝会上的纷争,叶臻看了便怒上心头,旋即又微微安下心,明了玄天承应该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了。 她知道,这些无聊的流言并不能给他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掌握实权的户部、兵部、刑部目前看来都十分可靠,督察院还有张林二公坐镇。 叶臻想起望川楼事发第二天早上玄天承对她说过的话,心中越发有底。而从女帝将方世文等人晾在一边,却把矛头对准了秦家的一系列行为看,女帝早就和玄天承商讨过对策,要顺水推舟着手铲除这些权势滔天的家族。 刘山还贴心地在后面附上了秦国公秦绵川、奉国公张芝、知本堂前堂主陈景和几十年的纠葛,以及张宗敬、林松桥、方世文等一干朝臣的介绍,其中还不乏隐晦之事。叶臻看到这里时,心头突突直跳。刘山如今虽是她的影卫,但到底是女帝亲信,他在信中提及这些,只怕都是女帝授意。女帝这是什么意思?让她接触朝政?她自己暗中查到和女帝授意告诉她,可是完全的两码事。 不知女帝此举于她而言是好是坏。她本以为,除了为叶家翻案,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与上京有分毫瓜葛的。 怀着复杂的心情,叶臻又拆开了来自宣城的信,这一下却是眉头直皱,往下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末了骂了句:“奶奶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情急之下,她用的是宣城方言,身边伙计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阿桂她们也怪异地看过来。叶臻摆了摆手,仓促吩咐了几句,就出门找了马往宣城赶。 有人算计延之,她虽然十分着急,但一来是相信他,他这人智多近妖,这说不准又是个局中局;二来也怕自己关心则乱,反倒坏了他的事。可没想到对方在上京散播流言又煽动方世文等不止,还用无辜学生书童做局,妄图嫁祸日照峰军火库的事,还要颠倒通济码头和郑家的真相,简直岂有此理! * 玄天承赶到宣城栖梧阁的时候,已是初十晚上。 昔日灯红酒绿的栖梧阁如今一片漆黑,尽管三楼往上被伙计们拼死护住了,一二楼的大部分桌椅和装饰还是被砸了个稀烂。栏杆扶手上镶嵌的夜明珠仍旧发着幽微的光,映射出玄天承苍白的脸。 他长指擦过桌椅的断面,割出细小的伤口,鲜血滴了下来,但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木饰面漂亮的纹路出神。 他早知会引来反噬,也做好了釜底抽薪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行事狠辣,把手伸到了江州,将许多无辜之人和寒轩都拉下水,还敢砸栖梧阁。 栖梧之名,埋藏了他年少不曾出口的心事。初开这座酒楼,化名在江州商界占有一席之地,本就只是因为她曾说过想开一间酒楼,网罗天下珍馐。这酒楼一事一物极尽奢靡,本也就是按着未央宫琉璃殿中的陈设装饰的。 毁了栖梧阁的人,着实该死。 栖梧阁的掌柜正一脸惭愧地跪在地上请罪,说自己办事不力,让陈家和郑家的眼线混了进来,偷走了印信,伪造了走私火器和逼迫赵九的证据。 玄天承一言不发地听他说着,等他声泪俱下地说完,也没有说话。掌柜絮絮地哭着,半晌,才有些尴尬地止了声息,绞着手指低下头去。 “既是印信失窃,谁偷的,又交给了谁?查出来了,扭送衙门,那些便算不得证据。”玄天承这时才开口,悠悠说道。他靠坐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左手虚掩在腰侧,抬眸看着眼前这个为栖梧阁掌舵十几年的中年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大堂中光线很暗,衬得他一双眼睛尤为锐利。掌柜额头上沁出细汗,支支吾吾地,还没开口,就被一脚踹倒在地。 玄天承弯下腰来,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你出身宁寿宫,却说要跟着我干,还杀了宁寿宫的眼线投诚。其实你是知本堂的人,是也不是?你眼看着我除掉你的同伴却还坐得住,果真是个会演戏的。” 掌柜微微变了脸色,强自镇定道:“主上,您是否误会了什么?那个偷印信的小子我已经让人抓到了,正关在后院柴房讯问,他说起幕后主使……” “你手中的印信,本就只是副印。栖梧阁真正要紧的文书,都由我过目,加盖镇北侯私印再发出。”玄天承径直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日通济码头之事,也另有朝廷文书在册,加盖陛下宝印。” 掌柜晓得事情败露,脸上现出颓然,瘫坐在地上怔愣半晌,索性撕破脸皮,狞笑道:“那又如何?有陛下宝印,岂非更是好事一桩?日照峰的爆炸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侯爷私下调查各地军火库的事也不是密不透风。再传出一切都是陛下授意……呵呵,我等着看你这条忠心的狗,如何保护自己的主人——操……” 掌柜的话,被扼断在剑锋之下。栖梧阁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黑衣人,皆都面露怒意,冷冷看着中央被剑抵住喉咙的人。持剑者声如寒冰:“侮辱少主,找死!”又回头恭敬地请示玄天承:“少主,此人如何处置?” “带回上京,让吴平云处置。我看他有很多话想说,那就让他去天牢说个明白。”玄天承面色淡漠。 “你既早知我是陈家的人,为何留我做掌柜?”掌柜颤声道。他心知结局,只是一朝败露,内心万般不甘。 “用你安心,省得陈婉宁一天到晚送眼线进来。何况,你可是漏给我不少陈家的秘密,这话我已经带给了陈婉宁,想必她不会再费心救你。”玄天承一眼便看穿他眼底的心思,见他听完这话后脸色彻底灰败,满意地吩咐道,“带他上路,别让他死了。” “是。”持剑的少年玄朗应声道,一面挑了两个铁卫出来,让他们押送掌柜回京。 处置了掌柜,玄天承径直走向后院柴房。柴草堆里蜷缩着一个浑身青紫的伙计,赤果的身上还有未干的泔水痕迹,头脸淤紫,嘴边一滩血污。玄天承蹲下身去探了探,还有微弱的呼吸。他脱下外衣裹住伙计的身体,把人抱起来时,足下微微一个踉跄。 跟在后头的玄朗这才就着微弱的光看见他白色中衣上渗出的血迹,惊呼一声,抢过来将伙计背到背上,一面急声问:“少主何时受了伤?严重么?” “无事。皮外伤罢了。”玄天承微微咳了两声,吩咐他把人带到楼上房间好生照料,又解释道,“秦绵川,陈婉宁,还是郑家,不知谁家的杀手跟了我一路,一不留神着了道。” “少主说得轻巧。”玄朗眼睛微微发红,“也不知是何等凶险场面,连少主都不能全身而退。” “你把我想得那么厉害啊。”玄天承笑起来,同他一起上楼,一面问他,“赵九爷和袁若儿是怎么回事?他们又是怎么说的,能把赵九和我们扯一块儿?” “咱跟赵九爷他们,一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什么指使什么谋反,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八成是上回冉姑娘在栖梧阁请赵九爷吃过酒,就那一回,传着传着就变成冉姑娘和九爷在咱们这里密谋大事了。要不然怎么能把寒轩那边都拉下水。那袁若儿,寒轩那边说是个孤女,被郑家少爷侵犯杀害,七姑娘找了九爷帮忙才把那郑家少爷定了死罪,许是这样得罪了郑家。属下查过了,郑少爷生母是秦家嫡女,月前偷偷去找了婉夫人救郑少爷,把手中郑家的势力都给婉夫人用了。”说起这个,玄朗年轻的脸上愠怒薄发,“属下瞧那赵九爷实在是冤,因着这种子虚乌有的事,两条腿都被打断了,若不是寒轩那边保着,说不定命都没了。冉姑娘也不在,都没个人能替他作证。” 玄天承脚步停滞,轻嗤道:“没做过的事,反倒要作证了,简直荒谬。也是受我牵连,万没想到他们会搞这么一出。”片刻又问,“那郑经呢?放出来了?” “可不是,昨日便保释了,在郑家养伤呢。”玄朗气鼓鼓地说。 “把他绑来。”玄天承说。 “啊?”玄朗瞪大眼睛,“这,合适吗?” “既然都传我做事阴狠不择手段,不得更名副其实一点?”玄天承回头看他,又道,“还有,先花钱把赵九捞出来。” “啊?”玄朗嘴一撇,垮下脸来,“少主,这就不是钱的事儿,就这当口,哪个敢收钱放人啊?” “牢头若不肯放,你就直接去找陆鼎元,问他钱和命要哪个。”玄天承脸上闪过戾气,“他收了钱自然好说,从此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若推辞,你就告诉他,想在我这里和陈家两头讨好,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玄朗呆了呆,旋即比了个大拇指,笑道:“很嚣张,属下喜欢。” “他们知道假的流言传不了太久,只是想拖住这段时间,等木已成舟,就算真相大白,一切也来不及了。”玄天承解释道,“所以,我们时间不多,不用浪费在解释澄清上,能救的人全都要救,能拿的筹码都要拿。堂口生意,也一寸都不能让,倘若有人趁机买卖铺面,我们只管全部吃下。陈家和宁寿宫这次露出来的暗桩,正好全都铲除。” 玄朗闻言,心下震惊佩服不已,又担忧道:“可少主遇刺,就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您来江州了。咱们这样大肆动作,他们必定有所察觉防备。” “无妨。也是时候该把一切摆上台面了。”玄天承如今手握从代元熙那里获得的卷宗,心中已经将前因后果都想得明白,但想到寒轩和栖霞山的事,还是觉得沉重,“牵连了寒轩……这个回头赔给他们就是。晚点我去一趟栖霞山。” 待到了房中脱下衣服,才看出伤势严重来。玄朗把针线递给玄天承时,声音都在抖,“少主,你真要自己缝?” “不如你来?”玄天承披着衣服,伸手接过针线,在火焰上烫过,便径自给自己缝起了伤口。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手稳得就像是在缝衣服,看玄朗紧张得转来转去,都把光挡住了,就示意他坐一边歇着去,又问道:“那伙计安置好了?” “十七他们照顾着呢。少主还是担心下自己吧,还要去什么栖霞山,真是能耐。”玄朗实在不忍心看,就别过头去拧毛巾,把自己手都拧得通红,“血影那帮人真不靠谱,竟敢让少主一个人涉险。” “毛巾,拿来。”玄天承缝了一半,伸手从他手里拽过毛巾擦了把汗,忍不住笑,“别还要我来安慰你啊。” 玄朗见他一手都是血,粘得毛巾上都是,心里愈发难过,垂下头说:“是属下失职。属下就不该听您的留守宣城。属下身为玄甲卫,应与少主同生共死。” “什么同生共死,不至于。你才几岁,别听你爹那套陈词滥调。”玄天承笑说,“你要闲着,不如去各个堂口盯梢,省得再有人吃里扒外闹出什么事来。” “……少主你又嫌弃我。”玄朗愤然,又道,“属下才不去呢,属下要跟着少主去栖霞山。” “行,让你跟着。”玄天承无奈哄道。说话间,他已经收好了线头,又拿了腰带将伤口缠紧,换了干净的衣服穿戴整齐,拎起桌上的茶壶一口气便把一壶冷茶灌了下去。除了脸色苍白一些,丝毫看不出破绽。 他配好剑,神色便陡然冷峻下来。玄朗也换过衣服,二人一道无声息地下了楼,又无声息地趁着夜色掩护往栖霞山赶去。 第五十九章 第三次地动 主从二人在屋檐上一路飞奔,倏而脚下传来一阵猛烈的摇晃。玄天承当先停住脚步,压低身子趴伏在屋脊上,玄朗紧随其后,二人皆看见眼前屋瓦震得夸夸作响。 “地动!又是地动!”嘹亮急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街坊邻里间传递,声声绵长;继而便见大大小小的房子里冲出成千上百的人,因为夜已深,许多人衣衫不整,有些老人是被后生们直接抢出来的,原本已经入睡的孩子经此一吓,哭声震天。 “又?”玄天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回头问玄朗,“之前也有地动?” “这应该是第三次了。”玄朗蹙着眉头,在一片嘈杂中分辨出远处青龙寺悠扬的钟声,沉吟道:“这地动……好像是有规律的,两次中间间隔四个时辰——这次摇得比之前厉害多了。” 一些结构不稳的房屋已经开始倒塌,躲闪不及的人顷刻被压在了废墟底下。玄天承拳头松了又紧,最终选择了不露面救人,只在手中凝结数道灵力,使了暗劲射向四方,电光火石间改变了木梁和条砖砸落的方向,为人们挡去致命一击。 地动还在继续,以玄天承的目力可以看见,栖霞山上震动最为剧烈,草木摧折,山石滚滚;东海岸边,巨浪翻卷,顷刻间摧毁了海防工事和船只房屋,吞噬了数以千计的生灵。他只觉呼吸被紧紧扼住,再顾不上等地动停歇,一把拽起玄朗,继续往栖霞山方向赶去。 夜已深了,归来山庄桃源小院灯火通明,穿着朴素面容普通的无极阁影卫进进出出。驻军总兵也带着几个亲兵将大本营设置在这座院子里,与梁王苏凌远原先派驻栖霞山的金吾卫,并淑和公主带来的亲卫,正一同在正房厅中商谈。 “请再试一次吧。”总兵熬红了眼睛,魁梧的身躯佝偻,痛苦地捂住脑袋,“属下知道难,论牺牲,最多的还是我的兄弟,我怎会不知……可如若你们都进不去,便再无人能毁掉那个东西了。” 影卫、金吾卫和亲卫们纷纷沉默。仔细看去,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皆有负伤,有的人半身都缠着绷带,腿脚打着石膏。后院里头还有大夫忙碌,照顾着呻吟不止的伤兵。 走得最深的士兵带出消息,说那个自毁装置会在十六个时辰之内让宣城夷为平地,让海啸吞没江州。他说完这话便咽了气栽倒在地,后心插着三支折断的箭头。一批又一批,数不清的牺牲交接着换出了寥寥语焉不详的信息,流血和伤亡凝结成人们头顶散不开的阴云。大家都听见了总兵的话,可无人敢赌,下一次,究竟仍是无谓的牺牲,还是博得的奇迹。 或许,他们应该另想出路? 总兵手中压着一份文书,左下角已经盖上了公主宝印。他抓着自己半白的头发,指甲深深抠进木桌的裂隙,半晌吐出一口气,叫来自己的亲卫:“即刻将此文书送至宣城府衙,请陆知府批复。倘若今夜子正我们仍未成功,请他组织人手,按文书上所言,护送全城百姓撤离。我已修书一封,请求各府县出兵援助。” 其实,得知自毁装置存在时,总兵就做了两手准备,一面让自己麾下士兵以及影卫们尝试进入,一面差人去留仙谷请人。奈何不赶巧,青云仍在闭关,谷中只剩下读书的老五君释和修为浅的老六君逸。其余的小门派,也不能轻易向他们透露山中的详况。总兵咬咬牙,分别叫人送信给了女帝和梁王,那两位虽然是顶尊贵的人,但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请他们以身犯险了。 眼下距离第一次地震已经过去将近八个时辰,还剩下一半的时间。 归来山庄里的人自昨日救了鹿鸣书院一行人之后,便一直处在风暴中心。这一日,山庄的日常生活几乎停摆,青壮力自发跟着军队去爆炸和山体滑坡的地方救人,女眷们则负责所有人的伙食,连平日里喧闹的孩子都仿佛一下子沉稳了许多,跟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然而,格外剧烈的震动还是让大家感到惊惶不安,时不时就有人来小院门口打听消息,人传人地又生出无端的谣言,愈发引起了恐惧与躁动。有些人已经收拾了包袱,连夜驾着驴车牛车赶下山逃出城去。 朝氏一家都没有走。朝氏和赵氏几个做了宵夜,与公主的侍女们一并端到院子里,让顾不上吃饭的人们多少垫垫肚子。 等他们吃完收拾碗筷的间隙,朝氏穿过厅堂进入后院,掀开帘子走入小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但准确来说,已经没有人的样子,就像是一块焦黑的炭,原本手脚的位置只剩下了黑红色流脓的断口,腹部也开了一个大口,里面破碎不堪。那人闭着眼睛,完全毁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还在痛苦地喘气,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 朝氏不知道那人经历了什么,尽管听将军们说这是位英雄,但还是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和生理的恶心,即便是当年战乱中,她也不曾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她在角落里干呕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走近了,却在看见那人胸前的弧度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竟是个女子。 朝氏心中一下子涌起千万般情绪,闭上眼睛,想象这或许曾是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姑娘,又或许是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女,这样想着,一下子就不害怕不恶心了,眼泪却一下子喷涌出来。 “姑娘,你千万要撑住……”朝氏极小声地说,从陶碗里沾了水润着她的唇,又颤抖着为她上药,尽管看得出来,这样的伤势,任凭神仙在世都救不了了。 忽然,朝氏看见那人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她附耳过去,听得极其轻微的几个字:“属下……愧对主子重托……” 朝氏听得心酸,下意识想要安抚她,却无从下手,也再没有听到更多的话。 “七姑娘来了!”门外突然有人高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接着人声便嘈杂起来,七嘴八舌地似乎是在跟人飞快地讲述当前的情况。 朝氏抬头,就见一人猛冲进来,身后带起一阵劲风。 来人正是叶臻。她出发时是早上,一路朝宣城狂奔而来,不曾听闻福兴茶馆和百草堂被砸的事,故而直奔归来山庄。 连日奔波,又风尘劳顿,叶臻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却极为锐利。她看一眼床上躺着的人,手紧握成拳,勉强维持着温和的神色,对朝氏说道:“姑姑,劳烦你了,这里交给我吧。” 朝氏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她有分寸,留下伤药便转身出去了,出门前忍不住又回头看,深深叹了口气。 叶臻坐到床边,看着那惨烈的伤势,抿紧了唇。她指尖捏了个灵术,轻轻将手指放在女子眉间。师父青云先生的疗愈术,她学得不精,然而此刻,她即便会再精妙的术法,也无法挽回女子飞速流失的生命了。 叶臻知道,这是女帝选出的潜入日照峰控制军火库中枢的人。 术法加持下,原本气若游丝的女子睁开了眼睛。那双翦水秋瞳里,忽地出现了震惊、防备;她全身也紧绷起来,挣扎着嘶声问道:“你是谁?” 叶臻没有说话,亮出身上的腰牌。 女子挣扎地更厉害了,只是这一次,眼睛里忽然燃起了狂热的光,“大小姐……属下等到您了……”她说着,剧烈呛咳起来,呕出大块大块的血,她却毫不在意,只是掉眼泪,“属下对不起主子,毁了中枢,却不想东耳室另有炸药,炸药爆炸,自毁装置启动……” “中枢、东耳室和自毁装置,分别在哪个位置?”叶臻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展开给女子看,图上画的正是在三清堂书房密室看到的日照峰山体模型内部平面图。 女子看到那张图,瞪大了眼睛,眼泪也愈发汹涌了。她动了动肩膀,叶臻看出她的意思,伸手轻轻扶住了她,让她侧着支撑起身体,用残缺的手臂在图上点了两个位置,又费劲地说:“自毁装置……属下不知……大家都没有找到在哪里,但范围已经很小了,大概……”她伤口流下的脓血,浸润了一片区域,“就是这里了。” “我记住了。”叶臻点点头,将图纸用灵力烘干,收进怀里。 “里面……到处都是机关,每一次都不完全一样……进去的人非死即伤,您一定要小心。”女子看着她的神色,絮絮嘱咐说。 叶臻便知女子武功高强,即便是伤成这样困在床上,也能听到前院众人的交谈。她不禁为这样一位强悍坚韧忠诚的影卫的陨落感到痛苦和无能为力,也对那缔造了一切流血牺牲的陈崇绪等人愈发痛恨不已。 她该走了,去毁掉那该死的自毁装置。只是身体却迟迟未动,定定地看着女子面目全非的脸,似乎要将她漂亮的骨相全都刻进脑中。 素未谋面,这一去却是永别。 叶臻闭上眼睛,终于站起身来,却听身后传来低低的祈求。 “属下……求小姐给个痛快。” 叶臻呼吸一滞,片刻,问:“你可有亲人在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本是孤儿,得主子照拂入无极阁。”女子慢慢说道,“只恨我大意,牵连战友同袍和百姓因此丧命……有忝主子信任,苟活于世,得见小姐,再无他愿。” “我会记住你的,阿芙。”叶臻抽出了寒光刀,刀尖霜雪凝结,在冰冻住女子的刹那,干脆利落刺入她的心脏。 阿芙全身包裹在漂亮的冰霜之中,脸部也被修饰出了熠熠光辉,那双明亮温柔的眼睛弯成浅浅的弧度。 叶臻没再回头,大踏步向前院走去。她没有收起带血的刀,每一个人看到她,心里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像阿芙那样知道叶臻皇女的身份,脸上或多或少都现出戒备的神色。 叶臻并不打算跟他们解释,径直说道:“我即刻便进山去,你们还有什么信息,一字不漏讲给我听。” 金吾卫知道叶臻身份,听了这话焦急万分。领头的欲言又止,措辞半晌,才委婉说道:“七姑娘,我们前去助您一臂之力。” “不必了,不能再有牺牲。”叶臻与他交换过眼神,示意他们留在此处。经过卧龙山一遭,叶臻清楚,普通武者和灵修者有天壤之别。他们是她皇兄苏凌远留下的金吾卫不假,却不是修灵的精锐。倘若山中当真凶险万分,带着他们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领头的见她要走,急了,传音道:“殿下,您若出了事,属下等如何与梁王殿下交代?” “我的性命,我自己负责。”叶臻笑了笑,“我不会有事,你们放心。” 总兵闻言松了口气,连忙跑上来,又快速说了一遍他们探明的山中情形。叶臻一一记下,便摸黑出发了。 去日照峰的路上,叶臻一直在想,倘若当日她不曾一意孤行潜入三清堂,发现密室中的东西,现在会是什么光景?女帝赞她的发现至关重要,她也明白,倘若他们不知道日照峰军火库的事,没有及时毁掉中枢,炸药爆炸更是会伤及成千上万的人,再往大一点想,更是会让陈崇绪愈发肆无忌惮。可是,如若不知道,是否就可以规避眼前血淋淋的牺牲?阿芙他们,难道就该牺牲么? 对错尚未可知,这一切,却实实在在起源于她在三清堂的发现。 叶臻甩了甩头,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接着脚下却传来一阵极其猛烈的摇晃!她反应过来那是地动,连忙躲避,然而此刻她正在一处狭窄的山道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根本避无可避。只好抓住一株粗壮的藤蔓,在摇晃中勉力维持住了平衡,运气穿过落石的缝隙,辗转腾挪着等待震动停止。 脊背贴在山体上的时候,她感到山中似乎有只巨兽在发狂,躯体不断地撞击着囚禁他的东西,咆哮声一浪高过一浪,那啸声使得她心脏狂跳,耳膜也隐隐作痛。 过了几乎有一刻钟,那震动才逐渐平息。叶臻已经被震得有点恍惚,重新走在地上,就像是踩着棉花。看来,这次震动,的确比大家描述的前两次要厉害多了。她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往日照峰方向深入。 日照峰乃是栖霞山最高峰,昔日陈梁叛军曾依靠天然溶洞挖掘山体,在其中建造臭名昭着的集中营,囚禁从沦陷地抓来的百姓,强迫他们为他铸造兵器。每日死在其中的奴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因而日照峰附近尸骨堆积如山,恶臭熏天。即便是后来兵祸平定,朝廷在此焚烧遗体并立碑纪念,此处也逐渐无人敢靠近,只有些猎奇的文人骚客,专爱来此观赏溶洞奇景,咏史伤怀。 此刻,那高耸的山峰已经塌下来一半,林间清晰可见爆炸后燃烧的痕迹,还有不少尚未完全熄灭的火苗和余烬。按照那张模型图能找到的其他入口基本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叶臻于是沿着山脚找到影卫们拓出的那个通道。 夜间地动后的山林安静得出奇。叶臻没有使用火把或者夜明珠,突然感觉到一片漆黑的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她,不由一阵恶寒。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只是耳边依旧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声响。她放出灵识去,得到令人心惊胆战的结果——里面有活物。至于是什么活物,她看不出来,反正不是友军。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去,开头的一段路上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她走得很慢,一路注意观察着两边的环境。黑暗中视物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只是前方洞穴蜿蜒,一片浓黑,她并不能肯定,下一个拐角后面仍然是安全的。 她一路走,一路思考。 这里本是陈崇绪堆放火药的地方,应当有人运作。所以这些机关,必然不可能有人经过就触发。一定有一条安全的路。虽然这么想很冷血,但影卫无论如何都要把战友的尸体带出去的规矩,让她无法从尸体上判断安全通路的位置。如若前方有死状明显的尸体,她也可以依此分析出机关的攻击方式和应对方式。 看到第一处血迹时,叶臻停下了脚步。 小院里的人说,根据他们的尝试,机关触发有不应期,大概半个时辰左右。距离他们上一次进洞,已经超过了半个时辰。那么,除了走安全通路,她还有一种过去的方式,先远程触发所有机关,然后趁着不应期进去。 可是,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能想到,影卫怎可能想不到?所以,所有机关不可能被同时触发。她又想到阿芙说的那句“每一次都不完全一样”,不禁皱起眉头。 难道,陈崇绪一开始想的就是毁灭?换句话说,她的预设是错误的,没有所谓安全通路的存在,或者说一开始有,现在只有杀招,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去死。 她进三清堂书房的事情,本来就暴露了。即便不知道她的身份,多疑和暴虐的陈崇绪也会秉持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念头,利用日照峰这个暴露的诱饵,让无辜的和试图挽救的所有人都陪葬。 人间如游戏,人命如草芥。他要的,就是欣赏所有人痛苦的模样。 如若这样,是否所有的努力终将白费?倘若那个自毁装置,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即便暴力摧毁也无法终止进程呢?倘若这山中还藏有大量火药,那些不知躲在何处的活物,就戏谑地看着人们自以为前赴后继的牺牲,随意地点燃火药玩耍呢? 叶臻脑中一片空白,脊背发凉。她在幽深的黑暗的寂静中,缓慢但坚定地往前走了一步。 第六十章 险象环生 一步踏出,耳边疾风乍至。几乎瞬间,叶臻就判断出那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速度,下腰躲避的同时,右手抽出寒光刀反手格挡,左手撑地一个侧翻,听得哐当一声巨响,炸裂的冰芒刹那将整个洞穴照得雪亮,却并未映出对手的身形。 叶臻在洞穴一角站定脚步,后背虚靠在山壁上,抿紧了唇。冰芒消失,周遭重又陷入黑暗,耳边却重新传来桀桀的笑声,那笑声忽隐忽现,又仿佛无孔不入,直直刺穿人的脑海。叶臻感到一阵心悸,继而头脑绵绵发软,不由暗道不好。 这不是之前影卫们遇到过的任何一种机关,反而有点像卧龙山中灵对他们使用的术法,不知她方才经历的究竟是幻象还是灵术。 叶臻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飞快默念清心咒,周身泛起淡淡金光,符文与灵力一同巩固着护体罡气,这才感觉身体重新回归掌控。她接着捏了个清明诀,山洞里的一切瞬间在她眼中亮堂起来。 视线聚焦的刹那,眼前倏然出现一只流着口涎的活尸,那爆裂的眼珠正与她四目相对,伸出的白骨手已经落在她脖颈两边。叶臻毫无心理准备,“嗷呜”尖叫起来,身体飞快反应,手中寒光刀斜向上送进那活尸的心脏。 活尸嚎叫一声,张大嘴就冲她咬了下来。叶臻凭着身形优势矮身错开,往边上一闪。那活尸反应不及,凭着惯性继续往前冲去,这时叶臻才看清,她刚才倚靠的哪里是山壁,分明是只成年的山魈!那山魈足有两个她那么高,人面长臂,一口就把那只活尸吞了下去,边咀嚼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叶臻惊出一身冷汗,一时不敢动作,警惕地看着这只山魈。她只在《山海经》里见过山魈,此刻不能确定,这只山魈是误入此处,还是被设计成机关的一部分。而且,山魈一般群居,打一只山魈容易,打一群可够呛。 更让她觉得后背发凉的是,虽然那只活尸被吃了,她还是感觉周围有东西,这些东西连清明诀探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四伏的杀意……靠!叶臻一下子跳脚,低头看去,头皮发麻。十多条拇指粗细的蛇不知何时缠在了她小腿上,正吐着信子蜿蜒向上。虽然她穿了过膝的牛皮靴子,但还是能感受到那该死的冰凉和酥痒——就好像她光着腿一样。 “滚开!”叶臻拿刀飞快地把蛇撂开,一面拼命甩腿,刀尖带着冰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照出洞穴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密密麻麻的蛇。 这是什么东西啊?讲不讲道理啊!叶臻快崩溃了。 她倒不是特别怕蛇,但愣谁看了那么多蛇都得心生恐惧。眼前劈砍不完的蛇让她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而后灵光乍现,索性不管那山魈,拿刀在前面开路,趟着越来越汹涌的蛇海往前走,又看见蛇海中突然冒出蝎子蜈蚣蜘蛛,心生一计,故意放慢了脚步,踉踉跄跄地走,气息也变得紊乱,脸上甚至流露出恐惧,果然看见空中又凭空出现了蝙蝠飞蛾蝗虫黄蜂,嗡嗡朝她包围过来。 “都来了?还有没有了?”叶臻勾唇,气沉丹田,掌下冰风乍起,山洞里刹那被照得雪亮!她霜雪般的眸中映出眼前密密麻麻的虫豸,周身风暴迭起,寒冰为针,飞雪作刃,瞬间将所有东西都碾为齑粉! 叶臻收了势,缓缓吐了口气,看着眼前随着冰屑落下的并非血肉,而是浓重的黑气,脸色不由暗沉下来,回头看去,山洞里一片死寂,来时看见的那摊血迹已经消失不见,那只山魈也不知去向何处。 是幻境么? 叶臻忽地感到有种窒息后重新得以呼吸的感觉,脖颈间也传来剧烈的疼痛。举刀作镜一看,白皙的脖颈上突兀地横着一道紫色,不由拧起眉头。接着又感到小腿上火辣辣地痛,连忙脱了鞋子卷起裤脚一看,两个深深的齿印,伤口正淌着黑血。 她是什么时候被掐的,又是什么时候被咬的? 她给自己把了脉,好像是中了剧毒,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作。但总归是件好事,于是原地盘腿坐下,运功把毒血尽量逼出去。等伤口流出的血变得鲜红,才拿出手帕包扎好,从怀里摸了颗清丹服下。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在鞋子和裤子上找到破口,更是惊疑不定。 这里面的一切,委实太古怪了些。 休息片刻,她站起身来。腿上伤口不影响活动,不过这残毒不知何时就会发作。她回头看了眼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的入口,又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一段狭长幽深的山洞,眼前豁然出现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叶臻用清明诀观察了一下,与影卫们提到的其中一个房间一致。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个房间的机关是从墙壁两侧探出的削尖的木桩,进来的十次里面九次都是如此,剩下的一次没有触发机关,只要身手灵活就能通过。 但有了上一个山洞的经历,叶臻对此说法呈保留态度。她猜测着,或许是自毁进程已经过半,机关也会相应增加难度。 她试探着走出了一步,没有反应。 又走出了第二步,也没有反应。 于是大胆地向前又走了好几步,已经走到了房间中间,仍然没有发生任何事。 所以自己是遇到了那十分之一的好事? 叶臻一直都不太看好自己的运气。一般来说,她碰到的肯定是最倒霉的事。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是这几年的经历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比如现在…… 叶臻很想掐死上一刻的自己。 两边的墙壁突然开始飞快向中间挤压!本来这也难不倒她,以她的速度完全可以在墙壁合拢之前冲出去,可没想到出口的地方突然飞来一个什么东西,她下意识横刀格挡,那个东西与寒光刀碰撞时剧烈摩擦,滋出一大串火花,且来势不减,叶臻这才看出是采石机的刀片,这玩意不知道是用什么做动力的,能量大得惊人,她拼尽全力才不被它推向后方。这片刻耽搁的功夫,两边墙壁已经近在咫尺! 叶臻抬头看去,上方并无缝隙,脚底也是实地,四四方方,没有任何可以躲闪的空间。墙壁很快压住了她的肘关节,那刀片力道也越发大,压得她握刀的虎口逐渐麻木。两相掰扯下,手臂骨头叫嚣着传来剧烈的疼痛。在被压成肉泥前,她可能要先全身粉碎性骨折…… 不行,不能就这样交代了! 叶臻低头看去,脚底的三列砖尤为特殊。没有人会在山洞里多此一举铺设地砖,所以…… 她是全凭着一身灵力在抵抗墙壁的重压。尚且能够活动的双脚,拼命地在地面上试探,把能够到的地砖一块块踩过去。 脚底倏然下沉,她心中狂喜。接着便听见身后噗噗声响,她屏住呼吸尽量把自己压成平板,两个尖利的木桩恰好擦着她后背和大腿穿过,带出一串血线,与其他数十个同时穿出的木桩一起,颤颤巍巍地顶住了两边的墙壁。 采石机的刀片被木桩打偏,发出刺耳的啸叫,擦着叶臻的脸旋过,连着削断了十数根木桩,才终于止住去势,钉在了墙上。叶臻骤然卸力,整个人往前一扑,伏在身前一根木桩上疯狂喘气,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才感觉到后背和大腿钝钝的痛,却不敢耽搁,扒拉着木桩迅速地爬了出去。 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呢? 叶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惊惧过度,竟然变得兴奋起来。 又穿过一个幽深的山洞,眼前忽然一片明亮。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遍地都是鬼斧神工的钟乳石和石笋,只是插满了羽箭。到处都是血迹。 叶臻忽然觉得这洞中光线很奇怪。这洞穴亮得出奇,看着像有火光,但四下里不见光源。她又仔细看了看,发觉这光是从上到下投射而来。可是抬头向上,只见倒挂的钟乳石,洞顶隐隐泛红,不知缘何十分刺目。 又是个奇怪的地方,叶臻在心中默默道。 她手中抓了一把刚才路上捡的石头,用灵力碎成小块,往四方掷去。果然听见机关转动的咔擦声,接着万箭齐发,羽箭暴风骤雨般杀至,叶臻躲在角落,看得咋舌不已。布阵的人很懂得闯阵的人的心理,把所有角度都算计到了,身手再好也是避无可避。 羽箭停息,叶臻仍未放松戒备。以布阵者的心思,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结束了。 这念头刚刚转过,就见洞顶位置倏地又打开一个小口,溢出一团黑气,慢慢幻化成一个人的形状。 叶臻还道又是活尸,却没想到那个人的形状一变再变,最后成形的那张脸,赫然与她有八分相似!她大吃一惊,握紧了寒光刀,手微微发抖,就见那个黑影手中也凭空变出一把萦绕着冰蓝色灵气的短刀来,以镜像对称的方式指着她。与她不同的是,那黑影嘴角微勾,露出明晃晃的嘲讽和挑衅。 黑影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有些机械地抬起了手,凌空一挥。 叶臻便看见,满地的羽箭忽地腾空而起,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她自诩轻功卓绝,身法精妙,本不十分惧怕,然而正当她灵巧地躲闪时,那些箭会随机地变换方向——或者说并不是随机,而是提前预判她闪躲的位置! 这是……镜?! 那虚影,能够镜像对称她的动作,控制箭雨攻击。 原来如此。钟乳石和石笋,已经寓意了对称。 辗转腾挪间,一支箭嗖地钉穿左肩,留下一个血洞。叶臻吃痛,动作便迟缓,眼看又要中箭,她忽地归元气海,咬牙低喝一声,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原地静止! 果不其然,所有箭矢不再出现诡异的变换,在碰到她的前一刹,被她爆发的护体罡气震得全都委顿在地。 不再有新的利箭射出,叶臻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去,那虚影左肩也破了一个大洞,黑气正在逸散,那张酷似她的脸,也正在逐渐消散。 叶臻警惕地盯着虚影,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她不动,应该就不会有事吧? 应该……吧? 挨了片刻,叶臻看着那虚影已经散得只剩轮廓,慢慢放下心来,看了眼左肩的伤,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这样过一关受一次伤的,她还能不能顺利找到自毁装置? 她摸出金疮药来胡乱撒在伤口上,正撕了衣角打算包扎一下,那虚影忽然爆炸,她反应飞快扑向洞穴一角,接着令她大惊失色的事又发生了—— 地面消失了,没错,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空腔。 叶臻眼疾手快攀住洞壁,奈何洞壁湿滑不受力,她不受控制地下滑。脚底传来炽热的感觉,她勉强低头看去,不由瞪大了眼睛。下面不过十丈深处,竟然是咕噜噜冒着泡的岩浆!她刚才撕下的那片布料恰在此时掉进岩浆,瞬间就被化得渣都不剩。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栖霞山下面会有岩浆?若是幻术,也太真实了吧。刚才那活尸和蛇都伤到了她,那么,这岩浆是否能吞没她? 叶臻不敢赌。 她心脏狂跳,浑身全都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可是也容不得她多想,手根本抓不牢洞壁,她想把刀插进去,可这洞壁偏偏又硬如磐石,她加了灵力也不过是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划痕,完全止不住下滑的趋势。 她咬紧牙关,决定放手一搏,单手收刀入鞘,将所有灵力汇聚在掌中,使出一招“冰封千里”。她自然知道冰冻不住岩浆,但只要能借到短短一瞬的力,她就可以踩着冰向上跳跃抓住钟乳石,再利用满洞的钟乳石荡到对岸去。 时机算的正好,叶臻如她所设计的那样,一把抱住了一根粗细适中的钟乳石。 然而,正当她稳住身形准备起跳时,手中的钟乳石连同周围的钟乳石忽地全部消失了!叶臻一下子失重往下坠去,惊恐万分地看见铺天盖地的岩浆从洞顶的位置倾泻下来。她这下真是头脑一片空白了,只记得最后运气凝了一个结界打算硬扛。她若是没猜错,这一切都是用灵术或者幻术缔造的,只要顶住了攻击,自然就会没事。但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她清楚地记得,在转运使别院,陈崇绪的灵力只是刮到她,就让她浑身骨头都要碎了。 灼热逐渐迫近,层层坚冰凝成的结界在迅速融化,很快变得脆弱不堪。叶臻感受到了火焰灼热的温度,逐渐从炽热变成了疼痛…… 千钧一发之际,周身突然套上了一层水蓝色的光圈,接着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腰,将她向外拉去。那刹那的大力,非但没有勒断她的腰,反而如流水般柔和。 水蓝色的光圈一直护在她身边,外圈旋转幻化成水流,抵抗着汹涌而至的岩浆。这感觉分外的熟悉,是玄天承的水系灵力,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她这时看清了腰间缠着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望川楼见过的“长相思”。 她眼眶热辣,差点哭出来,不过片刻,就被人稳稳抱在了怀里。她定睛看去,玄天承抱着她站在对岸洞口处,方才所见的溶洞,已经全数被岩浆淹没。水系灵力倏然从正中间劈开岩浆,强势翻卷,二者僵持了近一刻钟,岩浆才彻底被吞噬。 整个过程,叶臻一直处在极度的恍惚中,明明抱着她的手臂如此温暖有力,她还是一阵阵心悸,不由用手臂紧紧缠住他的肩颈。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的伤痕上,一下子变得柔软又凶狠,看见他动了嘴,但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耳边分外寂静,就好像世界一下子失了声音。 玄天承低头看来,脸上还带着深深的惊惧,急切地扫视着她身上的伤处,眼底泛起猩红。见叶臻迟迟不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睛看他,眼角还挂着泪珠,更是慌乱不已:“阿臻?阿臻!” 他连着叫了好多声,叶臻才回神,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脸,掐变形了也没撒手。 玄天承由着她掐,接着便见她眼角泪落了下来,红着眼睛来吻刚刚掐过的地方。 “我还以为……又是幻术。”叶臻抬手摸他的脸,轻笑,“还能把你变出来。” 玄天承心痛如绞,又是一阵阵后怕上来,愈发抱紧了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说我怎么一个机关都没碰到。”他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俯身查看她身上的伤,心疼不已,“你是傻子吗?他们都惜命,偏你不要命地往前闯。打不过,跑你总会吧?” 叶臻目光落在他有些僵硬迟缓的动作上,又转到他因连日奔波气血不足而青白的脸色,微微一滞,想起他身上的伤,还有刘山信中所言,不由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来?”她抬头定定看他,哽着声音说,“你也是傻子,怎么好意思说我?” “我打得过,没有跑的道理。”玄天承半跪下来,拿手帕重新帮她清理肩上的伤口,动作极轻,一边说道,“你知道你和陈崇绪差别有多大?还打算硬扛?刚才那岩浆要是烧到你身上,留条命在都是你运气好。” 叶臻认出来那块手帕是在卧龙山她给他包伤口的那块,角落里有她用丑陋的针线活绣的一片叶子。她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只觉心头滚热,哼了一声说:“你赶得正正好,可见我命不该绝——啊哟!” 玄天承狠下心来不去看她,冷声道:“让你长长记性。”手中动作却又温柔下来,凑近了轻轻吹着气。 他到桃源小院的时候,众人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讲起山中情况,还是金吾卫的头领拨开人群冲到他面前,急声道七姑娘去闯日照峰了。他顿觉天旋地转,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丢下一众摸不着头脑的士兵和影卫,再三把玄朗拦在小院,独自朝日照峰狂奔,紧赶慢赶,看见叶臻即将被岩浆吞没的瞬间,心脏骤停。 他知道怨不得那些士兵和影卫,毕竟在他们眼里,叶臻只是无极阁的统领,顶多算女帝的亲信,为了大局没什么不能牺牲的,他们没本事,当然要有本事的来。但内心还是忍不住生了怨怼。她再有本事,他也不愿意见她出生入死。可是他又不愿强求她,只好试图让自己大度些。 她是多么勇敢的人,他应该骄傲才是。 第六十一章 意识空间 叶臻与玄天承分别不过两日,却堆了满腹的话想问他,譬如王福山一案的真相,譬如他与梁王苏凌远的谋划,譬如上京沸沸扬扬的流言,譬如宣城动荡的幕后推手……眼下,她摩挲着指尖缠绕的纤细的“长相思”,看着眼前专注地为她上药的男人,更觉心中的疑问泉涌一般冒出来。他是何时将这“长相思”揣在怀中的?杨添分明说他去了临川,他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这好奇心快把她折磨死了。 只是她晓得如今不是合适的时机,于是强自按下不提。她看了眼自己的腿伤,沉默片刻,问道:“你进来前,可曾了解过这里的情况?” “没怎么了解。”玄天承动作微微一顿,“不过眼下看来,侍卫的情报没有多少用处。”他包扎好伤口,扶着叶臻靠坐在他怀里,一面问道:“你一路还碰到了什么机关?” 叶臻于是将自己一路的经历略讲了讲,又说:“那只山魈不知去了何处。而且,我觉得山洞中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监视着我……唔,反正就是,我能感觉到山中有很多股交杂在一起的力量,产生的那种精神的压制——就很像卧龙山里那种压制的感觉。”她见玄天承皱眉思索,心里没底,又想起一事,问道:“你路上碰到地动了没?我那会儿贴在山壁上,感觉这里面困了只巨兽。你说,按照我前面碰到过的幻境机关,有没有可能所谓的自毁装置是个活物?比如说那只山魈?” “有可能。”玄天承说,“此处本就是昔年集中营所在,怨灵汇聚,阴气滋养,只要有力量供其驱使,足以再生出强大的幻灵。你说那山魈吃掉了活尸,或许是灵体瓦解重排的过程。我也不能确定,这山中是否还有比山魈更高等的幻灵存在。这很像是白家的一种咒术。”他似乎是因此才眉头紧蹙,顿了顿,忽地说:“阿臻,我先送你出去吧。” 叶臻怔愣,旋即说道:“我没事,不会拖累你的。何况,若真如你说的那样,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我不会有事。”玄天承说道,“你受了伤,不能再冒险。” “可对你来说,也是冒险。”叶臻拄着寒光刀站起来,直直看着他,“往生咒压制大半的咒术而非全部,暗香疏影也随时都会发作,你还记得你在别院对上陈崇绪差点没命了么?”她在他再度开口前便拦住了他的话,“再说,路都塌完了,你要怎么送我出去?一来一回,你还得重新闯进来。” 彼时,半空中缠斗的岩浆和水波已经全数消失,溶洞中归于平静,露出了本来光滑坚硬的石壁。四壁除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再无别的开口,而这所谓的开口也不过是个一眼能望到头的死胡同。这让叶臻不禁后背一阵恶寒。他们刚才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已经入阵了,这似乎是八卦阵图,生门已关,没有回头路了。” “那便炸了这山!”玄天承看懂了她眼中的坚持,眼眶发红,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阿臻,这本与你无关!倘若不是我要对付陈家……这事只能我来做……” “倘若不是我闯了三清堂,这一切也不会发生!阿芙也不会死!”叶臻骤然打断他的话,抬头定定看着他。 玄天承一把按住她,舍不得用力,急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连声道:“与你无关,是因为陈崇绪,因为陈家。” “原来你也知道?那整件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陈崇绪做的恶事,凭什么要你来收拾烂摊子?”叶臻冷笑,看着他说,“延之,你为什么而来,我也为什么而来。除我之外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人牺牲,尤其是你,我不希望你伤到分毫,你明白么?如若你要替我去冒险,我宁愿整个江州都夷为平地!” “可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完这一句,玄天承眼中水光几乎压抑不住,他别过头去,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用力,“你相信我,我不会有事。” “我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叶臻声音微微哽咽,“你说的没事,是没死。你别想诓我,要去就一起去。”她见他久久沉默不语,又说,“我们折损了很多士兵,我算他们半个上司,我想亲手替他们报仇。” 她提了提寒光刀,他腰间的玄月剑便发出了嗡嗡的铮鸣声。他久久不语,最终在她清澈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紧蹙的眉头终于微微松开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咱们搞得生离死别的,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呢。” “嗯,就是嘛。”叶臻晓得他这是同意了,嘴角微弯,抽出手来跟他十指相扣,带着浓重的鼻音笑着说,“走了,我们去拯救世界。” 玄天承在她身前弯下腰:“上来,背你。”见叶臻不动,挑眉道:“腿不疼?” “你腰上有伤。”叶臻早就看穿了,这会儿说了出来,又觉得心疼,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扶起他,打趣说,“真是的,上赶着找罪受。” 玄天承呆住,片刻无奈一笑。她太敏锐太聪慧,又独立坚强得很,倒显得他没什么用武之地了。其实,他早习惯了身上没有好的时候,这点伤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两个人和一个人,的确是不一样的。 叶臻其实也很动容。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做的所有事都是孤独的,苦乐自知,死生自负,可大约是前世的缘分,让他润物无声般开始融入她的生命,尽管还隔着身份立场的鸿沟,竟已能言生死相随。 她忍着没有流下眼泪。尽管耳边仍能听见暗处桀桀的声音,她心中却比任何时刻都安定。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塌陷出的悬崖边,往下看去。 就在他们脚下,垂挂着一副链条铰成的梯子,用不知什么材质的桩子钉在石壁上,延伸至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并非是光照不到的黑暗,而是一团弥散的雾气,将石壁上火把明亮的光线全数吞没。 叶臻正一面回忆着自己在藏经阁翻阅过的古籍一面思索时,忽然察觉到灵力涌动,继而觉得后背阴风阵阵,下意识抬头看去,却是惊住了。玄天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闭着眼睛,额间现出一个赤红的彼岸花印记,正逸散出丝丝纯粹的白光。这白光流转打旋着织造出十几只透明的蝴蝶,翩跹着往下飞去,一头扎进了黑雾。 叶臻没有出声打扰他,绞着手指探头向下看去,感到十分紧张。却见他眉头一皱,嘴角竟溢出浅淡的血丝!她心下揪紧,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腰身,旋即便觉左手腕上红绳热得发烫。 空气中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来回较劲,叶臻的头发和衣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啪的一声,红绳断裂,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飞速地缠上了玄天承的手腕。一串符文从红绳中窜出,盘旋着凝结成一个金光闪闪的保护罩,跟那看不见的力量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巨响。符文被震得若隐若现,最终缓缓消失,空气中的波动也随之逐渐平息。 玄天承睁开眼睛,一瞬间双目失焦,片刻才醒过神来,看了眼黑雾中已经碎裂的灵蝶,伸手抹去嘴角血丝,哑声道:“玉腰奴碎……此处有白家人。” “是熟人么?”叶臻紧张地看向他。卧龙山之后,她在泗水黑市上打听了不少白家的事,再加上原先在藏经阁中看到的记载,便猜测他生母白音夫人乃是昔日沧渊瑶华宫宫主之女,十大世家中堪与帝后蓝氏一族分庭抗礼的白氏一族的大小姐。沧渊惯来是九州人心中无上崇高的存在,寻常人提起沧渊十大世家满是敬畏,上次遇到的灵仅仅是白音身边的侍女,便能操纵尸骸使用往生咒,这次遇到的人,仅仅一招就引得红绳自动祭出了护身咒,又会怎样厉害的角色? 玄天承回过神来,看见自己腕间缠绕的红绳,眸光微微深了几分,运起灵力把它摘下来,不顾叶臻反对,仔仔细细系回她手腕上。他缓了口气,说:“我不认识。母亲提起过的白家人,只有如今在她身边服侍的轻如夫人,还有侍女白灵。白家咒术以血液为媒介,血统越纯越容易修成,但此人的咒术却很诡异,灵压虽强,我却探不到他实体所在。”他想起“牵魂术”,心头微微一紧。 叶臻思索片刻,问道:“我先前觉得陈崇绪突然变强,可是这个缘故?” “也许是。”玄天承心不在焉地答道,看到叶臻垂眸凝神的专注模样,犹豫着开口道,“阿臻,我还是送你出去吧。咒术危险,你……” “哎,你好啰嗦。”叶臻按住他的手腕,接着又松开,一溜烟下了爬梯,攀在悬崖边缘探出个脑袋说,“咱危险的地方去的还少么?想那么多作甚,见招拆招呗。赶紧的,完事了还得各回各家收拾烂摊子呢。” “哎!”玄天承来不及抓住她,心中五味杂陈,只好飞身迅速也下了爬梯,越过叶臻先行一步。 叶臻原本只用没受伤的那边胳膊和两条腿配合着下梯子,不防被他托住身子稳稳地往下带,倒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道往下摸去,不过片刻就进入了黑雾。 黑雾浓郁到近在咫尺的两人也无法看清彼此,带来轻微的窒息感。叶臻屏住了呼吸,因为只要稍稍吸入一点黑雾,咽喉便会传来烧灼的痛感。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发烫,她变换了姿势,忽然发觉脚下的梯子很快到了尽头,黑暗却仍旧不见边际。她堕入了失重的深渊,只有腰间的那只大手触感无比踏实。 “长相思”不知何时系上了她的手腕,在这浓重的黑中闪耀着清晰且明亮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让叶臻很不适应,不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惊觉那明亮的白光之中染上了一丝血红。她瞪大眼睛想要看个仔细,旋即发现黑雾不知不觉已经散去不少,“长相思”随之隐没入乍亮的天光,日光倾泻而下…… 可他们绝没有走出日照峰,此时也绝没有天亮!她一时警铃大作,目光却不自觉被那暖融的阳光吸引,旋即看到了芬芳馥郁的百花和翩跹的虫蝶,不由自主心神荡漾,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臻,封闭灵识,莫被影响心智。”玄天承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些许焦灼,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屏息凝神,我们还没走出去。我这里是黑的。” 叶臻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只手骨节分明,看起来与他的手像极了,拇指上却没有戴她买给他的那枚羊脂玉扳指。 她后背登时窜起一阵凉意,连忙拽住“长相思”,闭上眼睛暗诵清明诀。耳边一阵隆隆过后,灵识重新清明,她再度睁眼,顺着“长相思”,看见了逐渐变得稀薄的雾气中往这边靠过来的玄天承,后者瞳仁漆黑如墨,其中清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叶臻惊魂甫定,一时不敢相认。她试探着捏了捏他的手指,他察觉到了,微微用力回握住她。 她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周围有人。” “嗯。”玄天承呼吸有些急促,也是后怕不已,将“长相思”又在她手腕上多缠了几圈,接着紧紧牵住了她的手,沉声道,“我也晃神了,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你,还好系了这个。” 叶臻手心早已遍布湿汗,腰间被陌生的手碰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痒,但听他声音沉着,也慢慢镇定下来。 她舒了口气,随着他一道慢慢朝下摸索,又觉得眼前分明就是有浅淡的血雾弥漫,使劲眨了眨眼,仍是觉得如此,心便又提了起来。 等不及她辨别出这血色的来源,玄天承忽地止住她的动作,伸手往下抓了一把,松开她的手纵身一跳,脚底便踩住了什么东西。 叶臻见他神色不对,提着一口气问道:“怎么了?” “是地面,不过……”玄天承迟疑片刻,“踩下去是软的,像是虚无之境。” 他指尖凝结一股纯白色的灵力射了出去,不出所料,灵力尽数被脚下的地面吞没,旋即从那个位置反射回来一股更为强悍的灵力,直直突破他的护体罡气冲入筋脉,冲得他喉口一阵腥甜。他拧了拧眉,换成水系灵力,这回成功破开了黑雾。灵力分作十股分别流向十个方向,继而又分成更加细小的涓流,可直至成为千万滴肉眼不可见的水雾,也仍旧没有触碰到边缘的迹象。 换句话说,他们这是到了一个绝对的虚无之处,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但他清楚,这所谓的虚无其实是极其强大的灵力场创造出来的东西。 正当他试探着打算寻找突破口时,腰间伤处一直隐隐的痛楚忽然变得无法忽略,随之而来的,是气海深处一阵剧烈的抽痛,接着,体内流转的魂力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下子变得极为滞涩。他难以抑制地闷哼一声。 叶臻本在透过黑雾散开的空隙观察四周,只见到处都是隐隐绰绰的晶亮的光,难以辨别空间的虚实远近。忽觉周身水系灵力波动,接着身边人动作一重,侧头便看见玄天承微微发白的唇色。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担忧地小声道:“这个人的功法是不是克制你?不如让我试试?” 玄天承一时没有说话,旋即道:“好。注意安全。” 叶臻便松开他的手,往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掌中慢慢凝聚起冰系灵力,准备用一式“天地乾坤诀”中的“冰消雪融”,说白了就是个破坏性招数。管它是个幻境还是什么玩意,直接砸了就是,就是不知自己的灵力够不够用。 玄天承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从她的起手式中已经明了她的用意。正当他准备给叶臻输送灵力时,突然听她“咦”了一声,一下子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掌中灵力瞬间变招凝出一个保护罩套在她身上。 却见二人周身黑雾骤然散去,原本无穷无尽的空茫忽然出现了边界,两面高耸的墙抬头不见顶端,上刻奇怪的纹路;去路通往一片白茫茫的光;再看来路,那副分明竖直向下的梯子,此刻正静静地平躺其上。 是空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颠倒,还是又出现了另外一副梯子? “见鬼。”叶臻狠狠皱起眉头,蹲下身查看地面,“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地表是透明的,乍一看看像是水晶,触手却像是厚实的坚冰。 玄天承则是注意到那两侧墙上并非普通的纹路,而是一种古文字。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淮安王墓中的古文字,两相比对,纵然笔法上有出入,却实实在在是同一种文字。此时文字的数量更多,他看到不少在白家典籍上简化了的字,猜测这种古文字正是其前身。他连蒙带猜一排排看下去,忽然怔住,喃喃道:“莫非是……意识空间?” “意识空间?那是什么东西?”叶臻问,一面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冰面,“这么透明的冰?可为什么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呢……卧槽!” 玄天承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到这么一声,连忙跑过来道:“怎么了?” “唔,一个有几百只眼睛的怪物,闪了一下,没太看清。”叶臻缓缓吐了口气,壮着胆子又伏到冰面上四下寻找,一面嘀咕道,“奇怪,这么看来,这冰就是薄薄一层,根本不可能站人。要么这压根不是冰……”她抬头看去,眯起眼睛,“你说这是意识空间?也就是说,我们在这个人的脑子里?” “……可以这么说。”玄天承道,一面伸出手去扶她。她理解得倒是很通俗。 叶臻点了点头:“那就说得通了。我们这一路上看到的东西根本毫无章法,因为这个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她借着玄天承的力道站起来,也不管那几百只眼睛的怪物了,两个人一起试探着往前走去。 两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修灵之士,自诩记忆力绝佳,于是一路上小心观察着两边的景观,分明也没有同时晃神,下一刻却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感到后背冷汗涔涔。 空间不知何时出现了颠换,眼前已是死路一条,通道转向了右方。 “就算是个迷宫,也总有出去的可能。”叶臻倒吸一口冷气,“可若是随时变换,我们会一直困在里面。”她抿唇,看向玄天承,试探着问:“要不然,炸了?” “炸不了。我刚才试过了。”玄天承蹙眉道,“这些东西都是虚的,跟棉花一样,不管多少灵力都会被吸走。换句话说,你强它强。” “那岂非死局了?”叶臻看着眨眼又换了方向的通道,捏了捏拳头,目光移向一侧的石壁,开始琢磨有没有可能爬到最顶上去看看。她四处观察着,忽地瞥见玄天承额间那彼岸花红得刺眼,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诧异道:“你脸色很难看。意识空间会影响你身体?” 玄天承一手虚掩上腰间,指缝间溢出浅浅的血色。他低咳两声,额头竟是渗出薄汗,闭上眼睛缓了半晌,才看着她苦笑道:“实不相瞒,这空间或许是因为我的血才开启的。若我没猜错,所谓的自毁装置就藏在此间。” 第六十二章 卍 “嘻嘻,猜对了哦。”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在空间中一层层荡漾开去。那声音不辨男女,听起来像是未发育的童声。 叶臻找不到声音的来源,灵识警戒地提示上方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不由感到一阵发毛。她扭头想跟玄天承说什么,却见他扶着墙蜷缩着身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成股淌下。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抢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摸他脸颊一片冰凉,睫毛上也染了霜色,连忙捏了个诀构筑出结界,过了片刻才见他脸色好看一些。 玄天承从撕扯般的痛苦与漂浮的空茫中慢慢回过神来,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叶臻满是焦灼的脸。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脑中仍旧轰鸣不止,下意识地便往她怀里蹭了蹭,汲取着那里清明温暖的空气。 良久,瘀滞的气海终于松弛下来,他长出一口气,如同溺水得救的人一般大口呼吸着,艰难地伸手在地面上用灵力刻画,一面说道:“此为‘卍’,通俗来说,是个随机迷宫。出去的唯一方法,便是弄明白编码方式……我刚刚推算了一部分……路线的前半部分是这样的,你要记好……时间也要算好……” 他说话有些费劲了,一笔一划都在努力对抗着空间对他的压制。今日之前,他从没想过这世间除了他母亲还有比他血脉更为纯粹的白家人。甚至,连昔日全盛时期的白音夫人也绝没有这般强大的压制力。 “推算,你什么时候算的?怎么才能算出来?”叶臻焦灼地问道,却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拼命点头,飞快地把他画在地上的东西记在心里。她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砸着结界,抬头看去,只见透明的光圈上血红的手掌印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森冷的带着腐臭味的呼吸,几乎就要穿过结界扑在她的脖子上。她忍住了没有回头看,只是倾尽所有加固着结界,一面抱紧了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抵挡住更多的压制。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反应这么严重,而自己却什么事都没有。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这里的一切实在太过离奇,让她心中慌乱不已,浑身早被冷汗浸了一遍又一遍。 “你算不了。‘卍’是用血脉筋骨编写的,所有的变幻都与施术者心智融为一体。我能算,是因为我与他有血脉联系。”玄天承慢慢地说着,指尖灵力肉眼可见地开始枯竭。最后一笔勉强落成,他的指端也开始覆盖薄冰。他勉强用灵力将其融化,却见冰冻很快便卷土重来,索性放弃,任由碎冰慢慢顺着手指爬上手背,用另一只手从尚且温热的胸口摸出了一枚小小的吊坠,扯下来交到叶臻手里。 “你做什么……”叶臻被他手上不似活人的温度冻了个激灵,隐隐意识到什么,摇头推拒着那枚坠子,“不行,要走一起走,你要是走不了,我拖也把你拖出去。” “这空间影响不了你,有红绳和这个吊坠,他也伤不了你。”玄天承注视着她,眸中还带着温和的笑,“路线记住没?我现在可能暂时动不了了,这个任务得交给你……自毁装置大概就在出去的路线中间的位置,我在吊坠中施加了咒术,等我缓一缓……你大概就能走到那里,我会远程告诉你剩下的路……如果装置你一个人毁不了,你就先离开这个空间——你听进去了没?”说这些话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皱了皱眉,喉咙里一口腥甜上涌,怕吓到她,便强忍着咽了下去,意识却渐渐地有些涣散了。 叶臻本还勉强听着他的吩咐,此时终于崩溃了:“我没听进去!路线我也没记住!你给我起来,再给我说一遍!你休想躲懒!”眼泪啪嗒啪嗒落开始滴落,她随手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妈的,炸就炸了,江州怎么样关我俩屁事!谁爱管谁来管好了!”却也知道这是气话,江州还有寒轩、百草堂、福兴茶馆、栖梧阁、归来山庄,还有他们亲爱的人,还有成千上万无辜被牵连其中的黎民百姓。她手抖得厉害,压根捧不住那枚坠子,坠子却从他手上一跃而起,轻轻地挂在了她脖子上,自动打好了结。 “阿臻。”玄天承迷迷糊糊地推她,“你再不走,那路线我就白算了……” 叶臻赌气似的一把扯下那坠子,也不管脖子上被勒出一道红痕。她环顾着不断缩小的结界,飞快地把坠子绕在他手上,捏了个安定诀护住他心脉,然后努力地把他背了起来,尝试着催动“长相思”将两人身体系在一起。她没有用寒光刀,而是抽出了他腰间的玄月剑,拄在地上当拐杖,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她已经能体会到空间对他的压制了。她自己走的时候没有什么问题,可一背上他,双脚像是灌了铅,肺像是浸在铁水里。手腕上的红绳烫得几乎要把她的手腕烧穿,符文如潮水般涌出,焦急地在两人身边打旋,吱呀吱呀地响着。 “怎么就……不听话呢。”玄天承呓语般骂道,声音慢慢轻不可闻,“傻子,快放我下来。”他用微薄的力气,尝试挣脱她的手,又被“长相思”强硬地拽回来。 “你别乱动,我费劲着呢。有那力气,不如算算后半部分怎么走。”叶臻嘴里满是铁锈味,眼前金星直冒。她渐渐习惯了这种压迫的感觉,加快了速度,甚至还能顺手提剑斩杀突然冒出来的邪灵——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看起来也完全没有力气跟她解说了,管他呢,全砍了就是。 耳边噼里啪啦全是不知名的看不见的东西撞在结界上的声音,叶臻在莫大的恐慌中奇迹般地镇定下来,定定看向眼前不远处的虚空中慢慢浮现的一个孩童的身影。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模样,生就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和一张血色薄唇,眉心正中盛开着一朵妖冶的红莲。头发是银白色的,比他的身量还要长,尾端逐渐变得透明,与周遭的雪色融为一体。叶臻注意到他穿的衣服并非九州制式,其上红莲活生生地开着,花瓣衍生交错,隐隐有银白蛟龙盘旋其上。 那孩子苍白的手指一捻,一朵红莲落在他掌心,倏地燃烧起灼目的火焰,火焰正中隐隐浮现出一个虚幻的人影。叶臻眨了眨眼定睛看去,那人正是玄天承的面貌!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玄天承伏在她肩上,呼吸还算平稳,眉头却紧紧蹙起,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妄图用不纯粹的血挑战我,不自量力呐……”小孩银铃般笑了起来,戏谑地看向叶臻,眼睛里毫无天真,只有一望无际的赤色,“无知的幼崽们。” “……幼崽?”叶臻狐疑又警惕地看着他。 “他才二十多岁,连个幼崽都算不上呢。”孩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又撇嘴说,“他这身血可金贵着,用暗香疏影洗了二十多年,才洗出了如今的筋骨。要不是这样……”他的脸突然就放大数十倍贴了上来,嘴里的腥水滴答落在已经磨得很薄的结界上,“我早吃了他。” 叶臻一瞬间被吓得失语,很快缓过神来,强自镇定,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直望进小孩似乎能蛊惑人心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你不会得逞的。” “阿臻,这是幻影,本体不在这里,别跟他纠缠。”玄天承气弱的声音响起,“出去要紧。” “好。”叶臻应了一声,回头看他,担忧道,“还撑得住吗?” 玄天承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肩头和双腿渗血的伤口上,一下子黯淡下去,片刻才低声道:“嗯。”他此刻无比痛恨自己没本事,不能保护她不说,还要让她受累,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拼命对抗着浑身的剧痛,勉强在一丝清明中计算着迷宫的出路。 他缓了口气,用力自己站住了脚,拦在叶臻身前,定定看着那面目狰狞的小孩,慢慢说道:“你吓不到她。若非魂魄受制,你不会以孩童形态出现。” 小孩的面孔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很快又重新凝聚。他邪气一笑:“那又如何?我无需魂魄归位,就能让你生不如死。别白费力气了,老子想要江州沉海,那它就得沉海!”他说完,又转向叶臻,“女娃娃,瞧你根骨奇绝,不如与我做徒弟如何?不然,我就把你一块吃咯……” 话音刚落,就收到一前一后两记掌风。他鬼影般瞬间闪出十来步远,看着这一男一女,赤色瞳仁瞬间燃烧起愤怒的火焰,整个空间也跟着喀啦作响,寒冰尽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千百朵盛开的红莲,莲瓣疯狂地生长着,赤色越来越鲜艳,接着与他眸中的火焰连成一片,猛地全都燃烧起来! “都,给,我,去死!” 那一瞬间,叶臻从小孩的背后看见了一个颀长苍白的成年男人的身影,他抬起的手指竟然全是森然白骨!无根的火焰从白骨上腾起,裹挟着炽热的杀意,箭雨一般朝着二人碾压下来! 叶臻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灵力变得极其稀薄,约等于无,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玄天承一把将她拦在身后,左手握在她左手腕上,缠绕的吊坠和红绳一道发出璀璨的金光,右手的水系灵力与嘴角鲜血一起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将二人周身围得严丝合缝。 “延之!延之!快停下!”叶臻恐惧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他其实已经不太听得清了。全身都在抗拒灵力强行的运转,超负荷的行进几乎快要撑破筋脉。他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只打算殊死一搏。自己赌上二十余年的修为,未尝不能与这不全的魂魄有一战之力。 高手对决,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叶臻眼前全是光波的剧烈碰撞,即便有水系灵力保护,也仍旧觉得浑身都被撕扯开再安放回去,头脑越来越眩晕,旋即竟是身子一软,猛地栽倒在地! 玄天承激战中看到这一幕,手中灵力顿时一滞,对冲之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也顾不得多管,径直便要去查看叶臻的情况。却见叶臻陡然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朝他看来,目光十分陌生,很快又带上了难以置信,旋即瞳孔放大,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掌中陡然凝聚出极其澎湃的火系灵力,接上了方才塌陷出的空缺,与他的水系灵力相辅相成,牢牢顶住了红莲业火的攻势。 她回头向他看来,瞳仁隐隐泛着水光。玄天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泱泱?” “是我。”少女严肃地点头,“阿臻强行替你承受压制,魂魄受损严重,禁咒随之失效,我出来了。”她顿了顿,压下了眼底湿意,“没想到,十四年后再见,居然是这样的情况。”她的脸色因为强烈的灵力冲撞而变得雪白,一面却还有心思打趣,“白朝宗,我怎么重来一次还能栽在你身上?不过你倒是比当年勇敢多了啊,不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咳咳,公主。”玄天承抹了把嘴角的血,“打架呢。” “时间有限,让我贫几句。”少女惆怅地咂咂嘴,一面上上下下打量着玄天承,那眼神十分炽烈,又带着浓浓的眷恋,“真是羡慕阿臻,能拥有现在的你。哎,孤是没赶上好时候啊。什么时候能和阿臻见面呢,真期待啊……还是算了,让她替我好好活着吧。” 她见玄天承不说话,像极了当年未央宫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伴读,不禁生出逗弄他的心思:“喂,你怎么回事?哦,孤知道了,你更喜欢她,所以不能跟孤多说话。” “为什么你老跟自己吃醋?是泱泱的时候跟阿臻吃醋,是阿臻的时候跟泱泱吃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另外一个解释。”玄天承无奈又郁闷,“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 “哇,那你得哄我啊。”少女笑眯眯说,“我大概一会儿就得回去睡觉啦!你记得要哄阿臻。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吃醋是正常的。最好那个我永远都不知道真相……”她眼角强行化成笑意的泪水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朝宗,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也没时间弄明白了。你到底记不记得我当年留给你的话?我把自己变成叶臻,让你去边境闯事业,不是想让我们重走一遍老路。那些事到上一辈就该结束了……” 玄天承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一时间心神震颤,还来不及思索答复,就见少女眼中神色骤然变换。她惊诧过后,愣愣地看向自己手中熊熊的火系灵力,喃喃道:“什么玩意?晕了一下,我还有火系灵力了?” 她接着朝他看来,他似乎能看见两双一般清亮的眼眸重叠在一处,其中清晰地满满当当地装着他的身影。相似的音色,相似的神情,却在细微处因为不同的十四年经历而有着不同的表现。 这短暂的重逢宛如极端痛苦中幻想出的一场美梦,又分明是十四年中无时无刻不触手可及的真实存在,他顿时感到眼眶一阵热辣,险些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他无法说出那些海水般深沉的潜藏在岁月里的爱意,也不敢诉说自己失而复得却仍旧患得患失的喜悦,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总算人还在,只要人还在,他心里就不是空的。 叶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晕了一下意识全无,醒来之后不但身上筋脉痛楚全消,还获得了火系灵力。她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水,感到莫名其妙,吓哭的?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么难过?随即后知后觉地发现玄天承神色也不太对劲。他们不是还在打架吗?这是发生了什么? 暂且不管这些,总归灵力回来了——虽然她好像不太会操纵这火系灵力,但起码不会再像个废物一样,让玄天承重伤之下还要分心保护她。 不过她很快发现这火系灵力跟她很熟,用起来得心应手,而且源源不竭,已经超过了她冰系灵力的修为。这种感觉十分奇怪,就像是那天没来得及细究的耍枪的熟悉感——跟上辈子学过似的。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专心投入战斗。 眼下她与玄天承一道,凝聚出的灵力堪堪与红莲业火齐平,谁也不让谁。在这个关头,谁松一口气,便会兵败如山倒。可这毕竟是在对手的意识空间中,她知道玄天承是拿命在搏,自己这偷来的火系灵力也不知道能支持到什么时候,跟这奇怪的小孩比灵力无疑是在慢性死亡,必须另寻出路。 在思考过程中,她脑中闪过许多猜测。当日在转运使别院,陈崇绪额头的第三只眼睛也对玄天承产生了压制,师兄们也说追陈崇绪时看到山头黑气缭绕,是否当时这个小孩真正的魂魄就附着在陈崇绪身上?那么,他只能以孩童面貌示人,是否是因为他真正的灵体为师兄所伤,或者是被困在了那个山头? 第六十三章 山底隧道 不等叶臻想完,玄天承面色急变,一把拽过她的手就往前方跑去。 空间中灵波猛烈碰撞,灼热火焰似浓云翻滚,之前刻有古文字的石壁在其中轰然倒塌,烟雾不知不觉充满了整个空间。 身边灵力构筑的结界上印出无数只手掌形状的凹陷,而结界之外,除了铺天盖地的火红莲叶,什么都看不见了。小孩清脆而残忍的声音隆隆回响在烟尘之中,无法辨别形体存在之处。 然而玄天承此刻紧紧地握着叶臻的手,速度奇快无比,好似全然不再受空间所压迫。他左手腕上那枚玉坠从先前的白色变成了通体的血红,那血色缓缓地流淌出来,铺散在整个结界之中,映得叶臻眼前腥红一片。她感到他掌心的温度愈发冰冷。 “刷拉”一声,结界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只黑色腐烂的东西从侧面扑了过来,叶臻跟他空洞的眼眶骨正正对上,下意识抬手,就见眼前玉坠血色一闪,黑色的东西发出刺目的光,被生生撕成碎片。 玄天承回望她一眼,叶臻看见他额头的印记也在缓慢渗出血丝。在狂奔带来的灼热汗意中,她感到脊背连着心脏一片微微发麻,不甚清楚的头脑剧烈抽痛着,呼吸也被一抹游离的神识紧紧扼住,几乎就要被拽进眼前那片黑暗与血色之中。 “他吸收了很多灵体,这些灵体在意识空间里全都能为他所用。”玄天承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那一抹游离的孤魂似有所感,瞬间震得叶臻心头一跳,清醒过来。她怔怔地看着他把坠子扯下来再次塞到她手里,“里面有我的血,你戴着能辟邪。” 叶臻来不及消化他这句话,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来握在手中。因为此时结界的破口越来越大,无数无形的黑色灵体钻入。她不清楚自己的浑噩是因为什么原因,但若是一味强撑反倒迷失神志,会使两人一同陷入万劫不复。 坠子入手的凉意让她灵台彻底清明。眼前的烟雾倏然变得透明,叶臻瞪大了眼睛,清晰地看见了每一个黑色灵体的形状——他们看起来完全就是人的形态! 只是他们面目狰狞,定格了死前最后一瞬的痛苦。在锁定他们二人为目标后,齐齐发出快意的尖啸,闪电一般的地化成千万道残影呼啸而来! 叶臻连忙捏出清明诀护住心脉,又在寒光刀上飞快布了个不怎么熟练的七星镇神诀向前劈砍。不过并不需要她出招,这些灵体似乎十分忌惮她手上的坠子,对她退避三舍,转而去攻击玄天承,又闻到他身上血腥味,犹豫不前。 二人趁着这一会儿的空档往前奔去。 叶臻还来不及暗喜,就见坠子上光芒逐渐暗淡。她侧头看向玄天承,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他脖子以下的所有经脉已经变成赤红色,且那红色正在向上蜿蜒,已经爬上了左边额头。这样子像极了暗香疏影发作,却又并不完全相似,她正想开口,他却摇了摇头,只说:“快出去了,回头再解释。” 由于坠子上法力的减弱,那些灵体逐渐放肆起来,围着他们伸出触手,嘻嘻地笑。叶臻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扎进她的手腕和脚腕,又感到一股强烈的吸力,似乎想要将她的灵力都抽干,不免心头大骇,连忙运作镇神决抵挡。 玄天承见状猛地停住脚步,将玄月剑连鞘一同横在她身前。灵体如藤蔓一般瞬间缠上剑鞘,发出咯嘣咯嘣牙咬硬物般的声音。他手背青筋梗起,手腕发力一转,剑鞘如风划出一道弧线,倏然将那些灵体全数斩断。他接着松开了一直牵着她的手,右手拇指一顶玄月出鞘。 剑身如月华清冷,与寒光相映生辉。 叶臻感到背心传来他手心冰冷的温度,接着便感到一股暖流涌入,柔和地包裹住她的筋脉,温柔地却不容置疑地把那试图攫取她灵力的触手往外推。 她反手一刀替他护住身后空门,侧眸只见他被红色染得妖冶却仍旧坚毅硬朗的下颌,以及他手中长剑托在她寒光刀之下时溢出的流光。 两人边与黑色的灵体缠斗边往前冲,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地面出现了一扇半开的石门,边缘闪着纯粹明亮的光。 而此时,灵体的数量已经可以用成千上百来形容,即便是两人联手布施七星镇神诀,也无法完全阻挡。 眼见那石门正在合拢,玄天承将灵力都灌注到右手之上,单手凝聚出一面灵力墙,另一手猛地把叶臻推了过去。 叶臻猝不及防倒了下去,下一刻便见那灵力墙被冲破,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向身下的石门,借着反作用力一跃而起,借着轻身功夫眨眼便闪到他身后,飞起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玄天承本已舒了一口气,并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反应过来猛地一扯长相思,将她拽过来一些。 拉扯间,石门空隙已经不多,他半身已悬在空间之外,故而全然看不清上面情况,惊出一头冷汗,目眦欲裂,顾不得多想,抄起剑鞘注入灵力就顶了上去,单手握住剑鞘挂在了半空。 然而即便有灵力加持,黑檀木的剑鞘仍然在石门的挤压下发出不堪承受的呜咽,很快当中折断。他反应迅速,将两段残鞘分别顶在石门两边,用灵力加固后自己松开了手往下坠去。他甩出了袖中另一根长相思,将灵力顺着它加注在剑鞘之上,抵住石门合拢的趋势。 叶臻上去之后,由于没有了玄天承血液的威慑,灵体十分猖獗。不过她并不打算多纠缠,将坠子横在身前甩动,一面继续往石门靠去。她想得很清楚,她身量比他小得多,也不受这空间影响,他先下去会更加安全。 然而,尽管有坠子和七星镇神诀,还是有不少灵体附在了她身上,堪堪超过了她预估的体积极限,使得她卡在了石门之上。她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使出千斤坠,整个人猛地向下坐去,灵体一路被强行剥离,却仍有一部分蛛网似的裹在她身上,顽固地阻止她脱身。 此时石门已经缩小到很窄的一条小口,她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能进去,但以石门的厚度,不等她出去就会被挤扁。她急中生智想把刀鞘卡在石门中央,想着刀鞘的长度不太够,但勉强也能挤一挤。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见到两条黑色的东西撑住了石门,旋即便听寒光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她来不及分辨,借此机会又猛地侧身一坠,终于勉强擦着石门边缘挤了过去,鼻尖脸颊都被磨得发疼。 下一刻,那两根黑色的东西支持不住啪地折断,石门刷地合拢,斩断了她一截来不及通过的头发和衣服。 头顶光亮消失,眼前一片黑暗。 她失重向下坠落,只看得见一线幽幽的水蓝色光芒,是熟悉的水系灵力。她伸出手去,“长相思”乖顺地流淌进她的掌心。脚底倏而凝聚起一股温和的承托力,引导着她往一个方向降落,最终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怀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紧绷,而后支持不住似的猛地卸了力。“长相思”缓缓滑落,幽蓝的光照出周围的景象。 叶臻勉强站稳了,下意识去扶他,却被他一手推开。 玄天承别过头去,在阴影中呛出一口血痰,面色因气怒而潮红:“你不要命了?!谁要你自作主张!” 叶臻一时被吼住,顿时委屈涌上心头,又瞥见他唇角血色,冷笑道:“那你又凭什么做我的主?如果刚才我先下来,你就一定有把握了?” 她别过头去,看见脚边不远处有一堆碎片——那本是玄月的剑鞘,又觉得心痛难当,连带着刚才不怎么觉得出的箭伤也痛得钻心。她蹲下身捂着左肩蜷成一团,既气恼又自责又后怕,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下来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玄天承其实刚吼完她就后悔了,但实在难受得厉害,胸腔中一阵阵的血沫涌上来,眼前黑雾一片。他不想让她担心,强自稳住气息,就见她缩成一团在掉眼泪,顿时就心疼不已,哪还顾得上生气,赶忙俯身去抱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见她左肩衣服濡湿了一大片,眼睛也跟着红了,抱着她半晌都没说话。 叶臻微微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你也不能保证,对吗?你怎么想,我都知道。如果换做我先下来你遇险,我一样要骂你……” “那是白家人的意识空间,我留下比你留下安全。”玄天承哑声说。 “只要不是百分百的安全,都是一样的危险。”叶臻定定看着他,“况且,我是没看出来你比我更安全。至少你有反噬我没有。” “真是说不过你。”玄天承低咳一声,抱着她慢慢坐下来,“我看看你肩上的伤。” 叶臻点头,把领口扯开,露出完全被血浸透的手帕。她伸手把手帕胡乱扒拉下来,看见狰狞的伤口,皱着眉头嘶了一声,一面道:“刚才都不怎么觉得痛的,怎么出来反倒厉害起来了。” “意识空间里肉体感觉会减轻,眼下我们回到现实世界了。”玄天承轻手轻脚地处理着伤口,眉头紧皱,“那箭是货真价实的箭,你这也是实打实的贯穿伤。你现在还能清醒地跟我讲话,都算你厉害了。” “又没伤到要害,死不了的。”叶臻不在意地撇撇嘴,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巴拉巴拉地讲着话,“随便包一下,不流血了就行。”又翻出金疮药来给他。 玄天承动作顿了顿,眸中沉痛之色转瞬即逝,叹了口气说:“我后悔了。我怎么也该把你送出去的。” 叶臻想说的话在喉口转了几转,最终笑道:“你后悔也没用啦,我来都来了。”她看他脸色比在空间中稍好,经脉的红色也逐渐消退,心稍稍落定。 “嗯,来都来了。”玄天承低声应道,一语双关。他心中百味交杂,最终还是释然了。他早该想到的,他不顾一切想要保护她,她当然也是一样。何况她原本就是个凡事都往肩上扛的人。 她就像是他在这世上的一面镜子,他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理解她?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只算了一半的路,生门密令也不知道么?”叶臻眨巴着眼睛问他,一连串的问题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些雾气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就知道出口的方向了?我们现在在哪?你知道自毁装置在哪里了吗?” 玄天承将那块浸透了血的手帕叠好放进怀里,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药敷上去,一面说道:“有人牵制住了那小孩的本体,让他不得不放弃这边空间的控制权,从而使得意识空间出现随机裂隙。这不是他主观设置的生门,自然不需要密令。” 叶臻大概听懂了,接着似是自言自语地问道:“那么是谁呢?难不成是师兄他们又追去了?” 玄天承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是你师兄他们,以他们的修为不能做到这一步。” “哦,好吧。”叶臻颓然应了一声,接着直直看向他,眸中含着明晃晃的探究,“那你呢?你要是全盛时期能不能做到?” 玄天承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他感到一阵心虚,摸了摸鼻子,“这个,说来话长,我们出去再说吧。” 叶臻哼了一声:“你继续藏着掖着吧!也就我傻,天天相信你跟着你跑。”她说着又有点委屈了,“你个自以为是的蠢蛋。” “祖宗,是真说来话长,我也没时间跟你说啊。”玄天承也有点委屈,又很无奈,忍不住道,“妈的谁知道一天天那么多破事。” 叶臻噗嗤一笑,摸着他的脸说:“堂堂镇北侯也有破防的时候啊。” 玄天承不知道破防什么意思,但多少能猜到,沉着脸白了她一眼,正色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哪,不过我猜我们头顶是地下河。”他示意叶臻噤声,片刻道,“听到了吗?有水滴声。地面也很潮湿,到处都是苔藓。” 叶臻闻言拧起眉头。她拢好衣服,问道:“你身上还有火折子什么的吗?” 玄天承从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鸽眼大小的夜明珠:“只有这个。” “够用了。”叶臻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顺着夜明珠微弱的光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面道,“随身带照明的东西,好习惯。” 玄天承知道她话多是因为紧张,并不戳破,只拿着夜明珠牵住她的手。他手心仍旧一片冰凉,但比刚才在空间中已经暖和了不少。 二人在原地稍加修整,便摸索着往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回荡在山洞之中,依稀能够判断出这空间并不小。越往前走就越潮湿,鞋底踩下去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时不时路上还会出现大小不一的石块。 两人一心只想顺着水声变大的方向走,或许更有机会找到机关所在,但彼此都知道自己只是勉强支撑,因而提心吊胆,生怕前面又窜出来什么东西。 距离第四次地动,时间不多了。 不过走了大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出现。一路都风平浪静,静到两人都有些怀疑,究竟有没有所谓机关的存在?是不是自毁进程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还是他们走出了意识空间,就已经成功了? 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叶臻忍不住问:“日照峰有那么大吗?还是我们走到了栖霞山脉别的山头?” “你觉得我们拐过弯吗?”玄天承指出问题,“但我们好像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鬼打墙吗?不像啊。”叶臻拧眉思索,片刻说,“要么就是绕了个直径很大的圈,水声似乎是更明显了一些。”她眯起眼睛,就着微弱的光四下看了看,又说,“好像还以很轻微的坡度在上坡。” 玄天承闻言,便拉着叶臻转了半面,“这个方向?” 叶臻眼睛一亮,点头:“如果我们猜对的话,那个东西应该在圆心。” 二人于是做好标记,朝着选定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眼前似乎出现了隐隐的亮光。 叶臻使劲眨了眨眼,确定那并非夜明珠的光辉,而是实打实的光,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推了推玄天承说:“那是不是有光?” “我晕得很,看不太清。”玄天承闭上眼睛,片刻才睁开,说,“先过去看看吧。” “好……你头晕?”叶臻忙看向他,猛一动作下才发觉自己也晕得很,玄天承连忙伸手扶她。 两个人一阵忙乱才堪堪站稳,对视一眼不由失笑。 叶臻摸出荷包,掏了半天,就掏出来最后一块奶糖,顿觉尴尬。她定了定神,拆开糖纸掰了半块给他,把剩下半块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早知道多买点了。对了,你是不是也没吃晚饭?” “嗯。”玄天承应了一声,不由分说把另外半块糖也塞进她嘴里。 叶臻“唔”了一声,咕哝道:“不讲武德。”一面又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不会走着走着晕过去吧。” “哪有那么脆。”玄天承摸了摸她的头,“我没事。你先吃这个垫垫,等出去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叶臻心头一片溽热,闷闷地“哦”了一声,片刻扬起笑脸,“那赶紧走啊,早点出去早点吃大餐。”她一把抓起他的手走在前面,眼角微微湿润,没敢回头看他。 二人一路往前,只见那团小小的光亮逐渐扩大,旋即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光斑,不由欣喜万分,立时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光亮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第六十四章 鱼跃 距离预计的倒数第二次地震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然而在过去的三个时辰中,大地始终在轻微地颤动,越是靠近栖霞山的地方,震动就越明显。第三次地动中滚落的山石堵塞了栖霞江的一条支流,形成了堰塞湖,江水滔滔冲出堤坝,继而冲垮了下游一个村庄的数十间房屋。 玄甲卫丛刃奉玄天承之命赶赴府衙,在偏厅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告知知府陆鼎元及一干下官刚刚接了急信赶赴栖霞山中主持救灾。丛刃心知被府衙刻意怠慢,暗骂不止,权衡之下,索性直接趁乱把赵九爷抢了出来。 赵九双腿骨头都被打断,神志已然不清,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丛刃在府衙外尝试唤醒他,表明身份后,赵九迷迷瞪瞪看了他一眼,撇嘴说:“好赖一条命,别折腾了,有本事就拿去。”便头一垂又昏迷过去。丛刃知道他是不相信,却怎么也摇不醒他了,闻他呼吸微弱,一刻不敢耽搁,即刻背着他直奔百草堂寻医。 谁料百草堂也乱作一团。此次动荡几乎牵连了整个宣城,除了栖梧阁、寒轩、赵九爷三家堂口的人,还有其他看热闹或是想占便宜的人,此刻齐聚百草堂内。栖霞山中人手不足,府衙派驻百草堂的差役被借调走,这些人便再没了顾忌,吵嚷叫骂,甚至大打出手。再加上源源不断从城外送进来的伤员和只言片语越传越偏的消息,让大家都恐慌不已。 “给我们一个说法!到底有没有做过,一句话的事!” “老子在你们家存了那么多的钱,还拿不拿得到啦!” “你家肯定也不干净!船舱里老是遮遮掩掩的……” 喧闹中,不知是谁先认出了赵九,高声叫喊起来:“赵九在此!大家快来看啊!”又见背着赵九的是生面孔且满身杀气,忍不住哆嗦着后退,“乖乖,有人劫狱啦!” 这一嗓子吼来一群人的目光,丛刃身为玄甲卫平日鲜少出现在人前,顿时感到很不自在,见众人都围拢过来,涨红了脸粗声粗气说:“我不是劫狱的!”又高声道:“大夫呢?哪里有大夫!” 也许是看他目光不善,又许是看赵九之状实在凄惨,众人一时竟全都噤了声,接着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路,有几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指了指角落的一张床旁边正在埋头处理伤口的少女。 丛刃定睛看去,见那少女眉眼秀丽,额角挂着细汗,在这般血腥混乱中,她纤细的脊背仍旧笔挺,动作迅捷而轻巧。她旁边半蹲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帮她做着辅助工作。 丛刃一时看得出了神,听得背上传来赵九的咳嗽声,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奈何他惯常不太与人讲话,嗫嚅半晌才开口道:“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明烟转过头来,看到一张麦色的俊脸,晃神片刻,又低下头去,手中分毫不错地收了个结:“有事就说。” “他的腿断了,你能治吗?”丛刃道。 明烟又抬头看了一眼,这次停留时间长了一些,接着深深蹙起了眉头,手中动作也停住了。她将手中的纱布递给弟弟明成,站起身来,说:“你带他跟我来。” 这一举动,霎时让本鸦雀无声的人群重新沸腾起来。 “明烟姑娘,他可是赵九啊!你这么做,不就是等同承认百草堂的确和他一起做了黑心买卖吗?”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诸位在此盘桓半日,可曾得见公文宣告百草堂与赵九同流合污?”明烟冷笑,“我明烟不过一介医女,以治病救人为本分,如何救不得赵九?倘我救他就是与他沆瀣一气,那诸位最好洁身自好,省得来日府衙相见,我一一指认今日堂中之人。”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发呆的丛刃,挑眉:“愣着干嘛?走啊。” “啊?哦。”丛刃目光落在她明亮的眼睛上,又慌忙地移开,连忙跟了上去。身后人群又吵吵嚷嚷说着些什么,他全然没听见,直走到了后院人少的地方,才问,“百草堂明明能把他们都轰走,为什么放任自流?” 明烟端详他片刻,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是哪家的人?赵家的?不对,九爷多精明的人,哪带得出你这种呆子。” 丛刃恼道:“我是栖梧阁的。” “喔。”看来是栖梧阁那边用了强硬手段,直接把人抢出来了?可这派去执行这么重要任务的人怎么傻不愣登的呢?明烟腹诽道,又怕他是在扮猪吃虎,留了个心眼没多说话,路上遇到一个小药童,便低声叫他去找赵九的随从过来。 进了厢房,丛刃把赵九放到床上,明烟便去检查他的双腿。她的手刚刚碰到,赵九便痛苦呻吟起来。明烟仔细查看一番,深深叹了口气,不忍道:“时间拖得太久,这腿接不好了。” “接不好了?那怎么行!”丛刃皱眉,“你不想惹麻烦,所以不想治对不对?” 明烟怒目瞪他:“我说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如果姜大夫在这里,没准还有那么一点点机会。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出了一趟门,招来侍从吩咐他赶紧往泗水给姜大夫送信求助。 她回来时,丛刃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见她进来,目光顿时锁在了她身上,再次问道:“既然我们是一边的,为什么你们不管外面那些人?” 明烟这次正面回答了问题:“明面上搞小动作,总好过背地里使绊子。反正他们总不能砸了百草堂,把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也省得危及其他地方。”她一面拿着剪子剪开了赵九的裤腿,开始处理伤口,一面又问道:“你们老板人在哪里?让他尽快过来,也好商讨一下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 “老板人在栖霞山。”丛刃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过来。” “不会也是托词吧。”明烟冷哼一声,却没有多少质疑的意思,更多的是调侃,“他最好保证自己没干什么缺德事,对得起我们和九爷他们的信任。” 丛刃没说话。看起来这姑娘和外头的人一样,不知道栖梧阁的老板就是镇北侯。不过,此时若把镇北侯的身份公开出去,反倒正中秦家和郑家下怀。他一时有些钦佩眼前这姑娘的聪慧了,拖字诀,毋庸置疑给所有人都争取到了时间。 他于是沉默地帮着明烟给赵九疗伤。 明烟便也不说话了,尽她所能尝试保住赵九的双腿。其实她心中乱的很,她不知全局,只能竭力做自己唯一熟悉的事——救人,顺便尽力拖住时间,尽可能保住寒轩的铺面,等待寒姑娘和冉姑娘回归。 赵九的随从们是跑着来的,听说他以后都会不良于行后,纷纷红了眼,一个个都想要去府衙跟那群杀千刀的衙役拼命。 丛刃及时把人制住,说:“那些衙役收了知本堂的好处。” 随从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咬牙说:“那又怎么样?怕个鸟的知本堂!好赖一条命,此仇不能不报!” “你别是在借刀杀人吧?”明烟忽地抬头,探究地看向丛刃,“码头的事,栖梧阁本就是在针对知本堂。” 随从们闻言面面相觑,收住了脚步,看向丛刃的目光瞬间带上了防备。 丛刃深吸一口气:“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对上明烟的目光,不自主别开头去,揪着头发,啧声道,“嗐,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寒轩和赵记本就是受栖梧阁牵连,眼下被迫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干了什么还是说出来的好,免得我们处处受制。”明烟白了他一眼,“别拿什么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来敷衍我。” “你这人……”丛刃没想到眼前这看似纤柔的姑娘竟是如此思路清晰滴水不漏,却也晓得这件事栖梧阁理亏,人家防备自己也是理所应当,一时倒是有些懊恼自己出于不忍多说那一句话,没准赵九的随从真能搞死知本堂呢?他吁了口气,说:“我拿命作保?行吗?就一句话,老板行端坐正,干的都是顶天立地的事。别的等老板回来自己说。” 明烟倒是有些被这句话怔住。半晌嘟囔说:“还顶天立地呢,都翻天覆地了。”嘴里却不饶人:“那你立个字据呗。” “少主出事,我脑袋给你当球踢。”丛刃随口便道,一面扯了纸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字据甩给她,“拿好。” “噫……干你们这行的,嘴里也不积点德。”明烟心里其实已经有点软了,接过字据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又抬起头来看他,打趣道,“那么相信你们少主啊?” 她咬重了“少主”二字。 丛刃立时便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漏了嘴,倒也不忙,坦然道:“自然。” “好。那我们就是盟友了。”明烟笑起来,这次笑意真实许多,“栖梧阁的人正在商会趁机收拢大权,寒轩自会提供帮助。我也希望你能尽快请你们老板出面澄清事实,赔偿寒轩和赵记的损失。” “这个我做不了主,但我会转达。”丛刃说。他目光忽地转向院中那棵巨大的榕树,片刻回身拧眉道:“我得速去栖霞山……”他看了眼床上昏迷的赵九,踌躇片刻,向明烟抱了抱拳,“劳烦姑娘照顾九爷,来日我丛刃自会报答。” “哎……”明烟还来不及问他出了什么事,便见他身轻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丛刃出了门,落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之中,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须发微白身穿修身黑袍的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丛刃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师父。”抬头焦急道:“少主那边如何?” “没有消息。”玄琨说,“所有人都先赶过去,以少主安危为重。”一面又斥,“玄朗那小子,不知分寸,纵着少主胡闹也罢了,竟敢不跟在少主身边。” 丛刃应了声是,却没敢附和玄琨教训自己儿子的话,沉默地跟着他出城,一路与其他玄甲卫汇合。玄朗也归了队,一直耷拉着脑袋不敢看玄琨。唯独少了丛舟,玄琨问起来,只有丛刃知晓内情,便回道:“去了郑家替少主办事。” 他这话说得模糊。玄琨听了点一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事不宜迟,先去接应少主。” 一行人施展身法,飞身前往栖霞山,个个身姿飘逸,几乎连尘埃都不曾惊动。半路经过坍塌的栖霞江支流,玄琨忽地当先落地,惊奇地看向堰塞湖中的景象。 “师父,那边都是人……”丛刃担心有人看到他们,出声提醒。 玄琨却抬手制止了他,蹲下身来朝着湖中伸出手去,只见一尾五彩斑斓的鱼忽地跃出水面,扑上他的手掌,接着湖中大大小小的五彩鱼如涟漪一般一圈圈跃出水面,又落到一处,排成一条长线,齐齐地游向一个方向,消失不见。 众人不解其意,看向玄琨。却见他只是死死盯着湖面,脸上出现了一种狂喜又似悲伤的表情,喃喃道:“是了,有水的地方,就有您的存在……”他回头,对众弟子说道:“跟着这些鱼的指引,就能找到少主。” 众人逆流而上,一路避开官兵,朝着日照峰方向而去。 彼时。山底隧道。 玄天承攀在洞口往外看了眼,飞快地一把拦住跟着要出来的叶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一同闪回洞口的转角。 只一眼,叶臻看见下面似乎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长满触手的影子,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传音入密道:“那玩意是自毁装置?还是守护兽之类的东西?” 玄天承让她藏在黑暗的角落里,收起了夜明珠,再度探出头去,这次开了灵识,小心翼翼地查探。 只见那怪物头部呈半透明,能看得到其中树枝粗细的内骨骼和神经,就像是机械装置一样牵连着身上十余条触手。那些触手每一条都几乎有十人环抱粗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鳞甲。溶洞内一片漆黑,方才他们在通道里看到的那点光亮,来自于怪物的脑袋正中一个巨大的发光的金色齿轮。显然,这东西已经不是什么自然创造的生物了。 溶洞顶端已经被震出几个小孔,一股股水流从小孔中倾泻而下,由于巨大的压力,小孔周围已经出现了许多裂缝,溶洞底部也积水不浅,怪物在其中张着嘴呼呼大睡,几条触手在水中无规则地摆动着。溶洞边缘矗立着五只巨大的沙漏,其中三只已经漏完,第四只还余下不到四分之一。沙漏底端连接着许多齿轮和机括,正在水中缓缓转动。 叶臻收到玄天承通过灵识传来的画面,皱眉道:“所以,我们要干掉这只怪物,毁掉机括,是这样吗?”她顿了顿,又道,“这玩意最后动起来能震得江州沉海。你有本事把它无声消解掉吗?” 玄天承摇头,一时没有说话。难怪这机关直截了当地摆在这里,毁掉自毁装置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加速自毁进程。他想了想,道:“这东西一定有中枢,只要毁掉中枢就行。”却没有说下去。他看向怪物脑袋中那个巨大的金色齿轮。他虽这么说,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那金色齿轮固然是最明显的,但也有可能是障眼法。而且,就算中枢确实在那里,他不知这怪物的攻击力,无法确保一击得手,一旦失手,便要赔上数万人的性命。 “如果这只是个恐吓呢?如果十六个时辰到了根本不会炸呢?”叶臻手心沁出冷汗,“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她心中暗骂,这布阵之人好歹毒的心思! 玄天承说:“我们不能赌这是个恐吓。” 叶臻点头表示赞同,又说:“让我也看看。”她也跟着探出脑袋去,只见洞中情形与玄天承所述相差无几。她二人此刻正处在溶洞壁上的唯一一个开口,距离怪物脑袋直线距离在七十丈以上,中间除了那些触手没有任何可以落脚或借力的东西。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正思索间,听得玄天承说:“那些触手,似乎还在生长。” “咦?”叶臻定了定神,开启清明诀,定睛看去,只见那怪物原来并没有身体,十余只触手全都长在那个圆球样的脑袋上,其中几条盘旋在一起,保卫着中间一条似乎刚刚萌芽的小触手。就她凝神观察的一会儿功夫,那小触手已经长大了一倍不止。而其他看似已经长成的触手,由于一直在运动,他们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它们原来也在增长变粗。 “难怪地动一次比一次厉害。”叶臻道。她回头看玄天承,“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玄天承说,“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头顶就是栖霞江,我可以用水系灵力把江水引下来,你用冰系灵力把这东西冻起来,然后我们合力把它炸了。” “好主意!”叶臻还没高兴起来,突然垮下脸,“首先,我灵力不够,其次……”她摊手居然直接结出了一簇火苗,苦恼道:“我现在只有火系灵力了,一直就没变回来。” 玄天承安慰她说:“没事,本来可行性也不高。”他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心,叶臻这个情况,其实还是在意识空间中伤了魂魄,导致冰系灵力完全枯竭。若非苏凌曦的神识和火系灵力镇着,她早该昏迷了。 叶臻抿唇,仔细观察着怪物体表的鳞甲,道:“那你觉得,火能把这玩意烧穿吗?也用不着烧那些鳞甲,有办法穿了它的脑袋就行。” 玄天承看了会儿,说:“可以试试。” 叶臻却又说:“不行,风险太大。我们没有试错机会。” 玄天承想了想,道:“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怪物就会发狂,我们可以趁机试试。无论能不能成,都能避免现在试错的风险。” 叶臻点头赞同:“有理。我再想想……”她忽地灵光一现,“我们毁不掉这个东西,但可以让时间停住,对吗?”她看向那五个沙漏,喃喃说,“有没有可能,沙漏才是关键?沙漏连着机关,只要流沙停住,机关就不会再动,相应的怪物也不会再生长?” 玄天承拧眉看着远在溶洞另一侧的沙漏,一时没有应和。片刻才说:“你要怎么做?” “这些机关都是联通的。只要卡住其中一个齿轮,整个机关都会停住。”叶臻心里也不太有把握,心扑通扑通跳着,手中湿汗遍布,“这个距离,也许可以试试。” 她说着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又向他摊开手:“长相思,借来用一下,万一不行,我得迅速收回来。” 玄天承把长相思递给她,她接过来,迅速地将其穿进刀柄的圆环,打了个死结。她正探出身去,打算寻找一个更合适的高位,玄天承一把拦住她:“我来。” 叶臻看了眼自己腿上和肩上渗血的伤,垂下眼帘,道:“好吧,你小心点。” 玄天承将匕首挂在腰间,将长相思缠绕在左手腕上,右手与双腿发力,攀在了近乎垂直的溶洞壁上,慢慢向上攀爬。等到足以避开怪物触手阻挡的高度,他才停下来,固定住身形,找准了沙漏和机括交联的核心位置,左手凝聚灵力,托着那匕首如光影般嗖地准确射入。 叶臻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水中便传来机括强行停止的“喀啦”声。那沙漏晃悠几下,漏下的沙流逐渐变细,最后的一点细沙随风飘散。 玄天承伏在石壁上,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机关的情况。掌心的灵力已经灌注到长相思之上,随时都可将匕首抽离。同时他也能感受到顺着长相思传来的巨大压力,心道不好,那把匕首即便是有他的灵力加持,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就会被机关的力量碾碎。他刚要把这个情况传音入密告诉叶臻,便听见她略带惊慌的声音:“不对,快收回来!” 随叶臻的话一同亮起的,是怪物脑袋正中那个金色的齿轮。它本就发着微光,此刻光芒大盛,中心张开了一只猩红的大眼,光芒直射玄天承所在的位置,其中一只触手腾空而起,刷地一下横扫过来。 几乎就是同时,玄天承已经飞速收回了匕首,身形迅捷堪堪擦过触手边缘,闪回洞中。只听外头一阵哐啷巨响,溶洞壁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巨石,洞顶又震开几个大洞,流水成水柱样流下。那怪物合上了那只猩红的眼睛,砸吧砸吧嘴,又陷入了沉睡,那只触手放了下来,沉在水里轻轻摆动。机关也重新开始转动,沙漏也重新开始流动,甚至加快了流速,迅速校正到实际的时间。 叶臻紧张地看向玄天承:“你没事吧?” “没事。”玄天承摇了摇头,“看来这样行不通。”他盘坐在洞口调息片刻,又凝眉注视着那怪物的脑袋,这一次注意力全放在那个发着微光的巨大金色齿轮上。片时,他说:“那个齿轮,相当于人脑,所有机关都受它控制。但它的位置是虚的——你看它的光是散的,只有在攻击状态下,有一片光才特别亮,中间那只猩红的眼睛,或许才是真正的中枢。” 叶臻接话说:“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让这怪物发狂,把中枢暴露出来?” “只是猜测。不过我有另一个想法,或许可以试试。”玄天承说,“冰冻不行,我们可以换个差不多的。白家咒术中有一种金钟咒,我可以把这整个溶洞罩起来,里面怎么震都不会影响外面。” 叶臻乍一听觉得这方法很不错,转念又想,若是这法子当真这么轻易,恐怕他一开始就该提出来了。她皱眉问:“这法子能撑多久?” “我没用过。很久之前书上看来的。”玄天承倒也没瞒她,“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难得啊,还有你心里没数的事情。”叶臻调侃道,又正色说,“我觉得这个方法听起来最靠谱。把它关里面,让它闹,趁乱把它脑子捣坏,完事。” 她说得轻松,却也知道要完成这一切有多不容易,于是说完这一句,一时没有再出声。 玄天承看着她,说:“如果我去支持咒术,其他的都得交给你。”他眼里有着浓浓的担忧,“我不确定那中枢具体有多深,那些触手攻击力很强,你会很危险。” “难道你不危险么?”叶臻皱眉看他,“里头所有震动,其实都反噬在你身上,对不对?而且我没猜错的话,那什么金钟咒不是设计给这么大的空间的吧?” “谁知道呢,可能写书的人没什么见识。”玄天承笑着看向她说,“怎么说,试不试?” “试。”叶臻斩钉截铁地说。她想了想,又问:“结咒要多久?” “很快,最多十息。”玄天承说。 “好,那我先下。你省点功夫。”叶臻说着,整了整衣装就要往下跳,准备直奔怪物的脑袋。 玄天承拦住她,说:“你等等。”他从怀里又摸出来一根长相思,一头系在她的腰带上,另一头缠在自己左手腕上,又伸手轻轻地短暂地抱了她一下。 叶臻踮脚飞快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说:“我们都不会有事。” “嗯。”玄天承护着她到洞口,“万事小心。” 叶臻回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便施展轻功径直往下跳去。她本就轻功卓绝,此刻落在怪物身上更是轻如无物。她半蹲下身降低重心,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她正处于怪物的一条触手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是树皮一样粗糙的触感。她于是微微加了几分灵力,用指甲试探表皮的强度,心下大致有了数,若是被这触手正面扫到,五脏六腑都得碎掉。 她趴伏着迅速沿着触手靠近怪物的脑袋,在上面看起来微弱的金光,此刻弥散在她整个视界之中,使得她难以视物。而触手本身就在整个空间中不断变换着方位,更加使得前路难以确定。她不得不开启了清明诀,终于到达了脑袋的边缘。整个脑袋的材质与触手截然不同,表面覆盖着鱼鳔一样的透明层,内部似乎充斥着白色半透明的浊液。 她才看清那金色的大齿轮不是单个,而是大大小小组合在一起的十数个齿轮,整个呈圆球体浸润在浊液中,看不清深处情况。上面看见的金色微光正是整个球体边缘发出的。在这个巨大的球状体面前,她整个人显得无比渺小。单是那大齿轮上的一个齿,就已经有她脑袋大小。 叶臻担忧地看了眼腰间的寒光刀,从未觉得寒光如此纤薄小巧过。她咬了咬牙,头脑转得飞快,转瞬之间拟好了方案,掏出皮手套戴在手上,远远举起了手掌,给玄天承打了个手势。 几乎就在下一刻,叶臻感到一阵飓风拔地而起,接着四周空间符文跳跃、金光大盛。耳边所闻俱是哐哐的风声,她直觉心神晃荡,连忙念清心咒稳住,定睛看去,那金光已然消退为半透明的光罩,从水底升起,直冲而上,眨眼已经到了溶洞一半的高度。 她不敢耽搁一刻,身形如豹迅捷如风,掌中早握住的匕首嗖一下甩了出去,与此同时瞅准机会抽出寒光刀,毫不迟疑地捅向怪物脑袋正中!唰啦一声,汁液飞溅,脚底顿时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嗡鸣,震得叶臻只觉浑身骨头共振,耳鸣隆隆,心脏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她张大了嘴,双腿发力撑住寒光刀破开的小口,倒挂金钟扎了下去,脸部浸入浊液的瞬间便觉一阵刺痛,她暗叫不好,连忙退出,迅速结了个保护罩套住全身,重新又沉了下去。 里面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叶臻几度作呕,只好屏住呼吸,奈何这浊液看似稀薄实则十分粘稠,她在其中游动得分外艰难。好容易勉强碰到了齿轮边缘,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整个空间上下颠换,浊液传来一股巨大的离心力,她没有着力点,在里头被甩来甩去,最终连着浊液一起被哗地甩出破口,重重砸在一条触手上。 叶臻“哇”地吐出一口血,最后关头勉强抠住触手鳞甲的一块凸起,才没有被甩下去。她感觉骨头好像被震散了,眼前天旋地转,半晌才反应过来天地的确在转——这次可能是真的彻底触发了机关,那只猩红的眼睛出现的同时,所有触手都在疯狂无规则运动。 她脑壳嗡嗡的,咬牙试图站起来稳住重心,努力克服着胸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一面给自己打气,这点晃动算什么,要上留仙谷,狭海上的光索比这个晃得厉害多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触手撞击到金钟咒表面时发出噼里啪啦闪电般的光辉。玄天承的身影虚化在其中,满身都被苍白而耀眼的光芒笼罩。她勉力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而下,径直扑向中心的球体,毫不意外地,深深陷了下去。她在滚动中慢慢稳住了身形,手中握紧寒光刀又是猛地一戳,这次没有再想进去,而是飞快地不断变换位置,在球体不同方位都扎出眼大的破口。 怪物发出一阵阵咆哮,整个脑袋就像是漏气的鱼鳔一样迅速空瘪下去。叶臻没有时间观察,奔走躲避着空间中四处挥舞的触手,找准间隙又是一跳,双脚稳稳落在了中央一个缓慢旋转的齿轮上。 四周比她身量大上数十倍的齿轮在不断圆球转动。而失去了外表和浊液的保护,触手除了疯狂撞击金钟咒之外,也得以肆无忌惮地攻击这试图靠近它中枢的人。 叶臻在剧烈的摇晃中憋着一口气往最中央那个闪着金光的猩红眼睛靠近,一不留神便险些被扫中,连忙跳跃躲避,奈何脚下一滑失去重心,扑通便往下栽去。她心一横顺着触手运动的方向伸出手去,借着相对运动化解冲力,一个翻身脚下借到了力,又重新一跃而起。 终于,她靠近了那只眼睛。眼前的光仍旧很炫目,她不得已用布条包上眼睛,全凭灵识成像。 那眼睛被包在几块半透明的金属片之中,空隙不足以让她进入;金属片与外面的齿轮和机括相关联,且在不断旋转,留出的空隙持续的时间也根本不够她用寒光刀把那眼睛捣烂。而外部所有金属表面都极为锋利,她尝试借力使转速减缓,几次之后,那双厚实的皮手套已经被划烂,掌心鲜血直流。她用刀鞘试了,刀鞘支持不到十息时间,便被无情搅碎。 她暗自吐息,掌中火系灵力迸发,试图将整个核心装置一同炸毁。奈何使了八分力气,装置只是哐哐响了几下,而后我行我素。 叶臻似乎能感受到那只猩红的眼睛里赤裸裸的嘲讽。她抬头看了眼,空中金钟咒的光辉已经比一开始微弱了许多。触手不断打击着光罩,光罩开始变形甚至出现破口,气浪传递出去,溶洞中巨石滚落,洞顶水流如注。她看不见玄天承的身影了,但从腰间光华黯淡的长相思上,能隐隐判断出他状态不好。 怎么办?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叶臻这时有些后悔,也许她不该冲动的,可接着又想道,垂死挣扎寻找希望,总好过听天由命逐渐绝望。 她摩挲着掌心的寒光刀,尝试抛弃一切的杂念,把自己放到彻底的破釜沉舟的绝境之中,想道,如果我只剩下一次机会,我会做什么? 是了,抛弃所有。 叶臻黑色的眸子逐渐染上了金色。 那股仿佛一直潜藏在骨子里的破坏力突然一下充斥了她整个身体,她重新找到了澧水之上那种睥睨万物凌驾众生的感觉,说不清是她在驾驭这股力量,还是这股力量在操纵她,总之她全身的筋脉半边在燃烧,半边则如坠霜雪,冰系灵力重新开始流动,而火系灵力愈发炽烈,两股力量一同缠绕着注入寒光刀,刀尖涌起从未有过的璀璨金芒,裹挟着远超她当前修为的力量,刷地一下当头斩下! 剧烈的碰撞绽开绚烂的光波,气浪将叶臻掀出去数十丈之远。那一瞬间,怪物的运动变得极端狂烈,十人合抱粗的触手甩动之快几乎看不到影子。接着怪物整个拔地而起,带动着所有机括连番爆炸。它两条触手抱着头部那个巨大的伤口,啸叫着在光罩中乱窜。 整个金钟咒都支持不住地剧烈摇晃,玄天承几乎是正面承受了所有重压,五脏受损,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耳畔已然失声,灵识也被冲得七零八落,再也察觉不到叶臻的气息,慌乱地在脑海中用传音入密呼叫:“阿臻?阿臻!” 他久久听不到回音,只觉自己如断线风筝一般飘摇无所着落,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倾尽全力加固咒术。奈何他也早已是在透支魂力,整个咒术摇摇欲坠。 叶臻坠入积水之中,包裹眼睛的黑布散开,嘴角溢血,双眼翻白。她其实有意识,但整个人完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触手朝她劈砍而来。千钧一发之际,周围漆黑一片的水中忽然出现了五彩的磷光,接着便有一个黑影迅捷呼啸而来,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一把拽住她将她往一边扯去。 叶臻拼命睁大眼睛,只见救了她的不是别的,正是最开始在山洞中看到的那只山魈!此时山魈的身体被触手拦腰劈断,鲜血狂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一大片水域。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山魈最后向她展露了一个笑容,便沉入了水中,被冲走了。 叶臻来不及多思索伤感,便听脑海中传来玄天承焦急的呼唤,连忙发出回应。却见此时整个金钟咒都在垮塌的边缘,空中的金光已近乎消失,可以看见整个溶洞的颤抖。溶洞底部的积水在触手翻搅下形成了巨大的旋涡,她正被这股力量带着旋往中心。寒光刀不知何时已经牢牢插在洞底中央原本怪物盘卧的巨石之上,露出一截锃亮的刀身和漆黑的刀柄。 怪物的头部被她那一下炸出一个大坑,那只眼睛的光辉黯淡许多,叶臻从中看见了恐惧和疯狂。她心下打定主意,拼着最后一口气飞身而起,一脚准确踩在刀柄之上,借力扶摇直上,如利箭般直冲怪物脑袋飞去。 却听玄天承传音道:“阿臻,接剑!” 霎时,高处射来玄月霜冷的剑芒,叶臻在半空伸出手去,玄月有灵,一下钻进她掌心,剑身还带着玄天承手中温和的水系灵力。 叶臻宝剑在手,如有神助,掌心灵力与剑上水系灵力交缠,直至人剑合一的地步,整个毫不迟疑地扎向那只残缺的眼睛! 眼睛爆炸的瞬间,空气中血雾弥散,金钟咒也在同一刹彻底垮塌。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哀绝的咆哮,触手运动逐渐减缓,最后无力地耷拉下来,重重落在洞底。这一落的重击,使得溶洞顶再也支持不住地全数垮塌,江水倾泻而下,叶臻还来不及反应,就重新被卷入水中。 天光涌入,水体不再发黑,而是闪着幽幽的蓝光,映照出其中大片的血色。 叶臻徒劳地摆动着手脚,试图稳住身子,却不停地被水花压入水底,穿过其中一片血红,看见了正在下坠的玄天承,后者双目紧闭,浑身都有血液涌出。她泪流满面,拼命地扯着长相思那细细的一点牵系,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玄天承的名字,很快耗尽了力气。 东方露出的天色已经隐隐发白,但眼前的一切都在坍塌。 叶臻勉力伸出手去,终于勾住了玄天承冰凉的手指。她耳边隆隆作响,眼前也逐渐被黑暗笼罩了,却又看见了那种五彩的小鱼,这次不是一条,而是成千上百条了。小鱼焦急地围着他们两个人游动摆尾,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五彩的磷光逐渐围绕成了一个幽蓝色的光球,将两人护在中央。 叶臻只以为是濒死的幻象,拼命对抗着意识的沉溺,用掌中最后一丝灵力,收紧了长相思的线,将两个人死死缠在一起。谁知下一瞬整个光球倏地冲天而起,巨大的压力让叶臻眼一白直接晕死过去。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刻,她好像看到一个长着鱼尾巴的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鼓着鳃说:“好像用力过猛了……啊呀,帮你们把刀剑捡回来赔罪好了。” 第六十五章 故人来 叶臻猛地睁开眼睛,眼前雕饰精美的床架和梦里飞舞的触手交缠一处。她一下子挺坐起来,被浑身剧烈的疼痛刺激得龇牙咧嘴。她伸手想揉揉脑袋,只见两手都裹着厚厚的纱布,还没等她开口,就有四五张脸凑了过来,欢天喜地传出声去:“君姑娘醒啦!快告诉殿下去!” 接下来,叶臻着实享受了一把公主的待遇。都用不着她动手,一个侍女稳稳地扶着她的胳膊,另一人往她身后塞了软枕,轻轻扶着她靠下去,又有两人端了热水过来,服侍她净面漱口。叶臻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还不等她抬手,第五个侍女便捧来了温热的水,口中道:“姑娘润润嗓子。” 叶臻喝过水,缓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还是很沙哑:“江州沉了么?怎么天还是黑的?” “那怎么能呀!”其中一个侍女红着眼睛说,“江州好好的,再没有震过了。姑娘您睡了大半天,这会儿又是夜里了。” 叶臻觉得眼前一阵阵炫光,头疼得厉害,半晌才分辨出来,这儿分明是她自家开的百草堂。她使劲眨了眨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问:“镇北侯怎么样?” 侍女顿了顿,说:“侯爷在隔壁,还睡着。” 叶臻闻言,一下卸了力,向后躺倒下去,用手臂遮住眼睛,微微蜷缩起身体,背过了身,咧开了嘴,眼角却悄悄溢出了泪花。 “哎,姑娘您仔细伤口!”侍女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奇道,“姑娘您笑什么呀?” 叶臻自顾哭笑一回,片刻才长舒一口气:“活着真好啊。”又嘟囔说,“我饿了……有吃的没啊?”忽地想起玄天承说出来给她做大餐吃,不由撇嘴,“这回你可食言了……” 侍女们不知她在自言自语什么,面面相觑,最终派了一人出去吩咐餐食。忽听外头一阵喧闹,人声嗡嗡的都向这间房间涌来,又倏然安静。 叶臻竖起耳朵,只听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高声道:“本公主在此,尔等休得吵闹。天色已晚,诸位不若各自归家,三日后,由本公主亲自主理此案。至于受灾人等,朝廷抚恤已在路上,十日必到,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那声音旋即穿过厢房的门,直入卧房而来。房中未设屏风,是而叶臻一眼便见美人云鬓花颜金步摇,缓步而来。 这是她八年后第一次再见苏凌兰。那个她想象中该是被宠坏的小公主,此刻虽容貌不算倾城,身高也不过平平,却硬是压住了满头满身的珠翠华裳,仪态雍容华贵,眉眼端庄平和。 苏凌兰在床边坐下,整了整臂钏和披帛,轻抬下巴,笑嘻嘻说:“好久不见,或者说,又见面了,姐姐。” 叶臻终于认出这个声音,这分明就是那个在三清堂害她失手的小屁孩!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但看了看房中一群人,一时没有说话。 苏凌兰见叶臻认出了她,没忍住歪了歪脑袋,两支发钗上的流苏就打架似的缠在一块了。她低低骂了句什么,抬起凤仙花汁染过的葱白纤细的手指,懒洋洋说:“你们都出去,把门带上。” 侍女们领命出门,房中便安静下来,苏凌兰一下子直往叶臻身上扑。 那尖尖的金凤凰差点戳到叶臻的眼睛,吓得她赶紧往一边闪,接着便听一阵珠玉撞击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就见苏凌兰红了眼睛,委屈巴巴地说:“臻臻,你不和我好了……” 救命,救命啊……叶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伤口都不痛了,斟酌片刻,说:“苏凌兰,你好好说话。”她真的以为她恨极了苏凌兰,结果见到了人才发现,她根本恨不起来,只叹阴差阳错,让两人白白分隔这么多年。 “好,我好好说话。”苏凌兰一边拆着头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一边很自然地脱鞋上了床,往叶臻被窝里挤。 叶臻倒不是反感,只是许久没和她这么亲密过,多少有点不自在,忍不住说:“外头这么多人,你注意点形象。” “管她们呢。”苏凌兰迅速地拆好了头发,又慢慢地扶着叶臻躺下来,一边碎碎念,“哎不要这样,要这样,别压到伤口了……这样疼不疼啊?” “你压到我了……”叶臻忍不住伸手去拨她手臂上的臂钏,“什么玩意,戴着也不嫌累胳膊。” “还不都是规矩嘛。”苏凌兰撇嘴说,“我知道,那天晚上我连累了你,母皇教训过我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跟你道歉来着,可谁知道你满世界地跑,我呢,想骗过影卫一遭得费老大劲。” “你跑出去做什么?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够人塞牙缝的。”叶臻嘲笑道,看着苏凌兰盛妆下酷似叶鹤尧江翊宁夫妇的五官,眼角微微湿润了,“要不是我恰好在那里,你可怎么办?” “母皇总说我莽撞,我却偏不服气,就那一次,我真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个花瓶。”苏凌兰低下头,哽咽着说,“你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什么感觉?反正那天我哭了一晚上,侍女问我我一个字都没说。那天我知道我长大了,皇兄说,人有秘密的时候,就是长大了。” 叶臻低声说:“我不记得了。”手指却微微握成了拳。那般刻骨铭心的感觉,怎么可能不记得了呢? “也是,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哪有功夫难受啊——要不是你受伤了,咱现在高低整点白酒喝,来个一醉方休——哎,我知道了嘛,我磨了皇兄半年,他才跟我说你早知道了,你也在查叶家的事。”苏凌兰声音微微低下去,“我一点不记得爹娘的样子,我就恨自己当年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没多看他们几眼……京中也没有他们的画像,大家提起叶家人来,各个避如蛇蝎。身边的侍女都说,叶家十恶不赦,爹娘是死了都要入畜生道的……母皇有次和我说,她只希望我没有负担地活着,这样爹娘在天上看着,也会很欣慰。可是我既然知道了,怎么可能毫无负担呢?我没在他们膝下承欢哪怕一天,但我身上流着他们的血,想起他们至今无法安眠,我心里就难受。”她翻了个身正对着叶臻,眉眼都笼着一层朦胧的水雾,“臻臻,你这么多年怎么熬过来的呀?” “我都快忘了,你还要提起来。”叶臻无奈地看着她,也许是这些日子实在经历了太多事,此刻她竟觉得那种刻骨的仇恨和不甘都变得麻木,只是十分疲倦,身心憔悴,“你好好做你的公主嘛,多恣意潇洒。”对苏凌兰,叶臻除了儿时的情分,此刻更多了对叶氏夫妇遗孤的一份责任。 “你过得那么苦,我却吃香的喝辣的,我哪好意思。”苏凌兰说。 叶臻叹了口气:“你哪里看我过得很苦了?” “本来就是。”苏凌兰说着眼圈又红了,“你身上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都是伤。母皇明明给了你玉脂膏,你怎么都不用的?身上留疤了可难看死了……” “不难看,都是功勋。”叶臻正色道,“你看你,练功偷懒耍滑,到要用的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吧?” “那我从明天开始用功嘛。”苏凌兰抱着她的胳膊,撇嘴说,“好吧,那咱们这就算结盟啦!你看我还是有点本事的嘛,你跟镇北侯还是我的人捞上来的,以后你做什么得带上我……” “什么玩意我就跟你结盟了?”叶臻眼皮直跳,把她的胳膊扒拉下来,“你给我起来,说正事。外头什么情况了?我听你说,什么审理案件,什么受灾人等?我们是你捞上来的,那会儿什么情形?” “哎,你怎么这么冷漠……”苏凌兰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慢慢说,“你跟镇北侯去了一夜,可能确实不知道,栖霞江两岸山石塌陷,栖霞江决堤,淹了两个村近百户人家。” “天……”叶臻一下子睁大眼睛,“不是说不震了嘛……” “就前面那几次震动,差点把整个城都掀了。要不然怎么百草堂这么多人,全城的医馆都快塞不下了。这样大家才一时没空对付栖梧阁和寒轩的事。” 苏凌兰提到栖梧阁,叶臻一下子就想起自己来宣城前刘水信中所书——确切地说,那甚至是昨天早上发生的事。她觉得自己一下老了十几岁,瞪着天花板半晌没说话,许久才问:“栖梧阁怎么了?又关寒轩什么事?” 苏凌兰吃惊地看着她:“原来你不知道?哪里只是栖梧阁出事了!日照峰爆炸,栖梧阁的小厮举报他们老板走私火药,查到赵九头上,接着又查出赵九跟福兴茶馆有牵连,又有人举报百草堂也参与其中,反正乱的很。” “这都什么玩意?谁举报的?听风就是雨啊?”叶臻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心中隐有猜测,这或许是一整个冲着玄天承来的阴谋,但不知苏凌兰是否知晓此事,于是没有贸然说出来。接着却又听苏凌兰跟她讲玄天承昨夜派遣了暗卫出去,眼下赵九和郑经两人都在百草堂里,赵九的腿接不好了,以及福兴茶馆和寒轩不少铺面都被砸了、宣城商会正在经历大换血,更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自己没醒来过。 苏凌兰见状便笑道:“行了,你就别操心这些啦!一会儿吃了饭再睡一觉,这些事交给底下人去做就是,再不济还有本公主呢。你手下那些人都是会做事的,不过是失了主心骨一时慌乱,眼下你回来了,他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放心吧,没什么大事。” 叶臻听得微微放心了些,闭上眼睛正准备歇一会儿,忽然又坐起来,说:“我去看看镇北侯。” “镇北侯睡着呢,有什么好看的?”苏凌兰挑眉看她,目光晶亮,“说起来,我把你们捞上来的时候,你俩绑得可死了。也不知用的是什么线,侍女们解了半天解不开,剪刀都剪不断,差点让你俩躺一块儿了。后来也不知怎的就断了。”苏凌兰凑近叶臻微微发红的脸,“那会儿我就察觉你们不对劲。怎么,看上他啦?” 叶臻别开头去,恼道:“你让一下,我要出去!” “看来是真的了。”苏凌兰啧了一声,“我可提醒你啊,镇北侯那几个面生的侍卫,一个个护着他跟公鸡护崽似的。本公主都差点吃闭门羹了。” 叶臻听得噗嗤一笑,“他身边的人我都混熟了,哪能不让我进去?” “噢哟?看来还是双向?”苏凌兰愈发兴奋起来,“好啊你,从小我就想,诶,谁家姑娘能当镇北侯夫人?原来是我家的啊。我看好你哦。” “你少打趣我了,让开让开。”叶臻径自从她身上跨过,下床穿鞋,动作还微微有点僵硬。她稍稍活动了下臂膀,推门出去,抻了抻筋骨,站在院子里望着朗朗星空,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却见明烟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来,上头安放着的赫然是红布包裹的玄月剑和寒光刀。叶臻一下子红了眼睛,道:“前头不忙么?叫人送来就好了。” 明烟红肿着眼睛,说:“我想亲眼看到姑娘安好。”顿了顿,又说,“这一刀一剑是随在姑娘和镇北侯身边的,已经擦洗过了,只是到处找不见刀鞘剑鞘……” “多谢你,有劳了。至于刀鞘剑鞘,不用找了。”叶臻说,想了想,又吩咐明烟有空派人去木作坊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料子能打造刀鞘和剑鞘的。 叶臻隔着红布把寒光握在手里,拇指下意识轻轻弹着刀柄,像是在和老友交谈。余光见苏凌兰披着衣裳趿着鞋子出来,笑道:“说起来,公主还有一把柳叶刀在我那里。” “你要是喜欢,另一把也送你。”苏凌兰摆摆手说,“反正我也用不明白,白白糟蹋了柳大师的手艺。” 叶臻将寒光刀珍重地收回屋里,看了眼托盘中的玄月剑,隔着红布单手握在手中,径直朝着隔壁厢房走去。 然而未进门就被一个陌生的面孔拦住。叶臻皱了皱眉,“你是何人?我是君七,为何拦我?” “属下只听少主命令,不知什么君七。”那人一板一眼地说,看着她手中的长剑,一脸戒备。 叶臻总算明白刚才苏凌兰的话什么意思了,心下顿时疑窦丛生。玄天承这又是哪里来的亲卫?管他叫少主,难不成是白家的人? “丛刃,你什么意思?你们老板在这儿住着,你怎么敢和堂主甩脸子?”明烟赶上来,皱眉道。 丛刃腰微微弯下来几分,脸上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属下失礼,还望堂主海涵。请恕属下莽撞,少主昏迷不醒,不能见任何外人。” 叶臻真是气笑了,连连咳嗽:“你是栖梧阁的?我是外人?我君七在江州八年,就没有被栖梧阁拒之门外的时候,何况这还是在我百草堂的地方!” 丛刃看着玄月剑,心中也有些动摇,只是仍旧分毫不让:“还请堂主不要为难属下。” “呵,不就仗着我不会轰他出去么?”叶臻冷笑,目光如电般射向院墙角落那棵大榕树,“何方来客,还不现身一见!” 下一刻,空气中灵波涌动。叶臻只觉面前黑色一闪,什么东西正中她胸口。若放在平时她自然能轻易躲过,奈何眼下伤重不过勉力支撑,当即腿一软栽倒在地,丛刃下意识伸手欲扶却顿在半空中,明烟惊呼出声,抢过来一把扶住叶臻,见她脸色惨白,连声问:“姑娘,哪里疼?”她怒目看向丛刃,破口大骂,“你们讲不讲道理啊?这是百草堂!” 叶臻摇了摇头,制住明烟的动作,拄着剑站起来,冷冷看着那一脸冷漠的黑袍男子,嗤笑:“别说我是他什么人,便是我与他毫无关系,阁下便能肆意出手伤人?” 玄琨一脸淡漠:“所有对少主居心叵测之人,都该死。” “傻逼。”叶臻骂道,目光如炬看着他,忽地冷笑,“难怪他不曾告诉过我你们的存在,因为你们不配。”她郑重地将玄月剑重新包好,收起了让他们转交的心,“明烟,我们回吧。” “慢着。”玄琨身疾如风,刷地便来到叶臻身前,把明烟吓得尖叫起来。 叶臻将她拦在身后,眉目间已经带上了不耐烦:“你想怎样?” “剑是少主的,拿来。”玄琨说着,不等叶臻说话,便上手来夺。 叶臻劈手夺过剑背在身后,不顾双手伤口开裂,浸染纱布。她连退数步,眼底浸着透骨寒意,一字一句道:“剑是延之的,你休想碰它。” 事实上,叶臻的伤手根本握不住玄月,是玄月它自己贴在她背上,对玄琨表现出浓浓的抵触。 “一把破剑,你喜欢就拿着好了。”玄琨见夺不过剑来,冷声道,“少主配得上更好的剑。” 叶臻对这人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他最后说的这句话,更是让她怒火蹭蹭上蹿。她多么清楚玄月剑对于玄天承的意义,这人是个什么垃圾,竟敢如此侮辱一个剑客最看重的剑?! 她越想越是怒火中烧,当即提了玄月剑在手中,冷笑道:“我今日就替他清理门户!” 叶臻这一剑含着怒气,再加上玄月已经与她灵气相通,因而走势极快。玄琨冷哼一声,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气沉丹田,周遭登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眼看大战一触即发,远处走廊上却忽地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都住手!” 玄琨闻言,立时被定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叶臻本想着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不料下一刻手中玄月剑再也进不了寸许。她拧起眉头,又发现自己完全可以自由活动,只是使不了剑。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玄色衣服的身影转过回廊,朝这边走来。 那人面貌看来十分年轻,五官让叶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在脑中反复描摹,终于意识到,这副骨相与玄天承的极为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海水般的沉静温润。 他缓步而来,自有一种闲庭信步的气度。叶臻出神间,他已走到近前,温和地道:“下属无礼冒犯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叶臻其实想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他道歉,我又凭什么海涵。话到嘴边却搁了下来,浅浅施了一礼:“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好看的眉眼染上了笑意,在叶臻不解的目光中堪堪止住了笑,正色道:“我跟你这初次见面,实在有些仓促……不如你跟着延之,叫我一声爹?” “……啊?”虽然早就猜到他跟玄天承关系不一般,但叶臻还是没料到他竟是玄天承的父亲。她心里又想了开去,宁寿宫那个是玄天承的养父,那这个是亲生的吗?等等,谁都知道镇北侯生父不详,眼下院子里那么多人,他这么一说,传出去岂不是要大乱了? 男人却像知道她想法似的,示意她抬头看:“你放心,这一刻时间是静止的,除了你我,没人知道我们讲了什么。”顿了顿,又说,“一时喊不出口也无妨。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你唤我季先生也可。” 叶臻环顾四周,果然见所有人的面部表情都定格住,惊叹男人的本事之余,从善如流道:“季先生。”原本没有玄琨,骤然见到玄天承的父亲,她怎么着也是要执晚辈礼的,但此刻她心中怒火无处发泄,连带着对这什么季先生也有怨气,自然不肯行礼,只看在玄天承面子上,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她哪知季先生熟稔人心,对她这点小脾气看得一清二楚。他抬手解了时间禁制,淡淡对玄琨和丛刃说:“我说的,让她进去,往后也需得尊重她,可听明白了?” 丛刃微微松了口气,玄琨忍不住辩解说:“可尊主,她分明是……” 季先生不等他说完,已经当先走上台阶,推门进去。叶臻跟在后头,挑衅地看向气急败坏的玄琨,又做了个鬼脸。 季先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在叶臻身后关上了门,无奈道:“他叫玄琨,跟了我上百年,心眼不坏,就是人上了年纪又身居高位,容易傲慢偏执,惹了姑娘生气,还请多多担待。” “什么,上百年?您多少岁了?”叶臻吃了一惊。却也不管这许多,甚至不顾季先生在旁,三两步就跑进了卧室,看见床上昏睡的玄天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轻轻坐到床边,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眼角,只觉触感柔软而滚热,情不自禁又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低语道:“玄月我帮你带回来了,你什么时候起来给我做吃的啊。”她的眼泪落在他脸颊上,激得他睫毛一阵轻颤。 季先生迟一步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叹息一声,回避出门。 叶臻其实已经听到响动,晓得季先生把一切都看了去,不过她并不在意,趴在玄天承床边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待收干了眼泪,才整理了衣装出来,垂头道:“晚辈失态,让您见笑了。” “无碍。” 叶臻忽地看见季先生宽大袖口之下的手指竟然是半透明的,神色乍变。 “别害怕。这的确不是我的身体,只是灵力凝结的幻象。”季先生的声音中有几分哀伤,尽量温和地说,“我不能在陆地上待太久,一会儿便要回去了。” “啊,回哪里去?可是延之他还没见到您……”叶臻惊讶道。 “臭小子有什么好见的?爷们两个面对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季先生笑道,“他向你求婚之前来见过我,我早知你的存在,今日可算见到真人了。”他细细地打量着她,似是有更多的话想说,最终却只道,“不愧是他们俩的孩子……倒是我家那个配不上了。” “先生谬赞。”叶臻垂首道。 “你当得起。”季先生笑着说,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对晚辈的慈爱,“他们都不知道你们在日照峰经历了什么,可是我全都知道。好孩子,你和他是生死不弃的情分,你这个儿媳妇,我是一定认的。有我在,谁也不敢看轻了你。” 叶臻眼眶一阵灼热,脑中灵光忽现,问道:“山中那些五彩鱼,还有那只山魈,莫非都与您有关?” 季先生轻笑,又叹了口气:“可惜我能力有限,否则,怎能让你们置于那等险境。”他说着话,四肢的形状都在逐渐变淡,他本已走到了床边,伸出了手,想要摸一摸玄天承的脸颊,然而手掌却径直穿了过去。玄天承似有所感,搁在脉枕上的手抬起,探索着朝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季先生怔然看着这一切,眸光十分复杂。 叶臻见状,伸手抓住了玄天承的手腕,引导着他与季先生最后还剩下一点的手掌相贴。手掌的虚影最终化作清清凉凉的水汽,擦过叶臻露在纱布外面的手指,缠绕上玄天承的手背。 空气变得沉重又温柔。 季先生的脸也逐渐变得透明了。他看着叶臻与玄天承交握在一起的手,颔首笑道:“延之就拜托你照顾了。” 叶臻心中百味交杂,泪意潸然,禁不住问道:“何时何地能再见到您?” “有水的地方。”季先生笑说,“后会有期,好姑娘。” 叶臻见他整个人已经几乎化作水汽,慌忙行了个礼,再抬头时房中已经空无一人,也不知他看到了没有。一时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回过味来,又觉得胸中思绪涤荡,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重新坐回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戳着玄天承的脸颊,低低说:“你家奇怪的事好多啊,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话说,你爹平时住哪儿啊?他看起来好厉害,为什么你娘要带着你改嫁——这问题不太礼貌,还是不问了——你娘是白家的,那你爹呢……”溶洞里的一幕幕重新浮上心头,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觉得这些问题暂时没那么重要了。 她一下一下顺着他因疼痛而紧紧揪住的眉心,心疼不已。“傻子。”她轻声呢喃,“我也是傻子。下回咱不干这种事了,谁做的孽,谁收拾烂摊子去。”说着说着,眼眶便湿润了,又有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第六十六章 真心 叶臻还未收整好情绪,卧室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她一下便挺直脊背作出防御姿态,目光也变得冰冷。 来人是玄琨。他黑黢高大的身影走到床前,遮住了屋中大半的烛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臻:“夜深,少夫人请回吧。” “我想多待一会儿。”叶臻手掌撑在床沿,懒懒地往后倾着身子,挑眉道,“还有,您下次进来,可以敲门吗?” 玄琨身影微微顿了一下,沉声道:“自然。不过少夫人,您真的该回去了。” 叶臻没多言语,回过身见玄天承眉头紧蹙,面色潮红,眸中忍不住流露出心疼,于是倾身拈着衣袖替他拭汗。又不禁感到忧心,她方才摸过他脉象,一片盲音,有时候甚至连脉搏都细不可闻: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玄琨将一切收入眼底,眸光闪过瞬间的复杂,片刻开口说:“姑娘与少主不曾定亲,不曾过礼,仅为口头约定。少主婚事,岂能如此草率?况且,尊主恐怕忘了,少主是有未婚妻的。” “哦?又来一个未婚妻?只怕他本人都不知道吧?”叶臻抬眸,冷笑,“所以呢?您觉得现在说这个合适吗?好一个忠仆!” 许是“忠仆”二字戳中了玄琨的痛点,他登时变了脸色,浓眉倒竖:“不识好歹的丫头!尊主和少主都被你迷昏了头,看不见你如今这副脸孔!你这目中无人、骄纵轻狂的模样,如何当得起少主夫人!” “我目中无人,我骄纵轻狂?”叶臻气极反笑,“你在说你自己么?” “少主之妻,合该端庄贤淑,事事以少主为先。”玄琨冷声说道,“少主受伤,姑娘既不过来服侍,想来也不曾将少主真正放在心上。” 叶臻本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再说什么也就是平白给自己添堵罢了。她在心里默念,不气不气,就当他是个屁放了……草,真的越想越气,气得她浑身伤口都痛!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了一丝委屈。那其实只是一点点异样,但因为她惯来在心中高筑防线,故而下意识想到了退缩和放弃。旋即又暗自唾骂自己懦弱,他玄琨是个什么东西,他的话也值得她放在心上?可总不能置之不理,玄琨看起来比遂宁侯还难搞得多,她得想个办法才是。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狠狠瞪了眼玄天承,暗道,得亏你长得好看,不然姑奶奶直接一脚把你踹了,真麻烦! 不过她慢慢想明白了,以玄天承素日威信,必不会纵容下属如此行事。这玄琨是季先生上百年的亲信,恐怕玄天承并不能约束他的言行。就好比假如女帝身边的碧鸾如此行事,自己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可是,玄琨究竟为何对她充满敌意,甚至对季先生的话阳奉阴违呢?是他们私相授受让他觉得她轻浮不自爱?还是她不符合他所谓的端庄贤淑的标准?她不认为一个在季先生身边跟了几百年的人会如此死板小气。叶臻觉得,玄琨要么是对所有接近玄天承的人都有意见,要么就是对她这个人有意见。若是前者,她倒觉得不难搞定,若是后者,为什么呢? 玄琨见她不语,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外头传来敲门声,顿时蹙眉,道:“进。” 丛刃进来,低头回禀:“丛舟回来了,请师父过去。” 玄琨看了叶臻一眼,冷哼道:“少夫人好自为之,不要做多余的事。”接着便出门了。 叶臻蹙眉念着他最后一句话。什么多余的事?难不成有人跟玄琨说过,她要对玄天承做什么不利的事?她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也顾不得生气了。又听门口有脚步声,只见是丛刃进来,行了个礼说:“师父已经走了。让少夫人受累了。” 叶臻心思敏感,仅从这一句话就品出了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一时却又拿不准丛刃的态度,是而沉吟不语。 丛刃低头道:“公主那边已经传膳了。侍女来问姑娘,您是回去用膳,还是在此稍坐?” 叶臻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见他说话的姿态,觉得甚是有趣,淡淡道:“劳烦你替我回了,说我过半个时辰回去,不必等我用膳。” “是。”丛刃转身出去吩咐了,片刻又转回来,送来了厚实的狐裘披风,又奉上热水,道:“您无需伺候少主。属下守在房中,有事您叫一声就成。” 叶臻见他站到了屏风旁边,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边,不由眼皮狂跳。她觉得手中捧着的热水像是要烧起来,随手放到床边案几上,强忍着背后的炽烈目光。她见玄天承嘴唇干裂,便想着喂他些水喝。才将水吹凉了送到他嘴边,眼前忽然黑影一闪,那杯子便到了丛刃手里,杯子里的水洒出,她下意识伸手去拦,水大半都洒在她手上。她悠悠收回了手,抬眸挑眉看去。 丛刃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头,低声道:“何须劳您动手。”他半晌不见回音,禁不住回头去看,却正对上叶臻似笑非笑的眼神。 叶臻从怀中掏出了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渍,露出纤长的手指和粉嫩的指甲。掌心的血迹被水洇开,红艳艳的一片。“丛刃,玄琨的高足?若是你师父和少主的命令相反,你听哪一个?” 丛刃后背微微沁出冷汗,片刻回答道:“不会有这种情况。” “哦?那最好了。”叶臻这样说着,心中却打了个突,玄琨在这些人心中地位如此之高,放在平时自然无伤大雅,可若是遇到了原则性问题呢?她不由想起日照峰中那人的话。对于玄琨这样活了上百年的人来说,她和玄天承一样,不过是几十岁的幼崽;而爱护和爱戴本就全然是两回事。 她只能道是自己多想,又嘱咐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便点到为止,重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悠悠地喝了一口。然而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她是个从小万事自己做主的人,很不喜欢别人教她做事,尤其是不讲道理的管控。倘若这玄琨师徒二人能讲清楚她哪里不好,她或许还会虚心改正,但这两人蛮不讲理的态度,实在是让她怒火中烧。若非碍着玄天承情面,她此刻早已发作。 她冷眼旁观丛刃喂玄天承喝水,后者却牙关紧咬,丝毫不给面子,忍不住道:“我不明白,我跟你们有利益冲突吗?都是想他好,不是吗?”见反复几次一直喂不进去,反而弄湿一大片,她实在忍无可忍,劈手夺过茶杯摔在一边,冷笑道:“你们跟他也没多亲近,在这里给我摆什么架子!” “你……”丛刃皱眉看着她,半晌冷下脸说,“属下等奉命保护少主,不敢有违。” “奉命?奉谁的命?他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们人呢?”叶臻冷笑,又拦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别回答什么他没告诉你们。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们,想过没有?” 她重新倒了水吹凉了凑过去,轻轻摩挲着玄天承的脸颊,他就松了牙关,乖乖地把水吞咽下去,而后无意识地蹭着她的手指。她不由微红了眼眶,愈发觉得心里难受,嗤笑道:“你们心里怎么看我,我压根不在乎。我是不是你们少夫人,是我和你们少主做主,不是你们,懂吗?”她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刀,“用不着给我下马威。本来选择权就在我手上,我若是一个不高兴不伺候了,你们谁都担待不起。” 丛刃额角沁出冷汗,尴尬得不敢看她:“少夫人,属下只是不愿您受累。” “行,好意我心领了。”叶臻微微缓和了语气,“他身份敏感,我理解你们处处防备。我今日说话的确有过火的地方,但我就是这么个态度。善意都是相互的,嗯?” 她用手帕轻轻地擦去玄天承下颌水迹,站起身来,叠好披风挂在衣架上,径直出门回房。 厢房里摆了一桌子的菜,个个样式精致,令人垂涎欲滴。 苏凌兰穿着一身寝衣,头发披散在后背,翘着一只脚搁在椅子上吃东西,一面指点侍女将这个那个菜拿下去,等君姑娘回来再热好端上来。回头却见叶臻进门来,不由挑眉:“不是说还要留半个时辰么?这就回来了?”又招手说,“来来,你好久没吃老杨做的菜了吧?我这回下江南把他带来了……怎么啦,他们给你气受了?” 叶臻摆手,笑道:“谁还能给我气受?是他们被我臭骂了一顿。” “干得漂亮!”苏凌兰看似没心没肺,但在宫里长大,猜都能猜个七七八八。她吃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你随便骂,本公主给你撑腰!瞧他们那眼睛长在头顶的样子就来气!”又忽地皱眉,嘶了一声,“不过那个老头好像还挺厉害,你打得过不?不然本公主把影卫借你?” 叶臻实在是饿了,坐下大快朵颐,听着苏凌兰在耳边絮絮叨叨,捂着脸把米粒扒拉下来:“阿兰,你喷饭了。” “啊,是吗……你别说出来嘛。”苏凌兰脸颊微红,咽下了嘴里的东西,继续说道,“我有个朋友,就永宁伯家的三姑娘,你也认识,咱小时候一起玩过,南平坊的大姐大。她脑子坏掉了,看上了李尚书府的小公子——啧,也就眉眼秀气点,哪里好看了?整天追着人家跑,人家家里给她气受,她为了装淑女,跟个孙子似的低声下气赔小心。本公主给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还在那给她情郎说话自我感动呢——我是说,你可千万别跟她一样,咱犯不着做小伏低。” 叶臻听她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讲话,脸都憋红了,又好笑又感动,点头道:“好,我知道啦。你慢慢说,先吃饭。” “嗯嗯。”苏凌兰哥俩好地拍了拍叶臻的肩膀,“对嘛!臻臻宝贝,你可是堂堂公主!你留仙谷还有师父和六个师兄师姐,还有咱皇兄呢,你有横着走的资本!受这鸟气!” 叶臻见她眉目飞扬,不由发笑,却又有些羡慕,禁不住微微叹了口气:“若真这么简单便好了。”见苏凌兰不解地看着她,又说,“公主金尊玉贵,身边之人都想着伺候好你,哄你开心。对公主来说,他们是否真心对你这个人,并不重要。” “那不然呢?”苏凌兰眨巴眨巴大眼睛,“皇兄说,要努力让底下的人爱戴我,如果做不到的话,敬畏也行。忠诚嘛,可遇不可求,不如利益关系来的可靠。”她狐疑地看向叶臻,正色说:“有些人就是滑头,换不到真心,震慑就好了。” “可对于我和镇北侯来说,身边的人必须是绝对真心的,任何表面文章,都会是致命的隐患。”叶臻说,想起叶家和望川楼的事,手指在桌下微微捏成了拳,“祸起萧墙,不得不防。”对玄天承来说自然也是一样。血影虽是他的亲信,但并非全是他亲信之人,多年前曾有血影通敌叛国泄露布防,害得玄天承和神策军先锋险些命丧黄泉。自那之后,就算洛逸等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玄天承也轻易不再让他人经手要务。 苏凌兰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重,旋即摆手道:“算啦,我不懂。”又说,“那你等镇北侯醒来,看他会不会帮你出头。” “婆媳关系可不会因为男人偏向一方而缓和。”叶臻撇嘴说,一面又忍不住自得说,“无所谓,姐全面发展,随便挑刺,不服就干。” 苏凌兰被她逗得咯咯直笑,片刻气鼓鼓地感叹:“我是真不懂哦,好好的姑娘们,上赶着被男人挑毛病,还个个寻起自己的错处来。就那永宁伯家的老三,前儿个还来问我,说自己是不是眉毛太粗了不像个姑娘;还说他爹娘觉得自家宝贝金疙瘩还能够上门第更高品貌更好的,都相看了好几家姑娘了,给老三急的!我说那什么花公子照照镜子,脱了衣裳跟盘白斩鸡似的,会几个之乎者也就自诩风流公子,真好大的脸面——我不是说你家那个啊。” 叶臻本听得捧腹大笑,又是义愤填膺,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敢说他,我揍你啊。”又红着脸说,“他还就是我的宝贝金疙瘩。” “哟呵。”苏凌兰连连咋舌,“你这话该说给那几只护崽的公鸡听,他们听了保管喜欢。”又问,“那回头镇北侯知道了这事儿,你怎么处理?他帮谁都不好,那要是甩手不管,也不对啊?” “我不会说,估计丛刃他们也拉不下脸说,他不一定会知道。”叶臻目光沉了下来,“他要是知道了,随他怎么做,跟我说清楚就行。就是一点小麻烦,他醒来恐怕一时还顾不上这事。” 苏凌兰叹了口气,说:“也是,都是积年的老仆,闹得太难看也不好。”她脸上一时也没了神采,闷闷道:“你说结亲有什么意思,白白受那委屈。” “这就委屈啦?”叶臻好笑地看着苏凌兰圆圆的白皙光洁的脸,忍不住心生怜惜,“世家公子,多半是从小锦绣堆里养着的,家里当眼珠子看护着也是应当。只要男人不是个耳根子软的,帮理不帮亲,在家能做主,便很不错了。不过公主金枝玉叶,谁敢不敬重?” “哟,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还敢编排本公主了啊。”苏凌兰哼了一声,“你那位是锦绣堆里养大的吗?人家从小磋磨,战场朝堂上风沙吹过,如今自然凡事都能自己做主。你道上京那些公子哥,有几个能自立门户的?且不说家门孝道束缚,便是得了机会,也少那般有魄力的。”又说,“我瞧近年那几个寒门出身的倒是不错。可一接触才晓得,要么是贪图富贵,冲着驸马之位来的;要么便是一心报效,本公主也不好耽误英才。” 叶臻听得感叹,调侃道:“看来公主小小年纪,已经看破红尘了。” “我也不想啊。”苏凌兰撇嘴,“皇姐不是十八了嘛,礼部天天忙着替她相看夫婿。我看皇姐一点都不感兴趣,也是,反正她喜不喜欢又不重要。我估计我以后也这样。随便咯,人家别算计我的权势,对我好点就成,搞小动作也别给我看见。”又嘟嘴说,“不过我又不是皇姐,也不是一定要成亲嘛。母皇说了,我在家里留一辈子都行。” 两人边说边吃着饭,忽听外头来报说上京特使到。苏凌兰一下子便慌了神,左看右看找不到外衣,只好随手抓了件披风裹在身上,又立时扯下来,三两步跑上床裹上被子,闭上眼睛说:“跟他们说我病了在睡觉。” 叶臻无语地看着床头散落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首饰,走过去打开抽屉一股脑都塞进去,又给她脱了鞋摆整齐。但桌上的两副碗筷大剌剌的摆着,怎么着也来不及收拾了,她正想着怎么掩盖一下,耳边风声忽动。 碧鸾落在她身边,俯身行了个抱拳礼,接着便掠到床边,掀开被子把苏凌兰抱起来,无奈道:“公主,您回自己房间去睡。” 苏凌兰强撑着假装自己睡着了,但眼睫却不停颤动,看得碧鸾一阵发笑,抿着唇去挠她胳肢窝。苏凌兰一下子睁开眼睛,跳下来瞪着碧鸾:“哎呀,本公主自己走。”一面又道,“姑姑怎么亲自来啦?” “还说呢,彤云彤霞她们,一个个净知道纵着公主胡闹。”碧鸾沉下脸,“很晚了,公主别闹小姐了,让小姐休息吧。” “哦。”苏凌兰闷声应道,回头看叶臻,“臻臻,你吃饱了好好睡觉哦。我明天再来找你。” “叫什么臻臻。”碧鸾压低声音,“公主,这不是家里。” “知道。臻臻,珍珍,都一样嘛,我才不笨。”苏凌兰说着,歪头看向叶臻,“是不是啊,周珍?” “自然,公主殿下。”叶臻微微垂头说,目送二人关门离去,一回头却被吓了一跳。 床边不知何时静静地坐着个人,正伸出一双白皙纤长的手,取下镶毛的兜帽,露出一张白皙而瘦削的脸。 叶臻一时有些不敢相认,片刻俯身跪拜,口中道:“参见陛下。” “起来吧。”开口是微微的沙哑。 叶臻闻言起身,因牵动伤口,动作稍缓。她见女帝一直拢着那件厚实的披风,不由微微蹙眉。此时江州的天气虽不算暖和但绝对不冷,室内早已用不到那样厚重的披风。她犹豫片刻,倒了杯热茶,低头奉上,又规规矩矩退开,垂手而立,手指绞作一团。 却听上头传来隐隐一声叹息:“过来些。” 叶臻闻言,不多不少,往前挪了两步。别的规矩她忘得差不多了,这条倒是牢牢记得:外臣之女面圣时不能直视圣驾,无诏也不能立于圣驾十步之内。 “要我去扶你么?”上首的声音微微重了几分,“过来,坐我身边。” 叶臻踟蹰许久,这才慢慢走到床尾坐下,仍旧低着头。 “时间有限,别磨磨蹭蹭的。”女帝蹙眉,“过来些,我瞧瞧。” “我……草民无事,万不敢耽误陛下。”叶臻说着,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哑了,眼眶开始泛酸。她别过头去,没忍住掉了眼泪,连忙死死咬住嘴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刚重新包扎的纱布又渗出血来。 女帝眸光微黯,倏然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门刷地打开,在风中晃悠。叶臻以为她走了,浑身一软,蜷起身子靠在床尾,无声肆意地掉起眼泪来。 片刻,忽地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她下意识抬头,只见到女帝紧绷的下颌,又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索性大着胆子往她怀里拱去。 女帝动作显然有点僵硬,但很轻柔,将她安放在床上,调整好了枕头的位置。 叶臻看见床边不知何时多出的药瓶纱布和脸盆毛巾,以为女帝是要帮她重新包扎手上的伤,谁料女帝径直伸手去解她衣带。她登时呼吸急促起来,伸手推拒:“陛下,我自己可以……不劳您玉手。” 女帝拧眉,单手握住她双手手腕锁在一边,强硬道:“不许动。” 叶臻无法,只好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任由女帝动作。她感到女帝的手指轻轻点在肩膀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布上,停留了许久,接着又落到了发育中的胸前,顿时感到很不自在,情不自禁地瑟缩着,颤着声唤道:“陛下。”她惶急地睁眼,眼中充满祈求。 女帝已经很快地替她拢好了衣服,系上了衣带,见她睁眼看来,眸中掠过一丝不自在,旋即温声说:“好好躺着,当心伤口长不好。” “……是。”叶臻应道。见女帝似乎还想看腿上伤口,连忙制止,“陛下,伤口都包着药呢。” “嗯。”女帝闻言便止住动作,转而伸手拉过被子给她掖好,又把她的手捉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边轻轻吹着气,一边一层层地揭开纱布。 待到手心伤口全部暴露出来时,叶臻听到女帝微微吸了口气,接着朝她看来。她几乎觉得自己眼花,才会从中看出心疼的情绪,又晕头转向地觉得,女帝待她与从前的确大为不同。不由得心里发酸,下意识往她身边靠去,又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由着她摆弄自己的手。 “看你和兰儿有说有笑,我还以为没事。”女帝皱眉瞪她,“长本事了是吧?那么多人在,轮得到你逞英雄?” “……那他们倒是也逞一个看看啊。”叶臻顿时更委屈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是,我没本事,我不能全身而退,我自作主张我自以为是……” 她愈发觉得伤口痛,泪眼朦胧地却见女帝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叹息道:“我说这一句,你想到哪里去了?好,是我语气不对,可你不该挨骂吗?他们做不到的事,你就有把握了?要不是延之去找你,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臻忍不住哼了一声,弱弱反驳说:“反正结果是好的。” 女帝点了下她的脑门,道:“得亏结果差强人意,否则这茬可不会这样轻轻揭过了。” 叶臻不服气地噘嘴,却又辩驳不了她的话,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往她身上蹭,撒娇说:“母皇,我手疼。”“母皇”二字在她心底盘桓了许多年,此刻试探着叫出来,连心口都揪着疼。 女帝微微一愣,顿了片刻才冷哼道:“还知道疼呢。”手中动作却是愈发放轻了。 叶臻往下缩去,小心翼翼地贴近她,即便是隔着厚厚的披风和被子,还是觉得十分安心。 却听女帝冷不丁道:“听闻,你来月事了?” “啊?啊。”叶臻被问了个猝不及防,含糊地应道,“去年的事了。” 女帝欲言又止,沉默许久,才说:“你也慢慢长大了,总跟小子们一处混着,别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平日里少贪凉贪辣,有些地方少去……不是拘着你。别仗着自己年纪轻底子好,胡乱造作。”她摩挲着叶臻手指上一处浅浅的疤痕,“不彻底将养好,往后隔三差五地遭罪。” “是。”叶臻讷讷应着,感觉眼眶温热,“陛下说的,臣女都记住了。” 女帝听她换了称呼,不免有些失落,又问:“姑娘家用的东西,都有人做么?” “有。”叶臻点头,“朝姑姑记得日子,每个月都会送来。要注意什么,姑姑也都一一嘱咐过,陛下无需挂心。” “好,好。”女帝沉默下去,慢慢地上好了药,包上了纱布。 叶臻其实潜意识里期盼着女帝还能再说些什么。见她久久不再说话,有些失落,却也不奢求,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动作。最后见女帝给她盖好了被子,收拾了东西要走,终于忍不住问:“陛下……没有其他事么?” 女帝微微蹙眉:“其他什么事?” “陛下叫刘山在信中写的那些朝臣密辛,是什么意思?陛下日理万机,却千里迢迢来宣城,定然不只是为了查看臣女伤势。”叶臻坐起身来,垂首说。 “为什么不可能?”女帝重新在床边坐下,平静地看着她,“阿臻,你是我的女儿。现在对你来说,没有什么事比养伤更加重要。” 叶臻被子下的手微微攒了起来。她只觉得心揪着疼,半晌勉强问出一句:“难道我不是您培养的一颗棋子么?既然我是您的女儿,您当年为何要把我送走?” “阿臻。”女帝蹙眉看着她,“你不要多想。” “我怎能不多想?”叶臻抬眸,眸中一片水光,“陛下想让臣女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无需这般纡尊降贵。为朝廷出生入死,臣女本该万死不辞。” 女帝目光骤冷,看着她半晌,道:“行,随你乐意!”她有些强硬地压着叶臻躺下,冷言道:“躺好了,好好养伤!朕可不要一颗废棋!”她转身便走,忽然就被叶臻一把抱住了小臂,没回头,冷冷道:“放手!” “我不。”叶臻哽咽着说,“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说话?那我先低头,行不行?” 女帝身形微微一顿,回过头去,叹息一声,“是你先要惹我上火。你听听你说的那叫什么话?”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叶臻吸了吸鼻子,见女帝心软,胆子又大了起来,“为什么要一直吊着我不跟我说实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好自己去查,查完了捅了娄子您又不乐意……”她声音不知不觉就小了下去,嘟囔着说,“我是横着竖着都挨骂,不如您早告诉了我,省得我费力不讨好。” “自你下山历练,凡事都自己拿主意开始,我跟你说的哪句话不是真的?”女帝瞪她一眼,道,“至于为什么送你出宫,我要是存心糊弄你,你压根不会知道这事。” “那叶家的事呢?”叶臻定定看着她,“您不知情,对吗?” 女帝半晌才明白她什么意思,又惊又气:“臭丫头,合着你信了叶鹤林的话,朕和宁寿宫苟且,故而联手除掉叶家?”啧了一声,“真是欠你的。” 叶臻讪讪道:“那……不是真有这可能嘛。”见女帝面色阴沉,连忙摆手撇清关系,“我就是想过,想了一下子而已……”旋即蹙眉,道:“关于叶家的事,我真的有发现。说来话长……” 第六十七章 蓝斓 叶臻从镇南关的断指说起,讲到青阁找到叶明,又讲到望川楼的事。至于她和方榆的合作,还有关于叶鹤林的事,以及卧龙山的内幕,她早先已经在无极阁的报告中一并说明。但无字书和上元县的信件,由于还不是完全的证据,她没有说出来。在讲楚离仇之前,她有过片刻的犹豫,但还是和盘托出,一面又小心地去看女帝的神色。 “你跟他的恩怨,你自己把握分寸。”女帝听完后没什么表情,“还是你需要我给你参考意见?” “好吧,我就知道。”叶臻闷闷地嘀咕,抬头问她,“陛下不插手么?毕竟是楚定山的后人。而且陛下不是要发兵攻打青城山?就算那是个幌子,我也不能横插一脚坏了事。” “你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一直相信你的判断。”女帝看着她,温声说,“楚离仇虐杀你的亲人,是既定的过错,你恨不得杀了他。可就算不是因为楚家的渊源,不是因为青城山,你还会对他心软,因为你的犹豫,你又对叶家人产生了愧疚。对吗?” 叶臻听得发怔,手指紧紧揪着被子,眼圈微微红了:“我知道我不能对得起所有人……可我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她克制地抓着女帝的衣袖,微微啜泣:“还有阿芙……她本可以不用死的。” 女帝叹了口气,往前坐了坐,轻轻揽住她瘦削的肩背。她抚摸着叶臻的头发,说:“没有那么多本来和如果。阿臻,你不能料事如神,也不是神通广大。”她看着叶臻清澈湿润的眼睛,和其中倔强不甘又自责懊恼的神色,一时有些恍惚,接着打趣道,“你把自己当做神明么?便是神明,也不能主宰万事万物。” 叶臻愣愣看着她,不解道:“神明?我没想过。” “那便好。世间并无神明,你也不能在人治社会谈法治,但可以尽量去追求公道。”女帝轻笑,“看来姜尧跟你说了不少。只可惜他们那一套水土不服,你也算是有识之士了,尚且满脑子胡思乱想,何况他人。” “诶……”叶臻瞪大眼睛,一时有些消化不了这些话,片刻讷讷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没关系,你还小呢,便是我也没全然明白。”女帝声音柔和了一些,“阿臻,你阅历庞杂,又担了远胜旁人的担子,凡事三思自是好的,可也不要因此把你自己丢了。”她看向叶臻的目光中终于忍不住流露出心疼,“你问问你自己,你究竟想怎么做?你想怎么做,只管去做。凡事皆有两面,你不能对得起所有人,愧疚和仇恨,都是承诺,不是吗?” 叶臻若有所思,片刻点头,乖巧道:“臣女明白了,多谢陛下答疑解惑。” 女帝摸了摸她的头,又说:“活得松泛些。别以为什么都该你去,管好你那一亩三分地,量力而行,听到没?”心中一时暗骂那青云老儿,天天给自家女儿熏陶什么以天下为己任,舍生取义在所不辞,弄得孩子都魔怔了,忍不住就说,“怕你阴鸷偏激,谁承想还是个白面团子。” “哦。”叶臻闻言很是委屈,撇嘴反驳,“我哪里白面团子?怎么着也是黑心汤圆。” “都一样可爱。”女帝笑起来,掐了把她脸上的软肉,又正色道,“阿臻,我很骄傲,我的女儿被她的师长们教养的很好。” 叶臻目光本有些黯淡,慢慢地亮了起来,迟疑道:“真的么?” 女帝故意抿唇不语,片刻才说:“不许骄傲,再接再厉。” 叶臻扬起的笑意半路又垮了下来,半晌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女帝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了她怀里,叫了一声:“妈妈。”见女帝僵硬了一下,却没说话,她颤着声音说,“我很想你。”却也只是言尽于此。她没有说,抉择面前,生死关头,给了她力量和勇气的;她这八年来一路追赶的星辰:一直都是妈妈。 女帝仍旧没有说话,事实上她全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愧疚与心疼,也能感觉到浑身因为咒术破戒而传来的剧烈的疼痛。无妄塔和浮虚山上心魂俱碎的绝望与哀恸,玄都和黎城的尸山血海,那些她本已亲手埋进记忆深处的碎片,忽地全数涌入脑海,拼凑出完整的画卷,清晰地横亘在眼前。但她的手脚都似乎被叶臻那轻轻的拥抱束缚住了,完全挪动不了寸许,连带着浑身的痛楚都变得麻木。 她说不出自己有多爱这个女儿。一切都太沉重,该随着她的生命一同深埋黄泉。可她又是那么不甘——她像如今的女儿一样,执拗地想要寻找一个或许不存在的真相,试图推倒那些高高在上的秩序和审判,以及…… 爱一个人。 女帝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等她想要跟叶臻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叶臻已经睡了过去。她吁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帮叶臻摆好睡姿,掖好被角。 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的叫声,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只是却在床前久久未动。 其实是她对不起自己的女儿。想要找到那个所谓的真相,也只是为了证明他们当年的坚持并没有错,是那群老东西……可如若当时不选择把他们兄妹生下来,今时今日,会是何种光景呢? 女帝这般想着,摇头自嘲。她也是傻了,才会纠结这种无意义的问题。当时就已经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往后也不可能再回头。他们兄妹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会爱护他们一天。 女帝最后看了叶臻一眼,便恢复了无悲无喜的神色。她掌下微微涌起灵力,化去指尖凝结的霜白,整理好衣袍,笼上斗篷遮住了脸,这才缓步往外走去。 彼时夜色已深。城中秩序在逐渐恢复,百草堂外朱雀大街上也逐渐没了人声喧哗。今日十一,又是个大晴天,月华如水,铺散在光滑的青石板上。 百草堂中戍卫的本就都是无极阁的影卫,见碧鸾稍后一步跟随着一袭斗篷的人出来,纷纷低下头别过身去回避。 女帝径直朝着隔壁厢房走去,一面说道:“此事不必再藏。传信回京让攸宁即刻着手准备,明日便发镇北侯代天子巡狩西南的敕令。另敕方榆为保宁知府,即日启程赴任。” 碧鸾应下,又蹙眉道:“恐怕方世文他们还要闹。” “就让他们闹。朕敬他三分,他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女帝冷笑道,片刻又摆手,“这样,给他谋个差使。阿臻说西南那边的学校开办都没落到实处,让他去管这个事,就挂在巡狩名单里。” “到头来,还是侯爷扛下了所有。”碧鸾啧了一声,“主子,您真不客气。本来要不是对付秦家,侯爷还不至于被方世文这么针对呢。” “那是方世文蠢,秦振义说什么都信。”女帝说着,脚步微微加快了些,“至于延之,给什么荣宠都不为过,什么针对都该他受的。” 丛刃倚门守着,几乎是在女帝靠近的瞬间就暴起阻拦,然而瞬间被扼在原地,只能瞪大了眼睛恐怖地看着她,张嘴欲喊,却发不出声音。 女帝收了手,淡淡道:“我若有心,你右手已经废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又有两个玄甲卫从暗处现身,紧张地盯着女帝主从二人。丛刃的功夫在他们几人中已是绝佳,却仍旧被一招制服,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去问问玄弋,他敢不敢拦我?”女帝冷冷道。 丛刃等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看见女帝左手掌心隐隐浮现的玉白色光辉,连忙退开,恭敬道:“您请。” 女帝进门,摘下了兜帽,玄琨守在房内,见到她面容的刹那,眸色陡然变深,却还是淡声道:“蓝大小姐,别来无恙。” “在九州,还是称呼我陛下。”女帝眸光分毫未动,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玄琨这名字,也还是藏起来为好。” 碧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却也换上了一副冰冷的神色:“玄都统,请您回避。” “若是因为君七,我道歉就是。”玄琨捏着拳头说。 “呵,那不至于。”女帝已经走到了卧房门口,停住脚步回头,锐利的目光似是要看穿玄琨所有的伪装,“玄琨,你曾宣誓永世效忠玄弋。” 玄琨静静看着她,说:“效忠尊主的孩子,也是一样。” 女帝注视着他的神情,半晌道:“最好如此。”她进了卧房,没再管外头如何。 卧房中萦绕着淡淡的水蓝色的光晕。房间四角都摆上了水盆,水蓝色的光晕正是从其中升起,由实体的水柱渐变化为虚幻的光柱,凝结成透明的光罩,笼在床上。光罩中溢出丝丝缕缕的水汽,如蚕丝般包裹着床上之人的身体。 女帝在床边坐下,这阵法并没有对她表示出任何排斥之意。她屏息凝神,用灵识查探了玄天承的情况。本是想运功帮他修复筋脉脏腑,但既已有人结了水系疗愈阵法在此,便只取自己冰系灵法中温养的一脉,慢慢传入他身体。 她忽然蹙眉,站起身来,掌中灵力汹涌,直往房梁迸发,就听外头玄琨含着恼怒的声音:“谁?” 玄琨冲了进来,却不见任何异常,只见疗愈阵法微微晃动。又见女帝一手握着一截断裂的横梁,其上有黑气萦绕,不由瞳孔微缩:“煞?” 女帝没有回答,用灵力将那横梁碾碎,接着抬手结阵,房中金光一现,而后又消失不见。她这才道:“守着你们少主,寸步不离。待他醒来,无相结界会自行解除。” 女帝话音未落,身形便已消失不见。她转瞬出现在院墙之外,碧鸾已经先一步到达,正蹲在地上,手中灵力圈起了一小撮黑雾,见她来了,便捧着那黑雾给她看。 “追到这里了?不应该啊。”女帝蹙眉,下一刻揽着碧鸾疾步后退,接着又站定脚步。 来人一身幽深的黑袍,面容干净白皙,发色微红,瞳孔微金。他却并不收手,手中那把闪着冷冽银光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就刺了过来,其上蕴含的灵力瞬间将碧鸾掀到一边。 女帝双眸微眯,右手两指凝了冰霜,顶住剑锋微微一拧卸去剑势,脚下却连退数步,喉口微有腥甜之感。 刹那间,空气中洪波涌动,两人的头发都被气流吹得飞起,而后又迅速归为平静。 碧鸾已经迅速调整好赶了过来,紧张地看了眼女帝,一时没有出声,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人沙沙地笑起来,收了剑,说:“蓝斓,你虚弱了许多。”他的声音十分沙哑难听。 女帝慢慢地放下了手,咳了一声:“你也不及当年了。” 碧鸾这时惊呼出声:“格落大人,您……怎么这副模样了?” “原本那张脸烧坏了。”格落说。他收起了剑,看了碧鸾片刻,才笑说,“你是当年那个闯无妄塔的小丫头?长这么大了。” 女帝让碧鸾先离开,碧鸾本有些担心,女帝却摆摆手叫她放心去。等她走远,女帝才道:“苍梧山之中,是你助我布阵?” “不然以我们如今的力量各自为战,怕是毫无制衡之力。”格落指了指地上尚未散去的黑气,“即便是我们合力布下镇神决,也照样让他逃脱了。” “起码能牵制一时。”女帝道,“否则日照峰之局难破。” 第六十八章 人心惟危 两人站在日照峰之巅,顺着坍塌大半的山体,遥望远处月光下如一面银镜的堰塞湖。湖岸房屋尽毁,乱石嶙峋。再往远处,城中医馆灯火通明,人声喧嚣。东海边惊涛拍岸,乌云翻卷,时而遮蔽朗月,便见黑气纵横。狭海波涛汹涌,留仙谷浮岛之上,射出一束淡淡的紫色光柱,笼罩着海上一处孤悬的小岛,偶有浪头翻过,露出其中紫色电状的剑阵。 “说是‘煞’,实则不太恰当。是白家余孽,无形无体,且可不断吸收怨魂滋养魂魄。以他如今的能力,尽可游走在天地之间,附身在任何实体之上。我们在苍梧山所见,不过是他变幻出的其中一张脸,无人知道他本体长什么样子。”格落说,“当年瑶华宫还鼎盛时,也不见有这般人物。若有这本事,白家何至灭族。” “正是灭族之恨,才激发出这般力量。”女帝收回目光,看着湖中偶尔越出水面的五色小鱼,说,“东海下面那个,不也是这样。” 格落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她的神色,见她面色始终淡淡,微讽道:“我记得当年玄弋和白英大婚,无妄塔都给出了警示,只有你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如今可信邪了?” 女帝看他一眼,噗嗤笑道:“没记错的话,你当年也是支持的吧?可惜身在无妄塔,份子钱都是阿旭帮忙送的。”她顿了顿,神色微冷,“我从不相信什么警示,那把火也已经把我们的命盘都烧了。” “风家都绝了后,如今无妄塔上那个风家的后生,连星盘都看不明白了。”格落嗤笑,转了话头,“蓝斓,我一直知道你的身份,我也知道你跟扬赫舒早就联系上了。你从没有放弃过。” 他用的是陈述句,女帝并不意外。她瞥了他一眼,心中已经明了他的下文,淡淡道:“我不再管那边的事。” “你不管事,事来管你。”格落冷笑,“你要找阴阳诀,无妄塔上早知道了。他们不动手,是想等你找齐所有碎片。” 女帝讥诮道:“你既知道,又何必掺和进来。别忘了你还是个携剑叛逃的‘背誓者’。真以为九州没人认得出你这把剑么?” “我就当你是关心我了。”格落沙哑地笑起来,“我是认真的,你别拿你那套帝王心术揣测我。苍梧山镇神决算是我的投名状,你可愿与我合作?” “我不管那边的事,你也不要来管我的事。”女帝神色恢复淡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年我便说过,一切后果我与阿旭承担。格落,我们欠你的够多了。” “仅是合作,你何必要提恩情与我划清界限。”格落微微叹了口气,“无妄塔近年来已经放弃了对我的追杀,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浮虚山恶之境开,混沌逃逸,连神主都为其所伤。你或许不关心,可这些事很快就会影响到九州,也会影响到你取阴阳诀。”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如若他们没有能力关闭恶之境,未必不会带走你的孩子们,用作修炼阴阳诀的载体。” 女帝微微捏紧拳头:“我知道。”她出神地望着东海之上的剑阵,“尽我所能。” 格落好半晌没说话,片刻才哂道:“蓝斓,其实你是信命的。” 女帝挑眉看他。 格落继续说道:“其实你一直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当年你为蓝家打算好了一切,这才孤身上无妄塔,如今也是一样。” “不看命盘后,我惯于做最坏的准备。”女帝神情淡漠,“世人皆恐惧未知,其实能预见未来并非好事。我初时并不信所谓命盘。直到所有事都开始应验,即便我想方设法避免,命盘上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我觉得一切荒诞恐怖,索性跳了无妄海。后面的事你也知道,我没死成,砸出来一个炎旭——那是命盘上没写的事。阿旭跟我一样,是个不信邪又不得不信了的,只是没我那么悲观。可在对于局势的判断上,他又总是过于乐观。” 她提到丈夫,眼底带上了淡淡的温柔,转瞬即逝,“你不提起,我已经很久没想命盘了。命盘既毁,即便当日种种皆有定数,往后之事却未可知。与其说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如说我对当下的选择有着清晰的认知。”她顿了顿,“无妄塔上那群老东西,只会对着所谓的未来长吁短叹。” 格落跟着笑了,眸中却一片森冷:“还会为了血脉的纯粹,掐死每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他望向女帝,“蓝斓,我该早些信你的,不管那是不是一个谎言……起码不该是现在这样。”他目光赤忱,“所以,合作吗?我知道你的目的,你不单想要你的孩子活下去,也不甘在九州蹉跎余生。” “我也知道你的执拗——你原是天之骄子。但我不会与你合作。”女帝静静地看向他,“我已不是年轻时,能有心比天高一意孤行的底气。”她目光转向远方的海天分界线上,“我不甘心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拖着我的孩子,和我亲手发展的国家去争那口气。眼下我只希望九州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你还跟这里处出感情了?”格落忍不住微微皱眉,“九州生死轮转自有其规律,你本就不该插手。何况你又能怎么样?沧渊碾死九州,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蝼蚁偷生,蚍蜉撼树,听来很可笑,是吗?”女帝本不愿说到这个地步,这些话在她心中盘桓多年,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你又怎知鸿蒙初开时世界的景象?神殿自诩为龙神后裔,你可曾见过龙骨?沧渊能随便碾死九州,无非杜撰出来的笑话,千万年来却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明训。”她冷笑,“沧渊仰仗的无非是先天的灵力场和祖先留下的功法。可我若没猜错,百年前,沧渊的灵力场就开始逐渐衰竭,天澜的灵力中心正在向九州偏移。这些年沧渊新生的孩子,灵根并不比九州的孩子强健多少。” “你……你真是整个变了,过去那二百多年,竟不如这短短四十年。”格落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好,就算你说的对,九州要与沧渊抗衡,至少也得过上百年。”他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全然信你的话。世界本源如何,以你我之力无法窥探,你同我说这些,无非是借此说服我。” “对不对的,何须弄得那么明白。”女帝平静说,“你说你不喜神殿做派,其实耳濡目染学了十成十,花大把时间去研究一件事的对错,然后再花更多的时间去证明它的对错,最后得出结论,神殿神主是天澜最权威的存在。”女帝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嘲讽,“我受够了这样。” “那又如何解释命盘的存在?”格落微金的瞳孔在剧烈颤抖,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蓝斓,你在质疑你的出生你的存在,这本就是悖论。” “这或许就是谎言本身。”女帝喃喃道,“包括双血,包括阴阳诀,都只是谎言的延伸。”她指引着格落向山下看去,以他们二人的目力,可以看到宣城乃至江州千家万户之中安睡的人。月光如水,静静铺洒在白墙黛瓦之上。“你看这九州黎民。如若你亲眼见过魏末烽火、遍地英豪,注视过这四十年九州的变迁,你不会觉得他们是随手能捏死的蝼蚁。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无非想要我这些年积聚的旧人,他们心中多怀着对故土的思念,对当年事变的不甘,你只需稍加鼓动,他们便能为你所用。你要杀上神殿,向神主和长老证明当年是他们错了,拿回属于你的荣耀。” “……那又如何。难道我们最终目的不是一样的么?”格落咬牙道,“故人凋零,剩下的更该抱团取暖。你是觉得我不自量力?当年大战本就两败俱伤,我们杀回去,谁赢还未可知。” “你还是想证明你是对的。你真的如此在意神殿那套法则么?他们就是你的绝对真理?”女帝凉凉看着他,“其实我们一开始就不是同路者。就拿阿弋和白英的婚事来说,我支持是因为我不认可那所谓的宿命论,而你只是出于不忍,其实内心也并不看好。”见格落沉默不语,她内心也有些钝钝,又继续说道,“苍梧山的事,我很感激你能出手。倘若你有需要的地方,只管来上京找我,我会尽我所能。至于合作,恕我无能为力。” 格落白皙的脸上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双肩上原本笔挺的斗篷也颓然耷拉下去。他愣愣地看着女帝,半晌颓然道:“你说得对,我与你不同……应该说你与我们不同,你从小就不一样。” “我怎么从小就不一样?”女帝淡笑道,“顶多我是神殿上最循规蹈矩的小孩,师长口中最合心意的未来帝后。”她眼中带上了久远的怀念与傲气,还有已经淡化了的仇恨和嘲讽,“可我不想嫁给玄弋,居然是我的罪过。”她情绪流露,却又很快收住,“五月有一批新兵器铸成,我会在上京设宴款待铜宫扬赫舒父子,故人相聚,你也一并来吧。” “再说吧。”格落神色已恢复了冷淡,“我有别的事要做。”他指尖银光一闪,腰间那把细长的剑便隐入掌中,“不提旧怨,煞气游走九州,为害无辜民众,这事你这当皇帝的总要管吧?你会有与我合作的时候。后会有期。” 女帝微微皱眉,却没有接话。这片刻的功夫,格落裹着漆黑斗篷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她没有追赶,只是很快将这件事收归脑海,整好了衣装,便下山去。 他们离开的这段工夫,碧鸾已经带着几个影卫排查了全城,搜索到“煞”留下的黑气二百七十三处,都是他用来观察的“眼睛”。女帝查看过后,将黑气聚在一处用灵力碾碎了,回到百草堂,确认上方的无相结界仍旧牢固后,便带着碧鸾等人启程回京。 天澜历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日,齐国武成朝逢一逢六听政,逢三逢八大朝,逢五逢十休沐,余者各级官衙照常运转。 女帝回宫梳洗更衣过,天已大亮。小厨房进了十二样早膳,女帝一面吃着,便见夏攸宁捧着一叠整理过的奏折进来。女帝让她坐下一并用些,夏攸宁回说在家中已经用过,只侍立在一边。 女帝并不需人布膳,厅中便只留下她与夏攸宁二人,连碧鸾也被打发回去休息。夏攸宁这才回禀道:“除却问安的,这些是议皇太女婚事的,这些是参镇北侯的。余下的,这封是遂宁侯、益州按察使联名奏报王福山案及金溪别业案情、南郊山战况及邙山等据地调查结果;这封是户部抄录唐大人遇险之前所写之渝川奏报,其中统列民政举措十二条,并附清查西南二十年账目汇总,请陛下批复;另有都察院张公进奏,陛下此番对方大人等谏臣处置态度过于轻慢,望下不为例,以及对于秦家的处置,是否可再斟酌。”她顿了顿,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来,垂首恭谨道:“这是平云递的折子,臣私心留到最后,请陛下批阅。” 女帝放下筷子,擦净了手,径直从她手中接过折子,忍俊不禁:“又没旁人,你端着做什么?说说看,你家那个又有什么点子了?” “陛下,其他事更重要。”夏攸宁仍旧垂首,微弯的唇角却昭示出她心底的欢喜,“那方榆着实是个好苗子,跟在平云身边时日不长,却比其他几个都开窍。陛下也知道,平云前段时日便已在筹备《新律》的编修,故而想同陛下讨个便宜,待临川事了,便召回方榆,让其一同主笔。” “那可不巧。朕昨儿刚下旨,准备让方榆去保宁做知府。”女帝笑道,“不过《新律》也不能一拖再拖。这样,朕召平云和松桥进宫来,再叫上嘉懿——今日大理寺有桩案子,过午后再去叫她,三法司开个会,再往翰林院去挑人。到要紧的条目,再抄录了送往西南给方榆就是。” “陛下思虑周全。”夏攸宁道,“那么其他的,您看如何处置?” “你这滑头,晓得朕一时看不完,还要来问我的意思。”女帝道,“放那儿吧,朕看完了再传你。你先回家去,顺路去看望方谨言他们几个,礼品都备下了,叫翰林院的小子们跟着抬了去。估摸着你去了,方谨言的调令也该到了。” 昨夜女帝的敕令草拟就发回了上京,夏攸宁晨起便收到了消息。她捂嘴憋笑,一面绷着身子向女帝告退,自点了随从往翰林院叫人去了。 女帝这边用完了早膳,倒不急着看折子,先是去上书房问过皇太女的功课,又转到文华殿旁观太学生上课,更是亲自教授了射术,最后留下一篇文题,请诸位学子踊跃作文,承诺会一一过目,并赏赐三甲。她没说三甲的赏赐是什么,但人人雀跃,文思快的已在内心构思了大半。这不是女帝第一次给太学生留题,众人心知肚明,女帝最是看重青年才俊,文章若能被她看中,便是一朝鱼跃龙门,壮志得酬。 这一番折腾,已到了午时。女帝在太学与众师生同食,膳后与祭酒及众博士交谈,并透露出《新律》编修之事,请其在律学门中挑选学生备选。估摸着太傅午睡将起,便命人摆驾忠义坊崔府。 太傅崔知节,出自前朝钟鸣鼎食的崔氏清河郡望。在博陵崔氏因站错队而逐渐销声匿迹后,清河崔氏反倒愈发壮大,在魏末混战中始终明哲保身,后被高祖苏璎三拜清河打动,举族效忠,与曾经的叶家均为三代帝师的煊赫之家。叶家败落后,崔家多少也有兔死狐悲之感,是故近年来逐渐淡出官场,除了太傅,就只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官。 侍女撩开门帘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房间朝南,窗户开着,阳光晒得屋里暖融融的,但房中还是燃着炭盆,让女帝这个自认为极其畏寒的人都浑身冒汗,却又不能脱了外衣,只好在掌中凝了冰系灵力给自己降温。她暗道怪不得此处侍女侍儿皆着轻薄夏装,心却逐渐沉到了谷底,前些日子太傅称病,想来并非为了避嫌,而是身体确实出了很大的问题。 太傅午睡刚醒,披着外衫坐在床上,刚喝了参茶,看起来倒是面色红润,还要下地行礼。女帝连忙拦住,悄悄开了灵识看去,却见他浑身气脉已然枯竭,心中便十分难受。她关闭灵识,在侍女搬来的交椅上坐下,笑道:“您今日可感觉好些?” “有劳陛下百忙之中挂心。老臣一切都好。”太傅身后有侍女贴心摆上的两个软枕,但他并没有倚靠,脊背始终颤巍巍地挺着,“孩子们想方设法瞒着,可老臣自己都清楚。”见女帝神色微微不自然,又笑说,“陛下也不必一日日地遣太医折腾,左右都是开些安神的方子。” 女帝沉默片刻,说:“朕希望太傅长命百岁。您曾说,要亲眼看见新政推行,眼下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是当时老臣看陛下孤立无援,为了勉励陛下才说的话。”太傅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老臣忝活这些年岁,能看陛下一步步走到今日,已是求不来的运道。”他心下明了,套话过后,目光便微微沉了几分,“听闻张宗敬上奏谏陛下对秦家的处置过于严苛,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太傅慧眼。”女帝道,“按律,罢免秦家在朝为官之人,当年科举舞弊案主犯秦振海一支十五岁上流放,幼童充监学,抄没晋中秦氏祖宅田产,并无问题。张公心中也清楚,只是难在时间点上。秦家于望川楼案中实为受害者,再者秦绵川在临川与镇北侯起了冲突,如今镇北侯尚在风口浪尖上,吏治清查又惹众怒,所有人都在观望朕对秦家的态度。” 太傅点了点头:“陛下既然都清楚,下诏镇北侯巡狩西南的时候想必就已经做好了决定,老臣没什么可说的。张宗敬上奏,想来也只是提醒陛下。”他顿了顿,“老臣想为秦绵川讨个恩典。他是个脾气急的,陛下不好做的太绝,既去了官身,不若留下体面。朝中前朝旧臣尚有一席之地,不可教他们寒了心。” 太傅又说:“陛下心中自有成算,求稳多年,如今正到了开拓的时候。虽则已经筹谋多年,但步子仍不可迈得太大。陛下偏爱实干之人,哪怕出身微寒,合了眼缘便往上提拔,可罕有一二人能凭知遇之恩为陛下出生入死,多的是见过了富贵便耽于安逸甚或贪心不足的。人活一世,有人为了实绩,有人为了虚名。陛下不喜虚礼,不喜套话,嫌老臣们烦,可摒弃这些,许多人便没了奔头。” “朕都记下了,多谢太傅提点。”女帝一一应下。 “太女殿下……”太傅微微顿了顿,“连淑和公主都南下巡视,独当一面,太女功课门门俱佳,陛下也该让她接触朝政了。什么成婚后方能上朝的规矩,只要陛下愿意,那便不是规矩。”他见女帝一时没有说话,眸中便带上了些许探究和执拗,“陛下,您是重诺之人。还是您真的打算……” “朕一直记得。”女帝忽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太傅不必多言。朕于太女婚事上久久未决,也正是因此。”又说,“朕自晓得太女功课俱佳,可她毕竟生于太平,不曾像她兄姊那般见过风雨,纸上应对自如,遇事难免偏颇。朕是想让她再学得多一些,另则也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女帝暗道,皇太女苏凌萱确是读书考试的奇才,但也许是有镇国公主苏凌曦珠玉在前,她于实务一道便略显愚钝,更有些放不开手脚。女帝自顾思索一番,道:“这样吧,正好王家丫头近日要去西南考察田制,也叫皇太女去那边见见世面。” 太傅皱了皱眉,忍不住埋怨:“陛下,这就为难太女殿下了。那边的事,连镇北侯都搞不定。” “听听,还没开始呢,太傅就先护上了。朕当年可是什么准备都没有,直接就做了皇帝,都是边看边学。”女帝笑道,这次笑意却不达眼底,“等她日后做了皇帝,可没有太傅为她保驾护航。朝政无小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从最难的开始。” “陛下,太女不需要事事都会,皇帝也不需要。”太傅不赞成道,“她只需要了解大概,学会如何御下。” “太傅说得对。所以比起上朝,太女更应该在三省六部各级轮转,外放各州府衙门考察。除非您只愿太女做个守成之君。”女帝淡淡道,“她没有这个时间。直接去最复杂的西南,朕给她放权,看看她十八年来究竟学了什么。” 第六十九章 交心 叶臻本有更多的话想说,但女帝身上的冷香直直钻入鼻子,让她头脑昏沉不已。她只觉心脏钝钝撕扯,身体便如在波涛汹涌中浮浮沉沉,一时又猛地下坠。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只见一片漆黑。尔后眼前倏然有了晦暗的光,所见一切俱都笼在蒙蒙的灰雾之中。她拖着疲软的双腿往前走去,灰雾散去,连绵不绝的精巧屋舍出现,其间往来许多宫装侍女。 她认得,那是未央宫,镇国公主苏凌曦生前的住所。她随着心底的指引一径往前走去,只见眼前一座大殿,门口匾额上书“琉璃殿”三字。她伸手推开了门,厅堂正中一架山河九扇鎏金插屏,她径直穿了过去,只见一张香案,上面瓜果供奉着一张巨大的画像,那画中之人左手执书卷,右手执长剑,姿态华贵雍容,神态栩栩如生,五官赫然与她一模一样! 叶臻这时觉得灵魂中又有什么要抽离出来。她伸手捂住了胸口,喃喃自语:“是你么……泱泱。” 恍惚听得耳边一声调皮的女声:“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呀,笨蛋。” “如若你我本是一体,我为何而存在?”叶臻抬起头,环视茫茫无际的天空,神情冰冷,“你们全都知道,却只是瞒着我。” 那声音轻叹:“你最好不要知道。” 叶臻嗤笑:“又是这句话,我受够了!你出来,我们辩个明白。” 她在原地等了许久,却再没听见任何声音。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下一刻只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华服少女推门进来,手中提着一柄长长的剑。那把剑上满是黏腻的血液,从台阶上一路淌到室内,在实木的地板上拖曳出一道狰狞的划痕。 叶臻看不大清楚,使劲瞪大了眼睛,才分辨出她脸上的神情更多的是……恐惧?憎恶?然而她绞尽脑汁也没在记忆中搜寻出此人的身份,只见其裙角也被鲜血和泥污染红,其上的龙凤图案和高髻上的龙凤发冠皆都映出血色的金光。 “不管是不是你回来了,”少女舔了舔唇边的血,扯出一个邪笑,“再杀你一次就是了。” 叶臻眉头狠狠一跳,只觉身躯中那个共生的灵魂再度悸动起来,让她脑海中生出了一种悲悯又沉痛的情绪,她本人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她低低骂了一声,不抱希望地开口问:“喂,苏凌曦,这人谁啊?” 还是没人回答。叶臻很烦躁,又不能跟梦境中的人实实在在地交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剑贯穿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痛感,但鲜血却真实地喷溅到了身后那副画像上。 叶臻一阵剧烈的眩晕,耳边已经能清晰地听见房中更漏的声音,甚至能察觉到守夜侍女的呼吸声,但身体却仍旧坠在梦境之中,似乎还被许多人围看着,一声声缥缈的“殿下”叫得她脊背生凉。 她眼前一晃重新有了光,一时又看见那山洞中的自毁装置,那触手变成了千万条的蛇,从房檐上倒挂下来,从宫装侍女们的头发中蔓生出来,攀爬上她的脖颈,将她逼迫到窒息的边缘。她下意识去寻寒光刀,抬起手来,却见自己苍白的手指上涂着鲜艳的凤仙花汁,戴着细腻的羊脂玉扳指,左手腕上却没有那根红绳。 身上压迫感越来越重,她想开口叫人,呼吸却已经逼仄,濒死之际忽然手上摸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眼前发黑,只觉身体一轻一纵,而后猛地又是一坠,身上压力陡然卸去,倏地便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一双沉沉的眼眸。 她一颗心顿时重重落回原处,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忽地嘴一瘪,怔怔地落下眼泪来。 “吓着了?”玄天承说,一面伸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摸着她汗湿的头发,眸中满是疼惜。 更漏恰在此时响了四下。窗外夜色仍旧浓重,却分外安静,只偶闻几声鹰鸮桀桀。屋内上夜的两个侍女在隔间睡得沉沉,丝毫不觉门一开一合已经进来了人,带起的风又吹熄了两根蜡烛。昏沉的烛光映出他苍白而温柔的脸,映得他一双眼眸黑曜石一般沉静而璀璨。 叶臻胡乱点了点头,埋在他怀里把他衣袖都哭湿一片,才靠着枕头撑坐起来,细细端详着他:“什么时候醒的?来多久了?”摸他手冰冷,又忧心不已,嗔怪道:“好点没?怎么不多穿点?” “一直都醒着,只是动不了。”玄天承浅笑说,“现在没事了,别担心,不冷。” 叶臻片刻才反应过来“一直都醒着”的意思,心中便沉沉的,不由垂下了眸子,却听玄天承接着说道:“对不起,玄琨他们让你受气了,是我不好。他们……原是我姐姐的人,这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他们说什么。” 叶臻闷闷地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问:“会让你难做吗?” 玄天承顿了顿,“不会。”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叶臻的下文,于是也沉默了片刻,接着哑声道:“我的身世,我的家事……我一直抱有侥幸不曾对你坦白。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因我出生入死,担惊受怕。” “……倒也不全是因为你。”叶臻这样说着,目光却开始躲闪,一边继续说道,“而且难道你现在就要与我全都摊牌么?世界上有另一个人知道你的全部秘密,哪怕这个人是我——你不要命了?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我,或者不告诉我,都行。” “阿臻。”玄天承低低唤了她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察觉到她肩膀微微的颤抖,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你在害怕,对吗?” 叶臻几乎瞬间被戳穿了心事。她抬起通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眸中始终克制的爱意这时盛放出来,又带上了些许的悲哀。 她索性坦诚道:“我不敢奢求以后,也怕有一日我们会因为身份对立而走到那一步,成为最了解彼此的敌人。”她微微哽咽了,“我更怕我们上辈子就是因为身不由己所以没有走到完美的结局,一切的起因就是我一心想要追寻的真相……延之,我告诉自己珍惜当下每一天就好,我没有立场去窥探你的秘密。” 她说着愈发激动起来,“我有时觉得很荒谬……你见证了我的两辈子,我在你眼里什么样?你知道所有一切,对吗?你又是怀着什么心情与我在一起?” “我……”玄天承被她这番话怔住,胸中百转千回。他十分清楚,于他们而言,真情被捧到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以至于不能轻易触碰。而他的确有很多事不能坦白,故而他口中的爱,多少显得苍白滑稽。 然而她是如此聪明。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他自以为的深情,若非用她的勇气兜底,绝无走到如今的可能。 而提到十多年前的事,更是让他心如刀割。他深深吸了口气,稳稳收住了眸中的深沉的痛楚,展露出温和的笑意来,声音却仍旧漏了破绽:“可我一直想奢求以后……一辈子。” 叶臻靠在他怀里,汹涌的情感破壳而出,心尖泛起一阵阵锐痛。 “那些事……你忘了也好。”他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颓然低下头,“我们以前没有在一起,不是因为不得已。是……我这样深陷泥沼的人,没有资格触碰你。” “你……”叶臻感到不可思议,看见他眸中神色,又觉心疼,“你瞎说什么?明明你才是天上月。” 玄天承轻笑:“傻子,也就你这么觉得。”他把头枕在她肩颈,呼吸微微急促,“你大概忘记了,你曾经做过一件多伟大的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地轻了,“是你,把我丢掉的自尊找回来的。” 叶臻被这句话震得回不过神。心脏的悸动是如此强烈,她恍然,才发现眼角已经全是泪。脑海中很乱,光怪陆离的记忆和噩梦飞快地闪回,却没有留下分毫痕迹。她痛苦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方才的质问实在是该死。 “我把你忘了……你一定很难过。”她颤声说。 “起码你还在。”玄天承用指腹轻轻地擦去她的眼泪,慢慢问道,“阿臻,你害怕的是我的秘密,还是我会背叛?” 叶臻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回答。片刻,她摇头说:“都不是。跟你没关系,是因为我自己。我怕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样,超出我的掌控。” 玄天承闷笑一声,哑声道:“那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患得患失,畏缩不前,直到你走的那天我也没来得及开口。你问我这十四年来怀着什么心情与你在一起,一开始我告诉自己她是她你是你,可后来我怎么也装不下去了。” 他目光微微带上几分凶狠:“我管你记不记得我,我忍不了了。我已经错过一次,绝不能有第二次。”他语气又软和下来,定定看着她,素来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光很亮,“你有立场窥探我的秘密,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这突如其来的话把叶臻砸了个晕头转向。 见她久久没反应,玄天承又从怀里摸出来一枚铜钥匙,塞到她手里。 叶臻吓了一跳:“什么东西……你做什么?” “我家密室的钥匙。”玄天承目光有些忐忑地看着她,“里面有房契、地契、产契……不太多,其他家产没带身上,回头都给你。” 叶臻怔住了。半晌,她挣开他爬下床,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摸了半天,也摸出一把钥匙来塞给他:“那……我的家产也都给你。” 玄天承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把钥匙接过来小心地藏好,接着抓着她回来躺好,掖好被子。 叶臻看着他放大的俊脸,一时出神,片刻嘀咕道:“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到底你哄我还是我哄你?怎么我这么好哄?”她瘪着嘴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长叹一声:“哎,美色误人!我就见不得你难过。”顿了顿,仰起脸看他,“……那,你还打不打算坦白你的身世?” 不愧是叶臻,讲了半天还记得最开始的话题,一点都不好糊弄。不过玄天承本来也没打算糊弄。他任由叶臻在他脸上作弄,一面说道:“宁寿宫的事你知道的差不多了。我非张烨亲生,我父亲你见过了,我母亲是白家人。” “就……完了?”叶臻挑眉。 “嗯。完了。”玄天承面不改色地说。 叶臻看他半晌,忽地掀开被子,一把拉着他到了床上。 玄天承猝不及防被她带倒,若不是反应快撑住了手臂,便要直接栽在她身上。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叶臻看着神色戏谑,实则耳朵通红,只是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玄天承别开了目光,翻了个身在她身侧躺下,感觉到她往里面挪了挪,便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尽管他整个人都有点僵硬,目不斜视地数着床帐上的碎花,“我说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叶臻歪在他手臂上,支着脑袋看他,似笑非笑道:“你看我信吗?” 玄天承这时十分不心虚地看向她,“我确实不知道。” 叶臻咬牙切齿,欲言又止。她环顾四周,看见地上那俩明显是在昏睡的侍女,“那她们怎么回事?你用的什么法子让她们这都不醒?这个总可以说吧?” 玄天承目光微微一滞:“定身术。” “喔。”叶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地又问,“那金钟咒到底是什么,我能学吗?” 玄天承沉默了。 叶臻哼了一声:“刚才还说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呢。” 玄天承无法反驳,继续沉默。 不过叶臻到底是叶臻,很快便自我开解了。“其实我知道我很幼稚。”她说了这一句,转过身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我就是……真的有点怕。我什么都不知道。” 玄天承倾身过来,轻轻地拥住她,右手扣住她的左手,十指交握。她左手腕上的红绳和脖子上的玉坠发出温暖的光,萦绕在二人周围。 “我未必比你多知道什么。而你的很多事,我也一样不知道。”良久,玄天承出声道,“人都怕未知的东西,于是犹犹豫豫,尽成遗憾。” “那,我们努力。”叶臻说,“怕是天性,恐怕改不了了。但我们可以把未知变成已知。比如……” 她迅速地起身,吧唧亲了他一口,眨巴着眼睛看他:“盖过章了。” 第七十章 黄泉人间 两人都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所以压根都没睡着,却都不想打扰彼此,于是双双闭着眼睛假寐,放缓了呼吸。 叶臻迷迷糊糊想着外头的事,盘算着渝川和泗水尚未收拾的残局,到底是神思倦怠,又伤痛难当,他身上暖烘烘的靠着又舒服,慢慢地就真睡了过去。 玄天承轻轻叫了她两声,不见应答,便轻手轻脚地把被她压住的手臂抽出来,摆好了她的睡姿,侧过头去静静看着她。 房中烛光温柔摇曳,她长而浓密的睫毛扇子似的打出一片阴影,脸颊和鼻尖的轮廓都被晕染得柔和圆润,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弧度,让他恍惚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刚才对叶臻说自己一直醒着,其实并不尽然。确切地说,那是一种介于睡和醒之间的状态。也许是因为身上流着白家的血,他能极其清晰地走入那个灰色地带。 他在昏迷之中猛地惊坐起来,眼前是看不到任何光点的无限的黑暗。正当他以为自己失明之时,脚下却忽然有纯白的光束聚拢,逐渐构筑出一条不见尽头的光桥。光桥之下,一道星河静静流淌。他受到召唤似的,下意识抬起手来,却大惊失色。他的手指,不,应该说他的全身,都变成了透明的白色,再看不见属于人类的血肉与筋骨。他得以自如地驱使自己的身体,自如地变换形状,甚至于消散成星河中的光斑,尔后再汇聚成人形。 “过了这桥,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也许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许多个人结合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又或者,那是人么?他不敢确定。在那声线中,他听到了母亲、长姐、玄琨等人的音色,那音色像是一个旋涡,吸引着他的虚无的身体。 桥那边是什么,他很清楚。白家血脉肉白骨活死人,亦可化存在为虚无,横跨阴阳虚实,故瑶华宫千万年来一直受玄都和无妄塔忌惮。 他抬步走上光桥,只见桥下星河倏然波涛翻卷,而后自中间开始,泾渭分明地分成了黑白两半。他站在光桥正中,已经能看见桥那头的琼楼玉宇——那是他在书中见到过的瑶华宫;而他背后,星河倒流而上,汇入无妄海,倒映出浮虚山和玄都的轮廓。 人间与黄泉。 他就在光桥正中站定脚步,不再往前,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两侧的无形的手撕扯,逐渐破碎成无数的光点,自由地追逐着混沌空间中的风。两岸都传来无数的呼叫,或嘲讽或担忧或激动或仇恨,他分不清也懒得辨,只见星河波光万顷,黑白逐渐融合,变成了普通的海水。 他接着便觉得灵魂被狠狠一拽,眼皮重新有了实体的光感,却全然动不了身体,只能凭借灵识察觉出房中四角凝结的水系疗愈阵法。那样的阵法,他只在将近二十年前体验过——倘若当年不是这个阵法,他身上在宁寿宫受的伤必然会留下更严重的后遗症。而布阵之人,是父亲么? 可他来不及多想,又被拉回了那个混沌地带。这一次他似乎是以实体的存在进来的,他能感到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而后浑浑噩噩想起来最后一刻自己甩出的玄月剑,叶臻向自己靠过来时焦灼的脸,还有梦里五彩斑斓的鱼……他已经分不清这血液的燃烧究竟是暗香疏影发作还是金钟咒反噬,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从小他就习惯了自己身上随时可能出现的诡异现象,反正只要没有立刻就死,总不算什么大事。 他能听见父亲似乎在和叶臻说着什么,还有些窘迫,叶臻握住他的手时,他终于触碰到了现实,恨不得她就这样抓着他,直接把他扯回现实去。可她很快便放开了,只有凉凉的水汽缠着他的手。 他自然知道那是父亲,可那是死亡的感觉。又或者说,那是来自灰色地带的呼唤。他急促地呻吟着,拼命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的烧灼逐渐变成了剧痛,就当他觉得自己要被烧穿的时候,叶臻的手指又轻轻地碰到了他的脸颊。他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好像哭了,心里揪疼,不住地又想汲取那现实的温暖,思绪却忽然被争吵声打断。 那声音嗡嗡的,吵的他头都要炸了。应当是玄琨他们,他之前没有跟叶臻提起过他们,只是不愿意那些难缠的事烦扰她,不想他们却在这般情况下遇上,又闹出了矛盾。 于他而言,需要考虑的事一惯很多。 可这次,他不想再管任何权衡。他从未如此确信过,他真正重要的就只有她。 此刻他躺在她身边温柔地注视着她,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她与他一同出生入死,是虚无幻境中唯一的实在。或许,从那年风雪中她向他伸出手来时,一切便注定了。 他这时才慢悠悠地想起来外面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这次来江州,本来也是因为他被秦家、陈家、郑家联手泼脏水,就在昨天晚上去栖霞山前,他还吩咐了丛刃等人不少暗中去办的事;而事实上,南边和上京也全是烂摊子。 工作狂镇北侯,从他封侯之后,第一次想躺平摆烂了。想他堂堂镇北侯,没享什么清福就算了,一把年纪了,还没下面的大头兵有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福气——现在和叶臻同枕而眠,勉勉强强算完成一半吧——可他想做的事又很多,总不能好事都给他占尽。 他晓得自己临危受命时,神策军是什么光景,北疆又是什么光景。 他人生中后悔的事情之一便是送妹妹和亲去了西夏。尽管张瑶与西夏王如今还算和美,客观上和亲也使得边疆繁荣安定,两国互通有无,与内陆番邦建立贸易合作,这件事仍旧是他心底横亘的一根刺。倘若当时国力足够强盛,倘若他当时势力足够强大,又怎会打了胜仗还要让亲妹远嫁异国大漠? 不过好在,北疆以阳关城为核心发展的城镇,愈来愈繁华了。他挂职兵部驻军北疆的时间里,整治军队,革新军屯,如今神策军已成北方雄师,镇守一方。 封侯回京,他要做的更多。 可原本,他是不想活的。 哪怕被公主带回了未央宫,他也只是觉得自己的未来浸在臭水沟里,谁都能踩上一脚。所谓的骨气,尊严,早就已经被揉碎了,他看不见其中自己的影子,只有无数声音在耳边叫嚣。 而其中,唯独那个声音穿透阴霾,春回大地,冰消雪融。 “夏虫不可语冰,报复他们有什么意思,弄得自己一身伤。做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才叫有趣呢。”公主在他身边坐下,把他藏在背后的伤痕累累的手拉出来呼呼吹气,笑嘻嘻地说,“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你又不是为别人活的。” 他记得那时自己低下头去,闷闷地说:“可公主不也是在条条框框里活着。”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说:“规矩都是写给人看的嘛,你看哪条能框的住我?我母亲,我外祖母,本就都不是按条框活着的,否则哪来的女皇?我想做的事哪个不是惊世骇俗,老臣们个个参我,管他们呢!回头吃了好处,一个个不得给我闭嘴?”公主挑眉,眸中尽是神采飞扬,“人总是喜欢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打转。母皇生平最喜欢尝试新东西,她说这天下百废待兴,就得大刀阔斧地改。”一面又逗他,“上回跟你说的可不是玩笑,你考虑好了没?入股不亏,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啊。” 她问,想不想做我的驸马。 从始至终,她一直在坚定地选择他。 他如今回想,那一声愿意就堵在喉咙口,却没有说出来。 他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她的特立独行来自于身份地位以及女帝的从小培养——镇国公主从来都是自信且光芒万丈的。而他从小家破人亡,目睹养父对母亲和长姐施暴,又在出手阻止后被养父毒打,等他在未央宫安顿下来,忽然冒出来一群自称是他生父下属的人说要扶持他回到玄都夺回属于他的东西,而后又是已经疯癫的母亲在他去探望之时抓着他告诉他白家的一切,赤红着眼睛让他一定要复仇。他捂着自己流血的肩膀逃出了梅庄,在山林里漫无边际地奔跑,他想要逃离这一切,却被玄甲军的人找到,告诉他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学。他反抗了,可一个孩子怎么能是十几个上百岁的灵修者的对手,很快被摁倒在地。没有人管他身上流血的伤口,他们只在乎他动作不标准要重来。 那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笑话。这世界没有人真心期待着他的到来,他就是个可以被随时捡起来和丢掉的工具,他相信若不是自己被寄予厚望,这些人压根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也许公主在雪地里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也别有所图呢?他自暴自弃地想着,自己身上也没啥利用价值,只剩下了是个男孩以及抗揍,没准公主就好这口呢? 他从来都没有向公主提起过这些事,公主注意到他身上的血渍时,他只含糊地说自己跟人打架了。哪怕公主投来失望的眼神,他都会觉得自己心里安定些,可偏偏公主很是紧张地叫来了太医,于是他在公主询问的目光中低下头去,既不想说话,也再说不出谎话来糊弄她。 仔细想来,先丢了心的是他。可他又迟迟不敢真的沦陷。真心?公主能对他有真心吗?不是他多想,公主对自己养的猫儿狗儿也很紧张的。 他花了很多年去确认这件事,险些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可他却仍然无法摆脱这身脏血带来的如影随形的压迫,只在虚与委蛇的间隙勉强分出心神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在最该有人帮扶的年纪艰难地一个人面对诡谲的人心,几乎就要辨别不清自己的本来面目——他觉得自己没变成疯子都算幸运的。 即便此刻他抱着她,还是觉得如在梦里,眨一眨眼,她就要不见了。 他看得出神,叶臻迷迷糊糊掀开眼皮看了眼,嘟囔:“延之?你怎么在我床上?你什么时候醒了?” 玄天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无奈笑道:“不是你留的我吗?” “噢,好像是……”叶臻闭上眼睛翻过身留给他一个侧脸,咕哝说,“那你干嘛不睡还盯着我看?大半夜怪瘆人的……再给我瞪醒了,当心我一脚给你踹下去……”她大概是睡得很舒服,很快又睡着了,还下意识往他怀里凑过来。 “好不讲道理。”玄天承轻轻道。 叶臻撇嘴,“你骂我我都听见了奥。” 玄天承于是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见她压根没有反应,不由嘀咕:“你到底睡没睡?”半晌不见回音,便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嘴角,而后微微调整了姿势,这一次真正放松下来,不久也进入梦乡。 他大概是太久没睡过整觉了,这一睡颇有些天昏地暗的意味。本来想着天亮时爬起来溜回自己那里去,也没能成功。他难得如此对自己放任自流,也不知舒服地睡了多久,忽然被一股大力晃醒。 他迷糊地睁开眼睛,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连忙又把眼睛闭上。恍惚看清了是叶臻的脸,哑声问:“天亮了么?我得走……” “走什么?”叶臻语气很不好,若是玄天承睁眼看,能看到她眼睛通红。她摸着他的脸,说:“你烧得跟个炉子似的,你没感觉么?” 玄天承拧眉,缩了缩身子:“发烧了?可是我很冷。” 叶臻这时已经披衣起身,撑着一只手从他身上爬过,趿着鞋子去开门。她腿上的伤不算很深,已经差不多结痂了,不过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别扭。 这会儿天色大亮,叶臻叫住一个小药童,让她悄悄地去淑和公主房里请彤云或者彤霞带人过来,把房里的两个侍女带走。彤云很快地来了,虽然狐疑为何两个侍女昏迷不醒,但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叶臻昨晚特地让人搬来了屏风,所以无人注意到床上还有个人。叶臻又要来了热水伤药和纱布,便关上了门,回到床前把床帐都收起来。 玄天承烧得浑身无力,这时勉强睁眼看着她,说:“你别忙了,仔细伤口裂开。”说着,便要坐起来,“我自己回去睡会儿就好。” “不许动。”叶臻凶巴巴地瞪着他,“老实躺着。”她左手使不上劲,但现在一只手也能轻而易举制服他,很快按着他躺了回去,伸手扯开他的衣带,这半月来新旧交叠的伤都露了出来。揭开腰间的药巾,她轻轻嘶了一声,“这又是怎么弄的?都感染了。”看着那抽象的针脚,苦中作乐打趣他,“你自己缝的?真下的去手。”尾音略有些颤抖。 “秦家还是陈家,不知道谁家雇的刺客。”玄天承迷迷糊糊地说。 叶臻一边轻轻地挑着线头,一边道:“我还以为就是一点小伤。你这怎么敢去闯日照峰的?你疯了不成?”又忍不住骂:“玄琨他们干什么吃的?还以为多宝贝你呢。” 她下手利落,心下却半分不敢松懈。也就他自己一点不当回事,伤口感染都高热寒战了,再拖下去命都没了。又乱七八糟地想着:暗香疏影难道还能镇住脓毒症? 玄天承沉默着,就在叶臻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轻轻说:“我和他们各有各的心思,久而久之,便互相不做多余的事。这种事我不说,他们不会主动过问。” 叶臻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闷声说:“好吧,我在迁怒。”因为掌心包着纱布,她操作不便,手上沾满了脓血,眼睛被那红色刺得生疼,心里也堵得难受。她知晓他的脾气,也说不出其他话来,只道:“你睡吧。换完药我去吩咐早饭,你想吃什么?” 玄天承摇头,“你吃吧。”他忍着疼没有吭声,片刻想起一件事,眸光微黯,心下暗自打定主意。 叶臻说:“那弄点白粥?多少喝两口再睡。” 玄天承便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都不用叶臻吩咐,自彤云去叫人开始,淑和公主那里就知道了。不过淑和公主很快吩咐了众人守口如瓶,只做不知道。听闻要热水伤药,便把御用的好药都一并送来,这会儿又差人送了清淡的饮食。 叶臻心下感激,请侍女们转达谢意,便又关上了门,先喂玄天承吃了半碗白粥又吃了药,自己才把剩下的扫荡干净。她后半夜踏踏实实睡了一大觉,现下觉得自己除了伤口微痛之外压根不是个病号。还是玄天承以她不躺下自己现在就走威胁,她才乖乖上了床。 叶臻见他烧得难受,有心逗他,再加上确认关系之后看他是怎么都喜欢,于是戳着他的鼻梁说:“我看你就是想跟我睡一起。哼,诡计多端的男人。” 玄天承脸很红,也不知是不是烧红的。他目光躲闪片刻,接着竟然直直应了,“嗯,我想和你睡。” 这次轮到叶臻红了耳朵。明明他看她的眼神很坦然,话也是接着她说的,她就是品出了那么一点意思。她别着脸背身对着他,骂道:“发烧还不老实。” “阿臻。”他伸手来揽她的肩膀,小心地没有碰到伤口。待她转过来看向他,他认真地说:“是你留我的,你不能不要我。” 叶臻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忽地读懂了他的颤栗。她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凑近他轻轻地虔诚地吻上他的嘴唇。 第七十一章 身世秘密 叶臻知道,玄天承还有事瞒着自己。 他腰间的伤再怎么严重,玄琨等人再怎么不上心,也不可能任由其发展到感染的地步;若说是在日照峰弄的,也不会今早才发作起来。而且他就这么来了她房中,也不见玄琨等人出现。他必然是早已能起身了,还去偷鸡摸狗了。 想起朝氏之前跟她闲聊,说什么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男人三分泪演到你心碎,叶臻深以为然。 眼见他是餍足地又睡过去了,她又气又好笑,又是心疼,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骂道:“恃宠生娇,活该你疼。” 她收拾了碗筷,出门吩咐侍女们照应着,便去了隔间更衣,再度打开门时,有一种恍然回到了人间的感觉。 今日天气很好,上午的阳光带着春日的温暖和煦,融融地洒在百草堂的白墙黛瓦上,连原本阴冷角落里盘踞的青苔都显得那么生机盎然。她拖着伤腿慢慢地走着,一路上碰到好几个不过总角的小药童有模有样地指引着患者和家属,于是笑着颔首致意。 宣城的百草堂坐落在平康坊内,布局与泗水的相似,除主院落外,还有东西两个跨院,里外共三进。病患求医,需先由主院前厅坐堂的学徒粗略诊断,而后开出相应门类的诊单,再由小童引导至东跨院分隔出的厢房看诊;若有急症或外伤重症,则直接转到西跨院由明氏姐弟治疗。东跨院的后两进和西跨院的第二进目前均作病患及家属住宿使用,西跨院第三进在后院另开大门,作为医学班课室。主院落第二三进则留作主家自住自用,不过由于叶臻很少来此,大多数大夫又是本地人,房子基本空置,平时只有明氏姐弟住在这里。 这一制度原是姜尧提供的,他称之为西医院的雏形。百草堂创办之初,由于找不到大夫,这一制度不得不被搁置,后来叶臻与姜尧商讨,决定只是套用这个框架,仍然聘请中医,另外开办医学院教习西医。但由于经费、政策以及多数人识字有限的问题,最终医学院也未成规模,学生只能由姜尧私下培训,出师者不过数十人,这些人大多都选择留在泗水和宣城的百草堂行医,或者回到老家,成为当地开办的百草堂的分堂主。 百草堂结合传统中医与新式西医,再加上有留仙谷的灵草作为镇堂之宝,又背靠朝廷和寒轩,毫无疑问迅速成为了九州医药行业的龙头。这也让百草堂和叶臻姜尧成为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这一回动乱,虽说是受到栖梧阁和赵记的牵连,焉知没有医药上的竞争对手落井下石。 眼下百草堂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且不说宣城知府陆鼎元昨日亲自登门慰问伤员。只说那淑和公主放着修缮好的行宫不住非要屈居百草堂,还让随身侍卫参与到栖霞山的搜救行动;更是早有知情人散出消息,这百草堂堂主君寒乃是那淑和公主的金兰姐妹:这无疑让百草堂的人愈发腰杆笔挺。而且,这次动荡中,在其他医馆都避之不及的情况下,百草堂却站出来收治了那些垂危的烧伤病人,堂主君寒更是亲身赴险,怎能不让人感念百草堂的恩情? 叶臻到西跨院各厢房查看。栖霞山上救下的伤员情况,总体都还算稳定,烧伤最严重的几个学生也在今早过了危险期。 明烟连日来只眯了个把时辰,熬得眼睛通红,在明成好说歹说下,终于肯挨着椅子睡会儿。但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听说叶臻过来,搓了把脸忙又赶了过来。 她们最后来到赵九暂住的厢房,门口几个赵记的兄弟都垂头丧气的,但还是开了门请她们进去。 赵九断腿的事,叶臻已经听说了。明烟低头叹气说:“我只能保证他的腿不再恶化。”顿了顿,又道,“我前天便写信给了师父,他应该快到宣城了。” 细究起来,若不是因为郑家和袁若儿的官司,这件事本牵连不到赵记,赵九可说是受了无妄之灾。虽说当时便晓得担了生死,真当一双鲜血淋漓的断腿横陈在眼前时,叶臻还是不敢说问心无愧。她坐在床边看着吃了药昏睡中的赵九,心中怒意愧意翻涌,勉强压下,问明烟道:“那个动手的衙役找到了么?” “前晚被发现横死在家里。包袱里有两万两的银票,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跑路。”明烟捏着拳头说,“做得很干净,银票查不出来路。不过昨日有人去府衙检举了买通衙役的人,那人供认自己是平城孟家雇佣的,因为赵家此前抢了孟家的商埠故而趁机报复。这案子本是今早要判的,没想到那人当晚就死在牢房里了,孟家那边直指宣城府渎职,平城府接了诉状说要往按察使处上诉呢。” “是陆鼎元定的罪?又是谁检举的凶手?”叶臻皱眉。 “人证物证齐全,但陆大人觉得有蹊跷,本是要再查一查的。人死了,更加证实有问题了。”明烟复述着府衙中的人传出来的话,没忍住冷哼一声,“那检举的人当晚就失踪了,府衙派去盯梢的衙役一死一伤,哪就都这么赶巧。” 事情越发复杂了。难道通过栖梧阁给镇北侯泼脏水只是第一步,甚至牵连赵记和寒轩都只是顺势而为?那么这时拉孟家入局,是祸水东引以作遮掩,还是另有深意? 一开始,她对这种流言中伤的手段嗤之以鼻。她觉得假的就是假的,这流言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来让日照峰的事情发酵。而只要日照峰破局,陈崇绪就没了最大的倚仗,其他问题也会随之迎刃而解。可如果对手一开始设计的就不是流言的影响,而是流言澄清的后果呢? 民众当时有多恨赵记,过后就会有多恨冤死赵记的人。赵九若死在狱中,栖梧阁、寒轩甚至宣城府衙都不能善了。而孟家可能确实跟赵记有点过节,不知道乘了谁的东风,干脆趁此机会要进驻宣城商圈,试探着抢一抢赵记的地盘——趁火打劫不太道义,但确实机会难得。 这也只是叶臻的猜测。日照峰爆炸的推手是陈崇绪,刺杀镇北侯的是秦家陈家和郑家的人,但牵扯到赵记,陈崇绪和秦家的动机就小得多,孟家则更是与三清堂和秦国公府八竿子打不着……不对,陈崇绪是有动机的!叶臻猛然想起来,当时舆论把赵记和寒轩牵扯到一起,理由是在赵记名下的店铺找到了要送到寒轩的黑火药、阿芙蓉和大烟。寒轩经手这些东西自然有自己亲信的路子,绝不可能找上赵记。除非栖梧阁真的与赵记有什么隐私的交易,否则赵记绝不可能沾这些东西。 那么这些东西还有一个来路——陈家。好一招灯下黑!官府收缴,这些本来是走私的东西就过了明路。 至于那个被收买的衙役和突然冒出来的举报又失踪的人,都指向还有另一波人也入了局——当然也可能不止一波人,但她一时猜不到这些人的身份。 而鉴于最开始镇北侯被泼脏水的直接原因是王福山被杀案和望川楼案件的后续,叶臻怀疑这件事情里很多惴惴不安的世家大族都默默推了一把,没准玄天承自己还添了一把火——他看起来实在太淡定了。 虚虚实实,迷雾重重,究竟谁才是这一切的设计者?这一局,主力究竟落在何处? 叶臻想得有点头疼,又觉得好笑,她屋里那个处在风暴中心的人,是怎么能睡得着的? 她目光中不自觉微微带了暖意,沉吟道:“衙役的事,我们撤了人手,不要管了。传信给东良叔,清点宣城堂口,这个关头,把自己分内的事都做好。”她隐隐察觉到玄天承是做了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定,那是他从前在战场上就惯用的战术,只因他从来都是站在黑与白的边界上,与最诡谲的敌人为伍,从十面埋伏的绝境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他要的绝不只是流言的澄清、一切回归原样。他要的是挣脱知本堂和宁寿宫的束缚、将宣城大权握在手中,要的是清除秦家和三清堂这样的蛀虫。 她这时突然想起那在西川转运使别院做卧底的侍女,还有那些在邙山、南郊山牺牲的士兵,她都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那样的事,她自认做不来,也没有那样的魄力带着寒轩众多的普通人去赴那悲壮的冒险。 在湍急乱流中,他一直坚定地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去做什么。而她自己呢,是否想做的事太多,所以有点迷失了本心? 活尸重现、八年前真相逐渐明了。要给叶家翻案,牵涉到朝政大局,要先厘清陈梁兵祸的线索,要设法让众人再次面对活尸,要控制住西南尤其是陈崇绪,也要……重提当年梁王平反的真相——如果叶鹤林留在上元县的信件是真的话。 这每一步,都艰难万分。尤其是最后一步。 梁王苏凌远已经为叶家事暗中奔走八年,如果他得知其中竟然还有萧家的推手,萧凌梦与萧家的决裂、老国公的病逝竟换来了这样肮脏的交易……这才是她没有把信件作为证据交给女帝的真正原因。叶臻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逃避似的选择把调查方向转移到了陈家父子和陈梁旧案上,但无论是理智还是潜意识,都在告诉她那就是真的。 她又嘱咐了明烟几句,就准备出门了。她心中还有些疑问,想要去留仙谷寻找答案。 明烟本给叶臻准备了马车,但叶臻吞了两粒止痛药,直接拿布缠紧伤口,便翻身上马。她换了苏冉的红衣,长发高束。明烟乍眼看,竟觉得她眉眼不知何时微微有了变化,相比之前如霜般的清冷,更多了烈焰般的张扬。她腰身笔挺跨坐在马背上,回头一望,竟让明烟不自觉有些腿软。 叶臻单手接过黑布包裹的寒光刀背在身后,右手一扯缰绳,骏马长嘶,奔驰而去。到了东海岸边,便见江州驻军带着民工正在修补因为海啸而损毁的海防工事。渔船和商船也受损严重,但今晨府衙抚恤已到,户部和工部带着地方佥事和经历,正在逐一清点登记损失;朝廷派遣的中央军更是星夜疾驰,在昨晚赶到宣城,来不及修整便投入赈灾工作当中。 一切都在恢复秩序。她微微舒了口气,策马继续往前跑去,直到了狭海边一处礁石遍布的海滩上,才纵身跳下马来。 礁石上矗立着三根足有三丈多高的白玉柱,其上发出淡淡的白光,叶臻走到柱子中央,周身便出现了虚影,将她与周围实体的环境割裂开来。她伸手在虚空中一按,面前便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光索,直往海上不见尽头处蜿蜒而去。 她提了一口气,足下轻盈点在光索之上。狭海波涛在她脚下汹涌,逐渐下降。她再抬眸时,留仙谷浮岛已从一个小点变成近在眼前的庞然大物。山门口的瀑布从谷主所居甘泉阁发源,隔着千尺飞流直下,汇入东海。 今日门口无人值守,叶臻也不觉意外。留仙谷本来人就少,守门不过是个兼职赚钱的活,上回那个小弟子这几日跟着师兄下山游历去了,还没找着接替的人呢。 她自己开了门印,直奔藏经阁。却不想这谷中竟比寻常还要冷清,别说君逸那个叽叽喳喳的不在,连君释也不在藏经阁写书。还是藏经阁门口的传声雀告诉她:“出去啦!都出去啦!” “去哪了?师父也不在?”叶臻逗弄着它,又用指甲轻轻地梳理它的羽毛,把它伺候得直哼哼。 “苍梧山!都去啦!”它絮絮地说着,“要回来啦!” “话说半句,下次不给你吃饭。”叶臻戳了戳它的鼻子,任由它站在自己肩上,直接上了二楼。 这次要找的书比上回找的活尸的书还要偏,幸好君释素来将藏经阁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也没有灰尘。她本还借着昏暗的光费劲地寻找,忽然看见最里面的书架上有一本书微微突了出来。她走去一看,“嘿”了一声,把书拿下来翻了几页,又狐疑道:五哥是有点强迫症和洁癖的,这书不会是特地给谁摆出来的吧?他神了不成? 这书名为《瑶华宫手记》,也不知是宫里哪个婢女闲得无聊写的,而且看起来作者写书的时候还没有经历灵口中的事变,笔触十分闲适俏皮。但遗憾的是,书中并没有提到白音夫人,更不会有灵和她口中的“王”,还有日照峰那个白家人。叶臻翻了一遍,只看到了瑶华宫里的鸡毛蒜皮和八卦韵事,中间掺杂着那么一点对白家秘术的描写,但这个作者好像是那个施术者的粉丝,一到了关于他的情节,就从写实变成了写意,什么夸张的修辞都往上叠,叶臻愣是没看出来这人到底长啥样,干了啥。 她忽然福至心灵,合上书仔细端详着装订线,眉头皱了起来。 这书是重新装订过的,用的是新款的线。而且,沧渊与九州的文字有所区别,或许贵族会互相学习对方的文字,但一个婢女应当不会用九州的文字写书。所以,这是后人翻译的版本。而且,只译了一半。 叶臻本盘腿坐在地上,噌的一下蹿了起来,肩上的灵鸟反应不及,啊呀呀叫着一头栽了下去。她也没空去管,急切地在书架上搜寻,片刻,眼睛倏然一亮。 那本书非常旧了,纸张也很脆弱。叶臻小心翼翼把它拿了下来,搁在腿上,轻轻翻开第一页,又拿起手边那本译本对照着看。看到那复杂的沧渊文字时,她忽然感到一阵猛烈的头痛,身子一软摔在地上。耳畔茫然的嗡鸣声持续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她再回过神来时,感觉到脑袋沉沉的,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再捡起那书时,竟然能看懂上面的字了! 她捂着脑袋,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阵针扎似的感觉。她皱眉想道,莫非这也是苏凌曦的记忆?她以前做镇国公主的时候还学过这玩意?却不及多想,直接把书翻到最后,却再度失望了。 那本《手记》没翻译完,是因为这本书缺页。 她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还是耐着性子去看缺页前后的内容,试图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这次倒是找到了灵和玄天承口中的轻如夫人,虽然轻如两个字跟她原先想的不太一样——等等! 她往前又翻了几页,忽然一拍脑袋:如果轻如不一样,那么白音呢? 如果她在泗水黑市打听的消息没错,这书中最后提到的重华宴,时间已在所谓的事变前夕。宴会之后不到三天,玄都铁豹手持密令铁蹄踏至,瑶华宫陷入血海。书中写的白英,和白音夫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白音就是白英,那玄天承的生母就是当年瑶华宫的当家大小姐白英,也是……玄都之主、光华大帝玄弋的帝后。可是,如果是这样,玄都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对亲家瑶华宫下手? 玄天承,他……会是玄弋和白英的孩子吗? 日照峰那五彩斑斓的鱼,季先生、玄琨等人的出现,玄天承房中的水系疗愈阵法……全都指向了这个猜测。 叶臻经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她早就想过他难以开口的身世会很复杂,但没想过可能是这样的。 第七十二章 师徒争执 叶臻将书按原样放回书架上,起先那本书照旧突出来一些,看起来就像没人动过一样。她这才想起来掉在地上的传声雀,连忙四下寻找。小家伙却是早已飞到了书架顶上,昂着头不看她。叶臻敷衍地安抚了它几句,它也不买账,自顾飞回廊下睡觉去了。 叶臻心境却久久无法平静,站在空无一人的藏经阁,对着这些穿越了时间的古籍,长久地发起呆来。 她忽然又想起传声雀方才说的话。苍梧山她有点印象,是一座横跨中州、益州、永州、辽州四州的山脉,最高峰是益州境内的神女峰。说起来,当时与陈崇绪正面相遇的转运使别院,也是在苍梧山脉附近。可苍梧山区面积广大,师父他们究竟是去了哪一处呢?又是去做什么呢?在江州大乱的关头,他们必然不可能是去游历的。 正想着,她余光忽然瞥见窗外黑影一动,身形顿时暴起掠出门外,却见门外阳光铺洒,哪有人的踪迹?再看那最机敏的传声雀,照旧在廊下睡得正香呢。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从日照峰回来,她好像比从前更加疑神疑鬼了。 这时,传声雀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嘴一开一合,清晰地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小七,谷主带着你五哥和六哥回来了,刚到山门口。” 不过是说句话的功夫,叶臻已经看到青云师徒三人往这边来了。 说起来,这几年来青云时不时就要闭关修炼,叶臻又经常在外跑,见到他的时间并不多。除了进谷的开头几年会亲自传授她功法之外,青云只是让她看很多的书,或者把诀要告诉她让她自己参悟。叶臻自己摸不到窍门,就只好求助师兄们,所以除了比她没早多久入门的六哥,其他师兄们都算她半个师父了。当然她后来才知道,除了大师兄君墨完全是青云手把手带大的之外,其他师兄们也是这样一个带一个的自力更生的,也因此留仙谷中师兄弟之间的情分较其他门派更为亲厚。 叶臻近来也有几个月没见青云了,这乍一看见,忽觉他比从前苍老不少,鬓边也添了白发,顿感心酸。她站在二楼阳台上朝下面挥手,一边攀上栏杆利落地跳了下去,落地时难免扯到伤口,龇牙咧嘴的。 青云扶了她一把,瞪着她说:“老大个人了,毛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那楼梯是个摆设吗?” 叶臻吐了吐舌头:“我想师父了。” 君释和君逸落后一步,也赶上前来,担忧地看着她。君逸藏不住事,当下抓着她手臂急急道:“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哪儿了我看看……” “回来,别扯着你妹妹。”青云一把抓住君逸的衣领把他薅回来站着,又说,“好了,见也见过了。你俩跑了这两天,赶紧回去休息。” 君逸见叶臻好端端站着,便知道没什么大事了。君释却是会些望闻问切的,看着叶臻的脸色,微微皱眉。 叶臻其实有点想问君释那本书的事,试图与他眼神交流,但后者却只是担忧地看着他。她这几个师兄中,最没心没肺的自然是君逸,但若要论起心思来,怕是君墨也比不上读遍藏经阁的君释。她一时也不好分辨君释是故作不知还是真的不知情,只好说道:“我听说你们去了苍梧山,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你跟我来。”青云已经迈步往甘泉阁方向去,话是对叶臻说的,但君释和君逸也跟了过去。 叶臻看出他们不放心自己,又见他们满身的疲惫,便拍了拍他们的手臂,说:“我好着呢,你们放心去休息。” “小七。”君释开口,微微叹息,说,“你有事可以找我们的。” 叶臻低下头,片刻闷闷应了一声:“我知道。” 君释失笑:“你最好是真的听进去了。”一面递给她一个瓷瓶:“赤蛟藤,对筋脉损伤有好处。” 叶臻愣了愣,“谢谢五哥。”赤蛟藤生长于岩浆附近悬崖之上,极为难得,她心下感激不已。 君释笑道:“好好走路,别跳来跳去的,回头留了疤又要偷偷哭。” “谁偷偷哭啦。”叶臻嘟囔,“你俩快走。” 四人在岔路口分别,青云领着叶臻一路往甘泉阁走去。叶臻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影,终于还是禁不住问道:“师父,究竟为什么要去苍梧山?苍梧山怎么了?” 青云一时没有回答,两人进了屋,他示意叶臻随便坐,一面接了山泉水煮上热茶,自己进了内室换过衣衫,这才在叶臻对面坐下,却是道:“手伸出来我瞧瞧。” 叶臻乖乖地伸出手去,由着青云给她把脉,神情有些惴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意想之中的臭骂却没有降临,她抬起头,捕捉到他眉间转瞬即逝的褶皱,“师父……” “什么时候有的火系灵力?”青云问道。 “啊?”叶臻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就在日照峰……唔,那个人的意识空间里,我就晕了一下,再醒来就这样了。一开始冰系一点都没了,只有这个火系,现在冰系灵力又有一点了——听起来很诡异,但确实就是这样的。” 青云颔首,又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去苍梧山?”顿了顿,道,“镇北侯那小子有没有跟你说,你们能从意识空间里出来,是因为有人牵制住了那人的本体?” 叶臻点头如捣蒜,也没管青云臭着脸称呼玄天承为“那小子”了。她眼睛都亮了:“这么说,是师父帮了忙?” 青云却摇头道:“不是为师,是你娘,还有她的朋友。他们去的早,却不能久留,这才传信让我过去帮忙。” “诶,这么说,陛下那边也知道了?”叶臻激动道,“那你们知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青云说。 “那就是你们知道咯。”叶臻撇嘴,“你们又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小鬼,什么都知道可不是什么好事。”青云给她倒了杯茶,悠悠说道。 叶臻正好渴的厉害,仰头一饮而尽,脸都绿了:“这什么茶啊老头,泡了十斤梅子醋吗?” “酸是吧。酸说明你这个伤很严重啊,得治。”青云神色严肃起来,“你别以为自己看起来能跑能跳的一点事都没有,等到时候灵气乱窜、筋脉萎缩就晚了。” “这么夸张?”叶臻怀疑青云又诓自己呢,毕竟从小到大她被他诓的次数多了去了,再说她现在好像真的没啥问题。但毕竟身体是自己的,她也不想到时候追悔莫及,而且青云看起来气血不足,奔忙之后还要操心她的事,她也该听听话。于是乖乖盘腿坐下,调顺气息,由着青云用温和的木系灵力探入了气海。 “会有点疼,忍着点。”青云这话说完,叶臻还不及准备,就感觉到气海中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那痛岂止是“有点”?痛得她当场就惨叫出声。要不是此时站起来会让两人都岔了气,她立时就要跳起来了。 “师父……”叶臻大口喘着气,生理性的眼泪溢出眼眶,“要忍不住了……” 青云恰在此时收了功,“好了。”他调顺了气息,额角竟也渗出薄薄一层细汗。他接着扶起了还瘫软在地上的叶臻,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布巾:“擦擦吧。” 叶臻擦了汗,慢慢地爬起来,看着显然也有些虚弱的青云,神色微微凝了起来:“师父,你们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那个人,是我不能知道的身份,对吗?” “你看了藏经阁里的书,有什么感想?”青云却避而不答,反倒问起另一件事。 “啊,那本书是师父放的啊。”叶臻恍然大悟,却又因此更糊涂了,“我应该……有什么感想吗?” “你不用跟我装糊涂。”青云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看上了玄家那小子,对吧?他的身份,你现在可有数了?” 叶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玄家那小子”指的是玄天承。她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杯茶,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这次一点酸味也没有了,入口全是清冽甘甜的茶香。她垂下眼帘,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有数就好。”青云看着叶臻有些惶然的眼神,安抚道,“放心,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只是那小子事办的不地道,你也是个傻的,他家里背景都不知道也敢就这样应了,由得他把你这个未婚妻宣扬得满世界都是。也就是我们几个老的都给你把过关,晓得那小子是个秉性好的。” 叶臻闻言微微红了脸,又是羞愧地低下头去,半晌,忍不住替玄天承辩解:“那,他那个身世,也不是一句半句讲得清的嘛。” “讲不清就能不讲了?”青云吹胡子瞪眼,“臭丫头,你平日里那点机警都喂狗了?这下好了,被人家吃死了吧?人家就是看中了你心肠软,仗着你喜欢他为非作歹,你看你还给他说好话呢……” “师父。”叶臻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他不会的。”她对上青云一脸对坠落爱河的少女一言难尽的表情,淡声说:“其实我真的没什么感想。除了一开始猜到的时候很震惊以外,你现在提起来,我只有一个字‘哦’。”她看青云神色愈发一言难尽,大概是觉得她已经没救了,忍不住笑:“师父,你小徒弟在你眼里就是个大笨蛋?而且他的身世我知道就知道了,那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跟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对吧?我看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得那么清楚。” 青云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细细端详着叶臻。 这个孩子当年被送上留仙谷的时候那么小一团,看似乖巧实则最为乖张,她决定的事,便是他这个师父都很难改过来。此刻她表面是那么纯稚地看着他,可他却相信她十分清楚玄天承的身世背后潜藏着的隐患。 八年过去,她长大了,眼角眉梢已经带上了蓝斓和炎旭的影子。就算她无知觉,那股劲力也是嵌刻在她血脉中的,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似乎天生就与危险相伴,又对危险有着近乎张狂的浓烈的兴致。 又或许,这就是注定的轮回? 青云没有再想下去,转而说道:“你都清楚,为师就不多啰嗦了。既受了伤,就好好在家歇着。这几个月东奔西跑,功课都荒废了不少吧?趁歇着,都得补起来。” 叶臻脑袋一下子耷拉下去,眼底却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师父,这些东西我以前都学过吧?干嘛再学一遍?” 青云喝了口茶:“有话直说,别给我拐弯抹角的。” “哦。”叶臻乐了,往他身边凑了凑,“您怎么知道我会看得懂沧渊文字?感情你们全都知道我以前的事,就我自己不知道是吧。还不快从实招来。” “没大没小。坐没坐相。”青云斥道,又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你看不看得懂?你要是看不懂,就不会来问我怎么知道你懂不懂。” “又来了又来了。”叶臻委屈地一撇嘴,“师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跺了跺脚,倒是依言板正地坐好了,赌气道,“但凡你们有一个人跟我直说,我也不会这么倒霉。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不能接受的?那你们一直瞒着我,将来我不还得知道吗?万一是什么要紧的,我一点缓冲没有的突然知道了,不就坏事了嘛。” “你既然什么都能接受,就安静等着……” “等机缘到来是吧。”叶臻撇了撇嘴,“这话您都说八百回了。” “你不乐意等,你自个儿查呗。查不到你就别怪我不告诉你咯。”青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作为我最得意的弟子,你怎么能这点本事都没有?” 他刻意拉长了那个“最”字,叶臻牙痒痒了。她忍了又忍,咬牙切齿道:“师父,我差点死了!”这一句话,让她积压多日的委屈直接爆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我是死了而不是伤了,您这些话打算到哪里去说?还是打算跟我说我根本死不了,大不了再来一次?!”她红着眼睛看他,“您知道我为什么明知道延之身世复杂前路危险却从没想过放弃吗?他已经等了我十四年!而我对此一无所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是,我可以一直活着,可是我每一世遇到的人呢?或者说,为了我活着,已经死了多少人,这才是你们不愿意告诉我真相的缘由,是吗?” 青云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想起来了?” “没有,可我难道猜不到么?”叶臻冷笑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必要么?”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你们有你们的理由,可我也有我的原则。”她默了默,一字一句道:“师父,我不是她。不要把我当成她。” 青云知道,这个“她”说的是镇国公主苏凌曦。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用力,攥出一片青白,半晌,说道:“你就是她。你早晚要想起来的。当年是你自己选择了封锁记忆,重回婴孩状态。” 叶臻坐得笔挺的身子晃了晃。她垂下头去,眼泪一滴滴落进茶杯里。 青云叹了口气:“阿臻,前尘旧事,因果轮回,不必计较的太清楚。你说着通透,其实是陷在里头了。”他看着叶臻抬起头来,怔忪茫然地看着他,心中不由生出怜爱之情,“你看,我告诉了你,你高兴么?上一世的你做的选择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对么?易地而处,若让苏凌曦处在你的位置,她又会如何做呢?” “我原是主张洗去你的记忆的,是你娘坚持不要。”青云又慢慢说道,“她说你长成什么样,她虽然不能处处照管,起码不能剥夺你野蛮生长的权利。可人活着又必定要被所处的环境影响,叶家的事……你又从小与淑和换了身份,执着于那一句为什么,也无可厚非。可你才十四岁,何必要把时间浪费在纠结为什么上?”他又叹了口气,“你娘希望你能正常地活着,你知道‘正常’两个字怎么写么?上辈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叶家的事也会有过去的那一天。人活着不是来还债的,这才是不让你知道的缘由。” “过去了?”叶臻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就觉得很好笑,眼泪也跟着滚落。她艰涩地说:“师父,您觉得,那些事是说过去就过去的吗?”她接着嗤笑一声,冷冷道:“没人教过我苟且偷生。” “怎么就是苟且偷生了?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们的羽翼,自己去独挡风雨?”青云气笑了,看着她年轻的脸,长出一口气,“小七,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叶臻沉默片刻,还是说道:“师父,我想要真相。” “那便到此为止吧。”青云说,转移话题道,“等会儿没事吧?泡了灵泉再走,对你的伤势有好处。我让小六给你去摘灵草了,走的时候带去,给那小子也带点。” “师父……”叶臻听他话语仍旧温和,心里更是难过起来,闷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跟头牛似的,谁拉的动你。”青云拍了拍她的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话说回来,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长辈血泪教训不爱听,非要撞了南墙才晓得疼。”见叶臻垂头不说话,又说,“丫头,将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没准将来证明你才是对的,倒是我们畏缩过头了呢。” “师父。”叶臻鼻音浓重,“您保重身子,别被我气坏了。” “哟,你还有良心这东西呢。”青云哼了一声,“别给我装小白兔,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又嘱咐说,“下回行事多长点心,记住没?你要是真的英烈了,那可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咯。” “嗯,我会小心的。”叶臻这时越来越后悔刚才吼了师父——倒不是觉得自己想的错了,只是觉得自己的态度大错特错。 而刚才疗伤中,她其实能感觉到,师父的力量开始衰退了。若说以前青云的灵力像是闲云野鹤一般悠然温润,仿佛笑谈间便可指点江山,如今就像是久旱土地上偶然降下的甘霖。是苍梧山的事消耗了他的修为,还是早在更久之前加固宸岛封印,他就已经开始虚弱了?那一次次的闭关修炼,只怕更多的是在修复筋脉吧? 联想到青云刚才说的话,她心里沉甸甸的,看着青云如常的面色,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说:“师父,那我……这就去泡灵泉了?” “去吧。”青云摆了摆手,又道,“没事也多上来看看。这里是你家。” “哎。”叶臻觉得眼角又有点酸了,连忙低下头抹了一把,俯身告退出去了。 第七十三章 当年事 叶臻泡完灵泉顺便吃了顿饭,感觉浑身筋骨都舒畅了,连带着伤势也肉眼可见地好转。她带着赤蛟藤和一大包灵草下了山,仍旧走光索回到海滩之上,顺手给马儿喂了一把灵泉边生长的花草。 马儿本是烦躁地鼻孔直出气,磨着蹄子不给她骑,这一口鲜嫩多汁的食物一入口,立马精神抖擞起来,闻到她怀里灵草的清香,拱着脑袋还想觅食。 “这可不是给你吃的。”叶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载我回去,给你吃好吃的。” 马儿似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恋恋不舍半晌,才乖乖让叶臻上去。 叶臻骑马回了城中,已是半下午时分了。却没有回百草堂,而是去各处商铺巡视一圈,最后来到福兴茶馆。小厮牵了马下去喂食,出来迎接她的正是东良叔。叶臻见他脸上添了一道血痕,不由面色一凛。 东良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一面引了叶臻进去。茶馆虽然已经收拾过,换上了新的桌椅和装饰品,但在这往常最热闹的时间却是门可罗雀。 叶臻看过账目和损失,拨着算盘大致算了个数,微微拧眉。东良这时说:“咱们这边抓到几个,都是永安坊的混混,已经送官了。送官之前我问过,只是他们都跟泥鳅似的,套不出来什么,也不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叶臻点了点头:“无妨。府衙那里焦头烂额的也顾不上这种无头烂账,既是几个混混,让他们进去吃点苦头也好。”又说,“若是生意难做,关门停业吧。这个节骨眼上,那几条线都不要动了,免得被抓了把柄。等风头过去再说。” 东良应下,又笑道:“姑娘放心吧。冉姑娘早都嘱咐过了,那些线是小半个月前便停了的,这个月连码头那边都不做了。咱们如今手上干干净净的,查不出什么。” 叶臻倒是有些意外,东良看出她的心思,道:“冉姑娘自是最心细谨慎的。姑娘在外开疆拓土,得多亏她坐镇后方。” 叶臻笑了:“东良叔说的很是。我是个莽撞的,可得有个走一步看两步的拴着我。” 她上楼去取了那份通济码头内幕的调查报告,又嘱咐东良几句,便牵马出门去。没走几步,便有一人落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正是青松。 青松擅长的是易容,此刻出现在叶臻身边的是一张温润如清风明月的脸,配上那一身月牙白的长袍,发冠一束,玉佩香囊一挂,端的是一世家公子。他自然地牵过马缰,一面压低声音说道:“小姐要查的事有结果了。二十六年十月十五在聚福记天字二号包间,除了叶鹤林和萧庆恒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在场,是安宁侯世子陈震。”他顿了顿,将一本小说塞到叶臻手里,声音又压低几分,“这是多方查证的结果,证词都在里头,小姐慢慢看。” “确定是陈震?”叶臻微微拧了拧眉,心却微微沉了下去。对上了!与上元县找到的信件对上了!上元县找到的信件中,除了叶鹤林与萧庆严的,还有叶鹤林与安宁侯世子的。而陈震在写给叶鹤林的信中提起萧庆严时,语气也十分熟稔,可见这三人十分熟悉。四一说的叶鹤林与陈震早有通信也得到了佐证。 鉴于四一最开始提到八年前那天晚上与叶鹤林喝酒的只有镇国公少爷,叶臻在得到上元县信件后的第一时间再度询问了他,并且希望能够得知他们聊天的内容,但四一却很为难地说,他并不被允许进入房间。于是叶臻退而求次问他当时有没有第三者在场,四一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是有一个的,但是他并不认识那个人,而且那个人只说自己是看到叶家和萧家的公子所以进去打个招呼,确实也很快就出来了。这样的事情平常就很多,所以他并没有特别注意。 现在结合青松的话,叶臻心中却又有了一个疑问:四一分明提过叶鹤林与陈震早就认识,他又负责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如果那在场的第三人是陈震,四一会认不出来么? 是有人在撒谎,还是另有内情?如果陈震易容了呢,或者能查到的就只是对方抛出来的身份?叶臻看着身边青松易容过的脸,陷入沉思。 而且,就算叶鹤林在望川楼一案中是内鬼,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八年前案件的内鬼——叶家倒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有什么动机这么做? 从上元县信件的内容看,叶鹤林一开始是不知情的,又或者他知情但为时已晚。 她不会靠一样证据或者谁的证词就下结论,但眼下,却是几条线都慢慢合为一体。 带叶明回归来山庄的那天晚上,叶明告诉她们,他并非丁忧回家,而是奉叶相密令,带着一支年少精锐的叶家子弟南下调查安宁侯陈崇绪,并且寻找对抗活尸的方法。那些人八年来分散在各地,一直怀着不屈的希望寻找真相,重建并维系着叶家独有的通讯网。叶明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叶相会下这样的命令,走在路上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并且有一种很强烈的要出事的直觉,连忙带着人回头,还没进京城就听到了叶家出事的消息,紧赶慢赶到了叶家大院,只见一片火海。 他说到这里时泣不成声,手也紧握成拳,好半天都没再说下去。 叶臻和苏冉听着他的话,似乎也跟着经历了一遍当时的场景。 其实在叶臻的记忆里,那场动乱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上,母亲亲手给她和阿冉梳了好看的头发,戴上了一模一样的漂亮的绒花。吃早饭的时候,母亲数落她吃东西没有样子,看看人家阿冉多端庄。一面又抱怨说她两个怎么长得这么快,去年的衣裳还没穿几回呢又得做新的。因为说的有点急,她咳嗽了几声,拿出帕子来掩着嘴。叶臻印象里,母亲当年打仗时落了旧伤,每逢换季时都要咳上两声,她熟门熟路地出门去吩咐侍女熬雪梨汤,母亲还摸着她的头说她长大了。 用过早饭,江家来人接她和阿冉去玩。江家是楚国夫人的娘家,她和阿冉时不时就要去玩的。她只想着和表姊妹们又可以见面了,匆匆和母亲告别就上了马车。出门时正见父亲上马远去的背影,她还撇了撇嘴,想着臭爹爹,又没空陪我玩儿了,哼,不陪就不陪,我找舅舅去! 不想那是最后一面。 她那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在舅舅家玩了一整天,舅妈说去给她们准备过夜的东西,却到了晚上还没有回来。 进来的是表姐的奶妈。她一把扯掉了叶臻怀里的娃娃,拎着她和阿冉就走。她满脸不解地看着奶妈,天真地问:“这是表姐想出来的什么新游戏吗?” 奶妈的笑容她如今还记得很清楚:“是咯,表小姐,您可得藏好了!” 叶臻“哦”了一声,跟着她跑得飞快。途中阿冉过门槛时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奶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竟直接丢下了阿冉,把叶臻一把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叶臻这时已经感觉到不太对了,拼命想要挣脱,但奶妈的力气是如此大。她哭了起来,拳打脚踢,直接划破了奶妈的手臂。“放开我!你放开我!”叶臻在她怀里尖叫,“冉冉!” 奶妈啐了一声,一把拍在她屁股上:“小畜生,你给我安分点!那丫头摔了是她的福气!”看着怀里白面团一样的孩子,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孩子,你可别怨我……我也是没办法!要怪就怪你爹妈!” 她们一路遇到了不少侍女和小厮,叶臻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可这些素日里亲善的人一个个都像聋了瞎了一样,低下头匆匆从她们身边跑过。 直到最后有个少女穿着一身繁复的裙装从墙头翻了过来,边跑边扯掉头上的金钗和裙摆,冲着她们跑来;很快月亮门那边就追过来一大群仆从,后面跟着一个面容沉肃的中年人,厉声呵斥着什么。 “小姨救命!小姨!”叶臻大喊起来,声音已经很哑了,视线也因为哭泣而变得模糊。只看到少女已经跑到离她不远的地方,那个中年人——她的舅舅,却也追了过来,兄妹两个就在前院大打出手。最后小姨寡不敌众,被舅舅带人用绳子绑了起来,押回闺房严加看管——这都是叶臻后来听说的了,小姨在当晚就翻窗跑了出去,打晕了看守的人逃出了府,遇上兵乱,至今生死不明。 彼时,叶臻被带出了府,献给了一伙士兵。她看不出那些人衣服的制式——她从小跟着母亲在各大军营里跑,她认不出来,说明那是杂牌军,或者说,叛军——他们抓了奶妈的丈夫和儿子,要求她抓到自己和阿冉。 但奶妈最后还是死了,就在叶臻被士兵头子抓在手里的同一时间。滚烫的血溅了她一脸,马跑了起来,士兵身上的臭味熏得她几欲作呕。她听见他们大笑着讨论,那奶妈的丈夫和儿子死的时候尿了一裤兜子。她从士兵胳肢窝下看去,奶妈的衣服已经被剥了下来,有两个人盖在她身上——那时她压根不知道他们在干嘛。见她一双眼睛不安分地乱瞟,抱着她的士兵直接给了她一个耳刮子,啐了一口道:“老实点!臭丫头!” 她半张脸都肿了起来,被夹在了臭烘烘的腋下,看不见路,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不知道多久,挟持她的那伙士兵被杀死,她又换到了另一人手里。她抬头一看,那人虽然蒙着面,但自己认识。那时她还存留着希望,伸出手要抱,“舅舅,你来救我了?” “臻儿。”江毅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舅舅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将她带到了叶家大宅,交到了叶家门客和死士手中,最后在她耳边说,“跑得远远的。” “为什么要跑?”此时叶家已经是一片火海,到处都充斥着尖叫哭喊,还有尸体和血,短兵相接的声音,叶臻颤着声问他,眼底有着难以置信——她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看见,江毅抽出了腰间的刀,冷光一闪,一个刚刚逃出火海的人就仰面倒了下去。接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 叶臻吓呆了,也吓傻了,被门客一路扯着跑出了门,上了马时才发现另一匹马上有个女侍卫抱着阿冉,后者换了一身与她身上的极其相似的衣裙,头发也扎成了同一个样式。 阿冉看起来有点懵懵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看到叶臻时眼里有了亮光,接着眼角的泪就滚落下来,小大人一样地说:“叶子,我们各自保重……来日有缘再见。” 她与阿冉被带上了两条不一样的路。阿冉往南,她往西。 但他们没有立刻就走。阿冉那边引开追兵后,门客们带着她来了一回灯下黑,一面救助着侥幸逃离的人,一面寻找叶相和楚国夫人的下落,并收拢了叶家残余的势力。叶臻知道那时有个叶家人在统揽全局,却直到叶明说起,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那时的叶臻却是顾不上这些大人的事的。她只隐隐知道,爹娘永远回不来了。 有一日她趁人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 那大概是事发后的第五天。城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角落的青石板上也残留着没有来得及冲洗的血迹。公告上贴着叶家谋逆的告示和通缉令,各处挂满了祭奠的白幡,茶馆酒肆都在讨论这件事。她听得一脸茫然,为什么叶家一夕之间就成了反贼?自己就成了余孽?什么陈梁,什么活尸,什么南疆?那些陌生的词汇砸的她晕头转向。而接下来,人们谈论的话题则更是让她难以置信——江家大义灭亲,是这次动乱的大功臣。 接下来,她站在街中央,如遭雷劈。 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是比亲眼见到父亲身首分离的尸体横陈眼前更为恐怖的事情? 叶鹤尧的尸体是被禁军带回的。尽管有军队开路,义愤填膺的民众甚至贵族的唾骂声还是挤满了整条街道,连军人头上都被砸了不少臭鸡蛋和烂菜叶。有一阵风吹来,掀起了那薄薄的一层白布,叶臻被人群挤得踉踉跄跄,正好挤到车队旁边,便直直看见了父亲血迹干涸的头颅。 她没有亲眼见到母亲的尸体,那个时候,她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很多年后,苏凌远才敢告诉她楚国夫人死时的情形。 当时的说法是,叶鹤尧是被中央军的一位将军枭首的。但叶臻曾在两年前从这位将军口中套出话来:叶鹤尧不是他杀的。 在寒光刀的威压下,那将军老老实实地说:“我真没杀他……我去的时候他就死了,我也没砍头,我哪敢嘛。尸体一开始就那样了,一共十几个人,全都是身首分离的……我真没骗你啊女侠!我顶多就是想抢个功。”又嘀咕道:“我算是仁义了,还给块白布遮着,毕竟是相爷……本来该曝尸的嘛。” 叮的一声,寒光擦着他脖颈划过,深深扎进椅背。没管他惊出一身冷汗,叶臻挑眉看着他,冷笑道:“你该庆幸不是你做的。” 那将军的话,叶臻彼时持保留态度。但她在卧龙山里接收了灵传来的叶鹤尧等人决绝自刎的画面,将军的话可信度就提高了不少。 那么,自刎的原因会是抵抗活尸吗?为了……阻止尸毒传播? 四一说叶相曾经让叶鹤林问过安宁侯“活尸何解”。而陈震在写给叶鹤林的回信中写到,枭首可以阻止尸毒传播。 在叶臻眼里,叶相是个极其聪敏的人。从时间上看,叶相首先让叶鹤林去问安宁侯“活尸何解”,不久之后却又派了叶明等人南下,是否是因为已经对陈崇绪有所怀疑?甚至可能,叶相已经察觉到了叶鹤林的异常,只是……为时已晚?! 或许,只有一种可能——叶相中了尸毒。 而整件事似乎还有更复杂的内情。 二十四年壬寅变法失败梁王苏凌远入狱后,九州军权派系斗争愈发激烈。正逢陈梁叛军在南方为非作歹,朝廷为这事焦头烂额。二十六年十月十日,就在事变前五天,楚国夫人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苏凌远后来提过一嘴那个时候楚国夫人的经脉应该是被人全部震断了,但没人知道究竟是谁做的——上交了禁军的兵符。但事变当天,兵符忽然就又出现在了夫人房中。 这放兵符的内鬼是谁姑且不论,当晚放进叛军的五城兵马司更是耐人寻味。 巧的是,那日与叶鹤林在一起的萧庆严,在事发时正任五城兵马司的指挥,结合上元县搜出的信件,叶臻实在是不能不多想——当然,事发后萧庆严由于当值时喝酒不在岗被革职,也理所当然有了不在场证明。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兵马司的总督权正握在作为萧家女婿的楚王苏泓辉手里,另外,镇国公萧家作为当年开国五公之一,手中仍是有兵权的,而萧家军同样在后来的平叛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上元县的信件中正提到了萧家与陈家为苏凌远出狱达成的共识:将矛头转向叶家。 之前的公论是,八年前上京动乱开始时,楚国夫人江翊宁持禁军符节,求调五城兵马司急用,与禁军一同入宫护驾。 事实上,护驾并不属于兵马司的职责范围,但传令官事后供述,由于萧家与叶家乃至交,楚国夫人平日也曾让他们兵马司帮过禁军的忙,他们接到命令后不曾有疑。 而那个从兵马司派出,传信给南城门守军,放进陈梁叛军的传令官,则供述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有一支外派的军队紧急回城,需要洞开城门。至于这个命令是谁下的,查来查去又查到叶家头上——可巧,正是叶家子弟。 至于在事后被称为“大义灭亲”的江家,则是叶臻最开始的调查方向。只是江毅似乎心里也不好受,在叶臻有能耐杀了他之前,他就已经因为旧疾复发而英年早逝,他唯一的儿子体弱多病,女儿们各自出嫁,江家也就此式微,退出了众人的视线,这让叶臻一肚子冤屈仇恨无处发泄。 但她也大概查清楚了,江家的立场其实很好理解。江毅是个无功无过的人,江家若非出了个楚国夫人,根本挤不进上京的顶层圈子。江毅在出事第一时间选择了明哲保身,并且试图通过大义灭亲来提升江家的地位。或许他达成了目的,但有很多人背地里戳他脊梁骨,他活着每一天都不好受。 如今综合各方信息,事情的核心节点,还在五城兵马司上。 之前叶臻试图用活尸来解释五城兵马司开城门这一举动,但自从发现活尸跟她想的不一样之后,种种迹象都表明开城门是人为的。 究竟是叶家真的有人通敌叛国所以假传命令开了城门,还是萧家亦或是楚王利用职权之便伪造假象?陈震和陈崇绪又在整件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二十六年十月十五那天,那三人究竟在聚福记包厢里说了什么? 叶臻想得出神,耳边却忽然传来青松一声厉喝:“小姐当心!” 叶臻骤然回神,只见青松两指间夹着一枚银光闪闪的飞镖。她吃了一惊,急声道:“你怎么敢用手接?要是有毒呢?” “我身上带着阿芝的避毒丹。”青松笑容转瞬即逝,眉头紧锁,“不像是杀招。镖上有机关。” 他低头捣鼓了几下,只听啪嗒一声轻响,飞镖尾部吐出一卷薄薄的信纸。 叶臻和他对视一眼,把飞镖连着信纸接过来。青松点头,转瞬没入人潮,片刻重又回来,摇头说道:“没影了。” 叶臻这时已经看完了纸条,拧着眉头展开给他看。 青松低头,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 对付陈崇绪酉时一刻吴家糖水铺 下面还附了一句话:萧庆严已获知有人查二十六年十月十五聚福记 青松蹙眉道:“小姐,是我暴露了。” “敌在暗我在明,不干你的事。”叶臻闭了闭眼,感觉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睁眼朝那个方向看去时,却又没有人影。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那小姐要去吗?”青松问道。 “去。”叶臻目光微凝,“自然去。” 第七十四章 没说的事 玄天承倒不是去偷鸡摸狗了,但他确实有一桩事,在心底盘桓了半天也没有讲给叶臻听。 他们姐弟的恩怨,牵扯了几代爱恨和国仇家恨,哪里是只言片语能说清楚的;叶臻又是个顶聪慧的人:只能一开始便咬死了不说。他说着要把他的身世和盘托出,终究不过插科打诨间又含糊了过去,诉的那番话虽是难得的情真意切,到底也是算准了叶臻不会真的刨根问底。叶臻越是体谅他,他心里就越沉沉地难受,可竟又卑劣地生出欢喜,恨不得她再心疼他多些。他终是勉强忍住了,有她陪着,哪里舍得她再多心疼难过? 事实上,他虽已从那似梦似真的境地中挣脱出来,却仍旧脑子浑澄澄浑身汗津津。金钟咒反噬残余的剧痛还在他身体中作祟,似是在这尘世徘徊不去的一抹死气,牢牢的拖住了他,拉着他决绝地要冲向桥的那头去;这眼前实景的一切,便也都随之飘忽起来,仿佛另一个梦境似的。他咬着牙关闭着眼睛忍耐,就像过往无数岁月一样。但到底是睡不安稳了,浑身禁不住微颤,额角也沁出薄汗来。 床边的玄琨一直注视着他,这一动,自然便知道他醒了,连声焦急唤道:“殿下?殿下?”眸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 玄天承闭着眼睛“唔”了一声,脑海里慢慢涌进方才耳边玄琨与叶臻争吵的声音,眉头深深拧起。 玄琨等人如此针对叶臻,不用想就知道定是他姐姐早对玄琨等人警告过“叶臻心怀不轨”之类的话。 张宓敌视任何一个在他身边却为女帝效力的人,愈是亲信,愈是敌视——倒不是说张宓知道了叶臻的真实身份,而是寒轩与女帝的联系人尽皆知。 张宓始终认为,玄天承身为光华唯一后裔却甘愿对女帝俯首称臣,这一行为令祖上蒙羞,而女帝对他不过剥削利用而已,他早晚会被榨干价值弃如敝屣。 这事玄天承向张宓解释过无数遍,可均以两人不欢而散告终。 但玄天承并没有真正对张宓动过气。 他身边很多人做事,背后都有张宓的影子,有时她会不经过他直接调度,他是默许的。只要她不碰触他的禁地,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甚至这样都是委屈她了,在玄天承长大之前,玄都旧部、白氏旧部,原本全都握在她手中。她又是个极有魄力和手腕的人,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在历代女人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夏家,她愣是能和指挥使夏鸿平起平坐,即便是军务也能说得上话。 她花了很多时间很多心思经营。而她,本也就是与他一样倒霉的人。 那段记忆时不时就要钻进梦里提醒他。他一次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穿透了宁寿宫的宫门,被抛进了那个幽暗的充斥着大烟的地方,张烨褪了一半的衣衫,双目迷瞪,死劲压着身下瘦弱的少女,少女泪眼斑驳,声嘶力竭,破碎的裙裳落在地上,露出雪白的肌肤;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目眦欲裂,抽出床边装饰用的匕首冲了过去,蛮牛似的掀开了张烨,毫无章法地挥舞着匕首往他身下捅去,接着被尘翼一脚踩在地板上,噗嗤吐了口鲜血,昏死过去。 他断了三根肋骨,骨茬戳穿了肺叶,在病床上死去活来。张宓在不久后便仓促远嫁西南,听说是白音夫人拼死跑出去求了女帝。 他终是不敢问他昏死以后发生的事。当然,他也没机会问,陈景和以他刺杀张烨为由,对他百般毒打,再加上原本的伤痛,他一日中便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 可若非玄都巨变,她本该是天之骄女。父亲为她赐名“天胤”,其爱惜之意不言而喻。过去她是玄都最骄傲的天胤公主——他虽没见过,却多少能够想见——父亲本已准备为她修改继承法。可是父亲身死,一切新筑的秩序随着玄都大乱而崩塌。 当然,倘或那时母亲肚子里没有怀上他,她也会被推为少主。 但他出生了——百年来,沧渊帝室第一个健康的男婴,没有智力问题,也没有健康问题。奥,其实白家人也很开心,但由于他只有一半白氏嫡系的血脉,再加上白氏正经的嫡系除了白音夫人已无幸存,瑶华宫支离破碎,这喜悦实在有限。 这些话,都是父母旧部陆陆续续告诉他的,试图唤起他心中的愤恨,希冀他化悲愤为力量,对得住自己的身份,对得起父母先辈的牺牲,杀回玄都,赶走疯王,让一切回归正轨。 可玄天承听了这些话,只觉得脊背生凉。他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个笑话,偏又命大,逃亡路没把他从娘胎颠掉,长姐下毒没把他毒死,甚至陈景和也没把他打死。他大抵是个物件,整天被颠来倒去拨来弄去,更可笑的是,倘若不是当年苏凌曦捡走了他,让他得以跳了出来,时至今日,他或许早已麻木地任由摆布,甚至从心底里认同他们说的一切,一生拼了性命去争夺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张宓又遭受了怎样的对待,自远嫁之后,她从不跟他提起往事。而旧部又不懂其中弯绕,在他没看见的地方说了多少诸如“长主费心为少主铺路”“长主委屈,一切皆是为了少主”的话。 她却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话,这些年来,除了规劝他不要再为女帝效力之外,大多数时候,她对他的事业很是上心,时不时送来她收到的情报和资源。他分不清她是受困囹圄,还是乐在其中;也不知该对她同情怜悯,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何况他本也不是个无心权势的人。若说自己毫无野心,那就太虚伪了。 只是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别人塞给他的,更不可能去抢姐姐的,说实话,他对那什么玄都,真没有什么兴趣。反倒是她和父母旧部,对那里有着深切的感情。他并不反对她带着旧部回归玄都做女帝,甚至可以尽力帮他们,为什么非要按着他的头让他去?就因为那狗屁的继承规矩? 可这话他说出来她不会信。她那时冷笑说,你跟我还矫情自饰什么,饭到嘴边不吃,要编也编个像样的由头,咱俩一路打滚摔跤过来的,你还会信什么所谓恩情?别给我犯蠢,蓝斓那是好相与的人物?你为她卖命,跌份不说,无疑与虎谋皮,引火自焚。顿了顿,又苦口婆心说,延之,去你该去的地方。 玄天承辩解无果后,一声不吭。他是那个摘果实的人,再辩下去怎么看都是惺惺作态。玄琨等人也是十分不解,多次劝谏,怎么少主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走那最难走的路?看看关于镇北侯的不三不四的流言都传成什么样了! 除此之外,重新回到宁寿宫,那里的一切像黑洞一样强烈地吸引着他,试图吞掉他作为其中的一部分。他夹杂在各方势力之间如飘萍般打转,始终用几分天真的执拗维持着与岸上的联系。 他在无数次撕扯中咬牙告诉自己,他是个独立的人。 他毕生所求,是贪图那河清海晏之盛世,望庇佑天下所有手无寸铁之人,滴水之恩,皆都涌泉相报。他记得一路走来每一个给予温暖的人,即便没有伸出援手的女帝与镇国公主,还有宫墙根下偷偷给他塞吃食的小仆、塞外用命护他的十夫长、山坳里花着眼给他补衣服的老妪……那些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不知他未来的功名,可却不求回报、不图利益、没有算计地帮助了他。 可对此,张宓和玄琨等人嗤之以鼻。 玄天承厌恶他们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恶心他们分明将九州芸芸众生视作蝼蚁,却又两面三刀理所当然地利用他们的良善与卑鄙,去追求统治那个早已从芯子里散发出腐臭味的玄都和王座,并饰以众望所归的高尚正义——他们以为光华王朝乃是沧渊的中兴开端,可那分明是落日余晖,惊才绝艳的光华大帝玄弋、他的父亲,以一人之力,如何能挽大厦将倾?他们像保存工具一样保存着他的生命,并为之牺牲一切他们认为可以牺牲的东西,譬如白音夫人,譬如张宓……呵,他们惯会慷他人之慨,又对他有什么想法视而不见,反正只要能规劝他回到正途,其他的都是可以容忍的小事。 道不同,早该不相为谋。可他到底是念着年幼时他们的回护,又心疼母亲和姐姐,再加上在父亲剑冢前跪拜时的承诺,不过置之不理。随着他自己的势力逐渐发展,他已不太在意他们那些膈应人的话和事。他也早知道玄琨等人时时在向张宓汇报他的行踪,所以只是让他们留在江州做些无关紧要的事,表面功夫过得去便罢了。 可如今他们触碰到了他的逆鳞。尽管叶臻硬气顶了回去,但他知道,这还仅仅是张宓在试探。如果他不表态,她必然会变本加厉,甚至出手伤害叶臻——他相信她绝对做得出这种事,利益当头,人命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更别提叶臻不但不是她选的弟媳妇,甚至是女帝身边的人。 玄天承睁开眼睛,看向玄琨,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即刻便回泗水。” 玄琨自是明白玄天承的意思,是让他们即刻就回到张宓身边,不再跟着他。他本该立即反驳的——他已经习惯了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反驳少主的任何命令,并且长篇大论地劝谏,但此刻,望着那张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与先主极其相似的脸,尤其是那双一样如海水般沉静、此刻却含着丝丝凉意的眼眸,喉头万千言语,忽地忘了大半。 玄琨眼前闪过初到玄天承身边时的画面,再观他此刻虽是重伤气弱,却丝毫没有垮了气场,反倒愈发地平静深沉,难以猜透,一瞬间竟有些恼怒,接着心底不由自主地漫上一阵久违的寒凉的情绪——那竟是,畏惧? 他不是第一个接触少主的玄甲卫。原本大家商量的结果是挑几个年岁相仿的孩子陪伴并保护少主,但没想到少主带着那些孩子一并离经叛道,把玄朗等人纵得无法无天,张宓无法,只好请玄琨出马。玄琨来到玄天承身边时,他不过十四五岁,混在西北军里当个普通士卒,作战时勇猛地冲在前头,半身鲜血一身功勋地凯旋,在庆功宴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看起来与其他普通的人并无什么分别。 玄琨看着本该金尊玉贵的玄都太子爷这样不讲究地席地而坐,满身鲜血脏污,险些破口大骂成何体统,却还是忍住了,装作将军身边的亲兵去把他叫走。玄天承似乎是有点醉了,眉眼都熏得晕乎乎的,玄琨拉着他就走,家门还没报,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他堂堂当年御前第一高手,竟是毫无征兆地就被掼到了地上,勉强抬起头来,只见玄天承蹲在他身前,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喂,你干嘛的?不说话就是奸细哦。” 少年长得比一般同龄人要壮实些,肩膀和手臂已经有了肌肉的轮廓,声音也沙哑低沉。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灰扑扑的匕首,眼里的光很亮,是一种类似捕获猎物的兴奋。玄琨当即便觉一阵心酸,他少主的手该握着那把叱咤天地的紫宸剑,而非这般废铜烂铁。他飞快地自报名姓,招手让身后一溜的徒弟都来给少主认个脸,接着说明自己的来意,又道:“这地方实在委屈了少主,少主快随我们回……” 玄天承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在他忐忑又期待的眼神中,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 玄琨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下一步指示,只好开口道:“少主,‘哦’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些……”玄天承使劲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思索。 就在玄琨以为他要说什么而暗暗激动的时候,他猛地打了个酒嗝,然后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啊……”玄琨一下子蒙了,是他讲的不够清楚吗?还是少主不了解沧渊,不了解玄都,所以不知道他说的是多大一件事?可不对啊,之前的玄甲卫明明说,少主对沧渊史那是倒背如流。他连忙抓住玄天承的胳膊,又拣要紧的事说了几桩,接着恳切道:“少主,大家都在等您。” “那就让大家不要等了,爱干嘛干嘛去。”玄天承摆手道。 玄琨那时以为少主不知事不负责,长大了就好了,张宓也这样想,所以即便这样轻飘飘的话让无数忍辱负重的人屡屡失望,他们也一直耐心地等着。可等了这么许多年,非但没等来少主的迷途知返,反倒是眼看着他与他们愈行愈远。 玄琨曾与张宓商议后,在玄天承面前磕头请命:“少主,您不要再一意孤行了!大家都在等着您光复玄都啊!” 玄天承那时怎么说来着?奥,你们想要,自己去好了,他是一百个赞成的,要什么帮助只管跟他说,真是气煞一众旧部! 现在想想,其实少主根本就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他一直就是在敷衍他们。 玄琨越想越气,吁了口气,冷声道:“就为了那个什么君七,少主要跟长主翻脸?” 玄天承神色未变,淡淡道:“我与长姐的恩怨,不必牵连他人。你向她泄露我的行踪,早已犯了我的忌讳,我不动你,你倒蹬鼻子上脸。”他指的是玄琨与张宓串通一气给叶臻下脸的事。 玄琨眸光微颤,接着沉声道:“吾等奉先主命照拂少主,自不能任由少主误入歧途。少主心性未定,自该由长主替您把关,长主已是顾念少主了。”他没有把否则说出来。 “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再说,也不必试探我的底线。”玄天承怎会不知他言下之意,声音微冷,“别走到情分耗尽,兵戎相见的地步。” 玄琨只觉他的话如寒霜般刮过心头,其中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忍着后背的冷意站起身来,深深看了玄天承一眼,沉沉道:“少主执意如此,老臣无话可说。希望来日少主不要追悔莫及。”顿了顿,又说,“少主身边不可无人,少主既看重玄朗和丛刃丛舟,便让他们留下吧。” 他说完这句,身形一动,转瞬已消失在院墙之外。他笃定最后这句话,玄天承一定会照做的。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一向都不计较。 玄天承的确不会计较。若说一点不迁怒那几个小的自然不可能,但他心里知道他们跟自己同病相怜,总不忍多苛责。再说他们办事的确稳妥,又都很有自己的主意,跟老家伙们一点不一样,他很欣赏。 不过,这样轻易就支走了玄琨,玄天承觉得有点奇怪。但他顾不得多想,撑坐起来,就着水系疗愈阵法,盘腿调息。 他近年来因为诸事繁忙而疏于修炼,虽有暗香疏影不时发作扩开筋脉被动提升修为,到底并非正途,修的灵力根基不稳。再加上魂力与生俱来却并无人教习,仅靠自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杂学瞎猜乱使,虽侥幸没有走火入魔,却也给他的筋脉和气海带来了不小的负担。 在金溪别业与陈崇绪对掌并未讨到好处,在别院更是险些被他所杀,而这次日照峰遇险,若非叶臻在,还有父亲暗中保驾护航,他只怕也落不得好。他心道,这些年还是过得太安逸了,陈崇绪的实力还会不断增长,他怎能如此大意,若是修为不足,谈何护住身边人? 他身上伤势严重,筋脉也因咒术反噬受损不轻,此刻灵力在其中流转,浑身都疼得厉害,不觉便又汗湿了一身。 忽地他功法一收,也不及穿衣,一面拧眉单手捂住腰间伤口,纵身便往门外掠去,另一手在墙上一撑,一个凌空便越过那人拦住他去路。 那人反应极快,一个矮身沉力试图在他没站稳时绊他下盘。 玄天承轻易躲过,看出这人不是冲着他来的。而他知道身后便是叶臻在百草堂常住的屋子,也知道百草堂一贯有影卫守卫,这人能避开所有人的监视却唯独被他发现…… 他隐隐猜到了,心底冰冷一片。 黑衣人见他神色,便说:“主子,莫要妇人之仁。”趁机,手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刀直冲他腰间破绽而去。 “这话也是她叫你带的?”玄天承反手夹住刀刃,虽力有不继但分毫不让,眉头紧皱,眸中有着浓重的失望之色,“符珈,我留你在泗水是为了保护她。”符珈乃是白氏子弟中最出色的一人,想来他就是用白氏秘术缔结了空间,才让百草堂中影卫无知无觉,只有同为白家人的玄天承发现了。 符珈目光微闪避开了他的视线,松了刀柄,别过头轻声说:“主子,属下也很难做。” “难做你也做了。”玄天承冷声道。他透过微开的窗户,看见伏倒在地的两个侍女,呼吸一窒,周身杀气迸发。 符珈一开始还勉强招架,但眼见他是真下了杀手,连忙摆手道:“属下还没来得及动手……”他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见玄天承单手扶着腰,另一手毫不犹豫地抬手布施破影术,脸色也随之愈发青白,不由道:“主子您的伤……”一时倒也没想着再去刺杀叶臻了。 “闭嘴。”玄天承飞快地施完术法,眼中再没有往日对他们这些下属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与肃杀,“你该庆幸你还没动手。” 破影术光芒一闪,围廊四面顿时有几个身影向这边飞奔而来,正是无极阁影卫。影卫们见此情形面面相觑,一人先是欣喜道:“侯爷,您可算醒啦!”又狐疑问,“这人谁?怎么进来的,我们怎么都没看见?”见了玄天承阴沉的脸色,有点反应过来了,沉着脸拔出了刀,骂道:“贼胆包天,敢刺杀我们小姐!”话是如此,他心下又想道,这刺客镇北侯自个儿就能解决,为何要惊动他们……不对,什么叫惊动,明明是他们失职,要是小姐真出了事,他们以死谢罪都不足惜。可是这事儿也太诡异了,他们眼睛都没眨过,怎么就混进了刺客? 影卫看向玄天承的目光不觉带了几分探究,但到底没有深想。他们都很敬重镇北侯,不会多问,遵命就是了。于是他问道:“侯爷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废了灵根,送还给夏家少夫人。”玄天承冷声道,顿了顿,又说,“此事不许告诉你们小姐。” 符珈惊诧地抬起头,倒不是为了灵根即将被废——他心中清楚,这一趟本就是不成功便成仁——而是,主子明明可以私下解决他,却仍是召出了无极阁影卫点出了他的身份,主子对女帝的信任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甚至不惮袒露家丑!符珈不由深吸一口气,也许长主说的真的没错,主子太相信外人了。 影卫们自然知道夏家少夫人是什么人,心中也都十分惊诧。但到底没有多问,领命后便拖着符珈离去。 院中重新恢复静谧。 玄天承身体微微一软,靠在了墙上,低头看了眼腰间的伤,感觉是裂开了,但既然没有渗血,他便没有理会。他缓匀了气,又慢慢地忍着痛透支了一点魂力,以血为引在厢房外布了一个子母结界。他本是想布置防御性的结界的,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魂力,只好弄了个类似于传声信号的结界。反正他就住在隔壁,若再有什么异动,他第一时间便能赶到。 布置好了结界,他便径直推开门进去,绕过那碍事的屏风,直奔床榻。待到靠近床榻时,又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自己惊了叶臻好梦。 叶臻裹在被子里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但也许是受了伤,又也许是也受到了符珈咒术的影响,惯来警醒的她睡得格外的沉,压根不知道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 玄天承握住她伸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被窝里的暖意跑了些许出来,他才觉出自己浑身冰凉。 第七十五章 姜尧遇险 日已近午,屋子的门还紧闭着。 跟在明烟身后端着药的小丫头来此不过月余,倘若不是得力的人都被支出去办事了,本轮不到她来做这种事。对于即将见到那传闻中的镇北侯,她脑中全是这些日子听来的宫廷秘闻,心中不由生出了鄙夷和邪念。又酸溜溜地想,还说堂主是江湖上有名的冷面美女,不也与这镇北侯厮混一处,这时了还不起床;却下意识地探着脑袋,想要从那半开的窗扇中窥见内室的风光。 明烟看在眼里,暗暗骂了一声。她本来也不至于来做送药这种小事,但方才管厨房的岑娘子悄悄来告诉她,有人想要往这药里加东西,被他们给逮着了,按照堂主先前的吩咐,这个人且不要处置,放出去瞧瞧,药还是照常送来。她便挑了一个新来的丫头,亲自盯着送来,也是向镇北侯禀明此事。 她敲了半晌的门,房中始终静悄悄的,那几个冷面的暗卫也没有现身。她皱起眉头,道一声失礼,推门进入。然而环视一圈,屋里干净整洁,被褥也叠的整齐,哪有镇北侯的影子? 明烟倒吸一口冷气,召唤出守在院中的影卫,影卫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把明烟气的跳脚。 影卫们昨晚放进了刺客,现今又弄丢了镇北侯,个个羞得面红耳赤:“姑娘,我们这就去找。” 明烟正要应下,转念一想,又摆手道:“先去弄清楚怎么一回事。若侯爷是自己走的,便不必找。”虽然于公于私明烟本人都不希望镇北侯出事,但在如今的舆论环境下,镇北侯离开百草堂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她缓缓地舒了口气,看了眼小丫头手中的药,伸手接过来把药倒进了花盆里,把门关好了出来。 小丫头满脸疑惑,见明烟抿着唇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只好憋着心思一同离开。 前院中忙得不可开交。人多的地方闲话自然也多,何况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是精彩纷呈。明烟本顾不得这些,冷着脸从人群之中穿过,忽然隐隐听见“叶家余孽”几个字,脚步一顿。 她心跳不免漏了一拍,仔细去听,那声音却混在嘈杂声中,再寻不见了。身后小丫头叫了她一声,见她没反应,又大声道:“烟姐,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明烟唬了一跳,连忙跑了过去,只见是赵九住的那个院子闹了起来。明成寡不敌众,被两个人制住压在一边。赵九贴身的仆从赵河已经哭成了泪人,跪在地上磕头道:“求求您明小姐,爷他不能没有腿啊!” 明烟看见明成脖子上的血痕,目光骤冷,她拔出腰间缠的软剑握在手里:“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态度?” 赵河讪讪,抬手示意仆从们放手。那两个仆从哼了一声,粗鲁地把明成往明烟身边一推。 明烟这才了解了事情经过。 叶臻出去之前,赵九尚算稳定,可没想到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也就明烟去料理厨房下药一事的那会儿,他的腿部伤势突然恶化,此时竟然已经高烧不退!明成看过之后说:“没救了,截肢吧。”谁料他这一句说完,当即有个仆从拔出了大刀刷地一下横在他脖子上,“你他妈少放屁!之前你姐说能救,让我们等那个姓姜的,好,我们等!现在呢?两天过去了,姓姜的他人呢?狗屁庸医,若赵爷的腿保不住,老子先卸了你的腿!”其他几个仆从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尽是警惕与怒火。明成梗着脖子说:“师父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此刻明成委屈地站在明烟身后,明烟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抚,径直走进了屋子。仆从们哗啦啦也跟着走了进来,明成垂着脑袋,很是沮丧。 明烟掀起被子看了看,先是看了明成一眼,接着说道:“我弟弟的判断没错,要保命,只能截肢。” 她说这话时很是冷静,话音刚落,眼前就寒光一闪。她眼睛也没眨一下,手指一动,软剑就把大刀缠的严严实实,无法再近寸许。她冷笑道:“对方手都伸到身边了,你们还要浪费时间么?”她重新为赵九盖好被子,眸中闪过一丝怜悯:“要腿还是要命,你们自己选吧。” 仆从们闻言,有的痛哭失声,有的怒火中烧,还有的思索着明烟的话,一时不语。 明烟也在思考。难道说,给镇北侯下药只是个幌子,对方真正的目的是给赵九下毒?总不至于百草堂已经被渗透殆尽了吧。还是有两拨人?她如此想着,却是心焦得很,师父怎么还不来?她是看出赵九的腿还有一两分的希望,但这一两分须得师父在,故而她一口便咬定说不能治了。 她思考着,掌心全是冷汗。她还想赌。仆从们犹豫着,房中气氛剑拔弩张。正当床上的赵九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仆从又要拔刀而起之时,屋外突然传来了声音,有个小药童高声喊着:“烟姐,姜大夫来了!” 明烟提着的一口气登时就松了下来,连忙起身去迎。只见来人一头利落的短发,脸色却很难看,比赵九都好不了多少。他左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大褂,右手臂以不正常的弧度垂下,健步如飞地走了进来。 “师父,您这是……”明烟看着他的右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姜尧微微摇了摇头,径直单膝跪在了床边,“先救人。”顿了顿,说,“我口述,你来操作。”说完这话,门口又有一人走了进来,正是君识。他走到姜尧旁边,低声说:“尾巴都断干净了。” 姜尧简短地说了一个好字,又吩咐无关人等清场。仆从们颇为戒备,君识也不多说,直接把人都拎了出去。他关上了门,倚在门上守着,看着姜尧单手从袖子里取出来奇奇怪怪的东西,骨节分明的手腕上隐隐露出一个方形的发光物,挑了挑眉,没有多问。 姜尧指导,明烟主刀,明成辅助。明烟熟练地把人麻醉了,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很快便镇定下来。 君识掌中发力朝着窗外一弹,听见压低的哎哟声,微微勾唇,接着便抬手设了个结界阻隔外界的视线。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倒也不是探究,只是出于对新鲜事物的好奇,看着看着便不自觉走了过去,近距离观摩。他见多了死人,也不觉得血腥,不过还是第一次那么细致地看人体的骨头和筋脉。 过不多时,敲门声响起。不过那敲门并非询问,未及君识动作,门便随着结界一同开启,进来的正是君墨。 “追到了么?”君识问,目光却仍没有移开。 “没有。”君墨轻咳一声,大步走了过来,看见姜尧仍旧垂着的手臂,不由心生敬佩。他自然也看见了那些奇怪的东西,不由道:“怀璧其罪,先生莫不是何时露了天机,才引得贼人觊觎。” 姜尧露出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他额头挂着因疼痛而沁出的冷汗,明成已经帮他擦了很多次,但刚擦掉就又出汗,索性便由着去了。他看着明烟的操作,一面从袖中又掏了一小支透明的东西让明成打进去,这才说道:“那领头的我之前见过,虽然他易容了,但骨相没变。是陈崇绪身边的人。” 姜尧从前享誉全军,并非是因他的医术,而是他那出神入化的辨骨技术比仪器更加精准,首长对他倍加赞誉,并聘他为特别顾问。 很难说那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在那个几乎人人自危的年代,怀有一身能力却没有本事保护自己,就只能依附强者,或者被强者杀死。但即便获得强者赏识,也绝非幸事,比如姜尧自己,虽然凭借首长在军中站稳了根基,却也作为试验品被种入了身上的东西……但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若非这个东西,他又如何能够在九州大陆站稳脚跟,还能救下那么多危重症的病人。 他没想到自己身上的异常会引来觊觎,或者说,他知道,但从来没当回事。说实话,姜尧对这个时代一直怀有一种自信和自负。对他来说,眼前这些人不过是故纸堆里的灰烬,思想陈旧迂腐,行动呆板愚蠢,这么多年,也就遇到一个叶臻还算投缘。 他一直当自己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却发现自己早就选择了进入。他其实早就清楚自己的心,明知道危险,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展露着自己身上的异常,试图找到当年爆炸中幸存的同伴,弄清楚为何时空会出现裂隙,为何他们会来到这里,也想继续当年未竟的事业,在世界崩塌种族绝灭的边缘,寻找一个或许不可能的出路。 明烟面不改色地刮掉了伤口的脓毒,接话说道:“赵九爷的情况本来没这么危险。有人给他下了毒,使得伤口急剧感染恶化。”她自然听过陈崇绪的名头,只是不知其内情,便没有贸然继续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的意思。 君墨和君识都沉默了。他们本是天地间逍遥散客,不过是因为萧凌梦和叶臻的关系才参与到这些事务中来。这些鬼蜮伎俩,他们素来不屑,只是想到上回与陈崇绪交手自己也没落着好,不由有些不安。 姜尧从前见多了明枪暗箭,不过片时便凭着这只言片语和一路听到的传闻拼出了事情本貌。他一边想着这人心算计真是亘古不变,一边又回想起这惊心动魄的两天。 其实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天。初十那天凌晨,叶臻把君墨和君识丢在泗水百草堂,扯着一个伙计风风火火地就赶往了渝川。人手不足,姜尧一日都未曾得空,直到深夜才匆匆吃了口饭睡下,合上眼睛没有一个时辰,影卫就带着明烟的信赶到了。 送信的影卫都是无极阁中轻功绝顶之人,多带他一个人也没有影响速度。他俩若是按这个速度赶路,一路上不休息的话,十一日的夜里就能赶到宣城。然而,他们还没出益州界就被人团团围住了。 姜尧很无语。对付他一个小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大阵仗?他是会点拳脚功夫,但在这些飞天走地的灵修者面前,他的手术刀磨秃噜皮也不够扛几下的。他跟那双拳难敌四手的影卫一起,被套了头捆上了山。 一开始,姜尧还试图记路,可他没过多久就被绕晕了;影卫为了保护他受了重伤,更是一路都在昏迷。姜尧放弃挣扎,躺平想道,他自认乐善好施,也没结过什么大仇,在这里能称得上朋友的也就叶臻,不会是受了无妄之灾吧?姜尧想着宣城那个拖不起的病人,还有身边昏迷不醒的影卫,觉得有点无助。要是就他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反正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到了地方,头套一揭,为头的人在上首椅子一坐,他倒是有点乐了。这不熟人么?那天陈崇绪来百草堂看望许清源,这人是给他牵马的。要易容,也不知道把自己骨头挫挫平。他一面感慨着自己对危险的直觉果然不错,一面又觉得自己还是保守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人居然看上他了,要重金聘请他去当私人大夫。姜尧心里翻了个白眼,聘请?你们这里的人管这叫聘请? 姜尧自顾思索脱身之计,却不料外头惊变,似乎是有人打了进来。那头人带着人匆匆离去,把他和影卫丢到了柴房里。又过了许久,外头交战的声音逐渐平息,有个人满脸血地踹门进来,割断了绑住他们的绳子。 姜尧瞧着那人有几分眼熟,在脑海里搜索了半晌,一时叫不上来。 “敝姓洛。”洛逸扶着姜尧站起身,又把那影卫背在背上,“先离开再说。” 姜尧想起来了,这是镇北侯的副将。又见他一身粗麻,是常见的土匪打扮,便猜到了他不多话的缘由,于是也闭口不言,只做不认识的样子。待走到山下驻扎的地方,洛逸才拱手道:“姜大夫受苦了。” 姜尧听他粗略一讲,才知道他们并不知他在这里,只是搜山寻找贼人据点,意外发现了影卫留下的新鲜的记号。他顿时感到十分震惊,影卫不是一直在昏迷么? 影卫从洛逸背后探出脑袋,龇牙咧嘴说:“姜大夫,若连你都能看出来,我就别混了。”又对洛逸说:“多亏姑娘跟侯爷好了,不然你们看不懂我们的记号,我就只能指望哪个好兄弟来给我们收尸咯。” “别贫了好兄弟,血都没止住呢,我先带你去找军医。”洛逸瞪了他一眼,又对姜尧抱歉道,“姜大夫,邙山之事未了我走不开,我会派一支小队护送您。” 姜尧道一声有劳,心道原来此处是邙山地界。不过时候不等人,他也管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吃了点东西当即换了马重新上路。 却没想到,他半路又遇到了截杀。这回只来了五个人,但战斗力明显更强。他心中咒骂不已,眼见那一队小兵又要因他负伤,他咬咬牙,独自策马冲进了山林。 谁知那几个人跑得竟比马快,很快便拦住了他,将他围在中央。那可怜的马被穿了喉咙,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沐浴着滚烫的马血,心中无语又悲愤。 领头那人冷冷道:“姜大夫,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问你最后一遍,我家主子的邀请,你应,还是不应。” “妈的。”姜尧呸了口唾沫,“赶紧的,给个痛快。” “痛快?想得美!”那人蹲下来,玩味地看着他。另外两人走了过来,一人一脚踩住了他的胸口和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薄而利的小刀猛地扎进了姜尧右手腕,接着只听咔擦一声响,他的右手小臂当场折断。 姜尧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整张脸都扭曲了。他被踹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生理性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有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开口求饶。他虽早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不了就是一死,真到了这时又不免害怕胆怯。他既不是什么侠客也不是什么英雄,他一直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甚至怕疼怕得要死。 他忍不住去看自己的绵软的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毕竟是两辈子吃饭的资本,也不知接好了还能不能拿稳手术刀…… 他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像鬼一样,但也许末路才催英雄,这会儿他竟又无端勇敢起来。他轻蔑地看着那人:“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到底还是没死。他好像一直都有那么点聊胜于无的运气。 君墨和君识恰在附近继续追查黑气,看见了血影专属的求救信烟便赶了过来,只是山林隐秘,终是来迟一步。 君墨君识二人早受过姜尧恩惠,看见他的右手很是自责,先用了疗愈术修补了他受伤的筋脉,又固定好了断骨。只是姜尧到底是普通人血肉之躯,这番一折腾脸色已是惨白如纸。二人便提出送姜尧回泗水。 姜尧吃了留仙谷特制的清丹,脸色稍稍好转,他不打算回泗水,但确实准备在客栈养养神,他实在乏累得狠了。再这样下去,哪怕是勉强到了宣城,他也没有力气救人了。按照那日明烟信中所言,赵九的情况总还有一日的宽限。 却没想到刚进城便在联络点接到了宣城的第二封急信,信上说赵九病情恶化危在旦夕,催他速去。 回忆到这里姜尧眉心微蹙,问明烟道:“你说赵九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 “就今天早上,刚刚。”明烟答道,侧眸一瞥,见姜尧面色沉沉,问道,“师父,怎么了?” “时间不对。”姜尧左手在衣襟里摸了摸,摸出那封信来,本是想问字迹,又想到上一封信也是明烟口述,字迹没有参考意义。 君墨这时道:“如果我们走得慢,就有绕路的可能。对方不可能在所有路线上都布下杀手,只能催促我们走直线。” 姜尧哂笑道:“这么喜欢我啊。” 君识抱臂而立,“真麻烦。”他说的当然不是姜尧,而是这个庞大的局。 三人之前都不知道短短几日宣城竟发生了如此变故,还是在茶店打尖的时候听说的。他们本来为了节约时间不打算休息,因为身后一直跟着尾巴,才故意停下来。这些杀手似乎是对君墨君识二人十分忌惮,一路上只是远远地跟着,二人便故意离开将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这才将姜尧平安送到了宣城百草堂。 几人互相说了近日发生的事情,都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可偏偏叶臻和玄天承都不在,几人也不好做决定。这时,又听得敲门询问传来,明烟听出是淑和公主身边侍女彤云的声音,便应了一声,又向众人介绍。 君墨开了门,彤云进来见到一屋子的生人,微微怯了一下,先是向君墨和君识行了礼,而后福身递上一瓶药膏,道:“这位想来便是姜大夫了。这是御赐的回灵膏,对筋骨损伤有奇效。”她道:“公主听闻诸位路上受惊,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请诸位稍后移步,共商要事。” 第七十六章 黑气 彼时,玄天承在栖霞山新形成的堰塞湖边遇见了淑和公主。他不能装看不见,因为公主显然已经看见了他,并且往这边走了过来。 公主穿着一身骑装,长发挽成男人发髻,脸上却照旧上了妆。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为了方便,并非是掩饰身份。她手里拿着一张堪舆图,身边跟着几位工部派下来的巧匠,笑吟吟看着玄天承说:“镇北侯辛苦,重伤在身还要奔波劳碌。” 玄天承看见她身后不远处警戒的影卫,稍稍放心,说道:“附近尚有塌方,公主定要小心。” “自然。”公主笑道,“不必担心,午时我还约了人,稍后便回。” 玄天承看一眼那几位工匠,公主会意,摆摆手让他们走远些。玄天承这才轻声道:“公主精于工学,化名绘图本是好意,恐图纸外泄,功劳旁落。” 公主沉默片刻,而后倏然抬眸,目光微冷:“镇北侯,你在挑拨离间?” “臣不敢。”玄天承微微垂首,“公主明白臣的意思。”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再说了,本公主是那么功利的人吗?”公主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略带迟疑道,“哎,我问你,是谁的功劳当真那么重要吗?反正我本来就该辅佐她。” 玄天承笑了一下:“公主已有决断,臣不敢妄言。” 对于这位老师的遗孤,玄天承一直尊敬有加,也同苏凌远等知道内情的人一样,明里暗里地保护着她。淑和公主从小千娇万宠地长大,玄天承过去也在禁宫见过她几次,她一贯都是那般娇憨不晓世事的模样,但这一次,他感受到了她身上明显的转变——这还是由于她过于年轻而无法藏得滴水不漏。这让他不由怀疑,淑和公主是否只是一直在扮猪吃老虎罢了。 “对本公主这不敢那不敢的,对臻臻倒是很敢啊。”公主这时又露出少女娇蛮的样子来,微微抬着下巴说,“警告你啊镇北侯,臻臻闯荡江湖敢爱敢恨,你最好收起那副官场做派,免得老婆又跑了。” 玄天承笑了,“公主不必消遣臣,您与臣可是半斤八两。” “大胆!”公主怒目,片刻撑不住噗嗤一笑,“得得,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搁这儿碍眼。” “是,臣告退。”玄天承行了一礼,也不多客套,径直运起轻功往日照峰方向而去。 公主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招手叫来了影卫,问道:“可查清楚了?那日日照峰中究竟有什么?” 影卫为难地说:“进去过的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咱们的人拿出来的东西,也没人认识是什么。”他顿了顿,犹豫着说:“不如,公主直接去问君姑娘?” “这两人都不会说的。”公主拧眉沉思,片刻道,“罢了,不查了,把你们拿到的东西都销毁吧。” 玄天承并不知道淑和公主这边的情况,不过他正是为此事而来。 那日毁掉自毁装置之后他便陷入了昏迷,虽说隐约记得江水灌入了溶洞,但难保没有留下痕迹。大部分人并不认识白家术法,但万一有人认出来呢?所以他必须去善后。何况,他想弄明白那日的幻境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于白家,他也一知半解。 才刚进入日照峰范围,他就察觉了不对。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并没有什么昭示镇北侯身份的东西。玄月剑被他留在了百草堂,他此刻带在身上的是另一把佩剑,见过的人寥寥无几。 他于是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听身后长剑破空之声。他掩饰了身法,化用烈风枪法,歪头瞬间单手轻轻一顶,那剑尖与拇指上白玉扳指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剑势瞬间衰减。定睛看去,那白玉戒指未损分毫,反倒是剑尖隐隐有了磨损。 来人惊疑不定:“好强悍的气劲,你是何人?” 玄天承转过身去,只见来人身量尚小,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穿一身做工考究的月白色丝袍,长发高束,发冠和腰间佩玉用的俱是上京金玉楼的名品玉胚,手中握持的剑也是出名的古剑白虹。他挑眉道:“飞云宗崔皓?” “咦,你认得我么?”少年有些惊喜,又有些兴奋,昂着头说,“听过我的名头,那便好办了。此处乃贼人藏身之地危险重重,你缘何在此鬼祟?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在下梅广晏。”玄天承慢悠悠道。 都说太傅崔知节最宠爱的小孙子一心向往江湖,离家出走去了飞云宗历练,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玄天承倒也没有唬人。他自幼所学颇杂,也曾拜在梅若霜门下,当年带兵拿下边塞五山七城用的便是一手游龙乾坤枪。后来他游历江湖时便起了个化名叫梅广晏,也有提醒自己时刻铭记梅庄之屈辱的意思。 “梅广晏,你就是那个……是您啊前辈!”崔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姿态也变得极为恭敬,“大侠,您这几年去了哪里?您不在江湖,江湖上可都是您的传说……” “阿皓,出什么事了?”林中传来蕴着灵力的声音,紧接着几个少年男女拨开树丛钻了出来,看见玄天承,也跟着咦了一声。其中一人嘟囔道:“这人倒是有些眼熟……” 崔皓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梅广晏大侠。”又说:“这几位是我的师兄师姐。梅大侠您也是听说了日照峰的事来的吧?不瞒您说,我们几个下山游历恰好经过此地,江州布政使陆大人托我们来调查当日情况。” “原来如此。”玄天承心里微微打了个突,不动声色地点头致意。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瞥了眼崔皓,低声呵斥:“说这么多做什么。”一面朝玄天承抱拳施了一礼,“梅前辈,久仰大名。正如师弟所言,此地危险,前辈孤身一人,还是小心为好。” 玄天承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方才看,山体已经松了,此处随时可能坍塌。诸位当心。” 几人着急去找日照峰溶洞的入口,闻言道了谢便告辞,三三两两分开继续寻找线索。 玄天承施展落影惊鸿上了树梢,环山飞了一圈,看见山里一拨拨都是人,除了飞云宗数人,还有陆鼎元的手下和其他江湖门派的弟子。 果然,那日江州地震日照峰的坍塌,只有一般人会以为是火药爆炸,真正懂行的人,都在怀疑个中真相,而他们怀疑的核心,就是君七姑娘和镇北侯。尽管女帝早已悄悄派人来善过后,但到底没能深入洞中。无人知道这洞中究竟埋藏了怎样的秘密,陆鼎元等想的是如何与逝者如何与天下人交代,修灵之人则是想探明洞中是否有机关至宝。 日照峰塌了一半,但由于金钟咒的保护,里面结构十分完好,只是灌满了江水。玄天承找到一个隐秘的入口,拿着剑用灵力刨了没一会儿就挖开了通道,往下走了不多时便到了水淹的地方。他叼着剑下了水,一面游一面环顾四周,在脑中复盘着那日走过的路。 日照峰在很多年前是一座矿山,里面的矿被开采完后留下了矿道,十年前陈梁在此修建集中营奴役百姓,将这些矿道进一步扩建,并装上了许多机关防止百姓逃跑,但这些机关在平乱时已经被士兵们破坏掉了。这些年日照峰成为了一座荒山,官府疏于管理,想来那人就是在这些机关的基础上改建了一整个机关大阵。 玄天承一路游过去一路勘察着四周的石壁,验证了心中的猜测。他们那时是跌进了幻境之中,可这个机关大阵却是实物,机关核心应该就是那个长着无数条触手的怪物。那怪物的触手连接着埋在山体各处甚至深入地底的牵线,用了白家秘术使得触手和牵线能够随时间不断延长,到时相当于整个江州的地底都布满了这样的东西,那白家人说让江州沉海不是恐吓,如果他继续布阵,甚至能够破坏整个九州。 玄天承想到这里,不免毛骨悚然。往前的路越来越黑,尚不及他用灵力凝出水灵珠来照明,五彩斑斓的鱼从各处游了过来,汇聚在他身边,用嘴轻轻推着他的身子。 它们的鳞片在他前方汇聚成一条清晰可见的光路。玄天承随着指引,很快便游过了狭长的通道,来到了那日与怪物激战的地方。 天光透过水层照射下来,整个溶洞都闪着幽蓝色的光芒。怪物四分五裂的骨架沉在底下,断裂的肢体泡在水中,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好邪性的东西,分明是机械做的骨肉,却呈现出一种生物的活性。玄天承心道。这不是白家能做出来的东西,九州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擅长机关术的墨家,不,墨家也不行,机械永远是机械,哪怕做的再像活物,也永远是死的。难道说,这件事背后还有沧渊的推手? 他摒弃心中杂念,纵身往洞中央的石台游去,一边握了剑在手中,剑风舞动,凿去了台上和溶洞上金钟咒留下的痕迹。接着又抬手结了个云销雨霁诀,把洞中残余的金钟咒抹去。 他并不打算把一切都毁掉。叶臻和他在日照峰的英雄事迹会永世流传,但白家秘术应当永远深埋地底。他不认为白家人生来邪恶,但这样的秘密,到他这里断绝才是最好的。 做完这一切,他又游到溶洞边缘,仔细观察着那些齿轮,接着伸手抠了一个下来,拿在手中仔细观察,又贴到耳边扣了扣听回声。水中声音不甚真切,他于是施了一个避水术,再听了听,果真是空心的。 他退开一些,挥剑猛地一劈,只听砰一声巨响,附近的水波也随之爆裂开,黑气弥散。玄天承早已趁机寻了一块巨石藏身,待得黑气散的差不多,方才游回去重新捡起了那枚齿轮。 齿轮内壁上用篆体字反写了一个“墨”字。竟果真是墨家造的东西。墨家如何会参与到这件事当中?玄天承拧起眉头,又见齿轮里面黑气散完之后留下一滩暗绿色的黏液,与水不溶,当中浸泡着一个枣核状的小东西。 早在下水之前,他就运起护体罡气以免被奇怪的东西沾到,但此刻还是不敢大意,用剑尖将东西挑了近前。甫一靠近他就把东西甩开了,与此同时反应飞快捏了个诀将那“枣核”封印住收进袖袋,却仍是迟了一步,头脑一阵晕眩。 好厉害的摄魂术! 玄天承回过神来,眉头紧锁,如法炮制打开了余下的齿轮,果然全是这种设置了摄魂术的晶核!他用封印相隔,将晶核拿在手中观察。看来,墨家的机关术不过是实物的载体,这些晶核才是使其变成活物的关键。可凭他所知,摄魂术分明只能施加于活物。 想到这里,他神色忽然一顿,身形骤然暴起,封剑在前。 眼前并无什么明显的东西出现,但剑身的的确确受到了重压。水中无处着力,玄天承被震得往后仰倒,身后水体翻涌,原本散在其中的黑气忽然开始凝聚。同一时间,另一股黑气当胸穿过,他猛的一下失去平衡,灵力周转一滞,肺腑中气息便岔了,当即便呛了水。 玄天承连忙运作避水术稳住身形,看着眼前由四面八方汇聚逐渐凝成人形的黑气,以周身水流作引运转水系灵力注入佩剑,一时却没有出招,只是闪躲着黑气异常刁钻的攻击,想等此处黑气全数汇集将它们一网打尽。 他一面想道,若非他自身气脉与旁人不同,黑气入体,他就算不死也会被摄魂术控制。这黑气不像白家的东西,但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苍梧山封印已加固,就算仍有力量遗落在外面,那人也绝没有能力操控。一时又联想到女帝布施的无相结界。黑气莫非是冲着他来的沧渊的力量? 他陡然意识到自己晃了神,千钧一发之际使出千斤坠猛地沉了下去,只见头顶原本他站的位置穿过一只似是人手的东西。他定神看去,只见黑气汹涌纵横,融在水里翻搅成旋涡换了个方向朝他俯冲而来。在其中他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那人只露出下半张脸,其他都隐没在黑气之中。 然而就是这半张脸,让玄天承愣住了神,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不过这惊诧只有一瞬,他很快拔剑出招,暗道,旁门左道,休要蒙骗心智! 玄天承与黑气在水中搏斗起来。水下压力极大,即便是他身法飘逸,动作也变得迟缓,而这黑气和其中的人却似完全不被影响,速度快得惊人。玄天承不多时身上便添了伤痕,身边的水中血色渲染。 他觉得很奇怪,这黑气完全能够将他杀死,却偏偏在逗他玩,似乎只是想将他困在这里。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周身灵力在迅速外泄。 “还不动用术法么?”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戏谑道,“连你父亲当年都是本座的手下败将,你以为你这点水系灵力能奈我何?快拿出真本事来吧,让世人看看白家术法的风姿!” 此时日照峰外面都是人,用术法对付这黑气势必闹出动静,那他今天所做就全白费了。玄天承用佩剑加注水系灵力,将玄月剑法使到了第十三重也只能勉力抵挡,却仍迟迟不肯使用术法。其实他本来还没有那么费劲,实在是近日伤上加伤,气力不继。当然,即便是他全盛时,只怕也没有把握能对付得了这黑气。 难道,当真要使用术法? 正当玄天承动摇之际,头顶上方忽然有银光破开水层直冲下来。那银光自玄天承和黑气之中穿过,将水底的石头都劈开一道深沟。 来人穿一身黑色的斗篷,有着微红的发色和微金的瞳孔。他也似乎毫不受水压影响,在水中快得只剩下残影,刷地拔出了插在石头上的剑,悬空定在玄天承身前。玄天承这才看清那把剑通体银色、锐似长针,剑柄缀着一截银链,悬有一枚剑佩,仅是立在水中,就有雷霆万钧之势。 “小子,你先走。”那人的声音破败沙哑似棉絮,带着些笑意,“回去可得勤加修炼了,你现在这程度,远远不够。” “神剑天玑?”玄天承有些难以置信,“您是金氏一族的……”一面提剑想要帮忙。 “前尘休提。你赶紧上去,归来山庄出事了。”那人快速说道,“你不是对手,在这里帮不上忙。” 他话音未落,那黑气呵呵的笑了起来,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之中,刺得人耳膜生疼,“格落,你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两人力量极强,刚一交手就震天动地。格落不及玄天承出剑,一掌将他推了上去,右手持天玑与黑气搏斗,左手运作镇神决。 玄天承仅看到黑气吞没格落手中金光的一幕,就被推出了洞口。他在空中稳住身形,一个翻身落地。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倏而又平息。他来不及多想,运起灵力,迅速将自己身上衣物烘干,提起一口气往归来山庄奔去。 第七十七章 真真假假 申时一刻,叶臻带着青松坐在吴家糖水铺斜对角茶馆的二楼,面前放着一壶上好的空山新雨茶并一碟精致的荷花酥。 茶小二见叶臻年纪轻,目光又一直落在糖水铺的招牌上,便笑着悄悄对青松道:“那糖水最是讨姑娘们欢心,公子何不排队买些来?” 青松婉拒了茶小二的好意,余光始终落在糖水铺的门口。 江州布政使陆鼎元有意安抚民心,下令从昨日开始复学复工复市,城中店铺有能力者降价两三成,并将每日宵禁延迟半个时辰,故而如今朱雀大街上人比往常还要多,时不时就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或是买东西。 这吴家是老字号了,百年前祖上从南地迁至此处,所制糖水用的是独门秘方,老少咸宜,如今当家的二少爷是个头脑活络的,每隔几日便会钻研些新鲜样式,更有限量款引得人们争相购买。此时正是下工下学时,糖水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个传信的人,会混迹在其中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叶臻慢吞吞地抿着杯中的茶水,并没有下去的打算。她盯着糖水铺前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微微眯起眼睛。难道,那个人也跟她是一样的想法么?她挪开了视线,装作是看窗外的风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沿街各家店铺茶馆酒楼的二三楼能观察到糖水铺的位置。 片刻,她微微拧了拧眉,视线回转到吴家糖水铺,放出了灵识,穿过那漆木雕刻的门楣,深入内室,只见一架鎏金漆木大屏风将室内的情形挡的严严实实。她再要深入时,一股大力猛地将她的灵识推了回来。 叶臻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连忙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眸光沉了几分。她在思量许久,忽地搁下了茶杯,对青松说道:“我下去一趟,你在此处等我。” 吴家糖水铺是岭南大屋制式,翻过镂空的院墙直接就是屋子的采光井,直通敞开式的书房。叶臻翻墙之前就察觉到了灵力气息,但却没有被阻拦,她心中便有数了,攀上了墙头,却没有跳下去,晃荡着两条腿,居高临下地看向书房中静坐在漆木屏风前的男人,勾起嘴角道:“既是要请我,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她说着,这才仔细端详起这个男人来。只第一眼,叶臻就蹙起了眉头。她跟着姜尧学过一点辨骨,故而眼前这张脸在她看来有些许的怪异,脸皮和骨点不能完全贴合,像是后面套上去的一样,而且这张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瘦得很厉害,用皮包骨头来形容也不为过,宽大的锦袍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脖颈上骨节筋络毕现,似乎两根手指就能掐断。而且,他双腿自膝盖以下全都是空的。 叶臻轻轻吸了口气:“你究竟是什么人?” “和叶小姐一样,一个死人。”男人轻轻地笑了,“叶小姐很谨慎,却还是来了,陈某有幸。” “你姓陈?”叶臻挑眉,“我想起来你像谁了。陈梁。”她说完这一句,又补充道,“我建议你不要称呼我叶小姐,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保证身后没有尾巴。”她这么说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至少架势摆得很足。 “君姑娘。”男人从善如流,也没有因为叶臻道破他这张脸的玄机而震惊,“你是个聪明人,不必我再费口舌。你既然来了,那便算我们达成合作。”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威胁我。”叶臻笑容微微变冷,“陈公子,还是吴二公子?如果你诚心想与我合作,就不该以假面示人。” “假面?”男人略显僵硬的脸上竟然划过一丝苦涩,“君姑娘,若我说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你信么?” “你我之间,还没到谈信不信任的地步。”叶臻冷声说,“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感兴趣。你既知我身份又知聚福记的事,可见与叶、萧、陈三家有关,你说你姓陈却又要扳倒陈家,陈崇绪对你做了什么,让你不惜背叛你的家族,冒险来跟我谈合作?” “君姑娘不着急戳我痛处,且先听听我的筹码。”男人眸中的痛苦之色只有一瞬,片刻便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望川楼血案,姑娘已知叶家通信渠道不可信,而我的身份,我的人脉,对你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叶臻淡淡道:“对我来说风险大于利益。你最好说个非你不可的理由。”她见男人陷入了犹豫,嗤笑一声:“若非阁下一开始就故弄玄虚,我如今还多信你三分。” “八年前十月十五那日在聚福记的是另一个我。”男人在这时飞快地说道。他的身体似乎无法适应,猛烈咳嗽起来。 叶臻思索着他的话,忽地神情一震,微微绷起了脊背。她这时已经有些相信了,只是心里却仍是震惊不已。 一个穿黑衣的侍卫从屏风后走出来,给他倒了一杯水,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抬起头,眼中似乎隐有水光:“君姑娘,你相信公子吧,他不会骗你。” 平心而论,若是从前的叶臻,说不定还真会心软答应。她微微叹了口气:“你是说,你才是安宁侯世子陈震,外面那个是个冒牌货?” “那是他臆想中的我,他造出的我。不过如今,我才是个冒牌货了。”男人哂笑,他这时索性也不再隐瞒了,缓缓道,“我长得并不像陈崇绪,他一直怀疑我母亲对他不忠,从小便用我炼制傀儡。” “什么……炼制傀儡?”叶臻看着他那张酷似陈梁的脸,又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感到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外面有很多个……你?” “是谁都有可能。”陈震说道,“我只是他最初的实验对象。据我所知,他在各地建有多处隐秘的别院,里面关押着被他选中的人。他会改造他们的身体,做成符合他想法的成品,供他使用。最初是傀儡,外人一眼便能认出,很快就被他废弃了。如今做出来的东西与真人无异,寻常人难以分辨。” 他说着,从书桌的抽屉内取出一只手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研究出这邪术的克制之法,只做出了这只手镯用于分辨真假。”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叶臻,“不知,这能不能算非我不可的理由?” 叶臻一时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君姑娘,于我而言,母亲离去后,陈家早不是我的家。我拖着这副身子苟活,只想看到陈崇绪去死。只是我母亲不会想看到我弑父,我也不愿陈崇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他眼中终于透出一点疯狂来,“我已经没有机会堂堂正正审判他……我知君姑娘留着他,是想要在叶家平反之日向天下昭告他的罪行,可否,带上我的一份。” * 叶臻回到茶馆时,手上多了一只成色上好的金镯子。她惯穿劲装,手上不带首饰,于是这只镯子便显得格外扎眼。她有点不习惯,又不由吐槽陈震做个东西也不知道低调点,生怕人不知道这上面有玄机。 过来的一路上她已经把这镯子研究了个遍。镯子上面没有害人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功效。陈震说碰到傀儡人会发光,她也没机会试验真假。 她坐回位置上,把手里提着的一碗玫瑰杏仁露递给青松:“尝尝?” 青松接了过来,一眼看见她手腕上的金镯子,顿了一下,迟疑道:“小姐,究竟是何人?” “此处不方便说。”叶臻道,一面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两个字。 青松神色一下子变幻莫测,终是没多说什么,默默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杏仁露,眉头狠狠一跳,怪异地看着她:“这……也太甜了吧?”难道现在的人都好这一口? “特别甜是吧,那就对了。”叶臻笑眯眯看着他,“我特意让多加糖和奶。” 这眼神让青松有点发毛,他放下勺子,咳了一声:“小姐,你怎么去了一趟,就奇奇怪怪的。” “哦,没什么。”叶臻看他吃不下,也没说什么,自顾喝了一口茶,没有去动点心。那荷花酥虽精致,在她看来也偏甜了,不过给家里那位应该正好。这般想着,她招手叫来茶小二,让把店里各式的荷花酥都打包一份,送到百草堂去。 “他的样子不像作假,只是我也不能全然信他。真或是假,去看一看便知。”接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又把镯子褪下来推到青松面前,“劳烦你再跑一趟,看看这个地方是否有能让镯子发光的东西。” 青松最近接了不少这种莫名其妙又匪夷所思的任务,已经见惯不怪了,点了点头答应下来。给这位大小姐做事,虽则危险,倒是充满新奇的挑战,让他那颗已经压抑的心,重新又跳动起来。 叶臻目送青松下楼离开,独自坐在位置上默默喝完了茶,把心中的思绪整理清楚了,才起身赶往归来山庄。 有些事,她其实心中早有猜测,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早在叶臻让青阁去查叶家人的下落时,她就已经入了局。可是,叶臻一想到渔村重逢时的场景就忍不住为叶明找理由,也许他真的是有苦衷的呢?他那时看向她目光中的复杂中,也许也包含着一丝不忍呢? 可是那又如何呢,人的感情终究是复杂的。每个人都会心存怜悯,只是每个人都要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孰轻孰重,个中煎熬,无从评判。 叶臻也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她晓得叶家并不全然无辜,可至少她坚信叶鹤尧和江翊宁是问心无愧的。这是她多年来的信仰,绝不可能崩塌。这也是她的原则,她的私心。她宁愿怀疑所有其他人,也要证明父母的清白。 有些事情,她必须亲口问问叶明。 叶臻赶到归来山庄,往叶明家去的时候,正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往这个方向赶来。她隐隐听到他们在说:“……死人啦!死的可惨了!对,就是那个渔村来的……” 叶臻心脏狂跳起来,连忙提速往叶明家赶,进门便踩到一堆血泊,是领居家的成成躺在那里,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汩汩流着鲜血。成成他娘赵氏抱着他正嚎啕大哭:“儿啊,娘害了你啊……” “还有呼吸,别晃他!”叶臻连忙止住她的动作,蹲下身来,屈起两根手指,运作灵力护住成成的心脉。她神情凝重,额头逐渐渗出薄汗。成成中的这一剑是含着灵力的,这灵力怎么有几分熟悉…… 不,不可能。 叶臻暗自吐了一口气,手指加了几分力道。成成嘴角溢出一口血,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寒姐姐……我这是死了么……” “没死,你好着呢。”叶臻勉力一笑,运起疗愈术修复着他的伤口,又喂他吃了身上带着的赤蛟藤,见成成脸色好转,这才收功。她让赵氏即刻带着成成回家去,紧闭房门,自己则提了寒光刀闯进门去。 一进门,尽管早有行礼预计,她瞳孔还是放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叶明死了。 他是会武功的,所以身上到处都是抵抗伤,鲜血流得满屋子都是。但没有明显的致命伤,眼睛大大睁着,看起来就是失血过多休克而死。屋子里家具、摆件碎了一地,没有碎的上面也全是剑风扫到带出的划痕。看得出,这里发生了激烈的搏斗。 最关键的,这剑风看上去分明就是玄月剑法第十重吴江月落。而屋子一角还站了一个人,那人慢慢地转过头来,正是玄天承。他手中提着玄月剑,剑锋上沾了大片的鲜血,正一滴滴,缓缓地滴落下来。 第七十八章 默契 叶臻的眼睛,倏地红了。 她刷地拔出寒光刀指着他,声如淬冰,一字一顿道:“我杀了你!”她身形如风,竟是直接将浑身冰系灵力连带着近日所得火系灵力全数注入寒光刀,直接使出寒光刀第十二重冰消雪融的杀招。整个屋子霎时如冰窖一般,刀风扫到墙壁,砰的一声扬起无数石砖碎片。 玄天承后退几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阿臻,你要杀我?”他提剑格挡,玄月剑挽了个剑花,掌下灵力汇聚,一招使出,就是那一式吴江月落!他身法如电,毫不犹豫地将剑尖对准了叶臻露出破绽的脖颈。 “闭嘴,你不配这样叫我!”叶臻眼含热泪,出招越发狠辣。她单手捏住他直冲她要害而来的剑尖,被冲得后退数步。手中刀再也不留余力,刀风直指他头顶百会穴,厉声道:“他去哪儿了?你把他怎么了?” “阿臻,你在说什么?”玄天承惊诧地看着她。叶臻的招式太凶了,他一时难以招架,手中剑一震竟然脱手。他眉头一皱,眸中飞快地划过什么,接着卸去了身上的灵力,全然不抵抗地看着她:“那天在林中,你明明说过……” “我说过什么?什么垃圾东西,也敢冒充他!”叶臻狠狠一脚踢中他胸口,接着刀风一送,“玄月”拦腰折断。她在空中一个旋身,一个扫堂腿接屈膝二段踢把他压跪在地上,寒光刀贴在他青筋毕露的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我再问你一遍,延之呢?” “我就是延之啊。”玄天承被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眸中也终于露出一丝肃杀,转瞬即逝。他微微拧着嘴角,茫然无措地看着她,“阿臻,你到底在说什么?是,我是杀了叶明,你听我解释……” 叶臻把刀又往下压了几分,“你也配顶着他的脸……”忽地她眉头狠狠一皱。 “阿臻,小心!”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身影随之箭一般冲了进来,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他长臂一伸将叶臻拦腰抱住裹进怀里,下一刻一只锋利的蝴蝶镖擦过他后腰,嗖地一声射入门框。 他身形微微一滞,接着把叶臻往身后一带护了个严实,提起佩剑便与玄天承战作一团。他似乎气力不继,几招之后剑一个劈空插入桌面,他来不及拔,两人赤手空拳又对打起来。 两人长着一样的脸,又穿着几乎一样的衣服,几招之后便分辨不出谁是谁了。但叶臻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寻了个空隙提刀对着其中一人便扎了下去。寒光刀没入那人腹部,他闷哼一声倒了下去,那声音熟悉得让叶臻不自觉心尖一颤。 但她没有迟疑,揽着另一人后退数步,扶住了他的腰身,急声问道:“伤着哪里了,怎么都是血?”见他闭目蹙眉喘气不说话,更是又急又气,“让你在家养伤,你跑出来做什么?” 他不说话,躺在地上的那个倒是嗤笑一声,“阿臻,我真是错信了你。你竟为了一个冒牌货这般对我。” “别这么叫我,我恶心坏了。”叶臻走到门框边,伸手拔下了那只蝴蝶镖,镖身开了血槽,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她眉头紧蹙,走到玄天承身边,看见他后腰衣服上染血的破口,脸色更是难看。 玄天承来抓她的手,轻轻道:“不是我做的。”他目光落在那吴江月落造成的划痕上,微微捏紧了拳头。 “我知道。”叶臻说。她现在心情很暴躁,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更是自责,要不是她大意,也不至于让他受伤。她看玄天承脸色也差到极致,盯着地上的人出神,越想越气,气得火冒三丈,心血上涌,甚至有点想吐。恶心过了又觉得委屈难过,伸手环着他的腰,眼里泪光闪烁。 玄天承伸手掩住她的眼睛,轻声说:“别看,交给我。” 叶臻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听见一阵乒乓声,接着传来一声惨叫。那音色是如此熟悉,她下意识地就睁开眼睛看了,看见“玄天承”胸口被洞穿,她心脏猛地停顿了,接着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身子还是忍不住颤抖。 玄天承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她的视线,将她的脑袋揽在胸前,用没沾血的左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叶臻胸口起伏着,慢慢平静了下来,说:“我没事,我去看看。” 她抿着唇走了过去,玄天承落后半步跟着她。她在“玄天承”身边蹲了下来,只见他嘴角和胸口都在汩汩流血,眼神已经涣散了。他直直地看着她,尽管神色陌生,但那几乎全然一致的面容,还是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息。 “咳咳……”他费劲地呕出了嗓子眼里的血,嘴巴一开一合,不甘道,“我倒要问一句,你怎么能……如此笃定……” “错漏百出,全是破绽。”叶臻已经平复了心情,定定地看着他,冷冷道,“想必你就是那傀儡人。还真是好手段,能与真人别无二致。可那又如何,假的就是假的。” “你怎知……”他话音未落,忽然一下子僵直了,脑袋直挺挺地歪向了一边,伤口的血也停止了流动,接着便见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摧枯拉朽一般层层开裂,暴露出的肌肉脂肪血管也迅速消融。那张脸迅速失去了光泽,脸皮耷拉,肌肉松弛,呈现出一张老朽的脸孔。那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天空,似在诉说着死亡前的不甘。 “嘿,还真是张假脸……”叶臻喃喃道,又看着这人迅速萎缩的骨架,惊叹道,“世上竟真有这种术法……” 玄天承也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查看着这具格外诡异的尸体。他上下翻看,接着问叶臻道:“你刚才说傀儡人,何为傀儡人?” “喔,是我瞎编的名字,事情是这样……”叶臻正思考着如何跟他说吴家糖水铺的事,忽然见他眉头狠狠一皱捂住了胸口,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唔……”玄天承话音未落,身子向前一倾跪倒在地,偏头呕出一口鲜血。他蹙着眉头,左手结印抵在自己神阙穴上,试图运功逼出毒素。 叶臻连忙扶住他,趁机摸了一把脉象,大惊道:“怎么会?暗香疏影不是百毒不侵……是天仙醉?”她见他周身灵气飞速外泄,心里一下就慌了,手抖得厉害,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摸到刚才在留仙谷顺的一枚归元丹,“快,快把这个吃了。” 玄天承吞下丹药,神色却未好转多少,倒是灵力外泄得不再那么厉害。可不过片时,他脖颈连同手背的筋脉全都变成了红黑色,末端洇出细小的红斑,像是盛开的红梅。他神色愈发痛苦,虽未出一声,但额头上的汗成股淌下,身上的衣裳也几乎被汗水浸透。 叶臻急得额头上也渗出汗来。她尝试给他输送灵力,却发现他体内好似有一个吸盘,把她的灵力全都吸掉了。 “阿臻,你坐着别动。”玄天承咬牙低声说,“我自己来,把毒逼出来就好……唔……”他勉强背过身去,偏头又吐了一口血,眉头终于舒展一些,但脖子上的红色仍未消退。他收了功,有些狼狈地单手撑在地上,被叶臻一把扶住。 “我在呢,你别犟了。”叶臻半蹲下来抱住他,撑起他的身子,“我扶你去床上。” 玄天承没再说话,叶臻架起他的胳膊,扶着他慢慢挪上床靠坐着。她在床沿坐下,伸手到他怀中去摸针包,摸到了一手鲜血。她掀开他衣领一瞧,神色愈发难看,忍不住骂道:“你去哪儿了?你就这么不拿你性命当一回事?” 玄天承垂下头,低声说道:“我去日照峰溶洞善后……一言难尽。听说山庄出事便赶来,正好见到一人行迹鬼祟……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追着他跑出去,没追上。”他今日一再不顺,实在沮丧,只觉得自己的对手浑澄澄笼在迷雾里看不清楚,心里俱是对未来的忧虑不安。 “好吧,回头再说。”叶臻一时气上心头,又觉得不该对他生气,叹了口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疼还是冷?” “……都有。”玄天承本来想继续说自己没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如实回答了。“没有下次了。”他闷闷地说,“可明明你跑得比我还早。” 叶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清了清嗓子,掩住了眸中的心疼,展开了针包,“一会儿就回……”她动作忽地顿住,迅速把针包卷好塞进怀里,拢好了玄天承的衣服,看着他脖子上尚未消退的红纹,皱了皱眉。 玄天承显然是也听见了动静,坐直了身子。他摇头示意叶臻自己无事,施了个障眼法遮住身上红纹。两个人于是又蹲了下来,继续查看叶明和那个人的尸体。 “……哪有鬼!等着,甭管他长的方的圆的扁的,本少爷都要把凶手揪出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穿过院子传了进来,接着便进来两个瘦高的少年,前面的一个咦了一声,“君七,梅大侠?好巧啊!你们先来了!诶君七,我听说那天是你破了日照峰之局救了大家!你怎么做到的?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当时的情况……” 少年很是自来熟,没管这是在凶案现场也没管压根没人搭理他,兀自叽里呱啦说着话,一面窜到了两人身边也来查看尸体,话题切换如此之快让人毫无插话的余地:“喔,这就是那个明叔的尸体……好奇怪的伤,看着像剑伤——你们知道他叫什么吗?就叫明叔?他有家人吗……” 叶臻脑瓜子嗡嗡的,一面瞥了眼玄天承,传音入密道:“梅大侠?你是那个梅广晏?亏我还寻遍天下想找梅大侠教我剑术。” “嗯。”玄天承笑着看了她一眼,也传音道,“别气,回头教你。”又说,“崔太傅的孙子怎么这么聒噪?你认识他?能不能让他闭嘴?” “我才不学,我学你的剑法干嘛。崔皓是崔太傅的孙子?”叶臻挑眉,“对啊,我认识他,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他闭嘴,他一直就很吵。不过我觉得,以某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思考怎么自然迅速地开溜。” “某人是不是应该思考身份败露的后果了?”玄天承不甘示弱地回击,“我可提醒你,若是给他们查到了叶明的身份,你也跑不了了。” “……用不着你说。”叶臻瞪他,“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死于吴江月落的消息会比他是叶家人传得更快。镇北侯,你要不要去听听你现在在宣城的名声?” “那可太好了,我跟你蛇鼠一窝,天造地设。”玄天承难得的不要脸道。 叶臻咬牙切齿:“我真怀疑我救错人了。我那么大一个高冷温柔的镇北侯呢,你快给我吐出来。” 崔皓说了半天却没有听到回音,只见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眉来眼去,跟斗鸡似的。他错愕地看着他们,“呃,你们有在听我说吗?” “听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呃……”崔皓有些讪讪,他身后的另一个飞云宗弟子上前一步。叶臻见过一次,这个是崔皓的师兄名唤邱平,看起来要沉稳一些。 邱平向叶臻行了一礼,说道:“二位见笑了。我等飞云宗弟子奉布政使之命在栖霞山中搜寻贼子下落,路过此地,恰闻庄上发生惨案。二位也是刚到?这受害者尸体上的伤痕看着颇为熟悉,素闻二位博闻剑道,不知可否见过?” 叶臻又瞪了玄天承一眼,摊手看着他:你说怎么办吧。 玄天承站起身来,淡淡说道:“的确是镇北侯所用玄月剑法的第十重,吴江月落。只是依我所见,剑法并不能代表什么。”他提起剑,悠悠地施展了一遍吴江月落,“据我所知,吴江月落并非什么绝技,镇北侯也并未藏私,此剑法人人可习,只是其中剑意,终是无法相提并论。”他话音落,房中唯一一张完好的板凳啪地一下裂成两半。他用剑尖点了点那板凳的裂隙,又指着墙上的划痕,“若是镇北侯在此,想必这板凳不会碎得如此难看。” “噗。”叶臻忍不住笑了出来。 玄天承回过身去,叶臻摆了摆手,捂着嘴肩膀颤个不停。他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她的传音入密,“你在瞎掰什么东西?人人可学?你怎么能把你的成名绝技用得那么难看?” “那我从来没藏剑谱啊,学不会不是他们的问题吗?”玄天承理直气壮地说,“哪像你冰雪聪明,看我用两遍就会。” “别,我可不会。”脑海中声音静了片刻,接着又响起来,这一次多了些正经,“刀剑之道相通。剑法随心,我虽能得其形,却不能描其意。延之,你的剑意独一无二,所以我一进屋就知道不是你。” 玄天承心跳微微一错,耳根也有些发烫,本来还想再耍几句,一时也说不出口了。 邱平听了这话,将信将疑。崔皓倒是不疑有他,点头道:“我就说,镇北侯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就算真做了,那多半也是杀了该死之人。”他于是看向叶臻,“君七,我来的路上听说,这人是你带进山庄的,那我能问问,他是什么身份,从前可有什么仇家?你知道么?” 叶臻这时早已收起了笑意,一脸沉痛之色,摇头道:“实不相瞒,我本来是在家里养伤……可忽然庄中侍卫来报,说疑似混进了反贼余孽,我赶来查看,万没想到明叔倒在血泊之中。明叔他确是我带进来的,只是……” “只是什么?”崔皓急切地问,“阿七,你只管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肯定不会冤枉你的。” 玄天承闻言,挑眉戏谑地看向叶臻。 叶臻有点尴尬,面上不动如山,继续说道:“诸位也知,我君寒拜入留仙谷前,曾因战乱颠沛流离……明叔曾救我于微末之际,我感激不尽,数月前听闻他在泉州,这才登门延请,想着让他来山庄安度晚年。”这番话大半都是实话,也是掺杂了真感情的,叶臻说着,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了。 崔皓听得也红了眼圈,还没开口,邱平拱手道:“让姑娘忆起伤心过往,是我等罪过。只是请姑娘再仔细想想,这位明叔过往言行中,是否有透露出身份?” 叶臻皱眉思索,接着径直走到床边,打开了五斗柜所有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崔皓和邱平也跟着走了过来,拿起东西一一查看。叶臻等他们翻找得差不多,“呀”了一声,指尖轻轻一按,打开了最底层的暗格。 房子是她命人造的,家具也是她选的,这暗格叶明大概是没有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放,不过她手掌一摊开,一枚小小的沉香木扇坠出现在众人眼前。她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是在他床头抽屉暗格里发现的,你们看看,有用吗?” 玄天承抱臂站在一边淡淡地看着,嘴角的弧度快要压不住了。他传音入密道:“那扇坠是你的吧。你就欺负他们不懂行。” “哼。”脑海里传来叶臻傲娇的声音,“反正叶家人人都有,自家人都分不出来。那玩意我早晚也要处理了,正好物尽其用。” 玄天承听见她尾音有一点点颤抖,暗暗叹了口气。他之前就提醒过她把所有能昭示身份的东西都处理了,但他知道她全都留着。她宁愿冒巨大的风险,也要给自己留下念想。他想了想,说:“我那里还有一个,从前老师送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叶臻听见这话,差点破功。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手背到后面,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邱平把扇坠接了过去,上下颠倒着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崔皓这时倒是肃了神色,郑重其事地拿过扇坠,半晌说道:“没错,这就是叶家人的信物。这么说来,明叔是叶家人。”他看向叶臻,声音重了几分,“阿七,这可是乱臣贼子!你怎么能……”他凶巴巴地说,“你肯定不知情,对吧?” 叶臻脑海里飘来玄天承的声音,“这小子喜欢你。”她哼了一声,回道:“反正我喜欢你,不喜欢他。”好久没听到玄天承的回复,她眼神茫然,接着又露出难以置信,倏然抬头看向崔皓,有些结巴道:“你是说……他是叶家人?就是那个叶家?!” 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反客为主,一步步把他们的主观臆想诱导为事实。棋之道亦如此,步步引诱,让对手入局而不自知。 叶臻成功凭借迷茫难以置信而后嫉恶如仇的精湛演技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当她提着刀表示要再往叶明身上多捅几刀时,被崔皓拉住了。 玄天承用眼神示意她看邱平,一面传音道:“有点过了。那邱平颇有心计,你这样可能惹他怀疑。” “你是说,可能是他故意把人引来的?”叶臻承认她现在杯弓蛇影,看谁都有问题。她轻轻吸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准备开溜?” “我不知道。但邱平之前便跟着我,我路上把他甩了。我不久前正见过崔皓,他当时正往归来山庄反方向去,照理说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这里。”玄天承沉声道,“先离开吧,静观其变。” 叶臻嗯了一声。她从崔皓手里撤出自己的手臂,将寒光刀收入刀鞘,一时没有说话。 崔皓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阿七,你放心吧,我会查清楚的。你还受着伤,不可多思多虑,这里便交给我们飞云宗,呃……”他迟疑地看向玄天承,“不知,梅大侠可否代我送一送君七姑娘。” 叶臻看见,玄天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她心中忍不住发笑,一面觉得现在的小孩真是有趣,一面顺坡下驴:“那,你们要是有什么事,随时都可来百草堂找我。”又看向玄天承,“那就劳烦了?梅大侠。” 玄天承没有说话,也没有再传音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抱着剑走到院子里去了。 叶臻抱拳向邱平和崔皓告辞,一面小步跑出去,见他就在不远处那两人看不见的位置回头等着她。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生气啦?” 玄天承摇了摇头,只是低头看着她。 片刻,叶臻脑中传来他的声音:“媳妇儿,我疼……能不能扶一下……” “啊,啊对。”刚才他表现得太过正常,她差点忘了崔皓和邱平进来之前,他正暗香疏影发作。她还没说什么,就见他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她倒了下来,她连忙撑住他的身子,慌乱道:“喂,怎么说倒就倒啊——让你贫嘴!你忍忍啊,我这就带你回去……” “别。”玄天承抓住她手腕,说道,“我们就住在庄里。山庄被盯上了,我在外围布了结界。而且,你就不想,等他们两个走了之后,再……唔……”他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喂,你这人真是……”叶臻眼角扫到几个朝这边走过来的大爷,咬了咬牙,背起他用轻功翻过院墙,嗖的一下落在了朝氏家里。 “啊——啊哟,寒寒,你要吓死我哟。”朝氏正在院里收被子,唬了一大跳,又见叶臻背上背着个昏迷的男人,大吃一惊,“这是……” “嘘!”叶臻听见屋里小花跑来的脚步,压低声音道,“姑姑,江湖救急。不说那么多了,我先上去,您千万别让人知道我们来了。” “哦,哦。”朝氏呆呆地应了一声,等叶臻背着人嗖一下窜上了二楼阳台,她才反应过来,丢下被子匆匆跑上楼,见叶臻已经把玄天承放在了她闺房的床上,正在扒衣服,连忙拉住她的手说:“寒寒,你可千万别被人骗了啊!” “这是您侄女婿!”叶臻说道。她着急的有点上火,吞了口唾沫,说道,“姑姑,稍后我再跟您解释,他受了重伤拖不起,劳烦您帮我准备……” “好好,我懂的,你不用多说,快帮他疗伤。”朝氏止住了她的话头,一路小跑着去收拾东西,乒乒乓乓收了一脸盆,又取了一套丈夫的衣服夹在腋下,另一手提了一个大水桶,噔噔地跑上楼,推门进来,“先拿这个凑合一下。”她看见玄天承半掩的中衣全都被血染红,倒吸一口冷气。她强自镇定下来,嘟囔说:“等着啊,姑姑买菜去,多买点补血的……” “哎,多谢姑姑。”叶臻哽咽着说道。她听见关门声,才把玄天承的衣服扯开。 障眼法已经失效了,他身上的红纹比刚才更多,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脸上。他额头又出现了彼岸花印记,正闪着血红的光。他人慢慢地醒来了,粗重地喘息着,由着叶臻在他身上下针。 “还好,是你来了……”叶臻听见他含糊不清的声音,“这副样子,很丑吧……” 她俯下身去,亲了亲他额头的印记,是灼热的温度,几乎要把她的唇点燃。她晓得他痛得狠了,于是单手下针,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右手,用力地握着。“下次,可以不用这么忍着。”她颤着声音说,“我真的会以为你没事。” “本来……也没什么事。”玄天承扯出一抹笑,“我还巴不得……多发几次,每发一次,修为就,更上一层楼,这种好事,你都没有。” “好你个大头鬼!是,你死不了,但你天天往死里折腾!你真是要气死我!”叶臻骂了几句,自己倒是眼泪掉下来了,“妈的我不管你了,你爱咋咋地吧。”她已经下完了针,当真撒手不管了,气鼓鼓地坐到一边发呆。半晌也没听见声响,心里有点慌了,回头见他也不动也不说话,就怔怔地盯着她看,当即便败下阵来,“……算了,我欠你的。”忍不住道,“就算是为了我,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我……我也不想。”他这时因为疼痛,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软弱来,闷声道,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好多人,打不过,没办法,不是故意的。”他见叶臻眼中逐渐露出肃杀之色,连忙拽住她的手,“你别冲动。” “我当然不冲动。”叶臻垂头道。他都打不过,她只怕更是去送死。正是因为无能为力,她才又气又恨。她拧干了毛巾倒上烈酒,说:“忍着点啊。” 他腰间的伤又崩开了,除此之外身上到处都是新添的伤痕,也难怪流了这么多血。叶臻不说话了,动作一再放轻,看着他紧绷的身体,心里很不是滋味,片刻说道:“这次你得听我的,回去起码躺两天。要不你还是把玄琨他们叫回来吧,你不能事事都自己做。” “我手下人一向不够,正好调他们去别的地方做事了。补缺的人要过几天才到。”玄天承自然不会让叶臻有心理压力,慢慢说道,“以后我会小心。” “嗯。”叶臻处理完了伤口,又绞了毛巾给他擦着脸上的汗,“头晕吗?要不要吃糖?”见他摇了摇头,一跺脚道,“我真是糊涂了,我跟你讲话,你还要费劲搭理我。你别管我,你听着就行。”她尝试着给他输了一些灵力,看时候差不多了就拔了针。她洗干净手,拎起那套衣服在他身上比了比,哭笑不得。虽然都是男人衣服,但这显然手脚短了,肩膀小了,腰宽了。至于下面……咳,叶臻微微红了脸,她还小,两个人都醒着的时候,她肯定做不出来脱他裤子的事。“得,你还是别穿了。”她看着他的锁骨和肌肉线条,嘀咕道,“可是战损,这娘的也太勾引人了。” “咳……”玄天承脸也有点涨红,可能是他思想有问题,他怎么能觉得自己还没长开的老婆脑子里都是黄色废料呢?想到这里他有点不受控制地看了眼她,嘶了一声,痛感都轻了不少。她虽然是没长开,但是该有的都有了,她不光有胸,甚至还有腹肌。她有时候看他的眼神,真的很涩……他觉得,她一定什么都懂。但既然她装作不知,他也只好忍着,两个人心知肚明,看谁憋得过谁。 “啊,你乖乖躺着哦。”叶臻摸了摸他的脸,提起了水桶,别开的脸颊上一片飞红,“我去换个水。” 玄天承目送着她的背影,感到体内一股邪火不合时宜地蹭蹭往上蹿。她是不是没少混迹秦楼楚馆,到底打哪里学来了这一套?怎么能这么会?从前是聪慧坚定的公主,现在是娇蛮霸道的女侠……不,现在的她简直是只狡猾又勾人的狐狸。他慢慢地坐起来,实在有点痛恨这副不争气的身子,不过,她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赤红纹路,自嘲一笑,又有点窃喜。 第七十九章 萧家旧事 “叶明死了?” 上京镇国公府鹿鸣轩内,萧庆严坐直了身子,目光晦暗不明。他喃喃道:“这个时候动手杀他,不应该啊。” “叶明死了,对咱们也不利啊。”来报的下人皱眉道,“叶鹤林基本没用了,这样一来,再没有人能指认叶臻的身份。何况,镇北侯对她百般维护,身份上根本做不了文章。”他又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大爷,那安宁侯近来很是反复无常,听说与转运使都闹了矛盾,该不会是他动的手吧?安宁侯世子不日要来为老夫人贺寿,您要不要探探他的口风?” “探什么探?我不想再与陈家有任何瓜葛。”萧庆严眉目一横,饮了口茶,说道,“若查当年聚福记的人是叶臻,她身边有无极阁的人,宫里早晚会知道。老太爷留下的恩情,只够萧家栽一次。”他沉吟道,“罢了,眼下局势不明,我们按兵不动为好。” “是。”下人告退出去,门口的湘妃竹帘挑了起来,两个丫头恭敬欠身,引进来一个藕荷色衣衫的女子,“大奶奶。” 萧庆严立时收起了周身的阴冷气息,抬眸笑道:“来了?今日祖母晚膳用得倒早。” “祖母说我连日操持寿宴辛苦,这几日都不必去伺候早晚。”沈氏一面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身后的丫头,一面走到炕床另一边坐下,“我叫人做了你爱吃的烩羊肉,一会儿咱们俩自己吃。” 萧庆严给她倒了热茶让她捧着,一面坐到她身边给她捏肩膀,“荣娘辛苦了,为夫好好伺候你。” 沈氏生得娇小,皮肤白皙,总是和和气气的,可满府上下都知道,这位沈国公家的姑奶奶厉害着呢,还在闺中时便协理中馈,嫁进萧家不过两月便拿到了掌家钥匙。 不过,这里头大有门道。 萧家草莽出身,除了老爷子萧适念过几天私塾,其他人大字不识一个。老爷子领了个镇国公的爵位,思考该给谁继承时,犯了难。他自己倒是有三个儿子,可大儿子是国父,老二打仗伤了腿,老三性子懦弱。 为了不让弟弟们说闲话,萧老爷子只好放眼第三代。立嫡立长,他还是指望爵位能给老二的儿子。可是老二只有一个女儿,又死活不肯纳妾,当然,后来律法也不允许纳妾了。老二说自己夫人身体不好,当初生萧凌梦都去了半条命,再要一个,那还是杀了他吧。老二又拿华阳侯举例。数年来,各地女子书院兴办,科考开始实行男女并考,开历代之先,许多没有男嗣的家族开始培养女性继承人;而华阳侯在有儿子的前提下仍宣布长女为继承人的消息传出,全国哗然,引起各界广泛讨论。老二对萧老爷子说,您要是真想立,那就立萧凌梦吧。 萧老爷子气了个半死。其实老三的儿子比萧凌梦还大两岁,但是他不太看得上老三和老三媳妇,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他们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但毕竟是个男娃,萧老爷子一想,这么着吧,两个孩子他都培养,看谁更出色。 书院里都说好了,没想到事情出了变故。萧凌梦五岁那年开春生了一场大病,萧家人什么方法都试了,可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虚弱。三月末的一天,道士和大夫一起悄悄对老爷子说,准备后事吧。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尘埃落定了。但留仙谷的青云和君墨师徒,用一颗流光溢彩的混元珠定住了萧凌梦的魂魄,从那以后,萧凌梦一天比一天见好——这件事虽然听起来非常玄乎,除了当事人也没人再见过那颗传闻中的珠子,但萧凌梦的的确确活过来了。 萧老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孙女大难不死,总之从此之后他看这个孩子是越看越顺眼,而且总觉得她身上带点仙气,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不染尘埃,五岁的孩子,好像突然一下子就懂事了。他心里的天平开始偏斜。 但老三家就不高兴了。萧庆严虽然也很聪慧,但比起五岁的萧凌梦来,就有点不够看了。老三媳妇天天到萧老夫人耳边说,这女娃子书读的好有什么用,到时候还不是得嫁出去。 萧老爷子听到了这些闲话,其实心里也是很认同的。他无数次地念叨,为什么萧凌梦不生得平凡一些,好让他不用这么难以抉择。而且,他这时慢慢发现自己对于孙女的喜爱变了味,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他开始不愿意看到那些近乎满分的答卷,听到亲友们的赞扬,尤其是当那女孩仰头扑闪着眼睛看着他时,他的厌恶之情达到了顶峰。 有一天萧颖回娘家来,一时手痒耍了两下闺房里放着的红缨枪,被萧凌梦看见了。姑侄俩在院子里一上午,萧凌梦就学了个七八分,然后拿着那杆比她人高两倍不止的枪,把池子里的鱼全都戳死了。萧老爷子去的时候,房子几乎被拆了个干净,婢女小厮全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萧颖拿着另一把枪,正在试图制服萧凌梦,奈何她嫁人生子之后体态丰腴,竟不是一个五岁孩子的对手了! 萧老爷子看见萧凌梦眼睛里的血红狠狠吃了一惊,费了老大劲才把萧凌梦手里的枪夺了过来,一掌把人劈昏了。他看着被血染红的水池惊魂未定,铁青着脸嘱咐所有人不许把事情说出去。 但是这个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没过多久萧家大小姐是恶魔降生的流言就传了出去。这时候萧凌梦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且好似全然忘了之前做过的事,仍然用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无辜地盯着萧老爷子看。 萧老爷子这回已经不是厌恶了,他简直瘆得慌。难道说他真正的孙女早就死了,这活下来的是个妖怪?她今天杀一池子的鱼,明天就能杀一院子的人,这可怎么办?掐死自然是不可能掐死的,要不还是让青云先生带走吧,要不是他们救了人,哪里还有这么多破事。 所幸送上留仙谷之前,萧凌梦没有再发过疯。萧老爷子像是送瘟神一样送走了萧凌梦,看着留下来的烂摊子再次犯了难。老三的子息很旺,萧庆严下面还有一溜的弟弟。难道说,天命就该传家给老三?算了,那就这样吧。 可万万没想到,萧老爷子摆烂了七年,老二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个时候,萧庆严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了,甚至说好了与沈国公府大小姐的亲事,俨然未来国公的势头。萧庆恒的出生让全家上下陷入了诡异的气氛。 其实本来吧,传给老二还是老三都看萧老爷子心情。可老爷子是个执着的人,之前那是没得指望,现在有了指望,他一想到这几年对老三的偏爱,就觉得对老二夫妇充满愧疚,连带着开始悔过自己对萧凌梦多年的不闻不问——这些全都变成了对萧庆恒的偏爱。他已经致仕,于是兴致勃勃地亲自教养萧庆恒。 没过多久,萧凌梦与梁亲王苏凌远订婚昭告天下,萧老爷子更是觉得爵位应该给老二家,订婚宴上,他一个高兴,把自己的国公令牌让萧庆恒抓在手里玩。三岁的萧庆恒拿着牌子学他爷爷背着手走路,把大人们看得哈哈大笑,一面偷着去瞄坐在一边的老三家的人。 萧庆严只觉得自己积累多年的尴尬和羞辱都在此刻爆发了。立长的时候他立贤,立贤的时候他又立长,那老头子是脑子有病,还是纯纯与他作对?他算是什么东西,永远的第二选择?他这么多年寒窗苦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一个奶娃娃?而主座上的堂妹萧凌梦,她凭什么? 哗啦一声,他掀翻了桌子。所有人都朝他看来,神情各异。萧庆严没管身后父母的告罪与哀求,也没管老爷子的怒火,毫不回头地走了出去。 萧老爷子发过火之后,也没当回事,招呼大家继续吃席。 萧凌梦本来打算追出去,被梁王一把拉住。梁王来向萧老爷子告罪,然后低声对萧凌梦说,大哥在气头上,明日我们备礼上门去赔罪吧。萧凌梦却说:“你不用赔罪,我们都没错。”她看着萧老爷子,叹了口气说:“祖父,您这样对所有人都不公平。”又说,“这是我跟阿远的好日子,您看在殿下的面子上,跟大哥好好聊聊吧。” “你还管起你祖父的事来了。”萧老爷子冷哼,其实有点不敢看她。多年未见,他根本认不出萧凌梦来了,她长得和老二夫妇不太像,看着他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而且他对她的话十分不以为然。在他眼里,萧庆严是他的孙子,不管他怎么磋磨怎么安排,萧庆严都应该听话。这个不肖子孙,竟敢当众给他甩脸子! 他当然没有找萧庆严谈话。他在等萧庆严上门来向他认错,同时还叫来老三夫妇,语重心长地让他们好好教育儿子;又耳提面命萧庆严的弟妹们,让他们不要像萧庆严一样不学好。 萧老爷子不知道,萧凌梦私下找了萧庆严很多次沟通这件事。 萧凌梦说:“老爷子是个固执的人,大哥跟他对着干讨不到好处。大哥的优秀朝中有口皆碑,即便不继承爵位,将来也自有一番天地。再说,恒儿还小,祖父也正健朗,将来的事如何说得准?” 可萧庆严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这些话在当时的他看来无疑是更深的羞辱。他对这些话嗤之以鼻,说:“你就不要假惺惺的了,终究恒儿才是你亲弟弟,你会不为他打算?” 萧凌梦无法,只好找了沈大小姐从中周旋。由于萧庆严在订婚宴上的行径,沈家其实也对这桩婚事不甚满意,对找上门来的萧凌梦也不是特别客气。不过总归她是未来的亲王妃,沈大小姐还是见了她。 沈大小姐本人倒是挺热情。她拉着萧凌梦的手说:“其实我本也没那么想嫁的,这事一出,我倒真高看他几分。不过我还是要掂量掂量,你懂吧。”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我真嫁了他,将来你得给你弟弟挑个多高门第的岳家?” 沈大小姐还是嫁了,十里红妆。萧沈两姓联姻,由于沈荣娘是长房长孙,沈家极为看重,多次登门拜访,明里暗里表露出支持萧庆严的意思。 萧老爷子本来还想再磨一段时间,可没想到这年秋天出了一件举国轰动的大事——陈梁造反了。 这陈梁何许人也,没人说得清。他好像就是山沟里冒出来的。后来有人说他跟陈家有点关系,又有人说他是南疆人,但没人有确凿的消息,全都是“别人说的”。为什么造反,也没人说得清。兴许是受奸人蛊惑,也有可能是南疆间谍策划的一次行动,又或者按叛军自己举的大旗是“受命于天”;当然也有人偷偷说是反抗壬寅变法中对世家大族的打压,否则怎么会在南方迅速壮大,一定是有势力暗中支持——不过他们说不清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能和世家大族扯上关系,也不敢再深挖。 陈梁造反本来跟萧家没多大关系,因为自萧老爷子致仕以后,萧家虽然有兵权却不再实际掌管军务,子弟们也只是挂几个不要紧的闲职,平乱也轮不着他们。 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朝中呼声最高的平叛将帅梁王苏凌远,竟然勾结南疆,与陈梁里应外合,要谋朝篡位。 指证梁王的罪证十分充分。首先,当年镇国公主之死便有蹊跷,不久前皇太女苏凌萱遇袭,朝中改立梁王为储的呼声却此起彼伏,梁王私下里也常招揽贤士议论政事,早有结党营私、谋害手足之实;其次,齐国与南疆尚未建交,镇南关屡次战乱,而梁王与南疆大王子苏勒牧被人发现私交甚笃,有书信和钱财的往来,有通敌卖国之实;第三,也是最直接的证据,梁王府中发现了帝王黄袍,而书房里压着还没发出去的给陈梁的信,其上正是梁王的字迹。 萧凌梦是第一个站出来质疑的人。她说苏凌远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且一心为国,若他有错,那就是错在太过君子,从不设防。 但这一番话显然没有多少人相信,或者说,大家都选择了不相信。 当时正值壬寅变法关键时期,女帝和梁王母子带着一众新选的臣子,心志坚决,满怀壮志地要开辟一个崭新的时代。 梁王当时不过十七岁,硬是撑起了变法的半壁江山。难搞的老臣他一次次上门磨,看不见的地方贪腐他亲自下去惩治,微服到村里呆一个月只为调研农村和田地问题——这些事大部分人不知道,但萧凌梦全都知道。苏凌远入狱的第一年,她花了很多时间把这些事写成书籍,自费印刷,撒遍大江南北,可这除了让梁王在民间更添贤名以及更招致东宫臣子猜忌外,并没有实际的用处。 其实女帝可以直接赦免梁王,但他拒绝了。他说刑狱新法刚刚有了雏形,我怎能带头破坏。头一个月萧凌梦去看他时,他满身脏污血痕,盘腿坐在草堆上修炼内功心法。他一套练完,睁开眼睛,看见萧凌梦,第一句话就说:“阿凌,婚约就算了吧。”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萧凌梦看着他说,“你要是想,我带你出去,我们回青木崖,我养你。” 苏凌远笑了。他站起来慢慢挪过来,把一块布片递到她手里,上面用石头和炭末写了字。“阿凌,如果你想好了,那你等着我,我会出来的;如果你等累了,随时都可以反悔。” 那上头的内容除了他们两个无人知晓,但在萧凌梦化名写作的话本中可窥见端倪,后人猜测武成二十四年到三十四年间进行的小规模兵制改革,以及大理寺卿封嘉懿和刑部侍郎吴平云等人的掌权,都出自这片小小的碎布。 后话不提。武成二十四年冬天,随着苏凌远入狱,壬寅变法宣告彻底失败。朝堂和地方由于新旧制度交融陷入混乱,陈梁兵乱更是使得各地军权派系斗争愈演愈烈。 萧老爷子请来了萧凌梦,要求她和苏凌远解除婚约。他搜罗了全国的适龄公子集结成册递给她,并且很大度地说,哪怕她要下嫁,他也不会干涉。 萧凌梦坚持不退婚,萧老爷子震怒,扬言要与她断绝关系。萧凌梦的父母也认为她冥顽不灵,愚蠢至极。萧家三房却巴不得她不退婚,于是大肆宣扬她与梁王的感情忠贞不渝,誓要把她绑死在梁王身上,跟着一起完蛋。 萧凌梦对此一清二楚。她与家里感情不深,所以两年来也不太回家。沈荣娘倒是对她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可惜沈家立场不合,不同意出手捞苏凌远。从始至终也只有当时还是神策军副将的玄天承与萧凌梦一起四处奔走。奈何不久西夏来犯,玄天承随军出征,也管不了苏凌远的事了。 没想到有一日萧庆严主动找上门来,说他有人脉,或许能够救出苏凌远。 萧凌梦并不十分相信他,但两年了,梁王的案子几乎已经变成了新旧两派拉锯交手的擂台,她实在心力憔悴,于是便问他打算怎么做,要什么条件。 萧庆严说,怎么做她就不用管了,至于条件,没有条件,只不过他看萧老爷子因为这件事气得够呛,旧疾都犯了,所以才想帮一下。 萧凌梦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对。她皱着眉头说:“大哥,你可不能乱来。” “你放一百个心。”萧庆严信誓旦旦地说。 萧凌梦将信将疑,没过多久还真听到了梁王一案重审的消息。这让她震惊不已。而更让她震惊的是,重审即宣告梁王之罪存疑,重新找到了证据证明当日接触南疆的乃是丞相叶鹤尧和楚国夫人江翊宁,而梁王身为二者之学生,仍有共犯嫌疑,梁王释放后,令其戴罪立功,即刻南下平叛。 萧凌梦一边打听更多内情,一边去接梁王出狱。 但武成二十六年十月十五日那天晚上,毫无征兆的,城门洞开,一支叛军被放入京城,对城中官民展开了不分贵贱的大肆屠杀。 这是有史以来上京遭到的最恐怖的洗劫,哪怕当年齐国建国杀入魏都时也没有这般恐怖的景象。 大乱平息是第二天的事了。零星的消息从各处传来:楚国夫人江翊宁夺取禁军符节,闯宫劫走小殿下;女帝闭门不出,但诏书下达,言叶家叛国,格杀勿论;在昨日夜里便有许多消息灵通的,比如江家,派出府兵与城中守军一起诛杀反贼。没过几天,南疆大王子苏勒牧仓皇逃回月城,而后被贬往边境,留下忏悔书承认了自己与叶家私信谋划的事实。 萧凌梦本随苏凌远南下平叛,想起当日萧庆严的表情越想越不对,折返前去询问,萧庆严却摆了摆手让她去找萧老爷子,说老爷子费了好大劲托了好多关系才把梁王捞出来,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萧凌梦问他这是何意,萧庆严不肯多说。她于是跑去找萧老爷子,没说几句萧老爷子就发了火,然后竟然吐出一口淤血,死了。 萧家人得了消息,呼啦啦地涌了过来,大夫看过后,说是急怒攻心。 萧父震惊道:“凌儿你……你把你祖父气死了!” “不是我。”萧凌梦皱着眉头,“他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萧父很是失望地看着她,“凌儿,你祖父身体一向很好,没有暗疾。而刚刚大家都听到你们发生了争吵。” 萧凌梦看向母亲,“娘,真的不是我。” 萧母搂着哇哇大哭的萧庆恒,柔声道:“凌儿,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说不是我!”萧凌梦大声道。她抬头看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忽地向萧庆严走了一步,后者一脸无辜地直视着她。萧凌梦盯了他半晌,冷笑道:“萧庆严,你最好别让我查到把柄。”她扯下腰间刻着萧家族徽的玉佩,啪地一下摔在地上,走出了门,“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入此地半步。” *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入此地半步。” 萧庆严陡然回神,额角竟沁出一滴冷汗。他低头看去,沈荣娘正狐疑地看向他,“怎么不按了?” 萧庆严微微掐着掌心,片刻笑道:“不过是想到些事情,一时出神。” “最近事情是挺多的。”沈荣娘峨眉微蹙,“姑太太今日上午来,却是问起了四叔。”她口中的姑太太是萧颖,四叔是萧庆严的四弟萧庆文。她继续说道,“我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皇太女托楚王打听的。你说,殿下会不会有意庆文……” 萧庆严继续给她按着肩膀,速度却明显慢了不少。片刻他有点硬邦邦地说:“不确定的便不要说了,免得引人猜忌。” 沈荣娘愣了一下,旋即猜测这或许戳中了他的痛处,于是道:“我也不同旁人说,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庆文整日读书不通庶务,你若有空,还是提点他两句。” “好,我知道了。”萧庆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日日什么都要劳心劳力,睡着了还说梦话呢。”他贴到荣娘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自己算算,都几天不肯跟我亲热了?” “你这没脸皮的。”沈荣娘一把推开了他,板着脸说,“你这人又没个节制,这几天不要闹我,忙着呢。” 萧庆严悻悻地坐直了,肩膀也不给她按了,自顾生闷气。 沈荣娘也不搭话,径直叫了个丫头来:“去流芳阁找两个好的来,给大爷败败火。” 丫头瞠目结舌,看了眼萧庆严又看向沈荣娘,低头道:“大奶奶,这不妥吧。” 萧庆严一把拉住沈荣娘的手,挥手把丫头打发出去,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我可向来不碰外头的女人。” 沈荣娘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她“哦”了一声,接着说:“我怕你憋坏了。” “姑奶奶,你可饶了我。”萧庆严嬉笑道,又来蹭她,抓起她的手说,“那……这个行不行?” “先吃饭。”沈荣娘木着脸说,“看你表现。” 吃饭的时候,萧庆严明显的心不在焉。 沈荣娘看他神情,就知道他脑子里全是那档子事。 夫妻多年,她知道萧庆严一直有所防备,当然,她对他也有,所有联姻的夫妻大抵都差不多。他们俩除了家里一些琐事再无话可说,她不会跟他扯家长里短婆婆妈妈,他也不会跟她说外面的事,唯一的交流,也就是在床上了。若是两个人都忙了很久,夫妻生疏了,睡一觉就能好。 但萧庆严似乎格外热衷于这个事,尤其是研究一些新花样。沈荣娘自幼受到的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嫁来十多年也没放开,每次萧庆严都不能尽兴。时间一长,她知道他有怨言,这怨言总有一天要爆发。可她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只有这样一天天的挨着。 平心而论,对比那些闺中密友嫁的夫婿来说,萧庆严对她不错,该有的尊重和爱护也都有,平日里吃穿用度不缺,家里大事小事都由她做主。这出门谁不夸她一句嫁得好,有福气。可是她静下来一想,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真无聊啊,这日子。她想道。天天伺候一群无聊的人,管一堆无聊的事,做得好都是应该,做得不好就是罪过。出嫁时父母叮嘱她一定要做萧家大少爷的贤内助,要是萧大少出头了,她也就与有荣焉了……那她自己呢? 一开始她谨记父母教诲,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可萧庆严那时候年纪轻脾气爆,又大包大揽,完全不让她过问他的事。沈荣娘觉得他对妻子这个概念的理解,就是个睡觉的、生孩子的。她从小学的都是掌家之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萧庆严却想只想让她学习各种各样的春宫图。后来年纪大了他稍微稳重点了,知道尊重妻子了,别人怎么宠老婆的,他就照搬来,但睡觉这事还是很蛮横。 沈荣娘很无语,真的很无语,年轻的时候还哭过,闹过。到现在累了,心死了,就这么凑合过吧,谁让自己当时脑抽了,觉得他敢和家里叫板是真有魄力。 她想着此时或许在边疆打仗的萧凌梦,不禁感慨。 沈荣娘自然知道萧凌梦与她们这样的闺秀不同,其实她应该是羡慕,但这羡慕慢慢变成了嫉妒。她想证明萧凌梦这样必然失败,而她们才是正确的。想当年梁王入狱,她去向沈家求情却被驳回,满脸歉疚地面对萧凌梦,心里却着实有些得意。但她终究还是不忍,于是劝道:“妹妹,天下好男人那么多,何必执着于死局。” “不是死局。”萧凌梦那时定定看着她说,“荣娘,事在人为。” 后来梁王果真平反,萧凌梦成了梁王妃,与她出嫁时一样十里红妆。沈荣娘心里平衡一些,心想,亲王妃,也不过就是与我一样的排场。萧凌梦生了孩子,她想,什么闯荡江湖,不也一样相夫教子。 可她想不到,生下孩子不过两个月,萧凌梦就回到了朝堂。她本就在兵部任职,后来还屡次与梁王一同东征西战。不打仗也不上朝的时候,梁王夫妇带着孩子游山玩水,一路从北到南,顺便代天子巡狩。 那是沈荣娘没有想过的人生。她试图嫉妒,但看着身边呼呼大睡的萧庆严,只觉得无助与茫然。 她只能将这归结为自己挑男人的眼光不够好,没有萧凌梦胆子大。若换作她,只怕在梁王入狱之时就已经提出退婚了——她一贯都冷静自持,最善于分析利弊,不做亏本买卖。 两个人饭吃到一半,沈荣娘被萧庆严推倒在了案几上。她踢了他一脚,但哪里踢得动,正想开骂,却听得外头丫头急声叫道:“大爷,大奶奶,姑奶奶来了,好像有急事。” 萧庆严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站起来,含着怒意高声问道:“大晚上的有什么急事?” 沈荣娘一边在心里感谢萧绮梦救她,一面整好衣服坐直了身子。 萧绮梦这时候已经闯进来了。她披着一件浅绿色的披风,鬓发散乱,眼睛红红的,径直扑到萧庆严怀里哭道:“哥,怎么办?秦家好像要完了!” 萧庆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瞪着眼睛道:“你从哪儿听说的?”他心里信了七八分,只因萧绮梦嫁的正是秦家二房的小爷。只是他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女帝不会真的对秦家怎么样,再说了,就算对主犯秦振海严加处置,也影响不了淡泊名利的二房多少。 沈荣娘倒是淡定,她倒了杯茶递给萧绮梦,说:“妹妹喝口水,慢慢说。” 萧绮梦咕噜一气全喝了下去,缓了口气,说道:“我亲耳听到的!陛下这回不止要对三叔他们家下手,是要把整个秦家连根拔起!” 第八十章 休整 “官府的人还没走。”叶臻单手提着刀从窗户翻进来,一面说道,“你那障眼法能维持多久?别一会儿穿帮了。要我说,你又何必把那傀儡人隐去,留个冒牌货在那,岂不更能洗清你近日的冤屈。” “让此事发酵,后果并不可控,或许就是对手的目的,我又如何能遂他们所愿。”玄天承说着,慢慢收了功,脖子上的红纹终于渐渐消退。 “我瞧着现在就没几件事是可控的。”叶臻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的伤口,啧了一声,“你修为比我强,还吃了我那么多灵药,怎的伤口愈合这么慢?是因为暗香疏影么?” “也许吧。不碍事的。”玄天承说。这会儿她就这么大大咧咧盯着他看,他感到很不自在,扯过一边的衣服裹在身上。 叶臻后知后觉有点脸热,掩饰性地去拿他原本的衣服,“这洗洗也穿不了了,回头给你做几身新的——什么东西发热还会动……” “哎!”玄天承一把抢过衣服,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于是愣在那里。 叶臻的灵识已经感应到衣服袖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封印,发出“砰砰”的响声。她观玄天承神色,挑眉道:“你就是为了这个去的日照峰?”见玄天承不说话似是默认,笑道:“又是不能告诉我的事?那我不问了。” “不是。只是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玄天承道。他沉默片刻,将刚才在日照峰里发生的事和他的猜测都说给了叶臻听,接着道,“我也没想明白,那黑气究竟是何来路。” “难怪你身上的伤口如此奇怪。”叶臻若有所思,“我听影卫说,陛下昨晚在百草堂设下无相结界,便是为了防这个黑气。无相结界可是防御系的最强灵术了,这黑气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想要逼你暴露白家身份?”她接着嘶了一声,“你说那个什么格落是沧渊来的?我听着,他就是那个阿玖的师父。” “没错。他既持有天玑剑,应当就是当年的金系守护者格落,百年前因为沧渊变故下落不明,没想到是来了九州。如此看来,那黑气与沧渊或许也脱不了干系。”玄天承想起来裹在黑气中的那半张脸,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和叶臻提起这一茬,“他竟是南疆九公主的师父?”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你说,陈崇绪跟这个黑气是不是也有关系?你之前怀疑,陈崇绪一夕之间变得特别厉害,还能收服白灵这样的人操纵尸骨,可能是被人用牵魂术控制,这个牵魂术是白家的独门术法……”叶臻分析道,“这样的话,黑气跟白家又是什么关系?我听无极阁那边的消息,说黑气跟那个被封印在苍梧山的白家人有关。” “我刚才已传书西南派人去查探墨家。这机关术的实体是由墨家制造,他们可能部分知情。”玄天承道,“至于黑气与白家是否有关,幻境中那人究竟是谁……我得去一趟苍梧山。” “至少养好伤再去。”叶臻说,“别又弄得这么狼狈。” “嗯,我知道。”玄天承点头道,“如你所言,既然陛下和你师父已经把人封印在了苍梧山,一时半刻应当出不了岔子。对了,那傀儡人究竟是何物?你又是从何得知?” “吴家糖水铺的当家二少爷,是安宁侯世子陈震。”叶臻也没有保留,直接把飞镖上挂的那张纸条给玄天承看,“我去见了他,他告诉我,陈崇绪早在十多年前便开始改造他的身体制作傀儡,事到如今,已经能做出这种以假乱真的东西。”她大概地把陈震的话复述一遍,皱眉道,“我本也不相信,还让青松拿着手镯去他说的那个地方查看,没想到这就遇上了一个,假扮的还是你。若你我不是刚好先崔皓他们一步到了山庄,这事儿就没那么简单了。”她顿了顿,又问,“关于你的流言,你真不打算处理一下?” 玄天承试图理解着她的话。虽然她说的东西非常抽象,但有了那来路不明的黑气还有会动的尸骨做铺垫,用人体实验制作傀儡好像也没有那么匪夷所思了。他上上下下翻转查看着那张纸条,一面回应叶臻道:“明后日我便会让人放出风声,言明栖梧阁幕后老板即是镇北侯。商会那边我打好了招呼,只等着把诬陷我们三家的人调查清楚便发公告。至于当日码头的事,有公文作保,不必担心。”他抬起头看着她说,“只是要让你受委屈了,如今城里谁不知道镇北侯赖在百草堂,与堂主关系密切。是我坏了你的名声。” 叶臻听他这么说,便安心下来,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我跟你现在就是荣辱一体了。”又道:“那上京那边呢?我听说方世文跪晕了过去,很是有一部分人相信他的说辞。还有渝川,王福山那个案子有头绪了吗?” “没你想的那么糟糕。”玄天承拍了拍她的手背,“镇北侯身上向来便是毁誉参半。有参我的,自然便有为我说话的。”他含了几分笑意,“况且,我只要抓紧了你,陛下便得护着我。” “好啊你,真是宠得你有恃无恐。”叶臻佯装生气,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接着有点烦躁地说道,“陈崇绪净会耍这些似是而非的心眼,偏偏人还就吃这一套,我都中招了,看谁都觉得有问题。”她嘿了一声,“临川公祭上所谓的‘天罚’、王福山被分尸、日照峰的自毁装置,他不就是要我们吃哑巴亏么?也不怪大家听风就是雨的。” “人心固然是把锋利的刀,却难以掌控,并不是一把好刀,终会噬主。”玄天承伸手替她揉着太阳穴,温声说道,“而且,能不能向所有人交代过程和真相,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大多数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他们的相信或不相信,也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重要。” 叶臻看着他淡然的表情,心底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是颤栗,也许是难过。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所以,只要逃出了他设定的思维定式,就能破局。”叶臻喃喃道。 玄天承浅笑摇头:“想着破局,便是又掉进去了。等你弄清楚谁对谁做了什么,怎么做的,再说服那一大群人,就好比费了好大劲解开层层蛛网,最后发现人早跑了,搁另外一个地方织网等着你撞上去呢。”他揉了揉叶臻的脑袋,“你不如想想,怎么挖个坑让他跳,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咦?你们都是这么玩的吗?”叶臻到底还是年纪小,听了这话简直大开眼界。她撅起嘴,“你这样显得我很呆诶。可是这样不就变成你俩互相挖坑了嘛,压根解决不了核心问题。” “嗯,你说的对。”玄天承道,“其实我们现在很被动,主要是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见叶臻一脸“是我不是我们”的表情,叹了口气,“我不骗你,我没比你多知道多少。我所知与沧渊有关的事,一半是听长辈们讲的,一半是书上看的。其实他们已经离开沧渊百年,所知不过是些旧事,至于书上有的,你在藏经阁想必也能看到。这什么黑气,傀儡人,我真的也是刚知道。” “真哒?”叶臻眨巴着眼睛看他,他有点心虚地别开了眼神,接着又理直气壮地回视她。她噘嘴哼了一声,本来是想瞪他的,忽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越来越可爱了。”她这么嘟囔了一句,接着神色便黯淡下去,“我觉得我好像是疯了。明叔死了,我好像也没有特别难过——我分不清,我到底是真的不难过,还是因为我的怀疑盖过了难过,我简直要疯了。” “你现在绷得太紧了。”玄天承低头看着她,眸中含着心疼,“从别院开始,连着四五天,你就没松过劲,期间出生入死,情绪大起大落。”他拉过她的手臂,把她下意识紧紧抓着刀柄的手指掰开,轻轻地按揉着她的指骨和腕骨,“你说我不顾惜自己,你又何尝不是。你这会儿是兴奋劲吊着,脑子接受的信息全都简化处理了,回头泄了闸,非给你脑袋烧了不可。” “那你呢?你每天都这样。”叶臻闷闷地说,“昨天夜里我听见你唉声叹气了,你说你不想干了。” “还有这等事?”玄天承惊奇地看着她,接着呼了一口气,“那还好是被你听到了,不然我丢脸丢大发了。” “我说你们怎么能处变不惊,原来是都整麻了。”叶臻伸出手指戳着他的脸颊,郁闷地说。她脑袋里转着叶明屋中的画面,慢慢地拧起了眉头,本想说什么,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连忙坐正了身子,把寒光刀推到一边。 玄天承看那衣服实在有点不雅观,索性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刚刚坐直,门便被敲响了。 朝氏的声音传了进来:“寒寒啊,饭好了,你们下来吃,还是给你们端上来?” 叶臻应道:“端上来吃。姑姑,我和你去拿。”她回头看了眼玄天承,后者点了点头。 叶臻开门出去,果然不出所料,朝氏是有话要问她。 才下了楼梯,朝氏便压低声音道:“我说怎么瞧着侄女婿眼熟,老天,那可不是镇北侯么?那日在桃源小院,他听说你进了日照峰,急得什么似的。”她顿了顿,说,“好丫头,我信你的眼光,可人家到底是个侯爷,你的性子哪里能嫁去侯府的。再说了,你同他差了十来岁吧?他前头就没个妻子孩子的?别是欺负你年纪小,无媒无聘就搅合在一起了。” “姑姑,您不必担心,我有数的。”叶臻宽慰道,实际上却有点心虚,他俩还真是无媒苟合……啊呸,哪里苟合了?但总归他娶她是尚公主,要是敢糊弄她,可不得两条腿都打折了。这般想着她便颇为舒心得意,随着朝氏来到厨房,只见灶台上满满当当都是菜,不由食指大动。 朝氏盛了满满两碗大米饭,又将鱼、肉、鸡汤都分了一大半出来,又打了两碗蔬菜羹。她似乎一直压着心事,这时才叹了一声,开口道:“寒寒,我知道你的事我不该多问……可是,那山里究竟有什么?我听说你们都在里面受了重伤……那天那位姑娘,她,还有很多侍卫都死了,我刚刚出去打听了,官府的人至今还在附近找着什么东西。哦,还有……”她神色有些不安,“成成他是怎么会受伤的?那位泉州来的先生他……你知道吗?” 叶臻还来不及说话,就见篱笆外匆匆走来一个大婶,冲着厨房的窗户道:“李嫂子,总兵让我来通知一声,庄中疑有逆贼流窜,夜里千万关紧门窗,看好孩子。”她看见叶臻,笑眯眯道:“哟,君姑娘在呢!那天可多亏有您呐!您好生将养着,我得先去下一家了。” 朝氏心不在焉的,叶臻替着应了一声,回身对朝氏道:“姑姑,山里有什么,现在也不好说。您只需要知道,我们所有人做的努力都是为了毁掉那个东西,防止它危害整个江州。那位泉州来的先生……是我疏忽了,引来了他的仇家,连累了成成。”她躬身拜道:“委屈姑姑,莫要再提起此事。倘若有人问起,您一概说不清楚便好。我会加派山庄守卫,加强巡逻。” “哎,不必行此大礼。”朝氏扶住她手臂,说道,“我也是替朝廷办过事的人,规矩我都知道。只是这次大家实在被吓到了,难免人心浮动。我还听说,好些人说你们……说的可难听。我就想着若是能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大家也能帮你们说说话。” 叶臻心下感动,说道:“姑姑有这份心意,君寒愧不敢当。您也无需做什么,领着大家一切照旧便可。”她顿了顿,又说,“这次,大家齐心协力,救助被困山中的学生,又辅助公主和山庄驻兵,劳苦功高。公主说,论功行赏时少不了大家的。” 朝氏终于露出些喜色,连连道:“那便好,那便好。”她拍着叶臻的手说:“寒寒,你也别嫌我……家里毕竟还有孩子。” “您的心意,我都明白的。”叶臻点头说。她其实早就觉得朝氏猜到了她的身份。这无疑是个聪明人,但是,叶臻只愿意将她当成亲人。她端起托盘,笑道:“多谢姑姑,等会儿我们吃完了自己收拾,天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 她端着托盘走过堂屋,桌上正点了一盏油灯,朝氏丈夫李全正在教平安看账本,小花坐在一边看小人书。也许是经历了变故,两个孩子出奇地安静,整个屋子里只有李全不太标准的官话。李全抬头见是叶臻,憨厚一笑:“寒寒。”两个孩子也跟着抬起头来叫姐姐,都蔫头耷脑的。 叶臻一一打过招呼,说:“多点几盏灯吧,仔细看坏眼睛。” 朝氏跟着端饭进来,一面在围裳上擦着手,嗔道:“这会儿倒是用功了,白日里亮堂的时候也不见拿起书的。”一面招呼丈夫孩子吃饭。 楼下一家人其乐融融,叶臻上了楼,见玄天承闭目打坐,不由笑道:“怎么,趁热打铁啊?”见他额头有涔涔细汗,到底是有些担心,把托盘放在桌上,凑过去问:“哎,暗香疏影真能开拓筋脉?什么原理?这样强行扩开筋脉,不会很疼吗?” 玄天承一时没有说话,片刻收功,睁开眼睛,黯然说道:“的确能开拓筋脉。早该这样的……白白浪费这么多修炼机会。” “你认真的吗?人的承受能力总是有限的。”叶臻紧张地看着他,这个人从来都是一副不怕痛的样子,她真的怕他为了修炼故意催发暗香疏影,“再说,修炼需要循序渐进,你这样很容易出事。” “恐怕没有太多时间让我循序渐进了。”玄天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正色道,“但我向你保证,不会伤害到自己。” “好吧。”叶臻听他这么说,也只好相信他,笑道,“先吃饭吧。” 第八十一章 冰火双系 饭后收拾完,玄、叶二人极有默契地一人占据了床的一角,盘坐修炼。 叶臻沉下心来感受体内灵力的流转。从日照峰出来后,那股火系灵力始终在她体内乱窜,但每当她似乎要被那焚心烈火吞没时,这股灵力又会忽然乖觉地缩回去。若她没猜错的话,这火系灵力随着所谓属于苏凌曦的记忆一起封印在她体内,至于为什么会被封印,从她师父的言行中猜测,是作为苏凌曦的她自己要求的。在日照峰,由于某些原因,封印动摇了,以至于这两日她脑中总会出现一些零散陌生的画面,也越来越感到偶尔的灵魂出窍感。 想到这里叶臻莫名的不是滋味。她能感到自己与苏凌曦的不同,苏凌曦比叶臻明媚张扬得多,也自信大方得多,而且似乎懂的多会的多,尽管她们事实上是同一个人。她不自觉地想,封印已经开始不稳了,苏凌曦早晚会回来的,那么她呢?叶臻什么都不知道,又常常举棋不定敏感多疑,如若苏凌曦回来,叶臻会不会自惭形秽? 她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你当年选择把自己封印的时候,可曾料想到如今会两眼一抹黑?你又是到了什么绝境,才会选择走这一步? 她这么想着,心神便有些不稳,连带着险些岔了气。接着便听到脑海深处有个熟悉的声音叹息道:“你跟我可真是一模一样的别扭性子。” 叶臻抬起头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与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宫装女子,年纪、身量都一般无二,只是脸色带着一些病态的苍白,眉宇间少了潇洒,多了端庄。她提着裙子向她走了过来,笑着说:“阿臻,你要相信自己,因为你就是我。你现在能看到我,不是我的意念留存,是你自己的思维使然。” 叶臻眼睁睁看着她伸出带着白玉戒指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牵住了自己,眼睛一眨,却见分明是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右手。眼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那声音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我将助我。” 便在这时,叶臻感到气海深处有一处似是开了闸,有大量磅礴的火系灵力宣泄而出,先是收归了那股乱窜的火系灵力,与气脉中原本运转的冰系灵力狭路相逢。二者运行方向完全相逆,僵持不下,她整个人便也在冰火两重天之间浮沉,不消片刻便满头大汗。 “一念神魔,是劫也是缘。”叶臻听见自己冷酷的声音,“封火练冰,迄今又十四年,二者调和,阴阳平衡,恰是机缘。”她咬牙催动着两股灵力交互逆行,每进一寸,都让她几乎痛到昏厥。 “你说什么,用阴阳诀?阴阳诀是什么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是知道,但我哪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我应该知道吗?我在哪见过是吗?苏凌曦哪里见过……”叶臻头痛欲裂,心烦意乱地回应着心里的声音,脑海中忽然无来由地就冒出来几行沧渊字,“……这是什么……哪里来的,除了那本《瑶华宫手记》我哪里还见过沧渊字?又是苏凌曦的记忆?” “不对,这是我自己的记忆!”叶臻忽地睁开眼睛,因为灵力失控,一下子气血上涌,扑倒在一边。 玄天承被惊动,迅速收了功扶住她,看着她担忧道:“怎么了?” 叶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道:“那个东西,我见过的。” “什么东西你见过的?”玄天承莫名其妙,见她脸色不好,连忙给她渡气,灵气一进入她体内,他就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练功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 他的水系灵力十分温和,再加上他还悄悄渡了一点魂力进去,叶臻只觉得浑身舒畅。她脸色慢慢红润起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见他在给自己渡气,却丝毫没有讶异之色,心底霎时如明镜一般。 他果然是早就知道她的特殊情况的。 但正是因此,叶臻忽然感到喘不过气。 双系灵修并不奇怪,很多人都是双系甚至三系,但诸如冰火双系抑或水火双系却是极为罕见的,大多数人会在使得阴阳调和融会贯通之前爆体而亡。倘若自幼测得是这样两系灵根,要么放弃修炼,要么通过秘术削去其中一脉,但这种秘术死亡率极高。 古往今来有许多人尝试过照常修炼,最后灵力大成的也不在少数,但无一例外都会在不久之后堕入邪道为祸四方,即便有那传说中的《阴阳诀》相助也是徒然。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个例子就是千年前沧渊的那位扶桑公主。戏文《倾城之恋》中写道,扶桑公主聪颖美貌、灵力高强、乐善好施,与玄都千古一帝玄弋大帝相知相恋,大婚之际却被揭露为冰火双系,沧渊声讨之势浩大,帝难两全,入无妄塔请阴阳诀并亲为担保。扶桑公主修习阴阳诀,十年无事,然一日终性情大变,屠戮满宫,血洗世家,玄都数百灵修难敌其手。帝亲临,偕神殿众使降服公主,业火焚之。扶桑公主死后,玄弋大帝郁郁寡欢,临终前将《阴阳诀》碎裂成十份,加设“天裂”封印,由十大世家分藏。 扶桑公主之后千年,沧渊每一个新生的孩子都会强制检测灵根,倘若是双系,父母会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把孩子掐死,一个是整个家族被驱逐到其他大陆。也就是在修灵者较少的九州,或者是少数灵气稀薄的大陆,身负双重血脉的人才能出生长大。不过,哪怕这些人一直修炼没有爆体而亡,也不会被主流的修灵者们接纳,一旦表现出奇怪行径更是会被举报,不久沧渊就会来人强制将其带走执行死刑。 这些事叶臻一直是当八卦听的,但眼下她看着自己掌心分明的冰与火两股灵力,又看向一脸淡定的玄天承,心中五味杂陈:“你是不是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玄天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用自己的灵力裹住她的掌心,慢慢说道,“你顶多就是记起了一些碎片,有了一些猜测,别想诓我告诉你。”见她眼眶湿润,到底有些绷不住,叹了口气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不能说,我便回答过你,与你生死有关。” 叶臻好半天没说话,片刻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她木愣愣地看着他:“那个东西……我说阴阳诀的碎片,我见过的。就在叶家。” “阿臻。”玄天承止住了她的话头,“你又怎知那就是阴阳诀?” “叶臻不知道但见过,恰好苏凌曦知道。”这是叶臻第一次直直地对他说出“苏凌曦”三个字,果然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瞬间的慌乱。她只觉得快要疯了,眼泪夺眶而出,整张脸因为拼命克制情绪而涨得通红,神情却是笑着的,是哂笑,是冷笑,“我还在想,谁能伤的了阿娘。我真是蠢透了。”她吸了吸鼻子,抿着嘴看他,“你又在想什么话哄我?” 玄天承看着她,沉默片刻,说:“那人打伤楚国夫人夺走碎片,这怎能怪你?”他怎能不知她在想什么,正是因此,他心都要碎了,“只是一切都太巧了。” “那阿娘为什么会有碎片?那东西不该在沧渊十大世家封存吗?”叶臻看向他,缓了口气,闷声说,“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脾气。”其实早上在留仙谷看着青云言辞闪烁,她就有预感了的。那时候还是一种直觉,又被陈震和叶明的事一搅和,直到现在才清晰起来。所以,陛下、师父、玄天承、阿爹阿娘……其实他们早都知道她是冰火双系。 她其实能听到心底的声音,原本她认为是苏凌曦残存的神识,但此刻她无比确定那就是她自己的意识。她感觉到了身上封印力量的消退,因而试图在又一个十四年到来之际尝试融合双系灵力。然而,如今的她已经不能坦然说出我命由我不由天,傻逼预言莫挨老子。 玄天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若是被她知道他们已经拿到三份碎片,并且正派出大批人马追踪第四碎片下落、绞尽脑汁破解生生不息阵法,恐怕她更要疯了。可是她实在聪明,他不说实话必会被她看穿,当然,他答不上来也是变相地验证她的猜想。他感到无可奈何,组织了一下言辞,说道:“十大世家之一金家在两百年前分作两支,分家时碎片流落九州,楚国夫人是机缘之下得到。”其实据他所知,这份碎片事实上牵扯到楚国夫人和师门轩羽阁的恩怨,只是其中缘故实在曲折,倒也不必讲出来增添她烦恼了。 叶臻知道他说的半真半假,但没什么追问的必要了。无论什么说辞,她心里这道坎很难过去,只能尽力自己咽下这糟糕的情绪。她对自己说道,哪有亲者痛仇者快的道理,既然如此,更该把这群可恶的家伙揪出来。她深呼吸几次,抹了把脸,说:“那,你知道是谁打伤了阿娘吗?” 玄天承摇头:“不知。这怕是只有夫人自己知道了。”话至此处,他不免想到,倘若当年那人夺走碎片据为己有,如今又怎能让他们追查到?是那人已死,还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饵?何况,楚国夫人重伤之于叶家事变绝非巧合。他见她情绪平缓一些,便接着给她渡气,一面道,“阿臻,你无需自责。就如此刻我渡你灵力,本出于自愿,即便出了意外,也无需你担责。” 他声音愈发柔缓,慢慢地加注魂力,引导着她体内灵力各归其位,“你刚才还跟我说,修炼要循序渐进。本来这几日你就急躁得很,这样强行运转灵力,你撑不住的。过几日我给你找些书来,你找找感觉,先重新熟悉火系灵力,再试着逆转功法。” 叶臻跟着他的灵力慢慢调息了一圈,感觉顺畅不少。她睁眼看他,因为刚才哭过的缘故,水灵灵的。看着他专注的温柔的眉眼,她禁不住呼吸一滞,那股子邪火险些又要窜上来。 “我这运气吧,有时候还真挺好。”她说着,转身下床,趿拉着鞋子活动着去倒水喝,一面问,“我是个要死的人,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反正我本来也是个要死的人。”玄天承往后一靠,看着她的背影说,“何况,谁能逃脱一死?” “我跟你说正经的。”叶臻漫无目的地摆弄着一只空杯子,或许只是不敢面对他,“你说我自私也好,懦弱也罢,我是不可能不修炼的,也不可能去赌那个九死一生的秘术,那就只能奔着那个结局去。可扶桑公主都没能逃脱,我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要不我们还是算了。”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玄天承仿佛是料到她要说什么似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我求婚之前就知道你的事。你知道的,我不会做亏本买卖。” “是吗?”叶臻回过头来,从胸前摸出一条项链。那项链是下午在街上刚买的,上面串着那枚铜钥匙,还有带着他血的玉坠。她冷笑道,“那这些是什么?你亏到姥姥家了。”她话刚出口就觉得不该是这个语气,又对自己这副样子感到十分懊恼,垂下头闷闷道,“好吧,跟你没有关系,是我的问题。” 玄天承笑起来,说:“阿臻,你现在可真像从前的我。”他慢慢地下了床走来,轻轻拥住她,低声道,“被偏爱从来不是什么需要感到内疚自责的事。再说,什么事都没有呢,你就这么定了你的结局?” “嗯?”叶臻抬头看他,眸光闪烁。 “你运气一直很好。”玄天承说,“哪怕没有运气,我们也会创造运气。” 叶臻当然是想搏的,但她打算甩掉所有人,一个人寻遍世界找到破局之法,哪怕去把阴阳诀全抢到手,就算折腾半天还是个死,好歹是挣扎过了——当然,要先给叶家昭雪。她不想牵连任何人,更不想有任何人因此受伤甚至丧命。尤其是他,就凭他在日照峰那个不要命的样子,她合理怀疑他为了她什么都做的出来。虽然这么想,听他这么说,她还是险些热泪盈眶。他说的对,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爱。 “章是你盖的,你要耍赖吗?”玄天承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带着些戏谑看向她,不过此时不宜玩笑,他很快正色道,“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不说相信我们,你要相信你这些年学的东西,相信你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死到临头再认命也来得及。” 叶臻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可不像你平时会说的话。” 她踮起脚尖,把脸埋在他肩颈,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近乎叹息地说:“怎么能这么会安慰人……你叫我怎么舍得……” 她神色忽然收敛起来,绷紧了身子,警觉地看向门的方向。 玄天承按住她的手,说:“是我的人。” “哦。”叶臻微微松了劲,见他松开了她,顺势退到一边椅子上坐下。 玄天承披着衣服出去,不一会儿换了身合身的夜行衣进来,拎起佩剑,道:“庄里结界有动静,我得去看看。” 叶臻立马提了寒光刀在手里,“一起去。” “为免调虎离山,你留在这里。”玄天承说,“自己小心,我很快回来。” “好吧。”叶臻道,“你注意安全,打不过就跑。” 玄天承点头,“我保证。”他说完,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夜幕中。 第八十二章 欲望 玄天承走后,也许是心理作用,叶臻觉得房间里的光线陡然暗了不少。她不自觉看向自己胸前挂着的玉坠,坠子上流转的淡淡的血色,让她浑身汗毛都直立起来。 不对劲——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使劲眨了眨,又觉得光线正常。 是她神经过敏了? 她吐了口气。她这时没有精力去想自己身上的秘密——她有点弄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准确地说,她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所思所感,不过是她身体的本能反应。她想不通事与事之间的关联,正如她想不通很多人的动机,但也许这些本身就没有逻辑可言,又或者只是不在她浅薄的理解范围之内。 她学着去融入那些虚与委蛇,学着去判断对手的叵测心思,可却忘了她是个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人。她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的价值概念也远未完成,她混江湖七八年碰到的,都不如这段时间对她的冲击大。 女帝让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叶臻忍不住苦笑,她哪来的判断?随便吧,想了半天,说不定还得去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寒光刀,刀随心意,轻轻地嗡鸣着。她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刀身,喃喃自语道:“就这点本事,还自命不凡。” 话虽如此,她看着不远处静谧的烛光,眸色却慢慢深沉起来。 也许她纠结的本身都没有什么意义。比如八年前的活尸,如果活尸真的在其中发挥了如此大的作用,怎么会让大家八年过去还在苦苦探索?两种活尸——又或者不止两种,那个最终被查到却又早在几年前因内乱而没落的南疆世家……这些永远似是而非、永远让他们懊恼来迟一步的线索,如果并没有他们的想象的那么重要呢? 又如现在,叶明死了。即便她跳出了真假玄天承的套,仍旧不可避免地去为叶明之死伤心难过;即便她不难过,她也必然要追究叶明死亡背后的真相,又或者是去思考他是否背叛,何时背叛,与望川楼的案子有无关联。 她根本不会意识到身在其中,只会以为自己无限靠近却棋差一招,最终输掉了最最重要的——时间。 何况,她本就无法从错综复杂的政局中将叶家清清白白地剥离出来。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壬寅变法是陌生的;对于剩下的少部分人,壬寅变法是错误的过去式;对于再剩下的部分人,壬寅变法是绝不可能承认的肮脏交易——有多少人在意梁王或者叶家是否真正通敌;时移世易,又怎能理想化地在这个与南疆开战的当口让苏勒牧公开否认当年的话? 玄天承说的不错,想着破局,便是落入了局中。她一直以来都天真得荒谬,她想要一切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根本就是在破一个死局。 “因果,不必计较太清楚……”叶臻微微出了神,轻轻念着,“毁誉参半……他们的相信或不相信,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重要。” 她刷地出刀,刀身寒光毕现,清晰地映出她的脸。她看见了自己格外明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上了几分从前不曾注意到的张扬,与身上的红衣相得益彰。 “我将助我。”她又一次说。 她微微挑了挑眉,单手捏了个响指,掌心窜起一团火焰,“还挺烫手。不过,乖乖回去呆着,可别吓到人了。”她按着玄天承刚才渡气时传给她的心法,将火系灵力压回气海处暂时封存。 目前她应该还没有到爆体而亡的界限,所以大可继续修炼。对于《阴阳诀》她行走江湖时也有所耳闻,据传此功法不光能调和双重血脉,更是不可多得的神功秘籍,即便是获得十分之一的碎片,也足够各个大陆上的普通修灵者突破天赋限制,与沧渊灵修比肩。各国皇室与各大世家表面不说,暗地里都在派出人马追踪其下落——所谓十大碎片分存于十大世家,只不过是糊弄外行的,修灵圈的人都知道,这些年沧渊连番巨变,各大世家兴亡更替,早有不少碎片散落各地,若非忌惮“天裂”和沧渊追杀,只怕还会有更多人为之前赴后继。据她所知,有人专门在黑市高价悬赏玄家旁支后裔破除“天裂”,倒是让不少垂涎赏金的人浑水摸鱼摘了桃子。 想到这里,叶臻不免想到某人,嘶了一声。如果他真的是光华之后,岂非是最纯不过的玄家血脉?他那么清楚第四碎片的来源,是不是因为他也在找这个东西? 算了,不想,怎么又来了,叶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一天天的真是瞎操心。 之前折腾半天,还不如搞钱搞权。她郁闷地想。她直接把陈家萧家都整垮,然后自己做个官重振叶家,这不比她兢兢业业找什么真相来得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跟人讲什么狗屁的公道清白,人不算计你算计谁? 她正寻思着搞垮陈家和萧家的可能性,下意识却觉得有哪里不对。玄天承说有人盯上了山庄,可叶明已死,是什么让他们花那么大力气来对付一个全是平民的山庄?难道是……人?! 想到这里她提刀夺门而出,噔噔地跑下楼去。房子里早该熄了灯,她在黑暗中奔跑,感到有些眩晕,呼吸也沉重起来,可不知怎么一晃神,眼前倏然明亮。她睁大眼睛看去,只见李全本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桌边念书,这时抬头笑吟吟地看向她,说:“寒寒,还没睡哇。”两个孩子还沉浸在书中,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那声音一顿一挫,在她耳边环绕。 叶臻浑身紧绷,扯着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读书。姑姑呢?” “寒寒,找我呀?”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几乎瞬间,叶臻一个旋身贴在了楼梯上,眯眼看向朝氏,捏紧了拳头。 朝氏手里拿着一盘水果,右手紧贴虎口握着一把削皮的刀,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寒寒,你这是怎么了?” 叶臻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反正就是很不对。她下意识地提起了寒光刀,忽然觉得背后有异,猛的一个激灵,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刀。 她咬牙没有叫出声来,用刀尖挑起来一看,那玩意像个球,上面长着几条带牙的小触手,吸盘上面还挂着她的血肉,恶心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她手背到身后拿火悄悄把那东西烧了,回过神才发现朝氏、李全和平安小花全都不见了,屋里仍然亮着灯,她脚下有一大滩血,浸润了整个地板。 “好疼!啊呀呀呀!你亲手杀了他们!”一个声音尖叫说。 “别给我玩这套。”叶臻冷脸说,有些底气不足,“少装神弄鬼,出来!” “嘻嘻,那你就找到我呀。”地板上的血迹也开始流动,显现出一个接一个的脚印。 叶臻听见耳边有人在哭,那是小花的声音。她捏紧了拳头。 那声音接着说道:“是你自己把我招来的呀。你的恐惧,你的猜忌……你的血真适合我。” 叶臻不自觉恍惚片刻,那声音就似乎到了她耳边,委屈地说:“你不喜欢我吗?有了我,你想杀谁就能杀谁,想让谁说实话就能让谁说实话,就算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我也能让他死心塌地,不好吗?喔,等我再长大一点,我还能让死去的人复活。” 叶臻双目有一瞬间失去焦距,而后她盯住一个方向,淡笑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并不喜欢你。”她往前一跳,伸手一捞,将一个温热的躯体揽在怀中,低声道:“小花,抱紧姐姐。” 好半天怀中才传来一个微弱的孩童声音:“……寒姐姐,是你吗?阿爹阿娘和哥哥都不见了!好黑,我好害怕……” 叶臻柔声道:“小花,你很勇敢。”她脸上的柔色转瞬即逝,寒光刀裹挟着灵力毫不犹疑地往前的光亮处劈砍而去,黑暗瞬间翻滚起来,将她们吞没。 叶臻眼前一下子全黑了,不一会儿又亮了起来,她定神看去,她们还是在李家堂屋中,角落里点了一根蜡烛,让空间有了晦暗的光。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血迹,之前那个声音似乎也消失了。 光影忽然扰动,叶臻警觉地旋身,只见朝氏端着一盏油灯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往这边探过头来,笑道:“寒寒,吵醒你了吧?小花这几日老是神神叨叨的,睡觉还梦游嘞。” 叶臻一个晃神,小花从她怀里溜了下来,向朝氏跑去,“阿娘……” “小花!”叶臻失声,三两步追了上去,拉过小花抱在身下一个翻滚。耳边风声骤至,她抬头看去,只见朝氏的脸逐渐扭曲成一团黑气,而后浑身消解,地上只留下了一身衣服。她再低头一看,小花脸色青紫,两只小手拽着脖子上不知何时缠上、已经在慢慢收紧的黑气。 叶臻连忙挥刀将那黑气斩断,左手抱住小花纵身一跳上了房梁,没想到与蹲在上面的李全打了个照面。然而李全双眼全黑,显然也已经不是正常的状态,叶臻抬手施了个诀将他定住,就在房梁上辗转腾挪与满屋弥散的黑气缠斗起来,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她从玄天承口中听过黑气,却没想到真对上时比想象的更加吃力。而且这些黑气与日照峰中那种“黑气”并不相同,既不畏惧她身上的坠子,也不被七星镇神诀限制。不过,这黑气似乎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只是拼命地想要钻进她身体里。她眼前忽明忽暗,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从幻境中出来——她这么想的时候,就是开始沉沦在幻境中了!而且糟糕的是,那被她压下去的火系灵力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那个声音这时说:“喜欢我不好吗?杀人不好吗?为什么要压抑你的欲望?你生来,就是要破坏一切的。” 叶臻眼睛里染上了黑色。她机械地低头看向那已经被黑气填满的堂屋,诡异地笑了笑,接着抱着小花跳了下去。 第八十三章 惊变 叶臻抬头仰望,看见了无限延绵的群山。 群山之上,似有波涛汹涌,波涛之上,又是无限的群山:目所穷及之处五彩斑斓,光怪陆离。她在这绚丽的色彩中下坠,身下是无尽头的黑色深渊。她看见了周身悬浮的铁链,甚至看见了其中被束缚的魂魄,那些魂魄向她伸出手来,朝她哀求着救命。 下坠,永恒的下坠。 她想要毁了这个光彩的世界,拖着所有人跟她一起坠落。 “这才乖嘛。”那个声音说,“来吧,做世界的主宰。” 彼时,从外看,李家的房子燃起了黑色的无根之火,然而无人惊叫,所有人都似乎陷入了无知的状态。 黑气萦绕中,隐隐有了光。 叶臻闭眼盘腿坐在堂屋正中,脖子上缠绕的黑色显然已经威胁到了她的呼吸,她的脸色涨得青紫。她左手腕上的红绳发着金光,小花以蜷缩之态缩在她怀中。半红半蓝的光圈像是蚕茧一般裹住了她们,抵抗着四面八方汹涌的黑气,显得有些稚嫩而微弱。 “是做世界的主宰,还是你们的奴隶?”叶臻慢慢地说,她知道他们能够听到。 “哈,别说的那么难听么。”那声音说,“合作共赢罢了。” 叶臻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黑暗中一个人形兽身的东西,那人脸全被黑色的麻布围挡,只露出一双青金色的眼睛。她轻轻哼了一声,“不过如此。” 她的眼神已变得十分清明,手型翻转,光圈爆裂,刹那从中破开死寂的黑气。光影陡然变幻,她再度定神看去,发现自己仍旧盘腿坐在二楼闺房的床榻上,小花安静地躺在她腿上。黑气退散,窗外的虫鸣穿过寂静传入她耳中。 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忽然从风中听见了远处隐约的打斗声,连忙抱起小花往楼下冲,走到一半又刹住脚步,从项链上摘下玄天承给她的那枚铜钥匙,往地板上扔去。 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她蹲下身捡起来又丢了一次,拿起钥匙往自己手指上一怼,嘶了一声。她听见那打斗声还在,吁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去各个房间看了一眼,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点了小花的睡穴把她放回床上,正打算出门时,头顶忽然有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 叶臻心下大惊,当即疾步后退,不料她退的位置恰有另一人偷袭。千钧一发之际她硬是将身体扭成麻花侧溜过去,一个翻滚起身后,被腰部传来的刺痛限制得难以动弹。她咬牙拄刀站起,施展功法应对两人,被纠缠得难以脱身,余光只见另一人提着刀进了门,那人生的五大三粗,脸上有一道横贯的疤——她好像在哪见过——左手拎着一个什么小小的干瘪的东西。 他走到了月光下,叶臻看清了那是什么——成成!他早已停止呼吸,浑身血管空瘪,赤果的身体苍白无比。 叶臻目眦欲裂,恨不得自己仍在梦中!她悲切大叫,看着那人提着刀进了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掀翻了那两人,跟着冲了进去。 那人已经把平安提在了手中,平安被吓醒了,看见成成的尸体,哭得声嘶力竭,拼命地踢蹬着腿,朝氏和李全慌乱地冲了过来,“平安!” 叶臻已经跑到跟前,平安哭喊着挣扎:“阿姐,阿姐救我!” 那人的刀已经切开了他的大动脉,他使劲挣扎着,喉管里血液噗噗直冒,血流的很快,朝氏和李全吓得什么理智都没有了,眼看着就要往刀锋上撞。 叶臻脑中嗡嗡直响,大喊道:“平安你别乱动!” 耳边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真的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嘛?起死回生哦,宝贝。” “你他妈闭嘴!”叶臻闭眼怒道,抬腿把两个追上来的杀手踹飞。 挟制平安的那个杀手人高马大且灵力高强,又似乎具有活尸属性刀枪不入且无痛感,她只好先近身搏斗卸了他的刀,一个剪刀腿拧断了他的脖子。 即便他整个颈椎都断了,脑袋挂在一边,手脚还是能自主动作,叶臻一个不慎差点被他掀翻,咬牙用千斤坠把他压倒在地,用膝盖顶住,空出一只手凝出了寒冰,布施灵术将其整个碾碎。 朝氏和李全看的目瞪口呆,回过神来才跌跌撞撞地抢过去看平安。叶臻揉着腰跪坐起来,还没喘匀气,耳边传来朝氏一声尖叫,只见那两个被她踢倒在地的杀手卷土重来。她提刀欲战,更离谱的事发生了,她用冰搞碎的那个人重新塑造了,而且变成了两个战力相当的! 真是倒霉还有更倒霉,她别无选择,只好迎难而上。这一来本已结痂的伤口都崩裂了,她肩膀上热乎乎的,眼前也有点花。 她要保护李家,然而这样拖下去平安就没有生还的希望了,该怎么办?该死的某人,说好的很快回来呢?不会他也遇到麻烦了吧? 双拳难敌四手,不对,八手,这四人极其懂得互相配合,叶臻只能勉强应付,难免照管不到。又有一人朝平安的方向杀去的时候,她已没有选择,只好用身体扑了过去。 远处忽然射来一道黑影,嗖地将那杀手钉穿在墙上。杀手面无表情地把剑出来时,叶臻已经被人抱进怀里,稳稳落地。 玄天承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叶臻摇了摇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心里微微一紧。但没有多犹豫,两个人配合默契,终于将四人全都制服。 然而要处理这几人时却又犯了难。玄天承说:“我来。” 叶臻便知他要动用魂力,下意识看了朝氏他们一眼。 玄天承冲她点了点头,接着指尖亮起白光,那四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好在朝氏和李全也没有多在意,他们抱着平安嚎啕大哭。叶臻赶忙跑了过去,施展疗愈术,然而平安面色灰败,已经因失血过多而休克。她紧抿着脸,给他喂下去一颗大还丹,但他毕竟血肉之躯,无法催化丹药也无法行走灵气。 朝氏和李全这时已经六神无主,见叶臻也束手无策,更是如被抽走了神气,瘫坐在地。 叶臻这时说:“把他扶起来。” 两人什么也做不了,一切全凭她吩咐。叶臻面对平安坐下,正要运功,玄天承过来制住她:“不行。” “为何不行?没有办法了。”叶臻着急道。 “你不行,我来。”玄天承在她身边坐下,一面传音入密道,“散功过多,你的灵力会压不住。” “可是你……”叶臻欲言又止,“好吧。” 她心里颇不是滋味,又很懊恼,看到一边成成的尸体时更是忍不住,眼泪成股淌下。她脱下了外衫,盖在他小小的身体上,抱着他往外走去。成成的家就在不远处,她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赵氏和丈夫还有成成兄嫂一家的尸体。 “七姑娘。”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叶臻回过头去,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他满脸是血,怀里抱着一个酣睡的婴儿。 那人看见叶臻抱着的尸体,脸上有一瞬间的动容,接着垂下头说:“是我们失察,请您节哀。” 叶臻一时没有说话。她看见远处有血影背着死去的同伴瘸着腿踉跄着走着,闭上眼睛道:“我又何其有幸。”她顿了顿,说,“你受伤了,先包扎一下吧。” “啊?哦。”那人有点呆滞地点了点头,行了个军礼,“那,七姑娘,属下先告退了。” 叶臻抱着成成进了屋,简单整理了他们一家的遗容,便匆匆往李家赶。 路上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你那男人真够狠心,竟然拿整个山庄上百条人命做诱饵。” 叶臻脚步一顿,心头怒火迭起。她左看右看,无从发泄,拎起寒光刀就往自自己后脖颈砍去,半路又生生住了手。 她举刀作镜一看,刀面上自己的脸孔有些扭曲,由于染了血,甚至有点狰狞。 她僵在原地。 此时,有一些庄子里的居民大着胆子靠了过来。人群乌泱泱地看着她,鸦雀无声。有人死了,有人活着,到处都是流淌的血。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叶臻惶然地看着他们,也许是伤痛作祟,感到有些站立不稳。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叶臻回头看去,玄天承提剑走来,身后李全抱着平安,朝氏抱着小花。她一下子感到热泪盈眶,伸手摸了摸平安的脸蛋,温热的。她接着看了眼玄天承,脑子里那个令人厌烦的声音又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她眼睛有一瞬间失焦,接着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叶臻回过头来,面对着百姓,深深地鞠躬,久久未起,“君寒曾立誓守卫山庄不再受任何侵害,今日之事,我难辞其咎,必将贼寇绳之以法,给诸位一个交代!” 人群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臻听见玄天承有些无奈的叹息。他似乎是想跟她传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总兵带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其中一个金吾卫脱离队伍向叶臻走来,紧张的问她是否受伤。叶臻摇头,顺便从他嘴里问出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今日下午他们收到指令严守归来山庄,镇北侯带着自己的亲兵也参与其中,但没想到这贼寇十分古怪,用原先对抗活尸的方法并不能将其杀死,反倒是会让其一分为二变得更强,他们并没料到这个情况,一开始死伤不少又放进了贼寇,很是废了一番功夫才控制住了局面。 叶臻又问他贼寇为什么会费这么大劲对付山庄百姓,金吾卫表示不知道。不过叶臻这时候已经有了猜测了。她回想起了卧龙山上那队被她用天山飞雪歼灭的人。也许,他们的目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成成,平安……全家死了的有好几户,但被带走的都是七八岁左右的孩童尸体。 总兵正在跟玄天承汇报庄中情况,他镇北侯的身份自然也瞒不住了。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担惊受怕的百姓洪水似的朝他们围拢过来,侍卫们拦都拦不住。 玄天承什么也没说,他脸色并不好看。亲兵们把路疏通开,他这次没等叶臻,大步往李家走去。 第八十四章 绑架 叶臻扭了腰,这会儿更加疼了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金吾卫过来扶她,她也没推辞,搭着他的手臂慢慢地挪回了李家。 李家门口站着两个亲兵,朝她行了个礼,尽职尽责地把其他人拦在门外。 终于离开了人群,叶臻松了口气,就见玄天承向她走来。 “刚才人多。”叶臻听他说着,便被他抱了起来,一路抱过了堂屋,抱着往楼上走去。 叶臻伸头去看,平安被放在堂屋临时搭建出的一张板床上,已经擦洗换过衣服,脖子上只留下浅浅一道伤痕,小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平稳。朝氏和李全还有小花都围在他身边,没有心思来注意他们。 门被关上,玄天承一路抱着叶臻到床上坐下。她向他伸出手,他乖乖地低下头来。她伸手掩住了他额间好不容易消下去又再度露出的彼岸花印记。“你不该来的。”她闷闷说。 “没事。”玄天承说,“不会有那么多人知道这是什么。回头你家出个妆面,就叫镇北侯同款。” 叶臻噗嗤一笑,“美的你。”她看着他说,“我腰动不了了,你再下来点。” “做什么?”玄天承说着,却是依言又弯下了几分腰。 叶臻一把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她吻得很用力,几乎是拿牙齿在他唇上碾磨,分开时,她像是只野兽般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喘着气。 “你怎么了?”玄天承揽住她双肩。他此刻无心计较情爱,叶臻的状态不对劲。 叶臻嫣然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嘴唇,歪头道:“验货,保真。” “阿臻?”玄天承看见了她眼角的水光,心脏紧缩,“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叶臻说。她沉默下去,他便也就这样看着她。半晌,她撇嘴说,“我腰疼。” 玄天承从怀里摸出了活血化瘀药,在她身边坐下来,一时却顿住了。 叶臻已经撑着床板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见他半天没动作,回头道:“怎么啦?” 她的外衣脱给了成成,此时身上只穿着中衣,动作间露出紧实的腹肌和后腰白嫩的皮肤,让玄天承一时愣了神,接着下意识地别过了头。 “哎呀,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叶臻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去撩衣摆,“再说了,我都看了你多少次,不让你看我,说不过去吧。”见玄天承还是没动,不免恼了,“你快点呀,要痛死了。” “……好。”玄天承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把药在掌心搓热了,伸手覆上她腰间。不心猿意马是不可能的,不过只有一瞬,他很快专心地帮她揉起伤来。 “你……想不想说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叶臻这时问道,“你让我留在这里,说什么为免调虎离山,然后就……这不会是巧合吧?” 玄天承动作顿了一下,说:“我的确想过山庄可能出事,但没想过这么严重。”他接着又补充道:“也没想到有那么多人会死。” 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叶臻心里沉沉的。她当然不可能因为那个声音的挑拨离间就怀疑他,但她心里的确疑云缭绕,甚至有点不自觉的害怕。她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本来的设计呢?” 玄天承何等敏锐,当即便明了她的意思。他并不怪叶臻这样想,坦然说道:“我没有设计。”他听见叶臻松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追人没追上,所以才设下了结界。更……像是一种直觉。” “但你还是让血影来了。”叶臻道,“延之,你的直觉很准。可是,我们好像遇到了更加难以捉摸的对手。”她垂头说,“我应该没有跟你说过我上次中毒的详细经过。卧龙山上那伙人,我一直猜不透他们的来历,直到今天,我看到了和他们一样,甚至更厉害的人。我突然想明白了,他们是奔着尸体来的。那人杀了成成一家,却唯独把成成抽干了血带走,他们还想带走平安——同样七八岁左右的男孩。他们要的是男童尸体。” “你觉得,是为了要尸体做傀儡人?”玄天承道,“那么,要注意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 “是,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叶臻说,“我不想再陷进去了。可是,如果我不陷进去,我要从哪里开始?他们永远快一步,我们太被动了。” 她说的是“他们”,玄天承知道,她已经心知肚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不止于陈崇绪。只是,他不知道她对于沧渊的事知道多少,对于她自己的身世又知道多少,因此,他只能装作毫无察觉。他想了想,说道:“飞云宗。” “啊?”叶臻愣了下,“这事跟飞云宗有什么关系么?” “邱平不是邱平。”玄天承说,接着又道,“我的人刚才在山里发现了邱平的尸身。我猜,他们的目的是崔皓。” “你是说……”叶臻倒抽一口冷气,“杀明叔是顺便,劫走崔皓才是真正目的?” “倒也不一定。我之所以如此猜测,是因为……”玄天承说,“小五失踪已有半月,而三天前莫家收到了威胁信。崔皓虽闯荡江湖,却是崔家嫡支唯一的成年子嗣,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叶臻听他这么说,登时怒目圆睁:“威胁信?信上说什么了?谁绑的小五?”她顿时腰也不痛了,“那,救小五啊!” “我的人一直在找,不光找小五,还有唐大人,可一点消息都没有。”玄天承声音中终于流露出一丝颤抖,但很快便平复下来。他淡声说道:“信上什么都没有,随信送来的是小五的右手拇指。” “你说什么?!”叶臻一下子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地扶着腰,“不是,那……这能忍?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陈崇绪那个老逼登,我超……”她突然颓了神色,回身望着他沉沉的眼眸,“所以你一直没动三清堂?” 玄天承说:“不是因为小五,是布局还不够完善。” 他虽这么说,叶臻却都明白。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默默地又坐下来,由着他默默地帮她揉着腰。半晌她想起来:“那,崔皓呢?冒牌邱平呢?” “没什么大事,血影把崔皓带回来了。至于邱平……”玄天承微微滞了一下,“杀了。” 叶臻长出一口气:“那便好。”她沉吟道:“飞云宗……崔皓……这是什么套路?用傀儡坑蒙拐骗人质?这根本防不胜防。”她耷拉着脑袋说,“我现在不光腰疼,我还头疼。” 玄天承闻言,用手背揉了揉她的太阳穴,说道:“以后发誓,少说什么不再让别人受侵害的话,不然你天天因为难辞其咎而头疼。” 叶臻沉默,片刻笑了一下,说:“你在教坏我。”她仰起脸看他:“我知道,但是人嘛,大义凛然,难免的。比如说你,你比我还笨蛋呢,你做了都不知道说。” 玄天承擦完了药,将她的衣服拢好,从背后轻轻抱着她,说:“明日一早我便会启程去苍梧山,然后直接去泗水西南巡抚任上。你自己保重。” “嗯。没准我过几天也去呢。”这简短的交换信息和简短的温存,给了叶臻慰藉的同时,也让她更觉得失落。但她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她明白他都懂。 事情还没有干完,但谁也没有再提起。两个人就着一点冷水简单梳洗,合衣躺下,在窗外一阵阵的嘈杂声中很快地睡着了。 第八十五章 别离 东方隐隐泛白时,玄天承便睁开了眼睛。他侧头看向尚在熟睡的叶臻,轻轻地把她搭在他腰上的手拉开,蹑手蹑脚地下床,推门下楼。 堂屋内,平安和小花在床上酣睡。李氏夫妇忙到半夜,此刻也趴在床边睡熟了。时候尚早,归来山庄中一片寂静。但仔细看去,山庄上空有一个透明的光罩——那是由于灵力不足而不能完全隐匿的无相结界。昨夜零星残余在山庄中的黑气,已经在夜间被无相结界中暗藏的往生咒消融。往生咒所及之处,血迹消融成最本源的生命之灵,融入草木,万物一片欣欣向荣。 林效民走进李家院子的时候,差点没找到镇北侯。他提着东西走近时,镇北侯正蹲在地上喂鸡,李家养的狗在他身边欢快地啃着骨头,不远处廊下甚至放着一摞新劈好的柴。 林效民瞠目结舌,但不得不说,侯爷喂鸡竟然十分娴熟,手法跟他这样农家出身的别无二致。他凑近看了看,发现侯爷甚至把昨夜劈坏的鸡笼都修好了。他走上前行礼:“侯爷。” 玄天承把最后一点鸡饲料喂了,站起身来,道:“来了?这么早。”他拍了拍手,到堂屋前台阶上坐下,从林效民手中接过烧饼,大口吃起来。 “陛下给侯爷写了回复,请侯爷过目。”林效民不远不近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上了火漆的密信呈给他,轻声说道,“小五的事莫家都知道了。老太太说,切莫因小五坏了大计。” 玄天承收了密信,听他说起小五,吞咽的动作便顿了顿,片刻道:“我不会放弃小五。” 林效民震了一下,垂首道:“血影誓与侯爷共进退,侯爷只管吩咐。” “血影按计划,准备围剿三清堂。”玄天承却道,“我会把小五和唐大人带回来。” 林效民吃惊:“侯爷知道他们在哪?那……” “我会安排其他人接应。如我也不能救,则无需再让你们无谓牺牲。”玄天承道,“围剿三清堂时机成熟,即刻行动,不得耽误。” 林效民怎会不明白他话中意思,但听他语气不容置疑,只好应道:“是。”他思量再三,轻轻拍了拍玄天承的肩膀:“小五吉人天相,即便……沙场征战,生死无常,有老太太发话,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玄天承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辛苦你们,才从上京回来,又要赶去西南。” 林效民笑道:“这算得了什么,大家个个忙着,也就我这边得个清闲。”他咬了一大口饼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谁能比侯爷辛苦。听庄内兄弟们说,昨夜又是一场苦战。” 林效民凌晨时带人到了山庄,与驻守此处的血影小队汇合,很快投身收拾残局当中。即便这支血影事先得镇北侯传授防御黑气的术法,也仍有不少被黑气所伤,伤口情状诡异,流血难止。庄内到处都是尸体,有无辜百姓的,也有他们同袍兄弟的。尸体多死状奇特,周身还有黑气残余。他们西北战士出身,本对死人见惯不怪,然而这太平盛世内地安稳之地,竟会发生此等凶残又诡异的屠戮,还是让他们颤栗不已。 好在大家时不时能够收到镇北侯的指令,天亮的时候看见了山庄上空的结界,而后便发现庄内残余的黑气逐渐消失,慢慢地就安下心来。他们到底训练有素,只要有主心骨,便有无穷无畏的力量。 林效民猜测玄天承多半又是一夜未眠。虽然他心里明白,侯爷与他们有些不同——去过西平县卧龙山的人悄悄说起过——这次面对黑气也证明了,他也早知道侯爷有些事只会吩咐那几个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但这并不影响他打心眼里敬重这位年纪比他还小不少的镇北侯。血影中人多半如此,他们虽然也会背地里议论镇北侯,但从来都很敬重他,像林效民这样年纪大些的,还会不自觉地加上几分爱重。近来关于镇北侯的流言愈发难听,若非军纪严明,谁敢胡说八道,他们定把人打得满地找牙。 玄天承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山庄上空的无相结界上,愈发感到心中微微的恐慌。人的勇气来自于经验。虽则打仗时也绝没有万无一失的对策,但眼下情况远比那时棘手的多。他看着指挥若定,实则内心焦灼煎熬不已。但他毫不能露怯,如若他都乱了阵脚,下面的人更要束手无策。 林效民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好。他们在西北打仗出生入死百来回,从没见过此等奇诡的对手,自然不可能全然不恐惧。原先他以为侯爷很有把握——镇北侯似乎从来都对一切很有把握,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他一时觉得有点无措,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退意——他如今有家室了,没有过去那样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但很快又啐了自己一口。冲在最前面的从来都是侯爷,哪里轮得到他先退?他看着玄天承难得流露的茫然的神色,心里沉甸甸的,转移话题说道:“二公子来问,侯爷什么时候有空回去。年哥儿周岁在即,二夫人说,侯爷得给年哥儿带个伯母回去。” 玄天承笑起来,神色温柔几分:“嗯,回头安排一下。” “咱们当真是要有侯夫人了!”林效民听他这么说,十分高兴。 镇北侯的终身大事是全血影上下都操心的大事。这回进京,从女帝处得知镇北侯府已经开始筹备婚仪——竟然还是镇北侯早先亲自吩咐下去的,未来的夫人正是那位君七姑娘——大家的喜悦直接冲淡了紧张恐怖的气氛。大家可都瞧见了,虽则侯爷平日里御下也宽和,到底是纪律严明的,独独对那位君七姑娘分外温柔。侯爷一把年纪,娶谁不重要,只要不太离谱就行。若非这是多事之秋,大家必然会鞍前马后地帮忙准备。 话题既扯到了这里,玄天承便也顺着问了几句林效民家里情况。血影中一般都是年纪轻的,且多是孤儿,有家的则一般不是独子独女。一旦成婚,原则上会被调出血影,或者安排到后方做文职,当然,也可能像云何那样进入官场。林效民和洛逸是唯二两个成婚的仍在一线的。洛逸还好一点,他妻子同为血影,两个人互相能够理解。林效民家中有老母幼弟,还有一双儿女,全凭妻子一人操持,妻子再怎样好,时日久了也终归会有怨言。 林效民不是不想退,而是在一线拿的俸禄比做文职多得多。侯爷原先是想用自己的钱给他贴补的,但林效民不愿意。他知道侯爷已经很照顾他了。他拿着一线的钱,多数时候却只需要做一些轻省的活,大多数需要往返上京的活也优先考虑他,让他能够顺便去看一眼家里,何况侯爷还托了二公子二夫人他们平日里多照应他们家。他妻子能跟着溧阳华氏出身的二夫人出入席面,孩子们能跟着二公子家的少爷们一同读书,这已经是他不敢想的福气了。他无从报答,想来想去,也只能拼上这一身性命——他妻子也是支持的。 林效民正有点陷入沉思,眼前忽然一晃,就见一个娃娃脸的黑衣人陡然出现在院子里。他吓了一大跳,还没等拔刀,那人已经窜到了玄天承身边,叫了声少主。 玄天承道:“这是丛舟。” 林效民喔了一声,便见那娃娃脸微红着脸冷峻地朝他点了点头,接着附耳在玄天承身边说了些什么。他没想着听,默默地挪开了一些。 片刻,玄天承笑起来,道:“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丛刃会留下来照应。你们跟着少夫人。” 丛舟脸上闪过跃跃欲试的兴奋:“是,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玄天承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转头对林效民道:“我即刻得去西南,江州这边全权交给丛舟。一会儿让大家都认个脸。” 那娃娃脸看着也就十来岁的年纪,但既然是玄天承说的,林效民毫不怀疑。再观丛舟足下轻盈气息清浅,料想也是高手,他不由愈发敬服。不过,他看着丛舟身上显然不是凡品的衣料,哽了一下:“丛……公子?” “林哥叫我小舟,阿舟都行。”没想到那娃娃脸很是谦逊外向,过来行了个礼说,“丛刃他忙得很,没赶得及过来,我替他向林哥赔罪。” “啊……不用不用。”林效民连忙站起来,不迭道,“不敢的。”他这人就这点不好,就算已经打了好多仗是个军官了,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是个粗鄙人,一旦有个斯文讲究的体面人跟他和气地说话,他就慌得手都不知往哪放。 玄天承看在眼里,失笑道:“老林,你给人家孩子都搞懵了。” 林效民抬起头来,就见丛舟头比他还低,他俩杵在那儿跟拜堂似的,不由挠着头嘿嘿一笑。 丛舟跟着直起身,重又凑到玄天承身边,悄声问:“少夫人是不是在这里?他们都瞧见过了,就我没有,我也要看。”见玄天承不答话,他撇嘴道,“少主你怎么忘恩负义?师父他为难少夫人,可是我救的场,我是你们这边的好吧。” “是是,你救的场,我都记着呢。但那是我夫人,你看什么看?”玄天承瞪他一眼,“好好在少夫人面前表现,给你少主我加加分,记住没?别学丛刃,净给我添堵。” 丛舟老老实实点头。 一旁的林效民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心里却在笑。果然遇上情爱之事,即便镇北侯也得变得纯稚。 不过还未插科打诨几句,院子里又来人了。有林效民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一开始是血影汇报昨夜战况,接着是总兵那边来人商讨山庄布防,后来总兵亲自来了,身边还跟着陆鼎元的下官并几个差役。人多了起来,院子里声音也嘈杂了,玄天承便让林效民和丛舟留在李家,自己带着人出去说话。 林效民和丛舟两个人有点尴尬,正寻思说点什么时,堂屋里有人出来了。 朝氏脸上还带着泪痕,有点浑浑噩噩地出来准备烧早饭。她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条件反射地尖叫一声,见那两人瞪大了眼无辜地看着她,捂着胸口道:“你们……又是何人?” “我们是镇北侯的下属。”丛舟忙俯身作揖,“这位想必便是李夫人?夫人好。” “啊……哦,是吗?”朝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接着道,“那,二位屋里请?” 朝氏那一声把李全和小花都叫醒了。小花扒着门沿往外看,李全一把将她推回屋子里,战战兢兢地走到朝氏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你们……你们又想干什么?” 二楼东屋的窗户打开,叶臻直接跳了下来,把刀往地上一杵,怒目道:“奶奶的,还来?”她还没完全睡醒,使劲眨了眨眼,认出来林效民,顿时呼了一大口气,先是向老林打了声招呼,接着道:“姑姑,这二位确实是镇北侯的下属——等会儿,你是?”她提起刀,警惕地看向丛舟。 “属下丛舟。”丛舟目光瞟向那把直冒冷气的刀,老老实实答道。这应该就是少夫人了,少夫人果然不是一般女子,他要帮少主好好表现…… “丛舟……丛刃,丛舟,你俩一伙儿的?”叶臻抱臂道,“你又要干嘛。” “啊?属下不干嘛……不是,属下奉少主之命,听凭少夫人差遣。”丛舟低头道。他见叶臻环顾四周似是在找人,赶忙道,“少主刚还在呢,有人找,才出去了。” 叶臻原就信了七八分,又想起那日正是丛舟叫走了玄琨,便放下心来。心中道,同是玄琨带出来的徒弟,怎就脾气差这么多,这丛舟一看就很讨喜。 朝氏这时终于安心了,抚着胸口连连呼气,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李全连忙扶住她,两个人哆哆嗦嗦地挪去厨房。 叶臻知道,昨夜的事真是把他们吓得狠了。她本就愧疚万分,此刻连忙抢着进了厨房,说道:“姑姑要做什么,我来。” “我也来。”林效民说。他触景生情,早想帮助这家人,只是生性是个木讷的,见他们害怕自己,更是十分无措,眼见叶臻开了口才忙忙地接话。 “还有我。”丛舟挤过来说。他生怕自己再吓到这可怜的一家人,尽量地收起了自己身上的杀气,好在他的脸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就是,喂牲畜,打水,劈柴,烧饭什么的。”朝氏抓着衣襟,有些局促地说道,“怎好让诸位干这等事。” 叶臻已经在卷袖子了。但卷到一半,她忽然愣住,接着笑起来:“看来有人早起当田螺公子哦。”她看向林效民和丛舟:“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些都是谁做的?” 林效民说:“都是侯爷做的。” 院子里的人都怔住了。 李全半晌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能……”他看着水缸里满满当当的井水,廊下整整齐齐的柴火,甚至灶台上还摆着洗好的菜蔬和醒好的面团,有些不知所措。 叶臻也难免小小地惊了一下,不过更多的是惊喜。她看了眼崭新的鸡笼,在脑海里想象着玄天承蹲在那里敲敲打打的样子,忍俊不禁。她朝狗屋走去,大黄跑出来围着她打转。她摸了摸它的脑袋:“乖乖,昨天吓坏你了吧?还好你聪明,知道不出声。”她看见它眼睛湿漉漉的,叹了口气说:“你一定也感应到了是不是?小黑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大黄蹭了蹭她的手,垂下了脑袋,呜咽着叫了一声。 正巧这时玄天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总兵和几个差役。他见院子里众人都盯着他看,不由道:“怎么了?” 丛舟跑到他身后,悄声说:“少主,您这样闷声干大事可不成!您干了得说啊,多好的表现机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那是顺手干的。”玄天承失笑。他看向叶臻,目光接触的瞬间,有些失语。院子里全是人,他便按捺住了旖旎心思,径直走进了堂屋,见得后面亦步亦趋跟进来一群人,都定定看着他,他看过去的时候又慌里慌张低下头,颇为无奈道:“诸位,我有这么可怕吗?” 丛舟第一个摇了摇头,蹦到他身后规规矩矩地站着。 叶臻顾忌外人在场,不好太过放肆,站在人堆里头不说话。 倒是小花胆大,噌地闯到了前面,脆脆地叫了声姐夫。李家夫妇连忙扯过她跪倒在地,连声告罪。 玄天承心里乐着呢,结果给他整这一出。他只好说:“都起来,别大惊小怪的。当年平叛,庄中百姓曾贡献粮食给养军队,如今又襄助平叛,忠义之举,本侯铭记在心,如今不过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足挂齿。”他看了一眼叶臻,又说道,“何况,小花并未说错。” 他这样端着架子,大家反而松了口气似的。李氏夫妇连连谢恩,扶着小花站起来。 玄天承觉得有些疲倦,但还是温和道:“烦请李先生和夫人稍后帮忙安抚百姓,正好总兵与府衙的人都在,陆大人午后也会过来,让大家不必害怕,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李全讷讷地应了声是。 朝氏下意识看了眼叶臻,叶臻冲她点了点头。她定了定神,道:“诸位想来还未用饭……我这就去做。”她忙忙地跑了出去,李全告了声罪,拉上小花也跟着出去了。 总兵和差役们还没来得及坐下,外头就有人来叫了。屋子里一下就清静了不少,林效民见状连忙拉了丛舟出去。 玄天承大步走向叶臻,一把抱住了她。 叶臻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便没有动作,只是任由他抱着。 片刻,玄天承说道:“我让丛舟和丛刃留下来跟着你,郑经在丛舟手上,你想怎么样都行。你要是不想用他们也没事。都随你。” “嗯。”叶臻听见他劫了郑经,倒也没有太惊讶。这是他做得出的事,也是只有他才会做的事。她说道:“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他们。” “我是让他们保护你。”玄天承忍不住笑道。接着,他愈发抱紧了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她耳边道:“阿臻,我准备动三清堂了。” 叶臻听出了他微微的颤音。想到他昨晚与现在矛盾的说辞,几乎瞬间,她就懂了他的犹豫和抉择。她什么都没有说,踮起脚,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由着他闷闷地埋在自己颈窝。良久,她说:“我很快去找你。如果要杀陈崇绪,一定要算我一份。” “好。”玄天承慢慢地松开了她,伸手理了理她被他弄乱的头发和衣服。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得走了。” “昨天你就说要走了嘛。”叶臻说,终于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她笑了一下,“真是,谈个恋爱,变得这死矫情。说不准过两天又见了嘛。” 玄天承没再说什么,最后看她一眼,大步走出了门。 叶臻跟着他出去,见着他上了马疾驰而去,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一大块。但她没有时间多伤感,他们都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抬头望了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无相结界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默默地守护着山庄。 第八十六章 何去何从 “寒寒,他……侯爷走了?”叶臻还在愣神,身后传来朝氏的声音。她回过头去,朝氏端着一碗打卤面,有些局促地问:“侯爷还没吃饭吧?” 叶臻笑了笑:“姑姑,不必管他。咱们吃吧。”她安抚地拍了拍朝氏的手臂,进到厨房去端剩下的面,招呼大家都进堂屋去吃饭,“大家忙了一夜,先吃点东西吧。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朝氏沉默不语,不过在总兵带着差役们进屋时,还是带上了谦恭的笑,服侍周到。 叶臻端着面,看着强颜欢笑的朝氏和默不作声的李全,感到有些食不知味。小花挨着她怯生生地站着,眨巴着眼睛看着她的面,她便换了双筷子把面条挑出来放在小碗里喂她,哪知小花吃了两口就摇头抱着她不肯动了。她微微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挪了凳子去看平安。 平安脖颈上的伤口已经淡化成了一条浅浅的红痕,边缘隐隐闪着金光,金光的纹路是她看不懂的咒文,她靠近时,胸口的吊坠与之感应,发出温暖的弧光。她摸了摸平安的额头,体温一切正常。小花窝在叶臻怀里,小声问:“姐姐,哥哥会活过来吗?” “会的。”叶臻说。 “那成成哥哥呢?”小花抬头看着她,“昨天我都看见了,哥哥流了好多血……如果哥哥能活过来,那成成哥哥也会的,对吗?” 叶臻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着小花明亮的眼睛,莫名觉得小花什么都懂。 朝氏这时过来,轻轻唤她道:“寒寒,你可知那两位长官去了何处?” 叶臻道:“许是去忙了。我去看一看吧。”她看了眼怀里一直粘着的小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小花已经从她腿上溜下去,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她走出了门,朝氏也跟着出来了,却不是去外面,而是拉着叶臻进了厨房,李全正坐在灶前沉默地看着火。 叶臻正不解其意,就见朝氏敛衣跪倒在地,端正地行了个礼。她大惊,连忙扶住她手臂想拉她起来,“姑姑这是做什么?” 没想到朝氏一个弱女子,此刻却使出了极大的力量,执拗地跪着,一边李全也跪了下来,行了个礼。朝氏抬起头来,说:“姑娘,您听民妇说完。” 叶臻听她换了称呼,心微微凉了一下。她思索片刻,半蹲下来,道:“您请说。” 朝氏说道:“八年前,民妇便猜测姑娘或许身份显贵,只是李家承姑娘大恩,犬子平安降生、阖家安居于此,皆仰仗姑娘照拂,姑娘待李家如至亲,民妇虽明知逾矩,仍窃以为喜,及至今日,惶然不已。” 叶臻沉默半晌,说:“即便如此,养育之恩君寒没齿难忘。姑姑和姑父也无需行此大礼。” “姑娘,我们是想下山去。”李全开口道,他眼里有着浓重的血丝,“这山庄,我们是万万不敢再待了。” 朝氏跟着道:“姑娘,您是万般尊贵的人,过去是我们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能够和您攀亲。经过昨夜的事……姑娘,我们就是小老百姓,我们不想……不想像成成他们一样。” 叶臻一时没有说话,也没再让他们起来。她似乎是出了神,神情变化莫测。片刻她说:“你们想下山,便下山去。”她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了个玉牌出来递给朝氏,“拿着吧,所有寒轩的铺子里都能用。” 李家夫妇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接过来,叩头道:“多谢姑娘大恩。” 叶臻扶了他们起来,觉得有些难过,却又有些庆幸。山庄已经被盯上了,即便有再多人守护,也不能说万无一失。若是能让大家都各自分散安家…… 这时李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喧闹,那闹声逐渐逼近,听得出为首的人情绪激烈。 “君寒!君寒!”为首的那个中年女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叫道,“你出来!”她叫了这一声,后面便跟上十几道附和的声音。总兵和差役都放下碗筷走了出来。女人走近了,院子里的人看见她一身血污,怀里抱着的孩子俨然已经咽气多时。 “寒寒。”朝氏扯住叶臻的袖子,“我们家没有怪你。” 叶臻说:“我知道。”她走出院子,看见了那个跟成成一样七八岁、被抽干了血的孩子,话语哽在喉头。 “我要求不高。”那女人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定定地看着她,“救活我的孩子。” 女人这话一出,人群登时沸腾起来。 院中人定睛看去,才看见人群中竟有不少都背负着尸体,多数尸体死状可怖,血肉干枯如墙皮。这场面怎一个奇诡可述? 一个吊着胳膊的血影灰头土脸地从人群中钻出来:“惊扰姑娘了。属下等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小声地说,镇北侯下令让他们厚葬亡者,抚恤亡者家人,只是不知怎的平安起死回生的消息传了出去…… 他还没说完,已经有人着急地要往院子里冲。有人带了头,人群登时跟着潮水般涌了过来。叶臻用身体拦着门,许多人就扒拉着篱笆院墙往里看,一面尖叫着。 “我看见啦!平安活得好好的呐!” “真的真的!脖子上碗大个破口,脑袋都要掉了哟,现下竟一点都看不出来!” 李家的院墙被推得岌岌可危,叶臻大声道:“胡说八道!平安能救回来,是因为他本就没死只是伤重。死人如何能活!” 李全也说道:“是啊,死人怎能医活!” 立时就有人反驳他:“活的是你儿子,死的是我儿子!李全,你少给老子说风凉话!” 又有人说道:“凭什么你儿子能活,我爹就不能活?究竟谁救活了你儿子,你说出来,我们不为难你们家!” 总兵站出来说道:“本官作证,李平安并未死亡,起死回生之说乃无稽之谈,尔等速速离去,不要胡搅蛮缠!”他连轴转了几天,说话自然没有好声气,再加上身边站着几个差役,吓得人群立马噤了声。 但很快不知谁嘀咕了一句:“这李家小气着呢,自己得了好处,哪肯分给我们……”众人恍然大悟似的,看向总兵和差役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善。 朝氏脸涨得通红,小声道:“哪,哪有的事……”她向叶臻投去求助的目光,嗫嚅道,“当时,我们吓得神志都不清了,压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 叶臻目光审视过人群,尽量缓和声气道:“诸位,我必会尽力医治伤者,家中有困难的我也能够提供帮助,便是要下山离开,我也能提供盘缠。至于死人复活,实在荒谬,请恕我无能为力。”她手一直在抖。就在刚才,人群嗡嗡的声音吵得她脑子要炸了,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尖声地叫: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即便她没有动杀人的心,也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心头的那股暴戾。 听了她的话,人群中有声音讷讷地说:“君姑娘说的也没错啊,咱们这样闹,又有什么意义呢?” 立马便有声音驳斥他:“对个屁!她以为这样空口白话惺惺作态就能打发我们了?” “你才放屁!少……姑娘本来就没有义务出这抚恤金,好心帮助你们,你们还讹上了不成?”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丛舟带着几个血影赶了过来,“为难李家就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人家孩子本来就没事,都被你们传成什么样了!” 先前说话的人愣了一下,看向他说:“你又是何人?多管闲事!” “你管我谁呢。”丛舟哼了一声,“看不惯你们的人。”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砸穿了李家的院墙。有人高声嬉笑说道:“这可是镇北侯的下属,来这儿保护侯爷的心尖尖啦!”他见周围人一脸茫然,又高喊着说道,“都不知道吧?咱们君姑娘被镇北侯看上啦,这李家上下呐,咱们这些人高攀不起咯!” “嘿,你……”丛舟立马撸起袖子。 叶臻按住他的手:“别动手。” 人群却是一下子又炸了,看向叶臻的目光也或多或少变了。不过,也有不少人改变了主意,对朝氏酸溜溜地说道:“李嫂子,这么大的喜事,你们家不地道啊,都不叫我们沾沾喜气。” 先前那个人继续高声道:“要我看,咱们也不用多说了,咱们说的再多,哪有君姑娘一句话来的有用哇。” “没错,你们说破天,也没我一句话顶用。”叶臻这时开口道,声音含着内劲,沉稳有力,穿过嗡嗡的人声,“死人复活,你们自己也知道有多荒谬。庄中流寇窜乱,伤及无辜,我作为山庄管事确有一定责任。诸位心中悲怆愤懑乃人之常情,但生死无常,何苦为难他人?”她顿了顿,继续说,“庄中并不安全,诸位若有心下山另择居所,可向我领取每人十两银钱。”她强调道:“无论老小,无论生死,都可以算人头。” 此话一出,人群倏然安静下来,接着又沸腾起来。队伍后头已经有人偷偷溜了,边走边念叨,还有人说要把早先跑到山下避难躲过一劫的亲戚叫回来…… 丛舟瞪圆了眼睛,看向她:“每人十两……”少夫人这么有钱的嘛?这庄中少说有几千人,有钱也不能这么撒啊! 寒轩的确赚钱,但叶臻定然不会动用账上的钱,这一下几万两就是把她的私库都去了大半。她已经开始思考变卖宅院了。这些人是她的责任吗?也许是吧。起码山庄遭此横祸,或多或少正是受了她的牵连,花这些钱虽然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但能让剩下的人好好活着,更能……让她自己安心。 不光丛舟,也有很多人被惊呆了,扳着手指头数那得是多少钱。有先前与李家熟识的,便凑过来悄悄问朝氏:“哎,君姑娘可是你们家的闺女,你们家也是一人十两吗?”朝氏摇了摇头,那人登时跺脚道:“我就知道!你们家肯定多给!” 朝氏连忙抓住她说:“不要胡说!我们家哪有多的……我是说,我先前不知道寒寒要出那么多钱!”那人将信将疑的,朝氏走上前来,对叶臻道:“寒寒,你……你真的别往心里去。咱们用不着这么多钱……” 那人抢过来把朝氏挤了开去,冲叶臻笑道:“怎么用不着……姑娘,你不当家不知道,那房价可高着呢。这十两一人还不够呢。” “多的我也给不起了。”叶臻说,心里感到一阵厌恶。 那人哦了一声,悻悻走开了,一面嘀咕道:“听说生意做的很大,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这时几个原本躲在后面的人结伴走上前来,小声问道:“君姑娘,咱们要是想留在这里……您看,学校和医馆什么的还开吗?” 旁边有人哼道:“想什么呢,定然是不开了。” 叶臻一时没有说话,那几人又七嘴八舌地说:“昨天那般危险,大家都心有余悸,可是大家在庄子里呆惯了。再说,朱先生不走,咱们也不走。” 这几人有的是墨客,有的是游侠,有的是散医,平日里时不时要在一起办集会的,那时曲水流觞,端的是名士风流。于他们而言,山庄不光是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世外桃源。 他们见叶臻微微叹了口气,连忙又说:“姑娘莫要为难,左右学校和医馆也有些微薄的营生,养活我们自己总是没问题的。我们今日来,是……” 他们中为首的是一个叫上官隐的游侠,他拉着叶臻借了一步,换了亲近的称呼:“寒妹妹,我们都知道这事怪不得你。我与子离昨夜想要帮忙御敌却受了伤,还是镇北侯救下了我们。这流寇邪门得很,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让大家下山去,是为了保护大家,是吗?” 叶臻垂首道:“多谢兄长体谅。我如今所虑确非人言可畏,而是那些难觅踪迹的贼寇。只是我也不知详况,正是因为不知,才更不敢冒险。”她沉默一下,说:“我不是要赶大家走,只是让大家下山去避一阵子,等过段时间查明真相抓到凶手,大家自然能回来继续住。” 上官隐抱拳道:“妹妹高义,吾等敬佩。”他犹豫一下,说道:“妹妹何不借助师门力量?这山庄本也是留仙谷牵头建立的。妹妹毕竟年轻,大家心有疑虑也是难免,若是有青云先生牵头,也可教大家安心。” 叶臻微微愣了一下。她知道上官隐说的是对的,但若是他不说,她根本不会这么想。她这时才慢慢想开去,对啊,师父去过苍梧山,他应该知道黑气才对!可是,他会告诉她吗……不,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置山庄百姓。片刻她回礼道:“兄长之言醍醐灌顶。容我想想怎么做才好。” 有上官隐拉着叶臻说小话开了头,又有一人挤了过来。上官隐不想跟他们挤着,只好掸了掸衣服让开了身位。那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叶臻认得,叫宋秉学,人如其名,是个常年安静读书的学生。他眼睛红红的,上来就说:“君姐姐,我不要钱,我就想知道是谁杀了我弟弟和阿娘。”他抽泣着说,“我不想读书了,姐姐能带我去留仙谷吗?我想学武。” 又有两个学生挤进来,是比宋秉学大两岁的卫广吴,带着他十岁的小妹妹卫广诗——他们三人昨夜藏在学校的地下室,躲过了杀戮。 卫广吴拍了宋秉学一下,“学武有用?”他转头对叶臻说:“君寒,他们说你和镇北侯……嗯,那个什么,不是……就很熟是吧。有没有门路让我们做哪个大人物的门生,能快速当官的那种?算我欠你个大人情。”卫广诗跟着点了点头。 叶臻看着他们单纯又执拗的神情,感觉有点哭笑不得。这时她才在这群年纪相仿的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天真与无力。她咳了一下,说:“你们高看我了,我就是个跑江湖的。” “你别想骗我。”卫广吴说,“我之前都瞧见了,连金吾卫都对你毕恭毕敬的。就算你跟镇北侯不熟,也肯定认识梁王殿下。” 这话叶臻没法接。门路自然是有的,可是走门路担责的是玄天承和苏凌远,她怎么可能应下?再说,这要求本身就很荒唐。 不过,若是她也是大小一个官儿就好了;不,应该说,若她还是公主就好了。叶臻回头看了眼总兵和差役,暗暗叹了口气。她原先觉得身在江湖一人一刀,端的是快意恩仇潇洒自在,如今才知没有明面上的身份总归处处受制。不说当时袁若儿一案她若身居高位,或许也不至让事情发酵到如今这么难以收拾的局面,就说当下,她要是个像玄天承那样手握兵权的侯爵,哪能容得他们叽叽歪歪挑三拣四? 这个想法一出,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继而愈发觉得自己天真。她就是天真,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一直站在普通人这边,其实她一直都站在俯视的高位——无论是灵修,还是血脉,她生来就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而如今她只是想要回归本位,她厌恶权力治下秩序的不平,却又潜意识承认唯有权力才能维护秩序。 第八十七章 果毅都尉 “不是,你们什么毛病?觉得我们姑娘好说话,揪着她不放了是吧?”丛舟走了过来,骂骂咧咧道。 卫广吴看见丛舟,眼睛都亮了:“这位大人怎么称呼?您能不能帮我们向侯爷求求情,帮我们写个推荐信……求您!”他说着,带着妹妹跪了下来,不迭地给丛舟磕头。宋秉学也跪了下来一起磕头。 丛舟常日隐匿在暗处,何曾经过这种场面,不由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看向叶臻。 叶臻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起来吧。这事你们求他也没用,侯爷是秉公无私的人。再说,前几日朝中刚因科举舞弊、师生结党之事惩办了一批官员,你们是想把侯爷推进火坑吗?” 卫广吴被她这话说的一愣,咬着嘴唇不说话了。片刻,他扶着妹妹站了起来,又一把拉起了宋秉学,三个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宋秉学讷讷道:“那要不,咱们去参军,立军功。我听说军功来得很快。” 叶臻看着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文弱,眼睛里却是藏都藏不住的复仇火焰,无奈道:“门路是有的,但你们这样去,定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她看向卫广吴,认真说道:“以你二人之才,若能够再读一二年书,正经考学授官,将来成就必不会小,到那时侯爷想必也很乐意写推荐信提携人才——广吴哥,你懂我的意思么?” 卫广吴撇过头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在乎。只要能让我做大官,严惩凶手,给爹娘他们报仇,哪怕稍后便砍头我也无怨无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牵连侯爷。” “官场上可不是你逞能耐的地方,也没人管你这点意气。”叶臻冷声说,“有些事除非你不碰,碰了就休想摘干净。别到时候怎么死、怎么祸及他人的都不知道。”她这时戾气又有点上来,狠狠呼出一口气,说道,“你们可千万别动这歪心思,明白么?秉学说的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只要你们能吃得了军中的苦,不出一年便能当上军官。” 上官隐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插进嘴来戏谑道:“小子,我给你提个更快的哈。你知道淑和公主正在宣城吧?我看你这张脸也算有几分姿色,喏,你若是能被公主看上,吹吹枕头风,自然……” 卫广吴羞恼道:“大丈夫如何能……” 上官隐嗤笑道:“方才还一副大义凛然虽死不悔的气概呢。也不过这点本事。” “你!” “有什么区别吗?这会儿倒大丈夫了。”上官隐讥讽道,“寒妹妹是在好心救你,以免你误入歧途。何况对她来说,凭什么替你担风险?当然你如果非要送死……”他朝叶臻挑了挑眉,“就算不通过镇北侯和梁王,她也有的是门路。” 叶臻斜了他一眼,充满警告的意味。这些游侠多是她江湖上结交的朋友,不过客居在此。他们常年游历江湖,消息自然也更灵通,知道叶臻另有身份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上官隐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识趣地走开了。叶臻摸着怀里的无极阁制牌,思索着要不要拿出来,但最终还是没有。她重又看向卫广吴,说:“你们若相信我,便继续留在此处读书,我保证会把凶手缉拿归案,还大家一个公道。若不相信我,我可以把你们推荐给州府书院,但往后怎么走,须得你们自凭本事,我再管不着。” 卫广吴垂头沉默了片刻,就在宋秉学要答应时,他开口道:“我本很相信你的,君寒,山庄是你带着大家一起建的,我们也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可是,如今我——不止我,大家心里都很不安。我们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人,或许也保护不了我们,这样不对。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们不能把一切寄托在你身上,这对你来说不公平。我才意识到我们在山庄一直过的太安逸了,这里就像是个桃花源,现在我们都得离开,去原本该去的地方。爹娘走了,我只有站的更高,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对于卫广吴来说,这一夜简直如噩梦一般。他如今能够思绪清晰地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还要报仇,还有妹妹要抚养。在这个关头,他已经管不了是否对得起他人,他要争取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叶臻的话的确如悬崖勒马,拴住了他剑走偏锋的心思,但却没有消灭他心底的疯狂。他感到痛苦万分,也疲倦万分,默默地向叶臻行了个礼,形容憔悴地说:“君寒,我得想想,你容我想想……不过,无论如何,谢谢你。” 又有很多人来找叶臻说话。这时来的都是刚刚才听说了这边的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许多人着急想要那二十两银,生怕叶臻说了不算数。也有人觉得二十两是给,那三十两也是给,于是开始絮絮地说叶臻小时候自己家也给过粮食喂养、流亡路上悉心照拂的事,说这点恩情怎么也得值个十两吧;叶臻只是听着,并不松口,那人便又说起自己家里多么多么不易。当然,也有人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歉意地说劳姑娘破费,又说自己也不是眼红银子,若是叶臻能够让凶手伏法,他们当然更愿意住在这里。 丛舟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缄默不言,只是默默地护在叶臻身边以免有人推搡她。在他眼中,这些人像虻虫一样令人讨厌,愚蠢无知,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张牙舞爪喋喋不休,而他们的爱意和恨意都那样莫名其妙,可以平地而起,也可以瞬间消散。后来他实在有点忍不住,小声道:“少夫人,这庄子平日里也这样么……您对这些人,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他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明明少夫人是好心给银子帮他们,怎么被他们说的好像不给钱就欠他们一样。 叶臻淡淡道:“都是普通人,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怎能苛求。”她沉默片刻,又轻声道:“不过,我一直以为对他们就应该很好。” 丛舟听不出她语中喜恶,就听她继续说道:“如今我也仍然这样认为。并非无条件地好,只是希望尽可能多的人不因战乱和疾病而死,不因贫穷埋没才能,变得尖酸刻薄,自私自利。” 丛舟看着眼前一张张扭曲的脸孔,感觉她说的话好像飘在天上,“可师父说,民如蝼蚁,生来卑劣。上位者学习驭人之术,便是要严防刁民作乱。” 他说这话时没有避着人,虽然大部分人压根没注意他在说什么,或者听不懂,还是有个人听见了且朝他呸了一口,“骂谁呢你!” “刁民!说的就是你!”丛舟鼓着脸跳脚。 “人性卑劣是通病,与尊卑无关。”叶臻轻声说,“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更别提没有门路的普通人。我所作所为不过从心,既看见了,总不能不帮。可升米恩斗米仇,有人记恩,有人记仇,那不是我能管的事。”她没再听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诉求,喃喃道:“其实我早知道山庄长久不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丛舟松了口气:“少夫人明白,那便好了。我还以为……”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她,极小声地说:“还以为少夫人年纪小耳根子软,他们说什么都答应呢。” 叶臻哼了一声,没回他的话。她等人群重新安静下来,都希冀地看着她,慢慢地说:“每个人都是二十两,一分不多。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家未过门的媳妇肚子里有没出生的双胞胎、你家还有个死在当年流亡路上的老太爷这种话!除却几个想要去城里读书习武的我可以介绍之外,其他人,即便想要去寒轩名下店铺做工,也需要通过统一考核,领统一工钱。” 她话音落,人群中果然响起了细碎的抱怨声,埋怨她不通人情云云,但见她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也不敢再多话,纷纷离去。少部分人留在原地犹豫未决。卫广吴和上官隐等人也留了下来。 上官隐代表游侠等开口道:“你不用管我们,我们来去自如,死生自负。说不定哪天就又见面了。” “挺好。”叶臻笑了一下,“你们那样,才是我原先向往的生活。” 上官隐道:“现在开始也不迟。” “上巳修禊已过。”叶臻摇头笑道:“我错了时辰,没有机会了。” 上官隐目光微闪,继而笑道:“流觞宴一年一度,什么时候都不错。”他拂了拂袖子,抱拳正色道:“告辞。” 他身后,文人们也拱手道:“君姑娘,后会有期。” 叶臻抱拳回礼:“后会有期。” 等他们离开,卫广吴上前,拱手道:“我们三个也准备去城里上学,还请姑娘举荐。” “行。”叶臻点头,又摆摆手道,“跟我进来吧。” 李家院子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影卫准备好了桌椅和纸笔,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卫广吴三人见状都愣了一下,有些戒备又耐不住好奇地打量着那一身黑衣神情肃杀的影卫,还有一旁默立的李氏夫妇。 卫广吴按捺不住,问道:“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轮到我们,就要进来了?” 丛舟在一边“嘿”了一声:“姑娘看重你们,没看出来吗?真是二愣子。” “我看你也像个二愣子。”叶臻斜了他一眼,“你跟着延之也那么口无遮拦吗?” 丛舟连忙垂首道:“属下不敢。” 卫广吴察觉到叶臻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一时有点怯懦,很快调整过来。他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叶臻在那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一只脚,慢慢说道:“我若说能推荐你们去太学,你们可能抓住机会?” 三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卫广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太学,不去拉倒,省得我费劲。”叶臻蘸了墨水在纸上写起字来,一面说道,“说不定你们连入门考试都考不过。” “考得过!”这回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卫广诗,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臻,“寒姐姐,你真能让我们去太学?” “能。”对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叶臻一向十分温柔,她招招手让卫广诗过来,撸着她的脑袋说,“姐姐也觉得你能过。至于你那两个哥哥嘛……” 卫广诗向她哥哥跑去,摇着他的手臂无声地撒娇。 卫广吴道:“你不是不搞特殊吗?为什么单单推荐我们去太学?” “自然是觉得你们有那个能力。”叶臻抬头看着他们,“当然,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进去之后,若仕途通达,别忘了我就成。”叶臻这时好似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就连丛舟都觉得她无比陌生。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卫广吴拧眉道,“君寒,你刚还说你不过是个跑江湖的。你要当官?还是,你已经是个大官了?” 宋秉学一个激灵道:“姐,你不会是那个什么,微服私访的提督御史吧?”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不远处站得笔挺的影卫,“那个是你的副手?” 卫广诗补了一句:“姐你不会是哪个公府的大小姐吧?” “以后就知道了。”叶臻笑了笑,把写好的手书叠好交给影卫。她此刻的仪态和气场于叶臻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但她做的驾轻就熟。 卫广吴三人怀着一肚子的疑问离开后,叶臻半靠在椅子上,把玩着项链上挂着的那枚铜钥匙,神情变幻莫测。半晌她蹙眉看向院子外面还稀稀拉拉站着的几个人,扬声道:“大家都进来吧,有什么想法,现在一并说了。”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终于扭捏着进来了,一说,竟都是想跟着叶臻。 “跟着我?”叶臻道,“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一人跪下道:“姑娘,我孤身一人,下山与留在山庄也无甚区别。若姑娘不弃,我愿意跟着姑娘。”其他几人也连忙跪下附和。 叶臻起身走过去,虚扶起几人,道:“都不必跪。我如今并无一官半职,你们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瞟向一边的影卫:“那……他不是就跟着姑娘。” “他是我的护卫。”叶臻道,“你们若是想跟我,不如去店铺里头做活。” “不是这样的跟着!”最先下跪的人鼓起勇气说,“他们说,姑娘是未来的侯夫人,我们想跟着您……”他说着,又羞赧地低下了头。 “去铺子做工也是一样。”叶臻神色微微冷了下来,“若要留在我身边,光是有一技之长,吃苦耐劳,可远远不够。” 那人梗着脖子说:“那为什么卫广吴他们也什么都不是,姑娘就能高看他们?” “就凭你这句话,我也不可能要你。”叶臻神色愈发冰冷,心头暴戾之气也在疯长,她闭了闭眼忍耐过去。 那人愤愤,冲口而出:“不过就是个张开腿伺候人的主儿,在这儿给老子狂什么呢……”他话说到一半,丛舟、影卫及院中侍立的血影全都长剑出鞘,刷刷一片冷光。 丛舟站得最近,剑锋就横在那人喉结位置。他咬牙切齿道:“少夫人,让属下废了他。” 那人昨晚在自家猪圈躲过一劫,根本没见过血,眼下被剑指着,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潮热。丛舟的剑直追下来。 “阿舟,你那剑挺好看的,别弄脏了。”叶臻悠悠说着,倚在桌前淡定地看着他,“你说我狂什么?不如我送你进暗行,你也体验一下?”她目光扫过剩下的人,挑眉道,“怎么,你们也想空手套白狼?” 众人连忙摇头,却又都说不出下文来。 叶臻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摆摆手说:“都走吧,该去哪就去哪。” 众人明显是心有不甘,但见院中之人显然对他们都十分排斥,只好悻悻离开。没有人想拉那个还瘫在地上的人一把。 叶臻耳力很好,听得见他们嘀咕着类似“不过是靠男人”“走着瞧”之类的话。丛舟和血影们显然也听见了,脸色都很难看。丛舟收了剑走过来,想要说什么,叶臻道:“他们也没说错。随他们说去吧。” 她早想明白了,有人黑她只能说明她招人忌惮了,是件好事;但这也说明她没有强到让人至少当着她的面能闭嘴,还需努力。不过…… 叶臻扭头看向丛舟:“阿舟啊,跟你商量个事呗。” 丛舟低头,“少夫人您尽管说。” “能不能不叫我少夫人?”叶臻说。 “啊?”丛舟愣了一下,“少夫人不乐意嫁给少主吗?” “嘿,凭什么就是我嫁给他不是他嫁给我?”叶臻哼了一声,“我是你家少夫人,但我有名字,我,君寒,周珍,你爱叫啥叫啥,总之别叫少夫人就成。” 丛舟脸团了起来:“有什么区别吗?难道这么叫您就不是少夫人了?”他对上叶臻威胁的眼神,改口道:“好吧,姑娘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哎,对了嘛。”叶臻打了个响指,“阿舟啊,跟我混不比跟你家少主差的。我就是暂时不如他,早晚我能让他入赘。” 丛舟瞪大了眼睛,干笑道:“姑娘好志气。” 叶臻没再说下去。言语上的锋芒没多大意思,她当然也不会计较区区一个称呼,更不会计较她跟玄天承之间谁娶谁嫁的问题。她就算计较也改变不了多少。何况改变了又如何呢?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她用了一点灵力,钥匙稳稳地直立着,而一旦她扯了力,钥匙便会毫不迟疑地倒向一边。她感到有些茫然,很快又释然。 无论如何,她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这时,李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至,为首之人高举明黄圣旨,跳下马来,高喊道:“圣旨到——留仙谷君寒接旨!” 第八十八章 宁远将军 人群尚未走远,这一声含着内力,霎时喝住了众人的脚步。人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李家院子聚拢而去,只见那几人皆骑乘高头大马,足登皂靴,腰配环玉,目视炯然,不自觉便敛了声气,却又泯不下好奇,围在院墙外抻长了脖子往里瞧。 便见院子里,君寒恭敬跪倒在地,身后李氏夫妇和总兵差役等等也跪了下去。那气宇轩昂的官爷圣旨一展,朗声念道:“上谕——” “制曰:尔留仙谷君寒,允文允武,恭谦勇毅,慈爱布施,德惠广济,勤国济民,世之大义。兹特授尔果毅都尉,加授宁远将军,嘉尔荣冠,勖以丕绩。” 圣旨宣完,四下里好一会儿寂静。 叶臻也有点愣住了。她抬起头来,看向宣旨的人,正是刘山。她木愣愣地,双手接过圣旨,俯身拜道:“君寒领旨,谢恩。”这话一出,手中的圣旨忽然便有了重量,她看着那黑牛角的轴柄,又看向后面侍卫手中捧着的绯色官袍和鱼符,手竟微微发颤。 人群中这时爆发出细碎的讨论声。 “这就是圣旨?文绉绉的,写的什么……” 自有听懂的人,给旁边的人讲解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的,便将话传了开去。 “果毅都尉,那是几品官?做什么的?” “从五品,还是个副官,也没多大嘛。” “可人家那是平地起高楼,直接上五品呐,好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五品呢。还授了个正五品下的宁远将军,她一个无父无母的乡下丫头,啧啧……若说不是因为镇北侯的关系,我才不信呢。” “你见过哪个封女眷封都尉将军的?那不都是诰命,叫什么孺人淑人的?”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是飞黄腾达咯,怪不得急急忙忙要甩掉我们啦。” “嘿,你这人讲话真够没良心的……” 这些话,院子里的人都没注意去听。 眼下不光叶臻有点发愣,大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呆住了。就连无极阁影卫事先都没有得到通知,别说李氏夫妇了,丛刃想起叶臻刚才那番豪言壮语,更是瞪圆了眼睛。倒是总兵和差役先反应过来,起身来给叶臻道喜。两个金吾卫是最高兴的,眼神里都是喜气。 “将军,请起吧。”刘山弯着眼睛笑道,伸手虚扶了叶臻一把,小声道,“小姐这便愣了?这才哪到哪儿。” 叶臻听出他话外音,默不作声,便听他又低声说:“若按陛下的意思,五品都是屈就小姐,不过眼下却也够了。”他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卷轴,双手呈给她,“此乃告身,将军请收好。” 叶臻接过告身看了一眼,竟是女帝手书。她感受到刘山投来的鼓励赞赏的目光,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她万万没想到,女帝这便直接给她授了官。而且从这告身上看,这授官走的并非正常程序,一个五品官可用不着女帝亲笔。 叶臻又仔细看了一遍告身,上面除开那些吏部加的套话之外,几乎都是女帝潇洒的字变着法地在嘉奖她。谁家告身上面写这些的?这东西是要拿给别人看的呀!这下好了,很快谁都要知道女帝对她不一般了。 周遭窸窣的人声随着神识的清明逐渐钻进耳朵,叶臻攥着告身的掌心微微渗出了汗意,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惧怕,倒是生出了几分张狂。 特权特办,须得有本事抓得住,否则便是引火烧身。这道圣旨足以让她、让留仙谷站稳脚跟,足以为寒轩、百草堂正名,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会为她带来流言蜚语。这不过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也是警醒她往前走的动力。 刘山说得对,这才哪儿到哪儿呢,这帮人连她封个五品官都要大惊小怪叽叽歪歪,那要是听说她是叶家之后,看着她重振叶家,封侯拜将,还不得下巴都惊掉! 此刻,叶臻再次直观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也许她还在追求一个真相,一个公道,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一去不返了。而她又何须矫饰自己的内心?江湖不过是她的栖身港而非埋骨地,她就是女帝的亲生女儿,有些东西于她而言是生来就甩不掉的,既然如此,又何须一再逃避。她害怕的从来不是权力和野心,而是或许终将被这些东西腐蚀掉的人心。 真话,是功成名就后,才能肆无忌惮地说的。这是个可笑的规矩,她若想要改变这规矩,首先得遵守这规矩。这世道如此,即便是强大如女帝,要推行新政,也要先冲破一切站到最顶端去。 她终于厘清了自己的思绪,视线却久久停留在女帝的字迹上,后知后觉地生出欢喜雀跃来。 阿娘夸她诶。 阿娘夸她啦! 这欢欣慢慢地变成了羞赧,继而化作了温暖坚实的后盾,让她连日来沉浮不定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她眼中微微泛起了水光,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刘山继续道:“委任状已经到了江宁府,将军明早便可上任。余者属下不敢多言,还请将军宽心,陛下一贯很信任您。”他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影卫道,“我们几个也会一并调入江宁府,成为您的亲兵。” 叶臻拱手道:“谢陛下隆恩。还请您多指教。”她心里是明白的,虽同为女帝当日拨给她的十人之一,但刘山显然是不同的,比起影卫,他更像是幕僚。他比其他人能够更深入地接触到隐秘的情报,而女帝此时将他的身份从影卫转为亲兵,其用意不言自明。 果毅都尉虽是都尉手下副官,品阶不上不下,但上不惹眼,下可通民,也不似州军那般需驻扎原地,而是独立行事。更妙的是,这一来她便是进了府兵系统,想必也能把其中关窍摸的更明白些,近一步查探当年汝南折冲府的事。还有那个给许清源放冷枪的荆南折冲府……而且不管怎样,有个官场的名头,总比她如今这个身份便利得多。 她收好了告身,身后一名影卫上前一步接过官袍和鱼符。事情接二连三发生得实在突然,她揉了揉眉心,吩咐影卫道:“你们先带着东西下山去,跟百草堂和寒轩那边通个气,让大家都不必担心,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然后去福兴茶馆找东良叔,拿着我的印信……”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碧玺,“开金库,取一万贯钱来,山庄里有要走的,每人领二十贯。再发一封信往泗水,去钱庄取百两金,让渝川那边先用。”顿了顿,补充道,“都走我的私账。” 影卫领命离开,叶臻一面盘算着自己私房钱的余额,面上看去却十分沉着冷静。她回身看向朝氏和李全,道:“姑姑,姑父,我会安排人送你们一家下山安置。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 李全胡乱地应了几声,没再多话,只搂紧了小花,手中攥紧了叶臻给的那块玉牌。朝氏红了眼眶,眸中情绪复杂,见叶臻转过身去,脱口道:“等……等一下!” 李全拽了她一下,但叶臻已经回头了。朝氏上前说道:“姑娘……将军,请随民妇来一下。” 叶臻点了点头,向刘山吩咐了几句,便随着朝氏进了屋。 朝氏快走几步,从堂屋里取了个包袱出来,红着脸小声说:“这个月快来了吧?这个你还是拿着。往后……你若不嫌弃的话……”她声音越来越小,也几乎不敢抬头看叶臻。不知什么时候叶臻已经这么高,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了。她想起当年流乱中第一次见到叶臻,那么小小一个。她那个时候将要临盆,见她和阿冉孤苦无依,母性使然,把她们当做亲生女儿照料。她被乱军包围,是叶臻和阿冉所救,而后受惊早产,也是她们连夜寻来了稳婆。她们虽然修灵的修灵,经商的经商,但总是会回来看她,带着平安和小花一同读书玩耍……如今叶臻封了官,她自然是欣慰的,可她知道叶臻往后会有更强的倚仗,她能帮的大约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不嫌弃,永远都不。”叶臻上前一步,接过包袱,伸手环住了朝氏,“姑姑,这里是我的家。” 这个拥抱转瞬即逝,在朝氏还在发愣的时候,叶臻便松开了她,笑道:“姑姑,您多保重。我得走了。” 叶臻抱着包袱出了门,这一次她一出现,门口那些议论声就停止了。人们神情各异地看着她,有几个人带头跪了下去连声道“恭喜将军”。先前那几个唾骂过叶臻的,阴沉着脸缩在后头生怕她注意到他们,倒也有没脸没皮的,凑上来磕头求她让他能够鞍前马后效力。卫广吴三人站在人群里,目光复杂。 总兵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将军,此间事务请交给下官。” 叶臻点头,道:“善后和盘缠分发就交给你们了。布防事务不可松懈,若有异常即刻来报。”她又吩咐了几句,便带人上马离开。停在归来山庄大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朱先生书写的匾额,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吧。” 丛舟方才宣旨后便一直默不作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会儿带着几个血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叶臻招手让他过来,问他昨天半夜的情况。他这时也收起了最后一丝不以为然,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虽然他知道的不全,但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去枝节,当然,更没有扯些不相干的事来暗戳戳为少主邀功。丛舟心里清楚,面对少夫人,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 叶臻听完,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转而问起了郑经。丛舟便老老实实说了玄天承的吩咐——那其实就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接着又说这事本还没那么容易,是因为陆鼎元这几日都忙着日照峰这边,顾不上郑经。 叶臻问了几句,便不再出声了。郑经着实是个关键人物,也可说是整件事不可或缺的导火索。郑经和袁若儿的那桩案子,让郑家和秦家继而和知本堂搭上了线,又把赵记拖进了这滩浑水里。自然,他也会是个破局点。不过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郑经。 眼下她心里乱糟糟的,身上也是一阵凉一阵热,想一会儿事,又有点想玄天承。他昨夜强撑着又动用了那么多魂力和灵力,又是毒发刚过,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 这般一路想着,大家都没再多话,紧赶慢赶先到了百草堂。早先已另有差使来宣过旨意,堂中人见到叶臻纷纷迎上来恭喜。只是很快便有人来跟叶臻汇报这两日的情况,接着明烟赶了过来,两厢叙话,互相通了消息。 叶臻听到有人下毒和赵九垂危时神情尚稳,待听到姜尧遇险强撑着指导明烟救活赵九、昏过去至今未醒,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慌张和愤怒。 “……欺人太甚!”叶臻咬牙切齿,一路往后院走去。丛舟和刘山等人都知道姜尧,便也跟着去了。 姜尧算是百草堂所有大夫和学徒的老师,连药童入门时都要由他亲自盖印,他这一倒,百草堂上上下下都挂心不已,这过去的一天里,已经开了大大小小不下百张方子,药熬好了,却不敢轻易给他喝下去。无他,姜尧的症状实在很奇怪。骨折并不会导致这样长时间的昏迷,倒像是中了药,可没人看得出到底中了什么。好在君识留了下来,一直用灵力给他吊着气。 叶臻进了门,门口守着的小药童红着眼睛上来行礼。叶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算作安抚,走到床边,看见君识因灵力透支而惨白的脸,皱了皱眉。接着便看见姜尧一片死气的脸,倒抽一口冷气。 她给君识渡气,一面脱了自己外衫给他披上,哑着声音叫了声四哥。 君识道:“回来了?用不着,你歇歇。”他咳了一声,说:“大哥去了苍梧山。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他却没提更多,笑道:“过几日给你办桌酒席。” 叶臻唔了一声,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看。还没等她开口,丛舟上前道:“我来接替四公子。” 叶臻点头:“有劳。”她扶着君识站起来,趁机探了探他的脉象,又是皱眉。上回追陈崇绪弄的伤还没好全呢。这一个个的,都是伤上加伤连轴转。 君识摆了摆手,把她的外衫披了回去拢好,道:“我也不知姜大夫是怎么回事,想来为赵九治疗时便是在强撑了。” 叶臻坐到床边,伸手碰了碰姜尧的脸,冷冰冰的,跟石头一样。她嘶了一声,低头拍着他的脸叫道:“姜姜?”不见回应,她又凑到他耳边,扯着嗓子大喊道:“姜尧——” 屋子里的人都纷纷捂住了耳朵,寻思这姜尧要是醒着,只怕耳朵都得聋了。 但姜尧只是静静地躺着,什么反应也没有。 叶臻低骂了一声,问道:“他昏过去前,说过什么没有?” 君识仔细回想,道:“并没有。” 叶臻这时反倒微微松了口气,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他会回来的,不过,还是得让人昼夜给他吊着气。四哥,你去休息吧。阿舟,你先守一个时辰,一会儿让影卫替你。”她站起身来,道:“我去见公主。” 第八十九章 言语试探 公主尊驾就歇在百草堂主院,占了最后一整进院落,又开了后门单独通行,院子里来来往往侍女和侍卫,还有官衙的差役与师爷进出。 叶臻见了这一幕,本能地低下了头转身就想走——若她记忆不错,公主随行人员中不但有曾经伺候过镇国公主的,还有认识叶家的,自己这张脸可能会引起麻烦。 彤云却正好从东厢出来,眼尖地认出了她,快步迎上来,微一福身道:“见过宁远将军。” 她这一声不大不小却是恭敬,很快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时,院子里响起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接着便陆续有人过来给叶臻行礼。 叶臻留意他们的言行,似乎并无人关注自己的容貌。她微微松了口气,一一回礼,索性大大方方地问彤云:“公主可在?” “公主晨起议事有些累着了,才刚歇下。不过既是将军,自是无妨的。”彤云笑道,一面撩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请。” 彤云这话一出,更是无人敢明面上议论叶臻的身份。叶臻进了屋,只见苏凌兰躺在榻上,听见声音,打着哈欠道:“你回来啦?” 她不等叶臻说话,翘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我不管你有什么事,我要睡一会儿。”说完,便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给叶臻留了个后脑勺。 叶臻噎了一下,没说什么,在脚踏上盘腿闭目坐下。 没过一会儿,苏凌兰便坐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推了推她:“喂!你这人,屋里那么多椅子你不坐,偏坐这儿让我睡不着,你成心的吧!” 叶臻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回过神来,起身走到一边椅子上坐下,脱了鞋,曲起腿蜷在椅子上。 “欸,你怎么了嘛……”苏凌兰有点过意不去,抿嘴道,“好吧……可是我就睡一会儿怎么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快忙疯了。”她自顾说着,半晌都没得到回音。 许久,叶臻才从雕塑般的静默中苏醒过来,沉沉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要炸了。” “因为那道圣旨?那不是挺好的嘛?还是……你没经验?”苏凌兰重新趴回枕头上,托着下巴看她,“我记得你小时候就一心想当女将军,你现在已经迈出第一步啦。” 叶臻抬头看向苏凌兰,笑了笑,转而问:“你怎么忙疯了?”她目光落在榻边堆满各种卷宗的案几上,看见最底下有什么材质不同的东西露出来一个角,感到有些好奇,但很快便挪开了视线,歪头道:“因为你一点儿也不像你表现出的那样闲散?” “我可什么都没表现哈,都是你自己想的。”苏凌兰哼了一声,“要不是你,本公主才懒得管这些闲事呢。” “是,要不是我,你哪能这么名正言顺地参与州府事务。”叶臻挑眉道,“我说的对不对呀?你高兴着呢。” “真没意思。这都瞒不过你。”苏凌兰撇嘴,“臻臻,难道你还会因为这个难过?又不是我惹的你。再说了,我权力越大,你不是后台越硬嘛?” “我没跟你生气,我跟自己生气呢。”叶臻手臂支在膝盖上漫无目地晃荡,心思也跟着一阵一阵地飘忽,“可能也不是生气,是什么?我不知道。” “好吧。”苏凌兰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她,“那……你高兴点嘛。加官进爵可是大喜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对吧,你急也急不来。” “阿兰,你究竟为什么要南下?”叶臻忽地问道。 “你想你的,提我做什么?”苏凌兰把玩着自己衣服上的流苏,“想来就来咯,宫里闷气得很——我是奔着你来的。”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叶臻喃喃道。她顿了一下,闷声说:“阿兰,你别怪我说话带刺。我真是有点怕了。” 苏凌兰沉默片刻,嗐了一声:“本公主你还信不过么?我跟你自小的交情,铁打的金兰姐妹,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她声音沉了几分,“臻臻,我那天也没跟你说心里话。我来见你,自是怀着私心。我一面对你愧疚,一面又生怕你来抢我的位置,又或是揭穿我的身世——我无数次想过,倘若如此,我一定杀了你。可是你救了我,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也没有来抢我的,反倒是……你日日刀尖舔血,我自认易地而处绝无法做到像你那样勇敢赤忱。于公于私,我也绝不可能伤你。当时,我是真心想让你做我的护卫,凭我的能力,这是我能想到唯一的既能保护你又能让你进入兵部的方式了。” 她从榻上下来,趿拉着鞋子走到叶臻身边,靠坐在案桌上,低头看着叶臻,说道:“我知道你难过的不是这个,否则,这兵荒马乱的关头,你也不会来找我。只是我自己想说了,这些话再不说出来,我真的会憋死……我说出来了,你有没有多信我一点?不是信我不会害你,是信我可以跟你一起。” 叶臻抬头看她,神情有点茫然,半晌笑起来,“谢谢你啊,阿兰。”她几乎是逃一样地来了这里。哪怕眼前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也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玄天承和苏冉都不在,若说还有谁能够与她共情,或许也只有苏凌兰了。 身世愈发成谜,前途生死未卜。叶家冤案与朝政牵涉愈深,像是个越解越紧的结。陈梁兵乱牵着壬寅变法,尽头又是如今正在交战的南疆。几乎是明牌的幕后推手陈崇绪,却与沧渊纠缠不清,背后势力又隐在雾中。他们只消稍稍一动,就足以让天下生灵涂炭。身边的人,小五,姜尧……无辜受难;叶明,邱平……防不胜防。 未知,难解。 叶臻不是怕了,只是想喘一口气。不过,若说她原本还对苏凌兰存着几分谨慎——她们之前谈话,彼此多少都在暗暗试探,都在刻意玩笑——听了这番话,也慢慢地消散了。她眸色复杂地看着苏凌兰,后者低垂的年轻稚嫩的眉眼中,也同样压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她相信,她从中看到了真心,以及一国公主的底气。 叶臻笑道:“我当然相信你,阿兰。我们有共同的父母,共享一个秘密,共同面对仇敌。”她顿了顿,说,“我也承认我嫉妒过你,恨过你。不过现在没有了,那些事本也怪不到你头上。只是我一想到你……阿兰,私心而言,我很愿意看到你做你想做的,得到你想要得到的,可是你来这里几天你也看到了,这里很危险——我很怕你出事。” “好啊,你就打算让我看你莫名其妙摆个脸子,完了跟我说不关我的事你要推开我是吧。”苏凌兰啧了一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我还怕你出事呢!你可是大家的宝贝疙瘩,你自己不知道嘛?就像你们宝贝我一样,母皇和皇兄都很宝贝你,可是你的脾气呢,只能你自己扛事,要么就是你要保护全天下,牛气得很。我告诉你,我这回来可是奉了圣旨的,以后你去哪本公主去哪,你敢以身犯险本公主就陪你去……”她说到这儿有点底气不足,哼了一声,“总之,你有事必须跟本公主说,不许偷偷送死,知道不。” “好好好。”叶臻有些无奈,又忍不住辩解道,“我哪里偷偷送死了。”她想起苏凌兰那个三脚猫功夫,有些头疼,心里倒是暖暖的,家里……竟这般牵挂她么?不过,这苏凌兰不愧是在宫里长大,跟个人精似的,偏又端着公主的娇蛮架子,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不自觉伸出手去,掐了一把公主的脸,唔,手感真好。 苏凌兰瞪大眼睛,“你……”她跺了跺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哎,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啊?其实你这会儿要是不来,我也打算下午去山庄找你的。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边的事,就省得我跑一趟啦。”她一面说着,一面跳上了案几坐着,踢掉鞋子,把腿放下来晃悠,“我呢,眼下最要操心的便是明日一早的堂审。这事儿吧,有些细节他就讲不明白,你说明儿个要是有人问起来,哎这个怎么回事,那个又怎么回事,本公主要怎么回答才好呢?要不你给我讲讲啊,当事人之一?” “去去,什么当事人。”叶臻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你乐意怎么讲就怎么讲,你是公主,你说了算。” “你总算有这个觉悟啦,真不容易啊。”苏凌兰做出惊奇的表情,又伸手揉了揉她绷紧的脸,“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要是看不惯,就当做不知道。何况对于他们来说,有些事糊弄过去才是最合适的。” 有一瞬间,叶臻几乎要脱口而出问苏凌兰对沧渊的事知道多少。但她终究还是没问,只说道:“郑经在我手里,或许对你有用。” “哦,那个人啊。杀千刀的东西,真是便宜了他。”苏凌兰眸中冷光一闪,“谢谢你啊,送的很及时。” 叶臻挑眉:“怎么,你计划里本就有他?” “那当然……不过算不上我的计划。”苏凌兰悠悠道,“这郑经的生母,为了救儿子,可是把手里的势力都献给了宁寿宫那位婉夫人。陈婉宁指使郑家人参与到这次动乱中,郑家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寻摸到了好机会吞并栖梧阁和赵记,打压寒轩。如今东窗事发,陈婉宁可是一点把柄没落下,知本堂掉转了矛头,在商会收拢郑家的股份呢。好在镇北侯那边事先安排,寒轩也帮衬着,知本堂才插不进来。”她顿了顿,又笑,“哎,你是不知道,上京那边来的消息。那郑夫人不是秦家女吗,秦家如今风口浪尖上,当即便声明与郑夫人断了关系,连带着——你知道张怀信不,陈婉宁的儿子,他媳妇是秦家大小姐秦明钰,就是她介绍的郑夫人给陈婉宁——张怀信秦明钰他们两个,简直两头不是人。这事儿可没完,秦家越是急着撇清,就越有问题,何况他们早被母皇盯上了,跑不了的!初八那天大朝会上,方世文不是带头参镇北侯来着嘛,那老头,听了秦振义的瞎话就敢胡说八道,要不是秦家着急来了这一出,他还不信。这郑经呢,怎么着都是逃不过一死的,不过怎么死,就大有讲究了。你知道朝廷在编《新律》吧?按照母皇的意思,惩办秦家需要拿捏一个精巧的度,这个度将是新法的开端。郑经和袁若儿的案子,正好拿来为新法试刀。” 苏凌兰说着,看向叶臻,噗嗤一笑:“怎么?这就绕晕了?我还没说完呢。” 叶臻皱着脸说:“我没晕。我是不大乐意听这些。反正人交给你,你去解决就行。”她顿了下,问道:“我封官,你事先有得到消息么?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苏凌兰耸了耸肩:“我哪知道?你自己去问母皇。总归就是奖赏你的功绩,官儿又不大,你做着玩呗。” 叶臻闻言便知苏凌兰也是一无所知,只好按捺住了心思。她回来的路上才听刘山说她分到的是淮西折冲府。这淮西地理位置极为巧妙,政务上与益州中州和江州皆有联系,折冲府治所位于中州云梦县,毗邻安宁县。她那时便猜测,她封官虽有奖赏之故,但更像是为了策应清剿三清堂的行动——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用不到她,就说明大家一切顺利。 眼下她除了封官尚且没有接到更多的指令,便也不再多想。她看苏凌兰情状,猜到昨晚山庄的内情没有传开来——抑或是没有到造成不好影响足以让苏凌兰上心的地步,微微松了口气。她其实还有不少话想说,但无论是出于对苏凌兰的保护还是顾忌无极阁影卫的存在,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叶臻呼了口气,站起身来,说:“我得走了,先得搞明白姜尧那边怎么回事。一会儿晚上要是有空,我再来找你说话。” “你赶紧走,我困死了。”苏凌兰打了个哈欠,摆手道,“我也有话跟你讲呢,咱们晚上再说,不许爽约啊。” 叶臻从苏凌兰屋里出来,心里稍微有了几分底。她把其他事暂且别到一边,开始思考姜尧昏迷的始末。 第九十章 姜尧苏醒 叶臻回到姜尧房中时,众人目光都朝她汇聚而来。 她径直走到床边换下了丛舟,一面道:“时候不早,各位先去前厅用饭吧。此处我看着即可。”旋即遣了一个影卫去商会打探消息,又叫刘山把相关卷宗都送到她房中,丛舟带人将郑经移交给淑和公主,余下人都去休息。最后只留下君识,叶臻轻声问道:“大哥还好么?怎么又赶去了苍梧山?是又出什么事了?三哥找到了么?” 君识迟钝了一下,道:“苍梧山封印还需要加固。大哥没事,你不用担心。三哥还没有消息。” 叶臻有些泄气,却只是点了点头,道:“隔壁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四哥,你也先去休息吧。” 君识沉默,片刻说:“小七,姜大夫悬壶济世,无论何等怪异,我本不该怀疑于他。”他顿了顿,道,“可从气脉上看,他分明是个死人。早先他体内应该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如今有个东西化去了这股力量,才会让他陷入活死人的状态。” 他没有说完,但叶臻知道他的意思,道:“四哥,他跟我说过他的来历,只是十分怪诞,他自己也说过不愿让他人知晓。不过他不会害人。” 君识行走江湖多年,也算是见惯不怪了,听她如此说,便道:“你既知道,我就不多说。可他以前这样过么?怎么能让人回来?” 叶臻拧眉,摇头道:“不曾。不过他倒是说过自己体质特殊,如果那个东西是一种药物,或许能被他自身代谢掉。”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玄天承身上的暗香疏影,不觉一阵激灵,嘶了一声,“既然如此,不如试试看?” “试什么?”君识问。 “针法……”叶臻单手打开床头的药箱,摸出了针包,道,“四哥,你帮我个忙。我念穴位,你下针。然后我们逆行灵力,你火我冰,推动他体内气血冲击这些穴位。” 此刻叶臻倒是有些庆幸留在这里的是四哥,功法正好与她阴阳相对。平日里她给玄天承施针,若非有他的水系灵力在体内做辅,也是绝不可能成功的。不知道他从前自己一个人是怎么拔毒的。她这么想着,有点心疼。 她把姜尧扶了起来,一面道:“第一针,神阙,直刺,三寸。” 君识闻言,无奈道:“你在为难我。”他们修灵之人,辨认穴位倒是不难,可要这么精细,这种生死关头,怎能让他一个半吊子上? “奥,对哦。”叶臻反应过来,“我来下针。”她临阵磨枪好几次,倒是熟的不能再熟了,迅速就扎好了针,然后盘腿闭目坐下,向君识传音沟通灵力运转的方向。 因为姜尧并非修灵之人,体内气脉更是如君识所言像个死人,又硬又脆,两个人小心翼翼的,轻了便运不过气,重了又担心爆体而亡,满头大汗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针眼上渗出了黑红色的血。 叶臻拔了针,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感觉到自己灵根处传来熟悉的糟糕的灼痛。她暗自咒骂,为防反噬伤及君识,又不敢立刻收功,硬生生咬牙扛着。她有一瞬间几乎失去意识,忽然听见脑中君识急切的声音:“小七?快收手!” 她如梦方醒,当即收功,然而冰系灵力消耗过度,有些制不住火系灵力。她只觉喉口咸腥,吞咽了一下,勉强压住了淤血,却还是觉得体内气血翻涌。 她大口地喘着气,试图运功压制,那边君识早已发现了异常,扶着姜尧躺倒,迅速来到她身后,手指连点她几处大穴。不等叶臻反应过来,他的灵力已经探入她体内。她后知后觉地想要躲,君识伸手将她摁在原处,冷喝道:“别动!” 叶臻只好老老实实呆着,也不敢看他,心虚地叫了声四哥。她不知道君识原本是否知道她是冰火双系——当然现在肯定是知道了。 “谁给你设的太极封印?”君识开口,却是问了句她完全想不到的话。 “啊?”叶臻眨巴眨巴眼睛,“太极封印是什么?” “让你能随便蹦跶的好东西。”君识收了功,打量着她,“是镇北侯?” “我怎么知道。”叶臻嘀咕。 “看来他没告诉你。”君识观她神色,叹道,“既如此,你也不必担心。不过还是少动灵力,再失控,虽然没什么大事,也够你难受的。” 叶臻闻言愈发纳闷:“那封印设在哪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她抬头问君识,“你……就不问问……” “瞧你那别扭样。”君识笑了,“不想让我知道?那你还问。” 叶臻眼眶就有点酸了,闷闷道:“四哥,我……对不起。” 君识按了按她的脑袋,道:“憋回去。” 叶臻的思绪连着话语一同被扼住了。她讷讷地应了一声,就看见眼前多了一枚青铜戒指,不由狐疑地看向他。君识拇指上常年戴着一对螭首青铜戒指,她还问起过,毕竟这东西看着就有年代了,君识只说这是淘来的古玩。 “戴着,对你有用。”君识也不解释更多,又说,“若是镇北侯认出,告诉他我想见他一面。” “又搞这种。”叶臻这次学乖了,压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多问——她实在是没有精力了,反正听他意思到时候问玄天承也是一样,“那……多谢四哥了?”她看君识的意思是要她戴在手上,正想说那是男款她怎么戴,就见那戒指自动落在了她左手拇指上,收紧得严丝合缝,不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就伸手去摘。摘下来的戒指躺在她手心,赫然小了一圈。 叶臻抬头看君识,见他早恢复了冷脸,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撇了撇嘴,“你不跟我说明白,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啊。回头给你弄坏了。” “坏不了。”君识道,“你戴上感觉一下。” 叶臻将信将疑地把戒指戴上。也说不出具体有什么变化,硬要说的话,就是灵根的地方暖暖的很舒服。她隐隐有了些猜测,却不能知道更多,有些抓心挠肺,但也不好刨根问底,只道:“给了我一个,对你会有影响嘛?” “不会。”君识道。他本不是多话的性子,但对着她,总觉得再怎么嘱咐都不够,忍不住又道,“你的情况你自己知道,外力再怎么压制,都不如你自己老实点。” “嗯。”叶臻应了一声,“我会小心的。”她想了想,还是问道,“我不是好奇啊,我就问问。你这个戒指,唔,除了镇北侯,还有没有人认得出来?你有没有穷凶极恶的仇家什么的?别我戴了这个,他们都来找我了。” “你天天都在想什么?”君识忍俊不禁,“没有仇家,故人么……倒是有几个的。不过,他们不会来找你。” “哦,那就行。”叶臻点头,又问,“那个什么太极封印,明显吗?别人也能看出来?” 君识知道她是想问什么,于是道:“正如你自己感觉不到,大多数人都感觉不到,即便是用灵力探入你体内察觉到了异常,多半应该也认不出来是什么。你体内的火系灵根也会被封印遮挡,不会被人发现。”他见叶臻探究地盯着他,气定神闲道,“那我怎么发现的?秘密咯。” “你是不是跟大哥呆久了,怎么那么欠扁呢?”叶臻牙痒痒,“话说半句,还臭嘚瑟。” “他要醒了。”君识摁住她的手臂说道,神情也淡了下来。 叶臻长出一口气,凑过去一看,只见姜尧的脸上有了血色,皮肤也有了活人的光泽。她低声喊道:“姜尧?醒一醒。” 她这样叫了四五声,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溺水得救一般,嗬哧嗬哧地喘着气,接着抬起手指了指喉咙,示意她自己说不出话,又比划了几个手势。 叶臻连连点头:“好好,你等着啊。” 君识抱臂在一旁,看着姜尧单手又从袖子里掏出来几样他没见过的东西,而叶臻毫无异色,仍旧没有多问。 叶臻给姜尧上了止痛泵,见他呼吸平缓一些,又让他吸氧,转而去查看他的右手,眉心紧蹙。伤口是被处理过了,可仍旧不好,看得出当时伤得有多重。 姜尧吸完了氧,看着是活过来了,但仍是一副神思游离的状态。 叶臻想想也知道,一个大夫伤了右手,又被卷进斗争,换了谁不是个毁灭性的打击。她其实挺想问姜尧究竟怎么回事,但想着也不急一时,只宽慰道:“筋骨伤得靠养,你且在百草堂安心休息。” 姜尧这时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他看一眼君识,又看向叶臻,说道:“这里好像有我的同僚。” “你说什么?”叶臻吃了一惊。她回头看了眼君识,也顾不上了,“你是说,这里?百草堂?” “这里,或者哪里,我不知道。”他顿了顿,直起身子,用九州的礼节向君识道了谢,“救我回来很不容易吧,有劳四公子了。” “无需挂怀。”君识道,“不过,先生此话何解?还请赐教。” “来这里之后,我的新陈代谢几乎停滞,难以判断年龄,但也因此不会自然老去。”姜尧也没有避着君识的意思,对叶臻说道,“但他似乎知道怎么杀死我——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没试过,但是如果给我一刀,我未必死的掉——现在这样,能让我悄无声息地去死,即便我最后能醒来,也会变成个傻子。” 他这时感到了深切的悲哀与孤独。他虽然在当年的事故中幸存,却被遗落在了时空裂隙中,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认识。他根本无法判断文明的进程,说自己是后世来的,从来都只是对自己的安慰。他想着,若是把这里的人都看成故纸堆里的老祖宗,就会从身临其境变成冷眼旁观,孤寂恐惧的感觉也会少一些。可他又不能全然这样想,这只会让他落入更虚无的深渊。侥幸这片土地上的人说着跟他一样的语言,跟他有着相似的欧亚人的面容,让他还能照旧活在世间。可事实是,他还能从他手腕里拿出来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医用品——他仍旧一个人活在静止的时空里,独自承载着另一个文明的记忆。他在世界的边缘被反复拉扯着,就像在宇宙中漂泊,时而静寂无声,时而又穿过大气听见声音。 他知道自己说的听起来乱七八糟,但他只能这么语焉不详,让叶臻用自己的思维理解。若他和盘托出,就算叶臻相信他,恐怕也难以理解他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连他自己都未必搞得明白怎么回事。 叶臻果然有些艰难地消化了一阵他的话,然后按照自己的理解道:“你是说,那个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毁掉你?”她的神情严肃起来。姜尧对于百草堂,乃至对于整个国家的意义都是毋庸置疑的。她思考了一下,问道:“你觉得那是什么?类似于蛊毒之类的东西?” 姜尧摇头道:“我跟你说过,毒药不是我的专业范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毒,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中毒,不过,看你们治我的方法,没准还真是中毒了,谁知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叶臻无奈扶额,“好吧,又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亏我还那么相信你一定回得来,给我答疑解惑呢。”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是,他知道怎么杀你,然后你自己不知道?” 姜尧耸了耸肩:“看起来就是这样。有没有这个人都不知道,没准是我吃错了东西。我就是跟你说有这个可能。”他补充道,“要是有,你们就要小心了。”他见叶臻一脸菜色,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个表情。人不知道的东西海了去了,更别提是在你们这个……”他看了眼君识,“连科学都不怎么管用的地方。” 叶臻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半晌她道:“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么好的医术,肯定遭人红眼了。你来这儿一路遇险,没准还是同一批人干的。” “真挺危险的。”姜尧咳嗽一声,“不光不讲科学,还不讲法律,刺客遍地跑,全是野蛮人。” 叶臻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觉得他凄惨,有些不好意思:“你安心养伤,有百草堂在,保管你的手和从前一样稳当。” 姜尧闻言,眸中倒是多了几分光亮,轻声道:“谢谢。” “不用。对了,你想见你的徒子徒孙吗?他们都很担心你。”叶臻说,“你要是累,我就先不跟他们说你醒了。” “徒子徒孙……”姜尧笑,“我要睡会儿,晚上再跟他们说吧。” 叶臻点头。她看着姜尧,忽地挑眉道:“你来的地方,那个讲究科学和法律的文明社会,其实也挺野蛮的吧?刺客也不见得少。” 姜尧愣了下,无奈道:“你还真是不饶人。” “讲述事实咯。”叶臻道,“不过,若我没认识你,我可能压根不会想这个问题。你的想法总是很奇特,可能就是如你所言,站在巨人肩膀上。我算是乘了东风,高屋建瓴。就这么看,朝廷还不得把你层层保护起来。” “可别,我怕他们把我剖了搞研究。”姜尧道,“进你这央企,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行,那我罩着你。”叶臻道,“本官如今是五品宁远将军,未来升值空间巨大,入股绝对不亏。” 君识在一旁一直听着他们说话,虽然有不少陌生的词,但并不妨碍他理解意思,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很懂罢了。不过他生性淡薄,两人虽没有避着他,他也没有深究的心思,听过就只是听过了。但听到叶臻这么说,还是有些好笑。 他一笑,叶臻才想起来他还在旁边,讪讪笑了笑:“四哥。”但她有恃无恐,反正是四哥,四哥嘴最严实,而且生人勿近。她回头对姜尧道:“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外面有影卫交班警戒,我们就住在旁边,有事你喊一声就行。” 从姜尧房里出来,叶臻带着君识到了客房:“四哥在这里休息吧,午饭会有人送来。”君识不喜吵闹,饭食也有忌口,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君识颔首,见炉子上温了茶水,便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你也坐会儿。” 叶臻不多推辞,径直上了榻,仰面躺下,闭上眼睛。君识也不出声,自顾运功调息。 不多时午饭送来,叶臻起身告辞。君识知道自己忌口,她在这儿总是吃不尽兴,便也不留她吃饭。 叶臻回了自己厢房。书房这边已经收拾出来了,书架上原本的杂记散文都挪到了藏书阁,换成了史书兵法和水经注之类的书,书桌上分门别类摆放了几叠卷宗。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拿了一本书翻开,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一连换了几十本,有看过的,也有没看过的,但看过的居多。她扫视着书架,感到有些心惊,目前知道的,枪术、沧渊语、火系灵力、经史子集……算起来她做苏凌曦最多不过十四年时间,即便三岁启蒙,她究竟怎么学的?不过,她还真是要感谢那个自己。正是这些东西,让她如今不至于手忙脚乱。 甚至,当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些卷宗,记忆复杂的人事、处理错综的关系时,她也没有觉得很难适应。顶天了就是目前未知的东西有点多,但她有志同道合的亲朋,又有忠心聪敏的下属,有什么好怕的?摆烂点想,天塌下来,还有母皇和皇兄他们顶着呢。 她看了大半个时辰,正要去吃饭,便有人来通传道:“淮西折冲府都尉前来拜见淑和公主,请将军过去。” 第九十一章 新情况 叶臻以为是在公主那里会面,故而脑中想的全是方才未尽的话,一路跟着前来通报的亲卫走,直进了西跨院,嘈杂的人声铺天盖地涌来,她才回过神,停下了脚步,向亲卫投去询问的目光。 亲卫一面侧身让过来往的病人和药童,一面踮着脚找人,似是无果,伸手挠了挠脑袋。他回过头,见叶臻盯着他,有些尴尬,道:“姑娘稍等,都尉应该快来了。” 他看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叶臻一面点头道无妨,一面暗自打量思索。她刚才倒是翻阅了一些淮西折冲府的情况。都尉燕汝文上任也不过月余,京中人士,仕宦之家,今年二十四,原是白狼军的校尉,历有数十功勋,前年武英殿考校甲等毕业,据说为人雷厉风行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不过叶臻看这个亲卫的样子,觉得燕汝文本人应该不会很难相处。 叶臻等了片刻还不见人,没吃饭还有点饿了,难免有些不耐烦,心道这不至于是下马威吧,但看那亲卫的着急尴尬不似假装,只好耐下性子,但心里还是有点慌。 也难怪她此刻会想这么多。从小到大她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全靠多听多看多想,要么就囫囵吞模仿别人的为人处世,再根据别人的反应来判断自己的对错。有时候对了,有时候错了。她试着学会察言观色,可很多人心里想的和实际做的也并不一样,别人的做法也不全是对的。此刻她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多想点总没错吧。 嘶,光想着当官之后能接触到兵部,忘记得多很多人情世故了。在江湖上她倒是可以凭拳头说话,这进了官场,她连上司都没见着,就开始头疼了。她算是关系户吧?那她是要当个关系户,还是当个关系户?她明明是个顶厉害的关系户,到了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层级,到底是要老老实实呆着,还是努力表现? 不表现的话,好像……也能封侯拜将吧? 叶臻承认,她有点飘。 又或者说,她其实很迷茫,又想要逃了。她一直想跟家里断绝联系,最后发现家里有苦衷,而女帝一道旨意就能抵过她的几年的努力。女帝十分慷慨地给了她权力和信任,而她在初时的受宠若惊和备受鼓舞之后,便一直被巨大的虚无和惶恐笼罩。她看起来指挥若定,只是因为得不停地做点什么去掩盖这种情绪——现在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某种程度上,她还松了口气——用零碎的成功来缓解不安,而一旦事情陷入僵局原地打转,或是方向错误得重头来过,抑或是如今这种需得决定处事基调的时刻,对方一点点的不确定都容易让她感到迷茫。 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做,偏偏她的决定事关重大。而她也知道,不会有人来教她怎么做,这本就是一门需要自立更生的学问。就她在西跨院站的这一会儿工夫,有来请示用药的,有来讨论治疗方案的,有来报送上旬用度的。又正巧有两家仇人见面,她费了老大劲才把两边拉开,各自挪了厢房安抚了事。这些她原本也不会做,无非熟能生巧。 周遭还是吵得厉害,这次宣城风波后,再加上淑和公主驾临和她封官,这百草堂人更多了。看病的多,看热闹的也多。叶臻站那当中跟个活靶子似的,一面批文件一面还要应付各方人马,半天不见燕汝文来,饿得心烧火燎的。 那亲卫看在眼里,小声辩白道:“姑娘,都尉平日里很守时的。” 叶臻有些敷衍地“嗯”了一声,就着柜台上的纸刷刷写了几笔递给一边等着的跑堂:“交给东良。” 姜尧出事,泗水乃至西南那边的百草堂都有些瘫痪。她只好飞书药王谷,请求梁王妃的师父派人援助。而寒轩各地分舵受到近日风波冲击,需要立刻调配人手,再者此前情报线被渗透,也需要全部调整布局。她自然知道东良已经为福兴茶馆和商会的事焦头烂额,还要抽空和官府打交道,却不得不将人手调配的事也交给他总揽。顺着又想到苏冉去了多时仍无音讯,不免焦灼。 叶臻正又低下头去,余光忽然一顿,接着反手一顶一让,借着柜台使力扭身便踹。来人一击不中却也不被反制,见招拆招顺势而上,两人登时打成一团。 二人从堂中打到院内,颇有默契地不动灵力只拼拳脚,打了几十招,周围已有懂行的大声叫好。叶臻却觉察出那人招式中带着怒意,点了一脚廊柱轻飘飘落在了荷花缸上,在他追打上来时喝了一声:“住手!打坏我东西得赔的啊!” 那人在踢上荷花缸的前一刻堪堪收住了力道,内劲却还是震开了缸壁,水柱喷溅,接着缸子便四分五裂,哗啦啦碎了一地。 叶臻早在缸子碎掉之前就飞身而起,一面抽刀挑起里面未开的荷花抛进对侧另一口缸里,看他轻巧稳健落地,收刀入鞘站定,余光瞥向一边抓耳挠腮的亲卫,挑眉道:“很特别的……迎接?” 那人一时没有说话,剑眉下一双眼打量着她,却并不让人感到无礼。片刻,他抱拳道:“燕汝文。” 叶臻也抱拳道:“君寒。”接着轻轻吸了口气,小声道:“都尉,水缸给报销不?” 燕汝文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道:“自然。”他招手叫亲卫过来,道:“你处理一下。” 围观之人也终于弄清了此人身份,于是纷纷上前行礼。又有人把这边的事传了开去,人便逐渐多了起来。 燕汝文道:“恰有急事,久等了。我在栖梧阁订了一桌酒席,不知可否赏光?” 叶臻垂首道:“惭愧,合该我请的。”她招来影卫吩咐几句,随即便与燕汝文一同出了门。 她没有带人随行,很快便发现燕汝文也没有随从,不免有些诧异。两人穿着劲装,且带着刀剑,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江湖人士,一路走出去也没有说什么,好在街上人声鼎沸,倒也不是十分尴尬。 “听说寒光刀刀鞘通体漆黑,出于极夜,怎么却是桃木的?” 叶臻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讲话,说道:“那个坏了,这个是新打的。” “哦,可惜了。”燕汝文看向寒光刀的眼神带着显见的惋惜,又问道,“你十四还是十五来着?取字了没有?” 叶臻摇了摇头,他接着又道:“那你师父师兄怎么叫你?就喊小七?” “是。”叶臻觉得他身上带着些江湖气,不免放松一些,“君寒是留仙谷排行的名字。我本名叫周珍。” “周珍?好名字。”燕汝文偏头看她,很快又别开了头,道,“上京平安坊有个燕家,我行六,本名常和。” 叶臻正想着他没头没尾说这个干嘛,忽然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没记错的话,她见过少年燕常和,还不止一次两次。她偷偷瞄了眼他,暗骂一声,五官还真的一模一样,丫的什么时候减肥了。但他没有表示什么,她也就当不知道,含糊地“唔”了一声。 “来之前,我一直在想怎么待你。”燕汝文径直转移了话题,毫不讳言道,“我这人脾气臭,不会怜香惜玉,也最见不得关系户。偏你条条都占,梁王殿下和谷主又于我有恩,你当我副手,我很头疼。” 叶臻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所以你就想让我人前出丑,自己放弃。” 燕汝文哼了一声:“你要是名副其实,怎么会出丑。我白捡你这么一部下,只要你不是太难搞,我高兴还来不及。”说完,他自己也笑起来。 叶臻啧了一声:“听说你……雷厉风行,不近人情?”就这? “你很想体验一下?”燕汝文随手在街边抄了一把桃木剑比划了一下,“那恐怕我小命不保。” 他是在开玩笑,但显然话里有话。叶臻听出他试探之意,笑道:“都尉的命若是这么好取,何来淮西八百精锐?” 燕汝文笑了,放下桃木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压低声音道:“我问几个冒犯的问题,你要是不想答可以不答。” 叶臻还以为他要直接问自己是不是叶家人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却听他问道:“传闻你是梁王的情人?” “……啊?”叶臻愣了一下,这年头的传闻都这么离谱了吗? “那你是他哪门子妹妹?义妹?” “王妃的师妹,不可以吗?”叶臻瞪他一眼,但觉得他那个眼神明摆着就是不太信。 “奥,当然可以……我是说,幸好。”燕汝文说,“不过挺可惜的,梁王和镇北侯要是抢女人,那场面一定十分热闹。” 叶臻看向他,见他神情自然,仿佛是真的在惋惜,扯了扯嘴角:“都尉真会说笑。” “冒犯的话说在前头,总比往后不明不白死了的好。”燕汝文瞥她一眼,“百草堂中守卫的,是无极阁影卫吧?” “嗯?” “那看来你还不一定比我升得快呢。”燕汝文笑道,笑意真切了些。 这时正巧到了栖梧阁,门口站着个亲兵打扮的人,见到二人来低头行礼,又默默跟在后面一同上了二楼包间。 叶臻还在思考他那句话的意思,便有相熟的伙计来与她打招呼。她回过神来,见栖梧阁内已焕然一新,只是看着比往日冷清不少。 “先垫垫。”燕汝文端了盘糕点给她,一面丢了两块给亲兵,自己也拿了两块。他们显然是也还没吃饭,狼吞虎咽的。 叶臻确实是饿了,也没客气,接过来一口气吃了三块,去拿第四块时,她忽然顿住,皱眉看向用屏风隔开的隔壁包厢,接着便放下盘子走了过去。 燕汝文走过来,没多说什么,刷地拉开了屏风。 叶臻倒抽一口冷气,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事实上,我直到今天早上都不知道我要有个新副官。”燕汝文蹲下身去察看那人的情况,一面说道,“近日,淮西府城内发现了好几起这样的病例,全身溃烂,状若癫狂,医官说并非疫病,却无法辨明原因。这个是我的亲兵,我带他去了泗水,却正巧与姜先生一行错过,于是又赶来宣城。” 那人陷在一张羊皮毯子里,明显是被点了穴道昏迷着,浑身溃烂几乎呈水状,都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呼吸极其微弱。尽管如此,他的手脚还是被锁链紧紧锁住,拴在墙壁上。 “你别看他这个样子,暴起时七八个精兵都摁不住他。”燕汝文道,“他身上越烂越厉害,精神倒好像越来越亢奋了。之前有一个得病的人也是这样,直到化成白骨了还能说话跑动,在城里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第九十二章 沧渊 叶臻一时没有说话。 燕汝文敢将人就这样带进栖梧阁,必定与栖梧阁关系匪浅,很大可能是与镇北侯有交情,又或是他们本就在查同一件事。他又出身白狼军,知晓无极阁影卫,还是正经武英殿毕业,显然是被女帝选中的人。看他行事作风也是实干之人,必是对她这个空降关系户存了怒意和试探,才会有西跨院比武一幕。他迟来的那段时间,当是在百草堂暗访过了,再加上路上试探到了答案,难怪会说那句“不一定比我升得快”的话。 这人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倒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叶臻暗暗下了结论,一面跟着蹲下身,查看那个亲兵的状况。粗略看过,她眉头紧蹙,从袖袋里摸出两只薄手套戴上,轻手轻脚地检查那脓水一样的皮肤,又运转灵力查探他的气脉,发觉他体内筋脉都颠倒了位置,却奇迹般地支撑着机体的运转,甚至由于气血逆流,某些要冲的气劲几乎是要爆裂开。 这世间有许多她不知道的奇毒与病症,她没有妄下论断,只是看向燕汝文,心里觉得有点难过。 燕汝文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接着道:“我本想带着他直接去百草堂,可从泗水回来他清醒的时候已经很少了,不得已才用重枷束缚防止伤人……”他垂下了头,有些沮丧,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叶臻顿了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按说我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都尉,做好心理准备。” “即便是姜尧大夫,也没有办法么?”燕汝文看向她,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脆弱,哑声道,“百草堂堂主,留仙谷弟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即便找到原因,救得回来,也不是个囫囵人了。这话叶臻没有说。她只说道:“姜尧遇袭受伤,想必你也听说了。我这就派人请他过来看。现下我用灵术为他吊着命,今日之内不会有事。不过,稍后还请都尉找个僻静之处为他解了穴道,他体内气血逆行,封穴只会加重病情。” 叶臻出门吩咐伙计,回来便见燕汝文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道:“都尉方才为何与我绕那些圈子,平白拖延时间。” 燕汝文这时像是卸了力一般,盘腿坐在地上。他身边放了一盘梨子,他递给叶臻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饭总要吃的。” 叶臻在他对面坐下,接了梨子,直言道:“这般情况下,都尉谁也不信,自然更不可能信我这个身份都不明朗的人。”她看一眼那亲兵,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都尉第一个得病的亲兵,对么?”她没说的是,这应该不是他第一个死的兵,他知道那漫长的病程,痛苦到最后还是死亡。他或许尝试过各种方法,也必然已经向朝廷求援,而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派遣为他的下属,他这般表现也不难理解。 “他是第一个坚持到现在的。”燕汝文闷闷地嚼着梨子,“他说他不想再牵累旁人,求我给他个痛快。参谋也都说,就算找不出原因,只要把得病的人都处理了,便能够保府城平安。”他嗤笑一声,看向叶臻,“你觉得呢?” “古来对于束手无策的疫病,无非就是将患者集中起来自生自灭,参谋所言无错。都尉统领一方府兵,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叶臻道。她看着燕汝文瞬间黯然的脸色,又道,“不过都尉说的既是私心,那么求生更是无错。”她其实心里有一点点猜测,还需要证实。 燕汝文眼神亮了一下,又立时泄气道:“淮西府有一处荒废的宅院,我将病患都集中在了那里。十五之前,如若我还没有弄清原因,就要按照约定焚烧宅院。”这已经是他极力争取的了,他身为折冲府都尉,自然不可能用全城乃至周边百姓性命无限做赌。 今日已是十三。 他抱歉道:“真不好意思,你刚来就得碰上这种事。”其实他心里是有一些底气的,这事实在诡异,他又不能假公济私,但女帝的回信中叫他查下去,又派遣了这样一个特殊的人做他的下属。 到这里,叶臻总算是弄明白了大概。也不知是缺人还是看重她,可能她正好在附近,女帝顺手就把她调到了淮西。如果她猜的方向没错,这奇怪的病状跟陈崇绪那帮人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沧渊的势力脱不了干系。她不禁嘶了一声,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对方手段莫不是又升级了?若是总摸不到他们的底,这不就是被遛着到处跑? 姜尧说的没错,在这个科学和法律都不怎么起作用的地方,没有束缚的力量很容易被欲望和野心裹挟,狂风过境般将所有秩序连根拔起。何况有沧渊之人参与,一切就会变得更不可控。用姜尧的话说,这就是降维打击。 叶臻对于“降维打击”的最初概念,是来自姜尧。最开始认识姜尧的时候她能听懂他说话,但是难以理解他的一些思想,以及他无意中蹦出来的一些词汇。这种难懂还跟她读古文不同,是即便给她掰开来揉碎了讲她也难以理解的难懂。她原本以为是自己才学不精,直到她从姜尧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并且已经融会贯通,才慢慢能够用“降维打击”来描述她这个情况。人本就很难通过词语和语言来描述一个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即便想象出来,也根本无法理解成因。没有成因,其存在的确定性就削弱不少,更遑论想象一个在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科技等等方面完全与现在不同的世界,以及用那一套观念和说法来构筑当下的世界。 叶臻和姜尧刚认识那会儿,可以说整个人都是分裂的。从最开始听说时的好奇,向往,到难以理解,到怀疑人生,还有一段时间开始思考哲学问题,陷入虚无缥缈,最后在麻木和抓狂之间反复横跳,直至现在,偶尔也会想想宇宙和黑洞。她其实并不觉得这些东西荒谬,只是一直没有发觉它们和她现实生活的联系,所以最终也只是将其归类为偶尔可以思考的生活以外的问题,或者更加近似于传说。 但现在,她好像抓住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联系。 她不清楚天澜究竟有多大,如今似乎还没有船只能够绕行天澜一圈,说明白尽头究竟有什么。所有地图上也没有画出过沧渊。尽管沧渊的故事的各个版本千万年来一直在各个大陆上流传,但没人说得清是如何传出来的。人们逐渐默认沧渊是上界,其力量得自天道,其上的神殿以及十大世家会庇佑下界众生,而各个大陆上,各国皇室贵族和各大修灵门派有着独特的渠道能够和沧渊交流。九州大陆上的人则是倾向于神化沧渊,亦有传言东海之中和昆仑山上有着通往沧渊的入口。 叶臻看向燕汝文。对于九州大多数人来说,即便是像他这样人人夸耀的少年英才,一辈子勤学苦修,到了终年之时,所得修为恐怕也比不得一个沧渊世家的孩童。而玄琨等人张口闭口都对九州不屑一顾,即便是温和如丛舟,言语间也会流露出对九州黎民的轻视。这种轻视都是出于对自己的力量和沧渊确立的秩序的绝对确信,比九州贵族对普通百姓的轻视更为严重。 如果叶臻没听过姜尧那套理论,她可能不会这么难受。如果绝对的真理存在,为什么又要诞生绝对的力量?在绝对力量面前,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她自然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多想,想多了就会变成虚无主义。但眼下看着燕汝文和他的亲兵,她实在是有点忍不住。 不,如果秩序能崩塌,力量为什么不能? 不知道,那就变成知道。 叶臻摇了摇头,说道:“我既到了淮西府,这便是我分内事,何况此事干系重大。”她接着又说:“都尉切莫自责。”她这时忽地想起桃源小院里阿芙明亮的眼睛,感到呼吸一阵滞闷。 她与玄天承,还有数十战士九死一生毁掉的机关装置,不过是随便布置的一个玩物。 他们豁出去性命也要保护的,被弃之敝屣。 她不合时宜地又想了开去,是否,当年,她的父亲,叶家家主叶鹤尧,也是怀着同样复杂的心情,嘱咐死士各自领命而去,又决绝地踏上了自刎之路? 她说着切莫自责,可这又怎是一个自责能囊括的。燕汝文苦笑,看叶臻情状,知她也有话未尽,但他大概也猜到一些,于是就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他接着问道:“如果查不出原因,你今晚能跟我去一趟淮西府看看其他人么?或许我漏看了什么线索。” 叶臻颔首,“正好我也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既要去淮西府,这边的事就需要交代一下。等姜尧来的空档,叶臻先是派人去告诉公主晚上要失约了,接着去了趟福兴茶馆收看了今日的重要信件,又与东良几个简短地开了个小会。回栖梧阁的路上,负责通信的影卫告诉了她泗水和渝川的情况。 初十那天她走得急,后面才给霍枫等人捎去信件报了平安,嘱咐他们继续盯着邙山和南郊山的动静。霍枫随后便传信报告说自己正在邙山,与洛逸一同追回被代元熙私吞的粮饷。而金溪别业和南郊山中的勾当通过遂宁侯和益州按察使等人的联名奏报,正是在今早的大朝会上公之于众,满朝哗然。随之而来的是王福山等人的查办以及对周边府县的彻查,以及镇北侯代天子巡狩、方榆任保宁知府等等一系列敕令。当然,由于是影卫传信,叶臻除了比所有人提前知道这些消息之外,还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比如不久皇太女便会尊驾南巡,南巡会带上琅琊王氏嫡幼女、今科探花女郎王静衡,王静衡以策论尤其田赋一道闻名,此番举动必将引起轩然大波。而他们所有人的目的地益州,这几日正暗流汹涌。有不少人知道了王福山案的奇诡以及西川转运使代元熙失踪,也听说了监察御史许清源遇刺和户部主事唐学孝被俘,再加上指挥使夏鸿深夜调兵、按察使云何铁血审问,从首府泗水辐射开去,气氛越发地紧张起来。 叶臻也不是桩桩件件都要参与到,只是希望自己尽可能地多知道早知道一些,不要那么被动。权谋,拼的不过就是信息差。既然女帝默许,并且主动让影卫透露给她,她乐得乘东风便。 快到栖梧阁了,叶臻便与影卫分别,正巧百草堂那边人就来了。丛舟背着姜尧,刘山等一众亲卫也到了,君识竟也跟了过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楼进了包间,顾不上寒暄。姜尧显然状态还不好,但也没多说什么,专注地检查起来。燕汝文和他的亲卫在一边讲述着病人的情况。丛舟看了两眼就皱起了眉头,悄悄出门去了。刘山询问地看向叶臻,意思是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他们与丛舟并不熟识,自然谈不上多信任,若非知道他是镇北侯的人,目前看来修为高深但还算安分,也不会允许他一起来。叶臻摇了摇头,却注意到君识神色也有些奇怪,不由问道:“四哥看出什么门道了?” 君识看了燕汝文一眼,道:“那是你上司?” “是,淮西府都尉。”叶臻道。 “啧,血肉之躯啊。”君识换成了传音入密,继续道,“这或许并非毒也非病症。而是……一种侵蚀?” “侵蚀?什么叫侵蚀?”叶臻不解。 “修为浅薄的人,被强行灌注了不属于他的力量,因而神魂毁灭,气脉逆行。”君识道,“有点像我们说的走火入魔,但是身体表现更为明显——你也看到了。能承受多久,全凭意志。”他看向那个亲兵,一向冷淡的眸中也带上了些悲悯。 “……所以,真的是必死之局?”叶臻喃喃道。 “倒也未必。”君识道,“若能挺过去,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看向叶臻:“我或许能帮上忙。” “就这么简单?”叶臻道,接着又忙说,“我不是说这个事简单啊,我是说,就这么简单?没有其他的弯弯绕绕?那这个力量哪儿来的呢?”她看着君识,“四哥,你又有什么瞒着我。” “我并不确定,还要看了其他人的情况才知道。”君识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别想太多了。”他看了眼门口的方向,问道,“那个丛舟,是镇北侯的人?” “嗯。怎么了?” 君识摇了摇头,道:“倒是面熟。”他看了眼叶臻,果不其然又是那副表情,忍不住笑道:“还不允许我有几个故人了?” “你们都有秘密,只瞒着我。”叶臻撇嘴,“人与人的信任呢!” “老大不小的了,怪天真呢。”君识挑眉,“说得好像你对我很坦诚似的。” 叶臻心虚,不说话了。片刻她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燕都尉是想要弄个清楚明白的。” “你们在西跨院打的那架,我听说了。”君识道,“如实告诉他也无妨。” 叶臻沉默着点了点头,接着用手肘推了推他,狡黠道:“所以,我不是普通人,是吧?” 君识无奈地看了眼她:“是,你妥妥的特殊人才。” 叶臻弯了弯嘴角,看那边姜尧直起了身,道:“那,特殊人才二号,到你出马了。” 第九十三章 替代 “我可以保他性命。不过,”君识径直走了过去,也没怎么细看那亲兵,垂眸道,“所有人都出去。”他顿了顿,又看向叶臻,“你也出去。” 燕汝文脸上登时流露出戒备,转瞬即逝,只是沉默着不置可否。叶臻本想着如何劝服他,闻言瞠目道:“我也不能看?” “嗯。”君识显然是不欲多言。 叶臻知他说一不二,此时也绝容不得她胡搅蛮缠,再看一眼一边神色晦暗不明的姜尧,对燕汝文说道:“还请都尉理解。” 燕汝文这时向君识抱拳行礼道:“有劳。”他从脖子上扯下一块护身符模样的玉石塞进亲兵手里,大踏步走了出去。 一行人于是都出了门。叶臻本还想着听个墙角,不过不出所料,君识设了个结界,将房内的动静屏蔽的一干二净。她侧眸看去,恰好看见丛舟从楼上下来,而燕汝文正站在楼梯转角,二人轻声交谈。 那个距离,若她有心,自是能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她并没有放出灵识,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看来你这新官上任,有的忙了。”姜尧在她身后说道。 叶臻回过头,见刘山扶着姜尧走来。姜尧点点头,叶臻便挥手让亲卫们先行离开,她与姜尧一同到隔壁包间坐下。 叶臻接着他刚才的调侃说道:“就那样吧,不忙这个也有其他的要忙。我正愁线头太多不知从何查起,这倒是给指了一条明路。” 姜尧颇有些同情地说道:“你倒是会苦中作乐。”他顿了顿,“抱歉,我帮不上忙,实在看不出那是什么病症。” “之前把你牵扯进来,本来就是我的过错,还要你带伤跑这一趟。”叶臻说,“四哥接手了也是桩好事。你这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偏又声名在外,我还怕你真能看出什么,又被人盯上。再出什么好歹,我可真是难辞其咎了。”她看他一脸苦涩,啧了一声,“等你伤好了,还是修点灵力傍身吧,我看你根骨奇特,没准是个天才呢。” “除非我是亘古奇才,否则,半路出家,那点灵力能有什么用。”姜尧笑道,“你别担心,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何况这次是我大意了,哪想到我区区一个小医生也能入得了人法眼。” “陈崇绪上次去泗水百草堂,没准就是看上你了。”叶臻目光冷了下来,“他确实狂妄,却次次有的放矢,离间,拉拢,威逼,利诱,绑架,暗杀……倒是花样百出。” 姜尧挑眉:“那我还算是幸运了?大约是你事先说起过,我见了他便觉得不是什么好人。” “那是你军医的直觉,姜少校。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安宁侯的名头还是很好使的吧?不说德高望重,起码也是开国功臣,位高权重。”叶臻深深吸了口气,“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自己也根本不会觉得陈家有问题——我是说,叛国方面的问题。仗势欺人这种问题每个家族都有,但叛国……姜尧,我们是在拿着答案找过程,即便这样还总是让他们逃脱,就算现在我们手里有他的罪证,也仍旧只能拐弯抹角的,一来我们获取罪证的手段并不光明正大,其中牵涉的也有太多不能公布的东西,二来……他手里有太多筹码了。甚至,他随时都能够加码。” 姜尧耸了耸肩:“这种事本就是比谁更豁得出去。所以古往今来,正总是受制于邪,有的最后赢了,有的没有。还有的在过程中被同化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君寒,你只是个五品官。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会做什么,能够记得来路,就已经比很多人优秀了。” 叶臻愣了一下,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若说报仇,我比你还惨,我都不知道找谁报去。可你真正亲近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无力报仇而苛责你,只会因为你涉险担心你。”不知想起了什么,姜尧的神色十分温柔,“不管你信不信,只要时间久了,再刻骨铭心的东西也会淡的,想起来的时候是释怀和感激。只有执念才会一遍遍加深印记,时时刻刻折磨着你,让你头脑发昏。” “大师,你像是在给我灌鸡汤。”叶臻实在忍不住,笑了一下,“什么执念不执念的,就是最近工作太难做,我得吐槽一下。” “这个态度就对了。”姜尧笑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害怕很正常,说明你在往前走。你现在特别像我以前做课题时候的状态,好像随时要发疯。” “噗。”叶臻乐了,“是你说的那个得了大奖的课题?我就当你是在祝我成功咯。” 姜尧点头:“嗯。没事多发发疯,苦了谁都不能苦了你自己。你身边那么多能支使的人,别那么客气,什么都自己操心。我当年要有这条件,早就跟我老板似的当甩手掌柜了。” “好吧,我认真考虑一下。”叶臻说。 “话虽如此,起码我那不是要命的事。”姜尧又正色起来,“君寒,万事安全第一。舍生取义,其实……也没那么值得。” 叶臻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上,半开玩笑道:“姜大夫这是后悔啦?” “当时是挺英勇无畏的,现在时刻疼得想打人。”姜尧吁了口气,“道理其实蛮简单,可人一到关键时候就是死轴。也不能说后悔吧,既然选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叶臻点点头:“多谢你的开解,我好点了。”她心知姜尧是看出她苦闷,才会忍着伤痛叫住她多说这一番话,除了感激之外更添几分内疚,“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别着急,放轻松,输人不输阵。”姜尧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回见。” 叶臻送他下楼,再回来时,便察觉到包间的结界打开了。她一把推开门,“四哥……”话哽在喉头,她嘶了一声,恨不得自己没进来过。 君识瞳色恢复了深黑,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好了。” “哦。”叶臻也没顾上去看那亲卫,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你……应该……不会也是……?” “也是什么?”君识瞥她一眼,“不是。” “我说是什么了么,你就否认。”叶臻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有些紧张,摸了摸他的腕脉,嘴里说道,“可别又是极限一换一。” “不至于。”君识倒是听懂了这句话,拂开她的手,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叶臻自然知道,任何事都有代价,如果没有,只能说明有人承担了。君识不愿意说,她也不好问,只能点了点头,转而去看那亲兵。 君识缓了片刻,说道:“我除去了他身上的力量侵蚀,情况不会再恶化,但是身体得靠他自己恢复。”他看着那一身糜烂的血肉,目露悲悯,叹息道,“好好一个儿郎……余生都得受罪。” 叶臻看着也难受,说道:“我去叫燕都尉来。” “我还有事,得先走了。”君识拉住她,又问,“你今夜要去淮西府?”见叶臻点头,他便道,“我把这边事处理好,与你一同去。” “好。酉时初刻,还是在栖梧阁。”叶臻道。四哥也去,她到底心安不少。 君识应下,眨眼间便不见了人,燕汝文他们进来时,只见到叶臻。不过燕汝文也没心思多问,和亲卫一起向叶臻鞠了个躬,拿着钥匙解开了锁链,用毯子将亲兵包裹严实一把抱起,道:“我先去将人安顿好,随后便来。” 叶臻送他们出去,见栖梧阁的小二在前面带路,心中愈发明了几分,却没多说什么,招手让丛舟过来:“阿舟,有桩事拜托你。” * 一切都太巧合了。陈震找上她、叶明死亡的时间点是如此凑巧。 叶臻禁不住想,那个让“玄天承”杀死叶明的局,算计的究竟是谁,目的是什么?按照她那日的勘探,崔皓和邱平“收到”叶明死亡消息赶往山庄的时间早于叶明的实际死亡时间。而崔皓是能识别“吴江月落”的人。这至少可以推断出,这个局是做给人看的。玄天承说过,这个行为也可能是为了挟持崔皓。如若这样,幕后推手无疑便是陈崇绪。 但,她和玄天承到达现场,是变数,还是被设计好的? 玄天承正好会在山庄附近,是因为山庄有异;至于她自己,则是因为陈震的话,想去找叶明验证某些猜测。这都很难说是巧合还是被设计,若是设计,应该也很难控制他们出现在现场的时间。有可能,幕后之人笃定她认不出玄天承,想让他们自相残杀,或者笃定她会因叶明被玄天承所杀而失去理智。她与玄天承姑且算是破了这一局。 但后来山庄还是遭遇了血腥屠杀。也就是说,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没有大的偏差。他们所做的应该挽回了一些,比如镇北侯暂时摘了出去,叶臻身份没有被揭穿,叶家余孽的消息没有扩散,山庄中人至少活了一部分。一切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 傀儡人,一开始在叶臻脑中就不是一个孤悬的线索。相反,它似乎与所有事情都有联系,这就给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这思路随着脱缰的想象力无边地漫游开去,直直击中了人心底最幽暗的部分。 如果傀儡人真的有陈震所言的那么难以分辨,那么,有没有可能,替代才是最终目的? 而替代并不一定需要通过傀儡人来完成。最完美的替代的确是悄无声息的,别无二致的,也是最恐怖的。可大部分时候,只要捂住知道真相的嘴,就能让不完美,变成完美。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能分辨出真正的玄天承,也不是所有现场都能被他们遇上,甚至都不需要那么像的傀儡人,是个差不多的人就行。这次冲着江州冲着玄天承来的局,又何尝不是一种“替代”? 那么陈震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说想要她帮忙堂堂正正审判陈崇绪,可这件事并非只有她能做到,她甚至是能做成这件事的人中最人微言轻的。若说她有什么特别之处,那无非就是叶家人的身份。 叶家独特的情报线颇负盛名,很有可能就是陈崇绪等人多年来执着于追杀叶家人而且都是私下进行、叶家部分人得以存活下来的缘由——他们都想要吞下这条线。就望川楼事件看,他们应该知道叶明是这条情报线的掌控人。如果叶臻之前没有猜错,叶明和陈崇绪之间存在某种合作,那至少这波人目前是没有杀叶明的必要的。要闹大叶家余孽的消息,或者做实她叶家人的身份有很多方法,在叶明没有暴露之前杀死他,不但会让情报线失去控制,更会掩盖真相,让她能够重新掌握主动权。 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陈震。叶臻甚至有点怀疑,陈震和陈崇绪早就参与到这条情报线中,而陈震悄悄掌握了所有信息,想将情报线据为己有。 有一件事特别引起了她的注意。今日影卫来报,昨日山庄中有七八岁男孩被吸干血的人家,最近都买过吴家糖水铺的东西,因为包装纸好看,孩子们一般都喜欢用来做手工,做完了就摆在床头或者贴在窗户上。这包装纸,只怕就是标记,让杀手得以精准定位,迅速展开屠杀。 陈震,他绝不只是陈崇绪实验的受害者。起码,他在帮陈崇绪收集材料,更是在借真假身份的便利。即便陈崇绪也可能被他这幅样子骗过去了。他说八年前在聚福记的是另一个他,其实是不是他没什么关系,重要的只是“陈震”这个身份。“陈震”早年间常出入叶府,都是叶明亲自接待,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叶臻根本无从知晓,青松去查,查到的也只是被修饰过的无关紧要的内容。而由于查证的这个行为,她把自己送到了陈震面前。陈震先一步拿捏了她——他定是知道自己不会对情报线坐视不理,而倘若陈崇绪发现他动手的端倪,他进可用试验傀儡人为由——反正诬陷镇北侯本来就是陈崇绪要做的事,退可拉她挡枪。 叶臻想到这里,暗自咬牙。她真是被卖了还给人数钱!但愿那个镯子不是个坑,否则她还害了青松。 可是,七八岁的孩子……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七八岁的孩子? 第九十四章 云梦县 虽然说得通,但叶臻总觉得,她忽略了什么东西。 在厘清思绪之前,她已经来到了宣城府衙,由衙役带着向停尸间走去。那衙役原就与寒轩熟识,见叶臻拿着公主的信物,一路上便挑着叶明被杀案能说的细节都给她说了,又悄悄道:“此事是有人栽赃陷害,大人都明白的。只待抓到凶手,必能还镇北侯清白。” 叶臻给了他一些碎银打赏,拿过仵作给的验尸单一目十行地看。晦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流转,衬出她眼中越发浓重的墨色。 案发当时,她满心都被真假玄天承牵系,后面各种事情又纷至沓来,直到此时,她静静回溯现场,越想越觉得不妙。 当时之所以交出扇坠,是因为她不确定对方掌握了多少信息,如果一味替叶明掩饰身份,反倒会让自己也栽进去,不如装无辜玩一手反钓鱼,再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如今细想来,邱平的问话抱有极强的目的性,崔皓则被设计成无知觉的刀,若非她装傻充愣,只怕当场就被扣住。而若非玄天承杀了冒牌邱平,送走崔皓,只怕他们后续还会追着她不放。 这就验证了她的部分猜测。他们想要的不光是坐实她的身份抑或杀了她,更是要将叶家和诡异、杀戮、反叛等等引起人恐怖的词汇永远联系在一起——通过大庭广众下的表演,就像望川楼那样——这样,无需他们再刻意设计什么,形形色色的人会因为各自的身份地位而做出相应的动作,将一切搅得更加浑浊——就连她自己也是,在想明白之前,她下意识的行为已经将自己推得离清白越来越远。 当时,玄天承选择了隐去了傀儡人,事后又将其带回血影研究,那么理论上府衙永远不可能抓到真凶,结果要么是编一个明面上的理由,要么是他永远陷在局中出不来。他虽然跟她说了不那么在意流言,但这个东西会像苍蝇一样不远不近地盘旋着,冷不丁就落下来恶心人——就如那同样悬而未决的王福山案,作为导火索引发朝廷弹劾镇北侯的浪潮。而明面上的理由也不是那么容易编的。正如望川楼的真相、景春苑和淮安王墓的内幕都必须被埋没,他们自以为是在保护人心,实则是厝火积薪,与初心背道而驰。 她不禁想,不将傀儡人的真相公之于众,真的是更好的选择么? 他们选择了在灰色地带斡旋,似乎的确是殚精竭虑忍辱负重,但事实上也给了对手同样的操作空间。当他们回头想找一个真相时,当时一步步做出的以为正确的选择会将真相连同对手的意图一同包裹,让一切无从解起。 叶臻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人不是神,终究是有局限的。即便意识到不对,也已经迟了。 他们走进了停尸房。这几日死了很多人,还没有家属认领的都停放在这里。天气有些热了,房间里气味很不好闻。衙役想要速战速决,快步领着叶臻往叶明尸体的位置走去。 叶臻在石台边站定。尸体被白布覆盖,上头还洇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白布。 尸体的面容露了出来。 叶臻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她苦笑了一下。 衙役余光瞟到一角,陡然大惊失色:“这,这这……怎么可能!”他常年跟尸体打交道,心理素质还算不错,大着胆子扯了扯尸体的脸皮,又一一核对过尸体上的伤痕,终于忍不住连连后退,结巴道,“这……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啊……伤口都一模一样!”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凉风阵阵,颤抖着说,“将……将军,这不……不能是鬼吧……我……我这就去找仵作!”他前脚绊后脚地跑了出去。 叶臻没拦他,沉默地看着石台上那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早该想明白的。她下意识忽略的,其实是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没有人规定,傀儡人一定当时就会露出破绽,是她见了假玄天承的尸体迅速变化,先入为主了。而且,在已经有了假玄天承和假邱平的前提下,她根本不会想到叶明也是假的。 叶明不见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的。很好。 叶臻简直气笑了。她自认为对叶明一直持保留态度,从接来叶明开始也存了试探的心思,但到底是嫩了些。不能算是毫无收获,但付出的代价可太大了。 事已至此,只好让人暗中去找叶明。这事儿还不好做。她搞不清楚,叶明究竟是自己跑的,还是跟陈震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她也不清楚她无知觉地漏出去多少,当时找叶明动用了青阁的人脉,眼下只怕青阁也危险。她吁了口气,决定先去青阁那边提醒一声,再想办法探一探陈震。 算了,眼下她心神不宁的,还是不要去碰陈震为好,以免乱中又出错。 她强自定下了心,也没等那衙役回来,找了个师爷给陆鼎元留了信,快马加鞭去了青阁设在宣城的联络点吉祥裁缝铺。“即刻发出,二姐亲启。” 叶臻把封蜡的密信交给掌柜娘子,再赶到栖梧阁时已经是酉时正了。 君识也是擦着时间,刚到没多久。燕汝文对叶臻不打招呼就失踪又迟到的行为颇为不满,但大约是自己也怀着秘密,没有深问。 因为要赶路,燕汝文把伤兵安置在了栖梧阁,亲卫也留下照应。叶臻对刘山等人都另有安排,于是只有叶臻燕汝文外加君识三人出发。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路上尽是沉默。好在淮西府不远,不过亥时三人便到了云梦县城。 守城的士卒一丝不苟地检查了他们的官验和鱼符,才恭敬地放行。叶臻习惯性地看了眼城墙的高度,又分析了守卫的分布,觉得自己翻进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旋即便暗暗吐了吐舌头,心道自己还真是做贼做习惯了。她落后燕汝文一步进了城,余光看见背后身形挺拔尽忠职守的士卒,心里沉甸甸的。 她毫不怀疑,这些身份凭证都是可以伪造的,这座城墙也是可以翻过的——至少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并非难事。但她在老老实实地进城时,仍旧难免心生感动。在看到晚归的人匆匆跑进城门,不好意思地跟守卫招呼,进城一瞬间就全然放松下来时,这种感动愈发强烈。 这世间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普通人,遵守着不完善的秩序,或许也会愤世嫉俗,但更多的是感念这份秩序带来的安定感。 叶臻想,她已经远离这种秩序了,所以才会对着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生出这么多感慨。 已是宵禁时分,不过由于还是疫病期间,街上除了更夫之外还能够看见一些行色匆匆的人,燕汝文介绍说大多都是惯例巡察的医官和勤务兵,便于处理突发情况。 叶臻在案卷中读到,这云梦县原本的知县升任,知县一职暂缺,也由燕汝文兼任。看得出他在当地恩威并重,即便是有这般诡异的事频繁发生,城中也是秩序井然。 三人先去了燕汝文所说的那间废弃的宅院。值得庆幸的是,燕汝文离开的这段时间,只有宅院中负责看守的卫兵和两个去城外勘探的哨兵出现了症状。而他见识过君识的本事,此刻更是心中大定。来之前已经说好,君识会用同样的方法救人,唯一的条件是清场。他不说别的要求,也不要官位和金银财宝,燕汝文没办法,只好记下了这个天大的人情。 时间紧急,燕汝文带叶臻粗略看过宅院中病人的情况后,便决定先带她去治所报道,然后立马带人去城里城外查找线索。 折冲府治所内,众人尚在忙碌。燕汝文带着叶臻进去,一一认了脸,说:“实在不好意思,简陋了些。等这事儿过去,我再给你准备个接风宴。” 叶臻本想推辞,想了想,拱手道:“那,属下便先谢过都尉了。” 燕汝文笑了下,很快便肃了神色。二人进了燕汝文的书房坐下,亲卫递来一份图纸,他也不多客套,在长桌上展开,对叶臻道:“我让人汇总了所有病人的生活轨迹,没有什么规律,也没有特别多重合的地方。” 叶臻问:“最先得病的人,去过哪些地方?” 燕汝文摇头道:“因为每个人病程不同,很难说得清谁先得的病。不过倒是可以确定在哪些人之中……” “那就是……这里,这里和这里?”叶臻指着上面明显颜色不同的几处道。 “没错。”燕汝文道,“这几个地方我都去看过,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有件事更是怪异,随我一同前去的亲卫,回来先后都得了病,但我还没有症状。”他微微蹙眉,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君寒,你四哥能救人,那,应该能看出究竟怎么回事吧?” 叶臻一时有些心虚。她想了想,说:“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四哥跟我说,这是一种‘侵蚀’。你也是修灵之人,我这么说吧,有点像人体无法承受灵力灌注,产生了反噬。你之所以没事,我猜……可能你比较厉害。” 燕汝文挑眉,道:“倒是合理。不过……”他抿着唇,盯着地图沉思,“这样的话,倒是更加棘手。什么人什么功法如此厉害,我从未听说过。”按照他的认知,修灵之人被力量吞噬是常有的,但至多不过筋脉寸断形同废人,也没见过谁浑身都烂成那样的。要么是有奇怪的邪功,要么,就是这力量实在太强了。 叶臻这时倒是问了个别的的问题:“都尉,我记得你说我师父对你有恩,可以问问是什么恩情么?” 燕汝文不解她为何如此问,不过还是答道:“半年前我意外受伤垂危,为青云先生所救。” 叶臻端详着他,沉吟道:“你是不是泡了洗髓泉?” “那是什么?”燕汝文狐疑。 叶臻道:“都尉可否让我探一探脉。” 燕汝文伸出手,叶臻将手指搭在他腕脉上,凝出一线灵力探入他身体,沿着筋脉一路游走,来到灵根。半晌,她说:“都尉确实泡过洗髓泉。不过如果我师父没告诉你那是什么,你可能确实不会知道。洗髓泉水伐筋毁骨,剧痛难忍,但都尉当时伤重垂危……无知觉也合理。” 燕汝文的神色有些怪异。他这时想起来,他一贯是利剑穿胸面不改色的军人,当时却痛得嗷嗷叫,实在丢脸,青云先生说他是中了一种厉害的毒药,不用不好意思。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跟叶臻讲。他愣愣地“哦”了一声。 叶臻收回手,接着说:“洗髓泉水配合灵药,再辅以我师父的独门秘术——都尉如今可不是普通人了。”她一面想道,果然,女帝和玄天承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背后不简单,怎么可能让一个普通人出去送死。 燕汝文大约是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顾不得兴奋,神色十分凝重。片刻,他说:“既如此,你跟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吧。” 第九十五章 神殿来使 叶臻跟着燕汝文,绕云梦县城走了一圈,也看了最先发病的人去过的那三个地方。的确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就是这三个地方都在县城西南。之前县城并不封闭,城西南不远处就是一座小山,山上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春季会有不少人上山去打野味采草药。 叶臻此时便站在一条林间踩出来的路上。站在其中看,这里的树遮天蔽日,地表遍布着苔藓和菌类,间或穿过不知名的飞虫走兽。前几天应该是下过雨,路面泥泞湿滑,两边的植被上挂了一层水雾,月亮透过树梢漏进来一层薄薄的微光。在这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林中的生灵都好似闪着微光。 草木的芳香和泥土的腥味混合着钻进她的鼻子,她忽然觉得心神晃了下,抬眸望去,只见远处树冠错开,月光纱缎似地圈出一个空隙。她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脚下滑溜溜的泥土也没有阻挡她的脚步。 她站定脚步,觉得有点奇怪。她走了不少路,但那束光并未靠近。她回头一看,燕汝文已经不在她视线范围之内,应该是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了。 叶臻对自己的本能反应还是比较自信的,如果周围有危险,她应该会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拔腿就跑。但此刻她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相反,周围的一切散发着诱人的芬芳,她在这里感觉到很舒服自在,就像被包裹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 在刚刚踏入森林的时候,有一瞬间,她感到了灵根深处的灼痛,就像昨晚和今早那样,她险些以为自己又要发作,出了一身冷汗;她还听到了林子里桀桀的声响,叫嚣着要拉她坠入黑暗的深渊。但随即,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那种感觉再也不见。她甚至感觉到了这片森林里星星点点的灵气都在围着她打转,争先恐后地要往她身体里钻。 作为修灵者,修为得以提升的一大原因就是自如地化用天地灵气。像这种灵气主动靠近的事她还从未遇到过,而且她还没感觉到对筋脉有什么反噬。要是一直有这种好事,她还修炼什么,直接在这种地方坐着,就成天下第一了。 她试着调动自己的灵力运转,在经过气海入口时,感觉到了微微的热。那里有一道陌生的关隘——与其说是关隘,此刻更像是个聚宝盆——她旋即明白,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太极封印。玄天承似乎还在封印上面加了什么,让她跟他的功法一样,能够吸收天地万物中的灵气。 她小心地试探着,伸出手指去接纳灵气,只见星星点点的微光汇聚在指尖。她再抬头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目光锐利地射向一处角落,那里有个黑影蹭地一下窜开了。她心念一动追了上去,不过片刻又停住脚步,回头往燕汝文的方向靠去。 她直觉认为这不是陈崇绪那边的人。 她一路上都有在思考。在与陈崇绪交手之外,至少还有一拨人在盯着她——在归来山庄那拨人就想诱出她体内的邪气,教唆她杀了玄天承,甚至可能之前她在留仙谷藏书阁也没有幻视。这一切一定与她的身世、阴阳诀密切相关。太极封印、青铜戒指,师父和四哥的欲言又止,都已经指向沧渊。 之前格落说她是蓝斓的女儿,她已经查到了消息,蓝斓是百年前沧渊蓝家的家主。之前她认为百年前的事必然与自己无关,但既然玄天承能是玄弋和白英的儿子,她为什么不可能是蓝斓的女儿? 她全串起来了。所谓季先生,是因为玄弋在他那一辈中排行最末。而玄琨分明就是当年光华大帝的首席剑师。什么五彩鱼,什么有水的地方就有他,那是因为玄弋在百年前以身入紫宸剑魂封印炎芮——那剑阵就是她师父一直镇守的宸岛封印——肉身化入东海,故而灵魂与水共生。季先生与她父母熟识,那是因为她的父母正是炎旭和蓝斓,甚至蓝斓还是玄弋曾经的未婚妻。当年炎旭和蓝斓掀翻了沧渊的天,但终究对抗不过神殿和无妄塔,从此行踪不明。 叶臻什么都猜到了。与生俱来的双血,或许正是一切的起因。百年前种下的因,现在还在结果。 所以她对着燕汝文时总有些心虚。她自小便听过,沧渊上的人抬手就能杀死九州生灵。虽然她之前也没见过几个沧渊来的,但看这次淮西府的事就知道了,要不是有四哥在,不知道该如何收尾。再说,这些人还未必是冲着淮西府来的,可能就是路过,指头里漏出一点力量就把人变成那样了。这沧渊的力量还真够强的。 不过有一点她感到很奇怪,按说她现在也不是多厉害,沧渊之人如果是为了除掉她而来,应该轻而易举就能解决,何必非要诱发她的双血,引她入邪道? 她一边想着,一边加快脚步去找燕汝文。燕汝文属实无辜受连累,要是出点什么事,她得愧疚死。 “嗖”的一声,什么东西从背后飞来。叶臻神色一凛,就地一滚躲开,匍匐在草丛中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前挪去。接着耳边打斗声逐渐清晰,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放出灵识定睛一看,燕汝文正跟一个几乎有他十倍大的黑影缠斗在一起,身边躺了一地说不出物种的尸体。那黑影不知是什么东西,浑身裹着诡异的红黑色的雾气,燕汝文长刀折断,且战且退,若非身法灵活,险些就要被削去脑袋。 叶臻看见他们不远处的树梢上还蹲着一只小的什么东西,而燕汝文显然无暇顾及,当机立断抽出寒光刀便甩了过去。刀光一闪,玄铁嗖地将那东西钉穿在树梢之上,余势震断了树枝,哗啦啦倒下一片。与此同时,叶臻飞身而起,在树干上几个借力顷刻便窜到了那东西旁边,嗤地拔出了刀,护在身前。 刀身如镜,反射出黑暗角落里蹲着的无数个黑影。叶臻嘶了一声,足下飞快,避开了那东西爆裂时喷出的汁液,只见黑影分成两拨,分别朝着她和燕汝文围去。 燕汝文其实早就看见她了,但是他的走位显然是在把人引开。叶臻看出他的意图,斩了几个黑影之后便往那边赶。 那个十倍大的东西应该就是主力,看起来难缠得很,而且杀红了眼,追着燕汝文跑,后者因为还要应付其他零碎的攻击,走位受限,左右支绌。叶臻换了好几个位置攻击都无法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力,寒光刀戳进去也没有什么大用。她一咬牙,看准时机从树梢一跃而下,骑坐到那东西脖子上,往手中握着的“长相思”注入灵力,绕了三圈捆住它的脖子,发力收紧,绑缚在几棵树木粗壮的枝干之上。 那东西拖着“长相思”走出十几步,带倒一片树木后,终于跪倒在地,“手”疯狂地扯着脖子上的东西。 叶臻本来打算摆阵彻底控制住它,还没喘口气,就见它竟然直接把“头”摘了下来,从其他位置又冒出来一个头,重新站起身朝他们冲了过来。它的声音像山崩海啸一样,所过之处,大地都在震颤,哗啦啦又倒下一片树木。其他的黑影此起彼伏地应和着,嗖嗖地往这边窜了过来。 叶臻听见燕汝文骂了句国粹。她也想骂人,这丫的怎么打?这么下去,别说是控制住它,便是跑都要跑得没劲了——这个东西移速非常快,他们需要把轻功发挥到极致,才能保证不被它追上。燕汝文看起来还负伤了,身形逐渐变慢。 她在思考,要不要赌一把。且不说双血暴露的问题,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稳住自己的灵力,也不确定冰火双系一起用够不够制住这个东西。 正在叶臻横下心准备出手时,林间的飞沙走石忽然顿在半空,接着清风徐来,月光忽然明亮了数倍。那光芒忽然便成了利箭,所到之处,黑影“噗嗤”“噗嗤”地炸开,只余一地浓浆。至于最大的那个,在被光芒照到之时,就虔诚地跪了下来,伏倒在地。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叶臻在一处干净的地方站定,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先前林间那压迫人的邪气和杀气散得一干二净,空气如雨后般清新舒爽。但是她脑瓜子嗡嗡的,心也嗡嗡的。似有恢宏辽远的梵音从天际传来,让她整个身体的骨血都在共鸣,她被压得很难受,情不自禁软了膝盖,差点就跪下去了。她关闭了听觉,那声音才减弱一些,但还是无法忽略。 她抬头一看,不远处燕汝文是扶住了树干,神色难看,显然也在对抗这种迫人的威压。她想走过去,还没走几步,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那股力量来得太快,她甚至都来不及防备——嗖地一下她整个人离地而起,被拉向后方。 她再看清楚时,只见一群穿着露臂白绸长袍的人站在那里,有男有女,都是青年面貌,看起来比九州大陆的人略高一些,身上大多带着金属的配饰——她想起来似乎与格落的剑佩形制很像——身上披了月华,看起来闪闪发光。 叶臻看见有几个人嘴在动,这才想起来自己关了听觉,迟疑了一下,重新把听觉打开。周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声都消失了,世界静止,唯独那几个人叽里呱啦说着奇怪的语言。 叶臻从苏凌曦的记忆中搜索出来,那似乎是沧渊的语言,但应该是古语,她并不能完全听懂。他们接着换了沧渊通用语,她能听懂了,但没有表露出来,仍旧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一边急躁地往燕汝文那边瞥了一眼,用齐国官话说道:“我听不懂。我同伴还在那里。”一面作势就要走。当然,她是看出来这些人没有为难她的意思才这么做的。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人用不太熟练的齐国官话说:“你不要过去,那边很危险。” 叶臻还没说什么,就见有个人带着燕汝文过来了。那人放下燕汝文后,用最开始那种语言说了些什么。 燕汝文给她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叶臻摇了摇头。她走过去看他手臂上的伤口,皱起眉头。那伤口很不寻常,不住地淌着黑色的脓液。她用刀尖轻轻挑开,只见表面裸露的肌肉血管都已经黑了,再往里一些开始出现溃烂。 燕汝文自己抱着手臂看了眼,道:“相似的伤口。” “很像他们一开始发病的症状?”叶臻问。她看一眼旁边在交流着什么、无暇顾及他们的人,道:“走,回去找四哥。” 二人刚走出一步,眼前白光一闪,两个人便站在了面前。其中一人正是刚才说齐国官话的人。另一人是刚刚出现的,年纪应当比那些青年人要大上许多——并非样貌衰老,而是整个人气场看起来更沉稳。他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就隆隆地在耳边炸响。 他说的是沧渊通用语,旁边人翻译道:“他受伤了,必须医治,不然的话会很危险。” 燕汝文抱拳道:“不必麻烦。不知诸位名姓,今日多谢相助,必有重谢。” 那人翻译了一阵,道:“尊者说,你们不用谢。听说淮西府发生了一种奇怪的病,请你们带我们去,我们能提供帮助。” 叶臻嘴角微微抽了下。如果她没听错,那个“尊者”原话说的应该是他们不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得赶紧去解决麻烦之类的。翻译在转述之前,还小声劝他要布施神殿仁爱光辉、照拂九州万民云云。 虽然他们说的很客气,但无论是叶臻还是燕汝文都看出来,他们不容置疑。 打也显然是打不过的,他们只好带着人往县城方向走去。路上又经过那些怪物的尸体堆,那里已经流满了黑色的脓液,最高大的那个东西只剩下一具森然的白骨。穿着白绸的人在其中穿梭,分毫不染尘埃。叶臻听见他们在念咒语一样的东西,每念完一句,尸体便消失一具。她暗自咋舌。 月光正在重新照耀黑暗。 叶臻看出燕汝文是在尽力忍耐。他大概也是心知有异,不敢轻信。而那些人似乎也就是客气一下,没再坚持给他治伤,看他走得有些艰难,只有两三个年轻人露出不忍,但欲言又止。她想了想,扯了一块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服,让他好歹先包上止一止血。 走出森林,看到了县城的轮廓,二人又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拎了起来,再落地时,已经站在城内了。 叶臻已经接受了自己技远不如人的挫败感,但看燕汝文落地后看向城墙上毫无察觉的守卫时复杂的神情,还是有点感同身受。她想了想,传音道:“他们是神殿的人。神殿你知道吧,传闻里沧渊那个。” 燕汝文顾不得听她话的内容,震惊地看向她,也传音道:“你听得懂他们说的什么?你还会南疆话?” “我建议你不要用官话说,他们没准能截获我们的传音。”叶臻之前猜测燕汝文是苏凌远嫡系,很大概率懂南疆通用语,果然如此。她不动声色,继续用南疆通用语道,“他们最开始说的那个是沧渊古语,我不大懂,但后面说的是通用语。他们一开始看我们对付凶兽,以为我们是自己人,后来我说了官话,他们才知道我们是齐人,所以就不跟我们说了。” 叶臻说到这里,对之前自己的猜测越发确信。虽说九州和沧渊的人长相没有很大的区别,但细微的差异还是有的。如果她父母是沧渊人,她从长相和功法上看也应该贴近沧渊人,神殿庞大,年轻人之间未必相互认识,她要是讲沧渊通用语,没准还真能混入其中。不过还好她没这么做,那个“尊者”的目光在寒光刀和她脸上都停留了比较长的时间,又是冲着淮西府来的,很有可能知晓她的身份。 燕汝文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神殿之人为何会来九州?” 叶臻道:“刚才他们用通用语,是想问我是哪个尊者门下的。他们口中的尊者应该是神使。我之前听师父说过一次,最近浮虚山有异动,恶之境中恶灵逃逸,神殿出动了好几拨人马要将恶灵捉拿封印。我猜他们就是为此而来。”这个事她之前也就是听过,因为跟她的生活实在离得太远,就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想起来,竟事事有关,她不由心底发凉。 “这么说来,伤人的就是这些逃出来的恶灵了?好厉害的东西。”燕汝文怔怔道。作为修灵之人,这些东西他当然是听过的,只是从未亲历过,总是缺了几分想象力。他旋即道:“可是,发病的人从未说起恶灵存在。” “都尉也说了,只是相似。”叶臻道,“方才林中其实有很强的威压,只是都尉和我都承受住了。倘是修为差的,无论是遇上了神殿还是恶灵,凭他们的力量,只要他们想,都能让人尸骨无存。” 无论是神殿还是恶灵。燕汝文也是聪明人,很快便听出叶臻的弦外之音。他诧异地问叶臻:“这你怎么看出来的?”按说一般人被神殿所救,又亲眼见到神使威仪,沐浴神殿光辉,都应该心悦诚服感激涕零才是,更别说认为那骇人听闻的病症与神殿有关了。 “他们看不起我们,翻译没翻。而且凭他们的本事,离开森林进城不是问题,没必要通过你我,顺手救下你我大可离开。”叶臻道,又颇为赞服地看向燕汝文,“我是听得懂,都尉是直觉吧?下意识防备了。” “不是你给我递的眼神?” “?”叶臻不解,片刻反应过来,“我就是表示听不懂。” “……”燕汝文语塞。没有默契,但歪打正着。 叶臻神色有些冷,继续道:“还有,如果他们真的有那么好,就不该让你这么走一路。” 第九十六章 折冲府立威 刚才山上的动静并不小,县城里自然也有感觉。叶臻和燕汝文一路上看见许多人家都亮了火光,他们这一行人经过时,不少人扒着门缝往外看。燕汝文一一安抚过,说没事叫他们都回去睡。 还没走到那收治病人的宅院,燕汝文的亲卫就带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那亲卫见燕汝文受了伤,当下便急了,又见后面跟着一群奇装异服的陌生人,顿时长刀出鞘。燕汝文摆摆手说不碍事,按着他的手让他把刀收回去。 那会说官话的人这时温和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是来救治病人的。” 燕汝文点一点头,亲卫低下头去,让开路,带人跟在了队伍后面。 叶臻听见神殿队伍里的年轻人在轻声交谈。有个人说,这就是他们的军事重镇啊,接着便有人道,防守也就这样,倒是挺有精神的。几人笑了下,那翻译轻轻咳嗽一声,他们于是不再出声。 叶臻不由皱起眉头,这些人要干什么? 这时一行人已经进了宅院。亲卫想让燕汝文先去处理伤口,他却仍是摇头,站得笔挺,不卑不亢道:“病人都在此处。”叶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坚毅的眉眼,不由暗道佩服。 尊者说:“一介凡夫,倒有点血性。不知是何人在此,让他如此笃定自己性命无忧。让他把人带出来见见。” 翻译顿了一下,翻道:“尊者想见一见你们的大夫。” 叶臻暗叫糟糕:这些人不会是冲着四哥来的吧?一面有点火大,神殿就了不起?这所谓尊者,也太高高在上了。 燕汝文看了眼叶臻,表情便微微一滞,还是淡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便往院子里面走去。 “……吃这个药,早晚各一副,半个月后药量减半,三个月后换这个方子调养,一年半载慢慢就能痊愈了。”君识的声音传了出来。 叶臻这时有点急,快步上前抢先进了屋,脆脆叫了声“四哥”,然后拼命向他挤眼睛,又点了点拇指上的青铜戒指。 君识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便低头继续拨弄手中的药,不徐不疾地说道:“我带出来的药不够,等会儿还得回谷里一趟。” 叶臻见他这副样子,忽地心中安定,“哦”了一声,道:“要不我也一起去?” 君识道:“你是来淮西府上任,到处跑算怎么回事?”他抬头就看见一群人呼啦啦进来,眸光微微顿了一下,说道:“去你长官那边。” 叶臻小步快走,站到了燕汝文身后,尽量缩着头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心却在扑通扑通跳着,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 “你就是大夫?”那人用官话说道,“他们得的什么病,你用的什么药?” 君识笑了下,道:“不算大夫。不过顺手为之。” 那人还要说什么,尊者按住他的肩膀,对君识说了一句话。这句叶臻也没听懂,但她熟悉君识,她看出来他懂了。而君识疑惑地问道:“什么?” 翻译道:“你不可能知道怎么治。你是什么人?”这句话明显有点急了。 “留仙谷君识。你们不是知道么。”君识淡淡道。叶臻看出来,他垂下的眼中压着锋锐。那种神色她十分熟悉,那是对着仇敌的隐忍的神色,她不由攥紧了手指。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翻译还没说完,就被尊者制止。尊者这时开口,说的竟然是不甚熟练的官话:“你拇指上戴的是什么?” 叶臻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手指。 “你说这个?”君识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道,“淘来的玩意罢了。”他抬起手,“你要看看么?”他此时微微歪着脑袋,斜倚在桌子上,看起来慵懒又带着邪气。 尊者竟有些失态地一把抓住他的手,低下头仔细地观察着戒指上的纹路,又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又端回仪态。 君识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悠悠地收回了手。 叶臻虽然有点担心,但不合时宜地觉得,四哥酷毙了。她在没人看到的地方龇牙咧嘴重拳出击,恨不得四哥气死他们才好。忽地她感到几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忙站直了。 “那是我小师妹。”她听君识说道,“年纪还小,才十四。” 什么年纪还小?为什么要说她几岁?叶臻不懂,但配合地露出一个清澈愚蠢的笑容。 “青云先生收的好徒弟。都是年轻有为啊。”尊者这句话听上去很真心实意。他拍了拍君识的肩,语气松弛一些,“这么说来,是你师父教的你如何救人?不知是什么方法竟如此有效,我让这些年轻人也学习一下。”他指了指身后那帮青年。 叶臻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聊上了?四哥那个戒指,还有那个要杀人的眼神,真的没有问题么?听那人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认识她师父?他就这么想知道四哥是怎么救的人?她想起昨天在栖梧阁看到的四哥诡异的瞳色,抿紧了唇。 君识没有接他的话,径直走向燕汝文,开始拆他手臂上包着的布,一面道:“我听说,你们是来救人的?那请开始吧。我用了什么方法,你们一看便知。”叶臻听得出来,君识看似戏谑的语气中压着怒火。 亲卫见君识上前,也顾不得了,走过来帮忙打下手,一看露出来的伤口,眼睛就红了:“都尉您怎么也……” 燕汝文道:“无事。”他看了君识一眼,皱眉道:“公子若是为难……”他也记得,君识救治他的亲兵时是清场的。 “无碍。”君识道。他接着对叶臻道:“小七,过来搭把手。” “哦。”叶臻走了过去,传音道,“要我挡着点么?” 君识笑了下,道:“借点灵力。” 叶臻这会儿还在想别的事,确实有点木木的,等到灵力输过去,猛地反应过来:“疗愈术?你用了一晚上?” “没什么新奇的,就是有点累人。”君识说道。 他说的没错,可不就是累人。疗愈术虽然救人效果显着,但其实就是用自己的灵力去补偿,救人是要损耗修为甚至元气的,通俗来说就是拿命救,只不过君识修为深厚影响没那么严重罢了。叶臻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挑眉看向燕汝文:“都尉你听到了啊,这次多亏了四哥,可得给他吃点好的补补。”她说着,多输了点灵力过去。她在林子里吸了不少灵气,这会儿倒是灵力充沛。 “可以了,一边坐着去。”君识阻止她,“你还要养伤。” 叶臻知道他实际上说的是她体内的双血,点了点头,到一边老实坐下了。 燕汝文听出些意思来,皱眉道:“不必如此。”他说着,抬手给君识输送灵力。君识看他一眼,没有推辞。 这边在给燕汝文治伤,亲卫们都围在一边帮忙。那边尊者带着人,由一个亲卫领着往后面看病人去了。 有人给叶臻端了热水和点心来。叶臻谢过,喝了口水,问他们君识有没有吃过东西。亲卫回答说一直备着吃食,君识夜里吃过一点面汤。他顿了顿,便问叶臻和君识有什么想吃的,他们叫厨房去做来。叶臻说了几样简单的,亲卫记下后,小声问她道:“都尉,那几个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神神秘秘的。” “沧渊神殿,你知道不?”叶臻道。 亲卫很实诚地摇摇头。 叶臻笑了下,说:“他们不愿意透露身份,你们要替他们保密。” 亲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边燕汝文闻言也笑了一下,吩咐道:“你去,叫厨房做点我们淮西的特色菜,好招待客人。” 君识有点无奈地看了眼叶臻,到底也没说什么。他收了功,让亲卫帮燕汝文包扎伤口,一面收拾东西道:“按寻常护理伤口即可。腐蚀不严重,养上一两个月,不会影响行动。” 燕汝文抱拳,道:“大恩不言谢。公子大义,燕某铭记在心。”身后亲卫也跟着鞠躬。 “别拜我,可受不住。”君识道,“请我吃顿饭就成。” 燕汝文承下这份情,看向叶臻,说道:“我得去看看伤员。治所里准备了客房,你替我招待下。”他和叶臻并肩作战过,倒是没那么别扭客气了。 叶臻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道:“需要我去翻译么?” 燕汝文摇头:“我也不想知道他们说什么。” “好。”叶臻便不再多言,和君识一起在一个亲卫的指引下回了治所。 天蒙蒙亮,校场上已经有士兵在训练了。大概是连日的重压终于落下,亲卫的脚步也十分轻快,一路走,一路向叶臻介绍着他们淮西府的训练日程。亲卫又说了些折冲府的规章,还有燕汝文的办事习惯。叶臻一一记下。一路走下来,她对淮西折冲府更有好感了。 客房就在给叶臻准备的院落旁边。亲卫带他们进去倒上茶后就来到门口站岗。 叶臻其实堆了好多话想问,但又觉得问四哥的私事十分冒犯。想了又想,还是憋住了,只问他道:“我跟他们说了做炙肉,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君识摇了摇头,说:“问问他们能不能送过来,摆酒席的话别喊我。” 叶臻点头,“行。”她又问:“你刚才说还缺什么药?你就别跑一趟了,我叫人送。” 君识说了几味药,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叶臻听着就知道他刚才是故意提起留仙谷的。她没多说什么,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她出了门,对亲卫说道:“麻烦你们,饭温在灶上就行,别打扰他。” “哎。”亲卫应下,问道,“都尉,您对书房和卧房有什么要求么?您带几个亲兵?需要在县城里给您准备住宅么?” 叶臻头一回上任,也没什么经验,想了想,说道:“都按规矩来。我带四个亲兵,跟你们一样住营房就成。你们燕都尉平日都住这里?”亲卫点了点头,她便说,“那我也住这里,不用另外准备宅子。” “是。”亲卫犹豫了下,又问,“您需要侍女么?”他不好意思地说,“咱们这里以前没有过女兵。” “没事,不用。”叶臻道。齐国是有女兵女将的,只是数量不多,这里没有也很正常。她不想一来就搞特殊,本身她空降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她走到书房一看,里头书架书案、待客的桌椅一应俱全,左侧是一间屏风隔断的小卧房,装饰简单利落。她点头说:“就这样挺好的。” “哎。”亲卫挠了挠头,憨笑道,“都尉您可真好说话。”淮西府除了这次怪病之外一贯太平得很,多得是来镀金的少爷小姐,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说,还要分军功添履历。他们燕都尉实在是接待得麻木了,才嘱咐下来事先都要一一问清楚要求,问得越仔细越好。他倒也不因此小看了叶臻,只在心中暗喜,安排好用度就恭敬地告退了。 叶臻这时才进了屋直奔床铺,脱了鞋子和外衣躺下。眯了一会儿,她便跳起来,研了墨写信,一封发宣城百草堂调药材,一封发女帝报告神殿来人的事,招来灵鸟嘱咐尽快把书信送到。而后她简单擦洗了一下,给自己伤口换了药,换了这边准备的常服,重新躺上床。 其实她很累,但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回。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每件事看似是解决了,但又牵扯出了更多谜团,一边日子却还要按部就班地过下去,看来往后行事更得多加思量了。 叶臻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后面大概是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再醒来时是中午了。她闻着了饭菜香,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还别说,这段日子都没怎么正经吃过饭。她飞快地换好了衣服开门出去。 亲卫见她起来,便道饭厅摆了饭,问她要不要去吃。又补充说燕汝文在前厅招待客人,她要是想去的话也行。 “算了,那个就不去了。”叶臻道,“我去饭厅。”她不由有点同情燕汝文了,竟然还要陪他们吃饭。 这饭厅说是厅,其实大得很,就在校场旁边,将官们和士兵们都在一处吃饭。叶臻领了饭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没吃两口就觉得有很多人在往这边看。她耳力好,那些自以为小声的议论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这回又是哪家的小姐?竟然还装样子来这儿吃饭。” “这次没准是个有真本事的呢,我听说,昨晚就是她和都尉一同杀退的敌人。” “是么?那还有点意思。” 越来越多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善意的也有不善的,老老实实穿着制服埋头干饭的叶臻很无辜,嘴里的饭都不香了。又过了会儿,就开始有胆大的坐到她旁边,称呼她都尉,又问她的来历。 燕汝文治军严谨,麾下将士都有分寸,没干什么流里流气的事,但大家看她是个脾气好的不摆架子,说话自然也就没那么拘谨了。亲卫也不能明着赶人,只好给叶臻介绍了几个团长、校尉和队长。 叶臻努力地记着人,心道君识可真够明智的,早知道她也躲在房间里吃了。但她知道自己和君识不一样,这些人以后都是她的同僚。但是她觉得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很好说话很好拿捏,于是就没有表现得特别和善,一边点头一边继续淡定地吃着饭,实际上她这顿饭是越吃越如坐针毡。 她放下了筷子,抬头一看,好家伙,大家都不吃饭了,全看着她呢。她好险没绷住表情,寻思自己反正也睡不着了,心里还有股邪火没处发,于是木着脸说道:“我记得你们下午有一项训练是实战对练吧?今日燕都尉忙,我来考校你们。” 众人交换了眼神,都有点兴奋起来。他们都想看看,这次来的关系户还是不是花架子。 燕汝文把神殿一行人在县城里安顿好,回到治所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事,一瞬间哭笑不得。这能是考校?真的不是单方面殴打么?不过也不是坏事,该让将士们受点挫折。他经过昨晚那一遭,便知道了眼下的训练远远不够。可是又能如何训练呢,他一时发愁极了。他一面想着,一面往校场走去。 叶臻已经差不多把将士们挑了个遍。其实她觉得这些将士素质很不错,尽管大多数人灵力修为一般,但武功招式都很扎实,若光拼拳脚,还是有好几个人能跟她打的;有两个校尉骑射和枪术很出色。她打完之后十分认真地夸了每一个人,又一一分析指出了他们的长处和短处。 但将士们一个个都很挫败。仗着年纪和体格的优势堪堪能与她较量,这难道算什么光彩的事么?燕汝文来了之后,他们更羞愧了。 “头抬起来,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燕汝文笑着说,“我都打不过她。” 叶臻不料他会这么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跳下擂台抱拳行礼道:“都尉您来了。”她小声道,“这么说不好吧都尉。” “我实话实说罢了。你不用学那套虚的。”燕汝文玩笑道,“要不我跟你比一场让大家看看?” “那可不行,我胜之不武。”叶臻看着他还吊着的胳膊说。 燕汝文道:“我这一两个月不能动手,怕是他们都得荒废了。要不你来带练?”他扬眉看向将士们。 大家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高声说道:“都尉,咱们要跟新都尉学功夫!”立马便有人附和,倒把叶臻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们新都尉可是留仙谷的弟子,机会难得啊。”燕汝文笑着说,又看向叶臻,“可以么?就这么定了?”他补充道,“可以少看些繁琐的公文。” 叶臻一听最后这句倒是心动了。虽然她能看公文,但大概是当苏凌曦的时候看得太多了,这辈子看见公文就有点犯恶心。而且她也知道像这种基层衙门,往来公文大多都是些流程上的没什么实际内容的东西,反倒还要多添许多人情世故。相比之下,带练将士算是件很轻松的活了。反正真正要紧的事她也不会错过的。她于是点头应承下来。 这一下午,叶臻就留在了校场。她其实不是很清楚该怎么教别人,因为师父对她的教导就很抽象,主打一个领会精神,她自己练功都是一点点慢慢摸索,按照她师父的话说,每个人的资质和悟性不一样,要自己慢慢找到那个感觉,归纳成自己的体系。但她肯定不能这么跟将士们说。燕汝文是武英殿出身,训练将士用的是很标准的一套体系,叶臻没有改动框架。她觉得训练的内容没什么问题,这些将士已经在他们的训练范围内达到极致了,再说练兵也不是为了把每个人都练成绝世高手。但燕汝文既然提了,显然就是想让她再提一提单兵素质。 武功想要精进,本就不能靠校场上的演练;武功是生死边缘血泪教训的总结。所以她的训练很简单,就是跟她单挑,再由她一一指出问题所在,再悟,再练,再打,循环往复。 她本来觉得自己年纪小,上来就指指点点,会让很多人心里不快。但真的对战起来,进了那个状态,她压根没想起来这回事,下手毫不留情。刚才第一遍打的时候她用的是全力,大部分人在她手下走不了一招;现在第二次打,她用的是巧劲,给对面喂招来寻找破绽,再给他们讲可能的解决方法。这倒是比全力以赴累得多。好在将士们都很配合,也很认真虚心地在学。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递来水壶,叶臻才感觉自己嗓子都要冒烟了。 她盘腿坐到擂台边,看着台上两个校尉对打,没忍住又跟着大家一起大声叫好,竟然被一口水呛住,连连咳嗽。旁边人善意地笑,叶臻摆摆手,脸色微红。 两个校尉打完下来,朝着叶臻一拱手,红着脸兴奋道:“都尉,咱们是不是很有进步?” 叶臻点点头:“很好。”她顿了顿,又扬声说,“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静下来也能找找感觉。” 众人纷纷应下,不一会儿就有将士组队来找她,脸上还带着羞怯:“都尉,好像有点感觉了,您能不能再指导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您那招真的很厉害,能不能教给我们啊。” 叶臻甩了甩有点酸痛的手臂,招手让大家过来,说道:“这个招式呢其实也翻不出花来,就是个形。最主要的还是积累。你们看啊。”她做了一个动作,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第二遍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身边狂风乍起,不由赞叹。 “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利落,那是先有其神后有其形。燕都尉之前训练你们的基本功,你们别觉得自己都练会了,那才是最要紧的。”叶臻认真地说道,“往后我会教你们吸纳灵气的窍门,但那只是窍门而已。所有干净漂亮的招式,唯一需要的就是日复一日的积累。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灵力运行的感觉,但没有灵力,凭借肌肉的爆发力,也可以让招式有力量。” 她说着,又做了一遍之前的动作,这次没有狂风,但这一拳打在石墩上,石墩应声开裂。众人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冷气。 “好了,休息就好好休息。”叶臻小露一手,很是自得,摆手让他们都坐下,说道,“不用着急,我又不是就来一天。你们最好天天有这么积极。”大家闻言都笑了。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叶臻已经跟将士们打成一片了。但事实上她筷子都有点拿不稳。装逼需谨慎,她暗暗想道,果然灵力是用来偷懒的,除了前几年练基本功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练这么狠了,偷懒习惯之后,现在正经打个架都费劲。不过,满腔郁结之气全拿来揍人,还挺爽的。她颇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些围坐在她身边热情似火的将士们,想道,就凭她遇到烦心事的频率,这群小子以后怕不是要被她揍死。 这时夕阳西下,霞光漫天。营房中篝火烧得正旺,众人吃着肉聊着天,肆意地笑着。疫病的阴云散去,整个淮西府都散发着新生的喜气。 叶臻想道,最好什么事都不要再发生了。这本就是她这辈子该过的日子,一路坦途地去做她的女将军。 第九十七章 南疆乌家 玄天承灌了一壶泉水,泡软最后一块干粮,坐在溪涧边三两口解决了,看着慢慢变黑的天幕出神。 当时他取得第三碎片回京的路上,便感觉到了半空中力量对他的窥视。那本就在他预计之中,因为按理来说,他解开“天裂”,无妄塔上会有感应。但事后从玄琨等人的反应来看——玄天承知道玄琨他们在玄都还有眼线——那不是来自无妄塔的监视,玄琨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偷偷去拿了碎片。 应该是有人动了无妄塔上的水晶,关闭了“天裂”和水晶的联系。但身在九州的玄天承无从判断,这是哪一方的人所为。 沧渊初为神权与君权并立,神殿掌神权,居浮虚山,世家掌君权,居上雍(玄都古称),二者共设无妄塔,为共商要务之所。后神殿专于镇压邪祟,世家则相互倾轧,沧渊格局洗牌,无妄塔上十大世家子弟比例超过七成,但由于力量的绝对强大,神殿之人仍然在无妄塔上享有极高的话语权。再后来约千年,玄家才成为玄都之主,世家子弟开始进入神殿担任神使,神殿与世家逐渐变得密不可分。到这时,大家虽然表面还遵守着先辈流传下来的秩序和规程,暗地里都开始各为其主了。 玄天承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行踪不是秘密,有心之人一看便知。但自己到现在为止还能好好地行走在九州大陆上,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归根结底,想要他死的是现在的王。最多还有当年助推光华大帝身死、拥护新王加冕的人,想要将他斩草除根。而若非共生共赢的关系,神殿和无妄塔根本不在意王位上具体的人选,他们也不愿意得罪未来可能的新王,恰好,浮虚山恶之境的异动让他们有了推脱的理由。世家这边,光华旧部和白家遗部为了完成自己的大计,自会保护他的性命;炎蓝两家由于合作关系,也会帮助他们;而玄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看不惯当局,暗中接济,他们在神殿和无妄塔的人脉也会一同使力。当然,也有可能想要阴阳诀的人太多了,不如监视甚至保护他们,让他们先把碎片集齐,然后坐收渔利。 这些原本他想要告诉叶臻,却不知从何讲起。当然,以叶臻的聪明,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猜到他的身份,而一旦知道他的身份,她的身世也会呼之欲出——看她那天晚上的样子,应该是已经猜到大半了。当年他们是那么艰难才做出了选择,这一次,尽管知道已经快瞒不住了,但他还是自欺欺人地希望那一刻来得越晚越好。 他情不自禁地便想到她,然后眼前就全被她的容颜占据,只好摇摇头甩掉杂念。 他起先以为,瑶华宫覆灭,白家还活着的人除了少数被俘外,就都跟着母亲或者长姐了。但从白灵的表现来看,白家可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跟随着另一位“王”。他的母亲白英没有成年的兄弟姐妹,只有一个不到十岁就夭折的弟弟名叫白舜——白家人由于可通阴阳,且常年近亲婚配,大多数年岁不永,孩童夭折也是常见的事——已经是纯血嫡支唯一的血脉。如若灵说的那个“王”比他的血还要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夭折的孩子。 玄天承对白家的认识来自于长者的讲述和少数流传下来的古籍,而或许是因时日久远,竟无一人能说得清那孩童是何样貌。据白英偶然一次提到,她那弟弟是旷世罕见的奇才,生来便要主宰天下的——这描述实在抽象得很,但白英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随后便语无伦次,玄天承那时就没有追问。现在想来,白舜那“旷世奇才”之称恐怕不是虚名,一个幻影便险些让他和叶臻丢了性命,真身被蓝斓、格落、青云等一众高手联手布施镇神决束缚在苍梧山之中,竟还能兴风作浪。 玄天承此时就在苍梧山中。他知道封印大概的位置,但没有轻举妄动。别说他受伤了,便是全盛时期,十个他也不够送死的。不过他此行确定了不少事情。苍梧山中还有陈崇绪的老巢,此前封印未成,白舜不全的魂魄偶尔会借陈崇绪的身体外出。因为他是一个人来的,就没有太深入,小五和唐大人在不在这里面,后续还需要再探。但黑气并非全是白舜弄出来的,至少玄天承在日照峰水下遇到的不是——那或许与女帝口中的“煞”有关,是恶之境中逃出来的东西。至于在归来山庄的,玄天承认为至少有两拨,起先他追不到踪迹的应该与日照峰底下一样——也就是这些东西试图勾起叶臻体内的邪气,而后面对山庄展开屠杀的则与白舜和陈崇绪有关,这两拨人可能还主观或无意地互为掩护了。 不过,眼下更让他头疼的还是围剿三清堂之事。 女帝此刻动秦家,知本堂和宁寿宫必会被牵扯,无暇顾及三清堂。无极阁、青阁、青城山、谢幼清和梅若霜的势力已经在暗处就位。还要再等一个时机,等代元熙失踪的消息与那份卷宗的内容发酵;把握一个度,让南疆和苏凌远那边牵制住襄阳侯和益州军政界,却不至让镇南关生乱。而周济正在与各府县谈判,洛逸在邙山名为查军饷、实则调查陈崇绪其他暗中的势力。陈崇绪他们也不是傻子,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猜出他的意图。到时候可能他们会出事,周围接应的人甚或无辜民众也会一并牺牲——就像日照峰那次一样。 为将多年,他还是对自己亲手送人赴死感到难以释怀,尤其是这次,赴死之人多半不是马革裹尸,而是无名英雄。但决定已经做下,没有回头的可能。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机会了,白舜被封印,陈崇绪的力量大大削弱。他必须沉下心来,每一步都谨慎。此时要打也不是不能打,但为了少死人,他还是决定赌,哪怕要以自己为赌注也在所不惜。 他差不多理清了思绪,又放空思绪地坐了会儿,才收拾了东西,清扫了来过的痕迹,施展轻功,足下连尘埃都未沾染,飞快地往山下去。 忽地,他放慢速度,调整身位隐蔽进树林的阴影里。 眼前不远处有一个人形的影子,正在用跟他刚才差不多的速度移动。玄天承落后一些跟了上去。那人从脚上功夫来看修为并不逊于他,而且看起来是在往封印方向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了脚步,换了方向继续下山。 面前忽地劲风袭来,玄天承侧身让过,反制住对方手臂,旋即被挣脱。两人你来我往专往死穴招呼,过了几招未见胜负,猛地双双停了手。未及对方开口,玄天承一把拉着他往山下走去,一面传音道:“山中有人,出去再说。” 对面点了点头,两个人于是来到山脚下一个小酒馆。此时山下正是晚市热闹之时,酒馆里座无虚席,沸反盈天。两个人要了几坛子水酒和肉菜坐下。他们都是一身猎户装扮,裹着兽皮,络腮胡,黄麻脸,混在其中毫不扎眼。老板娘上了酒和肉一走开,他俩借着喝酒,终于忍不住笑了。 谁能想到,堂堂梁王殿下和镇北侯爷,狗狗祟祟乔装打探,竟然还能碰到一起去,差点掐死对方。 “我说怎么越打越熟悉。”苏凌远说,“就你知道往我哪儿招呼。”他俩还有苏凌曦从小一起练功,互相喂招长大的,空门在哪全都一清二楚。他接着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苍梧山那个,你应该也知道,我怀疑是白家人。”他的身份苏凌远早就清楚,所以玄天承并没有隐瞒,“应该就是他附身在陈崇绪身上,而且江州出现了黑气和煞。我得来看看。”他见苏凌远沉思,又问,“你呢?” 苏凌远道:“苍梧山的事我听无极阁说了,无极阁看完来回禀,我自己也得来看,顺便查探山区地形,后面好照应你和阿凌。”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说山中有人,可知是什么人?” “看身形是女子,还是奔着封印去的。”玄天承说道,“是白家的身法。” 苏凌远蹙眉:“瑶华宫的人?白灵还有同伴?” “或许如此。但封印危险,难以靠近。”玄天承沉吟片刻,道,“你要带人来苍梧山?不行,太危险了。” “没事,只是先来看看,以备不时之需。”苏凌远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离开镇南关,也不会动兵。” 他们都清楚,苏凌远带五万兵马在镇南关,与其说是抵抗南疆,不如说是支援西南。这一点西南乱党和南疆方面也清楚,所以他们一边在国内生乱,一边在关外叫嚣,试图牵制住苏凌远。苏凌远同样清楚他们的想法,但他只有五万兵马,就算加上岭南都护府的军队,能够打退南疆也无力扩展疆域,到时只能退回镇南关,徒然劳兵伤财罢了。 苏勒牧和阿苏纳提就是知道苏凌远不可能真的打进南疆,才会暂时放下王位争夺,达成合作一同攻打镇南关,想转移矛盾先发制人。苏凌远跟他们拖了一段时间,又找到了九公主阿勒纳的下落并放出消息,让她维持在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苏勒牧和阿苏纳提忌惮她手中随时可能出现的王之令和王之令能召来的军队,一面加派人手寻找王之令,一面互相猜忌,眼下矛盾已经逐渐扩大。不过,苏凌远知道这个计谋并不长久,因为时间拖得长了,苏勒牧和阿苏纳提早晚会分出一个胜负,或者会当九公主是个死人而把一切归结于齐人的阴谋,从而找到借口凝聚人心。 玄天承点头,又道:“我总觉得襄阳侯那边安静的太久了。你还是得小心些。” “他跟陈崇绪应该是闹了矛盾,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合作。我会让人继续查。”苏凌远说,又想起来一事,道,“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写信。入关的流民中混迹的间谍,查下去也跟乌家有关。阿凌前日出关巡查,与一黑袍人交手,那人很像是君执。” 乌家,就是那个因派系斗争被灭门的南疆术法世家。君墨和君识跟叶臻说的时候隐瞒了这一点。叶臻和君释君逸他们三个入留仙谷晚,并不知道君执身份有异,自然也不会联想。而君墨他们则是一听到乌家就想到了,君执,正是乌家的小公子。 齐国建立到武成二十三年之前,大齐和南疆的关系远没有那么僵硬,而由于女帝与南疆王推行协作发展,两国之间常有人员交流,也有很多贸易往来,所以齐国国内有南疆贵族并非奇事。且君执离家日久,多年来与家里几乎是断了联系。 “阿凌问过堇安他们的伤势。那些活尸完全可以把他们杀死,而不是种一个明知她能解掉的尸毒。”苏凌远道,“她当时便起了疑心,这与其说是内鬼,不如说是在引起注意。” 玄天承闻言也怔住了,旋即道:“这么说来,君执并非失踪。” “阿凌也摸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苏凌远沉声道,“我们昨日还收到了他送的情报,已经证实是真的。 “看来是有人借着乌家的名头在做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君执的身份加以利用。”玄天承道,“不知君执的立场如何。”他是认识君执的,从私人角度说,君执一贯是个明辨是非惩恶扬善的剑客,家族未必能让其站到师兄弟们的对立面。 “君墨认为,君执是故意不联系他的。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苏凌远道,“此事你心里有数便可。若阿臻问起……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要慢慢提,她一听叶家的事就容易失去理智。” “好。”玄天承还不知道君墨已经在叶臻面前糊弄过去了,点头应下。既然说到叶家,两人又不免一阵叹息,然后交换了一些线索。玄天承这时想起来陈震和傀儡人那档子事,顺便也跟苏凌远知会了一声。他接着说道:“阿臻说对方的目的可能是假冒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我实在没想起来,有什么七八岁的小孩……”他忽然顿住了,皱眉看着苏凌远道:“你孩子几岁了?” 苏凌远手一下子捏紧了。他沉默片刻,道:“不巧,七岁了。”他平复了下呼吸,声音都在抖:“你别给我乌鸦嘴啊,我马上叫人提高戒备。” 这玩意恐怕很难防。玄天承叹了口气,没说出来,不过想来苏凌远也知道事情严重性,神色很难看。 苏凌远勉强稳住了心神,道:“这么一想,陈震出现得很奇怪啊。”他揉了揉脑袋,无奈道:“我这妹妹可真是胆大包天。” 玄天承帮叶臻说话道:“她既是被盯上了,主动入局也不失为一种破局之法。我估摸着陈震也没看懂她这横冲直撞的打法,说不定陈崇绪那边都要揣摩好一阵子。” 苏凌远点了点他,笑说:“这就帮上她了?我就知道,你跟她一样,打小就疯。”说实话,他很欣赏叶臻这种打法,那才是大将之风,酣畅淋漓。他现在是瞻前顾后,生怕自己思虑不周。他暗暗叹了口气,他就比苏凌曦早出生那么一点点点,甚至还比玄天承小了几天,怎么就得当这老大哥呢?可是家里他老婆也是个不要命的,这两家四口子总得有个兜底的吧? 当然,他知道自己是被当年的事搞出心理阴影了。他表面再怎么爽朗豁达,心里这一关始终没有过去,尤其是对着妻子时,这种难言的情绪更加明显;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叶臻,因此很少去看她。尽管妻子和好友们都顾忌着他没有明说,连叶臻都故意对他隐瞒了这一节,但他全都知道。他失败的后果终究是让叶家承担了,当年的幕后推手也有萧家的影子,而妻子也因此跟萧家闹僵了。他时常陷入噩梦,当年,若是不发动变法,不那么冒进,也许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玄天承听他虽是玩笑话语气却不轻快,一见他神色,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苏凌远的手背。 苏凌远笑了下,说:“无事。看来旧事还是得少回味。” 玄天承也笑了,点头表示同意。变法总是要流血的。他们几个十三岁的时候确实很疯,搞了一个彻底废除奴隶制的变法,站在了所有旧贵族的对立面,遭到了疯狂的打击报复。毫不夸张地说,他差一点就真的死了。回忆一起头便有点刹不住,殿前争辩、刑场维护、山谷遇险,往昔一幕幕浮现眼前,那些都是他和公主的记忆,但此刻想起来,他只觉心里对叶臻思念更甚。他长出一口气,勉强忍住了,转了话题,正色道:“我倒是有点想法。陈崇绪很多年前就开始制作傀儡,但我们却是最近才遇到能以假乱真的,我不认为这是做多了技术成熟了,只是因为他借到了外力,能够用灵术维持容貌而已。” “这与用残肢复原人的原理差不多。”苏凌远点头表示认同,“其实我越查下去就越觉得,当年的事追着活尸查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他顿了顿,轻哂道,“自始至终,活尸都不是最主要的。那只是为了引起恐慌,让我们摸不着头脑,钻进他们设好的套。” 第九十八章 崖州曲折 崖州县外,群山之中,叶家大哥背着母亲,弟弟背着一家人的行囊,两个人一前一后,将抱着女儿的大嫂护在中间,一个死士警惕地护卫在旁,一行人在黑暗中向县城方向走去。 八年前,他们本在前往崖州上任的路上,忽闻京中巨变,正不知所措之时,叶相派出的死士带着无字书找到了他们,并带着他们躲避了追杀,但他不幸伤重去世。叶鹤庆夫妇和叶家兄弟俩本打算带着无字书回京,但随即便收到了叶明通过情报线发来的密信,于是决定忍辱负重,潜伏在崖州附近运营这一部分的情报线。 大嫂父女本是江湖游侠,曾受叶相恩惠,一直感念在心,得知他们身份后里外照应。叶家大哥与大嫂是两情相悦,但大哥并不打算娶妻连累她,故而一直推拒,直到大嫂父亲临终托孤,他们才最终在一起。一家人相互扶持,虽然不能抛头露面,日子过的也还算平静。 但自从那天父亲接了信走后,家里就开始进贼丢东西。他们不敢报官,大哥大嫂带着父亲留下的死士,夜里布置了几次陷阱,也没找到贼人。他们同母亲和弟弟一商量,都猜测可能跟叶家的事有关。大哥拿着父亲留下的记载情报线机密的册子,做出了决定:尽快搬家。 但还没来得及搬家,杀手就来了。幸好他们一家子机警,提前躲在了山上,杀手无功而返。这下他们决定家也不搬了,直接收拾细软逃命。 本来他们逃命应该走得很快,但叶家大哥想要冒险进城一趟,因为父亲走前留下一句话,如果事情有变,就去崖州县城胡记酒馆找老板娘,把那本册子交给宣城百草堂一个叫君寒的人。而全家上下都不同意大哥一个人去。母亲和弟弟经过当年的事,心里隐隐有数,父亲是凶多吉少了,大哥不能再出事,一家人要死就死在一起。于是他们便打算直接去江州送信。奈何出发时没有舆图,大家都不是很认路,也不能找人问路,出了崖州县,就只能一点点摸索。死士偶尔会去探路,但也不敢离开太久,杀手的方向感可比他们好多了。 晚上赶路,白天隐蔽,吃饭也没着落,一行人很快筋疲力尽。大哥大嫂的女儿今年才四岁,已经被山里的天气弄得发了高烧。孩子很懂事,一路上一声不出,大嫂不得不时刻低头看着,生怕她就没了。 他们打算趁天亮混进城去。母亲做了决定,回崖州县,进城去给孩子看病,哪怕被抓了他们也认了。 死士忽然给他们做了个警戒的手势,催促着大家进了一个小山洞,把杂草拨乱盖住洞口,自己隐入了黑暗。 叶家大哥透过缝隙往外看去,只见有不少火光晃动着,正在往这边搜寻而来。他们不断地拨开长得高的灌木和杂草,连狭窄的石缝也不放过。“十三,不许去。”他小声道。 “属下去引开他们。”死士难得地违抗了命令。 “十三!”叶家大哥差点控制不住声音,眼看着死士换了个方向弄出了动静,火把齐刷刷追着过去了。他回头看了眼家人,攥紧了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的时间格外难熬。叶家大哥估摸着过了两刻钟,正招呼大家准备出去时,却听到了外面轻轻的脚步声。 大家顿时又屏住了呼吸。 “阮家嫂嫂?瞻淇?时熙?”那人声音压的很低,“你们在里面么?” 叶家大哥愣了一下,旋即拨开了草丛,大喜道:“小姨?你……”他猛地又压低了声音,“快进来。” 一个穿着劲装的女子跳了下来,后面跟着死士十三。女子划着了火石,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过了八年,她看着却是更加年轻了,只是眉眼间早没了当大小姐时的娇憨。她走到阮文君身前,单膝跪下道:“阮家嫂嫂,你还记得我么?” “雨心?”阮文君很是诧异地看着她,“你竟还……你当年去了哪里?你姐姐她……”她想起江翊宁,终究是说不下去了。 江雨心神色落寞片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说来话长。”她向叶家弟弟叶时熙点了点头,便去大嫂那边看孩子。叶大哥走过来,介绍说:“这是我妻子阿蕙,我女儿呦呦。”又道:“这位是……楚国夫人的妹妹。” “那便是恩人的妹妹了。”大嫂说着便要拜。 江雨心连忙扶住了,道:“孩子要紧。”她抱着孩子检查了一下,道:“我也不会医术,还是护送你们进城吧。” 十三这时才有机会道:“属下去引开杀手,恰好便碰见了雨心小姐。” 叶家大哥把女儿抱过来轻轻拍着,问江雨心道:“小姨怎会在此处?难不成……”他和妻子对视一眼,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之前家里的贼人,都是小姨解决的?”他们在山中发现过杀手的尸体。 江雨心点头道:“说来还是我对不住你们。我受你们父亲所托暗中照应,不想刚离开一天,就又有贼人追上门来,等我回来时已经不见了你们的行踪。我在山里找了好多天,总算是碰上了。” “竟是父亲托付的么……”叶瞻淇怔了下,“父亲早就知道小姨活着?” 江雨心摇了摇头:“我与你父亲是不久前才遇上的。此事也说来话长。事不宜迟,还是进城吧。” 有了江雨心领路,一行人顿时就有了方向。天蒙蒙亮时,便到了崖州县城门口。江雨心给守城的士兵看了自己的文牒,又塞了硬通货银子,一行人成功地进了城。没多远就有人来迎接,用带着口音的官话称呼江雨心为“都尉”,还帮忙给叶家这边拿东西。 叶瞻淇有些警惕起来,江雨心示意他没事。她没有把他们带去医馆,而是进入了一处私人住宅。她吩咐让侍从去叫医官,这才跟叶瞻淇道:“有些事说来话长,我不说你也别问。一会儿孩子稳住病情你们就走,会有人来接应。” 这就堵住了叶瞻淇所有话。他憋了好半天,神色复杂地看着江雨心,问道:“那,我现在该称呼你什么?” “不用称呼。出门以后,忘记你们来过就行。”江雨心瞪他一眼,“别废话。” “……哦。”叶瞻淇闷闷应下。 后头阮文君看出些门道,扯住他袖子,摇了摇头。 医官很快赶来,眼神不住地往叶家一行人身上打量,但还是给孩子看了诊开了药。江雨心看了药方说:“开丸药,不要汤药。”又道,“现在不用药,扎针。” 医官眼中疑惑之色更甚,但还是答应了。叶瞻淇提心吊胆的,见到针扎下去没多久孩子脸色便好转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行人在厢房休息不过片刻,江雨心从下属手中接过药瓶塞到叶瞻淇手里,道:“走吧,有人会带你们出城。” * 叶家一行人刚出门,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青年人就带着一队亲兵气势汹汹地进了府邸。 那人见江雨心神色淡淡地坐在太师椅上看邸报,连头都不抬,怒火更甚:“佟都尉倒是越发目中无人了!如今什么关头,也敢带身份不明的人入城!”他一脚踏上太师椅,撑着桌子低下头去看她,压低声音道,“区区几个叶家人,折了咱们这么多好手进去,佟都尉可想好了怎么交代?” “我有什么好交代的?本也不是我的活。”江雨心挑眉看他,“倒是申都尉,好灵通的消息。” 申伯益被她一噎,半晌愤愤道:“……我看侯爷能宠你到几时。走着瞧!”他快步出门,高声道:“兄弟们,都给我分头去搜!” 江雨心神色暗了下去,捏紧了手中的邸报。半晌,她叫了一个女兵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 * 这边叶家人跟着染坊的工人,推着两大车送去城外的布,七弯八拐地从角门出了城,在官道边一个茶棚歇脚。工人给他们留下一小袋碎银子就走了,让他们在此处等着。他们心惊胆战地坐着,一碗接着一碗地喝茶,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自然。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有马蹄声传来。驾车的是个灰衣男子,远远往这边比了个手势。 十三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愣愣道:“这……怎么可能。”他转头对叶瞻淇道:“少爷,是丁辰。” 叶家死士有约定的手势作为身份确认之用。叶瞻淇闻言,惊喜交加,一时却有些不敢上前。 马车近了,一行人才看见后面还有一辆车,左右都有侍卫模样的男女护卫。这时,官道另一个方向也有马蹄声传来,只见一个少女快马奔来,跑到近前,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少女跳下马,快步走来,深深行了一礼,接着便红了眼眶,道:“婶娘,二位哥哥,我来晚了。”她看见阿蕙母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这位想来是阿嫂吧?” 阮文君先认出她来:“你是阿冉!哎哟……”也是红了眼睛,“好好好……大姑娘了。” 后头四一青芝等人也纷纷下马,迎上前来。一行人相认,又是唏嘘不已。叶瞻淇这时才知道他要找的君寒便是叶臻,连连道:“大妹妹也还活着,真好。” 苏冉一行从临川出发,找到地址上的叶家住处时已是人去楼空,又在崖州到宣城的大道小道上跑了几个来回,还跟杀手交锋了好几次,却总是跟叶家一行人擦肩而过。今天早上忽然在寒轩的联络点收到了匿名送来的消息,约定了在这个茶棚接人。 苏冉本将信将疑,但在信纸上竟然看到了幼时与小姨玩闹时画过的一个图案,于是孤身前去追查,这才会从另一个方向赶来。这事儿还没有查清楚,但她明白小姨不来相认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先给叶臻那边传了消息,打算先来接叶家一行人,与叶臻商议了再说。 苏冉听叶瞻淇说要给叶臻送一个东西,便道:“我刚收到消息,小姐如今做了淮西府的都尉,咱们直接去云梦县。我与你快马先行,他们坐车慢慢走,孩子也好养病。” 那边青芝已经查看了呦呦的病情,顺便检查了之前医官开的药,道:“孩子没有大碍,药也都是好东西。” 苏冉点了点头,心中隐隐猜到什么。她牵了马过来给叶瞻淇,又扶着叶家其他人上了车,对阮文君道:“丁辰如今改名叫四一,和青芝他们一样都是小姐的护卫。婶娘只管放心,你们安全了。”虽然这样的安排与叶臻本来说的不同,但形势有变,只有把他们接走才是最妥当的。 阮文君似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抓着她的手,嘱咐道:“路上小心。” 苏冉应下,接着又嘱咐了青芝几句,便翻身上马,与叶瞻淇一同绝尘而去。四一他们随后也驾车带叶家人出发。 他们走后没多久,申伯益就带着人到了茶棚,此处却已无人,老板也不知何处去了。申伯益抓着几个过路行人好一通盘问,什么也没得到,气得一脚踹翻了茶棚。他站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忽地计上心来,招呼手下道:“走,咱们去见大帅。这次定要那娘们好看。” 第九十九章 致命环节 南方的暑热一贯来得早,三月才过了一半,日头一出,空气中便很潮湿闷热了。随云山脉的密林中,这种潮热更是明显,人一进去,就好像要喘不过来气,脸上的汗成股淌下。 这样的天气,那个人却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连眼睛都不露出,在障碍密布的丛林中飞速地穿梭。林间的藤蔓被灵力操纵,从四面八方围追堵截,却总被他堪堪地灵活逃脱。 “还不施展身法么?”一个轻灵的女声从林间传来。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朴实的轻功和灵活的脚步躲闪着,眨眼间又奔出去百尺距离,而后猛地顿住了身形。 一根流光溢彩的淡青色琴弦横在他面门之上,削去了他覆面的黑巾。 “转过身来。”女声冷冷道。 那个人沉默着,过了片刻,慢慢转过身来。 淡青色的灵体从四面八方的藤蔓中溢出,汇聚成一个高挑的女子身形。她略带怒容地望向那人,一时语塞。 面巾之下,还是更多的面巾。 追来的正是梁王妃萧凌梦。她在那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忍不住抬头望了眼树梢间的阳光,想道,他还真是不嫌热。 到这份上,其实无所谓戳不戳破了,她只是私心想给他一个台阶。其实她第一次就确认那是君执,但没有当场扣下他。而作为一军统帅,这第二次的容忍与试探已经是她的底线。 “你是故意的,九公主的消息。”那人用磕磕绊绊的南疆通用语说,语调和音色都很陌生。 萧凌梦没有回答这一句,她收回了琴弦,道:“你若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 “只有我能做,我欠你们。”他仍旧说的是南疆通用语,但说这话便是低了头承认了身份,“八年前,有错误。”大概是难以表达,他终究是换了齐国官话,腔调很不自然,语气中微微带着颤抖,“我不该为叶家和苏勒牧跟家里牵线。” 萧凌梦身形晃了晃,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原来……还有这一节。”她忽地便明了了,“难怪。” “所以只有我能做。”那人继续说道,“一个失踪的人。而不是你,不是你们任何人。” “可你不该来。”萧凌梦道,“至少不该这样频繁现身。” “玩的就是明牌啊。”那人轻轻笑了,“你们在考量什么,他们便也在考量什么。” 萧凌梦明白,他要走最难的那条路。此时方圆百里无人,唯独千年雨林在侧,她才能够真正确定他的立场,进而感到心神震颤。她沉默了很久,道:“下次见面,出招记得情真意切一点。” 那人没有答,而是道:“下次还是戴个面罩吧,你就是太情真意切了。” 萧凌梦愣了下,继而冷笑一声,手中琴弦瞬间变招,利刃般直冲他咽喉而去:“就这么想让我送你走?” “哎……”那人终于没忍住溢出了一丝熟悉的音色,咬牙绷住了,勉强稳住了脚步,仓皇逃窜而去。 “臭小子……”萧凌梦收回琴弦,微微叹了口气。她有不少弟弟,按说揍弟弟的经验丰富,但这个属实让她束手无策。 她慢慢地往回走去,路上顺便逮了两个南疆的细作,交给在关外等候的亲兵。君墨也在这里等她。他看着她的神色,道:“他走了?” “是啊,成全他了。”萧凌梦有点生气,“一个两个的,都抢着当这无名英雄。”要她说,当年的事也是,苏凌远、叶家,一个个搞得忍辱负重呕心沥血,最后伤的伤死的死,没人承情不说,还得背负恶名。但到底是打了这么多年仗,尤其是进了镇南关,看见城内安居乐业的百姓,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留仙谷教的是天下大义,无愧于心即可。 君墨一路上并未出声,此刻看她神色缓和,才道:“你要是真的气不过,回头也给他写本书立个传,我看你这几年文笔又有进步了。” 萧凌梦被逗笑了,说:“怎么不说给你也写一个?看你眼馋的。”她之前匿名写的关于苏凌远的话本在民间很有知名度,君墨念叨了好几年了,说自己斩妖除魔的故事一写出去,肯定有更多人看。 进了营房,闲人都退了,君墨才问她道:“问清楚了?他怎么回事?” “遮遮掩掩的想瞒着我们,倒是三天两头地送情报,再没比他更明显的卧底了。也亏得对面也想利用他,将信将疑地就让他传出了消息。”萧凌梦有点无奈,“我听他说,竟是因为八年前的事。”她皱眉问君墨道:“他说他给叶家和苏勒牧跟乌家牵过线,你知道有这回事么?” 君墨仔细回想一下,摇头道:“没有印象。你也知道,那会儿我都不管这种事。” 萧凌梦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这个大师兄过去一直沉迷修行和除魔来着,谷里的事还不如君执和君识他们两个管得多。她叹了口气,道:“我就在想当时叶家怎么找上的乌家,原来是这样。这倒是更说不清了。” 说着,便听外面有人高声通传道:“王妃,殿下回来了。” 苏凌远大步进来,身上还是那副猎户打扮,脸上的伪装已经擦掉了。他直奔水壶,拿起来一气喝光了,这才缓了过来,问道:“有吃的没?随便什么都行。” 萧凌梦吃惊道:“又去哪了这么着急?瞧着觉都没睡。”她四下看了看,抓了个昨天晚上没吃完的点心连盘子丢给他。 “没睡呢,一会儿再睡。”苏凌远道,一面稳稳接住她丢来的盘子,“还去益州转了转——幸好是去了,赶着回来的。”他看君墨在旁,就没对萧凌梦表现得很亲昵,心里略有不爽。不过眼下却顾不得这个。他三两口吃完东西,含糊着说道:“有个事你得知道,不过千万别激动啊。”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傀儡人的事,然后说了玄天承的猜测,接着道:“我已经派了一队金吾卫回去守着了,还有无极阁的人一起,也跟母皇说了,请她把孩子们带在身边。” 萧凌梦深深吸了口气,闭目缓了缓,点头道:“好。我再让青阁也派人回去守着。”她这时表现得很冷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是在努力克制。混元珠当年救了她的命,却也不可避免地让她变得更暴躁易怒,虽说随着年纪增长她已经能够控制这种影响,但这些情绪仍然会被混元珠积聚,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苏凌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指尖冰系灵力探入,制住了混元珠的躁动。萧凌梦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事了。”他们其实心里都知道这事不简单,但是除了加派人手回去守着也别无他计。 君墨见状便道:“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我去帮你们看着。” 苏凌远和萧凌梦道:“有劳大哥了。”他俩这么商量着,但心里已经在合计排班轮流溜回去看孩子了。凭他们的身手,镇南关到上京再回来也不过一两日的事,只盼着战事不要吃紧。 这事暂且告一段落,话题又回到君执身上。 萧凌梦道:“我拿阿勒纳的行踪诱他,同时也给苏勒牧和阿苏纳提的人放了假消息。他出现在林中,大概率不是这两边的人。” 君墨道:“南疆王除了这两个王子之外,还有两个成年的呼声比较高,之前他们在月城决斗,七王子胜出,随后便死于暗杀。但那时老三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应该也不是这两个。倒是南六城应该还有不少贵族世家,过去乌家也在那边。” 苏凌远点头道:“这个我查到了一点眉目。南六城平城如今的城主叫做dangk mennz,这个人通晓中原文化,还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叫宇文昭。刺客是他手下的。但此事并非他一人设计。南疆王的大妃还生有一个公主,排行第六,多年来一直在神庙供奉,在当地教众中呼声很高。她一直在接触宇文昭,希望能得到南六城的支持。按照继承法,如果王子都死完了,这个公主是有继承权的——如果没有王之令的话,她的继承顺序还在阿勒纳之前。” 君墨道:“神庙?那倒是可能早就和乌家有关系。” 南疆自古多奇事,贵族世家众多,宗教派系林立。这个神庙供奉的算是国教,教众多半会术法。之前九公主阿勒纳被称为术法天才,正是由神庙的祭司断言的,阿勒纳也在神庙修习过一段时间。乌家灭门前也是大家,出过十几任祭司。 萧凌梦闻言,问道:“八年前,这个六公主几岁?” 苏凌远道:“大概十二三岁吧。不过当年的事倒未必跟六公主和宇文昭有关系,看样子他们是最近才找上君执的。” 萧凌梦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又道:“如果他们都与当年的事情无关,如今乌家已灭,我们还是无从知道当年乌家的立场。” 早在陈梁兵乱之初,九州大陆上就开始零散出现活尸,各国皇室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都陷入了慌乱,包括南疆。齐人只听说南疆人会做活尸,但不知活尸这个东西在南疆术法里算是不入流的东西,而且已经濒临失传了,只在一些古老的世家流传下来,南疆王面对他国责难也是有苦说不出。而齐国这边活尸格外猖獗。最初,大多数活尸都被修灵之人当做妖邪及时铲除,但事情总有瞒不住的一天,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齐国和南疆的特殊部门暗中展开了合作,两边牵头的正是苏凌远和苏勒牧——因为这两人有私交,而这私交与苏勒牧反水后的指证也成了苏凌远通敌的致命证据。苏凌远入狱后,陈梁兵乱肆虐,齐国国内对南疆的敌对情绪甚嚣尘上,齐国与南疆的合作陷入搁置。没过多久,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活尸的事,也知道了上面在跟南疆方面谈合作。各路人马或为了自保,或为了保护他人,抑或是为了建功立业,都开始寻找解决活尸的方法。 而还没等到大家找到解决活尸的方法,活尸就开始作为军队的一部分,参与进了陈梁的叛乱。各地驻军将士接连折戟,叶家作为女帝臂膀义不容辞,派出许多弟子前往参战并调查真相——这就使得叶家实力大大削弱;而叶鹤尧更是派遣了许多死士前去接触南疆古老的术法世家,其中就有乌家。 但是没有人知道当年叶鹤尧与乌家的内情。现在看来,君执也不知情。总之叶相应该是没有找到解决方法。 后面平息叛乱的时候,要不是青云师徒几个还有玄天承暗中襄助,差不多耗干了魂力,这活尸还真就没完没了了。到现在他们只查到活尸的源头是乌家,知道了制作活尸的术法,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们事后回想,可能这个东西造出来的时候就没有设计特定的应对方法,不然也不能大家一起找了这么久没找到。这东西不常见,不咬到自己身上大家就当不存在,偶尔被活尸咬到了,多半只能认倒霉。而对于修灵之人来说杀死活尸并不是难事——只要他们不是那种超强力量构筑出来的灵体。一般也没人去想怎么把人变回正常。从这个角度看,那种超强力量构筑的灵体还更好解决一些,只要力量消失,就能差不多变回正常。 苏凌远道:“事已至此,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了。现在想来,叶相应是早就察觉到,国内还有人与南疆勾结,刻意放出活尸来干扰视线。他写信问安宁侯便是怀疑了,收到‘枭首’的答案后更是起疑。奈何……”他这时有点说不下去了。自从叶臻给他传了一份上元县拿到的信件的抄本之后,他更加确认了这一点。叶相其实早就对陈崇绪等人起疑,所以才会安排下死士,送出无字书,又派遣叶明南下——叶明也早在他怀疑之中。但他还是没有料到,身边还有叛徒,叛徒杀了他,并伪装成叶相对抗尸毒自刎而死的假象:这就是叶相尸体里根本没有尸毒的原因。 苏凌远吁了口气,转而问道:“你们真的放心君执就这么去?他应该没接触过政事吧?” “那也没办法。”君墨说道,“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认定的事一定要做到。这几年我也看得出来,他有桩未了的事。揍肯定是要揍一顿的……等他回来再说吧。”他笑了笑,道,“亲缘关系毕竟斩不断的。” 他这话是一语双关。他们都知道,君执夹在两方之间,怎么样都很难做。 “他给的消息你们判断着相信就行,就当通过他和对面交锋。”君墨又道,“这毕竟算是私情。” 苏凌远说:“多谢大哥体谅。”他也算是夹在中间,也怕自己难做,或者一时失了理智。 “你也听见了啊。”君墨点了点萧凌梦,“下次直接让他知道你的厉害,把人揍一顿揪回来,实在狠不下心,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反正他自找的。”他吁了口气,“掰扯不清,就又是送上门的把柄了。” 第一百章 秦家落幕 且说那日,秦国公与镇北侯不欢而散后便准备入京布局,然而京中迅速传来了秦氏被当朝申斥罢黜的消息。秦国公在短暂思量之后,亲自入宫觐见了女帝。 其实正如玄天承此前所言,倘若秦家服罪,失去的无非是如今的荣华权势,有身为国父儿媳的秦明钰以及嫁入各大世家的秦氏女,秦家也不会败落到哪里去。但人到了秦国公这个地步,又怎会甘心如此退出权力中心? 他见了女帝,先是哭诉了自己孙子在望川楼一案中的惨死之状,又从自己率部投奔高祖讲起,细数秦氏过往种种功绩,最后道,自己年迈糊涂,纵容子弟骄奢淫逸犯下大错,日后必将严加约束。然而女帝始终是淡淡地听着,只让他不要多想,安心回晋中老家颐养天年。 秦国公当场心就凉了半截。他出了乾元殿,又去求见了圣宁国父,从他曾曾祖父讲到他父亲建昭公秦徵和母亲吴泰公主,祈求圣宁国父看在秦家数百年对魏朝皇室的功勋上出手保下秦家。 秦国公不知自己是不是跪了太久头晕,竟然从那位前朝晋王的脸上看到了幸灾乐祸。不过那种神色很快就消失了。 张烨招手让他起来,说道:“国公看看,这孩子长得多好看。” 秦国公这才注意到,张烨怀中竟一直抱着个孩子。那孩子有一张饱满圆润的小脸,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然而他此刻并无心思。他说了半天,国父要他看孩子?!他只道分外羞辱和不耐,勉强压下了,匆匆告退。 他连夜去见了几个要好的世家的话事人,但也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一来是此刻世家人人自危,二来是秦国公绝望之下的打算让他们无法当即答复。秦国公当然知道自己是急了。他难道不明白女帝的暗示么?可是回到家,看见一屋满怀期待的子子孙孙,面对列祖列宗无言的注视,他如何说得出“退”字? 秦振海一房见他久久不说话,心里便都有数了。屋子里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哭泣呜咽声。其他各房有的唇亡齿寒,有的却是心生怨忿。想到即将到来的判决和一夕沦于赤贫的落差,积压许久的矛盾顷刻爆发,一时间堂屋内乱作一团,厮打叫骂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够了!”秦振义大喝一声。堂内声音静默一瞬,而后窸窸窣窣地,各人各归其位,都看着他。 秦振义上前几步,跪了下来,叩首道:“父亲,您……拿个主意吧。” 秦国公知道他要自己拿的是什么主意。事到如今,要保秦家子孙,要保秦家地位,就只能反了。他看见了自己儿子眼里的狠厉,那狠厉让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半晌缓缓出了口气,打算开口宣布自己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连串脚步声冲进堂屋。秦国公下意识颤抖了一下,还道是抄家官兵来的如此之快。定睛看去,当先进来的竟是萧庆严沈荣娘夫妇和张怀信秦明钰夫妇。 秦国公看见他们身后遮遮掩掩的秦述萧绮梦,哪能不明白是这俩偷溜出去搬来了人。他勉强维持住了和蔼的神色,让两对夫妇移步偏厅叙话。 二房秦振民夫妇把秦述拉到一边低声训斥。夫妇二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小儿子能干出这种事来,便觉得肯定是萧绮梦出的主意,但还没等他们训斥儿媳妇,偏厅的门便开了。 秦家众人立时屏气凝神,等候着结局的宣判。 秦国公说:“都散了吧。回老家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反应过来的秦家众人情态各异,终究是陆陆续续地回各自院子里去了。 秦振海呆呆愣愣地看着秦国公,哑声道:“父亲,当年……儿子也是为您做的事啊!”三房的小辈们也都跟着磕头,祈求祖父救命。 “你闭嘴!”秦国公呵斥道。他微微侧转过身,闭目道:“我会为你打点,流放路上不会吃苦头。” “父亲……”秦振海红了眼睛,还要再说什么,但当他抬起头忽然看见秦国公霜白的两鬓时,正是在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辉煌百年的秦家,已经老了,朽了。他最终只是磕了头:“儿子拜别。” 另一边,秦振义拉住了自己的女儿:“混账东西!这满院都是你的血脉亲人,你竟见死不救?!” 秦明钰笑了下,“父亲觉得,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秦振义不自觉躲闪了目光,片刻道:“国父如今对你的孩子宠爱有加,你趁此机会,抓住国父和女婿的心,等来日风声过了……” “等风声过了然后呢?东山再起?”秦明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冷笑道,“当年怀信求娶秦家女,父亲嫌他出身不正,随手指了我。我在婆家磋磨,家里不见半分关怀,反倒隔三差五便使唤我办事,更甚者直接借了我和怀信的名头胡作非为。”她说到这里时秦振义已经有点变了脸色,但见张怀信就护在身侧,她心下畅意,一口气便说了下去,“你们害死多少人,昧了多少黑心钱,从不见有片时愧疚。如今不过是云端坠落,还没落魄一日,便如此要死要活。你们真要走了,我恨不得放两挂鞭炮庆祝,倘非还有述儿他们几个无辜孩子,今日我都不会走这一趟。” “你……逆女!”秦振义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但因为害怕张怀信,到底是没打下去。他吹胡子瞪眼半晌,愤恨地挤出一句话:“跟你娘一样,薄情寡义的东西!” 秦明钰本来该生气的,但她竟然没有。她笑了出来,说:“父亲,您真可怜。”她轻轻扯了扯张怀信的袖子,道:“我们走吧。” 张怀信点了点头,二人便径自穿过满屋的纷乱离开。 这边秦述萧绮梦在萧庆严沈荣娘身边躲着。二房的人当他们是救命稻草,三房那边却恨不得把他们撕了,他们显然是成了众矢之的。 秦振民是庶出,秦述也就是秦国公若干孙子中不起眼的一个,大家都说他是走了狗屎运才娶到了萧庆严的嫡亲妹妹。平日里他们夫妇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没搞清楚过他们的想法,而即便今日他们做出的举动决定了秦家未来的走向,也仍旧是那般难堪重任令人生厌的模样。 秦振民暗自叹了声不成器,心里却是窃喜。虽然他们也要跟着回老家,但因为过去没做什么大官也没犯什么大错,再加上秦述这一举,机遇不就来了么。萧庆严沈荣娘二人看着年纪轻轻,倒是把持着整个镇国公府,自己有萧绮梦这层关系在,早晚能回到上京。他顿时转了态度,跟妻子商量以后要好好待秦述夫妇,不能打骂他们出气。 夫妇二人已经开始合计回老家以后的事了,萧绮梦这时却说,秦述会跟着她回萧家去住,不需要去晋中。二人顿时有些讪讪,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半晌讷讷道:“那,再好不过了。” 秦述的同辈兄弟姐妹闻言都羡慕极了。自然也有人讥讽:“干脆姓萧得了,软骨头。”立时便有人反驳:“少酸,要能姓萧,你会不乐意?”还有人内心惶然,自己过去没少欺负秦述和萧绮梦,如今会不会被报复?他们看着萧庆严和沈荣娘,想道,可真威风啊,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兄姐撑腰呢? 萧庆严本来不是很想蹚秦家的浑水。光是为了萧绮梦,让她和离回萧家便是。但他一琢磨,女帝绝非要对秦家赶尽杀绝,而是想大浪淘沙激浊扬清。此番若是能劝得秦家断臂求生,让秦述萧绮梦做了秦家新主,往后起复,他萧家作为舅家,总还是有好处的。而沈荣娘也有自己的思量。她收到消息,秦国公去找过她祖父沈国公。女帝敢动秦家,未必不敢动沈家,沈家又不是什么经得起查的。自己跟着萧庆严走这么一趟,传到女帝那里便算是表态,万一真到了那个地步,也能保全自己这一房。 那边秦国公嘱咐完了秦振海一支,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过来。他觉得很疲倦,但思绪反倒变得像年轻时那般敏捷,他在顷刻间回味完了后半生,那些在权势掩盖下被他刻意忽略了的东西从未这般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的确是太看得起自己,太看得起秦家了。眼下悬崖勒马,能保住秦家的根,便算是没有太愧对列祖列宗吧。 他走到秦述身边,大约是第一次亲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记下了他的模样。平日里不熟,此时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便只是看着。他自知从中年开始目光便带着压迫,因而刻意收敛了,但秦述还是有些承受不住似的垂下了头,一副受惊的模样。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都是他的过错啊。 秦国公转向萧庆严和沈荣娘,道:“看在老朽往日与你们祖父的情分上……能否多多照拂秦家?” 萧庆严行礼道:“公爷客气,分内之事。” 沈荣娘垂眸道:“公爷,陛下赏罚分明。” 其实秦国公知道,太傅病中谏言请求女帝为他留下体面,女帝应允了,是他自己贪心。他若是能早些看清便好了。 三日后,就在苏凌兰主持堂审给袁若儿案定案后一天,对秦家的处置最终确定下来。抄没晋中秦氏田产及京中宅邸,保留祖宅及附近田地五十亩,保留国公爵位及食禄,取消世袭罔替。秦振义秦振民两支罢黜官职,五年内不得为官。当年科举受贿舞弊案主犯秦振海夫妇及其二子由于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而叛流放,三房其他人视罪责量刑。有侵占田产、偷税漏税、作奸犯科、杀人放火者另立案追查,专案专办。 自此,秦家辉煌的时代暂时落幕,而女帝对付世家的意图和决心逐渐显露,准备了数年的新法变革也终于走上了舞台。 第一百零一章 世家事 秦家倒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 说实话,女帝对于秦家的处置不算严苛。往前数朝数代,皇帝大刀阔斧要铲除世家异己,堪称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过,处置秦家的罪名也并非通敌叛国之类的大罪,而是那些原本世家间心照不宣、有操作空间的罪名,如此判决,既彰显了女帝仁德,又让其他世家拿捏不定、各怀心思,因而拧不成一股绳。 无人猜得透女帝心思。众人拿捏思量,于是几乎无人对秦家落井下石。胆大的甚至在秦家离京时一路相送,女帝也并未苛责。秦国公老泪纵横,越想越觉得自己行差踏错。不过对于秦振海等人的唾骂是少不了的。他们的罪行被昭告天下,当年参与其中的官员学生等也一并查办,受害者可上报太学或三法司要求补偿。他们四人被押解出京时,太学遵女帝令,专门停课半天,组织上京及京郊督学机构和十余所学校师生到城门口观刑,以儆效尤。 三法司此次负责秦家相关案件的几乎全是女帝赏识的新贵。这些新贵出身不一,有世家有寒门,无一例外是太学中律学门历届的翘楚。然而,许多人质疑忧心,所谓专案专办是否真的能够严格执行下去。立案主要靠苦主上报,而此次女帝广开言路,一时间,状纸雪片一样飞进了太学和三法司。倒不是说真有那么多案子,细勘下去,竟有许多挟私报复、莫须有之事。即便不是胡编乱造,也有许多夸大其词,如何侦辨成了难题。陈案难查,这些新贵大多一无经验二无人脉,是否真能将所有细枝末节都查的清楚明白?就算查明白了,又该如何量刑? 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呢。 对秦家的处置算是女帝刚柔并济地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世家棋差一招,于是把秦家当做问路石先观望一番。这后续这些小案子,他们可运作的空间就大了。至于他们是抱团取暖还是向女帝表忠心还是隔岸观火,则各自不一。 而对有些人来说,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动世家不是第一次了。武成二十四年梁王苏凌远主持发动的壬寅变法,主要就是为了削弱世家。其后果人尽皆知。那次惨败浇灭了无数人心中的火焰,如今历史重现,女帝显然已经比当年羽翼丰满,那么,结果会如何?况且,少数有识之士已经猜到女帝的心思:如若仅是扶持寒门,早晚寒门会变成第二个世家;女帝想要的,是独立于权势之外的公平正义。这一步恐怕是真的很难走,因为如今的公平正义,本就是架构在权势之上的。 漩涡中心的女帝,这几日确实忙坏了。好在她修为高深,并不太需要睡眠来维持精神,除了折子看久了有些晕字外倒也没什么不适。于是她让碧鸾和夏攸宁轮流给她念折子,一面闭着眼睛养神。 夏攸宁念完一本,等着女帝批复的空挡,拿起了下一本折子,看了两行,神色便有点尴尬。女帝瞥了一眼,道:“怎么了?朕看看。” 夏攸宁于是把折子递了过去,女帝看了两眼,噗嗤一笑:“我说怎么近来都没人议皇太女婚事了。这是转路子了。” 夏攸宁这时去自己的桌案上抱了几本折子上来,一面有些懊恼道:“这些也都是。下官整理了,想着等陛下空些了一并呈上,这本大约是下官粗心遗漏了。” “无妨,你也累了。”女帝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说。夏攸宁实在是个极其出众的助手,以至于女帝都忘了她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哪能跟着成宿地熬,“明日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 “是。”夏攸宁说,“陛下也早点休息吧。”她告退出去,终于忍不住露出些倦色。 女帝挪过那一摞折子,一本本看下去。这些折子格式都差不多,看着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起写的,起首赞扬了女帝为政勤勉,而后表达对她身体的关心,最后提到后宫空置多年,提议举办选妃宴。 女帝哭笑不得。她现在是……两百四十多还是五十多岁了来着?便是按着苏悦潇的年纪,也实在是知天命的人了,这些人倒是舍得下血本,让风华正茂的儿子孙子来做后妃。 天地良心,臣子们也是绞尽脑汁了。女帝后宫无人,嗣位稳定,膝下一子二女相处融洽,内无妃嫔争宠兄弟阋墙,二无外戚干政纠缠争斗,如今子女长成,不光不用她再操心,更是能帮她分担。没有这些历朝历代皇帝的破事,女帝能全身心地扑在政事上,更别提她比任何臣子都能熬。她不光自己专心事业,还带着一帮新贵一起专心事业,这让臣子们惶恐不已。再这样下去,他们没准还真能把一切弄明白呐。那时,他们这些老东西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大家思来想去,决定给女帝找点事做。过往能将女儿孙女嫁给皇帝,怎么就不能让儿子孙子入宫了?倘若被女帝看上,那在这女帝对世家动刀的关头,可不是多一份保障嘛!瞧那镇国公萧家,舍了嫡长子入宫,就算如今国父下落不明,凭着这份情,也能长盛不衰。再说,皇太女都要去西南历练了,大家都知道那是龙潭虎穴,这会儿跟皇太女联姻,谁也不敢出这个风头。 臣下的心思,女帝猜能猜得七七八八。其实她自幼便很疑惑,怎么大家都认为裙带关系很牢靠。裙带关系本是一种施舍,一种怜悯,下位者仰仗上位者的鼻息而活,一朝得势则多得意忘形,酿成多少惨剧;而被作为交易品的男男女女,则在折磨中困苦一生。即便是门当户对的联姻,也多生怨偶。然而随年岁渐长,一切在她眼中便逐渐没有那么分明了。有些东西,存在即有它的道理。参与谋划它的人,难道便不知道这其中的诸多弊病么?有所得,便必然有所舍弃。权、财、色……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罢了。倘若不甘为牺牲品,除了奋起争取似乎也无路可走,总比怨天尤人强。至于真心,早不知道被踢到哪个角落去了。 臣下的惶恐,她又如何不明白?他们无非怕自己接下来跟秦家一样被逐出权力中心。正如太傅所言,她重视实干,他们原先那一套都不管用了。是该适时给他们一些甜头,只是这选妃…… 女帝看着那一本本的折子,陷入了沉思。其实把人娶回来当摆设,于她而言也没太大损失,而且起码看着养眼。麻烦的就是这些人出身都不简单,要么不娶,娶了就要平衡好。若是不娶,她近来在给镇北侯权力和皇太女婚事以及官员任免等问题上已经够一意孤行了,现下又没有太傅在其中缓和关系,若再这么顶着干,君臣离心是早晚的事,她还没到能把这些臣子都架空的地步。 她微微软了身子,看着盘龙飞凤的藻井,喃喃道:“你说,娶不娶啊?你要是醋了,说一声?”她眼中带着罕见的茫然,“三个月没有消息了啊……”昆仑山天阙之上那些残骸,不会真的……不会的。 她攥紧了手指,骨节发白,慢慢平复了思绪,尽量不再往炎旭身上想。即便真的出事了,她也要完成她该做的事。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想道,他是个醋缸子,她真要纳妃,说不定还能把他勾出来呢。 她这般故作乐观地想着,歇了一夜,第二天便在乾元殿召见了那些上折的臣子,劝道:“朕年纪不小了,此时选妃怕是委屈了诸位后生,再者南方有战事,后方该节俭开支,办宴席极不妥当。不若各自封赏,若有心仪之人,朕一并赐婚。” 众臣闻言,也说不出反对之词,于是喏喏应下。 又过了两日消息传开,还真有几个来求指婚的。让女帝有些欣慰的是,竟有好几对年轻男女求到御前,就是为了逃脱家中对于婚事的指派。女帝想起当年的自己,细细确认过他们的心意后,一一赐了婚。至于他们回去之后家中如何闹腾,则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一时间上京喜事频生,隔条街就有筹备婚礼的,连带着各家店铺生意都旺了不少,时人皆以得皇帝陛下赐婚为荣,这倒是秦家倒台的一个奇异的连锁反应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那天沈荣娘从秦家回来后,便收到辅国公传召,连夜又去了辅国公府。 夜已极深,唯独国公爷的书房还亮着灯。沈荣娘跟着国公身边的长随进了门,长随便关了门出去,只留房中二人。近年来,沈荣娘在沈家的地位早就超过了她所有兄弟,甚至有越过她父亲和叔父们的势头,这里头自然有萧庆严的缘故,也少不了她自己的运作。 萧绮梦来找萧庆严哭诉时,沈荣娘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里面的弯弯绕绕,于是一面鼓动萧庆严的决心,一面悄悄传信回了家。她与萧庆严一同出现在秦家,国公是默许了的。 “荣娘来了。坐吧。”辅国公沈棣道。他上了年纪,腰背有旧伤,因而坐着的时候总是歪斜着,中气也不太足。 沈荣娘帮他调整了下靠着的软枕,才在对面坐下了,恭恭敬敬垂首听候。 沈棣先是问道:“你这趟来,姑爷可有说什么?” 沈荣娘摇了摇头:“我把绮梦和秦述交给他亲自安排,他忙着呢。明日他要是问起,我再同他说。” 沈棣点了点头:“你们夫妻荣辱一体,这很好。”他接着说:“这话,我做祖父的说本不合适,但你好歹也听点进去。年轻男人,血气方刚也是正常,他愿意跟你亲热那再好不过。你别因为这个跟他离了心。” 沈荣娘红了脸,只得应是,道:“祖父叫我来,总不是为了说这个。” “你行事我向来放心,你们夫妻的事我也不多说了。今日叫你来,还是为了你,也为了我沈家的未来。”沈棣端详着她,片刻微微一叹,“若早知你大才,该让你留在家中的。” 沈荣娘心中一酸。世事又怎说得准呢?倘若不是嫁给了萧庆严,便是做了掌家的姑奶奶,至多也就是在家中琐事上打转,恐怕这辈子也没有展露才能的时候,更遑论参与沈家未来的决策。 沈棣没管她心里想什么,径直说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让你三弟去选太女夫婿这步棋,是否走错了,去求见国父,更是错上加错。现下看来,国父早有警告,让煜儿对镇北侯言行无状,竟也像是刻意为之了。” 沈荣娘心中惊了一下,接着安抚道:“祖父,煜儿会在御街遇见镇北侯,或许就是个巧合。” “煜儿本不该从那里走,是尘翼带的路。”沈棣叹息道,“也许是无心之举吧。总之是我想差了。这姐夫和妻妹,竟真是一条心。” 沈荣娘倒抽一口冷气,愣愣道:“祖父是说,宁寿宫招揽的那些家族,其实都是为陛下招的?难不成,私通传言是真……” “既是传言,真假有什么重要?”沈棣冷哼一声,“总之,此举当能说明,沈家暂时不会有事。当然,这是因为我们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叫你来,也是要再嘱咐你,秦家下场你也看到了,你不光自己注意,也劝着点姑爷,他是个野心大的。祖父这把年纪,也不求你们还有什么建树,安安稳稳守着富贵便成了。” 沈荣娘仔细品味了一番沈棣的话,点头道:“祖父说的是。原本煜儿性子顽劣,便是被太女殿下看上,恐也要惹出祸端……”她顿了顿,叹道,“依孙女愚见,秦家,便是败在了贪心不足。” 沈棣赞许道:“你小小年纪能看出这点,便很不错了。富贵久了,难免不知天高地厚,幸得秦家前车之鉴,真是惊出一身冷汗。”他接着却摇了摇头,说道,“秦绵川,他哪里是不明白?他是太明白了!” 沈荣娘不解道:“祖父,这又从何说起?” “你道他不知自己贪心么?可却是骑虎难下!”沈棣缓缓说道,“荣娘啊,沈家如今得以置身事外,固然是因没什么大错处。可今日没有大错,更是因往日,我们也没有这般荣华。” 沈荣娘聪慧,细细一想,便有些明白了。 沈棣继续说道:“世家荣辱,乃世代积累、时运相济,盛衰不过刹那,况帝心难测,秦家当年既选了搅入政局,便要承担后果。秦绵川,当年力挽狂澜却被皇室背刺,如今不敢再赌帝心,只好自寻出路。他做那些事的时候难道不知不可为么?只是身为世家掌舵人,怎能不在得势时,再给自己捞点好处?这便是豪赌,赌清算秦家在先,还是改朝换代在先。况且,只要秦家势力足够大,就能和陛下叫板。” 沈荣娘听着暗暗咋舌,心道自己还好是选对了。在她看来,跟陛下耍心眼就是找死,不如早早表了忠心。原先他们想要未来国父的位置,是想要保沈家未来荣华,如今这般形势,按兵不动倒是最明智了。 “咱们这位陛下啊,实在是聪明。若换个别的皇帝,秦绵川没准还真能得偿所愿。”沈棣也叹道,“一个宁寿宫,迷惑了多少人的视线。大家忙着揣测二人的关系,嘲讽国父的风流韵事,送女人,表忠心……白给了多少把柄。至于张烨……妫起平,呵,他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秦绵川那点把戏,他们怕是早看在眼里。秦家拿的那点好处,如今连本带利充了公;获了罪,还要感念陛下的恩德,心甘情愿给新法铺路呢。” “陛下的确是个有想法有魄力的人。”沈荣娘说。同为女人,她自愧弗如。关于那位圣宁国父,她其实了解不多,因而也不好评判。 “倘若陛下能一直春秋鼎盛……”沈棣沉吟,继而又自嘲一笑,“真是糊涂了,到底还是要谋未来的。如今皇太女殿下亲着萧家,你是萧家长媳,咱们同殿下已是一体,再要一重姻亲保障,实是画蛇添足了。煜儿脾气冲,你看是否能给他找个差事做,磨一磨性子,若是能寻一门好亲,就再好不过了。” 沈荣娘点头说:“孙女会留意的。” 听沈棣提起皇太女和萧家,沈荣娘心里不知为何打了个突,忽然想起萧颖打听萧庆文的事,继而又想到萧庆严近日不寻常的一些行程。这种事往日她并不太放在心上,此时联想到祖父说萧庆严“野心大”,她才觉出些异样。接下去沈棣还嘱咐了些琐碎的事,她都心不在焉地应着,直到告退出了门,冷风一吹,她才清醒了一些。 她是知道萧庆严的,他做了什么不会同她说,决定了的事也不会更改。倘若他真要干什么,萧家完蛋她不在乎,沈家怎么办?她的孩子怎么办?她一时心乱如麻,面上却十分镇静,回了萧家,对萧庆严也没说什么。 萧庆严大概是心里压着事,没再闹她,也没追问她跟沈棣聊了什么,抱着她没一会儿就沉沉入睡。 沈荣娘看着丈夫,只觉心跳如鼓。她越想越觉得萧庆严肯定在谋划什么。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她对萧家、萧庆严难道毫无感情?对沈家又真的有那么深的感情?她接受的是当家夫人的规训不假,可如今她摸到了权力的边缘,萧家长媳的身份也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萧庆严若真做什么,她难道还能撇清关系么?她似乎……不甘心等待命运宣判,就这样让自己、将沈家的未来随波逐流了。她想,当年她因为萧庆严敢跟祖父叫板而选择他做丈夫,就是注定要走上一条凶险的路的。 第一百零二章 纸短情长 叶臻在栖梧阁给丛舟下达的任务,是找到青松,把人安全带回来。她一时想不明白陈震和叶明这两个人,索性就不想了,先把确定的抓住。但让叶臻惊喜的是,青松不但凭着聪明躲开了杀局,更是意外地确认了一件事:陈震不止一个。二人带着这个消息回禀叶臻,叶臻立时便想到,陈震的脸酷似陈梁,如果陈震可以复制,陈梁自然也可以复制,甚至谁是谁根本就不重要,他们需要的只是“陈梁”这一个符号而已。 而苏冉从崖州先后发来了两封书信,也让叶臻对于叶明的下落有了新的猜测。首封书信中提到了江雨心的存在以及接到叶家一行的消息。第二封书信却是加急,和第一封几乎是前后脚寄到,信中着重指出叶瞻淇的叙述,提到几个关键信息:其一,当年他们一家选择潜伏在崖州附近,是受叶明所托运营情报线;其二,江雨心与叶鹤庆早年已经重逢,并受托暗中保护叶家人;其三,江雨心在崖州县城中任都尉一职。苏冉随信附上了崖州县官员名录,其中女都尉只有一名,叫做佟风华。这些内情是如此曲折,叶臻不信,叶明布局多年,假死只是为了逃脱。 于是叶臻即刻便派出青松,青松在半路上正好与苏冉派出的四一汇合,二人转而再度奔赴崖州,沿着佟风华这条线索查找叶明下落。叶臻一面又请丛舟再去找一次玄天承,亲自传信报告这些情况,并让他留在玄天承身边守卫。 彼时,玄天承正在益州泗水云何官邸中做客。 丛舟按照叶臻的吩咐传完了消息,又说起苏凌兰主持的堂审,道郑家大势已去,知本堂为了避嫌也暂时静默,丛刃已经收拢了商会等等。 玄天承盘算一番,想到知本堂自顾不暇,江州又有淑和公主和女帝的人在,应当不会再生大乱,暂且能放心了。听得丛舟说叶臻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守卫,玄天承不由笑了,旋即却想起一事,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肃了神色道:“这个你需亲手交给她。血影尽力破译了,但……这无字书,恐怕真的无字。” 丛舟不知详情,也不多问,接过盒子领命前去。 玄天承知道叶臻收到东西必然又要多想,这正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把破译出的无字书给她的原因,但听得她为着叶家的事灼心,他还是决定交给她。听完丛舟的话,他隐隐猜到了叶明和江雨心的目的,暗叹叶家人实在很有做谍者的天赋,也实在太忍辱负重了。他沉思片刻,写了书信发给崖州附近的暗线,嘱咐暗中掩护佟风华的行动。 秦家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玄天承这里。除了血影和无极阁的文书,他还收到了张演和张怀信的书信。 张演目前担任的是兵部员外郎,职级不算很高,但实实在在能接触到很多消息,即便因为保密的要求不能说太多,仅透露一星半点的关键信息,也足以让玄天承了解兵部的最新动向。不过,他这次写信来,并非为了情报传递。 信很长。张演先是向他讲述了京中筹备他婚仪的最新进展,附上了华毓敏主持列的聘礼单子请他过目;再是记述母亲白音夫人的身体状况,言及母亲近日精神状况有所好转——他与玄天承不同,他并不知玄家的事,因而得以自由出入梅庄看望母亲——也附了御医的脉案在后。他接着又絮絮地写了张烨给年哥儿赐了大名,自己和妻子原本起的名只好留作表字,颇为遗憾;又欣喜地说起阿瑶送来了年哥儿的周岁礼,还有一封问候信要他转交给大哥。他还写道,阿瑶又有了身孕,信使自西夏王都出发时已经快四个月了。 信是很白话的口吻,好像张演便在他跟前说话一样,玄天承看着便嘴角上扬。他接着拆开了永嘉公主张瑶那封从西夏辗转而来的信。信中说她一切都好,夏王待她和孩子很好,让他放心。张瑶的境况他一直都有派人在关注,不过此刻看见她亲笔书信,从温柔恬淡的字迹中确认她应当的确过得还好,他才真正的有了实感。 他们出生在一个破碎的家庭,他和张宓同父,张演和张瑶同父。在最初的几年里,张烨宠爱白音夫人,对他们几个都还不错。然而有一天张烨忽然整个人变了。若非他闯入,张烨便真的玷污了张宓,而他自此遭到了陈景和长达两年的囚禁和折磨,再出来后,母亲已经残废,张宓远嫁西南。这两年,张演和张瑶是在一个好心宫女的偷偷照料下才活了下来。他被镇国公主收留后,情况才开始好转。他不敢再让张演和张瑶接触张烨,带着他们到了未央宫偷偷照顾,直到女帝做主将他们记入定国侯张悫名下。张宓远嫁后很少再管弟妹,因而张演和张瑶可算是玄天承一手拉扯大——虽然他就比他们大三四岁。如今二人各自成家立业已有数年,还是会对他表示出十足的亲昵。 玄天承一直很庆幸张演和张瑶那时还小,对一切的记忆不太清晰。他们兄妹虽然开局有点烂,过程也有点颠簸,但好在一直柳暗花明,走着走着就长大了。现在弟弟妹妹们都儿女双全了,倒是他这做大哥的慢了一步。他一直没有告诉他们玄家和白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是想维持这份安稳美好。 玄天承和张演对张怀信的感情很复杂。 张怀信乃陈婉宁所生,是陈景和的外孙。很长一段时间里,玄天承看见张怀信便觉得恶心,甚至无意识地感到恐惧。张演多少也有察觉,他心疼大哥,跟着对陈家所有人深恶痛绝。年幼的张怀信时常被玄天承和张演下黑手,吃了不少苦头。但让玄天承和张演瞠目结舌的是,就连张怀信的孪生妹妹张嘉月都站在陈家那边、把他们视作不死不休的仇敌时,张怀信还是对两个哥哥践行着“弟恭”的准则。他非但没有对他们表示出丝毫敌意,甚至有好几次,他就像站那儿等着挨打似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玄天承实在也没见过这么没心眼子的,这样次数多了之后,他实在下不去手了,终于有一日把张怀信叫过来,问他什么意思。他记得,张怀信那会儿大概也就五六岁吧,长得确实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他当时就没了脾气,感到自己像陈景和一样恶心。他这样折磨张怀信,到底是想做什么呢?对一个不会还手的靶子发泄怨气,还是想证明自己的举动天经地义?难道只有张怀信与他敌对,他才觉得是正确的吗? 那双清澈的眼睛超越了年龄,像是在嘲讽他,又像是在抚慰他。张怀信脆生生地说:“大哥哥,如果你很痛,可以打我出气,我如今痛了,便知当年外祖父伤你多深。” 玄天承震惊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随后应是落荒而逃了,后来才敢想,张怀信,难不成还真是歹竹出了好笋?总之,从那天起,他和张演没有再欺负过张怀信,当然也就是敬而远之,说不上亲近。 随着玄天承和张演与张烨父子关系的缓和,他们与张怀信的接触才逐渐增多。张怀信自入翰林院后,时常向玄天承和张演请教,二者答复之余,也聊些文学方面的心得,一来二去,虽然远没有玄天承和张演之间的亲密,到底也能像寻常兄弟一样交流了。年少时那些经历,如今再提起倒是付之一笑。 其实,大人的恩怨又跟孩子有什么相干呢?可偏偏,大人的恩怨一定会给孩子留下一辈子抹不掉的印记。然而,张怀信就像是污泥里开出的一朵奇葩,就这样倔强清白地长着,直到成年后都秉持着君子如玉的中正——他二十多年来的处境实在算不上多好,由于尴尬的身份,时时都夹在中间受气。 说实话,玄天承十分感念张怀信的存在,让他多年沉浮中能够一直望着那盏温和的明灯,无时无刻不忘记来路。 张怀信来信的口吻十分正式。先是说了当日方世文参奏镇北侯的原委,言明老师也是受秦家蒙蔽,如今生了悔意,却是放不下面子来致歉,陛下派遣老师不日前往西南督学,请兄长多多担待。 玄天承其实有点委屈,方世文听信谗言整他,到头来竟还要他收拾烂摊子,他见了方世文就头大。但他认下了,毕竟得了莫大的权,这点代价还是轻了。 张怀信接着说自己新近被选为《新律》编修的主笔之一,又被抽调查秦家案,心中没底。此类与情感有关的文字鲜少出现在他的信中,因而寥寥数字便结束了,接下去他换了口吻写道:“明钰托我拜谢兄长。兄长昔日对秦家百般照拂,乃至以德报怨,明钰感念于心,此番秦氏咎由自取,请兄长切莫再蹚浑水。”他随即叙述了当晚劝说秦国公的经过,道真正说服秦国公的是萧庆严,他没能听清二人言谈,但见二人神色,心有疑虑。他后面又写道:“父亲仍未表态,然陈家似有意,兄长万事当心。”这话他写得隐晦,不过玄天承知道他的意思。 玄天承收好信件,提笔一一回信。 对张演的信自然是口吻随意一些。他说了些自己的近况,在聘礼单上又添了几笔——事实上他觉得怎么补都补不完;又写了给年哥儿的周岁贺礼单子,当然还有送给张演夫妇的东西。给张瑶和外甥们的问候,他除了附在给张演的信中,还另外写了一封家书,准备和给孩子的礼物一起送到西夏去。对于母亲,他思来想去,除了让张演帮忙多多照看,似乎也无话可说。 写给张怀信的信要慎重许多。玄天承不仅将他当做弟弟,更将他当做后生来提携,于是不自觉便带上了师长的口吻。首先是让他不必为方世文的事忧心,自己会处理妥当。然后告诉他可以随时向刑部侍郎吴平云和大理寺卿封嘉懿请教,他们都是很随和的人,不会论及出身,定然不吝赐教;另,今科状元方榆于律法一道颇有建树,且与他年纪相仿,可以交往。对于他提供的毫不徇私的消息,玄天承直言愧不敢受,深谢提醒之余,嘱咐他们夫妻行事当保全自身。 玄天承写完信送出去,便窝在躺椅上悠悠地闭目养神,难得觉得耳朵边上很清静。 晚上有一个饭局,在这之前再没有旁的急事,这算是很平和的一天。然而清静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些。他好像刚刚睡着便被人叫醒了,颇为郁闷地起来穿衣。 云何这时走了进来,说:“指挥使和夫人带了个年轻姑娘来,说是给你相看的未婚妻。” 第一百零三章 你是君 玄天承听云何讲述,才知道夏鸿和张宓不是带着姑娘来找他,而是要直接去饭局,他们俩接上了姑娘,路上碰到襄阳侯夫妇说出了未婚妻的名头,云何的人觉得不对才来报的。他一时觉得憋闷,又是恼火,道:“拦下来。就说我要见一见。” 这饭局是世家私交局,若真是由张宓带了姑娘进去,这未婚妻的名头便算是坐实了。然而,这并不单纯是未婚妻的问题。 玄天承静了静心。得亏今天没有烦人的事,看了弟弟妹妹的信,他心情很不错,还有足够的情绪用来消耗。 云何点了点头,有点担忧地问他:“你姐夫可也在啊。你伤势未愈,打不过他。”夏鸿平日里对小舅子和小舅子的下属都很不错,但有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特点,一旦涉及老婆,就六亲不认。 “他还能对我动手不成。”玄天承道,一面嘀咕,“到底谁欺负谁啊。” 不多时,夏鸿和张宓便带着人登门了。他们虽为长,但品级不如玄天承,上门拜见也没问题,但大概因为这是云何的府邸,他们脸色有点难看。 玄天承上前行了礼,看了眼那规规矩矩跟在后面的姑娘,低眉顺眼的,也没看出来长什么样子。他让三人各自落座,自己在上首坐了,问张宓道:“姐姐姐夫这是何意?” “琏儿都要订婚了,你这个做舅舅的还没定下来,平白惹人闲话。这位是淳于家的二小姐,清贵人家,知书达理,我跟你姐夫看着合眼缘,便想着做主给你定下来。”张宓说着笑起来,对那位淳于小姐道,“侯爷也太心急,一会儿就能见到的,非要提前看一眼。” 淳于小姐抬头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眼玄天承,立时满面红霞,眼中俱是仰慕之情。 玄天承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她到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他这时已经有点克制不住火气,浑身便散发出迫人的威势。他站起来冷声说:“姐姐,我有话同你说。” 夏鸿横眉道:“镇北侯,你姐姐日夜为你的婚事思虑,你怎不领情?” 玄天承笑了下,道:“自是领情的。还请姐夫和淳于小姐稍坐,我同姐姐有别的事要说。”他走向张宓,有些失了礼数地拉住她手臂,带了几分强硬道,“你同我来。” 夏鸿原要阻拦,张宓倒是制止了他。姐弟二人往偏厅走去。 走出几步,玄天承便放了手。他本来也没用多大力气,张宓却是甩了甩手,颇有些吃痛,道:“你若是对我不利,我立马喊他。” 玄天承一时失语,竟是气笑了:“你竟觉得我会对你不利?”他感到心酸委屈,有一点控制不住脾气,不想因此说出难听的话,于是扭过头去尽力忍耐。 “……难道你不会么?”张宓神情有几分躲闪,接着说道,“你如今是越发位高权重,连你姐夫也不放在眼里,更别提我这个姐姐了。” “我把他放在眼里,那是因为他是你丈夫。”玄天承回头,看着她道,“姐姐,姐夫当你是个弱女子,你也演得像朵娇花,这么多年,你连自己也骗过去了?你敢说如今动起手来,对我有几分胜算?” 张宓绞着自己的手指,垂首道:“你身怀暗香疏影,谁知如今修为到了什么地步。” 玄天承原本也没期待什么,但还是有点难受,忍不住道:“你宁愿如此想,也不愿过问我毒发之时是何等痛苦。” 张宓呼吸一滞,半晌才勉强笑道:“我如何不担心?可你从小便懂事,又是个自尊心强的,好几回我见着,你只叫我不必担心。”她走近一步,怀着关切道,“我听说……暗香疏影虽药效霸道,却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的。要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哪有不吃苦的呢?忍忍也就过去了。” 玄天承听着这戳肺管子的话,连生气委屈都没有了,头脑倒是奇异的清晰。他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位淳于小姐,你还是送回去吧。我会去淳于家说明。” “你不喜欢?”张宓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掌眼。” “不喜欢。”玄天承说。他接着道:“什么样的都不用再看。我已经有未婚妻了,京中也已经在筹备婚仪,你不用再操心。”这些事,他将玄琨等人送回张宓身边时就已经书信说明,现在看来,张宓根本就是在装聋作哑。 “未婚妻?你说君七?”张宓眸中划过冷冽,嗤笑一声,“原来,你就是为了她。你就这么护着她?” “与她无关!”玄天承提高了声音,冷笑道,“便不是她,只要不是你选的,只要与陛下有关联,你都要插手,对吗?” 张宓顿了下,讥笑道:“你明明都知道,却还要惹我不快。你不是在母亲病榻前立过誓,要一辈子尊重我敬爱我么?我的弟弟在人生选择上出了偏差,我连教导的权利都没有么?” “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这么多年,你要我做的事我做,送给我的人我收,难道我一直亲着你纵着你,你便以为我是没脾气的泥人,你做什么我都要无条件支持?”玄天承蹙眉看着她,“我是真没想到,你竟会让符珈来杀她。姐姐,你怎会变成这样?” “说到底不还是为着她么?”张宓不以为意,“杀个人罢了,你没杀过么?说得多清白可怜的样子。” 玄天承沉默无语,半晌,道:“姐姐,我和指挥使,的确是太惯着你了。” “好啊,你可算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张宓抬头看着他,冷笑道,“玄天承,你说你心疼我敬爱我,其实心里很憋屈吧?你是我弟弟,一切合该都是你的,可惜我生得比你早,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有了。你什么都想要,却总装出一副宽厚忍让的模样,让老臣们心甘情愿为少主进言,我不为你做事,倒像是伤天害理一般。若玩心机,谁能比得过你?我再难堪的时候你都见过,你心里定是瞧不起我吧?你还差点丢了性命,难道不为此怀恨在心?何必这样假惺惺的。” 玄天承胃里本不舒服,此时连着浑身的伤一阵阵剧烈疼痛起来。他捂着嘴呛咳几声,眼尾都红了,勉强说出一句:“你原来……一直这样想。”他觉得可笑,又不想说伤人的话,便只是沉默着。 张宓其实远没有那么镇定。她说完这些,眼前有点眩晕,但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更坚定,抑或是他沉默的样子刺痛了她的眼睛,多年来积压的情感此刻泄洪般爆发出来。她连连冷笑道:“看看,就是这副模样!倒显得我多对不起你似的!你委屈什么?我还委屈呢!玄家白家的人为了你出生入死,你倒好,拿他们去填蓝家和炎家的大业!娶君七,再生个流着炎家和蓝家血的孩子,你可真是能耐,怎么不干脆连姓氏都改了算了?” “你怎就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玄天承忍不住发火,“你倒是看看这是哪里?这不是玄都,也不是瑶华宫,父亲葬在东海之下,母亲还在病榻之上。对着个影子都没有的破王座,倒是担忧起继承权来了?你说我玩心机装可怜,你说这话就不心虚?当年那件事我心疼你受罪,也怨自己没保护好你,你非要觉得我瞧不起你,是,我还就是瞧不起你!你远嫁夏家是母亲拼死求来的,可你就没有想过,你一走了之倒是痛快,母亲如何被陈家针对,我与阿演阿瑶如何度日?若非陛下和公主庇佑,你道我们如何能长大成人?你扪心自问,你难道不是想让我自生自灭,死了最好?倘若不是我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他没有再说下去,缓和些声气,恳切道,“姐姐,你能远离伤心之地,遇到姐夫这样的良人,我为你开心。你对我们再不闻不问,也毕竟是姐姐。兄弟姐妹不相互扶持,难道还要反目成仇?我知道我做弟弟的,说什么在你眼里都显得虚伪。可是,你能不能放下你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看周围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哪怕不为我想,你也得为姐夫想想。” 张宓脸色惨白,呼吸有些不稳。 玄天承接着说道:“你既知阿臻身份,却还敢刺杀她,可有想过,倘若陛下知晓,我与姐夫该如何?还是你真当我在陛下面前有这般底气?”他见张宓似是听进去了,微微舒了口气,接着又道,“你说我一心为了陛下做事,难道那些事不该做么?多少很简单就能干成的事,你非要横加阻挠。你只看得到我跟你对着干,就看不到多少人因此受苦受罪?这些事陛下未必不知,只是看在父亲面子上,对你多有照顾;我能有如今的成就,也是陛下处处相护。谁为谁做事,谁是君谁是臣,真就那么重要?” “可你是君。生来就是。”张宓颤抖着说。她垂眸压下了眼底的动容,有些机械地说道,“为君者,怎样想都不错的,是我错了。我以后不管你就是了。” “你……”玄天承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可他也委屈伤心得很。他就是陈述了事实,难道还不许他实话实说么? 有些事沉浸在时间里,将原先就有的端倪发酵,就算他不愿意想,也会自己变得越来越确信无疑。 张宓不止一次想杀了他。年幼的他最好下手。她试图在打打闹闹中“意外”害死他。只是周围还有玄甲卫保护他性命,所以她没有得手——当然玄甲卫也就仅仅是保护他不死而已,按照玄琨的话来说,只要不死,其他的都是对储君的磨砺。 而那次张宓险些被张烨玷污,他闯入门去……那是一切的开端。原本他一直心疼姐姐,直到他意外知道了张宓的修为。因为她实在过于厉害,所以轻而易举就能伪装成毫无修为的样子,不被任何人看穿。想想也是,她是父亲手把手教的,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弱女子?而张烨没有任何修为,即便被陈景和控制,也绝不可能是张宓的对手。他不愿这样设想自己的姐姐,更难以置信她会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谋害自己的弟弟,一直催眠般地告诉自己,姐姐是忍辱负重,所以才不能展露修为,渐渐地他自己就相信了。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心中的猜忌和杀意。他有时会想,若他知道这一切的时候还是睚眦必报的小孩子就好了,她要杀他,那他也杀她,简简单单。可她是世上唯一一个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他们共同背负着先辈的荣耀和耻辱,更同样是洪流中的受害者。光华时代覆灭,父亲排除千难万险准备为她修改的《继承法》变成笑话,为她编织的梦幻世界也顷刻崩塌,她随着母亲颠沛流离——倘若不是母亲腹中已经怀了他这个所谓玄都的希望,她们本可以一走了之,逍遥自在。生命于他而言是悬崖边缘,于她却是天堂坠落;女帝和公主救他于水火,于她却是残忍无声的炫耀。而他们如今已经走到了高位上,彼此根系交错,利益相关:宁寿宫、张家、夏家被这段亲缘关系牢牢捆绑在一起,牵系了无数人的生死。她现在是不会想杀他了。而他实在无法否认血缘关系带来的亲近,即便走到这个地步,也还是下意识地想保护她。 但她如今说的这叫什么话?他是君?他说什么都对?难道他只有摆出上位者发号施令的模样,她才能真正把他当做弟弟来疼爱来扶持吗?他和姐夫支持她当家做主,去做她想要做的事,难道反倒加深了她心中的恐惧? 他觉得应该是她身边有人一直在给她灌输着什么,她已经有点魔怔了。而他如今与她离了心,又隔着这许多事,倒是不好轻易再摊开来讲了。他是又急又气,恨不得把玄琨他们拉出来毒打一顿,但到底没这么做,那可能会起到相反的效果。他原本打算慢慢地把玄琨等人架空,现在看来,得加快进度。 但看张宓情态,她也在努力挣扎。他拉她一把,应该还能出来。他做到这份上,自觉实在是无愧良心。毕竟是姐姐,还能怎么办呢?他微微叹了口气,温声道:“姐姐今日点了这鸳鸯谱,倘我不是事先得知,到了席面上要如何收场?襄阳侯他们都在的。你不愿我为蓝家做事,难道就乐意扯一个淳于家还是谁家进来?平白倒让人看出我们姐弟不和来。还有什么君不君的,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我们好不容易扶持着走到这般地位,多少难处都扛过来了,我是如何对待你的,你却因外人几句话便曲解我的心意,怎能不让我心寒?”他忍不住便说道,“你当我是真的不知道?还要我如何做,才能让你对自己做过的事心安理得?” 张宓听着,眼底已泛起水光。她嗫嚅着说:“我不知该不该信你这些花言巧语……我心里乱得很。我……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她又如何不知,可她真的…… 她真的有那么讨厌蓝家么?或许没有。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那么讨厌蓝家了。 她在最好的年纪从云端坠落,失去了父亲的庇佑,她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公主永远是排在皇子之后的,她有兄弟,她的一生必须要为了兄弟而活。 这是她第一次试图扭转自己的信念。在这个过程中,她拼了命地哀求母亲,向师长证明她的能力,可他们都无动于衷。她是想杀死弟弟,可是她很难下手,如果能够伪装成意外,她就可以减轻心中的罪恶感。她就这样一点点鲜血淋漓地剥除着自己的人性。而弟弟一次次死里逃生,也让她心中的愧疚越来越难以忍受。她最终还是逃了。远嫁西南,重新开始。她勉强说服了自己为弟弟的未来而努力,从此她的一生就和弟弟捆绑在了一起。 可是,就在她的信念已经根植入骨时,弟弟却是如此轻易地说出了他根本不在意他们谋求的位置这样的话。他竟是如此踏实勤奋地要跟着女皇帝女皇储干,甘愿这样舍弃掉自己的出身和责任,还反过头来告诉她女人也一样能谋求那个位置,只要她愿意他就能扶持她?那她的牺牲算是什么?笑话吗?! 她在两种声音间颠来倒去,渐渐地迷失了。她实在说不清那到底是种什么感情,仇恨?嫉妒?羡慕?她该保护弟弟的,他实在太无辜了。可是当她明白这点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这样了。她无力承担过去的伤害,只能逃避。他对她越好她越难以忍受,只有他跟她一样心怀恨意狼子野心,甚至他不这样她也非要把他逼上这条路,她才觉得心安。 “你别怕。姐姐,你慢慢地想。”她听到玄天承说,“我也是在赌气。上次我就不该让玄琨送信,我该自己来的。我们有好多话没有说开,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过去的事,想不清楚就不要再想……少提起,很快就真的过去了。” 他也太……太好了些。张宓望着他,心头酸涩。很多话堵在胸口,她说不出来,最后只说:“那,那个淳于小姐,我去跟她说吧。” 玄天承见状稍稍放下了心,点点头,带上几分玩笑道:“你有我和姐夫撑腰,怕那些人做什么?”他弯下腰,盯着她说,“姐姐知道我说的是哪些人吧?” “我知道。”张宓眸光坚定许多,却是抓住他的手,定定看着他,“阿承,你走了这么多步,我断没有原地不动的道理。你有句话我记得了,毕竟我们是同胞姐弟。” 玄天承笑起来,虚扶了她一下,说:“走吧,姐夫应是等急了。” 第一百零四章 饭局 又是这样。她总是惊恐不安而后歇斯底里,接着又似有所得于是通情达理温言软语,再配上那冰霜般美丽又脆弱的外表,让所有人都无法看清她的真心,却又不自觉地软了心。她实在是个漂亮又会拿捏人的主。或许正是因此,夏鸿这样的悍将才会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玄天承却是不敢再相信张宓了。他已经吃过太多亏。今日这番话,倘若能让她维持现在的状态一段时间,他就谢天谢地了。有一点他一次比一次确定,她就是个很自我的人——自我某种意义上是个好词,但他还不愿说她是自私。他也不得不承认,她已经一百多岁,她的思想和人格是根深蒂固的,他根本无力扭转。 他是真的累了。在看到张宓走向夏鸿,回过头仰着下巴朝他笑时,他感到了深深的厌倦。他接着便听到了张宓在跟云何商量,说他既然不再跟她赌气,还是住到家里去吧,家里好几个院子空着,琏儿也想见舅舅。 好在云何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拒绝了,说他住在自己府上是有别的事要忙,若是去了夏家,一则办事官员进出不便,二则会让有心之人猜忌指挥使。 张宓点了点头,说是自己思弟心切,考虑不周。她接着和气地对淳于小姐说道:“我这几日忙着琏儿婚事,竟无人告诉我陛下为侯爷指了婚,实在是怠慢了淳于小姐。”她见淳于小姐面颊通红落了眼泪,连忙握住她的手说,“是我不好,委屈了你,你……你怨我罢。明日我就登门赔礼道歉,你以后要是看上了哪位郎君,我一定为你作保,好不好?” 陛下指婚,那是违拗不得的,淳于小姐只能自认倒霉。见美丽优雅的指挥使夫人这般好声好气地哄她,愣是什么气也消了。她很快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两个女人自顾说着什么,这边云何走了过来,皱眉道:“延之,你脸色很难看。要不你晚上别去了?”晚上那个饭局虽然是世家备给玄天承的接风宴,但到了镇北侯这般地位,他要实在不想去也能推了。 “奔着他们来的,怎能开局就退两步。”玄天承笑了笑,“正好闷得慌,去会会他们。” “……你还撑得住就行。”云何是了解他的,他这人被实实在在砍上两刀还没事,偏偏总为了情义弄得遍体鳞伤,他与张宓的矛盾由来已久,每见一次便要伤神。云何微微一叹,说:“这回我去不了,跟希玉说好了,他帮你挡着点。哎,他那人不太靠谱,你还是自己小心吧。我在酒楼外安排了人,你不想玩了就溜。”阜宁云氏虽没有颍川赵氏、平南谢氏这么庞大,但也是排得上名号的,这次襄阳侯宴请名单中却刻意漏掉了他,无非是因为他这几日的审讯得罪了太多人。不过说实话,不去吃这饭他还乐得自在。 这顿饭属实是各怀心思的鸿门宴,东家是那位很会来事的襄阳侯夫人。她一听说镇北侯即将任西南巡抚的消息,就登了夏家的门,跟张宓商量说要给镇北侯办一个接风宴,道前几日朝堂上闹得这么大,也该为侯爷洗洗晦气;当然,镇南关还在打仗,不好大张旗鼓铺张浪费,就办个熟人的家宴,大家聚在一起说说闲话。她笑意盈盈说道:“镇北侯在西南亲故不多,夫人你要操持孩子婚事分不开身,不如就由我这闲人来主办,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张宓对她弯弯扭扭的心思不甚在意,不用她操持她更是乐得清闲。她想着她弟弟喜欢与这些人打交道,便应承下来。原本想着若能趁此机会定了他的妻子,他肯定是没话说的,以后便不必再为这个话题争论不休。结果被他半路截胡了。好在这本就是一步闲棋。想来他这会儿对那个君七正是热情上头,自己也实在不该触他霉头。如他所言,他们毕竟是同胞姐弟,精力的确不该因为这点小事消耗。 于是当她与夏鸿到了酒楼,襄阳侯夫人十分亲热地问起那位淳于小姐时,她很是自如地说道:“是我消息慢了,不晓得陛下已为他赐了婚,倒是险些害了他。” 襄阳侯夫人吃惊道:“赐婚?我也没听说啊!旨意还没下吧?莫不是镇北侯自己说的?哪家姑娘这么好福气。” “这般大事总不会错的,他也没否认。谁家姑娘他连我都不说呢,看护得很。”张宓笑着说,见旁边夏鸿和襄阳侯赵元璟已经客套起来了,便要往那边去。 襄阳侯夫人拉住她说:“啊呀,让他们男人说去。你家那位惯来不让你操心的,这回定然是没告诉你那天转运使别院的事罢?我光听着就要吓死了。转运使现在都还没消息,我那三儿媳妇都要急病了,日日问我,这我哪知道啊。”她的三儿媳妇正是转运使的二女儿。她说着,压低了声音,“今日我原是要请陈家的,安宁侯一家正在泗水呢。谁知侯爷知道就同我发了脾气——他从没有那么凶过我!我也不知怎的了,似是他俩闹翻了。” 她声色并茂说了许多,张宓神色却是淡然,拍了拍她的手说:“夫人宽心。侯爷现下谈笑风生,必是心有成算。”与襄阳侯夫人想的不同,当日事她并非不知,只是所有人都认为她不知。她不是懂得隐藏,也不是有什么谋算,而是单纯有能力知道此事却根本不在意。她懒得猜侯夫人听到这话是真的宽心还是演的宽心,浅笑着伸手请侯夫人先上楼。 玄天承到时,人基本都到齐了。虽说是熟人家宴,但来的人着实不少,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了,各自落座。玄天承左手挨着张宓,右手挨着谢幼清。这一桌子都是各家的当家人,年纪都在四五十往上,放眼望去,也就他和谢幼清夫妇年纪轻了,于是刚坐下,就有人打趣说他们三个应该去隔壁“小孩桌”。 谢幼清就笑说:“我们俩去还像话,让他去?这他们哪受得住啊,各位伯父伯母说是不是?”什么嘛,上来就论资排辈。在场还有谁比他们两个侯爷更尊贵的?他们还是俩有兵权的侯爷。要谈及美德,怎么光尊老不爱幼? 那说话的人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说:“希玉还跟小时候一样有趣。” 玄天承用余光瞥他一眼,带着几分笑意传音道:“你吃你的,接他们话做什么?” “不好吃啊。”谢幼清颇有几分委屈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谁点的菜?这地儿的菜明明挺好吃的,这是把菜单上最难吃的点了一遍吗?” 玄天承不得不认同他的话。不光菜难吃,酒也难喝,又苦又涩剌喉咙。偏偏几个当家人吃得津津有味,有人吃着便回忆起当年战乱中的艰苦卓绝,说如今南方战事吃紧,他们身为世家表率,是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直道襄阳侯夫妇大义。 襄阳侯夫人对有人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分外感动,连连点头道:“也就这家酒楼能做出那个味道了。”她看向玄天承和谢幼清,说:“你们几个从小没吃过苦,想是吃不惯吧?这家酒楼说是已经把这几道菜都改良了,适合年轻人的口味。” “这又是什么新套路?”谢幼清嘀咕道,“看他们好像真的很开心。就为了损我们几句?这牺牲也太大了。” 他夫人王静娴扯了他一把,低声道:“你顺着人家说就是了,少显眼。”接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野菜,“这个还行。” 谢幼清郁闷地“哦”了一声,在桌子底下捏她的手,软语说:“回去咱烤肉吃。我要吃你做的毕罗。” 见旁边好几人看来,王静娴不由脸颊绯红,小声说:“你快坐好。”她接着更小声地说:“你烤你的肉去,我要吃鲈鱼炙。” “我烤肉,你能忍着不吃?”谢幼清弯起嘴角说,“都做。你只管留好肚子。” 王静娴旁边坐着的夫人笑起来:“小谢和王娘子成婚有十年了吧,还是这么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目睹了一切的玄天承表示没眼看。但他酸了。他好想叶臻。他老婆要是在这里,有他俩什么事? 谢幼清其实知道自己这么做不成体统,王静娴自然也明白。但他俩就是故意的。年纪轻轻就做了当家人,这般放肆行事反倒还更安全些。而且他俩确实馋得很,已经开始谋划如何瞒着孩子们吃夜宵了。 襄阳侯夫人也不觉得难堪。毕竟谢幼清一贯吃喝精细,嘴巴刁得很,席面上对菜品不满是很正常的事。而且她这会儿听了不少奉承话,心里舒坦得很,大家心里怎么想无所谓,重要的是她花了很少的钱却得了好名声。 夫人们夸赞了一番小谢和王娘子伉俪情深多子多福,话题便很自然地转到了玄天承身上。一位夫人笑道:“镇北侯和小谢一般年纪,其他样样比小谢出色,怎么就婚事上落下一大截。小谢孩子都四个了,镇北侯还没动静呢。” 谢幼清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对玄天承传音道:“你样样比我出色?” “这不是明摆着?”玄天承传音,挑眉看他。 “对我尊重点啊,不然一会儿不给你挡酒了。”谢幼清在底下踢了他一脚,一面道,“看样子是又要给你介绍姑娘。你拿到赐婚旨意没?我听说你婚仪都备上了,那就是定下了?打算什么时候公布?” “本来想更正式点。看他们那样,怕是等不了了。”玄天承颇为怨念。 谢幼清往旁边看了眼,“你姐姐答应了?” “算是吧。”玄天承说。 “那就行。”谢幼清点了点头,“君寒……跟你其实挺合适的。”他笑了下,“我还挺想知道,今日若是她在,场面会不会很有意思。” 二人传音交流间,便听襄阳侯夫人讲起方才的乌龙。夏鸿人高马大坐在那里,她倒也不敢太过,只是当件趣事说了,转而问玄天承道:“你姐姐说你看护得很,连她都不透露呢。那姑娘竟是何方天仙,让我们镇北侯这么宝贝。” 接着便有人说道:“今日这么多尊长在,侯爷也别藏着掖着了。既是赐婚,想来很快便会家喻户晓。咱们是有福了啊,头几个知道呢。” “我就不信他们不知道,都等着看你和你媳妇笑话呢。”玄天承脑中响起谢幼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你给她编了个什么身份?” 玄天承一本正经对他道:“我认为他们没福气,所以没资格知道。”话音落,他就听谢幼清咳嗽了两声。 谢幼清掩嘴,摆摆手说自己就是被呛到了,一面传声道:“你倒是当他们面说啊,我绝对支持你。”虽然是传声,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据我多日观察……你跟我说实话,你媳妇不会是陛下的私生女吧?” “什么私生女,人家就是正经的殿下。”玄天承说,“你以后对她放尊重些,当心你的脑袋。” “乖乖,还好我迷途知返了。”谢幼清咋舌,一面道,“你别说,这些人还真无福消受。” 这两人暗地里一来一回说了许多话,场面却是僵住了。先前那个怂恿的人有点尴尬,自顾讪笑着接话道:“听闻……是个江湖女子,也难怪侯爷没带在身边。” “江湖女子?” “谁说不是呢……” “啊呀,当真上不得台面。” “……也太难看了。” 众人议论纷纷。 “宁远将军有正事要做,无暇赴宴。”玄天承听在耳中,神色不动,淡淡说道,“就不劳诸位操心了。” 众人惋惜的表情一瞬间僵在脸上,很快有人笑着接道:“那回头有空了,可要让我们见见。” 都是心有七窍的人,无论原本是否知道君寒的身份,此时都另起了思量。农家出生,江湖长大,十四岁的五品女将,怎么看都有蹊跷啊。 张宓闻言倒是意外,低声问他道:“她做了将军,何时的事?”她暗暗攥紧了手指。玄琨是被赶了回来,可丛刃和丛舟分明留在那里,竟也听他的话隐瞒不报?自己要被他架空了么? 玄天承没想那么多,只道:“前两天的事。”眼角眉梢不自觉便带上了得意。 谢幼清道:“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吧?连我也没听说呢。恭喜啊!双喜临门……不对,这都几喜了?”他拍了拍脑袋,对王静娴道:“不行不行,咱们红包薄了,还得添!” “多备点,有你送的时候。”玄天承不由笑起来。 气氛一时融洽许多,走廊上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襄阳侯的长随进了门,急声道:“侯爷,皇太女殿下驾临!” 第一百零五章 招婿 在场众人都十分诧异。他们的确知道皇太女要来,却不知竟来得如此之快,事先也没有通知让他们接驾。 便是玄天承都不知道。他不由往襄阳侯那里看了眼。他夫妇二人神色自然,看来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宴会立时中止了。大家都颇庆幸尚未喝多,不至失了礼数,站起来整理好衣袍,去隔壁叫上了年轻一辈,下楼去迎接皇太女。 皇太女的仪仗却十分简单,甚至可说是根本没有。她穿了一身骑服,长发挽起,带了一个女侍卫。后面跟了一男一女,都与她年纪相仿,也都穿着骑马装。 “参见殿下。”众人行礼道。他们对那一男一女十分陌生,但看衣料便知并非随从,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向玄天承。 玄天承上前施礼:“郡王。”又颔首:“王姑娘。” 二人还礼,终于有人猜出他二位身份来。皇太女介绍那男子道:“这位是东平王。”又笑道:“阿衡,连你姐姐都不认得你了。” 这二人是楚王第二子东平郡王苏继仁和今科探花王静衡。 值得一提的是,楚王长子苏存生乃已逝原配所生,而东平郡王的母亲才是萧颖。不过郡王过去没什么声名,看起来也稚嫩得很,此时见众人纷纷向他行礼,竟是涨红了脸,许久才轻声说了句免礼。 王静衡则是径直走向遂宁侯夫妇,笑着行礼说:“侯爷,侯夫人。”她这一句说完,微微红了眼圈,拜道:“阿衡学成归来,拜谢长姐和姐夫恩情。” 她与王静娴是琅琊王氏长房嫡出的同胞姐妹。王家也是源流数百年的世族,尽管时下风气已经很支持女子考学,王家对女儿还是秉持着传统的教育方式。王静姮七岁那年王静娴出嫁,正是在王静娴和谢幼清的帮助下,她得以逃出家门,将“姮”改做“衡”字,开始了求学生涯,十年苦读,终于高中探花。 “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王静娴扶起她,小声说道,“空闲了来家里慢慢说。” 早在张榜时,便陆续有人来遂宁侯府贺喜。然而王家从来不涉党争,王静娴打听得琅琊家中态度一般,便劝住了丈夫要操办宴席的心思,道无论如何疼爱妹妹,也轮不到他们来出这个风头。谢幼清自知其中利弊,此刻皇太女说他们不认得妹妹,也顺着赔了罪,没有表示出亲昵来。 “孤听闻今日襄阳侯给镇北侯接风,还想着能悄悄来喝上一口酒。”皇太女笑道,“谁的消息这么灵通?孤一到这里,倒是都来迎接了。” 皇太女今年才满十八,眉眼尚没有完全长成,但已经很有高祖苏璎的神韵了。当年苏璎便是如此,看起来和气得很,实则字字锋锐,又叫人摸不透。襄阳侯等人不由得收起一些对她的轻视,只是还没等说什么,就见皇太女带着人往酒楼里走去,一面道:“别站着了,都进来吧。” 这酒楼还好是襄阳侯家的产业,平日接待惯了大人物,听闻皇太女驾临,也没有手忙脚乱。襄阳侯夫人神色略有不安,低声吩咐了加几个好菜上来。想了想又干脆撤了原本的席面,重新开了个清净的院落,让年轻一辈拜见皇太女后各自归家,只留下了各家的当家人作陪。 那个院落本就是备着接待贵客的,器物一应俱全。酒楼的人做事很麻利,皇太女到达前,院中就都拾掇好了,先上了茶水瓜果点心。因着是女客,便没有再准备歌姬,只叫了两个心灵手巧的侍女前去服侍。 皇太女在主位上坐下,浅浅抿了口茶水,才道:“孤来吃口便饭,倒是劳师动众了。” 襄阳侯揣度着该用何种态度接话,半晌道:“今日原是家宴,不成规矩。殿下驾临,臣等不敢怠慢。” 皇太女摆摆手道:“东平王和阿衡正好要来泗水,孤跟着来罢了。这算是微服私访,用不着那一套。再者,方才听闻你们要与前线将士同甘共苦,孤怎好坏了这番心意。” 襄阳侯连连称是,暗自想道,她无疑是很聪明的,只带一个侍卫,就让他们不得不忌惮是否有许多人隐在暗中。否则的话,对着个年纪轻的女孩子,就算是皇储,他也没必要这么谨慎。不过,她显然不是为着说这三言两语来的。这皇太女场面上很稳得住,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个空架子,摆完了谱就没有后文了。他在心底冷哼一声,天高皇帝远的,连那镇北侯来了此处都得拜山头,她一个黄毛丫头,可别以为大家真有多敬着她了。 皇太女放下了茶盏,却是看向玄天承,说道:“大家自便吧。镇北侯,孤有事同你说。” 玄天承今日人不舒服懒得动弹,众人寒暄时就一直窝在人堆里,有什么事谢幼清嘻嘻哈哈地都给挡了,没想到这会儿还有他的事。他想想就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也是叫他去干活,慢吞吞地站起来,在众人如炬的目光中俯首道:“是。” 不管实际上如何位高权重,他在这边还是选择了低调,乐得跟这群人维持表面上的和气。有些人未必就是要算计他,纯粹是喜欢充长辈教训人,嘴上得点利好罢了,若是摆出侯爷的架子,倒会招致莫名其妙的敌意,还有不必要的注意。要他说,今日侯夫人的宴会虽然难吃,但确实合他心意,这给他办的接风宴光给他们夫妇出风头了,正好让许多人忽略掉这个“西南巡抚”的名头。至于真正的对手,譬如襄阳侯,他们急于摆出一副主人翁的架势,便是想先下一城涨涨士气,接下来他们应该还会想方设法给他下绊子,或者刺杀他。他越是沉默,就越是让他们惶恐。 可皇太女这样横插一脚,竟是非要把他拉到台前去。他不由怨念道,不会他得了这巡抚的苦差事,还要帮皇太女挡刀吧? 他跟着皇太女到了一处僻静的厢房,站得远远的听候吩咐。 “站这么远做什么?”皇太女笑道,“镇北侯何时这般拘谨了。” 玄天承道了声不敢,便沉默着等着她下一句。不知为何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镇北侯可知,孤久未择定夫婿,为的是什么?”皇太女走近几步,挑眉道,“跟我联手,你可愿意?” 玄天承额角跳了跳,垂首道:“殿下说笑。臣已有婚约在身。” “你是说跟君寒?”皇太女啧了一声,“你宁愿选她,也看不上孤?” 这叫什么话?玄天承道:“殿下这话,臣不敢作答。只是姻缘已定,自当忠贞不二,还请殿下不要戏弄于臣。” 皇太女嗤笑一声,道:“张辰,你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没意思了。”她叹了声,“当年是皇姐,如今又是她,总之,孤就没生在对的时候。罢了。”她在上首坐下,扬起下巴道:“说说看,准备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玄天承明知故问道。 “巡抚。”皇太女看着他说,“侯爷不肯做我的夫婿,我也不能强求。既如此,我便将侯爷视作良师。听闻西南诸多积弊,侯爷有什么良策,可否让我学习学习?” 玄天承想着,这若是女帝的意思,总不可能事先不跟他说一声。这应该是皇太女自己的主意。麻烦的是,他还听出了试探。他想了想,说道:“殿下要学,不急于一时。再说,臣是临阵受命,原也是门外汉,如何能做殿下之师。便是王姑娘都比臣有经验。”实在对不住了王姑娘,先把你拉出来挡一下吧。 他说的都是实话,但避嫌之意也太明显了。皇太女听了,“哼”了一声,道:“侯爷这不情愿那不情愿,倒是孤在强人所难了。也罢,你做你的巡抚,孤自己四处去看看便是。”她示好不成,便没有再给他好脸色,径自绕过他出了门。 玄天承颇为无奈,却又无可奈何。他不信皇太女是不懂其中弯绕,但仍要这样来拉他,便是铁了心想招他入东宫阵营。他想起那流着萧家血的东平郡王,又想起上京递来的消息,感到隐隐的担忧。 他随后也出了门,打算去找谢幼清说一声便离开。 那边院中听闻皇太女走了,也歇了宴席的心思,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讲话。东平郡王单独坐着不自在,于是也走了。 王静衡倒是留了下来,解释说她并非跟着皇太女出巡,只是正好与他们同行。王静娴听她这么说,很是高兴,叫她不用去官驿了,就住在家里。 玄天承进来时,众人目光各异,都在猜测他与皇太女说了什么不欢而散,襄阳侯话里话外也都是向他打听的意思。玄天承含糊说是机要之事,他便识趣地不再问下去。 谢幼清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问道:“不会……她还想着娶你吧?” 这事儿说起来算是桩趣闻。镇国公主过世后,画像就供奉在未央宫琉璃殿中,玄天承常去那儿,一坐就是一天。皇太女幼时常去未央宫琉璃殿看长姐画像,有一次两个人便撞见了。皇太女放话说,做不成皇姐夫婿,何不做我夫婿?当时自是童言无忌,但皇太女长大后没否认这话,渐渐地便传出流言来。关于玄天承的流言难听得多,颇有传他以色事主的。但这个事就是越否认越显得欲盖弥彰,玄天承也只好放任自流。不过二人到底也没什么,这事儿慢慢地就沦为饭后谈资了。 “还真是呢。我给拒了。”玄天承苦笑道。他想了想,提醒谢幼清说:“王姑娘是来考察田制,这一趟下来却成了东宫的人。这未必是陛下的意思。你们若是无意,便小心些。” 谢幼清便收起了玩笑之色,点头道:“好,我会跟她们说。”他又说:“你也是,千万小心。殿下走得潇洒,倒是祸水东引了。摆明了你不拿好处也要给她背锅。” “你这嘴,可收收吧。”玄天承看一眼张宓的方向,压着声音说,“别以为你传音就没人能听见。” “还有这等高人?”谢幼清道,却是从善如流,换了波斯语说,“这总行吧?”他觉得嘴巴打架,又换回国语,道:“我又没做什么,能把我怎么样?总不至于我议论几句就要被治罪吧?”他看着玄天承,颇为同情地说:“你也是倒霉,时时提心吊胆的。话说回来,这不是你自找的嘛!得了,早点回去——你要不要来我家吃烤肉?一起走?” 第一百零六章 宵夜 玄天承失笑,道:“我还有事,你们聚吧。”他随后又去向夏鸿和张宓告退。 张宓这时拉住他问:“皇太女有意招揽你?”见玄天承点头,她便笑起来:“我弟弟真是抢手。”却也没说更多,只道:“有空让弟妹过来见个面。” “好。”玄天承应下。 夏鸿全程一直沉默。这种场合,他确实没必要与玄天承多言,更不可能说起公事,惹人猜忌。 玄天承和遂宁侯一家陆续离开之后,夏鸿和张宓便也走了。玄天承收到消息,他们一走,襄阳侯立时又叫了几个朋友去喝酒。 “苏勒牧的人也来了?”玄天承问道,“证据拿好了吧。” 探子点头,又递上一份文书,说道:“有人说在此处看到过转运使。属下查了,这舞低杨柳竟也是襄阳侯的产业。这个幺娘,在潜香殿排行十四,有一半的南疆血统,是苏勒牧的探子。还有这个桃花扇,潜香殿排行二十六,是安宁侯的眼线。三天前,襄阳侯的三儿子去那边喝过花酒。” “没记错的话,他家老三是转运使的女婿吧?”玄天承道,接过文书来看了眼,“这个潜香殿,倒是打的庄家通吃的主意。”他接着问道:“安宁侯那里还是没有动静?” 那日君墨追着陈崇绪,追到苍梧山中神女峰附近时跟丢了。君墨回程遇到君识之后,又遇到了策应的一小队血影。一行人折返神女峰搜寻陈崇绪下落,却被其中黑气所伤。君墨和君识商量之后,便让血影将此事报给玄天承,二人在神女峰附近留下监查蜂和传声雀后回了泗水。但不过一日,监查蜂和传声雀都死了,传来的神女峰的画面中并无陈崇绪的行踪。再有陈崇绪消息时,已是三天前,陈家人来泗水的别院度假,陈崇绪骑在马上进了城。那天下着雨,陈崇绪却不坐车非要骑马,无非是要证明他进城了。而安宁附近埋伏的探子不久就来报,陈崇绪正在三清堂中。那么泗水这个陈崇绪就有可能是假的。当然,三清堂里面那个不一定就是真的。 玄天承需要确定真的陈崇绪究竟在哪里。如果陈崇绪的灵力确实来自白舜,现在白舜被封印,他的修为必然大幅减弱,这正是对付他的绝佳时机——或许正是因此,他才用这样的把戏来隐藏行踪。但更有可能的是,白舜只是他的部分力量来源。而抛开白舜不谈,他还有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尸兵和火器。 探子有些为难地说:“三清堂里面那个,一直就没动过。泗水这个倒是带着家人游山玩水,很是悠闲。” 玄天承想了想,问道:“陈霖在何处?” “永州平章府。” 玄天承瞥了眼舆图,眼睛一亮,道:“把你们三清堂那边的人都撤了,去跟着陈霖……告诉梁王殿下留意平章府。” 陈崇绪想玩声东击西,那他就陪一出空城计。而且,平章府已经很靠近镇南关,也是崖州县所在,直觉告诉他,那里还有一个“陈崇绪”。 傀儡人实在是大大打开了他的思路。既然陈梁能是个符号,陈崇绪为什么不能?但这就显得陈震的立场十分奇怪。难不成,陈震竟是真心地要和叶臻合作,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玄天承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小人之心,反正多留个心眼总不错的。想起皇太女刚才对他的招揽,他不由暗叹一声,对探子说道:“皇太女那边你们也想法子留意着——主要是东平郡王和萧家的动向。若被无极阁察觉了,就说是我吩咐的。” 闻人异觉得这个任务比上一个还难,但还是应下了,甚至有点摩拳擦掌。他们被收编入血影前,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情报组织听雨楼,平生最擅长最喜欢的就是挖掘秘密,据说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人,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消息。然而听雨楼楼主也就是他本人跟镇北侯打赌输了个底掉,于是把整个楼都赔了出去。他本来还十分怨念,但没想到的是,跟着镇北侯竟然比原来还刺激,他时常边逃命边大呼过瘾。 闻人异十分兴奋地走了。 玄天承在一本册子上写下各项事务的最新进展,从头捋了一遍,将书册收进怀中——这是他每日都要做的事。比起查消息,处理消息才是最难的,日积月累,脑中信息反复增删,纵横交错,时常令他恍惚。 想着等新的消息也还要时间,他决定今晚就到这里,明天再说。正要收拾了睡下,就听外面传来云何的声音:“延之,睡了没?” 他慌了一下,还道今晚又睡不了踏实觉了,认命地开门出去,却见云何笑吟吟看着他,身边站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一下子便怔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那穿斗篷的人已经一把扑进他怀里,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云何在旁边笑,说道:“人既送到了,我就回去了。”他很识趣地闪人了。 “你怎么来了?”玄天承抱着叶臻说,“你那边不忙?” “暂时没有事了。我担心阿冉他们,想着还是自己跑一趟。”叶臻说,“我路过泗水,听闻你已经到了,住在按察使这里,我就……没忍住。”跟他上次一样,其实她压根不顺路,但怎么压得住思念之情? 两人进了屋,玄天承给她倒了茶,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叶臻听着便嘿嘿一笑,掀开宽大的斗篷,竟是拿出一个食盒,端出好几样吃食来。她说:“在醉仙楼打包的,还热乎着呢,你也一起吃点。”这醉仙楼被她开成了连锁店,泗水自然也有,只不过在府城的另一头。 玄天承看菜式都是自己爱吃的,不由看她,笑道:“专门给我买的?一点辣都不加。”他晚上没吃什么,这时闻着味儿都觉得馋,再加上不必顾忌,便学着她的样直接上手吃。 叶臻被他拆穿,倒也不恼,嘴上却不让:“我上火,吃得清淡点嘛。”她渴得厉害,盛了汤,当水似的一口气干了,又去盛第二碗,一面说道:“我听云何说,襄阳侯夫人给你办的接风宴,尽上些野草野菜的,还说什么忆苦思甜,同甘共苦?这不就明摆着欺负你嘛。” “随他们,我也不在乎这些。”玄天承笑着说。他本来就不在乎,这会儿跟她这么对坐着吃着宵夜,那些破事就更是丢到天边去了。 二人边吃边聊了些有的没的。叶臻说起淮西府的事,玄天承先是认真地恭喜她高升,又知她应该是和丛舟错开了,于是趁此机会跟她说了无字书的事。他道:“这事是我想差了,再拖多少天都是这个结果。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叶臻沉默片刻,摇头道:“不怪你。我也是猜或许有另一重保险程序,才想立刻见到婶娘和瞻淇哥哥。”她顿了顿,说道:“那,小姨的事你知道了?我觉得,明叔很可能与小姨有联系。” 玄天承点头,想了想,问她道:“你是要去崖州?”见叶臻点头,他蹙眉道:“我刚得到消息,陈霖正在平章府。”他接着说起陈崇绪同时出现在安宁和泗水的事,擦干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牌递给她,道:“你若要去,千万小心。那边有我的人,你拿着这个,我让他们接应你。” 叶臻接过檀木牌,端详一番,挑眉道:“这是玄月剑鞘的余料做的,是你的身份令牌吧?就这么给我了?”见他含笑不语,她便把木牌挂到了自己的项链上,又指着项链给他看,笑道:“都要挂不下了。” 铜钥匙、檀木牌、血玉坠,被一条项链串起,带着他的旖旎心思,就这么明晃晃挂在她白皙的胸口。玄天承看得有些晃神,片刻才道:“挂不下就再戴一条。” “又不是你戴。这一条就够累的了。”叶臻撇嘴道,眼里却是欢喜的,“这个项链太随便了,改天换个好的。” 玄天承默默记下了。其实他还有很多话想问她想嘱咐她,但觉得时间不该浪费在这些事上面,于是径直问她道:“今晚在哪里休息?一会儿便要走么?” “本来是打算在百草堂的。”叶臻道,“不过既然来找你了,便在这儿吧。”她耳朵通红,小声道,“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你……瞎说什么。”玄天承一下子脸也热了,“哪有的事。” 叶臻见他这样,反倒笑出了声:“那你倒是别瞎想啊。” 玄天承轻咳一声:“我瞎想什么?只是这里是云何家,你……我好歹要顾着你名声。” “我包得严严实实进来的,要还能被发现,只能自认倒霉咯。”叶臻眨巴着眼看他,“你想我留下来嘛?” “……想。”玄天承很实诚地说,接着嘶了一声,“阿臻,你别用这个眼神看着我。” “哦。”叶臻自知惹火,低头讪讪道,“吃,继续吃。” 说实话,玄天承虽然定力强,到底没那坐怀不乱的本事。多年守身如玉的后果就是,他实在敏感得很。偏偏她这辈子还太小了,他只能咬牙继续忍着。他闭目深呼吸了几次,才算是压下了那股邪火。 二人吃完了饭,叶臻帮他换药。她看着都觉得痛,皱眉道:“还是有点发炎。你有没有好好养着?” “除了去苍梧山和今天的晚宴,老老实实躺着呢。”玄天承看着她说,“就是好得慢些。” “还是暗香疏影的缘故吧?我查了书,这东西活血,会让伤口难以愈合,痛感都放大不少。”叶臻一面缠着纱布一面叹气说,“半个月就发了三次。前前后后都没个好的时候。” 玄天承听着她心疼他,唠唠叨叨的,心里却是熨帖滚热。等她收拾完了躺上来,他便很是自然地将她搂进怀里。 “你今天粘人得很。”叶臻说,翻了个身看着他,“有事不高兴啊?” “嗯。”玄天承应了一声,又说,“不是什么大事。你能来,我高兴得都忘了。” 叶臻笑道:“什么嘛。”她伸手去揉他的太阳穴,“你说的对。我本来憋了一肚子话,见了你又什么都不想问了。什么都可以明天再说。” “嗯。”玄天承慢慢地眼睛便闭上了,摸索着捉住她的手,含糊着说,“你累……不用按。睡吧。”他抱着她,只感觉到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困意席卷,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七章 无字书 天刚蒙蒙亮,叶臻便睁开眼睛,费劲地撑坐起来。虽然她给玄天承下了一点安神的药,但毕竟有暗香疏影在,药效应该很有限。她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醒了他。她昨天来的时候就跟云何串通好了,等到辰时再叫玄天承起床,不耽误事,她也省得吃告别的苦。 准备下床时,到底还是不舍。她低头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终究是忍不住又亲了下他的脸颊,暗叹道,早知道便不走这一趟了,实在是美色误人。却见他眼睫微颤,她立时不敢再有动作,做贼似的下了床,拎着鞋子出了门。 她在淮西府算是站稳了脚跟,这次攒了一个休沐日又预支了下一个,勉强凑出了三日,要往崖州跑一个来回,在泗水这样停留一晚实在奢侈,于是出了门便片刻不敢再耽搁,运起轻功直直窜了出去,到上午时,人已经到了永州境内了。 她毕竟伤势刚好,一直用轻功赶路也是费劲,于是换了快马,一路往崖州方向官道上去。谁知到了崖州境内找到寒轩据点,两边通了消息,才知道苏冉和叶瞻淇快马先行往云梦县去了。但算时间的话,叶臻出发时他们就该到了。 她一时也拿不准是否路上出了变故,思考片刻,掉头先去追青芝一行。因为呦呦的病好得慢,他们走得也很慢,一行人要进城停驻总是显眼,叶臻在平章府隔壁的广源府便追上了他们。 见到叶臻,叶家人明显都松了口气。苏冉和叶瞻淇离开后,青芝等人对他们虽然照顾妥帖,但到底是生人,他们不敢轻易相信。随即才生出百般心情来。但时过境迁,如今又是这般情况,到底也没空长吁短叹。 叶臻拉着阮文君到了僻静处,先是跪了下来,俯身叩拜下去,再抬起头来时,已经红了眼眶。她想着一定要来见婶娘,又提醒自己万不可过于失态,忍了又忍,才没掉下眼泪。她哑着声音说:“婶娘,我对不起你们。” 阮文君闭了闭眼,好半晌没说话。来的路上,她已经听说了望川楼的事,此时一身素衣,卸了钗环,形容憔悴。片刻她道:“你起来吧。”她也哑了声音,缓了半天才说道:“你叔父临走时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他睡梦中一直念叨自己苟且偷生,如今……倒算是无憾了。” 这话让叶臻更加羞愧难当。她抹了把脸,想问的话却全都难以出口了。 “你坐下吧,我们慢慢说。”阮文君拿着手帕给她擦眼泪,“可怜孩子,你才几岁,就要挑这个担子,这无论如何也怨不着你。” 叶臻听着她安慰自己,心里越来越酸,恨不得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 阮文君将她搂在怀里,像是哄呦呦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慢说道:“不必怕我伤心,我一直在等你来。有些话闷了很久,也想找个人说出来。你父亲母亲之前在做什么,我跟你叔父也不大清楚,只晓得是很机密的事。直到出事之后,死士带来你父亲的消息,你叔父十分震撼,这时才开始接手的……都是他在做,他不让我知道,也不让瞻淇和时熙知道。”她微微叹了口气,“我是存了私心,想着我们一家子既然活了下来,就不要再管叶家的事,哪怕隐姓埋名,好歹是活着。可他倔得很,不愿忍受这种活法。为着这事,我跟他吵过好几次。”她摇头道,“我也是堂堂阮家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开头那几年怎一个乱字了得?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熙高烧都要去了,他却在忙所谓大事。那时你便知道,原来多恩爱的夫妻也不管用。” 她笑了笑,道:“我这是扯开去了。总之日子囫囵吞也到了现在。他做的那事,我看见过一回,只是上头的字我看不懂。”她接着道:“我原是跟他置气,家里没有钱,他竟还要买书。那时才晓得,他在学南疆文,他们看的往来书信,竟全是南疆文。” 叶臻听到这里,不免倒抽一口冷气。又听得阮文君说道:“我那时吓得要死,叶家就是因为私通南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的,他怎还敢做这事?我思来想去,实在不安,终于有一日问了他。”阮文君说到这里,有些哽咽,“他也没跟我说得很具体,只是给我看了你父亲的书信。” 叶臻听得入神,此刻猛地一激灵,道:“书信?竟不是无字书?” 阮文君道:“不,就是无字书。那信上空无一字,也正是因此,你叔父敢这样将信带出去。但的确有一样东西是留给未来的叶家家主的——也就是瞻淇给你送去的那本书册。他跟我说,如若他能见到你,这事就由他跟你说。若见不到,就由我来说。如果我们都没见到你,或是那书册也没送到,那就是命。” 叶臻越发震撼,却是迷惑道:“那无字书,究竟是什么意思?” 阮文君说道:“无字书,或许代表的是你父亲和叔父之间一桩旧事。有一年你叔父年纪还小,偷懒不愿写功课,你父亲要查问,他就交了张白纸上去,对着白纸说‘圣人之道自在心中,无需赘言’。你父亲见他文章背得滚瓜烂熟,让他作文也是出口成章,先是夸赞了一番,但还是打了他的手板。你叔父不服气,道结果都是一样,写不写那几个字又有什么区别。你父亲道,圣人是论心,可我并非圣人,我就是看到了你没写,既然没写,没写就要打板子。”阮文君说着笑起来,看向叶臻道:“你父亲那时也就十来岁吧,喜欢摆大哥的架子,又促狭得很,老把你叔父气哭。你叔父要面子,若不是为这事儿,他才不会跟我讲这种糗事。” 叶臻听着父辈往事,心绪复杂,半晌问道:“那,无字书算是个象征了?”要是带着答案看问题,当然很容易解读无字书的含义,但这显然做不了呈堂证供。 阮文君也知道这一点,叹道:“那书册倒是你父亲留下来的,辗转到了你叔父手里,我没看见过内容,只晓得他还添了些上去,你看到或许就明白了。至于这无字书,你叔父猜测,当时情况紧急,已经来不及书信说明,或是你父亲也讲不清楚详情,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证清白。” 阮文君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叶臻听到此处,实是抓心挠肝,却也只能谢过她大义。 叶臻在广源府呆了不到一个时辰,给叶家人定了心之后,匆匆吃了饭就折返云梦县。 紧赶慢赶,到了云梦县也已经是三日假期的最后一个晚上。叶臻擦着时间进了城,一路将士都向她行礼。她在折冲府治所门口下了马,问门房有没有人来找过她。门房说上午有一男一女两个,正好燕都尉经过,就把人带进去了。 叶臻于是去找燕汝文,就见苏冉和叶瞻淇正在他屋中一起吃饭。她刚微微松了口气,忽地想起了什么,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来了?”还是燕汝文先向她招手。他见她目光在他和叶瞻淇之间转来转去,一副懊恼的样子,不由笑道:“行了,没给你说出去。” 八年前,叶瞻淇已经十四岁了,容貌和如今没有太大差别。而燕汝文和叶瞻淇过去是好友。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叶臻才会认识少年燕汝文。 叶臻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但她哪里想到这俩竟会碰上面?她连忙拜道:“多谢都尉。”她走向苏冉,紧张地问道:“你们没事吧?路上可有凶险?” 苏冉让她坐下,一面道:“我们正和都尉说起呢。这事怪得很。我们来的一路本也没遇上什么事,可在快到云梦的时候却迷路了,竟原地盘桓了好几日。” 叶臻吃惊道:“迷路?怎么个迷路法?”苏冉从小就在九州各地跑,舆图是很熟悉的,就算真一时迷路了也能很快找到方向。 “实在很难描述。瞻淇哥说是鬼打墙,我觉得还确切些。”苏冉皱眉道,“我跟瞻淇哥原是骑马,就差不多是经过那座小山——都尉说你们在山上见到了神殿的人,就那座山附近的位置,突然眼前一花,然后竟瞬间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地方也有人,说话我们半点听不懂。他们见了我们,就凶神恶煞要杀了我们,我们只好骑马随便往一个方向逃跑,等甩掉了追兵,却怎么都找不到原来的路了。” 燕汝文给叶臻看苏冉回忆着画下来的那些人的服饰,说道:“我倒觉得有点像神殿的人。” 叶臻拿过来一看,表示赞同,又问苏冉说:“那你们后来怎么出来的?” 叶瞻淇道:“多亏了阿冉。她对奇门遁甲很有研究,摆了个什么阵法算出来的。” 苏冉道:“倒也不全是。我算完以后,心里忽然有个声音,竟叫我从算出来的死门走。我犹豫很久,决定赌一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了。出来之后,就站在我们迷路之前的地方,竟像是入了幻境一般。” 叶瞻淇后知后觉自己是在鬼门关游了一回,瞪眼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燕汝文道:“我刚才派人去看了,都说并无异常。我也不敢跟他们说的太详细。回头要不我们再去看一次?” 叶臻点了点头。因着燕汝文在,她一时也不好问书册的事,直等到吃完饭回了屋,却是先跪了下去。苏冉也跟着一起跪了。 “好好的,不用跪我。”叶瞻淇扶起她们,红着眼睛说道,“你们不用说什么。作出决定的是父亲,害他的是凶手,要妹妹年纪轻轻挑起一家之主的担子,已经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无能了。你们这样,倒是彼此伤心。” 叶臻听着他这和阮文君如出一辙的说辞,心中又是酸楚不已,勉强忍住了。 叶瞻淇取出书册来,道:“不瞒你们,这本东西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回。能看懂的却只有几页,应该是叶家情报线相关的信息。剩下的全是南疆文。” “我们学了。”叶臻和苏冉说。她们早在刚到江州安顿下来时,就开始学习南疆文,就是为了能够看懂南疆方面的第一手资料。不光通用语,她们还学了十二城的方言。 于是这一晚上,三人都没有睡。叶臻和苏冉翻译,叶瞻淇润色誊抄,待到第二天天明时,叶鹤尧和叶鹤庆留下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