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孤岛的鱼》 楔子 如果说生命是一座孤岛,那么每个路过的人可能就是孤岛旁游曳的鱼。 在战争中的孤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沉没,就像不知道游曳的鱼是离开,还是死亡。 1934年,上海,冬。 上海的冬天总带着潮气,不是东北凛冽的酷寒,而是浸入骨髓的阴冷,令人招架不住。 在江海关(上海海关旧称)当课长的江啸海像路上的人一样,在阴霾的傍晚急匆匆地往家走。穿过街区时,听到地道的上海话在叫卖,看见风情万种的摩登女郎,这些都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直到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前,江啸海终于停下了脚步,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看东北方向的天空,轻轻推开了家门。 这是上海中产阶级的聚居地,清一色的二层小楼,没有租界花园大洋房气派,可比弄堂宽敞许多。楼里一楼是客厅、厨房和小餐厅,二楼是相对的两个房间,楼门前有条很短的石头路,两边是小花栏。 江啸海看着自家的小花栏里被“妻子”种满了蔬菜,不禁轻哂:这位大姐还没改了习惯。可是想到传来的消息,他又笑不出来了。 推门进了屋,他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抱起迎过来的“儿子”冬至,冲正在厨房忙碌的“妻子”喊了一句:“华姐,歇歇吧,我有话跟你说。” 于铭华,江啸海的“妻子”,纺纱厂的拉长,比一般的女工要轻松,不用没日没夜的纺纱,只要检查好出纱的质量就行。 这对夫妻好像是上海滩最常见的中产阶级一样,活的比贫民、工人好一点儿,又不如那些大买办家大资本家那么富足。 于铭华听到江啸海的声音,笑着说:“啸海回来了。你去拿三个碗,三双筷子。鸡蛋酱已经炸好了,面条再用水捞一下,咱们马上就能吃饭了。今天看见有卖黄豆酱的,我就买了些,想让你尝尝我的老家炸酱面。” 说着话,铭华就把一碗鸡蛋酱、一把水葱、一盆凉水面端到了小餐厅。 啸海听话地放下冬至,摆好了餐桌,看着她给自己挑了满满的一碗面,浇上了厚厚的鸡蛋酱,几次欲言又止。 铭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满面淡了,“啸海,发生什么事了?” “华姐,我记得你说过你老家还有亲人吧?”啸海问道。 铭华的笑容彻底退下去了,“是啊,我娘和我弟还在东北老家,在哈尔滨……” 啸海低下头,不忍看着她:“今年8月份,日本人在哈尔滨宣化街东边成立了‘防疫部’,其实是一家细菌研究所。根据东北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有很多少年人无故失踪,应该是被抓进去做实验了。” 铭华眼泪倏地滑了下来,落在了面前的空碗里,“我弟他……” 啸海拉住她的手,劝道:“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们还有不少同志在东北。之前党组织已经和你家人接触过,同志们应该会照顾他们的。” 铭华止住眼泪,睁大了眼睛看着啸海。 啸海躲过了她的目光,放开她的手,把自己面前的炸酱面放在了她的面前。 少年往事 江啸海其实不叫江啸海。 他本姓张,名天颢,字广博,生于民国元年,是光绪元年状元张謇的本家远房侄孙,祖籍江苏常熟。 张家在常熟算是大户人家。 张謇祖上移居长乐之后,家世逐渐没落,到了张謇这一辈兄弟五人都以务农为生。张謇行四,年少时曾陷入“冒籍案”;结案后,他复籍应考,一举夺魁。 张謇虽生于海门长乐,但是毕竟还是常熟张家的人。自打他中了状元后,惠及满门,常熟张家在当地的威望是更上一层楼。 张天颢的父亲张君龄生于清末。他虽然不是读书的材料,但为人善于变通,于是借着家族名望,费心经营了不菲的产业,在常熟也算是人上人。 张氏夫妇成亲多年,膝下只有二女芷兰、芷竹;张君龄又纳了一房妾孙氏,却无所出。 夫妇二人年近不惑生下了张天颢。父母中年得子,张天颢自然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像所有世家子弟一样,他生来不愁衣食,更有族学教书先生启蒙,大一些又送到南京读书,接受新式教育。 在张天颢十六岁那年,家里把他从学校召了回来。 天颢刚进了院子,张母满心欢喜迎了出来,絮絮地和儿子讲话,说是给他定了一门亲,明天由张父带着天颢去陈家提亲。两家亲家见上一面,吃个定亲饭。 张天颢正是情窦初开年纪,读书的学校都是青皮小伙子,听说家里给定了亲,虽不自在,倒也不抵触。尤其在听说这未婚妻也是个大户人家女儿,姓陈,小字桂香,说是个雍容华贵的姑娘,肖似书里的宝钗姐姐后,他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期待。 第二天一早,天颢随着父亲带着礼物去陈府提亲。 在陈府,两位家主彼此寒暄,而天颢在陈家主母的默许下,隔着屏风见着了未婚妻半面,果然顾盼间很有几段风流。见了未婚妻的容貌已是满心欢喜,他当即红着脸向自己未来的泰山大人表达了愿意。 张陈两家一看这事算是成了,就按照习俗留下张家父子在陈家客房小住一晚,表示亲厚。 陈家上下早早备齐了订婚宴的酒席,陈家的少年子弟也聚在一起陪着这个新妹婿四处游玩。 傍晚时分,天颢和陈家子弟回到陈府大宅,陈父吩咐下人开席。 席间,张陈两家家主推杯换盏,天颢也被陈家子弟频频灌酒。 天颢到底是个未长开的少年郎,喝了几杯便觉得昏昏沉沉,找了个借口离了席,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走,想要回房休息。 此时天色已晚,陈府又是个三进的大院,天颢走着走着就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西厢。 一把刻薄又尖锐的声音传到天颢耳朵里:“手脚能不能麻利点儿!小浪蹄子!”…… 张君龄性格活泛,但脾气暴躁,张家女眷断不敢争风吃醋口出秽言。所以天颢听到这句,好奇心大起,蹑手蹑脚地循着声音走到一扇半掩的门前,悄悄向里看。 就见正对着门口一张雕花牙床上面摆好了茶几,茶几上布满了烟盘、烟灯、烟枪、福寿膏,天颢的未婚妻陈家小姐斜躺在床上,看不清容貌。旁边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地点上烟,脸上还留着鲜红的五指印。 天颢虽然被家里人捧着长大的,但是并不是不谙世事,尤其这大户人家的孩子怎可能没见过龌龊阴私。这陈家小姐在做什么,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就是自家浪荡子弟也常常做的“晚课”。 在南京读书这几年,他也看到不少人因这“福寿膏”家破人亡;学校里的老师也时常讲起这几十年来中国受尽鸦片之苦。 想到这些,天颢的酒意立刻散去,转身跑回大厅,扯起父亲就要回家。 满屋子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有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已经面沉如水,还有些晚辈开始窃窃私语。 张君龄脸上挂不住,急忙喝止:“天颢,怎地胡闹起来?”天颢也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地拉着父亲往外走。 张君龄顿觉丢脸,但是考虑到天颢也算半个大人,不好在亲家面前教训,于是也不敢多言,草草向陈府上下赔罪,跟着儿子坐上回家的马车。 回家的路上,天颢也不说话,张君龄几次逼问也没有得到答案。父子俩一路沉默回到了家。 进了张家大院,天颢一言不发,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张君龄把事情的经过对妻子说了。夫妻俩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儿子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一筹莫展。 一家人熬到天亮,天颢跪在中厅,向父母要求退婚。 张君龄一听立刻火冒三丈,要祭出家法,却被妻子拦住了。 天颢索性不再隐瞒,将自己所见一股脑对父母说了。谁知,夫妻俩听完倒松了一口气。 张母扶起儿子,笑着说:“天颢,其实这事我们是知道的。哪个大户人家的儿女没点儿小嗜好,这陈家小姐模样好家世好,年纪也比你大三岁,尤其她舅舅还是政府要员。陈家也说了,陈小姐嫁过来带着的嫁妆够她抽两辈子的福寿膏。咱家虽说也是富庶人家,但是谁又嫌弃锦上添花呢?现在已是民国,状元爷也在两年前去世了,你再要走仕途怎能没个倚仗?” 张君龄也点点头:“你母亲说得对极了,陈家小姐娶回来,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了。要是她抽那个福寿膏生不出孩子,你再纳几房便是了,何必闹到要退婚?” 天颢听罢,愣愣地看着父母,仿佛不认识他们。 张君龄一看儿子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把父母的话听进去,心头冒起怒火,呵斥道:“好了!现在回到你的屋子好好想想吧!” 天颢一言不发,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可是他心里并不认同父母的说法,甚至越想越觉得可怕,甚至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和家人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陌生过。没有等到晌午,天颢匆匆离开了家,坐上了返校的车。 求学生活 回到学校,天颢的世交好友齐思明看见天颢,难免打趣:“我们的小新郎官回来了。” 天颢听了,满脸通红,扭头就跑,一路跑到教师办公室门前停下。 他今年才十六岁,在同学里是年纪最小的,长得又是青涩白嫩,老师们对其也是偏爱有加。 跑来的这一路,办公室里早有人看见,就等着他来。 天颢犹豫着敲了敲门,门立刻打开了,一个高挑的男人似乎等着他很久了。这个男人就是天颢的国文老师文家骅。 文家骅比张天颢大十三岁,也是个世家子弟,少年时代在国外求学,学成后回国和父亲一起开办工厂。于父是中国第一批实业救国的企业家,可惜军阀混战,再加上各种苛捐杂税,自家的纺织厂没有败于商业竞争,却毁于层层剥削。文父心灰意冷,举家迁往国外。文家骅面对满目疮痍的国家,他毅然留在国内寻求救国之路。 天颢看到了自己最为敬重的文老师,总算冷静下来。文家骅也不多言,把天颢让到办公室里坐下,在他面前放上一杯茶,静静地等他开口。 天颢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终于像下定决心似的,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说给家骅听。 家骅听过,问他:“那你是怎么想的?” 天颢想了想:“我不想成亲了。娶一个那样的女子,我的生活怕是也要被那福寿膏毁尽了。” 家骅点点头,又问:“那你家里人想让你在仕途上有所发展,你却要悔婚,合适吗?” “我不想去当官。这政府换来换去,老百姓也没过上个安稳日子。就说这福寿膏,老师,您说过从清王朝开始就屡禁不止,现在都是民国了,仍有大批量的鸦片运进国内,仍有人在吸食,仍有人为此家破人亡。那些当官的到底有什么用?”天颢激动地回答。 “那你有什么打算?”家骅把茶杯推向他。 天颢喝了一口水,思考了片刻,谨慎地开口:“老师,我读过您的诗,也读过您书架里的书。我觉得我要和您一样,做一个学者,做一个革命者,把在我们土地上为非作歹的侵略者赶出去!” 家骅听罢,沉默不语,拍拍天颢的头。 经过这次谈话,天颢和家骅的关系密切了起来。 家骅时常带他去听一些讲座,见识一些进步的青年。天颢的心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思想。 天颢从家里逃出来以后,可把张君龄惹怒了,没多久他就切断了天颢的生活来源。 天颢迫于无奈,只好向学校申请休学。 可是家骅却不同意他这么做,“天颢,人必须学习!只有汲取了更多的知识,眼界才会开阔!” “老师,我没有钱,父亲已经把我的钱财都断了,我连学费都交不起了!”天颢当然想念书,书里的星辰大海哪一样都是自己原来那四方天地里没有的。 “这你倒不用担心,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但是恐怕要辛苦一些。”家骅早就看出天颢的窘迫,提前帮他想好了出路。 “没关系,老师只要能继续念书,什么工作我都可以做的!”天颢急切地回答他。 家骅拿出一封信,上面是自己签名的封缄,“这是一封推荐信,你可以去国立中央大学国学图书馆做个管理员。正好你也是要考这所学校,不如现在就去熟悉一下。” 天颢拿到推荐信,感激不尽,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图书馆的薪水不算丰厚,勉强够维持生活;天颢又找了几份兼职,再加上家骅施以援手,算是把学费勉强缴齐。 时间久了,张家也舍不得这根独苗苗,尤其是张母更是悄悄托齐思明给天颢带了几次衣物和钱财。 而齐思明也很好奇天颢回家发生了什么事,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向天颢打听;可是天颢却像封了口的牡蛎,打死都不透漏一点儿口风。 齐思明倒也不多做纠缠。不久之后,他的家里也给他订了一门亲事。他的妻子卓氏也是本地一家大户人家嫡女,三寸金莲,大字不识。 齐思明年少贪新鲜,和妻子你侬我侬了几日,又返回学校;回到南京这繁华盛地,没几日他就把妻子抛在脑后。 民国十九年(1930年),天颢十八岁了。 这两年,他身量抽高不少,容貌也硬朗了,虽然仍是白皙英俊,但是时常冒出的胡须说明他已长成男子汉了。 这两年,他一直也没有回家,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所以一拖再拖,来来回回的书信钱物都是由齐思明帮忙转交。 这两年,他参与了几次学生运动,开办话剧社、写文章、给报社做兼职,社会生活把他的性格磨练得更加坚毅。 这两年,他和家骅的感情越发深厚,亦师亦友,并在家骅的介绍下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这日,家骅把天颢约到办公室,告诉他:“天颢,我这几日就要动身去青岛了。我接受了国立青岛大学的邀请,要过去教国文。你也快要毕业了,我知道你的堂叔在上海开纺纱厂,你可以毕业后先去找他。不管做什么,安身立命才是首要任务。到时候,党组织会和你联系的。” 天颢点了点头:“是啊,以前想法还是太简单了。还有几天就毕业了,我也想去上海看一看。” 入了秋,家骅动身去往青岛,天颢回了一趟老家。 走到两年未归的家门口,天颢一时有些犹豫。一个护院看见了天颢,惊讶的长大了嘴,转身向里面喊:“老爷、太太、二小姐,少爷回来了!” 天颢随着护院向院子里走,迎面看见了父亲、母亲、两个姨娘和本不应该出现的二姐芷竹。 张君龄看见儿子还是有些生气的,也不言语。可是张母却是忍不住扑倒儿子怀里痛哭:“你这个狠心的孩子,怎么就能两年不回家?”天颢也是满怀愧疚:“母亲,儿子不孝,让您挂念了。” 一家人又哭又笑,直到张君龄一声喝止:“大白天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快点儿进屋!” 冰释前嫌 进到中厅,张君龄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张母坐在下首在不停地拭着眼泪。 天颢看这场面,实在反常,忍不住问道:“二姐,你怎么在家?”一句话,勾得张母和芷竹齐声痛哭。 芷竹比天颢大了十岁。早在天颢六岁时,她就依着婚约嫁给了扬州的王家做三少奶奶。 婚后,王家规矩森严,芷竹被锁在深闺,心情烦闷;再加上成亲多年,夫妻二人膝下无子,婆家对她更是百般挑剔。也正因如此,芷竹成亲后,出了回门省亲,十二年间竟再也没有回过娘家。 今日不知怎了,竟然出现在家里,着实令天颢意外。 孙姨娘素来爱说话,就告诉他:“别提了。本以为二小姐能够嫁个大户人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谁想到,二小姐刚嫁进去没几年,王家老爷就去了。丧事一办完,兄弟几个就分了家。姑爷本来就没什么营生,靠吃租也能过得安稳,谁想到这姑爷不知道被谁勾得染上赌瘾、吸上福寿膏,现在家里的祖产、二小姐的嫁妆变卖得差不多了,禽兽不如的姑爷又打起了二小姐的主意。可怜见的……” 话没说完,张君龄一拍桌子:“住口!就你话多!”吓得孙姨娘赶紧闭口不言。 天颢握紧拳头,但是没有发火,而是问道:“现在家里有什么打算?” 张母没个主意:“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芷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忍心让他回到那个禽兽身边?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张君龄看看面无表情的儿子,相较于两年前的冲动,心中暗叹:儿子长大了。他面上不显:“天颢,你说怎么办?” 天颢吃惊于父亲会问自己的意见,沉吟片刻:“王家老爷已经去世了,三兄弟既然能分家,说明彼此不和。王家现在最有出息莫过于王家大哥在裕丰盐号做管事,这也是王老爷生前筹谋的结果,并无其他倚仗。现在二姐提出离婚,一来姐夫不能自力更生善待妻子,合情合理;二来王家这辈现在没有出色的人才,也算不上兄友弟恭,不能像王老爷在世时官商两路吃得开,离婚一事不会受阻。” 张母泣不成声:“天颢长大了,能帮家里拿主意了!可是离婚一事毕竟对你二姐名节有损啊!” 张君龄也是这样考量:“离婚?不行!不行!张家乃状元之后,怎能学那些做派!” 天颢冷笑一声:“离婚损名节,也比二姐被姐夫卖到勾栏院或是哪个债主床上的名节干净!到时候,张家的脸面恐怕也没得了!” 一句话,引得芷竹又惊又惧,痛哭不已。张君龄低头饮茶,并未言语。 晚上,全家人各自休息,张君龄和妻子又谈起了二女儿的婚事。夫妻二人商讨半天,觉得天颢说的真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于是决定就按天颢所说处理。 可惜事与愿违。 天颢到家的第二天,扬州张家派了小厮来报丧。原来在芷竹走后的第二日,王家三少爷被人发现死在了大烟馆的后巷子里。现在尸首停在家中,张家大少爷让芷竹赶紧回去处理丧事。 芷竹本来就是一弱质女流,被婆家压榨多年,自己丈夫也不争气,多年生活磨得她现在就是个没什么大主意的人。这次却让她去处理丧事,可把她给难坏了。 天颢看芷竹如此为难,主动请缨要陪她去扬州。 到了扬州,这王三少的尸首已经停灵多日。亏得天气寒冷,再加上提前封棺,房子里有些尸臭味,却不算明显。 王大少看见弟妹回来了,心下大安,可算是把这烫手的山芋甩了出去。 芷竹本来以为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了王家这个噩梦。 可是在王三少下葬后次日,王大少又敲响了弟妹家的门。 毕竟芷竹新寡,为了避嫌,天颢陪坐一旁。 王大少年过四旬,面容中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精明。 他端起茶杯,呷了两口,和姐弟俩云山雾绕。 听了半天,天颢总算明白了。王家因为芷竹膝下无子,怕她再嫁,就想把芷竹现居的宅子收回去;但王家也算是有些脸面,不会贪图芷竹的嫁妆……总归一句话,张王两家经此一事,再无瓜葛。 芷竹没了主意,看向弟弟。 天颢心下暗忖:姐姐嫁妆已被姐夫挥霍殆尽,现在也无法讨要;这宅子怕是早已抵押出去,姐姐自不必纠缠。 想通这些,天颢点了点头,芷竹也随着弟弟同意了。 王大少面露喜色,拿出早早备好的契约,只等芷竹签字。 王大少走后,芷竹摩挲着正厅的家什,喃喃自语:“想来这是最后一夜居住在此了。” 天颢只道姐姐不舍,便没有多言语。 待到芷竹离婚之事处理完,已经入了冬。天颢经此一事也与父母冰释前嫌。 小年那天,全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个团圆饭。饭后,父子俩到书房谈话。 张君龄心有感触:“天颢,为父已过天命之年,你也长大成人,也该成家立业。家中皆是女眷,日后需要你多多照拂。” 天颢看到父亲老态尽显,心中难过:“父亲何出此言。儿子以前不孝,让您担心了。父亲身体康健,自然能够长命百岁。” 张君龄摆摆手:“莫拿那些话来哄我。之前也是考虑不周,经你二姐一事,可见这福寿膏果然害人不浅。话说回来,之前给你订的那门亲事……” 天颢一愣,似早就忘记了这档子事。 张君龄看着儿子的表情,叹了口气:“那陈小姐在她舅舅的介绍下,嫁给了个军官做填房,说是那军官位高权重,十分宠爱这陈小姐呢!不说她了,天颢,倒是你也该成家立业了。” “父亲,这也正是我要跟您说的事情。成家恐怕要缓个几年了,我现在已毕业,连年战乱,家里的营生也不如从前,莫不如我去上海闯闯。听说状元后人在上海开办工厂,我大可以去投奔他。”天颢也拿定了主意。 过了年,天颢就要只身前往上海,齐思明决定留在南京。相识十八年,终有别离时。临行前,天颢和思明找了家小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 初到上海 从1927年开始,南京国民政府借助人民革命的巨大威力,利用日本帝国主义在国际社会日益孤立的政治生态,进行了长达数年的交涉。 最后终于在1930年5月,签订了《中日关税协定》。 1931年1月1日,《海关进口税税则》正式实施,中国基本实现了关税自主。但此时的海关总税务司仍是英国人梅乐和,他还兼管债赔款项的事务。 尽管这样,中国的实业家们似乎还是看到了一线生机,但是也让国民政府未来的对日政策产生了错误的认识。 1931年3月初。 刚过完正月十五,天颢就到上海,找到了自己的堂叔、状元的后人张君明,说了自己想在上海谋生的打算。 张君明自己继承父业,仍在经营纺纱厂。他听了天颢的话,说了自己的想法:“天颢,与其你在我的纱厂谋生,不如我疏通关系让你去江海关工作。咱家棉线要进口,纱布也是要出口的,海关有自己的人总归能多行方便。” 天颢想到进入江海关更好地开展组织工作,就欣然答应了。 张氏企业在上海多年,人脉四通八达,和江海关各层官员多有交情,尤其和海关监督公署课长程建勋更是称兄道弟。 没多久,天颢就在江海关的税务课开始工作了。其间,啸海寻到一处好房子,二层小楼,周围也是清净,和房主交涉一番便买了下来。 天颢继承其父的八面玲珑,又有财主堂叔的银元支持,不久便在江海关甚至政府要员之间混得如鱼得水。 此时,天颢也与共产党在上海的负责人徐方展取得了联系。 徐方展是一个中学校长,要比天颢年长二十岁有余,出身于清朝官宦人家,历经了清王朝的覆灭、北洋军阀的混战、袁世凯的复辟,最终选择了共产主义救亡道路。他为人忠诚,性格沉稳,深受中共中央各级领导的信任,负责上海地区地下组织新人培养和情报传递工作。 在老徐的办公室里,天颢得知春节前上海的党组织收到了重创,党干部何孟雄、林育南、李求实等人被捕。2月被杀害。同时遇害的还有柔石、胡也频、冯铿、白莽等左翼作家。 老徐与天颢分析形势:“之前,党中央‘左’倾冒险主义的军事行动已经震惊了国民政府,国民党在去年年末开始了对中央苏区的围剿。所幸中央指挥得力,两次取得了胜利。但是蒋介石为了挽回个人声望,已经调集兵力准备发起第三次军事行动。” 天颢听罢,刚要开口说话,老徐摆摆手打断他:“天颢,你不要急,中央已经制定好了战略方案,你的任务重心是在上海。国民党几次军事行动都是有的放矢,组织怀疑我们的内部出现了叛徒。你的任务就是找出叛徒。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一个中学校长,与你职业并无太多关联,所以组织上决定给你增加两个同志一起开展工作。明天你到我家来,我给你介绍。天颢,你们张家在江浙一带影响甚大,我建议你改个名字,以便开展工作。你在日常生活中,还用你张家本名;在党组织活动中,你使用化名吧。” 天颢思索一番:“也好,我们在黄浦江畔,我就叫江啸海吧。” 次日傍晚,啸海依约来到老徐的家里,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 老徐招呼他:“啸海,来来来,快进屋,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于铭华同志,是哈尔滨地区的党组织代表,跟着丈夫来到上海支援工作。可惜半路上两人分散了,她的丈夫胡永川同志目前下落不明。目前,铭华在纱厂做纺织女工。另一位是周天宝小同志,他是一个c.y(青年团),在纱厂做筒管工,也是我们学校晚课的学生。他们在纱厂以表姐弟相称。” 啸海客气地与二人握手。老徐安排三人落座:“咱们坐下说吧。这次工作是以江啸海同志为主,于铭华和周天宝要全力配合。党组织要求江啸海和于铭华假扮夫妻,啸海负责收集信息,传递信息的工作由铭华和天宝完成。”话音刚落,铭华秀气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铭华比啸海大三岁,家中还有个弟弟比啸海小两岁。 姐弟俩出生在农村,父亲早死,亲族要强嫁她的母亲,母子三人逃到了哈尔滨。母亲把铭华送到工厂里做童工,自己带着儿子租住在工房里给人家烧水劈柴、做饭送饭、浆洗衣服。 铭华进了车间缫丝纺纱,苦度光阴。一天来不见日、去不见天的,一站十二个钟头以上,头发晕、腿发麻,时间一长,这小脸愈加瘦削、苍白,但是也掩不住那惊为天人的五官。于是便有那各色人来叨扰,希望能把铭华收到自己的帷帐中来,可是又难抵这姑娘的倔强。这“敬酒不吃”的铭华只能常常“吃了罚酒”,干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钱。 弟弟于铭生日渐大了起来,眉如远黛,目若星辰,比姐姐更多几分颜色,更是招惹不少不怀好意之人。母亲不能再将他带在身边,就送他和姐姐一起在纱厂做工。 他们姐弟二人虽是童工出身,但母亲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擅长词赋。姐弟俩生来聪颖,多受母教,有了知识,就懂得了道理。 1923年,哈尔滨成立东北地区第一个党组织。在党派到纱厂去领导工人运动的胡永川的吸引下,铭华加入了童子团、工会、青年团(c.y),直到入党。1927年,在哈尔滨召开了东北地区第一次党代会,并成立满洲临时省委。就在这一年,铭华当选了党代表;也就在这一年,18岁的铭华嫁给了自己的革命引路人胡永川。 在这次前往上海支援组织工作的路上,铭华和丈夫本来是结伴而行。可是在进入杭州地区与省高官罗学瓒碰面时,遭遇了国民党特务。罗书记不幸被捕,而她的丈夫胡永川下落不明。铭华只得孤身一人前往上海。 致命名单 铭华和啸海其实都不情愿假扮夫妻。铭华看到啸海西装革履,洋场恶少的样子,与胡永川工人本质,大有不同,心里先有了三分排斥;而啸海见到铭华第一眼确实惊艳,觉得她容貌端丽、气质不凡,但那苍白的脸、淡漠的眉眼,都说明“妻子”满心的不乐意和他成为夫妻。 老徐申明组织纪律时,啸海半真半假地抱怨:“为什么别的同志组成夫妻,还有机会发展;我组成的夫妻可真真是对假夫妻,平白耽误我的姻缘。” 铭华冷哼一声,心想:这弟子孩儿怕与那些恶少没什么区别,贪图一身皮囊。 老徐嗔怪地笑了,轻轻拍了拍啸海的肩,悄声告诉他:“铭华同志已经怀孕了,你与她假扮夫妻,一定要保护好她。” 彼此怀着抵触的心思,这对假“夫妻”开始在啸海的家里生活。 铭华到“家”的第一天,二人就立好了规矩:在家以姐弟相称,恪尽礼数。在小洋楼里,啸海住在楼下客厅,铭华住在楼上卧室。 啸海通过张家的门路关系,让铭华在纱厂里当上了拉长,工作轻松不少,而且也比女工更自由。 周天宝按照约定的暗号,看见啸海家门口挂上报箱,就过来作客。时间一长,他不看见报箱也会来“表姐”家做客,孩子心性,其实是来啸海这里蹭吃的。 啸海薪水颇高,而且江海关时常发些花红、补贴之类的外快,所以日子过得很是富足。啸海记得老徐的交待,在吃喝上很是在意,充分保证了铭华的营养。这让铭华很是过意不去。 一日,天宝带来个消息,中央特科行动科负责人顾凤明没有回到上海复命! 早先由于顾凤明利用职务之便,沉溺于声色场所,中央有意将其调离情报岗位。上海方面有人提前将消息透露给顾凤明,让其产生了反叛之心。 啸海和铭华听完大惊失色,顾凤明掌握了大量的地下工作者的身份,如果真的叛变那将使中共地下党组织受到极大的破坏!然而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件事表明上海地区的地下党组织中仍有叛徒! 时隔不久,武汉方面传来消息,国民党先一步找到了顾凤明,并得到了大量的重要文件,包括在上海的中共党员名单,以及顾凤明写给蒋介石的投诚信。 由于啸海和铭华到上海的时间短,顾凤明并不知道二人的存在,所以啸海和铭华现在是最安全的人。 当晚,徐方展让天宝把消息传给啸海。这份名单现在就在程建勋手中,啸海要尽快拿到那份名单,才能尽可能的保护更多的同志离开。 程建勋表面上是江海关的一个普通课长,实际上他是调查通讯小组成员,深受戴笠的信任与喜爱。此人江湖气息浓重,格外偏爱啸海这种机灵洒脱的年轻人,再加上张君明上下打点毫不心疼钱财,所以他对啸海也算照顾有加。尽管如此,从他手中拿到这份名单也难于上青天。 然而,没有等到啸海想到办法拿到名单,第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一年前,上海行动委员会书记云代英同志在开展工作时被国民党特务逮捕。为掩护身份,他化名为王作林,在狱中多次受到严刑拷打,受尽了非人虐待。中共地下党多方努力,积极营救云书记。根据情报,云书记在近几日就将被释放。 可是,顾凤明叛变后向国民党递交的第一个“投名状”就是云书记!蒋介石连夜派人核实云代英同志身份,在4月29日秘密枪决了云代英同志。 得此消息,啸海也不似往日胸有定见,而是面带愁容坐在自家沙发上,苦想如何能尽快拿到名单。铭华看到也是着急:“要是铭生在就好了。” 啸海好奇:“你弟弟?为什么?” 铭华告诉他:“铭生随母亲租住工房时,因为长得俊俏,常被人骚扰。纱厂旁边的学校里有个老先生为他出过几次头,看铭生聪明踏实,就教他读书写字。这位先生还有个绝活,就是变戏法,也都一并传给他了。” 啸海不禁失笑:“姐姐哟,这戏法要是真能隔空取物,那就直接取了顾凤明的狗命,还用得着偷那名单?” 说归说,可那名单就是定时炸弹。不久,为迎接梅乐和前往上海组织成立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分会工作,江海关举办了一次舞会。 舞会定在了劳动节傍晚。 劳动节是民国政府规定的假日之一,在这一天江海关的职员们可以休息,有的部门比较有油水,还会得到个红包。今年的劳动节,江海关课长以上的职员都要携伴参加舞会,而且像啸海这样的小开也是在受邀之列的。 五月初的上海已经开始暖和,梅雨季还没有来,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舞会是在静安寺路的卡尔登(carltonltd)饭店举办的。这卡尔登正是程建勋参股的饭店,也是上海滩有名的不夜城。当日,静安寺路上车水马龙,卡尔登内衣香鬓影。本来铭华是要跟着来协助啸海的,可是啸海顾及铭华的身子,决定孤身赴宴。 啸海身长玉立,面容英俊,铁灰色的西服三件套衬托得他器宇轩昂,伴着音乐一进门,便吸引了全场女性的目光。 坐在沙发上与人交谈的程建勋远远看见啸海的到来,起身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 啸海会意,穿过舞池走到程建勋身边,恭敬有加:“程课长,您好!” 程建勋哈哈大笑:“贤侄不必客气,叫什么课长,叫我一声程叔就好,快坐下!” 啸海礼数周全又不失亲密地应着:“程叔既然这么说,我就高攀了!” 程建勋拍着啸海肩膀说:“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齐思明齐老弟。齐老弟也是年轻有为,这次和梅总司一起来上海组建分会。” 他转过头刚要向齐思明介绍,啸海不禁笑了:“程叔,不用麻烦了,我和思明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会不认识我?” 巧获情报 齐思明也笑了:“是啊,状元后人、当年国立中央大学的大才子张天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啸海假装嗔怪:“程叔,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和思明称兄道弟,我还尊您一声程叔,我这平白低了思明一辈啊!” 齐思明也是聪明人,立刻接上:“是啊,以后程课长也别叫我老弟了,我也尊您一声程叔吧!” 哥俩几句话把程建勋捧得飘飘然,开怀大笑。 三人说笑间,几拨人过来和程建勋搭讪。无论官职大小,财富多少,对程建勋都礼让三分。 齐思明想起临来时,调查科科长徐恩曾对他说的话,让其明面上听从程建勋的命令,暗地里仔细他的一举一动,及时向其汇报。可见,这程建勋的能量确实不小。 音乐稍停,身着西装革履的梅乐和扶着手杖走到舞台中央。年过花甲的他已经把持中国海关四十余年了,这次到上海也是他在中国的最后一程。 梅乐和清了清嗓子:“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很感谢各位赏光前来参加舞会,这是对我最好的礼物。也很感谢程建勋先生,为我们提供了美酒佳肴和动听的音乐,让我们不要辜负这美好的夜晚。” 说罢,他用英国老牌绅士的礼仪脱帽致意,程建勋也在台下点头微笑呼应着。 角落里,啸海和思明在说话。啸海问道:“你不是留在南京了吗?怎么会跟着梅总司到上海来?” 思明开朗地说:“唉,别提了,我本来是想继续念书的,可是家里非让我去找叔叔在政府里某个职位。我叔叔倒也神通,就让我去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做秘书。这不就跟着梅总司来了。” 啸海笑道:“那我们还成了同事,都是梅总司的下属了。” 思明抓抓头发:“天颢,我可没你聪明,你要时常提点我啊!” 啸海笑笑没有说话。 舞会持续时间很长,程建勋也是一杯接着一杯酒喝着。本来上海关的职员们就知道程课长的后台很硬,只是不知道这后台是谁。今天看见梅总司在短短几句话中还特意提到了程课长,诸多人的心思便活了起来。轮番敬酒已是不在话下,更有人带着女伴就往程建勋眼前晃。 时间一长,程建勋就是海量也招架不住。始终伴在身边的啸海扶住他,关切地问道:“程叔,我带您休息一下吧?” 程建勋的确喝的不少,含糊不清地说:“天颢,扶我去二楼,那有我的房间。”啸海扶起他,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 到了二楼,啸海按照程建勋的意思把他扶到了东侧尽头的房间,房间门上挂在“程经理”的铭牌。程建勋掏出钥匙,费力地把门打开,踉跄着走进房间,一头扎在了沙发上。 啸海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环视了整个房间。这间屋子和程建勋在上海关简陋的小办公室可不一样。这里装修的十分精致,最新潮的沙发、写字台、转椅、留声机、大书架一应俱全,更引人注意的是一台打字机和一台发报机,打字机上面还有一张纸。 啸海想起程建勋的身份,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 程建勋虽然有些醉意,但是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吩咐啸海:“大侄子,去给我倒杯水!”啸海应着,推门去了隔壁的茶水房。 赶巧茶水房里的茶杯都拿到一楼去招待客人了,只有几只红酒杯。啸海想了想,用两只红酒杯倒满了清水,端着进了程建勋的办公室。 刚进去,他发现程建勋坐在写字台前,看着那张纸上的内容。程建勋看见啸海这么快回来,有些措手不及,想把纸藏起来,可是那样更会引起注意。于是,程建勋若无其事的放下纸,想着隔着宽大的写字台,对面人是看不到什么的。 啸海很会察言观色,走到写字台前没有再靠近就坐下了,把酒杯推过去,体贴地说:“程叔,喝点儿水。” 程建勋伸长手臂,拿过酒杯,把清水一饮而尽,爽朗的大笑:“老了,喝点儿酒就不行了。” 啸海抿了一口水,盯着杯子,笑道:“程叔海量。” 程建勋狡黠一笑:“刚才被我酩酊大醉的样子骗到了吧?” 啸海抬头看着他,微笑不语。 程建勋拿手指点着啸海:“鬼灵精,就知道骗不过你!这楼下的人各怀心思,我要再不躲开,指不定什么人就要混到我身边了。” 啸海点头称是。 说话间,就听到门外传来齐思明的声音:“天颢,你在哪里?” 程建勋挥手对啸海说:“快去吧,你的小兄弟找上门了。” 啸海起身,礼貌地对程建勋说:“程叔,那我先出去了,您休息一下吧。” 程建勋回应一声,其实回忆刚才啸海全程眼睛都没有瞟向桌面,心里舒了一口气。 啸海走出去,看到思明迎面向自己走过来,于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向程建勋的办公室靠近。 思明没心没肺地问:“天颢,你怎么在这里啊?我还找你呢,散场后一起去吃夜宵啊!” 啸海笑着应道:“好好好,你就长个**神。” 程建勋在屋里听到他们离去的声音,明白是啸海把思明拦住了,心里对啸海的评价更上一层:是个识时务的! 舞会散了,啸海和思明又去城隍庙吃了一碗云吞,聊了彼此几个月的经历。 啸海说到自己已经结婚时,思明惊讶的大叫:“你真是新青年啊!自由恋爱啊!你宁可和父母闹翻也不娶陈家小姐,到了上海才两个月就已经结婚了!你告诉父母了吗?” 啸海压着思明,不让他那么激动:“你别叫,我还没去领婚书呢!” 思明睁大眼睛:“天啊,你可真时髦,我记得学校好多老师和师母都是没有领婚书就结婚生孩子了!你和他们一样呗?” 天颢有点儿尴尬地说:“呃,我是还没来得及领,不一样,不一样。” 思明笑着拿云吞汤碗碰了碰啸海的,说:“以汤代酒,祝贺天颢兄,改天我去拜访嫂子啊!” 破冰成友 一番折腾,午夜时分,啸海终于到了家。铭华早就上楼睡下了,啸海在楼下打开台灯,迅速地把名单默了下来。 在程建勋的办公室里,啸海的确没有看那张纸,但是当他放下酒杯时,发现透过酒杯纸上的字放大了,正是那份名单。 啸海和程建勋聊天过程中,啸海盯着杯子,迅速看完了那份名单,并牢牢记住了。写完名单,啸海把报箱挂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铺床睡下。 翌日清晨,铭华想着啸海还没有起床,于是轻手轻脚地下楼。她看见写字台上的名单,思索片刻,轻轻推了推睡沙发上的啸海。 啸海睡眼朦胧,看见一个绝色女子在自己眼前,伸手抱了过去:“这梦真好!”话音未落,脸上就多了五指山,火辣辣地让啸海清醒过来。 片刻之后,啸海捂着脸端坐在沙发上,沉着脸一言不发。铭华看着他,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啸海心中更加委屈:“华姐……” 铭华忍着笑:“好弟弟,别生气,你这一伸手,我下意识就……” 啸海也知道这事怨不得别人,不好再发作,于是无奈地问道:“你叫我起来干什么?” 铭华抖了抖名单,说:“这是你写的?” 啸海把昨晚如何得到名单的事情告诉铭华。 铭华点了点头:“我猜这就是那份名单,可你这鸡脚字也太难懂了,这名单就这么给老徐,他也看不懂的。” 啸海老脸一红:“我知道我字写的难看,上学时,除了思明谁也看不懂。那时作业都是思明帮我誊一遍再交给老师的。” 铭华笑道:“罢了,你来读,我来写,咱们也誊一遍给老徐。” 铭华虽然书读的不多,但是在母亲的教导下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而她弟弟更有仿人字体的绝活儿。铭华丈夫胡永川虽然革命启蒙很早,但是文化程度很低,铭华曾手把手教他写字,时常惹得他不耐烦。 写好名单,铭华把原来的名单撕毁,对啸海说:“这份名单十分重要,也十分危险,我们不能让天宝去。我想,我自己去找老徐比较好。” 啸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你去也一样危险,我觉得还是我……” 铭华打断啸海:“不妥,你和老徐没有交集,贸然前去肯定会使人疑窦,我去可以说是探听表弟学习情况,比你要稳妥得多。” 啸海权衡一番,只得叮嘱她注意安全。 傍晚时分,啸海下班看见多日不见的邻居林太太向他打招呼:“长远伐见,侬最近好伐?”啸海听地道的上海话是有点儿吃力的,林太太也看出他的尴尬,客气又问一句:“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啸海礼貌地回到:“承蒙您挂念,一切还好。最近怎么不见您和林先生了?” 林太太叹了一口气:“我家先生就是个教书匠,可最近总有政府找他谈话,扰得他做不得学问了。所以我们想搬到青岛,那是我家先生的老家。我们最近在忙着搬家,房子也托亲戚代售。我们明天就搬走了。” 啸海点点头:“那先祝您二位一路顺风了。” 林太太笑着说:“好的啦!我看见你表弟来了,你快进去吧!” 啸海微笑回道:“好的,再见!” 家里,铭华已经做好饭菜。 天宝端坐在椅子上,看见啸海回来,一声欢呼:“江大哥回来了,华姐,可以开饭了!” 铭华戳了一下天宝的头:“就知道蹭你江大哥的吃食!” 天宝做了个鬼脸,说道:“我可不是蹭吃的,我是看见报箱才来的。” 啸海拍拍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忘了忘了,你看我这脑子!” 铭华却不客气:“有报箱,这小馋猫要来;没报箱,小馋猫也要来。我看有没有这报箱没什么区别。哪天我们撤离来不及通知你,我看你来扑个空!” 天宝嬉皮笑脸夹起一块烧肉,“啊呜”一口吃了进去。 啸海为了让铭华不再纠缠此事,就问她:“华姐,那名单送去了?”铭华点了点头,但没有多说,啸海也不再问了。三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饭。 晚饭后,铭华有些疲倦,啸海主动去洗碗。 天宝关心铭华:“华姐,你怎么了?” 铭华想反正有些事也是迟早就知道的,于是就告诉他:“我怀宝宝了,所以最近总是有些累。” 天宝是寡母养大,十岁就出来做童工,长到十几岁也不清楚男欢女爱,听到怀孕的事就犯了糊涂,张嘴就问:“是江大哥的孩子吗?” 啸海正好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戏谑一句:“哪能啊?那是华姐丈夫的孩子。我哪里敢碰华姐?” 铭华一听,嗔怪:“啸海,别胡说八道。” 啸海怕铭华生气,笑嘻嘻的不再说话。 天宝嘟囔:“我也没碰过女人。” 铭华一听更是火大,扯着天宝的耳朵说:“小小破孩,还想起女人了!” 啸海看铭华真的发火了,连忙救下天宝,让他赶紧回家。 天宝走了以后,啸海给铭华端来牛奶,问她:“名单送去,老徐说什么了吗?” 铭华喝了一口牛奶,说:“这牛奶是稀罕物,你以后不要给我订了。今天我把名单给老徐以后,老徐问这名单怎么得到的?我说是你在舞会上拿到的,他听完反应很是奇怪,沉默不语。” 啸海也是不解,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这名单上的人怕是不能全部撤离了。” 铭华放下杯子,看着啸海。 啸海解释道:“组织里的另一个叛徒很有可能是在这份名单上。如果老徐按照名单通知他们撤离必然会打草惊蛇,这个人就会发觉在顾凤明的名单之外还有其他同志。那么不在名单上的同志们就会很危险,我们整个组织甚至全都暴露出来。” 铭华也恍然大悟:“那老徐最可能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啸海抬手盖住眼睛,轻轻地说:“希望有些同志能够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吧。” 铭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事之冬 这时的啸海和铭华在紧张的工作中相处下来,彼此大为改观。 啸海觉得铭华虽然不乐意和自己成为“夫妻”,但工作起来绝不含糊。尤其铭华参加党的工作比较早,所以不管阅读文件,还是草拟提纲以及工作安排,她都轻车熟路,聪明果断。 铭华觉得啸海年纪虽轻,但举手投足之间自然透出一股威重之气,工作认真自是不在话下,为人处事也拿捏的极好,更懂得掩饰,会利用“洋场恶少”身份之便多为党工作。而且铭华拿啸海和自己的丈夫胡永川、弟弟于铭生悄悄对比过。因为啸海念过书的缘故,他比胡永川的思想境界要高很多;因为啸海家庭环境的影响,他比铭生的性格要开朗许多、为人也圆滑许多。 事实上,徐方展还是想方设法地让同志们撤离的,包括秘密致电中央,要求将部分同志派到其他地区继续开展工作,或是进一步隐藏身份。由于铭华、啸海、天宝并不在这份名单上,老徐并没有让他们参与到这项工作中来。 这项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月,其间国民党已经派出大量特务前往上海,不断有同志被秘密逮捕。最令人震惊的是,6月22日,中共*****向忠发在上海被捕,24日天后枪决。他被枪决之后,地下党组织两处秘密机关遭到破坏。这两处秘密机关因何而被破坏?向忠发被捕后是否变节?又因何迅速被处决?这在当时留下了巨大的谜团。 然而,向忠发的被捕并没有结束国民党对共产党在上海的“清洗”,不断有秘密机关被破坏。抓捕的范围和查缉的机关也远远超过了顾凤明提供的名单。 这也就说明,上海地区的组织另一个叛徒的身份不但没有暴露,而且还很活跃。 进入7月,国民党对中央苏区的第三次围剿开始了。这期间,党组织工作越发艰难。中共苏区虽然取得了两次反围剿的胜利,但是由于中央领导层面的矛盾也越来越突出,第三次反围剿也越发艰难。 直到9月,东北传来消息,爆发了震惊世界的“九一八”事变。 1931年的秋冬似乎总是阴沉沉的,而此时啸海的家里,似乎比天气更阴郁。 铭华在楼上低声啜泣,啸海在客厅里踱步。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上海商界宣誓不买卖日货。 啸海的本家堂叔张君明也参加了这次活动,并拿出钱财支援。可是八天后,啸海在工作时接到了一份关于国民党总司令部训令军事机关要员不得参加反日团体的文件。随后国民政府监察院派员到上海找啸海谈话,审查数日方才作罢。 11月,黑龙江省城沦陷,铭华的老家彻底被日本侵略者占领了。得到消息,铭华心急如焚。多亏徐方展此时带来消息,哈尔滨党组织已经找到铭华的弟弟和母亲,并对其多加照拂。同时徐方展带来一个更大的消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在江西瑞金成立。 然而,消息传来没多久,徐方展被国民党特务逮捕。 啸海和铭华一下子陷入深深的自责。徐方展的被捕,仍然是由于叛徒的告密。而到底谁是叛徒,啸海和铭华依然毫无头绪。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营救徐方展。 啸海和铭华现在还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铭华要临盆了,可是她的丈夫仍然杳无音讯。之前的几个月,啸海托了多方关系在江浙一带寻找铭华的丈夫,一无所获。 顶着12月的寒风,啸海匆匆和铭华告别。啸海怕铭华的身体吃不消,现在已经不让她上班了。每天早上,俩人就像平常夫妻一样,铭华准备好啸海上班的东西,把他送到门口。今天,铭华送走啸海后,看见隔壁空了半年的房子好像卖出去了,一群工人在忙活着搬东西,但是还没有见到主人。 啸海走进税务课的办公室,程建勋从门外踱进来,招呼:“天颢,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啸海应着,说自己向上司税务课长丁鑫礼请示后就来,程建勋摆摆手走了。 江海关的办公室都是套间,大办公室是职员们的办公区,小房间是课长的办公室。 啸海敲了敲丁鑫礼的房间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和他请示。 丁鑫礼平时就对程建勋有几分不忿,本来这税务课是江海关最有油水的地方,丁鑫礼费尽心思上下打点,才当上这个课长。可是这风头全却被程建勋抢了。 现在津海关经过一年前中原大战,正缺个税务副司的肥缺,这人选就在丁鑫礼和程建勋之间。 丁鑫礼听到程建勋又找啸海谈话,冷言冷语:“年轻人,要脚踏实地,不要以为傍上一两个权势人物就可以横行了。” 啸海笑道:“丁课长哪里话,我年轻,对诸位上司都得言听计从。我是您的下属,自然唯您马首是瞻。” 几句话也算让丁鑫礼心里舒坦一点儿。 寻常人都有一些奇怪的心理,都觉得前朝好,老物件好。状元之后的身份给啸海抬了不少身价。他家世显赫又处世妥帖,江海关里众人对他交口称赞。虽然之前被约去谈话,但是不耽误他无量前程。 丁鑫礼自然知道啸海不可轻易得罪,敲打几句也就放他走了。 啸海到了程建勋的办公室,自然随便许多,给程建勋倒了一杯热茶后,坐在他对面。 程建勋问道:“这么久才过来,是不是‘丁尖’又为难你了?” 啸海笑道:“没有,程叔多虑了,就是手头工作没完成。” 程建勋冷哼一声,并不相信。“丁尖”是程建勋给丁鑫礼起的绰号,讥讽他为了当官削尖脑袋钻营。 啸海转移话题:“程叔,之前叔父的事情谢谢您了。叔父也是糊涂,被人撺掇着拿了钱财还吃了亏。”啸海是指10月时上海商界抵制对日买卖的事情。 程建勋呷了一口热茶,说:“你叔父的性格就像读书人一样,迂腐!赚了那么多钱,也没学得机灵。” 铭华产子 啸海不明白程建勋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建勋放下茶杯,“七月时,南京就给东北方面发了电报,遇到日本军队不要强硬抵抗。我们没有能力对日宣战,要等着美、英的调停。调好了,日本人就不打了嘛!到时东北自然就收回来了。既然上头早有命令,这群人闹腾个什么劲儿?这不是和上头对着干吗?就说前两天,各地的学生跑到南京游行示威,要抗日。结果怎么样?开几枪,打死几个人就打老实了。再说了,这里离东北十万八千里远,大家还是消消停停过日子。” 啸海的拳头在桌下紧紧握住了,面上还是笑着说:“的确是这么个理儿。” 程建勋起身把门关上,回过头对啸海说:“我们不讨论那些事,那些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啸海等他下文,程建勋踌躇了一下,继续说:“天颢,你也知道,之前我去南京开会,蒋先生二次下野,但是他提出的‘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还是得到一致的认可。” 啸海沉默不语。 程建勋接着说:“是这样的,我一直是在给戴组长工作,江海关的这份工作就是安排个合适的身份给我而已。” 啸海犹豫开口:“程叔,您和我说这些不合适吧。” 程建勋哈哈大笑:“好小子,我就看好你这知进退、懂分寸的劲儿!今天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事。上海地界的共产党,咱们也抓了不少了,可总有那些不明事理的往枪口上撞,屡杀不绝。可你看咱们的人,一个个为了争权夺势……唉,不提也罢。我已经跟戴组长说好了,我这里需要人手,但不要那些老油条,所以你来帮我吧。” 啸海心里一紧,面色不改:“程叔,您说,需要我做什么?” 傍晚,啸海下班回到家,也看见了隔壁房子里亮起了灯。 进屋后,铭华对啸海说:“你看见隔壁搬来人家了吗?好像是个小伙子,就一个人在住。” 啸海把大衣挂在玄关衣挂上,边换鞋边应道:“嗯,晚饭后去拜访一下吧。” 话音未落,门铃就响了,啸海笑着说:“这时候来的,最可能是天宝那个小馋猫。” 可是门一打开,啸海就愣了,门外站着是自己的发小齐思明。 啸海把思明让进屋里,坐下后问道:“这大半年,你跑哪里去了?舞会结束后,你也不来找我,我去董事会找你,你又不在。” 思明笑嘻嘻地回答:“别提了,我出差去了。上个月刚回到上海,又到处寻住处,昨天刚买下隔壁的房子,今天就搬进来了。” 啸海惊讶:“隔壁搬进来的是你啊?”思明开心地点了点头,转脸看见大腹便便的铭华,跑过去握手:“这是嫂子吧?您这是……” 啸海介绍:“这是我爱人,于铭华;这是我发小,齐思明。” 铭华抽回手,微笑着把热茶端上茶几。 思明可不乐意了:“天颢,我还算你发小啊?你结婚生子这么大的事情一样都没告诉我!” 啸海轻轻搡了思明一下:“你这小皮脸,半年前就唠叨一遍了。这下不用我告诉你了,你把份子钱准备好就是了。” 思明像小时候那样环过啸海的脖子,笑闹起来。 铭华本来倚着饭厅的廊柱,看着小哥俩闹得正欢,突然腹中一阵剧痛,似有什么力量向下冲,心知不好,急忙喊:“啸……天颢,我可能要生了!” 正在玩笑的俩人瞬间呆住了。 啸海回过神冲到铭华身边,对思明大喊:“别愣着了,快点儿帮忙!” 思明这才回过神,向屋外跑去,边跑边喊:“天颢,你把嫂子抱出来,我有车!” 啸海横抱起铭华,急忙向外跑。 铭华挣扎了一天一夜,终于生下个儿子,方脸浓眉,煞是喜人。 啸海让铭华给孩子起名,铭华却说:“我的文化低,还是由你来起名字吧!” 啸海有点儿尴尬地说:“那怎么行?毕竟我不是孩子的父亲。”一句话引得铭华沉默下来。 看见铭华的样子,啸海心里不好受,就逗她开口:“好姐姐,别生气,我也在找姐夫,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证明他还没有落在敌人手里。” 铭华叹了口气:“是我软弱了。今天是冬至,孩子就叫冬至吧。” 啸海沉吟一下:“好,孩子就叫胡冬至。但是对外,冬至还得姓张,我家下一辈行‘致’字,这孩子入籍时就叫张致宁吧,取自‘非宁静以致远’。” 铭华悄悄落下泪来,孕后的女人总是多愁善感:“啸海,如果孩子的父亲找不到或是牺牲了,而我也不在了,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他。姐姐自私一次,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 啸海倒是乐观:“华姐别说丧气话,找到姐夫,你们一家团圆;找到姐夫之前,冬至就是我的大儿子。” 啸海从医院回来,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隔壁齐思明的家里。刚按下门铃,他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人家讲只有白媳妇,呒没白媒人,中介费侬还是要拨格。” 思明沉默了一会儿,对对方说:“你先走吧,这事以后再说。” 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矮个男人,看也没看啸海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啸海推门进屋,看见思明脸色未变,就问道:“刚才是谁啊?那么大声?” 思明全然没有生气的样子:“我买屋子的中介,已经给了一笔钱了,他说我给得少,又来要钱而已。” 啸海笑着说:“原来如此。我过来是谢谢你的,多亏了你开车送铭华去医院。” 思明笑嘻嘻地说:“咱俩谁跟谁,你咋这么见外。对了,你这动作倒挺快,来上海不到十个月,孩子都有了。看来你不娶陈小姐,是为了这位铭华姐吧。” 啸海满不在意地说:“你上学时就知道胡闹,后来又回家成了亲,都不留心学校里的女孩子。铭华是隔壁女校高我们几届的学姐。不为她,我也不会来上海的。” 故人重逢 思明促狭地说:“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好啊!我都不知道你在学校就看上学姐了。看来陈小姐迭种古老十八代搿事体就勿要翻出来勒。” 啸海被他的怪腔怪调的上海话逗笑了:“现在政府里都流行讲官话,你的怪腔怪调就不要拿出来了,我也听不懂上海话。” 思明笑道:“难怪你现在说话都像北方人了。” 啸海心下一沉,表面上笑而不语。 啸海回到家,揉了揉额头。 铭华产子,老徐被抓,程建勋拉拢,丁鑫礼不满……一桩桩一件件,啸海毕竟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应对起来难免吃力。 不过不管怎样,救出老徐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次日,啸海把营养品像不花钱似的搬到病房,托了关系给铭华安排了单人病房。把一切安排好以后,他和铭华商量:“华姐,这几天你安心在医院养身体,我都安排妥当了。我暂时不能陪你左右了,我通过我叔父找到了上海滩有名的大状,也打点了几个法官,老徐的身份一直隐藏的很好,希望这次能把他救出来。” 铭华挣扎着坐起来,“啸海,老徐如果是叛徒出卖的,那他的身份不是已经暴露了吗?你这么奔走,不是也会……” 啸海扶着铭华,让她老老实实躺下休息,“你别担心。既然是叛徒出卖,那也看买家要不要买啊!” 铭华忽闪着大眼睛盯着啸海,“你是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啸海被铭华的眼睛吸引住了,一时愣了神。铭华轻轻推了推他,他才回神打趣:“总说自己没文化,这《韩非子》里的典故也会用了。” 铭华啐了他一口,他才收起嬉笑,“这次除了这些个大状和大法官之外,我还找到一个人帮忙。她对这件事帮助应该会很大。” 铭华眼前一亮,“谁有这么大本事?” 啸海略显羞赧的红了脸,“上海滩大亨,金龙。他现在是我以前未婚妻的丈夫。” 在这个下午,啸海把自己十六岁的爱恋和失望,在革命浪潮中的成长与感悟,和盘向铭华托出。而铭华也告诉了啸海,自己如何在母亲坚强庇护下和弟弟度过了颠沛流离的童年,如何在丈夫胡永川的引领下走进新的人生。 这次谈话,让俩人彻底没有了隔阂,更加惺惺相惜。 说到陈家小姐,啸海也是偶遇。 那日,啸海正在工作。课长丁鑫礼匆匆进来,招呼大家停下手头事,“今晚,上海滩的大佬金龙金先生请咱们全课室在上海国际饭店吃顿好的,parkhotel!大家穿的体面一些,尤其老张,伊身浪呒没一件像样衣裳,体忲得来。” 大家哄笑。 入夜,金龙在自家的上海国际饭店二楼摆了三大桌,自家门徒一桌,江海关的职员们一桌,金龙带着自家的三姨太、帮会骨干和江海关有头有脸的官员们一桌。 这席面是丁鑫礼牵线的,必不可能有程建勋。 啸海虽不是官员,可是顶着“状元后人”的名头还是坐进了主桌。 金龙是租界巡捕房包探出身,对读书人很是向往,因此格外高看啸海。而金龙的三姨太也是频频向啸海暗送秋波。 啸海心下冷笑:“这女子也太大胆了,金主还在,就敢顾盼生情。真应了,倒霉的可是自己。”拿定主意,啸海一反往日从容活跃,闷头大吃,不给这女子与自己说话的机会。 谁知那三姨太倒是大方,眼睛看着啸海,身体倚着金龙,娇笑着发嗲:“龙哥,今天这席面摆的好,我还遇到故人了。” 金龙平日最喜欢这三姨太,她生性泼辣,牙尖嘴利,别有一番风韵。 她本是金龙相熟的一个军官填房,随夫家到上海。可那军官年事已高,床笫之间无法满足这小妇人。久而久之,她便与这金龙暗度陈仓。后来军官发现此事,却碍于金龙与蒋某人关系甚笃,不敢声张,最后竟然生生气死。军官死后,他的儿女就把继母赶出家门。金龙正好纳了她作三姨太。 这三姨太正是啸海少年时的未婚妻陈桂香。 金龙听了陈桂香的话,心下好奇,“哦,哪个是你的故人?” 陈桂香葱白似的指尖指向啸海,“喏,这位状元后人可是差点儿与我订了亲的。” 啸海一愣,抬头细细端详,可不是有过半面之缘的陈家小姐吗?他没想到陈桂香竟然毫不避讳地把此事讲了出来,当时大窘。 谁想金龙却哈哈大笑,“怕是状元后人看不上你这小妇人吧!” 陈桂香也是大方,“是啊,嫌我容貌丑陋才疏学浅吧。” 啸海连忙端起酒杯,起身敬酒,“不敢不敢,三夫人言重了。当时我一心求学,无心儿女私情。不过,也是亏得我有眼无珠,才能成就金老板和三夫人一段姻缘佳话。” 金龙是个明白人,几句话就听出啸海和陈桂香之间毫无情分,再加上啸海进退得度,更添几分欣赏,“别总是‘金老板’叫着,有这份缘分在,以后就叫我一声龙哥吧!” 啸海借坡下驴,应得痛快:“是,龙哥。既然您说到缘分,这缘分因三夫人而起,我以后就拜三夫人为义姐,算我在上海滩多门亲戚了。” 帮派间最讲究个兄弟姐妹情分。啸海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撇清了这前未婚夫的尴尬身份,还坐实了自己是金龙小舅子。 金龙对此甚是满意;而陈桂香有了啸海这样身份的亲戚,也是裨益多多。 一时间,席上气氛更是热烈。一顿酒席,吃得宾主尽欢。 金龙在上海滩是个传奇人物。他在蒋某人发迹之前就与之交好,曾收他做门徒,为他出头恐吓债主,免了巨额债务。 后来借着军阀混战的机会,金龙靠走私黄金、鸦片,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建立帮派广招门徒,自比孔子拥有“三千弟子”。他在国民政府、上海租界之间游走,控制了上海的地下交易。 饭局过后不久,啸海就收到金龙的请柬。原来是金龙的生日到了,他邀请啸海去做客。 金家宴会 啸海到了金家位于龙门路均培里一号的三层别墅前,按下门铃。 佣人打开门,客气地把他让了进来。 进了别墅,啸海看见许多上海名流、政要、巨贾已经齐聚一堂。 金龙是个粗人,但是为了附庸风雅,还是办了个西式酒会。 客人们三两做堆,各自聊天。 金龙正在和张君明说话,一见到啸海,立刻招呼他过去。 “龙哥,叔父。”啸海走过去,双手递上礼物,“这是现做的鲜肉月饼,不知龙哥喜不喜欢?” 金龙出生于苏州,对苏式小吃格外偏爱,在这快入冬的时节能吃到鲜肉月饼,让他很是欣喜。他拍拍张君明的肩膀,“君明兄,你这侄子是个人才,聪明机灵,以后多带来跟我亲近。” 张君明微笑应着。 看准时机,啸海笑着说:“龙哥,既然收了月饼,那以后我少不得有麻烦您的地方。” 金龙戳着啸海的额头,“你这小鬼头,现在就要收回礼了?” 啸海看了一眼自己的叔父,寻思着这件事在这时说起来是否合适。但是错过这个机会,怕是没法子再开口了,他心一横,“是啊,我这儿真有一件麻烦事要拜托您。” 金龙在人际交往中一向占着主动权,多的是前来巴结的人。这啸海是他难得主动结交的人,所以一听这话就立刻大包大揽,“说吧,什么事?在这上海滩,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啸海赧然一笑,“还不是我那不省心的家主婆招的麻烦事!” 他这句苏州俚语引得金龙和张君明一阵大笑。“她有个小表弟在格致公学念书,学校里校长对这孩子一直多加照拂,与我们夫妻二人私交也是不错。早些时候,这位校长在学校里说了一些反日抗日的言语,结果就被抓了起来。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哪个衙门口抓的。小舅子整天赖在我家哭闹,老婆就和我吵,搞得我头都老大。” 金龙虽然在上海滩贩卖鸦片、开设赌场、合伙开跑狗场,酒色财气无一不沾,但是唯独在民族大义上仍有几分气节尚存。 听到啸海说了来龙去脉,他沉吟一下,“你们叔侄俩随意啊,我去和老程谈谈。天颢,你放心,龙哥一定给你个说法。” 啸海一拱手,“那先谢过龙哥了。” 啸海和君明叔侄俩在金家花园的角落里闲谈。 “天颢,你妻子是不是之前你和我提过的那个纱厂女工?”君明切开一只雪茄。 啸海给君明点上烟,“是啊,就是那个姑娘,她叫铭华。” 君明深深看了啸海一眼,“你跟我说实话,这位铭华姑娘是像你说的那样,是你读书时的学姐?” “并不是。对不起,叔叔,是我瞒了您。”啸海决定实话实说,“您知道,日本早在清末就占领了朝鲜,而朝鲜与东北接壤。事实上这十几年来日本人一直对东北虎视眈眈,时有骚扰。铭华与丈夫其实是抗日义士,逃至关内后,两人走散了。机缘巧合,我救了已怀有身孕的铭华,暂时以夫妻名义生活,既是给她个安稳环境待产,也是方便寻找他的丈夫。她现在快要生产了,叔叔,等孩子出生以后,您能来看看孩子吗?” 张君明听出啸海的话外音,“你准备让这孩子入张家族谱?” 啸海倒也没想那么远,“暂时我还没有考虑那么多。不管怎么样,先让孩子入了籍再说吧。万一找不到孩子的爸爸,这孩子总归还有个身份生活下去。” “天颢,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君明踌躇很久,烟灰都掉到了地上,“你广交朋友是好事,这是情分;大是大非上一定要把握住自己,这是本分。家国天下,匹夫有责。我言尽于此。” 啸海感激地点了点头。 叔侄俩正说着话,金龙和程建勋走了过来。 君明识趣:“啸海,你和你的上司聊吧,我去和白老板打个招呼。”转身和金、程二人寒暄几句,便走远了。 程建勋看见啸海,轻轻擂了他肩膀一拳,“你这小子,和龙哥认识也不告诉你程叔一声!” 啸海佯装疼痛的样子,捂着肩膀,笑而不语。 金龙插话:“我和天颢老弟的私交,也要告诉你这老小子?还有我和天颢称兄论弟,你却跑来自认‘程叔’,这是想占我便宜啊?” 程建勋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刷白。 啸海适时解围,“咱们各论各的。程叔是我的程叔,可龙哥却是上海滩的龙哥。” 金龙本就没有把这当成事,听到啸海这么一说,心情更是大好,“哈哈,还是读书人会说话。老程,别当真啊!咱们讲正事。” 程建勋借着台阶下了,“对对对,说正事。天颢,关于你那个朋友的事,刚才龙哥跟我说了,可是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啸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这本是私事,也不牵扯什么共匪。就是文人牢骚多,活该受点儿教训,就没敢麻烦程叔。可巧遇到龙哥热心,帮忙打听一二。” 金龙哼笑一声,“你自己干什么的,不知道吗?沾了共匪俩字,谁敢找你们求情?” 彼时,蒋介石还没有下野。凭着金龙和此人的关系,程建勋是二话不敢说,只得冷汗直流。 而啸海听到徐方展并非由程建勋抓捕的,心里开始没底了。 1931年的多事之冬终于过去了。 虽然程建勋这条线索断了,好在金龙和程建勋都答应啸海继续帮忙。而且,根据后来程建勋的透露,抓徐方展的人很有可能是c.c.系的。 到了1932年1月,铭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孩子也健壮了不少。腊八当天,啸海把铭华母子接回家。 本来啸海是要请个保姆照顾的,但是铭华拒绝了,原因是怕俩人的关系暴露。 啸海无奈,所有事只得亲力亲为。他把家里的壁炉烧得旺旺的,在阴冷的冬天不断地增加温暖。 这天晚上,铭华把冬至安顿睡了,下楼来和啸海说话。 浑水摸鱼 啸海在医院时,把自己如何认识金龙、程建勋如何拉拢自己、徐方展可能被何人带走都告诉了铭华。 毕竟环境不合适,俩人的谈话仅是点到为止。 刚回到家时,啸海已经细细检查一番,确定家里没人进来过,这才放心和铭华说话。 铭华捂着厚厚的毛衣坐在壁炉边,“啸海,你说老徐会不会也被秘密处决?” 啸海这正是担心此事,“希望不会。现在已经知道老徐不是程建勋抓走的,那就和戴老板无关;c.c.系深植政府文教部门之中,这次应该就是他们做的。只是不知道,这次的话事人是谁?” “你还记不记得名单内容?你再把名单默一遍。”铭华觉得两人坐家苦想也不是个办法。 “好!”啸海听话地用自己的“鸡脚字”把名单写了出来。 “你竟然还能记得?!”铭华拿着名单,很是惊喜。 “嗯,我记性好,所以读书也不吃力。”啸海倒不必谦虚,这真是他的长处。 铭华仔细看着名单。这些名字大都是化名,就像啸海一样。即使啸海在这份名单之上,旁人也很难把他和“张天颢”联系起来。但是有心调查就不一样了,总会留下痕迹。尤其这份名单上,还有另一个叛徒,让老徐更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铭华皱起了眉头,死死盯着一个名字,古小三。 啸海发现她的异常,探过头去看,“怎么了?” “这个名字之前就有吗?”铭华激动地抓住啸海的手腕。 啸海不知道铭华为何如此激动,“之前就是有的。” 铭华颓然放下啸海的手腕,“我早没注意到……你说的时候,我怎么没有注意到?” “华姐,到底甚么事情?你慢慢说。”啸海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古小三,你看看像什么?” 像什么?像什么?啸海端起自己写的名单,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端倪来。 “胡永川!”铭华一语道破谜底,“我以前教永川写字的时候,他总写不好,经常把自己的名字写成古小三。” “啊!”啸海又端起那张纸,如果是初学写字的人的确有可能这么写错。 铭华有些懊恼,“那天早上匆忙,你读了一遍,我写了一遍,就交给了老徐。我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个名字?倒是你写了出来,我就想起来了!” “或许是巧合呢!”啸海安慰她,“华姐,你先不要多想了。” 铭华却并没有把这番话听进去。她拉住啸海的睡衣,“啸海,我们一定要尽快救出老徐,老徐知道这个名单上所有人的真实身份,只有他知道!” “华姐,你不要着急,既然金龙和程建勋同意帮忙,救出老徐应该是没问题的!”啸海坐到铭华身边,像个弟弟一样,揽住她的肩膀。 铭华知道这事也急不得。 现在二人眼前需要解决的事情,除了救出徐方展,还有就是核实古小川的身份。 第二天一早,啸海刚出家门,就被两个壮汉拦住了。 啸海知道,这是金龙的手下。 他嘱托自己相熟的报童去给办公室送上请假条,自己跟着两个壮汉到了金龙小别墅里。 啸海进入别墅,看见金龙正在沙发上和陈桂香腻歪。他尴尬得不知道眼睛放在哪里。 金龙朗声大笑,拍了拍陈桂香的屁股,“去,让三姐做些好吃的,我和啸海有事要谈!” 陈桂香嫣然一笑,“好!正好我也要做‘早课’了!海弟,你和龙哥慢聊!” 陈桂香离开后,金龙指了指茶厅。 啸海会意,随他步入茶厅,顺手洗好茶具,焙好热茶。 金龙很是满意啸海识得大体、不卑不亢的风范,即使做些下人的活计,也仿佛名人雅士。 啸海倒好两盏热茶,静静等着金龙的下文。 金龙开门见山:“我想你也猜到了,这次是陈氏兄弟的人干的,负责人不是别人,正是你的上司丁鑫礼。” 啸海后背泛起冷汗。可是,他不露声色。 金龙呷了一口茶,“南京的徐恩和上海的程建勋手中各有一份名单,这也是对他们两个派系的考验。丁鑫礼和程建勋常年不合,急着立功,还没得了徐恩的命令,就开始抓人。” 啸海从这几句话里得到了几个信息:这份名单看来两个派系各有一份;丁鑫礼抢在程建勋之前动了手,现在除了徐方展,恐怕还有其他人也落在他的手里;而这件事,徐恩可能并不知道。 以他对程建勋的了解,如果把丁鑫礼的另一个身份曝光,程建勋必然会出来搅局,这潭水越浑,营救老徐越容易。 “所以,我看这件事就是他们为了争权夺势,互相拆台,瞎胡搞!他们也不敢得罪旁人,只会拿读书人逞威风!”金龙看早餐已经备好,带着啸海步入餐厅。“哎!啸海,听说你喜得贵子,什么时候我带桂香登门拜访。” “哟!我也想看看,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大才子之眼!”陈桂香摆好早餐,听到金龙这句话,掩口娇笑。 “姐姐说笑了!”啸海坦坦荡荡拉了关系,“贱内不过是个外乡人,以前读书时认识的,形容粗鄙,不值得龙哥和姐姐屈尊。” 金龙和陈桂香也不会把他的话当真,一边吃早餐,一边定下拜访的时间。 从金龙家出来,已经过去了半个上午。 金龙何等精明的人,当然不会给啸海什么保证,但是他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啸海交了假条,也不再去上班了,而是转身回了家。 铭华看到啸海回家,十分惊讶,“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啸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进屋脱去外套,散了一身凉气,先去看了看熟睡的冬至,又把铭华拉到客厅里,和她讲了今天在金龙家得到的消息。 铭华和啸海最初想得一样,把水搅混,暴露丁鑫礼的身份。 啸海却在路上改变了主意:“不行,丁鑫礼是个‘真小人’,曝光他的身份,恐怕只会反咬一口。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行!” 离奇死亡 明华动了动脑子,也想通了啸海说的道理,心下着急,“这条路行不通,我们还能怎么做?” “我们不想暴露丁鑫礼的身份,金龙也不想。那天我们在金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程建勋是在现场的。以我对老程的了解,他肯定会把这件事和c.c.系联系到一起的,进而查到丁鑫礼身上。所以只要等着他去和丁鑫礼缠斗,我们就能找到机会。”啸海还有一条后路,“我叔父张君明找到了几位外国巨贾,他们或许也能帮上忙。” “那就好,那就好!”铭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悲哀起来,“明明是中国人自己的事,却要找到外国人帮忙……” “你先别这么想了,华姐,把老徐救出来要紧!”啸海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而且你不是也急着知道古小三的真实身份吗?” 铭华不再纠结。 第二天一早,啸海到了办公室,就去找丁鑫礼销假,可是遍寻不见人。 办公室秘书赵美雅正好路过,看见啸海在丁鑫礼的办公室门口踱步,连忙拉过他:“天颢,你在这里做什么?” “美雅姐,我找丁课长销假呀!”啸海正在想事情,冷不丁被人一吓,惊得一跳。 “你还不知道吗?”赵美雅的表情比他还要惊讶。 啸海一脸茫然。 “丁课长昨天死在了家里!”赵美雅压低了声音,一双凤眼滴溜溜地转,观察周围是否有人。 “什么?!”啸海大惊失色。 赵美雅看啸海真的是毫不知情,把他拉离课长办公室门口,好像生怕沾染上什么邪性东西。“昨天一早,我拿着你的假条去找丁课长请假,可是发现他也没来上班。到了下午的时候,巡捕房的姜探长就上门了,说是丁课长死在了家里!” 俩人正说着话,头顶炸开一个声音,“天颢!上来!” 啸海和赵美雅抬头一看,是程建勋在楼上,伏在楼梯把手上。 “程叔,稍等!”啸海匆匆和赵美雅告别,三步并两步跑上了楼。 程建勋的脸色并不好看,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老对头死亡而显得幸灾乐祸。 啸海觉得这非常不可思议,这可不是程建勋的性格。 果不其然,程建勋看见啸海就迫不及待地抱怨:“这个‘丁尖’!真是死了也不让我舒心!” 啸海知道程建勋此话肯定另有隐情,所以佯装不解:“程叔何出此言?丁课长已死,津海关的税务副司可就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津海关的税务副司的确是在我和丁鑫礼之间,现在他这一死,南京方面必定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即使不怀疑我,也不会容下我一人在江海关独大,必然会派来其他人牵制于我!”程建勋太了解戴笠的为人了。 这时候戴笠和陈氏兄弟尚未撕破脸皮,如果程建勋此时闹出什么难看,恐怕就是递把柄给陈氏兄弟。 啸海算是听明白了,程建勋是既想要津海关副总司的位置,又想要上海的势头不减,还想要戴笠的继续支持,还真是贪心不足啊! 程建勋突然凑近啸海,压低了声音:“昨天老姜过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丁鑫礼很可能是死于非命!” “此话怎讲?”啸海也很好奇。谁会在这个时候要了丁鑫礼的命? 程建勋抬手示意,啸海起身把门关上。 程建勋继续说:“昨天老姜告诉我,丁鑫礼家的窗户是从外面打破的,满地的碎玻碴;人死在客厅里,用匕首划破喉咙,一刀致命!” “那是家里进贼了?”啸海第一反应就是失窃。 程建勋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像,丢的东西虽然贵重,但都是私密之物,并非一般蟊贼可以做的。” “那周围邻居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丁太太又怎么说?”啸海觉得奇怪,打破玻璃,闯入一户人家,怎么可能不惊动其他人?更何况,这宅子还在权贵聚集的区域。 “老姜左右问了,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至于丁鑫礼的婆娘,她说自己当时正在楼上熟睡,什么都不知道。”程建勋当然也想到了,早就问过巡捕房的姜桥山。 “当时?‘当时’是什么时候?”啸海需要知道准确的案发时间。 程建勋却不能提供,“老丁他婆娘说,他平时早晨七点钟左右就会出门,而他死的时候却还穿着睡衣。所以,老姜判断很有可能是凌晨案发的。” 啸海听完,沉默不语。 “怎么?天颢,你觉得哪儿里有不对劲的吗?”程建勋看他神情略显严肃,知道他有了想法,“看你的脸色不对,你是觉得这案子另有什么隐情吗?” “程叔,我心里是有个怀疑,但是现在我也没见到现场,不敢说。”啸海也不敢把话说满,“您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现场的情况?” “这我可办不到!”程建勋摇了摇头。 丁鑫礼的宅子在爱多亚路,属于租界地头,程建勋也不能擅自动作。 他想出一计:“不过我和老姜私交不错,可以想办法去向他要来照片看一看!” “那样也好!”啸海也只能如此。 “天颢,我跟你明说了吧,‘丁尖’这一死,上面肯定会怀疑我的。”程建勋给啸海画了大饼,“只要你要是能查出真相,我保你当上他的课长位置!” “瞧您说的!”啸海笑着说,“我能为程叔排忧解难,就是天大的幸事,怎么可能有所图谋呢?” “好小子,程叔没看错你!”程建勋听到这话,心里熨帖,“你等着,我现在就让老姜把照片送来!” 啸海知道程建勋急着破案,因为这样不但可以洗清他的嫌疑,还能展示他容人之量。这样程建勋无论是去津海关做副总司,还是留在上海扩大势力,都大有裨益。 当然,啸海觉得程建勋给他的诱惑也是不小。他坐上了课长的位置,以后要购买物资就要方便许多了, 啸海觉得时机成熟,现在正是向程建勋示好的时候。趁着等待的时间,他压低了声音,“程叔,我姐夫……” 蛛丝马迹 程建勋一时迷惑,“你哪个姐夫?” 啸海赧然一笑,“就是金龙,龙哥!” 程建勋哈哈大笑,打趣:“你这便宜姐夫还挺亲热,天颢,真有你的!” 啸海的脸皮倒也厚,“这不是为了跟陈家小姐撇清关系吗?再说,有门亲戚,以后行走也多了许多方便!” 程建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喝两口茶水压了下去,“说说,金老大跟你说什么了?” “还是为了那个校长的事情。”啸海做出不耐烦的样子,“龙哥跟我说,丁课长才是抓走校长的人!” “果真如此?”程建勋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 啸海肯定地点了点头 程建勋激动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 啸海的一句话,透露出许多信息。 丁鑫礼虽然是江海关的税务课长,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权,怎么可能去抓捕“共党”呢?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丁鑫礼也有其他身份。看他时不时拆台下绊子,这‘丁尖’可能是陈氏兄弟的人! 程建勋想通了这一点,猛地一拍桌子,“我说的嘛,难怪‘丁尖’平时敢跟我叫板,原来是有后台撑腰啊!” “程叔,先别激动!人死为大!丁课长的案子要紧!”啸海赶忙站起身,安抚程建勋。 “对对对,你说的对!”程建勋顾不得和死人计较了,眼下的处境比之前预料的更加艰难,“你可提醒我了,这件事我更要洗脱嫌疑了!否则不就等于把刀子递给了别人,让戴组长难做吗?” 啸海知道这个“别人”是指陈氏兄弟,但是他也不能说破,“程叔深明大义!” “你小子真是个鬼灵精!”程建勋当然不是傻子,他知道啸海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目的还是有所求,“你也不用拍我马屁,程叔虽然脾气不好,但事理还是明白的!你帮我把这案子查得清清楚楚,我帮你救出那个校长,还助你当上课长!” 这条件实在够优厚! 啸海内心不是不打怵的。自己又不是巡捕房的人,却要抢人家饭碗,恐怕又要得罪哪路神仙了! ”老程,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一阵不那么规矩的敲门声打断了啸海的胡思乱想。 他抬头一看,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其实已经推门进来了,敲门声不过是走个过场。可是程建勋似乎完全不在意。 啸海站起身,恭顺地伺立在程建勋身旁,暗中仔细观察来人。 这个人应该年过不惑,细长条的脸上泛着青白色,三角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整个人的形象和他刚才低沉的声音是完全不匹配的。 程建勋起身招手,“老姜,来来来,正等着你呢!”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租界巡捕房探长姜桥山。 程建勋拉过啸海,“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张天颢,状元张骞的后人,现在是海关的干将!” 姜桥山的眼神从啸海的身上扫了一圈,神色淡然,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好奇。 倒是啸海被这一眼摄得后脊发凉。姜桥山眼神之阴毒狠辣,是他以往没有遇到过的。 程建勋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这就是咱们租界巡捕房的神探姜桥山探长!不管什么样的蟊贼大盗,到他手里之后,就没有不招供的!” 他的语气很是得意,自己有这样的一个朋友,与有荣焉。 啸海恭敬地对姜桥山执子侄礼。他心里明白,这怕又是一个不亚于程建勋心狠手辣的角色。 “照片带来了吗?”程建勋伸出了手。 姜桥山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个纸袋子,递给他。 程建勋抽出纸袋里的东西,是一沓照片。他翻看了几眼,就反手递给了啸海。 啸海接过来一看,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照片上丁鑫礼陈尸在一楼地板上,周围满是碎玻璃碴子,睡衣的衣襟上也散落了几块碎玻璃;尸体脖子左侧上一道三寸左右的开创性伤口,前深后浅,明显是切断了动脉;血迹喷射得满地板,但其他地方却没有什么明显血迹;丁鑫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明显是死不瞑目。 “看出什么了吗?”程建勋迫不及待地问啸海。 啸海抬头看了看姜桥山,又看了看程建勋,不知道这话如何说是好。毕竟“神探”还在这,他表现得过于积极,似乎也不太合适。 “是啊,我也想听状元后人的高见。”姜桥山的一句话,使得场面气氛更加凝滞。 啸海实在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倒是程建勋大大咧咧地说:“是啊,天颢,有话直说,年轻人都聪明,有什么想法让我和老姜都听一听!” “我觉得凶手先杀死了丁课长,后打破了窗户,佯装外人进来行凶。”啸海把心一横,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此话怎讲?”姜桥山挑眉。 “对啊,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建勋也迫切想知道答案。 啸海指着照片,“二位请看,丁课长的睡衣上有几块碎玻璃,如果凶手是先打破窗户,后进入到房间内,这里是不会溅上碎玻璃的;但是反过来,就不一样了。” 姜、程二人俯身仔细看了看照片,果真如此。 “凶手是屋子里的人,那会不会是他婆娘啊?”程建勋抬头询问姜桥山,“他婆娘怎么说?” 姜桥山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便透露。 啸海没有注意到这段小插曲,“不会。看丁课长脖子上的伤口,前深后浅,应该是一个比他高大强壮的人从背后制住他,一刀毙命。” “哦?这意思是说,老丁家里还有其他人?”程建勋对丁鑫礼的家庭情况摸得也算是清楚。 丁鑫礼的老婆并非他的原配夫人,他的原配夫人是大他十岁的表姐。丁鑫礼到了上海之后,把老妻留在老家赡养父母;自己在上海另纳了一房,是一户小商人的女儿,姓胡,闺名月琴。 三年前,丁妻因病去世,丁鑫礼没有把偏房扶正,而是续娶了一个女学生。这女学生不满意自己的婚姻,又拗不过父母之命,嫁人之后就一直病病怏怏,少有露面。 所以,丁家大事小情还是那个偏房的琴夫人操持。程建勋所谓的“老丁婆娘”指的也是这位琴夫人。 节外生枝 “或许是贼人早早藏在丁家,等着杀了人之后,再逃跑呢!”姜桥山提出一种可能性。 “不会,如果是外人干的,完全不用假装是家中进贼……”啸海说完这句话,在心里连连自打嘴巴,在姜桥山面前显什么能呀?这不是平白得罪人吗? “有道理,有道理,还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程建勋连连称是,打破了尴尬气氛。 姜桥山又看了啸海一眼,不见喜怒。 啸海从相片里还发现了很多东西,也有很多疑惑,但是此时此景他可不敢再多说了,只有等着姜桥山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查案了。 当晚回到家,啸海把今天的遭遇告诉了铭华。 铭华也略感担心,“巡捕房的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是的,道理我都懂!”啸海揉了揉额头,“希望姜桥山对我不要因此有什么成见。” 啸海本想低调避事,暗中找机会营救徐方展,可是事情总是奔着他来,躲都躲不掉。 没过多久,啸海早晨和铭华告别去上班,到街口再次被人拦住。 不过,这次不是金龙的手下,而是两个警察。 “张先生,我们姜探长有请,请随我们走一趟吧!”两个警察的态度倒也客气,不像是来抓他。 “请二位带路!”啸海知道,躲也躲不过,还不如认命! 肖海猜想的不错,二人果然把他带到了爱多亚路的巡捕房,姜桥山早就等在了那里。 “张贤侄果然赏脸!”啸海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被姜桥山抢了先。 也不知道为什么,姜桥山的语气中似乎总带着阴阳怪气的感觉。啸海听着是满心的不舒服,“姜探长客气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一定竭尽全力!” “有贤侄这句话就好!”姜桥山桀桀怪笑。 啸海心里忍不住的嘀咕:“何来的贤侄?我啥时候认了这么个叔叔?” 直到过了晚饭时间,姜桥山才把啸海送了出来。 临走的时候,他还安慰道:“贤侄,不用担心!我已经给老程打过电话,他知道你在我这儿,不会怪罪于你!” 啸海表面上礼貌地微笑,心里恨恨道:“真是谢谢你啊!” 第二天一早,啸海回到江海关,还没来得及去销假,程建勋就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天颢,老姜找你什么事啊?昨天一大清早上就给我打电话,说是让你去帮个忙!” 啸海告诉他:“还是丁课长被害的事情。” “怎么说?”程建勋当然知道是为了这件事,但是他想知道细节。 啸海也不准备隐瞒:“姜探长带我去了丁课长的家里,我看到了案发现场,也和丁课长的二位夫人有了些许接触。不过,姜探长明察秋毫,我也不敢班门弄斧。” 啸海如此一说,程建勋明白他在姜桥山的面前还是有所保留的。 “你是怕老姜心有芥蒂?”程建勋看啸海的表情,也猜得出来,宽慰道:“你在程叔的面前不用掖着瞒着,跟我讲讲怎么回事!至于老姜那里,他能带你去‘丁尖’家里,也是看重你的。” 啸海对他的话,信一半疑一半。但就丁鑫礼遇害的这起案件而言,啸海倒不必对他隐瞒什么。 “有程叔这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现场的窗户玻璃打碎了不假,但是窗台和地板上都没有任何脚印;血迹只有滩在客厅地板上、喷溅到墙壁上,其他地方也全都不见;可见肯定不是贼人仓皇而逃。” “那问题还是出在这两位夫人身上了。”程建勋摸着下巴,似乎在想什么主意。 “按照现场痕迹,杀人的是个高大的男人,可两位夫人都矢口否认曾经结识这样的男人。”啸海照实回答。 “傻小子,你这么问,谁会承认呢?这不明摆着让她们说自己有奸夫吗?”程建勋失笑,“不过这个结论,只要巡捕房认可,其他的都不用考虑。” 啸海意识到程建勋是把主意打到了两个女人的身上,他想让其中一位丁夫人承认自己伙同奸夫杀了丁鑫礼,这样就能摆脱了自己的嫌疑。 啸海心下一惊。虽然他也很想破案,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因此把这罪过推给无辜之人,这可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程叔,您也别着急。虽然现在这案子没有什么头绪,但是我有信心一定会找到线索的,丁课长的死保证不会成为无头公案。” 程建勋听了这话,抬眼也看了看啸海,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啸海顶住心理压力,和程建勋告辞,转到办公室去销假。 办公室里只有秘书赵美雅一个人在。 她看见啸海,立刻打趣道:“呦哟呦,天颢小弟,你最近请假的频率有点高啊!这让姐姐考勤做起来很为难啊!” 啸海被挤兑得满脸通红,“美雅姐,你别笑话我了!你也知道,我是身不由己。” 赵美雅虽然只是江海关的一个秘书,但是她的父亲可是胶海关的总司长。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千金大小姐,性格爱玩乐、爱热闹、爱打探消息,就是不爱好好工作。 最近发生在啸海身上的事情,她当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时不时地拿他打趣。 赵美雅听到啸海这么乖巧地求饶,倒也是放过他了。 她从抽屉里掏出镜子和胭脂,给自己补起了妆容,随口还抱怨:“这个丁课长本来还说介绍个小帅哥给我。现在他人死了,我的小帅哥也泡汤了!” “介绍小帅哥给你干什么?”啸海心不在焉地搭了一句。 赵美雅咯咯笑了起来,“好弟弟,你这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还问这种话?” 啸海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给美雅姐姐介绍男朋友啊!” “玩伴!”赵美雅风情万种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啸海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丁课长要把谁介绍给你啊?” 赵美雅的妆容补妥了,慢吞吞地拿出销假印章盖上了,“说是丁夫人的弟弟,留洋回来的!” “丁夫人?没听说丁夫人有弟弟啊!”啸海昨天刚见过两位丁夫人。 “谁说那个姨娘了?我说的可是正牌的丁夫人!”赵美雅的脸色冷了下来。 不速之客 临近下班时间,啸海提前请了假,早退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又去了丁鑫礼的宅子。 昨天虽然有姜桥生带着他到案发现场转了一圈,但毕竟只是走马观花,很多细节他还没有注意到,仅仅是从现场的痕迹做出些许判断。 到了丁家宅子,他看见紧闭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附近却没有警察把守。 爱多亚路现在属于公共租界,这里的警察并不归上海本地政府管理,所以一直保留着“巡捕房”的称呼。看现在这情景,八成是警察偷懒,不知去哪里逍遥了,这倒给啸海留了方便。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栅栏,猫腰靠近窗边,仔细观察。 这里还是和上次看到的一样,窗台以及下边的青石板路上都没有任何脚印;这扇破碎的窗户,的确只是障眼法。 啸海从破窗往里看,正是原来丁鑫礼陈尸的客厅了。尸体当然已经搬走了,只留下满屋子污迹。 沙发靠在窗户边,茶几在沙发前,上面都只有零星的血点;雪白的墙上有喷射状的血迹,最高处的要比丁鑫礼的身高略高一些;地板上的呈现一滩暗红色……整个案发现场的血迹形状实在太过规则。 丁鑫礼被杀的时候应该是穿着睡衣,站在客厅中央,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防备,也没有挣扎,被人从背后制住,一刀毙命。 什么情况能让他如此毫无防备? 身材高大,男性,熟人……啸海给出了几个条件。丁鑫礼不算身材矮小,凶手的身高更是不亚于自己或者姜桥山。 可是昨天姜桥山已经问过丁鑫礼两位夫人,她们都说家里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人。现在两位夫人各自回到娘家避事,想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更是不容易。 丁鑫礼虽然在公共租界置办了宅子,但毕竟还是家财不够雄厚,房子的朝向和地点并不尽如人意。 这栋房子的客厅是个西向的,白天的时候无比暗沉,临近傍晚倒是满屋的残阳余光。 突然,啸海的眼睛被什么光亮晃了一下,仔细一看,原来在沙发扶手夹缝里有一颗碎宝石,浅粉色,显得无比娇艳,应是从某位夫人的首饰上掉落的。 丁家是有仆人伺候的,房间也是日日打扫的。那这颗宝石应该就是在案发前后出现的。 满怀心事的啸海在天黑前赶回了家。刚到巷子口,他就看见家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牌号是二号。 啸海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本是和金龙约定好的。他一拍额头,匆匆走进家门。 刚进家门口,啸海就听见金龙和陈桂香的笑声。可是他听得出,陈桂香的笑声里并无几分真心,相反倒有些敷衍和冷漠的味道。 啸海心下着急,扬声道:“铭华,我回来了!” “天颢,你回来了!”铭华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她抱着儿子出现在玄关。 可见是等急了。 啸海挑了挑眉,什么情况? 铭华眨了眨眼睛,来了许久。 两个人默契十足。 啸海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一边向客厅走一边对铭华说:“你先带冬至上楼,我看孩子已经困了,” “好,你陪金先生和陈家姐姐说说话!”铭华立刻会意,抱着孩子径直上楼,再没有出现在客厅。 啸海转进客厅,拱手作揖,“龙哥、香姐,我回来迟了,招待不周!” 金龙摆了摆手,“不相干,不相干,年轻人工作都忙!” 而陈桂香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看见啸海,勉强扯了扯嘴角。 啸海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二人的表情,着实有些奇怪。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端坐下来,给二人续上了茶。 金龙率先打破了沉默,笑道:“天颢好福气!没想到弟妹是一个如此的绝色美人!” 陈桂香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啸海头疼,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龙哥说笑了,拙荆不过是粗鄙的乡下人,略有几分姿色罢了。”话到此,啸海也不能谦虚自己的“老婆”是个丑八怪,干脆就顺着金龙的话往下讲。 “难怪大才子看不上我,原来家里藏着如此娇妻。”陈桂香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话,让金龙的脸色冷了下来。 “香姐说笑了,铭华是我后来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啸海赶忙打个圆场,他可不想让这公婆俩因为自己翻脸。 金龙冷哼一声。 陈桂香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不着痕迹地撒娇倚靠在金龙的身上。 “听弟妹的口音倒像是北方人。”金龙也知道现在不是跟小女子计较的时候,此次拜访其实是另有目的。 啸海微微一笑,“铭华家里祖籍是东北,年少时随父母到扬州,直至岳父岳母去世。她虽在此定居多年,可惜乡音未改,所以说话和我们大有不同。” “东北啊……最近那里发生了不少事情的。”金龙听到“东北”二字,冷不丁坐直了身子,晃得陈桂香一个趔趄。 啸海故作不察,“是啊,我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叔叔还因为这件事受到了调查,也牵连了我许多,” “东北现在可是敏感地区,说不得,碰不得。你我等平头百姓,不要参与其中!”金龙好意规劝。 啸海在心里苦笑。金老大自称“平头百姓”,那街上或辛苦度日、或流离失所之人又算是什么? 可是面上又不能明说,他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说起东北,最近我倒发现一件事,你不觉得街面上多了许多日本人吗?”金龙此行目的就是想从啸海这里打探一些消息。 啸海最近正在忙于照顾铭华和营救徐方展的事情,并未注意到街面的状况,“有吗?日本人平时不就在虹口附近吗?” 金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他们可越界不少。我的兄弟们跟我说,他们最近似乎都不太老实。” 啸海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了几分警觉。 日本最近和德意志、义大利交往甚密,在国际舞台上气焰正盛,对中国的野心绝对不满足东北一隅。 山雨欲来 送走了金龙和陈桂香,啸海并没有松口气,而是陷入了沉思。 上海虽然有英、美、法三国租界,但并不能指望他们什么。日本现在势头正盛,吞下东北之后,补给充足,更是肆无忌惮觊觎中国其他地方。现在几波散兵游勇的试探,怕是以后要有大的动作。 “啸海,你在想什么?”不知何时,铭华坐在了他的身边。 啸海扯起个笑容,“冬至呢?” “已经睡了。”铭华看啸海心不在焉,提醒道,“晚饭已经备下了,你先吃点东西吧!” “也好!”这一下午焦头烂额,把吃饭这件事给忘记了,啸海拍了拍额头,起身随铭华去往餐厅。 “你在愁什么,能跟我说说吗?”铭华给啸海添了一碗饭。 啸海接过饭碗,“刚才金龙跟我说,街面上突然有许多日本人在活动……” 听到“日本人”三个字,铭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啸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华姐,先别多想。这里毕竟离国民政府的大本营近的很,日本人想打过来,还差些时候呢!” 铭华以为啸海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里焦急,“啸海,你不知道!日本人比鬼还没有人性,我们吃了许多苦,很多人惨死;再说,现在整个东北都在日本人的手里……” 啸海看她急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伸手拉过她,让她坐下吃饭。 啸海何尝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现在所担心的也是日本人破罐子破摔,直接在上海引起武装冲突。 铭华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啸海不想让他担心,所以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在她碗里添了几筷子菜。 两个人食而无味地吃了晚饭,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天没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客厅里的啸海吵醒了。 他迅速收拾好被褥,套上外套,走到玄关去开门。 结果门外是周天宝等在那里。 “你这孩子,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呀?吓我一跳!”啸海看见是他,松了一口气。 “外边……外边打起来了!”天宝在大冷天,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进来慢慢说……”啸海探头看了看外边,没有人跟过来,赶紧把门关上,带着天宝进到了客厅里。 “什么事情这么吵?把冬至都吵醒了!”铭华也抱着冬至下楼了,看见天宝愣了一下,“这时辰,你怎么过来了?” “外边打起来了!”天宝颠来倒去就是这么一句话。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了!”啸海给天宝倒杯热水,拿了一些吃的,让他填填肚子。 “外面有个巡捕被杀了!”天宝喝下热水,缓过神,急忙把情况告诉他们。 “什么?!”啸海和铭华异口同声地惊呼。 “今天半夜的时候,有几个日本人烧了三友实业社。当时我还在宿舍睡觉,就被工友叫醒了,大家一起救火……”天宝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心有余悸,“巡捕过来帮忙救火,结果反倒被日本人给打死了!” “日本人为什么要烧三友实业社?”啸海很是不解。 三友实业社也算是上海的老纱厂了,天宝就是在这里工作,包吃包住,虽然工钱少,但也能安身立命。 天宝在一片混乱中,听得稀里糊涂,说也说不明白,“他们说,有个日本啥啥会社被抗日义士烧掉了,他们要报仇!” “报仇?那为什么会到租界这来?”铭华觉得事有蹊跷,“难道这抗日义士是你们工厂的工人?” 天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听他们的意思,不但要烧工厂,还要把我们的宿舍也烧掉,所以我就先逃了出来给你们报个信儿!” 啸海和铭华面面相觑。 日本人这打的是什么算盘? “你别害怕,先在这里住下,我先去工厂看看情况!”啸海看天宝的小身量,也不敢让他回去涉险,只能先让他安置在这里。 “好!啸海哥,徐老师迟迟不能出来,咱们的工作也没有办法开展,我好害怕!”天宝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遇到事情也会害怕。 “好孩子,别害怕!”铭华把自己的牛奶让给了天宝。 啸海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被褥,让天宝在这睡下;他劝铭华也再休息一会儿;而自己带着满腹疑问在沙发上躺下了。 想到昨晚金龙说的话,本以为是日本帮派和本土帮派之间的势力争斗,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另有阴谋。 天一亮,啸海没有吃早饭,就急匆匆地赶回江海关。 这件事恐怕还得从程建勋那里入手打听消息。 目前,在上海的中共势力已经被瓦解得几乎殆尽。如果日本真的向江沪地区发起大规模战争,剩下的同志们的处境恐怕会更加危险。营救徐方展的脚步得加快了! 到了江海关,果然不出啸海之所料,程建勋已经在办公室里多时了。 啸海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程建勋的办公室里好像还有其他人在。他没有贸然的上前敲门,而是悄悄地听墙角。 “老姜,这是怎么搞的?南京那边很不满意!”程建勋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我是租界的巡捕探长,可跟南京没有什么关系!”这冷冰冰的声音,原来是姜桥山。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日本人现在这么嚣张,你这巡捕房探长怕是也当不到头了!”程建勋对姜桥山的态度非常不满意。 “这你倒不必担心,不管外边的天怎么变,我姜桥山还是这管这片地!倒是你,赶紧问问你的戴组长,有什么应对之策吗?”姜桥山的声音满满地倨傲。 “唉,我也不知道。”程建勋急了,“不过听他的意思,好像南京政府已经和英美那边打好了招呼,这件事情毕竟是发生在租界附近,他们出面比咱们出面合适的!” 姜桥山怪笑两声,“日本帝国气焰正盛,国运正旺,英美法三国未必敢迎其锋芒。老程,我劝你一句,还是找为自己多做打算吧!“ 啸海听到这些,心里大概有数,这姜桥山和日本人已经有了某些往来。 有心试探 啸海听见程建勋的办公室里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故意重重跺了跺脚步,假装是有人上了楼梯。 里面安静了下来。 咣咣咣……啸海敲门。 “谁啊?”程建勋的声音传了出来。 “程叔,是我,天颢。”啸海把声音提了一点儿,似乎刚刚走到门口的样子。 “进来!”程建勋扬声道,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疲惫。 啸海推门进去。果然,姜桥山也在。他故作惊讶:“程叔早!姜探长也在?” 姜桥山冷冷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搭腔。 “你来有什么事啊?”程建勋没有像以往那样挂满笑容,脸色冷如冰霜。 “程叔,昨晚街头上打了起来。”啸海表情带了点儿压抑的惶恐,“今天早晨我们巷子口有几个受伤的人,还有日本人。所以我想向您打听打听……” 啸海家也离租界也不算远,冲突蔓延到他家巷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程建勋一直觉得啸海是个懂世事、知进退的年轻人,现在这么一看,本质上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需要历练。不过也好,这样的年人将来在自己手下更好控制。 他虽然略显不耐烦,但还是安抚啸海:“没事,没事,你过你的日子,好好照顾你家里人!遇到了什么,都不要管!” “有程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啸海脸色缓了下来,又变回那个彬彬有礼的张天颢。 姜桥山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对这样的啸海放下了几分戒心。“昨天晚上,租界东区的马玉山路上有几个工人闹事,打伤了日本人,引起了纠纷。我们巡捕房本来是想去调停的,反被这群闹事的流氓打死了一个,打伤了两个。” 啸海认真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信了他的话,心里却不以为然。这姜桥山张嘴就颠倒是非黑白,可想而知,他已经与日本人已经穿了同一条裤子! 说来讽刺,国民政府对于日本的咄咄逼人,寄希望于英美法三国调停;而英美法三国却对横行霸道的日本表现出退让和妥协。五个国家在小小的上海滩玩起了一场猫鼠游戏。 啸海语带感激:“多谢姜探长解惑。想来是没什么大事,那我就放心了。我们的巷子口离工厂区也是近,难免会有那么一两个流氓过来寻衅。以后我得让家里人安分一些,可别惹到他们,免受无妄之灾。” “知道就好!”姜桥山冷冷地说了四个字之后,再也不开口。 啸海试探出程建勋的态度,也不宜久留,跟两人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啸海远没有刚才表现的那么轻松。 姜桥山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是啸海认为日本人这次恐怕不是一个独立事件,而是一个开始。未来他们还会有各种动作引发冲突,就像当初在东北那样。 现在,徐方展在监狱里,另一个叛徒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出来。中共地下势力在上海根本发挥不了作用,也无法阻止日本人的进一步行动;而远在江西的中共中央还在遭受国民党无休止的打击。 这一切让啸海心急如焚。 “天颢,过来帮忙!”赵美雅甜美的声音从丁鑫礼的办公室传了出来。 啸海有些意外,她之前对丁鑫礼相关的一切躲闪不及,今天这是怎么了?但他还是及时应声,“来了!美雅姐!” 到了丁鑫礼的办公室,啸海看见赵美雅正和两个陌生人说话。 一位是年近而立的女性,面目清秀,身材高挑,书卷气极浓;而另一位是年轻的小伙子,和啸海年纪仿佛,也几乎等量身高,带副眼镜,文质彬彬。在冬天里,他穿着一件长款风衣,显得越发挺拔俊秀。 赵美雅也难得笑颜如花,“这是丁课长的夫人和妻弟。” 原来是丁夫人和丁夫人的弟弟。这个年轻人也就是丁鑫礼原来要给赵美雅介绍的男朋友,难怪她如此开心。 面对女眷,不便行西式握手礼,啸海拱手作揖,“我是丁课长的手下,税务科的张天颢,见过夫人。” 丁夫人没有说话,微微颌首;倒是她的弟弟非常热情地伸出了手,“我叫我顾枫白,是丁鑫礼的妻弟。这是我的姐姐枫华。” 啸海握住他的手,回礼,心中一动,“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没等顾枫白回答,赵美雅抢先说:“丁课长还有一些遗物留在这里,丁夫人和顾先生过来收拾一下,我们也给行个方便。” “当然,当然。”啸海微微一笑,“需要我帮忙吗?” “是啊,这里有个柜子打不开,不知丁课长平时把钥匙放在哪里,丁夫人和顾先生想要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赵美雅指着一方加了铜锁的木柜子。 啸海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那把锁,为难地说:“我也没有钥匙啊!” 赵美雅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弟弟,我当然知道你没有钥匙!我是想用你的小本事!” 啸海有些无奈,赵美雅指的是他的一项小本领——开锁。 之前赵美雅的化妆盒子锁上了,却失了钥匙,想尽一切办法也没有打开。可那盒子是一方完整乌沉木雕刻的,她也不忍心砸开,急得直掉眼泪。啸海看她为难,就用发卡将盒子的锁打开。这下子可是受到了她的崇拜。 现在顾枫白姐弟俩想要打开丁鑫礼的柜子,赵美雅立刻想到了啸海的本事。 可是啸海有些为难,“这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这可是丁夫人诶!除了她,谁还有资格打开这个柜子?有她在旁做保,你还怕些什么?”赵美雅实在太热情了。 啸海在心里忍不住翻起了白眼,赵大小姐真是被美色所惑,毫无脑子! “吵什么?吵什么?”程建勋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赵美雅回头看见是程建勋,也毫无惧色,“程课长,这是丁夫人。她来收拾丁课长的遗物,我让天颢帮个小忙。” 程建勋的眼神在顾氏姐弟俩之间来回打量。 暗中交锋 “既然如此……天颢,你就帮忙打开吧!”程建勋突然变了一张脸,笑语晏晏地说道。 既然程建勋这么说了,再有丁顾氏在旁作保,啸海倒没什么可纠结的,于是就向赵美雅伸手。 赵美雅立刻会意,从头发上拿下了发卡,递给了他。 啸海拿着细细的发卡,三下五除二地就打开了丁鑫礼的柜子。而这锁头竟然还是完整无缺的,甚至可以继续使用。 这一手露出来,让程建勋多看了他两眼。 这个柜子是个半人高的红木柜子,打开了以后,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是一个铜质小盒,可以取出来的,上面也挂着一把铜锁;第二层和第三层都是和红木柜连为一体的格子,没有上任何锁。 啸海开了锁以后就退了两步,不再靠前。 丁夫人端着手,也没有任何动作。 倒是她的弟弟上前,伸出左手拉开了第二层的格子,里面是一些公务文件和随身的私印;他又拉开第三层的格子,这里是他的委任状和公章。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对他很重要的,那就更令人好奇,第一层的柜子里到底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啸海身上,给他唬的一愣,看我干什么? 赵美雅把发卡又递给了啸海,“天颢,你还得把这把铜锁也打开。” 啸海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的不可思议,除了丁夫人以外,那三个人有什么立场要看别人的私人物品? 可是看丁夫人的样子,也并没有反对。 啸海只能打开了铜盒子,里面是几根金灿灿的金条,还压着一封书信。令人意外的是,这书信的封皮竟然写的是日文。 日本人最近在上海干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在丁鑫礼的办公室出现了日文信件,这难免会让人心生疑窦。 啸海把发夹还给赵美雅,之后沉默地站在一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隐形人。 程建勋此时恐怕是后悔的。本来他就不愿意沾染有关日本人的事情,这下子可好,丁鑫礼的办公室找到日本人的书信,这让程建勋进退两难。 突然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去,绕过金条拿起这封书信。 丁夫人坦然地打开书信,仔细阅读了里面的内容,微笑告诉众人:“这是我家先生和舍弟的往来书信,都是一些问候之语。” 顾枫白也适时搭腔:“没错,我曾经给姐夫写了几封信,托他好好照顾姐姐。” 程建勋借坡下驴,“当然,当然,都是丁先生的家书,夫人尽可拿走。” “先夫的物件我当然要拿回去,有劳程先生了。”丁夫人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程建勋似乎没有听出丁夫人的软钉子,而是笑呵呵地说:“夫人客气了,请您看看还有什么……” 啸海看这里也不需要自己,为免得碍眼,他悄悄地溜着门缝离开了。? 坐回自己的座位,啸海把刚才看见的日文默写在了纸上。 丁夫人所说的话,他才不相信呢!哪有姐夫和小舅子之间的书信会锁在柜子里?哪有姐夫和小舅子不用自己的语言写信,反而用外文写信?除非书信的内容是不能为外人所见的! 啸海小心翼翼地收好纸张,准备回家找铭华看看。 突然,他的肩头被人一拍,竟然是顾枫白。 “顾先生,您好!”啸海从容地站起身来,心里回忆了一遍刚才的情景,确认他没有看到自己默写的那张纸。 “张兄客气了!你我年纪相仿,以后可以兄弟相称。”顾枫白的长相清俊,性格倒是热情,已经几次向啸海示好。“天颢兄,听说您是状元后人,想来也是才高八斗!我这刚刚回国,对国内一切都不熟悉,有机会一起畅聊一番!” 啸海从善如流,“枫白兄,实在抬举在下了。我哪有什么才华可言,不过是蒙祖荫混口饭吃。你说,你刚刚回国,敢问什么时候抵达上海的啊?” “我昨天刚回国,下了船,就得知姐夫遇害。”顾枫白脸色垮了下来,“今天先陪着姐姐先去巡捕房了解一下姐夫被害的情况,接着又就到这江海关收拾一下他的遗物。” “请多劝慰夫人,节哀顺变。”啸海语气特别真诚,“不知枫白兄,之前在哪儿高就?” 顾枫白更加真诚,“我不如天颢兄出息,可以工作养活自己。我之前一直在念书,刚刚从日本回来。” “我看你的手受伤了,需要包扎一下吗?”啸海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情。 顾枫白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洒脱地一笑,“应该是在船上弄伤的,已经快要愈合了。没有大碍,不劳烦天颢兄了!” “枫白,我们得走了。”丁夫人踩着高跟鞋款款而来,挽住顾峰白的臂弯,两个人施施然地离开了。 赵美雅看着姐弟俩的背影,由衷地感叹:“顾先生可真帅呀,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 啸海心不在焉地说:“都在上海滩,就这么大块地方,以后肯定会有机会再见的!美雅姐,你就不要依依不舍了。” 赵美雅羞得满脸通红,一跺脚,坐回自己的座位。 程建勋也是反常,并没有像以往似的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加点,而是没到下班时间就披上大衣、带上礼帽,急匆匆地走了。 江海关两个实权领导,一个死了,一个早退;其他关员当然也不客气,以各种理由离开了。 啸海到家以后,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默写的纸递给了铭华,“华姐,我记得你会些日文,帮我看看这上到底写的是什么?” 铭华接过纸,有些为难,“我的日语也不过是在东北时被日本人逼着学的,也没有多好。” “没关系,你先看着,实在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啸海现在谁都信不过,这信封上的内容还真不敢给人看。 突然,铭华拽住了啸海的衣袖,“你从哪里拿到的这张纸?” 啸海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激动,“我是从丁鑫礼的一些信件上誊写下来的。” “你知道吗?这上写的是‘川岛芳子’!”铭华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什么?”啸海对此人也是“久闻大名”。 又陷困局 啸海这下子可发愁了! 如果丁鑫礼真的和日本那边有什么联系,他被害的案子恐怕会被姜桥山拿来大做文章。文章里的主角,毫无疑问就是抗日义士或者共产党员。如果不尽快找到凶手,日本会拿此事向南京政府要挟,到时候情势会更不可控了。 破案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寻求真相的需要了! “啸海,你怎么了?”铭华看见肖海呆呆地不说话,轻轻拍了拍他。 啸海回过神来,把现在的情况和局势跟铭华讲了清楚。 这让铭华也很是忧虑,“这可怎么办?现在国民党已经摆明了不会抵抗日本人。这件事如果扣在了抗日义士或者我们身上,那国民党会和日本联手,到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的!” “我也是担心这个问题,但是事情也不是毫无头绪,我心里倒是怀疑一个人。”啸海怕铭华影响心情,赶忙安抚她。 铭华眼前一亮,“哦,你说说看!” 啸海又被铭华的美目所迷惑,半天没缓过神来。 铭华时间久了,也知道啸海心无邪念,就是格外喜欢自己的眼睛,无可奈何地下了重手,掐了一把,直接把他给掐醒了。 啸海知道自己失态了,脸上沁出了红色,引得铭华暗自发笑。其实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说正事,一天天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些什么!” “哦!哦!”啸海像是刚刚惊醒一样,稳了稳神,“我觉得顾夫人的弟弟有很的嫌疑。今天我看见他本人了,身高与我差不多,也比较强壮;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左撇子。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丁鑫礼的伤口在左边,前深后浅。” 铭华细细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啸海的身后,单手制住他,用左手在他的脖子比了一下,“啸海,不对呀!如果是在身后制住他,左撇子会是从右侧划过,这样的话,伤口会在右边,而且前浅后深。” 她又转过啸海的正面,伸手刺了出去,“如果站在正面,左手伸出去刺伤的也是右脖颈,怎么也不会在左边吧!” 啸海站起身来,“这个姿势非常奇怪,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有想明白。” 他在铭华的背后,却没有像铭华那样用手肘制住,而是用右手扶住她的肩膀,大概有半臂的距离,而左手伸直了,从她的脖子轻轻划了一下。 铭华恍然大悟,转过身来,震惊地看着啸海,“为什么会用这种姿势杀人?” 啸海提出了一个猜测,“我觉得应该是丁鑫礼的面前还有一个人跟他说话,或者有什么东西让他专注。” “会是什么呢?”铭华疑问。 “我不知道。”啸海摇了摇头,“现在我只是怀疑,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还需要继续查证。” 啸海还有一件事没有说,这非常像使用日本短刀的手法。可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凶器的线索,他也不敢轻易说出来。 铭华没有放下心,“就算你及时找到证据,姜桥山会相信你吗?” 这件事戳到了啸海担忧之处,“我何止是担心姜桥山不相信我,我更担心他也是杀害丁鑫礼的凶手之一!” 铭华听完,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更是担心,“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啸海有个乐观的想法,“如果这件事情能处理好,让日本人自己理亏,或许能缓缓日本对上海的觊觎之心。” 铭华却不是很同意啸海的想法,“啸海,你太不了解他们有多疯狂了。我们在东北和日本人打交道多年,他们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这种小事是不会让他们改变侵略计划的。” “我了解。”啸海知道她误会了,“我需要的是能给我们营救老徐争取些时间就足够了。” 两人吃过晚饭,铭华带着冬至上楼睡觉了;啸海拿出捡到的那个碎宝石,仔细观察。 这种嫩粉色和今天看见的顾枫华气质并不很相符,可是和胡月琴年纪又不相符。这粒碎宝石到底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它的主人就是现场的第二个人? 第二天是江海关的公休日。 啸海没有像以往那样留在家里陪着铭华和冬至,而是吃过早饭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丁鑫礼的家庭情况被程建勋摸个底儿掉,但是他却也从来不知道有顾枫白这个小舅子。 顾家在上海不算是什么大家族,否则也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丁鑫礼。顾枫华和丁鑫礼毕竟差了二十几岁,顾家也是存了攀附的心思。 啸海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了发小齐思明急匆匆地往巷子里走。 齐思明也看到了他,“啸海,你这是做什么去?” 啸海没有回答,“思明,你随梅乐和先生到上海,我怎么没见你去江海关上班啊?” 齐思明笑嘻嘻地说:“我没有去坐办公室,而是被安排去了稽查队,平时都不用坐班的!” “那很辛苦吧!”啸海竟然不知道发小工作安排,有些愧疚对他关心不够,“咱们两个人虽然住在一个巷子里,却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 “你不要放在心上,毕竟大家都很忙。弟妹刚生了孩子,我看到你几次早出晚归的,也就没敢叨扰。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大侄子?”齐思明还像年少时那么爽快。 啸海叹了一口气,“现在外边世道乱,本来想给冬至办个满月礼,后来也只能作罢了。不过想想也好,真要办起来,可还要劳烦你和其他朋友了!” 齐思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不愿给人添麻烦,上学跟家里闹翻的时候就是这样!你有什么事麻烦,对别人也就算了,对我就直说!” 啸海心思一动,“如此说来,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你在稽查队,平时跟巡捕房关系不错吧?能帮我查一户人家吗?” “谁家呀?”齐思明的手放了下来。 啸海和盘托出,“你可能也知道,我的课长丁鑫礼被人害在了家里。昨天,他的夫人和妻弟到办公室来清理他的遗物,可是程课长说没见过他的妻弟,让我了解一下情况。我又没有什么门路,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齐思明笑了。 敌友不明 啸海和思明分开以后,想着自己不能在一颗歪脖树上吊死,让思明帮忙打探的同时,他去给老家拍了电报。 顾家祖籍也是江苏常熟人,和张家相隔不到二十里。父亲张君龄在老家经营多年,人脉甚广,或许会有什么消息。 从电报局出来,啸海没有回家,而是到租界附近的三友实业社。 昨天回到家,他并没有看到天宝。据铭华说,天宝待啸海走后,又回到工厂宿舍打探情况。 啸海还没走到租界,就听见那个方向人声鼎沸,似乎要发生冲突。 他担心天宝有事,赶忙跑了过去,费劲挤进人群。沿途他也打听到不少消息。 原来昨晚天宝跑得快,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这群日本人纵火烧掉了三友实业社的六间工厂和二十四台机器,还险些炸掉工人宿舍。他们为了阻止警察赶来,冲进租界警亭杀害了华人巡捕田润生,割掉了陈德胜的耳朵和朱伍兰的手指。 啸海的血冲上了头。这么大的事情,姜桥山却轻描淡写地把责任全都推给了工人。 啸海仔细观察这些群情激愤的人,应该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而被他们围住的就是几个日本人看起来像是闲散人员,但他看的出来,都是军人伪装的。 啸海心里着急天宝的安危,于是又往冲突的中心挤了挤。 突然他的肩头被拍了一下,这感觉似曾相识,回头一看,竟然是顾枫白!“顾先生?” “天颢兄,又客气了!”顾枫白风度翩翩地笑道。 啸海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枫白兄,你怎么在这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请速速离开吧!” 顾枫白倒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天颢兄又怎么会在这呢?” “昨天我在办公室听说这里发生了冲突,拙荆一个远亲在附近居住。她担心孩子的安危,让我过来打探一下消息。”啸海直视着他的眼睛。 顾枫白在他的目光下,也不得不回答刚才的问题,“我有几个日本友人,据说被暴徒围攻,我过来看看情况。” 这时候,啸海身边挤过来一个小圆脑袋,是周天宝。 他老远就看见了高个子的啸海和与啸海等高的顾枫白,费力挤了过来,开口问道:“姐夫,你怎么过来了?” 啸海对这孩子的机灵劲儿很是满意,赶紧把他拉离冲突的圈子,“我过来看看你啊!” 没想到,顾枫白也跟了过来。他看着虎头虎脑的天宝,审视的目光一刻未离。 突然,他似有所指,“看来状元后人也有穷亲,没想到尊夫人的家里也有人在这里做工。” “世道不好,状元的名头也吃不了多久,还是得凭自己的这双手去讨生活。”啸海听了这话,也不尴尬,“倒是顾先生家宅丰厚,留洋多年,不比我等小门小户。” 也不知道顾枫白听没听懂啸海的软钉子,他坦然一笑,“好说,好说。都是求个生存。” 看似答非所问,但啸海也从中探究到些许信息,干脆不搭腔。他转向天宝:“你有没有参与到冲突中?受没受伤?要不先跟姐夫回家住一段时间吧!” 天宝拉住啸海的手,“谢谢姐夫,姐姐刚生完外甥,家里还乱着呢!我在这儿做工、读书还挺方便的,就不打扰你们了。” 可是啸海看着不远处吵嚷的人群,眼里充满了担忧。 顾枫白插话:“天颢兄,大可不必担心。我看这位小兄弟很是机灵,不会参与那些愚民之流,想来也是安全的!” 天宝一时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不敢搭腔;啸海搭在天宝肩上的手也轻轻地捏了捏,也是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顾枫白看着面前的两人并不搭茬,也不在意,“二位先聊着,我过去找找我的朋友。” “您请便!”啸海也不跟他客气,带着天宝就远离了风暴圈。 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啸海只能带着天宝先回家。 一路急匆匆地赶回家,已经是日落西山。俩人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响。 啸海虽然心事重重,但也不能饿着正在长身体的天宝。 他带着天宝先拐到了永安百货附近的弄堂里,找到一家卤味店,买了些熟食卤味给今天加菜。 两人回到家,铭华正在客厅给冬至喂奶,啸海立刻转身挡住了天宝的视线。 因为天宝矮小的身材被啸海高个子给挡得严严实实的,铭华没有看到他,只看到啸海惊慌失措的样子。她虽然有些害羞,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赶紧过来吃晚饭吧,都在外面跑了一天了!” 啸海这才带着天宝走了进来,把卤味放在餐厅。 铭华看见天宝也是一愣,“天宝怎么过来了?你昨天回去以后,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天宝丧眉搭眼,蔫蔫地说:“昨天我回到那儿,看见厂房都被烧了,还听说有个巡捕被他们杀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把厂房清理出来。到了晚上,一个日本的中尉带着一队人又来了,说是我们打了日本人,非让老板交出凶手,还要把我们的宿舍炸了。” 铭华发现这情况越发不对劲,“那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天宝带了点儿小得意,“我发现了炸药包,捡起来扔出墙外,结果没能炸了我们宿舍,只是炸个土包。” 啸海在路上也听这孩子讲了这件事,告诉铭华:“我去到那的时候,三友实业社的一群工人正在和日本人发生冲突。天宝一个孩子在其中,再加上他昨晚的举动,我怕他被日本人记住,再受到伤害,所以就把他带了出来。” “你们两个人竟然全身而退?”铭华问出了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天宝懵懵懂懂,不知道铭华在担心什么。 而啸海和她心照不宣,“我也觉得很意外。冲突眼看着就要升级,可是警察也好,巡捕房也罢,还没有人过来控制局面;而我却能顺顺利利地把天宝带出来。” 铭华很是担心,“明显有人暗中相助!不知是敌是友……” 时局纷乱 不管铭华如何担心,接下来的日子里,街面上不可避免地越来越乱。 日本人、租界巡捕、工人团体之间不断发生冲突,尤其是租界附近,原来灯红酒绿的繁华胜地,现在人人避之而不及。 更令人们恐慌的是,日本人的军舰开到了港口。原本以为有英美法撑腰的上海滩,现在也岌岌可危。 金龙作为上海滩的老大,都避开锋芒,不敢有所动作。 啸海把天宝强留在家里,不敢让他回到工厂开工。 程建勋每日催促啸海去找姜桥山,赶紧想办法找出杀害丁鑫礼凶手;可是姜桥山却推三阻四,把啸海几次拒之门外。 很快事情又起了变化。 1月25日,三友实业社的工人和租界的华人巡捕组织了大批学生、群众,给惨死的巡捕田润生举办葬礼,而且发起了游行活动。 可以想象,这次示威游行又捅了日本人的“肺管子”,再次发生激烈的冲突。 天宝在家急得要命,他想要参与到这次游行中。 但是啸海和铭华却把他拦住了。 一方面,他们害怕天宝的身份暴露;另一方面,在这次游行活动中发生的冲突也可能会伤到还是个孩子的天宝。现在上海的中共势力已经很薄弱了,他们经不起牺牲了。 果然不出啸海的所料,在1月25日的示威游行中,各方都有伤亡。各国势力严阵以待,造成了上海滩的局势空前紧张。 在江海关的办公室,程建勋焦急地踱着步。 上海造成今天的局面,国民政府却迟迟不给出态度,还在指望着英美的调停;可是英美官员躲在公共租界里,完全不与他们接触,任由日本人在租界外肆无忌惮。 更让他恼火的是,姜桥山话里话外一直拿丁鑫礼被杀这件事威胁着他,让他焦头烂额。 “天颢,过来!”程建勋走出办公室,看见啸海在座位上正在工作,一时气闷,干脆叫这个大侄子到自己的办公室,吐吐苦水。 “怎么了,程叔?”啸海进了程建勋的办公室,随手把门关上。 “你之前和老姜去查丁鑫礼被杀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程建勋示意啸海坐下说。 啸海也猜到他要问这件事,表情有些为难地说:”姜探长最近正忙着日本人在租界和工人们起冲突的事情,哪有时间来管这个案子啊?” 程建勋一拍桌子,“这个老姜,真是只可共享福,不可共患难!要好的时候,跟我是哥俩儿亲;现在有了麻烦,恨不得落井下石,踹我一脚!” 啸海心想,这老哥俩儿狼狈为奸多年,怎么突然间就翻了脸?可是看着程建勋激动的神情,他也没有多说话。 程建勋自己没憋住,告诉他:“这个姜桥山非得让我找几个共产党,把这件事扛下来,要不然丁鑫礼这个锅,他就要甩在我的头上!说实话,之前我们把上海的共产党都清洗得差不多了,连云代英都被我们抓到了,到哪儿给他找替罪羊去?” 啸海没有搭腔。 程建勋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现在之所以能被姜桥山威胁,原因也是在于南京政坛的变动。 去年年末,蒋介石辞去国民党主席的职务;戴笠成立的十人调查团迫不得已随着他韬光养晦;日本人扶持了广州政府,对抗南京政府……这一切让程建勋和姜桥山之间的交往,也出现了失衡状态。 姜桥山作为日本的代表,恐怕是拿着程建勋敲山震虎,威胁他身后的戴笠和蒋介石,让他们尽快给出个结论。而广州政府的汪精卫、孙科等人又时不时给南京下绊子,蒋介石现在真是受了夹板气。 丁鑫礼的死被拿出来做文章,和他与日本人之间的交往有没有关系?川岛芳子的信件为什么会出在丁鑫礼的遗物里?程建勋知不知道这封信的来源?丁鑫礼抓走徐方展,到底是陈氏兄弟授意,还是丁鑫礼自作主张,亦或是日本人的主意?金龙给出的信息,到底准不准确? 电光火石之间,啸海的心思百转千回。但他表面上不显,只是微微勾着头,让程建勋看不到他的表情。 “大侄子,你倒给我出个主意啊!”程建勋绝对不像他表现的这么没有城府! 啸海转念一想,“我觉得姜探长给的主意倒也是不错。只是我担心,即使咱们找出了替罪羊,恐怕也不能平息日本人的怒火。说到底,这件事我还是比较赞同蒋先生的看法,国际出面调停比较好。” 说到这里,程建勋眼前一亮,站起身打开了房门,确认了外面没有人,转过身,告诉啸海:“蒋先生很有可能会东山再起。” 啸海当然明白,蒋介石其实一直没有离开权力中心,所谓的“下野”不过是因为围剿红军失败,做出引咎辞职的样子。他恐怕也等着这次机会,再回到权力中心。 “如此说来,我们把这件事都算在共产党的头上,并非是上上之策。”啸海真诚地说。 “怎么说?”程建勋需要理由。 “您想,现在蒋先生最大的敌人,除了共产党之外,就是广州政府。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放在了共产党的头上,那么蒋先生和广州政府之间很快就要短兵相接。而广州政府的靠山是日本人,就等于蒋先生和日本人对上了。”啸海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画了一张草图,“到时候英美想要调停,怕也是难做。不如我们就把这次冲突当做一起普通的社会事件去处理。这样大家还是有共同的敌人的,蒋先生也不至于和日本方面撕破脸皮。” 程建勋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大侄子,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现在姜桥山不使力气,丁鑫礼的案子破不了,他还是能够威胁到我!” 啸海看程建勋对三友实业社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倒是对丁鑫礼的案子更加重视,干脆主动请缨:“您如果有办法让我去调查这起案件,保证给您个满意的答复!” “你有把握?”程建勋意味深长地看着啸海。 事发突然 啸海的调查还没开始,上海的局势就再次升级。 1月28日傍晚,啸海一家三口和天宝吃完晚饭,一向乖巧可爱的小冬至却哭闹不止。 铭华心里着急,抱着孩子在客厅走来走去;天宝懂事地收拾好碗筷餐具;啸海觉得冬至的哭声很有问题,从药箱里拿出探热针,放在了冬至的腋下。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孩子也没有发烧,嗓子也没有红肿,怎么看都是健健康康的。 铭华更着急了,陪着孩子掉了一场眼泪,被啸海和天宝劝慰了几句。她听从啸海的劝告,早早抱着孩子上楼休息了! 天宝看着铭华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不禁感叹:“小孩子真是麻烦,没想到他这么能哭!” 啸海弹了弹他的脑门,“你自己还是小孩子呢!还那么多感慨!” 天宝就是一个半大孩子,根本不能理解为人父母的辛苦,揉了揉额头,不再言语。 啸海和天宝坐在楼下客厅里,讨论营救徐方展的事情,可是隐约间还是能听到从楼上传来的冬至哭声。 这间小洋房的二楼的面积、格局和一楼是一样的。二楼间隔出一间卧室和一个浴室,还有一间书房。 自从铭华搬了进来,啸海再也没有上楼。书房里的书和文件搬了下来,都堆放在客厅的角落里,除了一些跟共产党相关的机要文件以外。 今天冬至哭的声音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啸海也顾不得避讳了,让天宝在楼下先睡着,自己三步并两步,上楼去看看那母子的情况。 到了楼上卧室门口,啸海也没敢造次,而是轻轻地敲了敲门,“华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明华轻声说道。 啸海推门一看,铭华身着一袭粉色的丝绸睡衣,端坐在穿上。这套睡衣是啸海置办的,穿在铭华身上,整个人显得圣洁又美丽。 “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哭闹不止……”铭华愁眉苦脸,好像是对啸海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啸海伸过手去,“让我抱抱他吧!” 铭华知道,因为自己和啸海是假夫妻,身份一直很尴尬。所以啸海从来没有向她要求抱抱冬至。 可是今天这情况,他既然主动提出,铭华当然也没什么介意的,就把冬至递了过去。 抱起小小软软的冬至,啸海心里温柔得一塌糊涂,“你为什么哭呀?这么不让妈妈省心!” 小冬至说来也奇怪,到了啸海的怀里,就一动也不动,老实得要命,还拿那双和妈妈一样的大眼睛盯着啸海看。 铭华被气笑了,“这孩子,合着就是在欺负我一个人!到你的怀里乖巧得简直不像他了!” 啸海欢喜着,一时间有些忘形,“这证明我跟他有缘分,谁让我是他爸爸呢!” 听了这话,铭华笑容有些苦涩,嘴角扯开一些;啸海知道自己失言了,也不再多说。 突然,冬至的小手紧紧抓住啸海的衣襟,又开始咧嘴大哭。 这把啸海闹得一愣,刚想哄哄他,就听外面“轰隆”一声。 啸海和铭华都愣在原地,那是…… 楼下传来天宝的声音,“海哥、华姐,是炮声,是大炮的声音!” 铭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没错,她对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在东北的时候听过无数次,她和妈妈、弟弟多少次在炮声中死里逃生。 啸海也很惊讶。他自小生长在江南,对这片环境实在太过熟悉。除了清朝入关之初以外,历朝历代对江南的地方势力都以拉拢为主;尤其当下,上海滩上还有其他三国势力,他也没想到真有人会直接一声炮响轰开上海的大门。 可是这声炮响并没有结束,接连的轰炸声,让啸海他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天颢,开门!” 啸海急匆匆地跑到楼下,把天宝撵上楼,让他藏身在楼上的书房里;自己到玄关把门打开,是齐思明。 “思明,你怎么过来了?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啸海看齐思明风尘仆仆。 “别提了,我刚刚下班。”齐思明看来不像是在说谎,“走到半路,就听见炮响,我一时害怕就赶紧往家跑,可是沿途看见很多人在逃命,听说是日本人打了进来。” “日本人?”啸海早有预料,被齐思明证实了。 思明以为他不相信外边在打仗,焦急地拽了拽他的袖口,“别发愣了,咱想想办法吧!要不你带上弟妹,咱们现在赶回老家吧!” 啸海惊讶的是,这三两天之间事情怎么会恶化到这种程度?老蒋不是还准备采取靖绥政策,向日本服软吗?怎么日本人还会变本加利,直接炮打上海? 晃神间,齐思明挤了进来,“别再发呆了,有什么主意赶快想一想啊!咱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啸海苦笑道:“那有什么办法可想的?上海还有三国租界在,日本人根本不放在眼里,我们的主意根本在眼下都不能派上用场。” “那我们只能在上海坐以待毙了?”齐思明没想到最聪明的啸海也毫无应对之策。 啸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暂且只能寄希望政府能出面解决这个问题。至于逃回老家,恐怕也不可行,还不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情,冬至还小,我不能让他们母子俩冒险。” 齐思明眼中的眸光一闪,“你说的也对,除了政府,我们也信不到别人了!诶?弟妹呢?我侄子呢?他们母子俩没受到什么惊吓吧?” 啸海没想到他把话题转的这么快,被唬得一愣,“没有,没有,他们在楼上睡觉呢!” 齐思明挑眼往楼上的方向看了看,没有再说话。 可是啸海捕捉到齐思明的眼神,有那么些许的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打发走了齐思明,啸海才发现冬至的哭声早就止住了。这时候,他看到天宝的圆脑壳出现在楼梯口,“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那个人走了吗?他是谁啊?”天宝壮着胆子下楼了。 “他是我的朋友。”啸海想了想,披上了衣服,“天宝你在家照顾好华姐和冬至,我出去看看情况!” 夜奔偶遇 一整夜,外面的炮火声也没有断。好在啸海的房子在法租界附近,一时间日本人是打不过来的。即使这样,除了冬至,铭华和天宝都是一夜未合眼。 天色大亮的时候,啸海回到了家里,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天宝看见啸海,懂事地到厨房给他张罗吃的;铭华听见了声音,安顿好冬至,也下了楼。 “外边的情况怎么样?”铭华看啸海一脸疲惫,胡子拉碴的,有些心疼。 啸海强打起精神,颓然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冬至呢?我走了之后,孩子还哭吗?” “不哭了,昨天你走了以后就不哭不闹,一直睡到现在还没醒。”铭华起身给他浸了一条热毛巾,让他擦擦脸。 “那就好!孩子哭得我都揪心。”啸海坐了起来,擦了一把脸,告诉铭华,“现在除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以外,哪里都不安全。这几天,你和孩子,还有天宝都不要出去了,吃的用的等着我带回来!” “你这大半夜的去哪里了?日本人没有进城吗?”铭华担心了一夜,需要一个答案。 啸海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我出去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顾枫白。他开车带着我一起,这一夜都很安全。” “又是顾枫白!”铭华对这个名字不能说不熟悉,“这几次他都出现的很巧合,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当然!但是我们没有什么证据……”啸海从上次开始就怀疑顾枫白和日本人之间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可惜无法证实。 “海哥,早饭做好了!”天宝在餐厅唤他。 “对,你先吃早饭吧!”铭华站起身,拉起啸海,“你这一夜没怎睡,吃完饭,睡下吧!” “好!”啸海应道。 吃过早饭的啸海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躺着;屋子里的铭华和天宝都蹑手蹑脚的,不敢吵醒他。 可是啸海也并没有安安稳稳地睡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了这一夜所看到的一幕幕。 凌晨时分,啸海离开家里,并非漫无目的打探消息,而是准备直接奔向江海关。 刚出巷子口,他看见路灯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是齐思明。 一个小时前,齐思明刚刚从自己家出去,说是回了家,可是这时候他又准备去哪里? 啸海犹豫了,不知道是否应该上前去叫住他,没想到这时候一辆汽车停在了啸海的身边。 “天颢兄,这半夜三更的,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肖海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看了一眼,竟然是顾枫白! 啸海看着这辆黑色的奔驰车,心里很惊讶。现在的上海滩,能买得起车的没几个人。上次齐思明送铭华去医院的车,也不过他从稽查队借来的而已。 “怎么愣住了?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顾枫白以为轰鸣的炮声让啸海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于是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啸海借着夜色掩住了脸上怀疑的神色,弯腰上了车,“枫白兄,你这是去哪?” “我在家里听到了外面炮火连天,心里担心朋友,所以准备去虹口看一看。”顾枫白轻描淡写地说,“没想到。可巧遇到了天颢兄,不知这是要去哪里?” 啸海此时已经稳住心神,“我和你一样,听见的炮声放心不下,要回江海关去探探情况,我还有许多文件放在那里,也不知安不安全。” 顾枫白语带笑意,“天颢兄果然是为党国尽忠效力,这世道如此混乱,竟抛下娇妻幼儿回去工作。” 两人的交情并没有深到彼此交心的程度,可是他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打听清楚了,这样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顾枫白发觉啸海不说话了,轻轻一笑,“我和思明兄也有几分交情,刚才从路口过去的就是思明兄吧?” 短短两句话,让啸海的后背一凉。 啸海也终于知道刚才为什么看见齐思明会感到不舒服,是眼神!他望向啸海的眼神是探究和怀疑,已经没有两人年少时的那种坦诚与信任。 思明在怀疑什么?啸海一时间也摸不到头绪。 恍惚间,顾枫白已经把车停在了江海关的门口,“天颢兄,用不用我陪你一起进去?我看看这大楼里并没有什么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 啸海心想,有你才不安全呢!可是脸上还是笑容可掬,“多谢,我去看看情况即可,你请便!今晚真是多谢了!” “没什么,这一路走来,你也听到了这炮火轰鸣,你一个人真的不是很安全。”顾枫白不无担忧地说。 啸海随手指了指办公室的灯,“没关系,我的同仁们已经过来了,多谢枫白兄关心,日后定会专门答谢。” 啸海态度温和,但言辞坚决,顾枫白也就不再坚持。和啸海告别之后,他一脚油门,离开了江海关大楼门前。 啸海转身进了办公室。 果不其然,程建勋办公室的门大开,而他本人正在焦头烂额地打电话。 “程叔……”啸海轻轻地敲了敲门。 程建勋抬眼看见啸海,脸上有几分惊讶,也有几份如释重负的喜悦,“你怎么过来了?” “刚才我在家听见炮火轰鸣,怕这里出什么事儿,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程叔竟然也在这里!”啸海看得出来,程建勋恐怕一直没有回家。 “唉,还是你有心呐!”程建勋在这时刻正是需要人手,“你来正好,我正有事需要人帮忙!” “程叔,您请说,我定当义不容辞。”啸海原本就是想趁此机会取得程建勋进一步信任。 “这有一封密函,你马上送到真如车站19路军蔡军长和蒋指挥手中。”程建勋把一封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交给啸海,“切记!中途不要打开,也不要遗失!楼下有脚踏车,你现在赶快去,天亮之前要赶回来!” “好!”啸海拿起信件,二话没说转身下楼。 大楼墙角果然有一辆同昌车行的脚踏车,啸海找到以后,直奔真如车站而去。 沿途炮火连天,啸海虽然遭遇重重危险,但也不做停留。 不眠之夜 到了真如车站,啸海看见这里已经变成了战时的指挥部。 啸海看了看,左右没人,干脆直接走进了指挥部里。 车站顶上的灯光微弱,周围又点上几根蜡烛补充了亮度;大厅里的椅子已经拼成一张台子,上面铺上了一张作战地图;周围几名军官正在激烈地讨论。 啸海看清这一群人中有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应该是做主的人。 俩人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盯着地图。 其中一个面容清瘦、神情严肃的人抬头看见啸海,显然是一愣,眼神里带着询问。 “请问,哪位是蔡军长?”啸海倒毫无惧意。 这个清瘦的男人直起身来,“我是。” 啸海把密函交到他的手里,“我是程课长派来送信的,我叫张天颢。” 蔡廷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程课长是谁?还是蒋光鼐提醒他,“程建勋!” 蔡廷锴恍然大悟,但眼神中却并没有什么欣喜之意,而是随手拆开密函。 看过之后,他神情更加严肃、凝重,反手又递给了蒋光鼐。 蒋光鼐的脾气要比蔡廷锴温和许多,可是看完密函以后,他的脸上也并没有舒展开来。 一时间,啸海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他的性格比较沉稳,站在那里坦然接受两位军官的审视,并没有做出什么慌乱出格的举动。 蒋光鼐沉吟了一阵,挥笔回了一封信,也没有做密封,就直接交给了啸海,告诉他捎给程建勋。 啸海径直走到蜡烛附近,将蜡油滴在了信封的封口,自己做了个封印,二话没说就带着往回赶。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啸海赶回了江海关,把信件交给了程建勋。 程建勋打开一看,松了一口气,告诉啸海:“蔡军长果然真英雄,我们只要撑到天亮就行了!” 说罢,他不再言语,只是坐在那里,紧紧盯着电话。 而啸海悄声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顺手把门关上。 他也没有离开办公室,而是坐回到自己座位上。 虽然他不知道程建勋和蔡廷锴之间的信件往来内容,但是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恐怕还是再说今晚战事和天亮后的善后工作。 他回忆起蔡廷锴和蒋光鼐的表情,程建勋的密函其实并没有对他们的决策产生任何影响。 天彻底亮了,程建勋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满脸轻松,拍了拍啸海的肩膀,“好侄子,蒋先生的事情成了!今天晚上多亏你了!回家休息吧,今天给你放假!” 啸海听到他的语气,知道蒋介石恐怕借此机会再回权力巅峰主动。他也貌似轻松地笑了:“程叔客气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得回家看看老婆孩子了,这一晚上恐怕给他们母子俩吓坏了!” “好好好,快回去吧!等到这件事平息了,我还得去看看侄子媳妇和我的大孙子呢!”程建勋哈哈大笑,在这轰隆的炮火声中显得十分突兀。 啸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到自己的叔父家。 从张君明家出来,啸海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巷口,他又看见了那个熟悉背影。没想到这一晚上忙碌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齐思明。 天宝悄声地问铭华:“华姐,海哥已经睡了大半天了,我们要不要叫他起来吃些东西?” 铭华看着啸海均匀的呼吸,轻轻地摇摇了头,“再等等吧!等他醒了再说。” 姐弟俩正在商量着,门铃响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铭华打开了门,发现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瘦削的中年人站在门外,容貌上和啸海有几分相似,只是衣着更加华贵。 “你是铭华吧?天颢的妻子。”中年人开口说道。这声线也和啸海很像。 铭华反应了一下“天颢是谁”;想到是啸海,她点了点头。 “我是张君明,论礼,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叔。”张君明掸了掸褂子,自顾自地往里走。 铭华本来性格就跟温婉,听到张君明这么说,自然温顺地喊了一声“叔叔”。 张君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天颢呢?” “叔叔,我在这里!”客厅里啸海已经醒了。 张君明直奔客厅。 铭华左右看了看门外,掩上了大门,拉上了门栓。 张君明瞥见厨房里还有一个人,但他没有介意。自己的侄子自己了解,肯定不会让不相干的人在家里。 啸海把叔叔让到沙发上,让铭华把冬至抱下楼。 铭华不明所以,只能按照啸海吩咐的去做。 张君明从铭华手里接过冬至,抱在怀里,所有拒绝的话语都憋回了心里。 冬至这孩子实在太可爱了。虎头虎脑,笑起来还带着梨涡;大大的眼睛很像他妈妈,又大又闪;白胖的小手四处抓着,一把抓住了张君明的怀表,“咯咯”笑个不停。 啸海突然拉过铭华,双双跪在了张君明的面前。 铭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她很信任啸海,所以顺从地跟着啸海跪下了。 “叔叔,这个孩子叫冬至,大名叫张致宁。请您把他们母子俩带回常熟!如果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请让这个孩子进了我们张家的祖籍。未来……”啸海深深看了一眼身边的铭华,一时间哽住了,又提起精神,“孩子长大了,或者铭华有其他想法,他们母子俩来去自由!” 铭华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惊讶——好端端的,啸海怎么说起这种事?! 张君明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把眼神转向了铭华,目光锐利。 昨晚,啸海在回家的路上,转进了张君明的家里。他求让张君明派人护送铭华母子俩回到常熟老家躲过这场祸事,而自己要独自一人留在上海。 为了让铭华在老家能够安稳落脚,自己准备让冬至入籍张家。 张君明离开后,啸海告诉铭华:“华姐,你准备准备,三天后就动身!” 说完,他把天宝从厨房里叫了出来,“天宝,如果你愿意,可以和华姐、冬至一起回常熟;如果不愿意离开,就和我一起在上海!” 铭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到啸海这么说,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手,“我不走!” 爱别离苦 啸海轻轻拨开铭华的手,“华姐,这次你得听我的!现在我们还没有把老徐营救出来,组织的工作没有办法开展;而另一个叛徒还没有暴露身份,我们也不知道他对你我的情况了解多少。 “你们母子俩留在上海,不但会受到战火波及,而且如果未来国民党向日本妥协,交出抗日义士,那你很有可能暴露出来。我不希望你白白牺牲,冬至还小,不能没有妈妈。我叔叔既然答应带你回常熟,必能保你们母子平安!” 铭华的大眼睛里溢出了泪水。 站在一旁的天宝心里也有些难受,“啸海哥,我不走!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去哪里都是一个人。有你在,我还有个家,所以我要就在上海陪着你,帮助你!” 天宝年纪小,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直以青年团的身份在活动,想来他的信息并没有暴露多少。所以,啸海对他倒也不算很担心。 啸海微微一笑,心里暖暖的,他拍了拍天宝的肩膀。 他让天宝带着冬至回楼上,自己和明铭还有话说。 “华姐,不要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啸海掏出手帕,给铭华擦了擦眼泪,“没有了你和冬至的牵挂,我更能展开手脚。这次战争不容乐观,万一上海真的沦陷了,我至少保住了你和冬至的安全。” “是我拖累了你。”铭华止住了泪水,眼睛肿肿的。 “不是,我很感谢老徐让我和你假扮夫妻,让我认识了你,让我拥有了一个孩子。虽然,这个孩子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啸海难得坦露心迹,“所以我也会全力去寻找你的丈夫,那么也请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冬至,等到姐夫和你们团聚。” 铭华听到啸海说起自己的丈夫,心中微微一动,“啸海,你知道,我一直怀疑古小三就是胡永川。如果你能救出老徐,一定要帮我打探清楚,最好能亲眼见一见他。” 啸海的嘴角带着几分酸涩的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一定的!你放心,我一定努力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铭华眼神闪了闪,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提起笔画了一幅画像。 啸海凑到跟前,看着铭华在一点点勾勒出一个人物画像。 画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方形脸,有些络腮胡须;眉毛很是浓重,眼睛虽然不大,也是有神的;如果没有下半脸的宽鼻阔口,应该是一个长相不错的人,可惜现在看来却有几分粗鄙。 啸海没想到胡永川竟然是这样长相的人。 铭华又提起笔,在人像的眉心处点了一颗粗黑的痣。 啸海又端详了半天,牢牢记住这个人。 三天后的清早,张君明准时出现在啸海的家门口,并且带来了一份电报,是常熟老家传回来关于顾枫白的消息。 顾家在常熟只是一个中等门户,祖籍在江阴。 顾家本来只有一个女儿顾枫华。可是因为顾家家主娶妻纳妾,却年过中年依然后继无人,所以从姻亲中过继了一个儿子,取名顾枫白。 但奇怪的是,这个孩子并不是在幼年时期过继的,而是懂事之后才入了顾家的门,没养几年就送到国外念书了。 更加离奇的是,顾家宗族是在江阴,对于常熟的旁支情况并不了解;而这个顾枫白说是顾家姻亲的孩子,可是亲生父母始终不详,也就没有入了族谱。 人总不能凭空蹦出来。 啸海觉得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蹊跷,但是眼下铭华母子俩离开更加重要,他无暇顾及这个顾枫白的离奇身世。 啸海随着张君明一直把铭华和冬至送到车站。 张君明让啸海放下心来,自己一定把她们母子二人安全送到张家,也会跟张家父母说清楚。 啸海得了自己叔父的保证,也就放下心来。他挥别了三人之后,有些黯然神伤地往家走。 刚到巷子口,他就看见齐思明等在那里,“啸海,我刚才去你家,可惜没有人在。” 肖啸海打起精神,“是,我刚才送铭华母子俩去车站。我让他们回常熟老家避避风头,你也看到了,上海的局势不稳,我不能让他们冒险。” “这倒是个主意!”齐思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可是孩子那么小,坐车回去也不容易。说起来,我的家主婆还在老家,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啸海被他这怪腔怪调的上海话逗笑了,但是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减少。 天宝跑哪去了?自己出来的时候让他留在家里,为什么思明说家里没有人? 齐思明没有注意到啸海的心不在焉,而是自顾自地说:“你回来正好,我找你有事情!” “什么事?”啸海暂时也顾不得天宝了。 “你让我查顾枫白的情况,我有了一些眉目。”齐思明拐住啸海,往巷子里走。 啸海今天刚从家里拿到了电报,对顾枫白的身世有了一定的了解,现在齐思明又查到了新的情况。 “顾枫白留学日本很多年,十几岁就出去了,最近才回来;谁想到,刚回来就赶上这种事情。他把寡姐现在接回家去住,可是他姐夫丁鑫礼的财产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分呢?”齐思明说着,眼睛里闪着光,好像已经知道丁鑫礼财富几何。 “这就不关咱们的事情了。”啸海没有注意到齐思明的表情,“既然这个顾枫白身份没问题,那我就赶紧和程课长回个话。” “等一下,别着急,话还没说完呢!”齐思明拦住他,“那天顾家姐弟俩把丁鑫礼的一匣子金条拿走了,现在丁鑫礼的二夫人胡月琴正在找人出面做话事人,要拿回一半呢!” 啸海看着街边喧嚣的人群和时不时走过的日本大兵,“她还有这心思呢?现在上海滩这么乱,还得三根两根金条,有什么用?” 齐思明调侃道:“你是大家子弟,口气自然大。这世道越乱,金条越有用!现在不光这位二夫人,丁鑫礼的老家也来人了,这下子他的身后事可有的乱了!” 神秘访客 其实,啸海的心思不在丁鑫礼的身后事上,而是在于到底谁是凶手。 日本突然对上海发起进攻,让这起命案变得毫无水花。无论是姜桥山,还是程建勋,似乎都忘了这起命案的存在。 但是啸海还没放弃,他接过齐思明的话,问道:“你在稽查队,和巡捕房关系好,丁课长被杀这件事,现在有什么进展?” 齐思明听到这里撇了撇嘴,摇了摇头,“现在这世道,谁还能记得死了一个海关的小课长?有权有势的都在想着怎么攫取利益,老百姓都在想着保命为大。除了丁鑫礼的家人,没有人会在意这件事了!” 啸海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是他不能认同,便不再言语。 两人在齐思明家门口分道扬镳。 啸海回到家,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轻轻喊了一声“天宝”。 家里并没有人应声。 啸海急了,一边在家里四处寻找,一边稍稍提高了一些声音,“天宝!” 突然从楼梯的拐角处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果然是周天宝。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啸海伸手把他拎了出来。 天宝脸色煞白,神情有些害怕,“刚才有两个人过来要找你,其中有一个是日本人……” 啸海一下子警觉了起来,“来找我的人是什么样子?” 天宝吞了吞口水,继续说:“一个是那天和你一起出现在工厂附近的高个子男人;另一个是我曾经见过的日本人,年纪不大,个子不高,右脸上有条长疤。就是他,放火烧了我们的工厂和宿舍,我肯定不会看错!” 顾枫白带着一个日本人来找自己?! 啸海被天宝的话闹得一头雾水,“他们找我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天宝的情绪终于缓了过来,“我看见那个日本人几次潜入我们工厂,还打伤过我的工友。我就很害怕,没敢开门。” 啸海不知道天宝为什么怕成这个样子,但是现在也无暇多问,“之后还有其他人来找我吗?” “我当时太害怕了,就躲了起来了。之后有没有人在找你,我也不知道了。”天宝缓了缓神,“或许有吧,我好像听到了两次敲门声。” 看来齐思明来找自己的时候,天宝已经躲了起来,根本就没有见到他。那顾枫白和这个日本人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再混乱的局面,也不耽误程建勋的意气风发。 在日本进攻上海的第二天,南京传回消息,蒋介石再次担任中央军事委员,虽然不是委员长,但是再掌权柄也指日可待。 第二天一早,当啸海刚出现在江海关,程建勋就喜笑颜开地把他叫到办公室。 他示意啸海坐下,笑眯眯地问:“侄子媳妇已经回常熟老家了?” 啸海面色轻松地说:“回去了,昨天送走的。谢谢程叔,帮忙行了方便!” “客气什么!”程建勋一挥手,仿佛这事不值一提,“听说你叔叔这一次也跟着回去了?” 啸海点了点头。 程建勋语气亲昵,“应该的,应该的,有长辈照应总是好的!” 啸海知道他肯定不是过来专门跟自己拉家常的,所以只是客气地笑笑,静待下文。 果然,程建勋是有其他事情对他说的。“我把你的想法对戴组长提了,他也非常同意。现在丁鑫礼被杀这起案件不能直接扣在共产党的头上。尤其现在共产党的势力已经被咱们清理得差不多了,不足为患。 “但老丁的死又不能不给世人一个交代。按照戴组长的意思,老丁如果真是陈氏兄弟的人,还是要尽快的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要不然他也南京也难做。” 啸海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程建勋拍了拍啸海的肩膀,“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丁鑫礼的二夫人胡月琴最近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金龙,想要追回丁鑫礼那几根金条的下落。” 啸海抬眼看着他,程建勋略显心虚地撇开了眼睛。 这就是啸海的另一个不解之处。 以他对程建勋的了解,这几根金条当时就摆在他的眼前,他怎么可能会不动心?可是他竟然让顾氏姐弟那么轻易地就拿走了,事情一定另有内情。 程建勋突然慈祥地笑了,“天颢,侄子媳妇喜不喜欢吃醋?” 话题的急转弯把啸海晃得有些懵,苦笑道:“我们二人年少相识。我从头到尾只有她这一个爱人,我也不知道她吃不吃醋。” “那你真是幸福,你不知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程建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就像老丁家里,娶了两房夫人。这二房的琴夫人还是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遇到事情一时想不开,很容易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听程建勋话里的意思,他是准备让丁鑫礼被杀的这口锅扣在二夫人胡月琴的头上。 啸海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程建勋很是满意,“那好。之后老姜再找你的时候,你记得跟他多配合!” 啸海不知道程建勋和姜桥山之间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竟然又重归于好。 他坐回座位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直奔程建勋的办公室。 赵美雅想要起身拦住,可是被他一身气势给镇住了,没敢进一步上前。 她悄悄蹑手蹑脚地溜到啸海的身边,“天颢,那个人是谁啊?怎么这么嚣张?看起来像是个军人的样子……” 啸海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离开前线,木木地看着这个身影来去如风,喃喃地嘟囔一句:“他是十九军军长蔡廷锴。” 赵美雅眼里透出艳羡之光,“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呀!” 可是蔡廷锴刚走,又一个不速之客临门了,是顾枫白。 顾枫白的到来,再一次引起了赵美雅的注视。 可是,顾枫白却目不斜视地从啸海和赵美雅身边走过,直奔程建勋的办公室。 赵美雅的表情很是惊讶,“顾先生什么时候和程课长这么熟了?” 这个问题,也是啸海想要知道的。 再次别离 啸海回到家里,发现天宝犹犹豫豫的,似乎有话对他说。 “天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啸海看他把饭都准备好,却迟迟不动筷子,干脆直接问他,“有话就直说,有什么还不能对我说的吗?” “是这样的……”天宝脸色有些为难,“啸海哥,今天我看到我原来的工友了。他告诉我说三友实业社又开工了,我想回去工作。” 啸海坐直了身子,“怎么?在我这里住得不习惯?” 天宝赶忙摆了摆手,“不是!我当然希望和你一直住在这里,能够遮风避雨。可是,一直住在这里,我没有办法开展工作,也不能打听到新的消息,还会平白无故给你增加负担。” 啸海明白,天宝的决定是为了自己考虑的,心里十分感动,嘴上却开着玩笑:“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还是养得起你个小孩子吧!” 天宝知道啸海误会了,赶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回到工厂才能了解更多的情况。攻击我们的工厂的和日本人情况还没有掌握,徐老师也没有救出来,我不能再躲在你的身后了……” 啸海静静地看着他。 天宝很少说这些肺腑之言,有些不好意思:“我躲在这里,虽然安全,但是却什么都不知道,恐怕就要成为一个无用之人,那样我就对不起徐老师的培养和信任了。” 天宝说到这里,啸海也理解了他的意思。 可见这孩子还是对时局是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于是也不再多做挽留,“既然你做了决定,那我尊重你的意思。以后咱们还是按着原来的约定,你看我家门前的报箱挂起来,就是有情报要交换。你这次回到工厂一定要多加安全,如果遇到危险,或者其他突发情况,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好,谢谢啸海哥!”天宝憨憨一笑。 啸海点了点盘子,“吃饭吧!你做的饭菜还蛮香的。” 他心里有些难受。天宝今年也十五岁了,可是常年的劳作和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虽然参与到革命工作中,可是他对人世间却一片懵懂。 天宝放下筷子,“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你拿出的那张画像——就是脸上有颗痣的那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天,天宝正带着冬至在楼上躲着,并没有听到啸海和铭华的对话,也没有看过画像。只在昨天晚上,啸海铺开画像,正冥思苦想寻人办法的时候,天宝也瞄到一眼。 啸海一把握住天宝的手腕,“天宝,你真的见过这个人?在哪里见到的?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天宝看到啸海激动的样子,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我当时没有想起来,今天看见了工友,突然想起来。这人和我的工友有几分相像,只是我那工友的额头上没有那颗黑痣。” 啸海知道自己失态了,慢慢地松开了天宝的手腕。 天宝好奇地问:“啸海哥,这个人是谁啊?对咱们很重要吗?” 啸海知道事到如今也是瞒不住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告诉天宝:“那个人是华姐真正的丈夫。” 天宝一愣,“真正的丈夫?” 啸海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的,华姐在从东北到上海的路上,和她的丈夫走散了。老徐为了保护她,才让她与我组成假夫妻。” “那冬至呢?”天宝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啸海气得用筷子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大脑袋,“冬至当然是华姐和她丈夫的孩子了!你一定要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这对华姐弟对冬至都很重要。” “我一定找到这个人!”天宝眼神很是认真,“我真的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啸海哥,明天我就回到工厂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傻孩子,我毕竟是个大人。”啸海揉了揉他的头,“倒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保存好自己的力量,为我们的组织多做工作,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天宝点了点头,转过身,偷偷抹一下眼泪。 兄弟俩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天宝背起自己的小包袱,和啸海告别后,走出了家门;剩下啸海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无比地孤独。 天亮了,啸海打起精神,准备去上班,这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 门一开,竟然是姜桥山等在门口。 啸海的心里有些腻歪,自己家门口竟然变成了城门口,谁都能来一趟! 姜桥山阴森森地开口:“张大少,我和程课长已经说妥了,你来协助我们办理丁鑫礼被杀一案。” 在啸海的心里,姜桥山这个人远比程建勋更难对付。 他简单打理一下,就跟着姜桥山出了门。没想到,姜桥山竟然亲自开车,车上只有他们二人。 可是姜桥山却没有把他带到案发现场,而是直接带他去了丁鑫礼二夫人胡月琴的娘家,鑫龙商行。 啸海没有明白,这是唱哪一出?但他没有多问,而是沉默地跟在姜桥山的身后。 一进门,啸海就看出这是一家旧式商行改造的新商行。中式柜台后面架子上都是时下最时髦的洋货;柜台里面有两个伙计,年纪不算大,身着不合身的西服,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原来设立账房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近不惑、容貌姣好的女人,她的神色郁郁寡欢。 姜桥山带着啸海径直走到那女人面前。 他单手敲了敲桌面,“二夫人,我是巡捕房的姜桥山,咱们见过面了!” 胡月琴听见他的声音,猛然地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啸海。 啸海微微低着头,没有直视着这位二夫人。他也想知道姜桥山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桥山对胡月琴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倒也算客气,“二夫人,这位张大少是金老大的把兄弟,也是他的小舅子。这次他也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胡月琴的眼神透露出惊喜,自己托人找金龙做中间人,却一直没得到对方的回应。没想到,姜桥山却把金老大的小舅子给找来了。 车尘马迹 啸海心里涌现出一丝愤怒。 姜桥山根本不是找他来破案的,只不过是想借他和金龙的关系来给胡月琴一个交代,或者说是给金龙一个交代。 案发到现在,无论是姜桥山还是程建勋,亦或是丁鑫礼的两位夫人,根本没有人在乎他是怎么死的,他们现在想要的都是利益。 唯一想知道真相的啸海,现在却被他们利用了! 顾家姐弟到江海关的那天,啸海是睄了一眼那个铜匣子里的金条,并不知道里面的数量。 直到现在,啸海猜测现在这些人的作为恐怕不是和那封信有关,而是为了那箱金条。 下午上班的时候,他回到江海关,第一时间找到了办公室里消息最灵通的赵美雅。 “美雅姐,这是同成西饼铺子刚出炉的蛋糕,你尝尝……”啸海把一盒精美的蛋糕递给她。 赵美雅捻起一小块奶油蛋糕,放进嘴里,满意地笑了,“果然是天颢弟弟懂事,知道旷了半天工,现在来讨好姐姐。一会儿就把考勤给你补上!” 啸海有苦说不出。 他也不能告诉她自己上午半天去了哪里,只能陪笑道:“美雅姐说笑了。我有件事和你打听一下,那天你们在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美雅优雅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上的奶油,有些迷惑,“哪一天啊?” “就是顾先生来陪他姐姐来的那一天。”啸海提醒她,“我打开铜锁之后,就离开了。” 赵美雅恍然大悟,“你说那一天啊!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原来丁课长竟然那么有钱!整整一匣子的金条,就连那个匣子里面都是金子做的,只不过外面贴了一层铜皮!” 啸海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赵美雅啧啧称奇:“那些钱啊,别说在租界里买所朝向好的房子,就算是买幢大公馆都绰绰有余!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住在那样的小洋房里。” 啸海心下有了几分计较。果然,这群人对丁鑫礼的身后事如此关心,都是从中有利可图的!这笔金子留下也不是一个小数目,难怪那天齐思明会那么说。 啸海从赵美雅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面装的是他在现场发现的那颗小小的宝石,粉嫩娇艳。 啸海想起今天看到的胡月琴。如果她再年轻几岁,气质倒是和这颗小小的宝石相匹配。 “天颢,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啊?”赵美雅的声音在啸海的身后响了起来,并且顺手拿走他手里的宝石。 还没等啸海制止,她惊讶地说的:“呀!这可是恒孚银楼的最新款式首饰上的,怎么就剩一颗宝石了?这应该是一条项链吧?你得送去让师傅修好!” “你怎么知道的?从一颗小小的宝石就能看出来这是恒孚银楼的东西?”啸海很惊讶女人对珠宝的见识, “当然了!”赵美雅有几分得意,“这种颜色粉嫩的钻石非常珍贵,恒孚银楼就做了一套首饰。一副耳环和一枚戒指被我买下了;项链实在太贵了,我没舍得买,不知道被谁买去了。看你这颗宝石,应该就是从那条项链上掉下来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赵美雅的一番话让啸海的调查有了新的方向。 赵美雅倒也没有继续追问这颗宝石的来历,而是问啸海:“天颢,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吖!今年你回不回常熟老家呀?我听说你把妻子送回去了……” 啸海苦笑,家里这点儿事情,全海关都知道了似的。“是啊,叔父回老家过年,正好把我的妻子、孩子带回去,也是为了让他们躲躲战火。没想到,局势变化得如此之快,他们刚走的当天晚上,火车站就封锁了,街面上也戒严了。” 赵美雅一撅嘴,“我最讨厌打仗了,害的我好多地方不能去玩!听说,日本人提了四个条件,答应他们就是了,还是不要打仗了!” 啸海看着赵美雅娇嗔的神态,暗自叹气,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日本人提出的四个条件,国民政府当然答应了,可是依然阻止不了他们进攻上海的步伐。所有的条件不过是个幌子,侵略中国才是他们的目的! 可是上海滩的战事焦灼至此,南京政府依然把主要火力集中在共产党身上。 在第三次对苏区中央围剿失败后,南京政府授意在上海地区对共产党人持续进行清洗,即使在日本人兵临城下的现在。 “天颢,天颢!”赵美雅不知道啸海为什么发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啸海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笑着对她说:“南京那边不是正在积极的组织抗战吗?你看见的蔡军长和蒋指挥也是非常出色的军事人才,有他们的领导,我相信很快就会把这场战争结束的!” 赵美雅听到这里,嘻嘻一笑,“那就太好了,我还要找男朋友呢!我还要出去玩呢!我还要办舞会呢!” 啸海心里不以为然,但是脸上还保持着微笑。 两人正在聊着天,突然办公室里闯进来一个人,竟然是姜桥山。 看着气势汹汹的姜桥山,赵美雅溜回了座位上。 啸海对他的到来也很是惊讶。两个人明明上午刚见过面,这傍晚时分怎么又来了? 姜桥山看见啸海,一把拉住他,不用分说地把他带到了程建勋的办公室。 程建勋正收拾文件,准备下班,看见闯进来的姜桥山和一头雾水的啸海,也是满脸迷惑:“老姜,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桥山并没有回答他;他又转向啸海:“天颢,今天上午你跟着姜探长去调查老丁的事情了吗?” 啸海点了点头。 姜桥山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流,“我来是跟你们说,今天下午发生的另一件命案……” “什么?”程建勋和啸海两个人把目光都聚集在了姜桥山的身上。 姜桥山嘴角勾起一条似笑非笑的弧度,“胡月琴死了!” 姑嫂秘密 啸海随着姜桥山到了胡家老宅。 此时的胡月琴穿着睡衣,横卧在客厅的沙发上,脖子上有一根皱皱巴巴的领带,和脖上的勒痕完全吻合。可见,她是被这条领带给勒死的。 胡月琴的父母年过花甲,在她嫁出去之后,就把商行的生意交给了胡父的侄子,也就是胡雪琴的堂弟胡静峰。现在胡氏商行做主的是胡静峰和他老婆常娇兰。 可是胡静峰夫妻俩却并不在胡家老宅居住,而是赶时髦在租界的附近买了一套洋房。 赶巧的是,胡氏夫妇早在腊月的时候就回老家过年。所以,丁鑫礼被杀之后,胡月琴一个人回到老宅居住。 姜桥山手下的巡捕已经将胡月琴下午的行踪了解了清楚。 在和啸海、姜桥山见过面之后,她在商行里又停留了半晌。未到傍晚,她就把事情交代给伙计,自己回到老宅。到家前,她还跟左右邻居打了一声招呼,看起来心情不错。 “除了胡月琴,还有谁常来胡家老宅?”啸海看见胡月琴穿着睡衣,猜想一定是熟人作案。 小巡捕看了看姜桥山,姜桥山点了点头。他才敢回答:“平时胡静峰和常娇兰也有这里的钥匙。” “找他们来问话了吗?”姜桥山问道。 小巡捕立刻回答:“我们去了胡氏商铺,他家伙计说胡静峰去了外地谈生意,常娇兰应该在家。我们已经有同仁过去调查了,应该快回来!” 说话间,另外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巡捕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姜桥山,匆匆行了个礼,“姜探长,常娇兰也不在家!” “嗯?她去哪儿了?”姜桥山没想到他们扑了个空。 “听说是在明美发廊正在做头发。”其中一个巡捕留了心眼,多打听了一句。 “我记得明美发廊离你家不远,咱们一起过去吧!”姜桥山亲昵地对啸海说。 啸海不知道姜桥山意欲何为,这一天变了好几张脸。 短短的时间里,丁鑫礼家死了两口人,的确是非常蹊跷,尤其那封日文信还没有头绪。啸海当然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线索,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就跟着姜桥山前往明美发廊。 明美发廊也是啸海常来的地方。铭华刚到上海时,啸海曾经带着她在这烫了一个漂亮的发型。可是铭华看见自己时髦的发型,百般不自在,没多久又改回了温婉的低髻。 啸海知道她不喜欢,也就没再强求。自己还是经常来这里剃头。 “哟,这不是张大少吗?今天休息吗?”理发师傅乔师傅看见啸海,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明美发廊是家中档发廊。里面还有一个女工师傅,正在给一个中年妇女剪发;另外还有一个小工,正在照顾另一个顾客烘头发。 烘干机巨大的轰鸣声,让所有人说话时都不得不提高了声音,而那个顾客倒怡然自得地看着时髦杂志。 “乔师傅,哪位是胡家的少奶奶?”啸海看姜桥山不开口,只能自己问了。 乔师傅一指,“正在烘头发的顾客就是胡家的少奶奶。其实,还有胡家的大姑姑,也常在我这儿做头发。胡氏商行东西好又便宜,我们是手艺好,人和气,所以两家来往特别密!” 这个乔师傅平时就惯会说些迎来送往的客套话,听到啸海这么一问,立刻得意洋洋的给自己打了个广告。 啸海没来得及说什么,姜桥山在一旁冷笑道:“胡家的大姑姑恐怕以后再也不能来这做头发了!” 乔师傅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弄得一愣,“这位是……” 啸海介绍:“这位是巡捕房的姜探长,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和胡家的大少奶奶了解一些事情。” 乔师傅一听是巡捕房的探长,赶忙堆砌笑容,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失敬,失敬,姜探长以后剃头来找我们,全免,全免!” 姜桥山冷哼一声,没有应声。 乔师傅略微有些尴尬,悄悄地把啸海拉到一旁,“张大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啸海一想这件事迟早会传开的,于是就直接告诉他:“胡月琴被人杀害了,死在家里,我们来找他的弟媳妇了解一下情况。” 乔师傅吓得捂住了嘴,“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乔师傅慌乱的神情引起了发廊里其他人的注意。 正在理发的中年妇女示意女工师傅停下来,问道:“几位先生,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乔师傅颠颠地跑到她的跟前,悄声地说:“月琴小姐被人杀死了!” 姜桥山并没有阻拦他们的行为,而是在一旁仔细观察。 那个中年妇女似乎也很惊讶,“月琴被人杀死了?!” 姜桥山上前一步,问道:“怎么?你也认识胡月琴?你跟她什么关系?” 那个中年妇女战战兢兢地说:“我和胡家是亲家,常娇兰是我女儿。” 乔师傅这才想起来,角落里正在烘头发的常娇兰。 他走到烘干机的前面,关掉了电源,“胡太太,刚才几位先生过来,说了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月琴小姐被人杀死了!” 常娇兰被人打断了,本来是很生气的;可是,她听完乔师傅这句话,也很惊讶,问道:“怎么会这样?我刚刚回过家呀,姐姐在家还好好的!”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姜桥山阴沉地问。 “我下午五点钟左右。”常娇兰努力回忆了一下,“我约了母亲在六点钟来这里做头发。” “那时候胡月琴还活着吗?”啸海问道。 “当然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常娇兰非常生气,“不过姐姐如果被杀掉的话,我觉得有一个人是很可疑的!” “什么人?”姜桥山盯着她看。 “反正姐夫也死了,我也不怕跟你们说。姐姐有个很要好的男朋友,平时总向姐姐要钱。我劝过姐姐好多次,不要相信他。”常娇兰不顾母亲暗使的眼神,自顾自地说,“我见过那个人,是一个身材不高、比较瘦弱的男子,他比姐姐年纪小好多。我觉可能是他又向姐姐要钱,姐姐不给他钱,他一气之下勒死了姐姐!” 姜桥山回头告诉手下的巡捕,赶快回到胡氏老宅,在周围迅速搜寻这个男人! 此时的啸海,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真相未白 姜桥山环顾了一下发廊里的人,每个人都噤若寒蝉,脸色十分难看。他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告诉常氏母女:“你们常家的人最近不要随意离开,我可能随时要找你们!” 母女俩站在一起,乖顺地点了点头。 “且慢!”啸海突然开口,“还是让胡太太现在就为我们解惑吧!我想,有些事情胡太太应该是很了解的……” 姜桥山有些不解。看着啸海这小子在自己面前从来不多言语,除了几次办案过程中提了几个关键之外,其他地方是完全没看出他有什么出风头之处。这时候他突然说话是为了什么? 啸海也看出姜桥山的不解,轻轻一笑,“我们刚才并没有说明胡月琴是怎么死的。” 姜桥山恍然大悟。 再看常娇兰的脸色变得煞白,头发一半做好了造型,另一半却披散着,显得尤为可笑。 乔师傅是很有眼力见儿的,赶紧让女工师傅把常娇兰的发型搭理了一下,并拿出一展纱巾给包了起来。 常夫人终于回过神来,拽住自己女儿的手,“女儿啊,他们在说什么?” 常娇兰哭得泪眼婆娑,“母亲救我,母亲救我!” 可是姜桥山却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心。面对这个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妇人,他毫无怜惜之意,握住她的手腕,直接套上了手铐。留在原地的两个小巡捕迅速上前,架住了常娇兰。 理发店里的其他人战战兢兢,不敢搭腔,只剩下常氏母女哭声震天。 常夫人一看姜桥山的表情,毫无回旋的余地;她把话头转向了啸海:“这位先生,我看你也是良善之人,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姜桥山嘴角勾起嗜血的微笑,“我们当然是良善之人,可你女儿却不是什么无辜之人?我怀疑胡月琴的这条人命就折在了她的手上!” 这可把常夫人也吓得不行,呆呆地松开了手。 常娇兰在挣扎嘶喊中被姜桥山一行人带回了巡捕房。 到了这一步,啸海就不能再过多参与了,姜桥山也很满意他识时务。 啸海和姜桥山恭敬地道别之后,一个人踱步回到了家里。 刚才在路上,姜桥山的脸上抑制不住的得意,“天颢,这次多亏了你,让丁家两条命案水落石出。姜某不胜感激!” 听到这话,啸海心里一沉。 恐怕胡月琴的死会给姜桥山一个突破口,把丁鑫礼的死一并算在常娇兰身上。 事实上,啸海认为丁鑫礼的死和胡月琴的死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常娇兰也未必是真正的凶手。 现在姜桥山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常家不过是小康之家,没有能力让他回心转意,常娇兰恐怕要蒙冤受屈了。 而自己能做的,就是要加快速度寻找真相。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寂静。 啸海懊悔地拍了拍脑袋,今天忘记给老家拍电报了,告诉他们自己不能回去过年这件事。 远处的炮火声还没有间断,战争也在持续着。 在蔡廷锴、蒋光鼐不断施压下,南京政府终于派来了增援的力量,十九路军不再是孤军奋战,蔡蒋二人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由于啸海在战争爆发当夜的表现十分优越,蔡廷锴对他印象非常之好。不但几次向他示好,还有心把他收入麾下,可是却被啸海婉拒了。 啸海摸黑开了灯,甩掉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点了些香油、酱油,草草地填饱肚子。 明天一早,他还要去珠宝行查找那条项链的下落;临近过年了,自己还得备下礼品,去拜访一下上海的各路“神仙”;也不知道铭华和冬至在老家过得怎么样…… 啸海胡思乱想着,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很快就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铭华虽然走了很久,但是他还是习惯睡在沙发上。 天色刚亮,啸海家的门铃就响了。他打起精神,整理好客厅,穿上衣服,走到玄关开门。 门外是齐思明,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啸海赶忙把他让进屋来,倒了两杯热茶,“这一大清早的,天寒地冻,你怎么过来了?” 齐思明把行李箱放在了门口,走进客厅,问道:“天颢,我这里有两张今天回常熟的火车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啸海接过火车票,看了一眼,“你怎么会有火车票?我记得火车站都戒严了,只提供给军队使用……” “没错!”齐思明有几分得意,这可是啸海都没有办成的事情,“这是我通过一些门路找到了两张军属票,我们可以随着军属回常熟老家。” 啸海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但还是拒绝了,“抱歉,思明。你也知道,最近江海关发生了许多事。每个人都如履薄冰,我怎么敢轻易离开岗位?所以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常熟老家了……” 齐思明有些不高兴,“我这好不容易才弄来两张票,你竟然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再说了,你妻子和儿子不是还在老家吗?你真的不要回去看看吗?” “没关系,我父母会照顾好他们的!”啸海也很想念他们,但是这里有更重要的事情。 齐思明再不高兴,也不能多劝。其实,他来找啸海,除了返乡这件事以外,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天颢,你和赵美雅的关系怎么样?”齐思明终于进入正题。 啸海不知道这二人有什么交集,愣愣地说:“还好,同事关系。平时你在稽查队,和同仁们接触不多,下次可以到办公室来,跟大家多熟悉熟悉……” 齐思明打断他:“我听说,赵美雅的父亲是胶海关的总司长。” “我也有所耳闻。”啸海有些尴尬地说,“但是我极少打听,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 齐思明长舒了一口气,“我这次回家的主要目的,除了探亲以外,就是想跟家里的妻子离婚,我想要追求赵美雅!” “啊?为什么?嫂夫人可有什么行为不妥之处?”啸海惊得张大了嘴巴。 新年将至 啸海送走了齐思明,急匆匆地披上外套,赶到了恒孚银楼。 恒孚银楼江海关不远,也是上海滩比较知名的珠宝行。 恒孚的掌柜是一个四十多岁,精瘦的男人,看起来精明强干又不失儒雅。 掌柜也在观察啸海。这样丰神俊秀的青年在年根底下还来逛银楼,想来是要给心上人选购礼物,他自然是相当客气。 “这位先生,您需要什么?我帮您介绍一下?”掌柜的不卑不亢地应上前。 果然是大银楼的掌柜,见过世面,气势上比许多客人还要足。 “我是美雅小姐的朋友。”啸海脱帽,微微致意,赢得掌柜的好感,“她之前在您这儿买了一对粉色钻石的耳环和戒指,却没有买到项链,一直觉得非常遗憾。眼看就要过年了,我想帮助美雅小姐弥补这个遗憾。” 掌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赵小姐的爱慕者,可是他提出的要求,着实让人有些为难。“这位先生,不瞒您说,美雅小姐喜欢的那条项链其实是被丁太太买走了。大家都是上海滩有脸面的人,我们也不能吃两头生意。” 丁太太……啸海捕捉到掌柜的话里关键,“是丁太太本人亲自来的吗?哪位丁太太?我可以和她先生谈谈。” 掌柜听到这些话,又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啸海。高挑的身姿,英俊的面庞,精致的西服和价格不菲的羊绒风衣,可见也是一个富贵子弟,追求女孩子更是舍得大手笔。 想到这里,掌柜的笑容更加热络,我不瞒先生说,这个丁太太就是江海关税务司丁课长的太太。不过,听说丁课长几天前遇害了,恐怕先生……” 啸海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是江海关的那位丁课长,我记得他可是有两位太太的,买走项链的是哪一位?” 掌柜一愣,会心一笑,“上海滩当然只知道一位丁太太啊!” 啸海回到江海关,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眼看着过年了,大家都没有什么心思上班。 啸海也不着急处理手上的工作,而是一直坐在座位上,回想着早晨齐思明说的话,连带着看向赵美雅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 赵美雅不耐烦家里母亲和长嫂二人不睦,言语间龃龉不断,所以跑到办公室里躲清静。 她看见啸海今天时不时地对着自己发愣,摇曳生姿地晃到他的眼前,“天颢弟弟,今天姐姐是不是特别漂亮?你都看呆好几回了!” 啸海回过神来,“美雅姐说笑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要问,你和稽查队的人熟不熟悉?” 赵美雅不屑地撇了撇嘴,“那都是一群吃斗模子乡巴佬,我怎么会熟悉?你怎么这么问啊?” 啸海赶忙赔笑脸,“美雅姐,别生气!稽查队有个相熟的人托我打听,说是舞会上见过你,我看他是喜欢上你了!” 赵美雅得意的抚了抚自己新做的时髦发型,飘出了上海话:“侬也真是‘裁缝师傅脱纽襻,木匠师傅脱凳脚’,还有心思来管人家的事情?自己的老婆都回了老家,侬还要管别人的炕头热不热?” 啸海脸上浮出一抹红晕,“我这也是帮人打听嘛!” 赵美雅掩口“咯咯”笑道:“我又没怪罪你。” 啸海看得出来,赵美雅对于自己的魅力还是得意的;只是追求者是稽查队的人,她是不太满意的。所以,齐思明的希望还是很渺茫的。 赵美雅挥了挥手帕,“不跟你讲了,我还约了姐妹去逛百货公司!拜拜!” 说罢,她更加风情万种,摇曳生姿地离开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啸海一个人。 明天就是除夕了,很多人已经开始自己给自己放假,置办年货去了。 虽然战争还在继续,可是日子也得过着。这个年恐怕会更加的艰难! “天颢,你怎么还在这里?”程建勋从外边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程叔,您么过来了?看着过年了,还不置办些年货?”啸海站起身来,跟他打招呼。 “甭提了,我怎么有闲着的时候?”程建勋的表情带着一种被信任、被重用的得意。 啸海微微笑着,静待他的下文。 程建勋神神秘秘地说:“我的想法被蒋委员和戴组长认可了!南京方面和广州达成一致,现在汪精卫同意增援上海,戴组长非常满意。” 啸海明白,他所谓的想法就是联合广州方面共同抗日剿共,免得他们在背后放冷箭、使暗枪,让自己腹背受敌。 既然何应钦带来了汪精卫的承诺,南京政府想必也会松了一口气。这个年虽然不好过,但总不至于剑悬头上。 可是,啸海对战争的认识不足,想法终归还是简单了。 1932年2月5日,除夕。 石邦藩带着中央空军第六队、第七队的九架飞机从南京赶来上海参战。可是经过昆山时,他们和日本发生了短暂的空战。副队长黄煜轩坠机牺牲。 蔡廷锴和蒋光鼐也接到了蒋介石的电报。蒋介石对第十九路军表达了慰问,并且表示可以亲自参战。这也让第十九路军焦灼的军心平稳了不少。 不管上海周边是如何战火纷飞,租界内还是一片歌舞升平。 啸海作为江海关唯一一个留值人员,一直等到天色擦黑,才匆匆锁上了大门离开。 大街上空无一人。租界里的外国人倒是入乡随俗,赶时髦,过起了中国年。他们都让佣人包几个饺子应景,或者借由头开起了派对。 路边犄角旮旯的乞丐似乎对于这样的节日毫无念想。只是在啸海路过的时候,他们会说上一两句吉祥话,求上几个小钱。 而与此同时,南京国民政府电调“九一八”事变前,带领国军第九师在江西剿共的蒋鼎文赶赴上海增援;国军第八十八师也在苏州集结完毕,准备随时参战,可是师长俞济时也同步致电蒋介石,称“职师经费元月份领到十天,给养断绝!” 这些都是啸海不知道的。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自己应该怎么应对眼前的金龙。 除夕之夜 啸海从江海关出来,赶在电报局下班前给老家发了一封电报,向家里报了平安,也询问了家里情况。 回家路上,刚走到巷口,他就被一辆黑色的轿车拦住了。 这款轿车,上海滩总共只有两辆。啸海自然认识,这是金龙的座驾! 啸海跟着金龙的两个手下上了车,一路开到了上次来过的别墅门口。 金龙的管家钟伯已经等在门口多时了,看见啸海,满脸堆笑,“张少爷,您来了!先生和太太等了许久了!” 啸海也报以微笑,“抱歉,让钟伯久等了!” 进到客厅,他看见金龙坐在客厅里吸着水烟;陈桂香在餐厅使唤佣人摆放餐盘;金家另一房夫人唯唯诺诺地跟在陈桂香身后,时不时地搭把手。 啸海冲着金龙海作揖拱手,“除夕佳夜,叨扰了!不知,龙哥找我何事?” 金龙哈哈一笑,随手一指,示意啸海坐下,递过一杯茶,“明天中正先生会到昆山。他会与我见上一面,到时你陪我一起去吧!” 蒋介石?啸海不知蒋介石此时前来上海意欲何为,总不会是亲临战场,舍身杀敌吧? “蒋委员到此何事?上海此时战事吃紧,君子不利于危墙之地,他来这里难免有些危险……”啸海露出适当的担忧之色。 “中正先生到此的目的,我是清楚的。正因上海战事吃紧,所以他来鼓舞士气。但实际上……”金龙笑了,表情里带着几分了然,“这件事还是需要英美两国调停。日本撤兵最好,不撤也不能攻陷上海,否则南京政府脸面何存?” 虽然啸海对蒋介石很多做法都不认同,但这一句话说的倒也无可厚非,可是金龙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火冒三丈。 “中正的意思最好能把日军引入中原一带,最好让日本人灭了共产党。国民党还能保住江南一片。” 啸海强颜欢笑在金龙家吃了一顿晚餐,又难却盛情地带走一份饺子。 回到家里,房间一片漆黑。 啸海把饺子放在锅里,等着守岁。 活了二十年,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守岁。即使在和父母断绝往来的那几年,他也会和自己的老师文家骅煮上一碗饺子。今年本来是有铭华和冬至陪伴的,可是世事难料;好在他们有父母照顾,也不算难过。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啸海没有熬到零点,胡思乱想之下,他很快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色见亮。 啸海看了看表,赶忙起身洗漱,打理好仪表,就等着金龙的车来接他。 早上八点,金龙的轿车准时出现在啸海家门口。 “龙哥,新年大吉,万事如意!”啸海弯腰上车,嘴里说着客套话,看见金龙今天着装也十分考究。 金丝蟒纹大褂,水貂皮大氅,羊绒呢子礼帽,看起来威严又气派。如果啸海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看着装扮,真以为他是绅士。 金龙对自己这身行头也是非常满意,问道:“怎么样?哥哥现在可气派?” 啸海当然极力称赞,“当然!颇有些英吉利太平绅士的味道!” 金龙得意一笑,“那是当然,这身行头可是当年我被推举为青帮老大时置办的,就连你的桂香姐姐都没见着过!” 啸海微微一笑,表情十分真诚,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金龙心情大悦,自然愿意多说几句,“唉,你小舅子的老师被抓那件事情,我有些眉目。” 啸海心中狂喜,可是表面上装作淡定,“是那位徐老师的事情吧?最近都没顾得上……” 金龙轻轻擂了一下啸海的肩膀,“你小子都把这事忘在脖子后了,哥哥我一个人在这尽心尽力!” 啸海连忙告饶,“不敢,不敢!我正是因为这件事麻烦了龙哥,我就不挂在心上了。您也知道,丁课长意外身亡,我最近可是忙得也是焦头烂额。” 金龙突然凑近他,问道:“我也听说这件事了。据说,丁鑫礼是被人杀死的?” 金龙既然提到这了,啸海也没客气,“没错,巡捕房的姜探长正在调查死因。他可说过,龙哥似乎还答应了丁课长的二夫人胡月琴做调停人。” 这句话多少有些冒犯,但是金龙没有生气,而是哈哈大笑,“这个姜桥山真是见缝插针,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啸海仿佛没有听到金龙的话。 金龙摘下了礼帽,抚了抚梳的平整光滑的头发,“二夫人胡月琴与我有些故交。丁鑫礼被杀,两房夫人都被巡捕房撵回了娘家,说是要封了丁府破案。可是几天过去了,谁也没见到巡捕房抓住什么凶手!更可气的是,江海关的老程不地道,竟然和大房顾氏串通好了,把一匣子金条统统拿走了。胡月琴什么都没拿到,当然不痛快,所以要找我出头。” “难怪如此!”啸海认真点了点头,看来胡月琴找到金龙也是为了那一箱子金条,“龙哥仗义!不过,程叔对这件事情好像也并不知情,倒是顾氏姐弟与日本人有些许关系,我想程叔卖的是这个人情。 啸海半真半假的说法,倒是唬住了金龙。 “哦,是吗?”金龙面露狐疑之色,毕竟现在“日本”这个词可是上海滩最为敏感的。“说到这里,我刚才还没有讲完,你托我打听的徐老师竟然是个日文老师!” 老徐,徐方展,竟然是日文老师! 啸海知道徐方展精通多国语言,在日常都是以中学校长的身份进行掩饰。没想到,在监狱里,他竟利用自己这优势,称自己是日文老师。 只听金龙说道:“这身份是真是假,且不管,但是沾上了日本,现在反而好办多了!” 两人就如何搭救徐方展研究了一路,可是终于赶到昆山,他们却没有见到蒋介石。 原来,蒋介石到昆山本就是虚晃一枪,而他本人由洛阳直奔南京浦口求援,以期拖慢日军进攻行程。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育长张治中前往迎接,表示愿率中央部队增援上海。 再遇恩师 在回上海的路上,金龙面沉如水,一言未发;啸海当然也不会去触霉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前面开车的司机和副驾驶的钟伯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恼了金龙。 到了上海,啸海和金龙告别的时候,听到他告诉副驾驶的钟伯,“回去把中正先生的拜帖拿出来还给他。” 啸海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秘辛,不敢多说话,安静地快步离开。 到了家门口,他碰到了一个人。 待他看清来着的模样,欣喜若狂,像个孩子似的奔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个人,“文老师!” 文家骅也紧紧地抱住了啸海,“明明都可以独当一面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家骅的话虽然是埋怨,但其实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和疼惜。是他,看着像啸海从一个小小少年长成俊秀青年,独自一个人在上海支撑着。现在这年轻人看见自己,竟像个孩子一样,又开心又兴奋。 啸海把文家骅带到家里,“文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都等你一天了!”文家骅看了看啸海的家,地方不大,倒也整洁,“今天是大年初一,你跑到哪里了?” 啸海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文家骅听完,唏嘘不已,“实在难为你了!” “没什么,我的经验不足,才会觉得吃力。”啸海摆了摆手,问出自己的疑问,“文老师,从2月1号起,上海就被戒严了,您是怎么过来的?” 文家骅告诉他:“我早就回到了上海,但是我有别的工作,所以就没有跟你联系。” “文老师,那您知不知道老徐的事情?”啸海急着问道。 文家华点了点头,“没错,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老徐是一个非常有经验、也非常聪明的人,他之前就通过情报判断出日本近期可能发动进攻。所以,入狱后,他咬死没有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员或者抗日人士,反而说自己是从日本留洋回来的。现在国民政府不敢惹怒日本人,老徐在监狱里变成了他们的‘烫手山芋’,我想老徐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 啸海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本来想找到丁鑫礼被杀案件的真相,用来换老徐平安,可是现在这起案件越发地奇怪,他的二房夫人胡月琴在几天前也死于非命。” “我知道最近难为你了。”文家骅慈爱地拍了拍啸海的肩,“你刚刚投入到工作中,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事实上,组织已经让上海的其他同志们先要暂停不动,保存实力。不过现在好了,我来陪着你!” “是啊,看见文老师,我的心里就有了倚靠。”啸海有些为难地搓搓手,“不过,丁鑫礼和胡月琴被杀的案件,我想继续查下去……” 文家骅很支持他,“当然要查!你有这份能力,一定要发挥出来!不但是替死者申冤,而且也能让江海关的官员对你刮目相看。” “您支持我就好!”啸海看天色已晚,想起锅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饺子,起身准备晚餐。 文家骅开起了玩笑:“孤身一人在上海,你连做饭都学会了!厉害厉害!” 啸海有些害羞地说:“这些事情平时都是铭华在做;她回到我的老家之后,就由我来做了。” 文家骅听到“铭华”这个名字,神色严肃起来,“天颢,我有一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啸海背对着文家骅,没有看到他的表情,笑着打断他:“我在组织内部叫江啸海,只有对外才用回自己的本名张天颢。” 文家骅赞叹道:“老徐果然谨慎!也多亏他行了这步棋,才让你至今安然无恙。” 啸海听到这话势头不对,转过头来问道:“文老师,此话怎讲?” “知道为什么组织让同志们都暂时按兵不动吗?”文家骅神情严肃。 啸海猜测,“是因为还有一个叛徒的身份没有暴露吗?” “没错!而且这个叛徒应该是个新人,和顾凤鸣直接联系过的,手头上掌握着组织内部人的具体情况和真实身份,包括你的!”文家骅的话,让啸海知道危险就在眼前。 “为什么我还没有被程建勋怀疑?”啸海非常警觉。 文家骅冷笑一声,“因为他的‘投名状’没有交出去!” 啸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文家骅,内心很是忧虑,“那这人就是个定时炸弹,如果有一天他手上的资料真的落到了关键部门手里,那我们的同志们岂不是危险了?” “没错,我已经对这个人有了一些怀疑。”文家骅对啸海毫无避讳。 “这个人是谁?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能做些什么?”啸海从他的表情和他的话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信息,“您不会是怀疑铭华吧?” “你先别着急!这个人应该不是铭华同志。”文家骅安抚啸海,“老徐曾经跟我说过,顾凤鸣的身边多出一个人,而这个人从来不在老徐所掌握的工作人员名单中。” “那他所掌握的名单,也就是顾凤鸣掌握的名单,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份?”啸海发觉了不妥之处,“我和明华都是近期才和老徐接触上的,开展工作的时间也比较短,所以他应该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才对啊!” 文家骅没有回答他。 啸海突然明白了,“可能有其他的同志叛变了!” 这有些令人心寒,却又是非常现实的可能。的确,这条路艰难险阻,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坚定的信念走下去的。 “饺子好了,咱们先吃饭吧!”文家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啸海,我现在的身份是教育局的一个主任。如果有什么情况,你要及时跟我说!还有,不要再用你的家作为情报交换点了,尽快找机会告诉天宝小同志,情报交换点改到江海关身后的弄堂里。我在那里租了一个阁楼。” “那里人多嘴杂,岂不是更容易暴露?”啸海有些不放心。 “大隐隐于市!”文家骅自有考量,“那里离你工作的地方很近,而天宝出现在那里又不突兀,所以是个不错的选择。” 师徒夜话 大年初二,应该是出嫁女子回娘家省亲的日子。 可是铭华带着孩子尚在常熟,啸海一个人独留上海,这一传统就不能成行了。 不过,啸海倒也不寂寞,因为文家骅和周天宝到他家,做了顿火锅。 火锅本不是上海的传统食物,有些川渝地带的人到埠上讨生活,把火锅传了进来,啸海非常喜欢;再加上家骅在北方多年,对北方火锅也颇有心得,两厢一拍即合。 在这悲喜交加的时节,有一顿美食,也算是心里的安慰。 天宝这只小馋猫从小到大第一次吃到这样式的食物,惊喜非常,直呼“好吃”! 家骅也趁此机会把情报交换地点变更的事情,讲给了天宝听。 天宝牢牢记下,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家骅看着瘦小的天宝,问他:“你认识字吗?” 天宝略显骄傲的挺了挺小胸脯,“我认识!以前徐老师教了我好多字!我没钱念书,徐老师就悄悄地给我安排到学校的晚班打杂,这样我可以跟其他人一起念书了!” 家骅有些心酸,“那你现在还在念书吗?” 天宝一下子泄了气,“没有了,徐老师被抓起来以后,学校怕惹麻烦,就把和徐老师相关的人都清出去了。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再继续念书了。” 家骅对他说的情况了然于心,“年后你去那个阁楼找我,我给你推荐个学校,你下了工以后可以继续去夜校读书了。” 天宝一听喜出望外,赶忙答应了,“谢谢文老师!” 家骅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如果没有战争,你们这群孩子应该幸福地坐在课堂里,随时都有火锅吃。” 天宝满足地一笑,“那样神仙的日子我都不想了,只要我现在能读书、能吃饱就行!多亏认识了徐老师和啸海哥,他们又让我读书,又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啸海心里也不是滋味,随手夹了一大筷子的肉,放到是他的碗里,“吃吧,吃吧,小馋猫!以后我们会有好日子过的!” 晚上,天宝已经睡了;啸海和家骅还没有睡意,师徒俩坐在客厅里聊天。 啸海激动的心情,经过这一天,还没有平复过来,“文老师,不知道中央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我和铭华、天宝现在就像被困在一座孤岛上,所有的消息都断了!” “没关系,不要着急!”家骅安抚地拍了拍啸海的肩,“苏区中央已经知道日本进攻上海的事情了,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再加上国民党的围剿军队还没有撤离,消耗了我们很多有生力量。但中央也积极联系苏联方面,希望能够取得他们的帮助。” 说到这儿,啸海神情严肃了起来,“那天我听金龙讲,蒋介石已经要参与围剿的第九师调回来支援第十九军了。” 家骅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消息!希望老蒋这次能够以大局为重,共御外敌!” 啸海苦笑了一声,“文老师,老蒋的最终目的是让东三省牵制日本,关内国军把日军引到中原,最好能消灭了咱们现有的力量!” 文家骅又是诧异,又是气愤,“当下已是灭国亡种之际,他还有心思想这些?!” “您也别生气……”啸海给家骅的杯子里续上热茶,“我们要是能扛住这次战争,可以考虑和国民政府合作,毕竟日本对中国的觊觎不是一城一地,也不是一天两天。” “你说的有道理。”家骅喝了一口茶水,心情平复了许多,转移了话题,“明天初三,你要不要去拜访一下你的上司?” 啸海听到这,笑着站起身,打开了自家客厅的柜门,里面满满当当的是各种礼品。“我叔父在临走前都给我备好了。这份是给程建勋的,这份是给金龙的,还有有一些其他长辈和同僚的……” 家骅笑了,“我也听说你的叔父张君明先生对你帮助不小,对抗日运动也大有助力。” 啸海有些难为情,“是啊,早几年跟父母闹翻了,恨不得要彻底脱离张家;连带着和叔父也不联系了。这几年留在上海,叔父处处帮衬我;尤其在九一八事变之后,他更是积极投身抗日。我才意识到我对家里人了解还是太少。” “家国天下,家国天下!”家骅喃喃重复了两遍,“我们所做一切是为家人换取平安,当然家人永远是我们坚实的后盾!” “现在我也能理解了。”啸海重重点头。“ “天颢……哦,不,啸海,你真的长大了!”家骅老怀安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能独立开展工作了。” 啸海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我希望你们永远都在我身边。即使有一天,我们把侵略者赶出去了,我也希望我们能一起过上好日子!” 师徒俩聊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天宝要回工厂开工,天没亮就离开了;家骅也要回去开展工作了。 匆匆道别,谁也没想到这是人生最后一次三人的相聚。 啸海看天色大亮,收拾好各种礼物,租了一辆黄包车,开始挨家挨户拜访。 到了金龙家里,所有人都像前天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一样。啸海对金龙依然恭敬有加,金龙当然还是豪气爽朗。两人闲谈几句,啸海就告辞了。 最后一站,啸海选择去拜访蔡廷锴和蒋光鼐二人 由于蔡、蒋二人都是广东人,啸海特地请广东的师傅制作了两盒粤式糕点送到了指挥部。 蔡廷锴看见啸海,很是高兴,问蒋光鼐:“还认识这位张老弟吗?日本人打进来的那天晚上,老程让他来给我们送密函!” 蒋光鼐一拍额头,“想起来了,他还给回函做了蜡封!滴水不漏!” “对!这位张老弟胆识过人,进退得度。”蔡廷锴笑道,“我在江海关见过他几次,同僚们对他赞誉有加!” “蔡将军谬赞了!”啸海拱手自谦。其实他心里很是疑惑,自己与二人的接触并不多,不知蔡廷锴对自己的欣赏是从何而来? 心怀鬼胎 新年的假期只有三天。 大年初四一早,啸海就回到了江海关。 前方战事吃紧;江海关作为行政部门,在英国人的把持之下,所以整个部门的氛围并没有街面上那么紧张。 啸海到了办公室,先去了程建勋的办公室打声招呼:“程叔,开工大吉啊!” 过年时,啸海送给程建勋一块古玉。他非常满意,现在看见啸海,自然脸上堆上了三分笑,“天颢,快来快来,正好有事找你!” 啸海随手关上了门。 程建勋言谈中表现出和政府上层的熟稔,“这两天蒋委员和戴组长可是忙坏了,调动了大量的兵力,上海之困有望解决了!” “那敢情好!我也可以跟老婆孩子团聚了!”啸海面露喜色。 “唉,年轻人,别那么乐观!”程建勋一脸无奈,“我可是把我家里那几十口人都送进了租界。日本人再猖狂,我想也不敢对租界怎么样!所以他们在那里是安全的。倒是你老家那地方,日本人如果再打不下上海,难保不去那里……” 啸海的心里一沉。他知道,程建勋说得对,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既然日本的目标不仅仅是上海,那么打到江苏也是迟早的事情。 程建勋看他发愣,挥了挥手,“现在愁也愁不过来了,有一天过一天吧!” 两人谈论几句时事。 啸海压低了声音:“程叔,我有一件小事想要麻烦您……” “什么事啊?”程建勋还没被啸海麻烦过。 “关于丁科长的案子……” 啸海还没有说完,程建勋调侃道:“哟,大侄子还惦记这事儿呢?现在兵临城下,我以为都没人管了!” 啸海轻笑着摇头,“毕竟是咱们同僚一场,哪能眼看着他死于非命而无动于衷?” 程建勋似笑非笑,“仁义,仁义!我看姜桥山那个老狐狸都准备让丁鑫礼的死归因到内部家庭矛盾,莫非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啸海假装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是啊!” 啸海把他在年前查到现场的宝石十有八九是胡月琴所有的事情告诉了程建勋。胡月琴现在又同样死于非命,这起案件的线索几乎全断,现在能成为突破口的就是胡月琴的弟妹常娇兰。 程建勋现在对丁鑫礼的死是不感兴趣的。兵荒马乱的,没有人再去顾及他是怎么死的;当然也不会有人拿他的死给自己找麻烦;不过看见啸海对案件如此执着,程建勋也不愿意下了他的面子。 “天颢,既然你要查下去,我就和老姜说一说,让你继续跟着查办这起案件。”程建勋顿了顿,“不过啊,我觉得老姜也没有什么兴趣查下去。莫不如我让他给你行个方便,给你办下巡捕房的特别通行证,这样你行动起来也方便。” 这件事就比较有意思了。巡捕房的特别通行证是什么?是租界给外国律师调查案件的一项特权。 会审公廨制度虽然在五年前废止了,但是租界的法权还是在英美法三国手中,外籍律师执业也比华人方便得多。 也就是说,有了这个特别通行证,啸海可以向其他律师一样不经巡捕房,直接开展案件调查。 “那就谢谢程叔了,也算是我为丁课长尽到的最后一份心意!”啸海拱手为礼。 程建勋对他的做法其实颇不以为然,但话既说出口,也断不会食言的。 不过,他不是没有条件的。“天颢,听说你跟蔡、蒋二位将军关系甚好……” 啸海也是颇感费解,“不瞒程叔说,我与二位将军并无深交。只是那天晚上受您之命,送过一封密函;此后,我与蔡将军另有几年之缘。我三人完全谈不上什么交情甚好。” 程建勋听罢,点了点头。啸海所说与自己了解的差不多,所以他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蔡、蒋二人会高看一眼。 不过,他现在关心的可不是他们对啸海的印象,他关心的是南京政府主席林森刚刚批下来的五万大洋军费。 林森这个人虽然是接替蒋介石成为国民政府主席,但在党内没有多少实权。这次划拨军费,是他和汪精卫联合电告第十九路军,点名拨付,也让上海前线士气大涨。 啸海没有明白程建勋对这五万元的军费为何如此感兴趣? 程建勋哈哈一笑,“日本进攻上海当日,你我也彻夜未眠,论功行赏也不该少了你我叔侄二人!” 啸海没想到他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上海前线的军饷捉襟见肘已不是秘密,第十九路军靠向行政部门化缘,勉力维持;日本人正想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万万没想到,程建勋却也想分上一杯羹! 这杯羹是他要的,还是他背后之人要的? 啸海沉默不语,程建勋以为他是难为情,于是拍了拍他的肩,“好侄子不用怕!这笔钱财是你我应得的!蔡、蒋二人一向与我关系平平,再加上这次军饷是林主席饬令财政部拨款,本来我还觉得此事困难重重。没想到,他二人对你青眼有加,这件事你从中调停,不让他们从中作梗即可。” 啸海听到这话,心里难以压制的愤怒,可是面上又不能有任何表现,“程叔,您这可是难住我了!此事非同小可,我在蔡军长面前,哪有此等力度?” 程建勋以为啸海不敢伸手,“不用你来出面!你只要劝阻蔡廷锴不要为难与我就好,剩下的我来解决!” 啸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程建勋打断了,“好了,好了,你先去忙你的,有时间多和蔡将军沟通沟通感情,至于老姜,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啸海一头雾水,又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程建勋倒也遵守约定,不出三天,他就把特别通行证拍在了啸海的桌子上。 特别通行证上面“张天颢”的名字也换成了“peterchang”,身份也从江海关税务司职员变成了“dlapiper.英国欧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奇怪的是,程建勋却没有再提军饷的事情,啸海也乐得装作糊涂。 又见常氏 啸海拿到特别通行证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了巡捕房的教化所找到常娇兰,准备问个清楚。 几天不见,常娇兰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原本很漂亮的头发,现在一片散乱地堆在头上;眼角、嘴角都是肿的;脸上还有几道抓痕。 “这里的教化员打你了吗?”啸海问道。按理说是不应该的,常家就算是家境仅仅小康,也会给常娇兰存些钱财,她不至于挨打。 常娇兰呜呜地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大,哭到不能自已。 啸海也没有催她,静静地等着她哭完。 常娇兰渐渐压低了哭声,抽噎着告诉啸海:“我进来十来天,根本没有教化员理我,是同监所的那群女人把我打成这样了!” 啸海知道,教化所里看管的女犯大都是传说中的“倚门笑”。 这群女人的命也是很苦,拿不到政府的执照,只能偷偷摸摸做生意。不但会被客人打骂,还会被地痞流氓敲诈勒索;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就会投到教化所里;在教化所里还要自己花钱买吃的,时不时受巡捕或教化员的虐待。 就像动物本能一样,她们欺负更弱小的人也是一样的残忍。 啸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常娇兰这种小康家庭的女儿,进到教化所里是最容易受欺负的。 但这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他还是要找寻真相,“常娇兰,你知道,那天你说的那句话是我找到的破绽,所以你就不要想撒谎瞒过我。今天,你要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常娇兰听到这里,止住了泪水,急急忙忙地扯伸长了手,扯住啸海的袖子。没想到,“啪”地一声,站在常娇兰身后的印度巡捕一鞭子打到她的手腕上,立刻泛起了伤痕,没有出血,但是也是又红又肿。 常娇兰吓得哭都不敢再哭了。 啸海用英文对印度巡捕说:“ihopei‘mnotdisturbed.(我希望我不被打扰)” 印度巡捕眼神放空,理都不理他。 常娇兰应该是吃到过很多次教训,冲着啸海轻轻地摇了摇头。 啸海也很无奈,这副中国面孔,在租界是得不到他们的尊重的。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候,他告诉常娇兰:“你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你还能早一点离开这个地方!” 常娇兰双手捂脸,又开始痛哭,“月琴姐真的不是我杀的!” 啸海没有安慰她,而是冷静的看着她。 常娇兰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那天下午,我回到老宅就看见月琴姐死在客厅里了,脖子上还挂着那条蓝色领带,一看就是被勒死的。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赶紧往外跑。可是我和她关系不好,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回过老宅,我就说不清楚了!” 啸海捕捉到一个信息,“你和她关系不好?” 常娇兰忿忿地说:“对啊!她一个出嫁女,总惦记娘家家产,这次还要霸占老宅;我丈夫虽然不是名正言顺的儿子,可是他为胡家付出了很多啊!月琴姐这一回来,伯父伯母肯定会把宅子给她的!” “那你告诉我们说她红杏出墙,是否确有其事?”啸海对常娇兰当天的话产生了怀疑, “有的!有的!”常娇兰急着辩白,“姐夫……哦,就是江海关的那个丁课长续弦之后,月琴姐因为没有扶正一直郁郁寡欢。我们夫妻俩为了哄她开心,就把我远房表哥介绍给她。没想到,月琴姐和我表哥却成了情人关系……” 啸海心下冷笑。没想到?这对夫妻恐怕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吧! 常娇兰似乎看出啸海表情里的不屑,急忙解释道:“这都是我丈夫的主意,他也是为了哄月琴姐开心!侬也晓得,我丈夫得竭尽全力讨好他们三口人,才能保证伯伯把生意交给他搭理。” 啸海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而是直视她,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又说是你表哥杀了胡月琴?” 常娇兰被啸海突然变脸吓得瑟瑟发抖,“我也不知道月琴姐是不是我表哥杀的……” “那你就敢胡说?!”啸海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冰冷刺骨。 常娇兰生怕惹火了他,自己还要在这里蹲着,赶忙转移“战火”,“这事都怨我表哥!他的心太大了!他听说丁课长死了以后,竟然要和月琴姐结婚,拿回胡氏商行!那我丈夫就白白辛苦了吗?” 啸海听完这话,并没有同情她,“于是你就诬陷你自己的表哥杀了人?” 常娇兰顾不得鞭子再抽过来,又一次抓住啸海的衣袖,“我不是诬陷,我真的看见他了!我没有看见他杀人,但是我看见他从我们老宅里出来!” 啸海抽出衣袖,“你那天回到胡家老宅做什么?” “我……”常娇兰犹豫着不敢说出来。 “我劝你说实话,说了实话,我还能帮;你要是不说,你只能在这了!”啸海再次重复自己的条件。 常娇兰急了,“我不要!我不要在这儿!我那天回胡家老宅是为了是为了找月琴姐摊牌的!” “摊牌?摊什么牌?” “我要她放弃胡氏商行,放弃胡家老宅!不然的话,我就把她和我表哥苟且的事情说出去!”常娇兰咬牙切齿。 “丁鑫礼活着的时候,你不说;这时候你反倒要说出去?”啸海不解,这种花边新闻,除了当事人,恐怕没人关注吧? “丁课长活着的时候,有人养她,她是不会来争家产;现在她的丈夫死了,她一定会回到胡家!”常娇兰把自己夫妻俩的计划和盘托出,“如果这件丑闻宣扬开了,以伯伯爱面子的性格,一定会把月琴姐赶出家门的!我们就没有白白辛苦!” 啸海大致听明白了。就是寡居的姑姐引起了这对夫妻的警觉,生怕到手的肥肉没有了,所以千方百计想要除掉姑姐,拿到胡家家产。 他端起手臂,“你说看到了你表哥从胡家出来,我怎么相信你?” 常娇兰急了,“我一个女人怎么有力气杀死人?一定是我表哥干的!” 出乎意料 常娇兰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啸海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刚离开巡捕房的教化所,啸海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是多日未见的顾枫白。 “天颢兄,你怎么会在这儿?”顾枫白语气有几分惊讶。 啸海也想问这个问题。 顾枫白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解释:“我留洋回来也不能整日游手好闲,就在租界的一家英资律师行找到了一份工作。今天来这里,就是会见我的当事人。” 啸海更是觉得他的话令人费解。能请得起律师的当事人,怎么会被关进教化所?早就交保释金回家了。 “天颢兄,你又是因为什么来这腌臜的地方?”顾枫白又一次重复了问题。 “哦,常熟老家一位旧友的遗孀家姐妹因故被关押在这里,我受她家人之托,过来探望。”啸海的话半真半假。 顾枫白一挑眉,“不知此等淑女能做出什么为非作歹之事?” 啸海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是尽个人情罢了。不知枫白兄的当事人所犯何事?” “我的当事人呐~”顾枫白停顿了一下,似乎故意卖关子,“他被人以为是共产党,所以关到了这里。” 啸海瞳孔瞬间放大,“共产党?我记得南京政府已经不允许他们在结党成派了吧?” 顾枫白赶紧拍了拍啸海的肩,“天颢兄,不用那么紧张。我说了,只是个误会。” “不知你的当事人姓甚名谁?或许我能知晓一二。”啸海神情舒缓下来。 顾枫白悠悠地说:“徐方展。” 啸海的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巧合吗?还是顾枫白有意而为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顾枫白似乎没有看出啸海的脸色,而是继续说道:“徐先生与我在日本时略有交情,他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能做事不理。” 啸海展颜,“原来是顾先生,我二人也是颇有渊源。” “哦?”顾枫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啸海解释道:“内子的表弟是徐老师的学生,平时获益颇多。眼下,徐老师蒙冤入狱,我们全家也是非常焦急。为此我还是托人情照顾一二。可是我不知道,这也关在巡捕房教化所里。” “据说,徐老师是在租界被捕…”顾枫白笑着解释。 啸海瞬间明白了,租界被捕只能由巡捕房关押。想来老徐的事情恐怕当时也惊动了各方,难怪自己多番营救,均不成功。“徐老师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天颢兄请放心,我与巡捕房提出交涉,徐老师不日将会被释放。”顾枫白邀功。 “那就多谢顾兄费心了!”啸海拱手示礼。 顾枫白虚扶一下,“客气,客气,本也是我人情之所在。” 啸海与顾枫白分手之后,满心疑虑。这顾枫白到底何许人也?按理说,顾家并非显赫门第,为什么他在与各方的交往之中都能游刃有余? 啸海一边走,一边想,不料撞到了一个人,“天颢,想什么呢?都不看路!” 啸海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家门口;撞到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齐思明。 “思明,你怎么回来了?”啸海看见朋友,心上还是有几分欢喜的,赶忙开门把他让进屋里。 “假期就这么几天,我在家停了两天就赶了回来。”齐思明随着啸海进了门。 啸海突然停下,回身问道:“上海的戒严结束了吗?” 齐思明一愣,很快答道:“没结束,可我是稽查队的,总有些特权吧!” 啸海不赞同他的做法,“上海情势现在还是很紧张,你应该在家好好照顾,急着跑回来做什么?” “乱世成英雄,这时候正是我辈展现能力的时候!”齐思明随口答道。 啸海不知道他话中所指是什么,也没有搭腔。 齐思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天颢,这是你家托我给你捎带的家书。” 啸海忘了刚才的插曲,欣喜地接过家书,“我说爹娘怎么不给我回电报,原来是让你把信带过来!” “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齐思明说罢,起身离开。 啸海目送齐思明,思绪万千。 从齐思明到上海之后,两个人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他做什么,自己完全不了解;同样,自己也身负许多秘密,不能告诉他。 啸海放下心思,打开了家书,漂亮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原来是铭华写的。 “天颢吾夫” 啸海知道,这是防止有人窥探家书的内容,但是他看见这个四个字,心里还是有一份窃喜。 家书的内容很简单,无外乎是报平安,还有就是描述了张家父母是多么喜欢冬至这孩子。 祖孙三代,其乐融融,跃然纸上。 啸海带着几分甜蜜,几分苦涩,合上了家书。 他何尝不知道铭华写下这封家书的沉重心情?谎言终有一天会被戳穿,到时候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父母,而父母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儿女情长终归是要放下,家国天下还是悬在心头。 顾枫白几次出现在意外之时,这次又与徐方展挂上关系,啸海着实心里觉得不安。 第二天,啸海提前出门半个时辰,趁着上班之前,转到后巷弄堂里。 他找到文家骅租下的阁楼,发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报箱。这个报箱和自己家的那个大小差不多,样式却很老旧,与周围的环境很是契合。 啸海默默地笑了,看来这就应该是情报交换的标志。 他环顾四周,确定左右无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阁楼的门。 阁楼很小,仿佛就是一间杂物房。四周窗户被木条封死,屋子里有些昏暗;窗子下堆着破旧的家具,积了厚厚的灰尘;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条凳,倒是看起来干净许多。 啸海从八仙桌上拿起来一盏烛台,拧开底座,果然是中空的。 他取出里边的纸条,放进怀兜;又放进一张新的纸条,便匆匆离开了。 啸海的纸条是要给文家骅,里面内容是关于顾枫白和徐方展的。 敌友不明 啸海回到江海关,还没有坐稳,程建勋挽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笑着跟众人宣布:“来来来,大家停一停,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僚……” 啸海抬头一看,此人身高不亚于自己,浓眉大眼,方鼻阔嘴,眉间还有一颗痣。 他险些脱口而出:“胡永川!”可是细看,又有些拿不准了。 眼前这个人不像铭华所描述的胡永川那样,一个农民子弟脾气虽然不好,但性格憨厚纯朴;这个人脸上挂着笑容,眉间带着戾气,眼神更是有些许算计。 程建勋笑着对大家介绍:“这位新同僚,姓古,名德辉。今后大家就要朝夕相处了!” 又是一个姓古的?这姓氏可不是常见的。 虽然满腹狐疑,但啸海还是不敢肯定。即使有眉头这颗少见的大痣,可也难免有所巧合。 这么想着,啸海自然不敢贸然上前相认。只是程、古二人走到身边时,他客气地与这位新同僚握了手。 程建勋乐得炫耀自己手下的得意干将:“德辉,这位是张天颢,前朝状元朗的后人,也是咱们江海关的肱骨力量。他的老家是江苏人,你的老家是山东人,你二人一南一北,以后我们江海关就有了顶梁柱!” “原来古先生来自孔孟之乡,幸会,幸会!”啸海行拱手礼。 “哪里,哪里!”古德辉急忙摆手否认,“我本是粗人,行伍出身,以后还请张老弟多多关照!” 两个人客气寒暄,氛围也是其乐融融, 啸海对探究他的身份还是没有死心,忍不住问道:“不知古先生是否婚配?” 古德辉摇了摇头,“三十有二,尚无婚配,惭愧惭愧!” 程建勋一听,哈哈大笑,“这你就不如天颢了!别看你比天颢虚长一旬有余,但是人家可是家有娇妻、膝下有子,而且妻子还是个绝色美人。” 程建勋说到这里,看向啸海,“天颢,我记得侄媳妇也是北方人吧?” 啸海点了点头,微笑着说:“不过拙荆是关外之人,和古先生还隔着渤海。” 啸海的话说得俏皮,逗得程建勋开怀大笑,可是古德辉的表情却有些微妙。啸海心头的怀疑更重了。 晚上回到家,啸海终于有机会掏出白天拿到的情报。 打开纸条,上面蝇头小楷“自远方来,是敌非友。” 啸海悚然一惊,这句话的意思莫非说的就是古德辉? 远方而来,是敌非友! 他和铭华的丈夫长得十分相似,这又作何解释? 如果他真的是铭华的丈夫,又怎么会是敌人呢? 啸海再一次打开纸条,细细端详这几个字的笔迹。看起来,既不是文家华,也不是以前熟悉的任何一个人,但是情报放置的位置却又非常准确,可见是组织里自己的同志。 到底是谁?啸海实在是满心疑问,却毫无头绪。 为了解决心中疑虑,第二天一早,啸海请了一个时辰的假,去电报局拍了一封密文电报给老家的铭华。 回到江海关,啸海没想到古德辉竟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翻看着自己桌面的书本。 啸海有些不痛快,声音沉沉的:“古先生!” 古德辉像被烫着似的,立马弹跳起来:“哟,天颢老弟,我正等你呢!” 他看见啸海的眼神盯着自己手中的书,赶忙放下,“闲着无聊,随手翻看,请别介意!” 啸海看见古德辉翻看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手边常看的书《资治通鉴》,也是自己和铭华常用的密码本。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原来古兄也是爱书之人,烦请不吝赐教,推荐些好读之物。” “天颢老弟开玩笑了!我大字不识一口袋!”古德辉豪爽地摆了摆手,“不要老叫我古先生!古先生多见外呀,程课长说了,以后我们都亲如一家,你就叫我德辉大哥,我就叫你天颢老弟!” 啸海微微笑道:“那岂不是冒犯了您?” “没得事,没得事,以后你我就以兄弟相称!”古德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哪天老哥做东,请老弟和弟妹在醉仙楼摆上一桌,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一定!一定!”啸海应的倒快,可是还有下文,“不过犬子年幼,和拙荆在老家修养。德辉兄的美意,恐怕要延迟一些时日了。” “不打紧,不打紧,有的是机会!”古德辉几句话,江湖气很是浓烈。 这时,一打子信从天而降,摔在了啸海的面前。 啸海抬头一看,竟是赵美雅气势汹汹地叉着腰站在他的旁边。 古德辉好奇地看了看赵美雅,又看了看啸海,似乎在揣测二人的关系。 赵美雅毫不客气地说:“听说稽查队的齐思明是你的发小?” 啸海愣愣地点了点头,“是!我二人颇有渊源。” “那好,告诉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把这些东西给我收回去!”赵美雅咬牙切齿。 啸海探头一看,那一沓子厚厚的信,恐怕是情书。 他苦笑道:“美雅姐,这样的话,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不如你当面跟他说的清楚啊!” 赵美雅掸了掸自己新做的发型,不屑地冷哼:“乡巴佬土包子,我才不会跟他说话!” 说完,她转身就离开了。 古德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撇了撇嘴,“没想到这江南女子也是如此泼辣,还不如北方娘们儿来的听话!” “你说什么?”没想到,古德辉这几句被赵美雅听到了耳朵里,转过身张牙舞爪地来和他撕破脸皮。 啸海一看闹得太难看,赶忙拦住赵美雅:“美雅姐,美雅姐,万万不可!这位古先生是咱们的新同事。昨天你不在,程课长向我们介绍的。” 古德辉看赵美雅对他毫无惧色,心下对她的身份也有了些猜测,赶忙虚晃着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怪我嘴贱,怪我嘴贱,小姐可不要生气!” 赵雅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似乎不屑与他再多说一句话。 啸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对他的身份更加怀疑。 这样品行的一个人,会是铭华喜欢的人吗? 迫在眉睫 赵美雅走后,古德辉拉住啸海问道:”刚才那位小姐是谁呀?看起来很是泼辣的样子!” 啸海还在沉浸在齐思明给予的震惊之中,心不在焉地回答:“哦,那是咱们办公室的赵美雅小姐……” “赵美雅小姐?”古德辉立刻反应过来,“她是胶海关总司长的女公子吧?” 啸海终于多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古德辉显然也没有心思继续再纠缠这个问题。 “天颢,过来帮忙!”赵美雅在自己的办公位子上唤了啸海。 “哎,来了!”啸海随口应道。 原来是有个箱子打不开了,赵美雅让啸海帮忙想办法。 刚刚两人之间闹了些许尴尬,古德辉急着挽回自己的形象,于是跟着啸海找到了赵美雅。 这个箱子不大,但是上面缠绕着麻绳,的确很难解开。 “这是什么东西呀?缠得这么密实?”啸海尝试了半天,都以失败告终于赶 “还是我来吧!”古德辉看见他无从下手,随手掏出一把匕首,三下五除二解开了赵美雅的难题。 啸海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匕首,闪着蓝光。 古德辉也注意到啸海的眼神,笑着甩了甩自己的匕首。“这是我在军中常用的贴身武器,很是好用。怎么,天颢老弟也有兴趣?” “哦,没有没有!”啸海回过神来,“我是看它的样式和日本短刀很相似。” 古德辉抬起自己的匕首,左右看了看,“或许吧,我都想不起来这东西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啸海对他的话不予置评,且当真话听着,干脆转移了话题:“您什么时候到的上海啊?” “没多久,我之前一直在北方讨生活。”古德辉把话题终结在了这里,明显是不愿意继续深谈。 啸海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赵美雅的问题解决了,立刻“翻脸不认人”:“走开!走开!两个臭男人呆在这里干什么?我还有工作要做呢!” 两人苦笑对视一眼,都对这位“小公主”百般无奈。 啸海对古德辉的出现虽然一直很是疑惑,但是今天他第一次把这个人和丁鑫礼联系在一起。 最初他所猜测的一样,杀死丁鑫礼的人,身高一定不会太矮。啸海自己对于普通人而言,已经算是难得的高个子。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他竟然连续遇到两个和自己等高的男人,而这两个男人似乎都与死去的丁鑫礼有些许联系,更像身负着许多秘密。 啸海曾经怀疑顾枫白与丁鑫礼的死有什么关系,可是顾枫白与他交往的全程丝毫没有破绽;相反,这个古德辉出现的时间显得如此巧合,啸海的目光不得不转移到他的身上,古德辉和丁鑫礼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啸海带着这些问题下班回到家里,又拿出铭华给他留的下的那张画像,仔细端详起来。 或许是因为铭华的笔下带着爱,画里胡永川的形象还是显得憨厚朴实;而今天的古德辉,除了容貌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眼神完全不一样。 啸海不敢与他相认,一是怕认错了人,二是怕人已经变了。 他今天发出去的密文电报,就是为了证实自己心里的想法。 此前,徐方展曾经给他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并告诉他,非到必要的时刻,不能联系对方。 啸海始终牢记这个原则,即使徐方展入狱,他都没有和对方联系过;而今天,为了铭华,他不得不发出这封密件。 等待是焦急的,可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除了眼前的危机,上海的危机同样是迫在眉睫。 新年过后,日军在吴淞遭到了挫败,此后连番向上海增兵,誓要攻下上海。 第三舰队司令官野村吉三郎中将曾对西方记者说:“日军渡过蕴藻浜之际,为日军行动终止之时,日军在吴淞踏平华君壕沟之日,为时不远。请诸君拭目以待,届时即可结束华东之抵抗。” 野村的嚣张同样惹怒了蔡、蒋二人,几次打退了日本人的进攻。 野村似乎为了验证自己夸下的海口,在2月11日下午,组织日军轰炸了闸北,并向蕴藻浜、曹家桥一线大举进攻。 日军源源不断,第十九路军猛烈抗击,直至双方干脆弃械肉搏,战况极其惨烈。 所幸的是,第十九路军不但击退了这次进攻,而且缴获了大量的枪支机械,极大地鼓舞了上海守军将士的士气。 可是日军哪里甘心就此溃败?野村立刻将消息发回东京,拿到了日本天皇批准的敕令,日军参谋总长载仁即令植田谦吉率领陆军第九师团火速增援上海。 2月16日,植田谦吉率领的陆军军团登陆了吴淞,并且接替了野村的统帅职务。 至此,日本侵略军海陆空兵力已达三万余人,舰艇数十艘集中于吴淞口,上海危在旦夕。 蒋介石也意识到了此次的危机已经到了家门口,已是灭国亡种之际。他连番致电张自忠和俞济时,要求他们与第十九路军共同一致,团结奋斗,并授命蒋光鼐为总指挥。 2月18日,植田谦吉向蔡廷锴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他们25日下午5时前撤离上海,否则日军将对上海进行最后的轰炸。 蔡廷锴接到这封“最后通牒”以后,下令前线部队向日军阵地猛烈开炮,作为对植田的回答和警告。 此时的啸海正在和蔡廷锴、蒋光鼐在一起,也看到了这封“最后通牒”。 说来也是偶然,啸海依然是受程建勋所托,给蔡、蒋二人送去戴笠的密函。正巧,他赶上了植田谦吉的战书同时送到了蒋光鼐的手中。 蔡廷锴本是火爆脾气,接到了这封战书,几乎是暴跳如雷,恨不得赤膊上阵,奋勇杀敌;而蒋光鼐看完戴笠的密函,脸色也是阴沉难看。 内忧外患,二位将军被挤压的颇有一些焦灼。 说起来,南京的“刀子”毕竟现在还捅不过来,眼前的日本人可真的是要打到了家门口。蔡廷锴的意见是全力反击,而蒋光鼐却因戴笠的密函而略有犹豫。 战事吃紧 “戴组长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他平时可是很少插手军中的事情。”蔡廷锴看蒋光鼐愁眉不展,忍不住问道。 “还能有什么事,没钱呗!”蒋光鼐把信件递给蔡廷锴。 南京国民政府主席令虽然是林森,但实权已经逐渐回到了蒋介石手里。 连年战乱,还有去年江淮发水灾,再加上还在支付庚子赔款,国民政府常年处于捉襟见肘的状态。虽然政府和民间都极力发展民族工业,但是内有军阀割据、外有侵略者虎视眈眈,夹缝里求生存还是无比的艰难。此次如果与日本彻底全面开战,国民政府恐怕无力支持庞大的军费开支。因此,在这次守卫上海的战争中,如何打下这场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看法。 戴笠密函中主要意思也是如此。 蔡廷锴问啸海:“天颢,你怎么看?” 啸海一愣,“这……晚辈不敢妄言!” 蒋光鼐性格温和,摆了摆手,“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但说无妨!” 啸海沉吟一下,谨慎开口:“我认为‘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国民政府没有钱,原因是赔款也占了一大部分。此次如果对日本不战而降,那么赔款也是少不了的,长痛不如短痛,干脆背水一战。” 蔡、蒋二人对视一眼,年轻人虽然气盛,但不无道理。 啸海把二人表情看在眼里,“再说,中正先生也请英美两国进行调停。说不定我们可以避免这场战争,现在坚持住就好!” 蒋光鼐点了点头,年轻人说的有道理! 蔡廷锴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该打!早打晚打,都得打!” 意见统一了,蔡廷锴果断下令回击。 而啸海也没有再返回上海城内。 日本统帅植田没有等来投降,反而等来了密集的炮火攻击,更是恼羞成怒。 在2月20日的清晨,植田下令日军开展全线总攻,采取中央突破,两翼卷击的战法。日军的第九师团作为主力主突江湾、庙行结合部,北与久留米师团【注1】围攻吴淞,南与陆战队合围闸北,可惜均被守军给击退。 21日,植田亲自组织数千人在飞机、大炮的配合下,再次冲向驻军阵地;而中国方面,增援的中央军混编成第五军接防第十九路军阵地,连番击退日军的进攻。双方伤亡惨重。 此次战斗一直延续到23日黎明。 日军试图从江湾车站包抄江湾镇,可中国守军英勇抗击日军,生擒了空闲升少佐【注2】及士兵数百人,日军再一次被击溃。 这五天,啸海一直在前线与蔡、蒋二人并肩战斗,直至取得胜利。 蔡、蒋二人看啸海有勇有谋,多次暗示他是否愿意来军中效力,可惜啸海都婉言拒绝了。 蔡廷锴无奈地笑道:“既然天颢志不在此,那希望你以后再朝中步步高升,为我们军中兄弟多谋福利。” “蔡将军客气了!”啸海心中一直挂着程建勋意欲染指军饷之事,听到这话,赶忙拱手,“若有需要晚辈的地方,我必定竭尽全力!” 这一次打退了日本的进攻,守住了吴淞,换来了短暂的休战。 啸海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城里,已经是二月底了。 与此同时,美国国务卿史汀生再次出面警告日本,重申《九国公约》必须维护,表示美国政府“不能承认任何影响我们政府及人民在华权利的任何局势,或任何该两国所订立的违反此等公约条款的条约或协定”。【注3】 说到底,美国还是担心日本占领上海,影响了自己的利益;但是他也表示美国并不赞成对日本的军事行动施以制裁。 通过国际调停而迫使日本停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在上海的程建勋一早就得到了啸海的消息,知道他因战事被困在前线, 程建勋对此情形还是心中窃喜。因为他认为,啸海与蔡、蒋二人关系相处越好,军饷分羹之事越有希望。 回到上海,啸海没有直接去江海关复工,而是得到程建勋的特批休息了几天。 啸海在这些天里得到了意外之喜,徐方展竟然真的被放了出来! “徐老师!”啸海在教化所的门口看见了徐方展,一个箭步冲上去跟他握手。 徐方展也大力地回握他。 还有一个人也在,顾枫白,是以徐方展律师的名义出现在这里。 顾枫白仔细观察着二人的表情,并无什么不妥,笑着搭话道:“这位天颢兄真是为人仗义,与徐老师关系虽不甚亲密,但受人之托,也是竭尽全力。” 啸海反应过来,收敛了表情,“内弟年幼顽劣,在校有徐老师多番照抚,我夫妻二人自然感激不尽。徐老师有难,我也是略尽绵薄之力。” 顾枫白抬手看了看表,“二位,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奉陪了。天颢兄,麻烦你将徐老师安全送回家。” “自然,自然!”啸海与顾枫白握手告别。 啸海把徐方展请上自己租来的汽车。他仔细观察徐方展脸上的伤痕,内疚地说:“徐老师,这几个月你受苦了,都怪我没有用!” 徐方展看着自责的啸海,安慰道:“别这么说,啸海。你已经尽力了!在我出事之初,你的工作思路是对的。这几个月,你也让我很是刮目相看。” “您过奖了,徐老师!”啸海根本不能接受这种称赞,“我想了好多办法,别找了许多门路,似乎都没有什么效果,给我急坏了!” 徐方展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这件事说起来应该怪我,应该多给你留些信息。” 徐方展有些自责,本以为啸海没有成长,铭华又是个孕妇,自己不敢把更重要的线索留给他们。没想到,自己深陷囹圄之际,却让二人陷入信息孤岛。 不过,啸海却能突破重重困难,采取了许多有效的行动。 啸海赶忙否定:“不不不,徐老师,您的做法是对的!我还没有找成长起来,不敢擅自行动。这次,我真的没有帮上什么忙。” 身份成谜 啸海还有一个疑问:“徐老师,这个顾枫白到底是什么人?他虽然是丁鑫礼的妻弟,但我从未听人提起过他。在丁鑫礼死后,他突然出现;更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还作为你的律师……” 徐方展刚才已经听啸海把丁鑫礼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现在提到了顾枫白,他也一头雾水。“这位顾先生是半个月前拿着特别通行证来找我的,说自己是日本国承认的律师,他要替我跟国民政府递交保释申请,让我签字授权。” “他有没有说是谁委托的?”啸海很是疑惑,没有委托人,律师怎么可能去接手法律事务。 可是接下来,徐方展的话更让他吃惊——“他说是你委托的!” “什么?我没有!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您被关在教化所里。”啸海把这件事和盘托出,“之前我来教化所是为了查丁鑫礼的案子,看见了顾枫白也在,我没敢说实话,随便编了个诓过去了;当时,他告诉我他是您的律师,我也没有多想,没想到……现在看来,他根本不在乎这个谎话被拆穿。” 徐方展也陷入困惑,“这个人的出现很是神秘,虽然暂时看来是对我们有利,但不可掉以轻心。” 啸海郑重地点了点头。 啸海把徐方展送到了他所住的公馆附近,临分别时,问道:“徐老师,我听天宝说,您被抓走之后,学校已经把您除名了,而且相关的人都被学校清走了,包括天宝。这样的话,您不能再回到学校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方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到了眼下这种情况,我恐怕要再找一份工作了。但是短期内,我不能离开上海,否则会引起怀疑。” “我明白。”啸海当然知道,徐方展为了解除嫌疑,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会离开上海。 徐方展拍了拍啸海的肩膀,“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我还有些积蓄,能够坚持一段时间;也可以找些旧同学、旧同事再试着寻找一份工作。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先解决安身立命的问题,我还得继续为组织工作。” 啸海也笑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是,我也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让叔叔出面。对了,徐老师,您之前给我留的那个联系方式,我用了。” “哦,为什么?”徐方展知道啸海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江海关新进一位同僚,长相与铭华姐的丈夫十分相似,但是气质完全不同。”啸海停了一瞬,“我想核实这件事,给铭华一个交待。” 这回轮到徐方展惊讶了,“什么?胡永川来到上海了?” 啸海摇了摇头,“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胡永川。徐老师,名单上有一个人叫古小三,您见过这个人吗?” “我没有见过,这个人是个新人,是在顾凤明叛变之后才出现在上海的。按理说,名单上不应该有他。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徐方展不明白啸海怎么突然转移了话题。 “新来的这位同僚,名字叫古德辉。”啸海解释道,“铭华曾经给我留下一副胡永川的画像,这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连眉间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可是我不敢相认。还有,铭华曾经说过,胡永川因为不会写字,曾经用过古小三这个名字。” “胡永川……古德辉……古小三……你怀疑他们是同一个人?”徐方展明白了啸海的意思。 啸海没有否认,“是。可是我又怕认错了,反而暴露了铭华。” 徐方展沉吟了一会儿,“你说的对,啸海!对于这个人,我们先按兵不动,你应该先把丁鑫礼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虽然你暂时说服了程建勋,不把这盆脏水扣在我们身上,但是难免未来有人拿此大做文章;而且你说川岛芳子和丁鑫礼曾有书信往来,这件事恐怕不简简单单是一起命案,或许和这次日本进攻上海有关系。” “没错,我也是这样考虑的。”啸海突然懊恼起来,“可是顾枫白却经常出现在我的周围,不知是敌是友。他又是丁鑫礼的妻弟,我不得不多加戒备。” “你多加小心吧,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徐方展身陷囹圄几个月,消息闭塞,眼下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师徒俩分别之后,啸海把汽车还到了车行,自己步行回到了家。 在家门口,他又撞见了齐思明急匆匆的往外走。 “思明,你这么着急去做什么?”啸海叫住了他。 齐思明笑嘻嘻地说:“天颢,你说咱们就在一个巷子里住,却也见不上几次,有机会哥哥给你赔罪!今天我还有事,先走了!” 啸海拉住他,“思明,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我有事情要问你!” “哎呦,天颢,我真的有急事!来不及跟你细说了,这样,晚上我回来找你!”齐思明挣脱了啸海的手。 啸看也留不住他,只能任由他先走掉了。 这时候,啸海发出去的密文电报也回信了 啸海打开电报,一看对方给出了明确答案:胡永川的确早就到达了上海,但是他已经和组织脱离了联系,目前根本不知道人在哪里。 难道自己看见的那个人真的是胡永川?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要不要和他相认?他既然与组织脱离了联系,是否还对组织保持忠诚?他的出现实在令人存疑。 打退了日本的第二次进攻,国军的各方增援也逐渐到位,上海的气氛已经没有战争之初那么紧张了,戒严也即将取消。 铭华和冬至马上就要回到上海了。 如果胡永川真的叛变了,他迟早会发现铭华和冬至的痕迹,那么自己和铭华以及所有相关人的身份都会暴露出去,这无疑是十分危险的。 可是让铭华继续躲在常熟老家,也是不现实的。这样不但她的工作没有办法开展,对于铭华母子也是不公平的。万一胡永川没有叛变,岂不是错失了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聚会? 险象环生 啸海头疼得紧。面对古德辉这个人,怎么做都不对!现在应该怎么判断古德辉这个人的身份?如果证实了他的身份,又怎么判断他对组织是否忠诚?万一他叛变了,又要怎么做才能不打草惊蛇? 啸海在胡思乱想中等了一晚上,也没有等到齐思明。 到了啸海复工的日子,一大早他又提前出门,悄悄到了江海关后巷弄堂里的小阁楼。 这次非常巧,他碰见了天宝。 “啸海哥,我可想死你了!自从换了地方,咱们见面都少了!”天宝看见啸海非常开心,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啸海抚了抚他的头,“傻孩子,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的是,现在这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很想你。”天宝从啸海的怀里挣了出来,拉着他坐下,“铭华姐和冬至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也想他们!” “快了!快了!”啸海笑着说,“对了,上次我放在这里的情报,你交出去了吗?” “我交出去了,我交给了文老师。”天宝挺了挺胸脯,他办事还是很保靠的,“文老师还给我安排了学校,我现在又能念书了!” 啸海也替他高兴,“那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徐老师也出来了,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他。” “真的呀?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天宝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天真是好日子! “你这次过来做什么?”啸海摩挲着天宝的肩头,补丁摞着补丁,心里暗暗叹气,一会儿得给孩子口袋里带些钱。 “哦,我也是过来交情报,现在直接交给你就好了!”天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条,撕开夹层,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 啸海小心翼翼收好白纸,知道这可能是关于顾枫白身份的情报。“天宝,上次这烛台里的情报是你放的吗?” ”烛台里?”天宝一愣,他已经很久没有给啸海送过情报了,“不是我放的。奇怪,你们还有其他联络员吗?要不然,怎么会知道给你的情报要放在烛台里?” 啸海一听,心下也觉得蹊跷,但也不方便多说,“天宝,你不用放在心上,但也不要告诉别人!” 天宝看他的神情严肃,也不敢多问,认真的点了点头。 啸海给天宝留了一些钱,让他买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先行离开了。 啸海走出弄堂,就在巷子口撞到了一个人,竟然是古德辉! “天颢老弟,你怎么在这里?”古德辉看见啸海从弄堂里出来,很是惊讶。 “哦,我抄近路过来的,从弄堂里穿过来比较方便。”啸海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是吗?我还以为想天颢老弟这种身份的人,也会在弄堂里有什么穷亲戚呢!”古德辉哈哈大笑。 “德辉兄,说笑了!”啸海笑着拱了拱手, 古德辉像老大哥似的,一把揽住啸海的肩,向着江海关的方向走去,突然他回头向巷子里面看了一眼。 啸海也察觉到了,“德辉兄,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古德辉含糊其辞。 啸海不宜多问,继续与他并肩而行。 进入三月,国民政府向上海及周边地区增加兵力基本集结完毕。此时的日本已经占不到什么便宜了,加上国联的出面调停,日本暂时停止了进攻上海的进程。 3月6日,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推举蒋介石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他再一次重回权力的巅峰。与此同时,他下令戴笠把原先的调查通讯小组十人团扩大规模,组建力行社,成为能与cc系的中央情报处分庭抗礼的特务组织。 程建勋作为十人团的元老,此时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津海关的税务总司他已经不放在眼里,成为江海关的“一把手”也不在话下。 啸海坐在程建勋的办公室里,神情恭敬,面带微笑,看着他大吹牛皮。“天颢,这下子你我叔侄二人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我们也算是有了从龙之功啊!” 啸海好脾气地说道:“这主要是程叔眼光独到,与中央联系紧密。” 啸海这几句马屁算是拍到了程建勋的心坎里。他一向以自己和蒋介石、戴笠等人关系密切为荣,听到啸海这么讲,自然更加得意,“如此说来,军饷一事也更加便宜。” 听到这里,啸海收起笑容,“程叔,那日戴组长给蔡、蒋两位将军发去的密函…” “怎么了?我记得还是我让你送去的,结果你被困在前线。”程建勋不知道啸海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 “没错,当时蒋总指挥当着我的面打开了密函。”啸海钓足了他的胃口。 程建勋果然来了兴趣,“哦,密函里写了什么?” 啸海抬眼看了他,又迅速敛下目光,“戴组长的密函里写道,当下国民政府财政短缺,持续战争难以为继,让第十九路军速战速决。” “雨农这是什么意思?”程建勋有几分不解。 “或许是说军饷可能会缓些时日发放吧!”啸海斟酌着语句。 “是吗?那可糟了!”程建勋坐不住了,“增援部队越来越多,军饷就是那些,如果再不下手,恐怕这块肥肉被人分了!” 啸海一看,程建勋的脑子简直不转了,赶忙劝阻:“程叔,力行社刚刚成立,不知蒋委员长对我们作何打算,如果我们现在与军方发生冲突,怕是会让戴组长为难。” 程建勋终于明白啸海的意思了,“你的意思,这么大块肥肉放在咱嘴里不吃了?” 啸海笑着安抚他:“来日方长。想吃肉,以后有的是机会,切不可操之过急。日本还没退兵,蒋委员长又刚刚坐稳,力行社刚刚成立,现在最好还是按兵不动。” 程建勋得意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你先出去吧,容我再想想!” 啸海起身致意,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他知道,自己可能说动了程建勋,第十九路军的这笔军饷算是保住了! 但是他并不准备向蔡、蒋二人提及此事。 日本在进攻失败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短暂的平静后面隐藏着更大的风浪。他不能让指挥官在此时分心,只能是把情报传递到我方上层,再做打算。 可是今天早晨已经撞见了古德辉,不知阁楼是否还安全? 重返家乡 到了3月中旬,日本停止了对上海的进攻。此时,蒋介石兼任参谋总长,和日方商定24日在英领署举行正式停战会议。 整个上海松了一口气。 在城里,常娇兰的家里给姜桥山“进贡”了一大笔钱,把她保释出来。 啸海也没闲着,他很快找到常娇兰夫妇二人,让他们把那位远亲找到。不出所料,那个人不见了。当初姜桥山下达的抓捕令也不了了之。 丁鑫礼被杀一案又陷入了僵局。 上海局势缓和下来,啸海也接到了家里的来信。冬至即将过“百岁”【注】,张父张母对长孙十分看重,想在老家大摆筵席。一是弥补啸海和铭华成亲未办酒席之遗憾,二是给冬至定下名字,三是召集族中长老作证,让铭华、冬至母子俩入族谱定名位。 啸海接到家书,又是头疼不已。倘若真按着父母的意思办了,铭华等于改嫁,冬至也成了自己的儿子。 可是这个“胡永川”现在近在眼前,不知道怎么才能相认。 到了沐休日,啸海找个理由和文家骅小聚。 他把现在的困境讲给文家骅,想让他帮忙出个主意。 文家骅听罢,也觉得这件事情异常棘手,“先不要急着确定冬至的身份,应该尽快先解决胡永川的问题。” 可是啸海的意思却略有不同。虽然他希望铭华一家三口能够团圆,但是他也认为战乱在短期内不会结束,为了给冬至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还是让孩子认到张家名下比较好。 “这……如果以后和胡永川相认了,他能够接受吗?”文家骅还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再斟酌斟酌。 啸海解释道:“我们都知道日本的狼子野心,战争可能会带走我们所有人的生命,但是我希望给冬至一个稳定的环境,让他能见到胜利的一天。退一万步想,如果胡永川是我们的同志,他不会介意;如果胡永川已经不是我们的同志,那么冬至最好不要知道他有这样一个父亲。” 文家骅理解他的想法,“你最好还是再问一问铭华的意见,不要擅作主张。不要让你们的同志感情,因为私事而产生裂痕。” 啸海被文家骅的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三月末,中日正式签订了停战协议,上海也解除了戒严。 啸海握着一张火车票,回到了常熟老家。 自从到了上海,他还没有回过老家,算来也有一年多了。 刚一进家门,他就被院内洒扫的小丫头发现了,“天颢少爷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赶紧去跟老爷太太讲!” 啸海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小丫头转身就往里面跑。 没过多久,张母踮着小脚奔了出来,跟在后面的是抱着冬至的铭华。 “我的儿,你这一走也不回家看看!倒是把媳妇孙子给我送来了!”张母又哭又笑,拉着啸海絮叨着。 孙姨娘也跟着出来了,嘴上笑着:“我们的大少爷就是有能耐!离家一年多,孩子都有了!算算日子,怕是早就在上海有了安乐窝!去年回家过年的时候,你怎么不讲个清楚呢?” 话音一落,铭华脸上臊得通红。 “给我住口!”伴着一声喝斥,张君龄从内堂走到院子里,看着啸海,脸色阴沉,“跟我到书房来!” 孙姨娘被吓了个够呛,乖乖地不敢再开口,随着张母和铭华回到了内堂。 书房里,君龄张一言不发。 啸海捉摸不透父亲的态度,只能试探着问:“父亲,可有什么对我讲? “这个于铭华和孩子是怎么回事?”张君龄开口了。 啸海准备的这套说辞,早就与铭华对好了,就是拿来应付齐思明的那一套。“我和铭华早在校园里就相识,在老师的组织下举行了新式婚礼。本来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就想与你们说个清楚,可又赶上三姐突逢变故,就没有来得及细说。我们到了上海不久,铭华就怀有身孕,不宜于奔波,所以一直没能回来。” “成何体统?!”张君龄一拍桌子。 啸海理解父母的心情,肯定是有些不痛快的,老人家的想法一时难以改变。 张君龄看啸海沉默不语,叹了一口气,“别嫌父亲说话难听,你也听到你姨娘都说些什么了。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说好听是风流韵事,说难听就是无媒苟合。” 啸海不敢和父亲争论,只能静静地听着教训。 张君龄看儿子恭顺的态度,气很快就消了一大半,“听说这位铭华姑娘是北方人,在这里毫无根基。她对你未来仕途能有什么助力?” 啸海知道父亲对自己在仕途上的期许非常之高。但是自己和铭华身为共产党人,怎么可能去追求什么高官厚禄?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父亲,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父亲,冬至在家这几个月是否乖顺可爱?” 听到“自己”的孙子,张君龄的脸上绽出了笑容,“算了算了,千错万错,孩子没错!天颢,冬至这孩子真的是聪明伶俐,不愧是我张家的子孙!” 啸海心里暗笑,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孩子会怎么聪明伶俐?怕是父亲和母亲爱极了,眼中的冬至无不是之处。 “说到冬至,我想在清明时节召集族亲,把这孩子写到族谱续上。”张君龄十分看重冬至,甚至愿意接受铭华,“你也和铭华姑娘也补个成亲流程,也算绝了悠悠众人之口。” 啸海从怀里掏出了婚书,双手递给了父亲,“父亲,这是我和铭华在上海的婚书,已经过政府的承认。当时我们举办的虽然是西式婚礼,但也名正言顺;再成一次亲,我怕会有些不吉利……” 张君龄接过婚书,看见了政府的红印,心里当然是信了;再听啸海担心成亲会不吉利,也就不再强求。 啸海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至于冬至入族谱的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而自己也乐见其成。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怎么说服铭华,又该如何说明古德辉和胡永川的事情。 冬至入族 是夜,一弯残月挂在天上。 啸海在自己房间地上打好地铺,铭华带着冬至睡在床上。 “华姐,你睡了吗?”啸海轻轻地问道。 “冬至睡了,我还没有。”铭华是有一丝尴尬的。虽然她和啸海做了小半年的假夫妻,但今晚是第一次共处一室。 “华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激动……”啸海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铭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楚。 啸海犹豫了半天,还是下定决心,“江海关新来了一位同僚古德辉,长相和你给我的画像十分相似。我不敢认他是不是胡永川,因为气质、神态完全不像你跟我形容的那样,反倒有些**的样子。” 床上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铭华披上衣服,坐起身来。 啸海转过头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铭华坐在床沿上愣愣地发着呆,却没有说话。 “华姐,你在想什么?”啸海不知道自己的话对她有多大的影响,只能试探地问道。 铭华没有回答,许久之后,她轻声地说:“胡永川是我的丈夫。” 啸海一时没理解铭华的意思,“这我知道……” “可是你却告诉我,他有可能叛变了。”铭华指出啸海话里有话。 啸海听到这里,连忙否认:“不,华姐,你别这么想!那个人有可能不是胡永川;可能是胡永川,但是和我一样,隐藏起身份为组织工作……” 铭华低声啜泣,并不打断他。其实早在“古小三”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铭华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在顾凤鸣叛变之后,一些组织内的新同志也接连出事,可见顾凤鸣之外还有其他叛徒。 啸海对着那份名单排查过很多次,最可疑的就是这个连徐方展都没有见过的“古小三”。 现在又出现一个古德辉。如此偏僻的姓氏却接连出现,铭华很难不多想。 想来啸海也是如此。 可是眼下的情况,啸海没心情详细分析。他更不想让铭华伤心,极力解释:“华姐,你别误会,现在还不能确定。我告诉你这件事的意思是想让你决定冬至的未来。你知道,我的父母想让冬至入我张家的族谱,可是现在胡永川可能出现了,他是不是应该回到亲生父亲的身边。现在需要你来决定!” 铭华听完这席话,半晌没有说话;啸海也不敢睡着,一直在黑夜里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让冬至入了张家族谱吧!”铭华深深叹了一口气,“啸海,是我自私了。不管冬至能不能回到亲生父亲身边,我还是希望在这乱世里,孩子能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不用忧虑自己的来路。” “可是万一胡永川找到你们母子,到时又该怎么交代呢?”啸海知道冬至入了族谱,就算有了家族倚仗,可是也会淡薄了血亲。 铭华听到这话,也不知如何回答,最后有些伤心地说,“恐怕,到时还要难为你呢!” 啸海明白铭华的决定了。如果胡永川找到他们母子,他们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 “没关系,华姐,不要多想,一切都为了冬至好!”啸海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虽然还是有些失望,但暂时对自己的父母也有了交代。 只听铭华接着说了一句:“等冬至的‘百岁宴’办完了,我们回上海吧!我想要见一见这个古德辉。” 啸海心里有些难受,也有些自责。他觉得自己很卑鄙,告诉铭华这个“古德辉”看起来不像好人,这会让铭华的心里产生了隔阂;可是不告诉她,她要是未来贸然与此人相认,会陷入危险……啸海最终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负责照顾啸海起居的丫头一推门,看见他睡在地上,一声惊呼:“呀,天颢少爷,你怎么睡在地上?” 啸海还没醒,这一声却把铭华吵醒了。 铭华坐起身来,又俯下轻轻地安抚了一下在睡梦中不安稳的冬至,披上了外套,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丫头。 啸海这时候也醒了,揉揉眼睛,看着眼前的情景,对小丫头说:“我昨晚在床上睡,差点压到你家小少爷,被你的少奶奶撵了下来。” 他说话语气俏皮,也没有主人架势,逗得小丫头“咯咯”笑。“天颢少爷,你要敢压到小少爷,老爷和太太绝对不会饶过你!” 铭华也调整好情绪,微笑着看啸海逗弄小丫头。 既然已经决定了,啸海和铭华自然全力配合张家父母操办。 清明当日,张家举行了一个简单又庄重的仪式。铭华在族谱上登为“天颢妻张于氏”,冬至的大名就是当初那个“张致宁”。 过了清明,张君明和啸海一家三口回到了上海。 铭华心心念念地想见到古德辉,可是一直没有什么很好的机会。 四月中旬,国联特委会通过决议草案十四条,中日这场战争算是告一段落, 金龙在此时邀请了啸海和铭华“夫妻”二人参加了一场上海滩名流庆祝停战的酒会。 这场酒会聚集了上海滩的名流政要以及税务、海关、警察等多个政府机构的重要官员。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个酒会还邀请了很多在沪的日本知名人士。 令啸海意外的是,顾枫白也在受邀之列。 铭华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非常紧张。啸海在家细心传授了她许多关于宴会上的着装和就餐礼仪,以至她在此时镇定自若,不会手足无措。 但还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铭华面对顾枫白俯身亲吻她的手,还是让她花容失色。 啸海不招痕迹地揽过铭华的手,“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顾兄。” 顾枫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着痕迹地一笑,“天颢兄,终于舍得让绝色天香的张夫人走出家门了!” 啸海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顾兄开玩笑了!拙荆之前身体抱恙,实在不宜抛头露面。” 顾枫白也无言以对。 两人的话题聊到这儿,气氛显得十分尴尬。 铭华当然也觉察出不对了,悄悄拉了啸海的衣袖。 对日宣战 因为铭华担心冬至,于是提议和啸海提前离场。 二人回到家,冬至已经睡了。 啸海让雇来的黄包车把张君明安排的保姆送走,自己和铭华坐在客厅里,复盘今晚的宴会。 “金龙举办这场宴会到底所为何事?我看大家都在七零八落地聊着天,没人说起什么正经事儿啊!”铭华没有参加过这种宴会,一晚上都在观察其他人,所以心里有许多疑问。 啸海告诉她:“在这种宴会上,一般是不会有人会说出一个主题的,大家不过是心照不宣地寻找自己需要的人和需要的信息。” 铭华蹙起好看的眉头,还是不理解。 啸海耐心地解释:“我听金龙说过,这个宴会主要是为了弥合日本和上海各界名流之间的裂痕,不让这场战争影响他们之间的生意。” “生意?”铭华语气里有些忿忿,“真是奇怪,外面打得炮火连天,城里却像没事人似的,在一起吃饭聊天。” 啸海苦笑道:“战争是战争,政治是政治。” “还有那个顾枫白看起来好奇怪。”铭华提到了啸海最在意的那个人,“他说是从东洋留学回来,可是看他既不是日本人的做派,也不像中国人的风格。我听他说话,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啸海更是无奈,“之前,我已经把关于顾枫白身份的情报发给了文老师;文老师也向上级汇报过。可是我们遍寻不到他的信息。这个人的确很神秘。” “那你是怎么想的?”铭华更想知道啸海的看法。 “我有一个猜测,但不敢验证……”啸海有些犹豫。 “什么猜测?说来听听!”铭华听过他几次提及顾枫白,对这个人除了“神秘”,几乎没有更具体的描述。 “我怀疑这个顾枫白根本不是顾家的儿子,真正的顾枫白或者已经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啸海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猜测。 “不是真正的顾枫白?”铭华知道他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必然有他的理由。 “他的身手甚是矫捷……”啸海对顾枫白的了解很碎片,也不知道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他会使用日本短刀。这种武器和我之前推断杀死丁鑫礼的凶器非常的相似;更重要的是,我看过他虎口有一些陈旧的伤痕,那是使用日本短刀容易造成的一种伤口。可是顾枫白却告诉我,那些伤是他回国的路上造成的。” “这也不能证明什么。”铭华觉得啸海的想法还不成熟,“即使他会使刀,或许是他在日本那几年学的。” “当然也有可能。”啸海知道她说的也有道理。 铭华看啸海眉头紧锁,转移了话题:“如果这个顾枫白是假的,那他和丁鑫礼就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是杀死丁鑫礼的凶手,那么理由是什么呢?会不会和那封信有关?” 啸海点了点头,“有可能,我接到消息,这次日本攻打上海。和川岛芳子提供的情报有很大的关系。” 铭华作为东北人,当然更了解川岛芳子,“她明明是一个中国人,还是满清的格格,却做出这种事!令人发指!” 啸海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华姐,今天我看你与陈桂香聊的倒是挺开心,都聊了些什么?” 铭华莞尔一笑,“都是些女人家的事,你不要多心。” 啸海被戳破,有些不好意思。 铭华也不多笑他,认真起来:“这位三夫人跟我说,丁家二夫人平常经常跟她们一起搓麻将,在夫人圈里很是活跃;倒是丁家大夫人,明明跟年纪更小一些,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进’。” 啸海没有在意,这些是他早就了解到的。可是铭华的下一句话却引起了他的兴趣:“她说,别看大夫人看着正经,其实在外面也是有些风流韵事的。据说还是一个军官。” 其实啸海对这些夫人太太之间的八卦也不上心,听完这话也是半信半疑。倒是这个军官引起他的注意。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交换了一下今晚彼此获得的信息,对现在上海的局势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国联的调停让国民党对于日本进攻上海的目的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妥协可以换取和平。所以,国民政府在具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依然同意了明显不公平的停战协议。 然而,事实上并不遂他们所愿。 4月21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在《红色中华》上发表了《对日战争宣言》。 蒋介石对此恼火不已。中共正面交锋的行为,立刻让国民政府陷入了不义之地。他调动第19路军撤离上海,转进福建剿共,蒋光鼐兼任福建高官。 临行前,蔡、蒋二人与啸海畅饮一番。 啸海对二人表达了自己由衷的敬佩,但是他心里知道,未来再见恐怕就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 中共中央的这一举措也直接引起了上海政界的震荡。 这件事却没有引起国联的重视。4月30日的国联大会上,经英国驻华公使兰普森修改的中日停战协议草案终于通过了,暂定5月5日在上海正式签订。 在江海关的办公室里,程建勋焦急地踱着步,啸海也不知道他在焦虑什么,坐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他。 “大侄子,老共这么一下子,可把蒋委员长给惹怒了!”程建勋终于停了下来,气呼呼地坐在自己的师座椅子上,“他让戴组长加紧对上海、南京一带的共产党清洗工作。咱们现在手上有一份名单,可是全是化名!你有什么主意,怎么才能找到这群人的真实身份和藏身之地?” 啸海的表情很是为难,“可是对共产党的清洗,咱们之前已经做过不少了。现在他们隐藏得更深,或者撤离了上海,我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吧?” “我当然知道!可是中央任务下来了,我们怎么能没有动作?”程建勋一拍桌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啸海心里暗道:看来是准备拿平民充人头了。 停战风波 啸海终于在沐休日联系上了文家骅,以谢师的名义请他到家里来做客。 家骅甫一进门,啸海就迫不及待地就把自己的老师请到了客厅里。 还没等二人坐稳,他急忙问道:“文老师,中央为什么要发表《对日战争宣言》?我们现在哪有能力和日本正面交锋?” 家骅也猜到了啸海急着找他的原因,当然知道他的担心。 红军经过国民党的几次围剿,虽然都取得了胜利,但是元气大伤;现在又公开发表对日战争宣言,在国际社会看起来就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就连共产国际对此都不表示支持。 铭华也知道了这件事,从家骅进来之后,就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也等待一个答案。 家骅拍了拍啸海的肩,安抚焦躁的学生,“啸海,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们对日宣战是有理由和有原因的。日本已经侵占东北……” 铭华在一旁攥紧了手里的手帕。她“九一八”事变前离开了家乡;当哈尔滨沦陷的消息传来,她已经临盆在即,根本不知道家乡的情况……每每想到此,她就担心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家骅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而是继续说道:“日本占领了东北,却并不满足。这次对上海的进攻证明了他们的狼子野心,如果没有军民的一致抗战,我们恐怕无法阻挡他们的侵略步伐。” 啸海点了点头,“的确,上海各界纷纷支持抗日,蔡蒋二位将军大挫日军。” 家骅对蔡廷锴和蒋光鼐也非常欣赏,对啸海的话深表赞同,可是他看到的是更深远的忧虑,“但是你也看到了,国民党绥靖政策政策已经丢掉了东北,不知还要丢掉多少土地,才能清醒过来,才能不再倚靠外交途径去解决战争问题。” “可是我们对日宣战又能做到什么呢?”啸海当然知道英美法各国并非真心实意从中调停,都是想从中捞取好处,可是他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共苏区能做什么,“我们得先突破国民党的重重包围和打击,才能正面交锋与日本军队。” 家骅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啸海此时动摇了信心,对中央的决策产生了怀疑,只得耐心解释:“中央一直在寻求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办法。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保证国民政府不能向日本全面投降!” 啸海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老师,“向日本投降?!” 作为一个炎黄子孙,他自小的概念里就是国家疆土辽阔,虽然历经战败和屈辱,但他从没想过国民政府会把她拱手送人。 可是铭华却能理解家骅的忧虑。她在东北亲历了苏日两国轮流发动战争;东北人民命如草芥,在列强的屠刀下朝不保夕;东北军阀混战,各自寻求侵略者的保护,却完全无视百姓的安全与生命。 啸海看了看家骅,又看了看铭华,沉默不语。 家骅知道啸海是一个聪明人,也不再多说,给他些时间,让他自己消化这个信息。 但是家骅还把纪律向啸海和铭华讲清楚:“啸海、铭华,不管你们理解,还是不理解,都要按照中央的命令去执行。你们要牢牢记住,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和国民党之间争个你死我活,而是要把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土地,让这片土地每一寸都属于中国人自己的。” 家骅的一番话也点醒了啸海,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进入五月,上海的天气已经开始炎热了起来,街上的妇人们已经换上了轻薄的裙装或者旗袍。 5月5日,《中日停战协定》在上海签订。中方派出的代表是外交次长郭泰祺,而日方的代表是特命全权公使重光葵和最后挂帅的陆军中将植田谦吉。 这次淞沪抗战中,中国军队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蔡、蒋二人一战成名,但是他们没有看到胜利的结果,就已经被蒋介石调离上海,远至福建戍守。 这次抗战从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蒋介石和汪精卫之间的矛盾,让国民党各派系之间获得了短暂的团结;当然,也让戴笠的特务组织发展颇具规模。 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对外战争逢战必败,而在此战却屡挫日军,迫使日军三易主帅。 在此一片大好的形势下,由于英美法三国之间从中作梗,淞沪停战协议虽无割地赔款之条款,但内容对于中国而言却是十分不公平的。 其中最为引起公愤的一项就是协议中将上海划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上海、苏州、昆山一带驻军;而日本则可在此许多地区驻军。 停战协议一公布,举国哗然。除了上海名流窃喜于自己可以苟且偷安之外,几乎每个人都义愤填膺。 可以说,因为淞沪抗战激起的全国反日浪潮和爱国主义热情,被这停战协议泼下了一盆冷水。 5月9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发出《反对国民党出卖淞沪协定通电》,痛斥国民政府的卖国行径,号召全国民众进行民族革命战争,保卫中国的主权、独立和民主完整 中共苏区的这一通电再次把国民政府陷入了尴尬境地,引起了他们的仇视。宁粤两派再次联手,谋划对各根据地红军发动第四次围剿。 宁派蒋介石自认鄂豫皖三省“剿匪”总司令;粤派组成以何应钦为首的赣粤闽边区“剿匪”总司令部,准备多路人马合流,大举进攻中共苏区中央。 啸海在上海这个战争漩涡中心急如焚,心中也不免埋怨,中央苏区对日政策是否有冒进之嫌。 可是铭华却充分理解了家骅的话,时常劝慰啸海稍安勿躁。 人无远忧,必有近虑。 啸海还没有从国民党围剿的忧虑中解脱,天宝又给他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顾峰白的身份似乎有了线索。 啸海得此消息,一早来到阁楼。关于消息的来源,他想找天宝问个明白。可是没想到,他在阁楼上却看见了天宝和古德辉在弄堂的巷口擦肩而过。 相逢不识 日本共产党成立于1922年;但是在日本全国****的思想下的笼罩下,于1928年被迫解散。很多重要领导人被捕,另一部分共产党员流亡海外。 其中苏联、中国是他们的主要目的地。副总书记野坂参三投奔中共苏区;有一部分党员员潜入到上海等地开展工作,还有一部分人在东北参加抗击日本侵略战斗。 听到这里,铭华非常惊讶,“难道这个顾枫白是日本共产党?” 啸海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据我所知,顾枫白原本就不是顾家的嫡亲儿子。他们族谱里记载,顾枫白是在成年以后才被顾家收养的,原生身份一直很神秘。这次他回到国内以后,也未见他们顾家有什么举动,仿佛就没有这件事似的。现在看来,这古怪之处就出在顾枫白的身份上。” “需要我们去跟他接触吗?”铭华听了啸海的话,对日本共产党充满了同情,也对顾枫白感到好奇。 啸海制止了她的想法,“我认为暂时先不要这么做。现在我们接到的情报没有确认顾枫白就是这名到上海工作的日本同志;即使真的是他,可他独自一人脱离组织这么久,现在也不知是敌是友。” 话说到这里,戳到了铭华心底的痛处。脱离组织,她自然想到了胡永川。 啸海当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劝慰,只能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起来。 铭华打起精神,告诉啸海:“可能是因为冬至的出生,让我对未来产生了忧虑……有的时候可能会显得比较软弱,你不要介意……” 啸海从她无措的话语里听出来苦涩,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上海滩本来就不大,铭华和胡永川还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见了面。 初夏时节,啸海和铭华假扮夫妻也快一年了。其间铭华怀孕生子,虽然有啸海和张家给她添置的时令服装,但还没有置办新款式的夏装,赶不上上海滩的太太小姐们的潮流。 再加上冬至已经半岁了,除了新年时节的金丝绒袄以外,还没有什么轻薄的衣服,同样应该添置一些衣服了。 啸海抽出休息时日,带着铭华,抱着冬至到了外滩附近的华丽服装店。 啸海平时经常在这里购买布料、制作衣服。这次他带着铭华和冬至找到了熟悉的师傅,安排仔细的女工替他们母子量体裁衣。 本来铭华是不舍得来那么高档奢华的店里置办衣服,只想随便找间裁缝铺子,扯两匹棉布,做些素静衫裙就可以了。 啸海告诉她,虽然华丽服装店上海滩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其实这也是他叔叔张君明的产业之一,花费不了自己许多。 铭华听了啸海的话,也不再纠结,随着他到了华丽服装店。 这家店面上下两层,非常讲究。第一层是售卖普通布料和平价成衣。二楼则是昂贵的锦缎、杭罗、绢纺、丝绸、乔其绒、金玉缎丝绸等布料,还专门为内眷们开辟了一间内室,是男士免进的。里面有专门的女工帮忙量体,看起来非常体面。 啸海坐在外间,听到女工不断地奉承铭华:“夫人的腰身好细啊,真是不比电影明星差!” 想来这几句话会让铭华不知所措、面红耳赤,啸海在外面听得也是暗自发笑。 “天颢老弟,你怎么在这儿?”啸海还在侧耳倾听内室的对话,门外走进来一个熟人,是古德辉。 啸海连忙起身拱手致意,“古兄,真是巧合。盛夏将至,我带内人和幼子过来置办几件衣裳。” “哦?传说张夫人是绝色美人,在下今日有幸可一睹芳容了!”古德辉说罢,哈哈大笑。 这几句话说得轻浮,啸海心下是非常不高兴的。 可是,古德辉总是自称行武出身,不懂规矩,以此为遮羞布,反而让啸海发作不得。 掌柜很是有眼色,看两人之间气氛紧张,赶忙给古德辉安排裁缝师傅。 古德辉离开之后,啸海却听内室毫无声音,走到门口,隔着门帘悄声问道:“可否裁量妥当?” 女工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张先生,小少爷睡了,夫人暂时不便出去。请您稍等片刻!” 啸海心下奇怪,这是唱的哪一出?事先也没有跟自己商量过呀!他观察四周,人来人往,的确不便多问,只能说道:“也罢,不要扰了他们母子。” 不远处的古德辉当然也听到了这些话。苦等半天,却没见到传说中的张夫人,他也略有些失望,向啸海拱了拱手,“看来今日是无缘相见。在下告辞,日后待为兄设宴款待弟弟、弟妹!” 啸海赶忙回礼,“自然,自然!古兄客气了!” 古德辉走后,铭华脸色苍白地抱着睡着的冬至从内室里走了出来,示意啸海先回家再说。 “一家三口”返回家中,一路无话。 进了家门,铭华把冬至放到客厅的竹床里,自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啸海看出她情绪不对,也不多问,舀了一碗早上煮好的冰糖莲子羹递了过去。 铭华看着这碗冰糖莲子,思绪万千。自己本是贫家女,千里迢迢到上海支援工作,却与这富家公子假扮夫妻。这年把时间,自己得到了多方照顾,不但诞下孩子,身体也比原来强壮许多。再想到,今天看见了自己的丈夫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 啸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周身弥漫着悲伤,又把莲子羹向前推了推,“华姐,不管怎样,你先喝碗莲子羹,消消暑吧!” 铭华抬头,泪盈于睫,刚才的人真的是胡永川。 可是她不敢相认,也不敢告诉啸海。她在内室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隔着帘子悄悄地向外看,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不远之处。可是无论从言谈举止,还是眼神之中,她知道那不是以前的胡永川了;她甚至怀疑,那个拥有崇高理想的革命者胡永川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天宝遇险 铭华不忍心再瞒着啸海,还是找机会把胡永川的事情告诉了他。 啸海得知以后也陷入了为难。如果为了冬至考虑,当然是母子二人暂时不要与胡永川相认;但是如果铭华执意要弄个清楚,啸海也会想办法安排这件事。他权衡再三,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铭华。 这件事毕竟事关重大,啸海还是通过阁楼小屋里的烛台告诉了徐方展和文家骅。 徐、文两位老师也十分为难。因为这不仅仅是铭华的私事,更关乎到上海地区革命工作的开展和地下组织的安全。 虽然啸海在铭华的面前表现得豁达开朗,其实暗地里也在为解决这件事而感到忧心忡忡。 凌晨时分,他离开了家,独自到小阁楼里寻求清静。他看着徐方展和文家骅的信,一时间也是愁眉不展。 天大亮了,啸海正准备起身去上班,却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上楼,听声音应该是个少年人。果然,门开了,是周天宝。 “啸海哥,你快走!我在楼下看到了一队警察,正往这边赶来!”天宝气喘吁吁的。 啸海大吃一惊,“那你快走!我留下断后!” 天宝这次可没有听他的,反而是推着他往外走,“不行,啸海哥,这间阁楼里的情况你不了解,每一个人的每一份情报都在特殊的位置,你清理的时候是没有头绪的。这个工作必须我来做,我是联络员。你快走!” 啸海当然不肯,反手抱住天宝,“这种危险事情怎么能让你一个孩子独自承担?咱们一起清理!” 天宝急得满头大汗,“来不及了!咱们能跑一个是一个,也不能让情报落在他们手里!你也说了,我是个孩子,他们不会怀疑的!而且我出现这种穷地方,没人会觉得奇怪;你出现在这里就容易引起人的怀疑了,所以你快走!” 啸海从窗户已经看见警察拐进了巷口,马上就要到达他们所在的阁楼。他知道天宝说的有道理。 只见天宝砸破了一扇从未打开的窗子,“你从这里跳出去,后面是清理恭桶的地方,白天没有人,你可以顺着小路走。” 这时候,楼下已经是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叫,警察的脚步声也是越来越近了。 天宝推搡着啸海:“你快走,没时间了!” 啸海一咬牙,从窗户跳了下去;他回头看见天宝向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也会从这条小路溜走。 啸海稍微放下心来。 今天上午是程建勋任职大会,啸海为了不引起怀疑,只能先回到江海关。 经上海这一战,戴笠的势力再次做大做强。程建勋作为戴氏嫡系,不可能再去津海关这种远离权力中央的地方。相反,在戴笠的运作下,他直接提任江海关的副总司;同时,啸海代理了丁鑫礼的课长职位。 在任职大会上,啸海注意到平时神神秘秘自成一派的稽查队都已悉数到场,他甚至看见了齐思明;可是胡永川却没有到场。 程建勋坐在主席台上,春风拂面;啸海坐在第一排,也极力表现出志得意满。其实他心急如焚,只盼着大会赶紧结束,他要想办法联系上组织的人去保护天宝。 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赵美雅刚刚宣布会议开始,窗外一声枪响引起会场短暂的骚乱。 主持会议的赵美雅走到窗边,探头一看,尖叫一声。 程建勋很是不满,“美雅小姐,外面在吵什么?” 赵美雅战战兢兢地说:“我看见一队警察拉出个小孩子,那孩子好像已经死了。” 啸海的血都冲到头上,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 程建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小赤佬不是偷就是抢,那些警察是在办案,不要管!不要管!” 小小的骚动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任职大会还得继续。 梅乐和亲手把任职金章颁给程建勋,映得他的脸金光灿灿。 会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这时候门外进来了一个人,竟然是胡永川。他笑嘻嘻地走到了第二排,大大咧咧地坐下。 一向对自己面子看重的程建勋视若无睹,相反,还对他客气地点头示意。 啸海更加焦急了,这时间太凑巧了,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大会之后,当天下午江海关组织了一场电影,晚上还有酒会。时间安排得满当当,啸海完全没有机会脱身。 终于熬到晚上散场,啸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雇了一辆黄包车,直奔自己叔父张君明的家里。 张君明与三友实业社的老板陈万运很是熟悉,听到啸海有所求,也不敢耽误,立刻联系上了陈万运。 可是消息没有这么快的反馈回来,啸海只能拜托叔父再想办法,自己又连夜赶往徐方展居住的公寓。 徐方展被释放之后,还在国民党的监视之下,一直没有找到新的工作。虽然组织工作还在开展,但生计却成了问题,所以他准备近期去往南方开展工作。 听完啸海的讲述,徐方展也认为天宝可能凶多吉少。现在已经半夜三更,他们没有什么更好的渠道获得信息。 徐方展劝啸海先回家,因为这次警察的行动非常突然,铭华和冬至在家也不安全。 啸海到家之后,冬至已经睡了,铭华因为他迟迟未归而没有睡觉。 啸海终于可以卸下了一天的伪装,表情悲伤而凝重。 铭华没见过他这样子,赶忙问道:“啸海,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晚上去了哪里?” 啸海一把握住铭华的手。夏日炎炎,他的手冰凉,“天宝可能出事了。” 铭华也是一惊,赶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天宝的事情?” 啸海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铭华。虽然极力控制自己,可是他的脸上还是布满了泪水,“刚才我已经让叔父联系了陈万运。如果真的是天宝出事了,警察或许在今天晚上就会找到三友实业社;我也告诉了徐老师,他会让组织里其他的同志想办法营救天宝,如果天宝还活着……” 铭华的眼泪也止不住了。 得知死讯 啸海、铭华二人一夜未眠。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门铃响了。 啸海打开门一看,门口是一个和天宝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毕恭毕敬地递给啸海一封信,脆生生地说:“天颢少爷,这是我们张老板让我送给您的!” 啸海接过信,铭华适时地递上一包糕点,“谢谢小兄弟,这些糕点你留在路上吃吧!” 少年接过糕点,满心欢喜地走了。 啸海关上了门,颤抖着手打开了信封。里面是张君明写的一张便签,并没有说明天宝现在的情况,只是写了三友实业社昨晚被一队警察搜查一番,老板陈万运也接受了审查。 啸海知道,天宝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内心充满了自责。 铭华看见啸海的模样,知道事情可能不容乐观,开解道:“啸海,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你先不能沮丧。这几天你不要表现出异常,否则会被人怀疑的。” 啸海抬起头,没有说话。 铭华起身给啸海准备了一些早饭,“一会儿你还是正常去上班,我带冬至出去打探一下消息。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或许不那么显眼。” 啸海推开饭碗,他实在吃不下,“这样也好。不过,你在上海虽然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一直也没有怎么出门,这次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铭华看着啸海面前满满的一碗粥,一口未动,心里有是难过,嘴上还是宽慰他:“没关系的,以前我还在张叔父的工厂做过工,对上海一些地方还是蛮了解的。说不定我会带回来好消息呢!” 啸海点了点头,“遇到危险,要首先保护好自己和冬至。因为汪精卫在北平的新闻发布会,现在国民党已经公开对外宣称‘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了,对我们的清洗也会变本加厉。” 铭华知道这件事情。 如果没有天宝的事,徐方展这几天就动身前往广州,支援当地组织开展工作了。上海的组织在未来一段时间,恐怕力量将会非常薄弱,也是考验啸海和铭华的时刻到了。 啸海又嘱咐了铭华几句,自己上的时间也到了,匆匆离开家里,赶往江海关。 到了办公室,啸海就被程建勋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啸海照例帮他把热茶泡上,把办公室清整理一下,毕恭毕敬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开口。 程建勋新官上任,当然想烧起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是动人事。“啸海,现在正是用人的大好时机,你也顶上了‘丁尖’的位置,我也升了副总司。你看,我的那个课长位置安排给谁比较好啊?” 啸海一愣,“程叔,我觉得我资历尚浅,还不能妄言此事。” 程建勋呷了一口茶,“不打紧不打紧,就是你我二人闲聊,但说无妨!” “现在的江海关无论哪个部门,都为您马首是瞻;南京方面对您也是全然信任。这江海关上下的人事安排,当然由您定夺作为妥当。”啸海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马屁。 程建勋哈哈一笑,“说得对!我就知道你聪明!实话告诉你,我老早就跟戴组长打好了招呼,这江海关上上下下还真是由我程建勋一人说了算!” 啸海听到这里,给他续上热茶,表情更加恭敬,却又不再多说什么。 程建勋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你觉得古德辉这个人怎么样?” 啸海皱起了眉头,“德辉兄自然是成熟稳重,可是他刚到江海关,和您……” 啸海的话没说完,程建勋就已经理解了。这古德辉初来乍到,和自己到底是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呢? 程建勋担心的不止这个问题。古德辉空降到江海关,是陈立夫写信给戴笠安排的。虽然陈氏兄弟和戴笠之间矛盾重重,但还没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彼此之间行个方便也是常有的事。 思及此,程建勋对古德辉的兴趣退了三分。毕竟牵扯到陈氏,这古德辉是不是能为己所用,心里还不是很清楚。 “稽查队里有个小伙子跟你还是老乡,我看这人也不错!”程建勋又挑出一个人选。 啸海猜到他说的是齐思明。 可是齐思明如果进到了海关办公室里,日后势必会被程建勋拉拢到自己的派系中,这对他是好是坏,犹未可知。所以,啸海并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程建勋看一向爽利的啸海左也不是、右也不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也不再多问。“罢了罢了,看你也没什么主意,还是我去和戴组长商量吧!” 啸海笑道:“我作为晚辈,当以程叔为主心骨。这些事还是程叔做主的好!” 程建勋也不为难他,闲谈几句,放他回到自己办公室。 午饭刚过,啸海托词冬至感染热伤风,提前请假回了家。 刚进家门,啸海就看见铭华坐在沙发上泣不成声;冬至躺在铭华的怀里,也是哇哇大哭。 “华姐,到底什么情况?你且跟我说一说!”啸海从铭华的手里接过冬至,抱在怀里,轻轻地安抚。 冬至可能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声抽噎,不如刚才那般哭闹。 倒是铭华越发地伤心欲绝,哭到不能自已。 啸海心急如焚,看冬至已经熟睡,轻轻把他放在竹床里;走到沙发前,他揽过铭华的肩头,“华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给我讲啊?” 铭华勉强止住哭声,“今天,我带着冬至去了福州路……那里已经挂了一排尸体……底下都有警察把守着,说他们是‘共匪’……” 铭华讲得断断续续,啸海却听明白了。凭直觉,铭华接下来的话,一定不是他想听的,但是他却必须得听下去。 铭华抹了抹眼泪,“那里有我们的同志,也有我们不认识的人,还有天宝……” 听到这个名字,啸海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可是他自己仿佛并无感觉。 铭华看见一向刚毅的啸海竟也如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伏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 身后事结 啸海和铭华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如何收殓天宝? 天宝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总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这件事情成了新的难题。认领尸体的每个家属都要经过警察的多次审查。除近亲属之外,任何人不可认领尸体;亲属的身份也需要核实,有无通共的嫌疑。 对于天宝,无论是啸海、铭华,还是徐方展、文家骅,都与他的关系没有那么密切,所以是禁不住这样的审查。 啸海一时间的路都被堵死了,只能求助于自己的叔父张君明,希望他请求三友实业社能够出面把天宝收殓。 可是现在整个上海滩人人自危,生怕与共产党扯上一丁点关系。张君明听到啸海的请求,也很是为难。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的侄子只是一个热血的左派青年;但是看到啸海从上海守卫战到现在的种种表现,他有理由猜测啸海的真实身份是共产党。只是叔侄俩对此心照不宣。 啸海也知道这的确是强人所难,还是换了办法,“叔父,您说我去找金龙帮忙会不会更合适一些?” 张君明想了想,还是制止了他,“不好,不好。金龙虽然与你交情不错,但是这件事毕竟关系到共产党,他一定不愿意插手。尤其他和蒋介石现在的关系很微妙,更不敢破坏这种脆弱的联系。” 啸海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怎么办?再有一天,天宝就要送到焚化场,尸体烧掉之后,会当做垃圾处理。到时候,天宝的一生连一捧骨灰都没有了。 张君明看着啸海痛苦的表情,还是决定帮助自己的侄子尽力一试,“啸海,你先回去。这件事情还是交给我来解决!但是,你这段时间不要再有什么动作,免得自己也深陷是非。” 啸海认真地点了点头。其实,当下的时局的确是很难开展工作。 事情的最后,还是张君明慷慨解囊,交了警察局一大笔的赎金,由三友实业社的陈万运出面,把天宝的尸体赎了回来。 啸海在上海郊区一户周姓人家的坟茔地里买了一穴墓,让天宝有个归宿;并且承诺在合适的机会会把天宝接走。 这户人家也是厚道人家,知道天宝是个孤儿,倒也没怎么为难。他们收了钱,帮着啸海把天宝安葬了。 本以为事情了结,可是啸海的状态却越来越不对。夜夜不能成寐,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天宝对他的最后一个笑容。 很快明华就发现了啸海的不妥。有几次,她在半夜看见楼下的灯还在亮着;早晨起来,啸海的脸上还有着泪痕。 铭华也忧心忡忡。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凉。 战争带来的副产品就是瘟疫。其实从夏天开始,上海的霍乱疫情就越来越严重;进入秋天,死亡率居高不下。 啸海和铭华住在有清洁水源的中产住宅区,没有受到疫情的侵染;可是平民区的情况却日益糟糕。 张君明,三友实业社的各位董事,还有上海商会各行各业的商人,包括上海大亨金龙,都在这次疫情中同心戮力,有钱的出钱,有资源的提供资源,全力支援上海卫生所研发疫苗。 江海关此时也陷入了空前的忙碌之中。上海港口所有进出港的商船、货轮以及军舰都要登临检查;每个进出港的人都要进行疫情筛查。 忙碌中的啸海气色越来越糟糕。他的眼下出现了青色,脸色也越发的惨白;身材越来越瘦,本来个子就高,现在简直都像是一根竹竿了。 铭华决定要找啸海谈一谈了。 下班时间,啸海婉拒了已经成为情侣的齐思明和赵美雅的邀请,急匆匆地往家赶。早晨上班临行前,铭华告诉他,自己有话要对他讲。 啸海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冬至已经快十个月了,再有两个多月就要满周岁了。除了初夏那匆匆一瞥,他们一直没有再和古德辉见过面。 这件事情就像丁鑫礼夫妻被杀案一样,是啸海心头的大石头。所以,他听到铭华难得如此严肃地要求和他谈话,心底肯定是非常不安的。 “华姐,我回来了!”啸海甫一进门,就看见脚下有一只小团子在爬来爬去。他一把拎起来,抱在怀里。 冬至窝在啸海的怀里,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用小手拍打着啸海的脸,时不时还凑过去亲上一大口。 啸海的心底柔软了一些,神经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啸海,过来吃饭吧!”铭华在饭厅里喊到。 啸海抱着冬至到了饭厅里。 冬至看着桌子上的饭菜,伸出小手就要去抓,被啸海轻轻地拦回来了。 铭华舀出一碗滚烂的小米粥,吹得温凉,一口一口喂冬至吃下。 啸海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几次夹了空筷子放进嘴里。 铭华一边喂着冬至一边说:“冬至,冬至,你要好好吃饭。以后不要像你笑海爸爸那样,瘦得像根竹竿似的。” 啸海听到这话,抬头看着母子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好吃着饭,怎么还扯到我了?” 这时候,冬至哼唧了两声,证明自己吃饱了。 铭华放下饭碗,抬头看着啸海的眼睛,“啸海,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啸海躲开她的眼神,“哪有那么夸张?我没事的!” ”你还说没事?你有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从天宝牺牲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吧?”铭华语气也重了起来。 提到天宝,啸海的筷子一顿,赶紧转移话题:“好好的,提起天宝做什么啊?华姐,我还没有告诉你,徐老师已经动身去广州了。现在广州的形势也很严峻,徐老师这一去,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再见面。文老师给你安排了一份工作,傍晚到夜校去教孩子们写字……” “啸海,我在很认真的跟你说话!”铭华声音严肃得很。 啸海放下筷子,表情有些泫然欲泣。 铭华知道,他对天宝充满了自责,自己对天宝的牺牲也悲痛欲绝。可是这个心结如果不打开,这种伤心、自责可能会伴随啸海的一生。 心结难解 啸海放下筷子,终于流下了眼泪,可是他的语气却很平静,“华姐,你知道吗?那天我找到天宝的时候,看见这个孩子手上绑着铁丝,铁丝已经嵌进了肉里;他的胸口和后颈各有两处枪痕,应该是在当天现场就已经牺牲了;即使这样,他们还不放过他,把他绑在那里,羞辱他!” 铭华听到这里,眼泪也流了下来。 啸海像是没看见似的,“我抱起天宝的尸身,已经开始发软了,简直就像一团棉花那么轻、那么瘦、那么小;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这十几年他过的是有多苦。可是,这样一个孩子没享受到一天好日子,却为了保护我而牺牲了……” 铭华每次看见天宝,就像看见自己的弟弟,她当然知道啸海心里这种苦。 啸海虽然不是第一次直面死亡,可是却是第一次直面亲近的人死亡,而且还是因他而死。 两人相顾无言,泪流满面。 突然,铭华怀里的冬至拍了拍她的脸,抚掉了她的眼泪,又把沾着泪珠的小手放进了嘴里。可能是眼泪太苦了,冬至皱起了小脸。 啸海看着这个代表着希望的生命,再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苦痛,伏案痛哭。 铭华再也没有劝他。她知道啸海哭过这一场,就应该重新振作了,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他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 事实也如铭华所想。 当夜,啸海终于沉沉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啸海的心情虽然还是低落,可是精神已经好多了。 他必须得把这种悲痛隐藏在心里。革命尚未成功,更大的牺牲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他没有时间再去伤心, 现在,整个上海地下组织成员已经所剩无几,随着徐方展的南下,上海的工作进入到比较沉寂的状态。 啸海、铭华以及文家骅以各自的身份,还在按部就班的生活。 随着冬天的到来,中共苏区中央向上海派来一位从苏联回国的盛亮同志,担任中央局宣传部长,与文家骅单线对接。 街面上,时髦的呢子大衣和昂贵的高帮皮鞋流行起来。 齐思明一大清早在巷子口堵住了啸海,“天颢,我最近手头紧,有没有闲钱借一些?” 啸海看着他青灰的脸色,不无担忧地问:“思明,你最近总是缺钱,到底在忙些什么?” 齐思明裹了裹大衣,告诉他:“我和赵美雅小姐正在热恋,你是知道的。有的时候,我总要给女孩子买些礼物嘛!我没有你那么好运,在学校的时候就骗到了学姐;我要追求的是富家小姐,当然要下一些血本了!” 啸海皱了皱眉头,“你要量力而行,不能因为追求赵小姐把自己弄得穷困潦倒,” 齐思明挥了挥手,“哎呀,啰嗦!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再婆妈了!赶紧把钱借给我!” 啸海无奈,只能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他。 齐思明接过来就要转身离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哦,对了,马上就要到耶诞节了,江海关要举行一个舞会。还有,梅乐和先生马上就要荣休养老,临走的时候或许给我安排不错的职位,这次舞会可能就会宣布。” 啸海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兄弟,说他心无城府,却又喜欢搞些人际关系;说他心思深沉,可是行为处事又简单冲动。 但是这些都不是啸海发愁的,他真正发愁的是耶诞节的舞会。这种舞会是要带家眷的,铭华和胡永川恐怕要再一次见面了! 天宝牺牲那天的事情,啸海虽然怀疑胡永川,但没有掌握证据,所以一直没有告诉铭华;而铭华对胡永川的叛变,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啸海不想在天宝牺牲这件事上火上浇油,伤害铭华。 但是他却不能不告诉文家骅。 文家骅的意见是要尽快处理好这个问题。要证实古德辉就是胡永川,光凭铭华的听声识人是不够的;如果的确是胡永川叛变了,党组织必须尽快解决这个叛徒。 这次耶诞节舞会正式验证这件事的好时机,可是需要啸海和铭华两个人冒险与他正面交锋。 如果他们的身份暴露了,而胡永川却没有被解决,恐怕也是难以脱身。 啸海倒不担心这件事,“放心吧,文老师,我自有安排!” 文家骅看着自己的学生已经长大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啸海,我知道天宝的牺牲对你的打击非常大。虽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你也没有完全走出来。” 啸海脸上的笑容都不稳了,“您怎么提起这件事了?” “天宝是个好孩子,牺牲在敌人的枪口下,保全了我们整个地下组织的安全。但是你……”文家骅重重地停顿了,“你不要一个人把这种自责和愧疚承担起来。” 啸海羞赧地笑了笑。 可是文家骅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到无比震惊。“啸海,你要学会面对死亡!如果有一天,我落入了敌人的手里,请你一定要想尽办法了结我的生命,否则我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啸海大惊失色,“文老师,你为什么这么说?” 文家骅苦笑道:“你是知道的,我算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什么太多的苦。为了革命理想,我可以坚守清贫,但是我觉得我受不了屈辱。我怕自己意志不够坚定,受了苦痛,也会叛变;我也怕自己的心性不够坚强,受不了屈辱而失言……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结束我的生命。” 这一席话又勾起了啸海对天宝的回忆,一时间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文家骅看他的样子,知道这件事恐怕还要慢慢来,于是宽慰道:“我就是告诉你我的决心,或许没有那一天,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啸海点点头,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 下了班,啸海没有回家,而是又踱到了华丽服装店,准备给铭华置办几件舞会能穿上的礼服以及冬天的棉袄。 没想到在服装店里,他又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暗中交锋 顾枫华和顾枫白姐弟二人就站在不远处,精心挑选着昂贵的呢子大衣。 铭华抱着冬至,跟着啸海一进到二楼,就被顾枫白看见了。 “天颢兄,真的是好巧啊!”顾枫白风度翩翩地走过来打招呼。 啸海礼貌地回礼,“顾兄,果然是很巧!” 顾枫华随后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铭华,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眼里既有对年轻女性的艳羡,也有对她身份的好奇。 啸海轻轻地揽住铭华的肩,“这是内子。”随后,他有转向顾氏姐弟,“顾兄,你已经见过了;这是他的姊姊,枫华小姐。” 顾枫华对啸海的介绍很是满意。虽然世人都叫她丁夫人,但丁鑫礼死后,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寡妇的,一直比较抗拒“丁夫人”这个称呼,现在听人喊她一声“枫华小姐”,心里很是舒坦。 铭华颌首示意。 顾枫华笑道:“没想到张夫人竟是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这孩子也是乖巧可爱。张先生好福气!” “枫华小姐过奖了!您才是仪态万方。”铭华表情略带一些羞涩,看起来更加真诚。 掌柜适时出来,“二位女士不要再客气了!在我们看来,您二位都是天上仙女一般。这有上好的料子,让我们师傅裁些漂亮衣服才配得上二位。”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随着掌柜去挑选布料,剩下顾枫白和啸海两人有几份尴尬地站在那里。 顾枫白率先打破了沉默,“天颢兄,听说你之前帮福州路上的一个小朋友办理了身后事……” 啸海知道他说的是天宝,心中有了几份警觉,面上却不显,“是的,我与那孩子有过几面之缘,他也算是我恩师的学生。不管这孩子是什么身份,我与他总有几份人情在的。” 啸海的回答还是比较聪明的,把这个事情交代的清楚,既没有摘除自己,也没有承认什么。 顾枫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提起这个话茬儿,而是把话题转了一下,“徐方展徐老师,已经离开了上海吧?” 啸海点了点头,“没错,徐老师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在上海也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了,不如选个合适的地方再谋生计。” 顾枫白无论问什么,啸海回答得都滴水不漏。两个人的对话一时间无法继续下去。 静默许久,顾枫白无奈地笑了笑,“天颢兄,大可不必如此。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 啸海还是没有搭腔。 顾枫白只能另起话头:“你们江海关的耶诞节舞会,可是邀请了不少人。我也在受邀之列。到时候张夫人和她前夫见面,不知天颢兄该如何自处?” 啸海脸色一变,看向他的目光都凌厉起来。不管这个顾枫白是敌是友,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直是遮遮掩掩的,而今说起这件事,难道是在威胁自己? “顾兄说笑了!我都听不懂顾兄在说些什么。”啸海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小儿年纪尚幼,怕也是要睡觉了,先行告辞。” 啸海走到内室门口,轻轻唤出铭华,离开了服装店。 回家的路上,啸海把顾枫白的话告诉了铭华。她的脸色变了变。 12月24日,江海关包下了公共租界的丽都皇宫大酒店,今晚的舞会就会在这里举行。 临行前,啸海带着铭华去了一家高级的发廊,请理发师给她做了一款时下最时髦的发型;还请来给胡蝶做造型的化妆师,精心打扮了她一番。 化妆师也惊讶于铭华的美貌,别出心裁地在她的眼角画了一颗小小的泪痣,整个人显得妩媚多情。 铭华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简直不认识了,恨不得马上去把脸洗干净。 啸海拦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铭华皱着眉头说:“这还哪有一点我本来的样子嘛?看起来就像那些时髦小姐一样!还有……还有一点儿不正经!” 这话把啸海逗笑了,“好了,华姐,不要多想。今天你到了舞会,如果有人问起你来,你就说自己姓余,姓人字头的余。” 铭华知道这是为了掩饰身份,谨慎地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会场,立刻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啸海高大挺拔,一身西服显得风流倜傥;铭华的绝色容颜更是引起了不少的注目。 啸海环顾四周,今晚果然请到了许多上海名流。包括久不露面的金龙都已经到场了;当然也有英美法三国的官员、商人和律师;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明显是日本人。 程建勋刚刚升职,这场舞会的主角当然就是他!看他春风得意地坐在主席上,接受着全场人的奉承和逢迎。 铭华紧张的挽住了啸海的臂弯;啸海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示意她不要紧张,以免露出破绽。 铭华稳了稳心神,亦步亦趋地跟在啸海的身边。但是,她却明显感受到场内有一丝不友善的目光紧随着她。她顺着目光找去,却又遍寻不到目光的主人。 啸海发现了她的异常,侧头问道:“你怎么了?” 铭华悄声告诉他:“我觉得有人在观察我们。” 啸海也警觉起来,再次环顾全场,却突然发现这里没有古德辉的身影。 这时候,一个人挤到了两人的身边,“天颢弟弟终于舍得把自己的‘金屋藏娇’带出来了!” 啸海抬头一看,一个衣着时髦、妆容浓艳的女孩站在两人面前,手里还摇着一个红酒杯,女孩身边站着老熟人齐思明。 他心里一松,“美雅姐,真会开玩笑!” 铭华随着啸海,也礼貌地唤了一声:“美雅小姐,你好!” 赵美雅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铭华,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齐思明这时候开口了:“好了,美雅,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小两口说话了,咱们去跳舞吧!” 赵美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是看见啸海和铭华二人之间也插不进去其他人,于是只好应了齐思明。 这时候,啸海的肩头也多了一只手,“天颢兄,看来你要等的人还没有出现!” 舞会再遇 啸海转身,不着痕迹地躲掉了肩头的那只手,“顾兄,来的倒是很早啊!” 顾枫白没有介意啸海的无礼,而是笑着把手伸向铭华,“张夫人,又见面了,你好!” 铭华对上次顾枫白“啃手”的事情还心有余悸,犹豫着伸出纤纤玉指。 顾枫白捏住她的手指,想故技重施。没等到他吻下去,另一只粗壮的手斜插过来,握住了他,“顾律师您好!真是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啸海一看,得了,他心里的主角今天晚上算是到齐了! 没错,来人正是古德辉。 铭华的脸色变得煞白,被啸海和顾枫白看在眼里。 “怎么?是不是衣服太单薄了?”啸海揽过她的肩头。 铭华定了定神,伸手拍了拍啸海的手,“我的确有些不舒服,我们去坐一下吧!” “好!”啸海转向另外二人,“不好意思了,内子有些不适,失陪了!” 啸海带着铭华走向雅座,他明显感觉出身后有两道冷飕飕的光芒。但是他已经顾不得了,因为铭华的状态恐怕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啸海招呼女伺,让她给铭华倒了杯热茶。 铭华喝下热茶之后,突然低声问道:“我会不会是误会他了?或许他跟你是一样的……” 啸海知道她在说古德辉,可是啸海没有回答。 既然铭华能认出古德辉;那么古德辉也是一样的,即使她做了容貌上的改变。 古德辉之所以没有当场拆铭华的身份,恐怕是也对铭华现在是否还坚持革命持有怀疑的态度;当然也可能是放长线钓大鱼,想钓出啸海的破绽。 啸海想通这些之后,拍了拍铭华的手,“你不要多想了,他既然没有在刚才戳穿你的身份,我们也最好静观其变。” 铭华点了点头,表情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两个人的悄悄话很快被面前的阴影打断了。 啸海抬头一看,竟然是古德辉站在自己的面前。怎么还追了过来?! “天颢老弟,我能小坐一会儿吗?”古德辉自说自话地坐下了。 啸海笑了,“古兄,见外了!” 铭华此时心也镇定下来了,手搭在膝上,挺直了腰背,端庄地点头示意,就像一个真正的官太太那样带着几分矜持和做作。 古德辉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妆容华贵的女人,“不知弟妹贵姓?” 铭华掩口笑道:“古先生,说笑了,免贵姓余。” 古德辉眼神一闪,“哦?是两横一竖的于吗?” 铭华微微一笑,似在嘲笑他的粗鄙,“当然不是,是‘送寒余雪尽’的余,季豫先生是我本家叔叔。” 听完这话,古德辉愣了,显然不知道这季豫先生又是哪位。 啸海解释道:“季豫先生就是北平辅仁大学的国文系余嘉锡教授,与内子颇有渊源。论礼,我们夫妻二人应唤他一声叔父。” 这话可把古德辉说得表情尴尬。看样子,他是真的不认识啸海口中之人。 这是啸海和铭华早就商量好的。余嘉锡先生是《清史稿》的编纂者之一,与文家骅交情甚笃,正好借来“扯大旗”。 他只能尴尬地笑道:“大家闺秀,弟妹是个大家闺秀!” 铭华矜持地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三人各怀心思,无话可说,正巧金龙带着陈桂香过来解了围。 “怎么?天颢终于舍得让我们大家一睹尊夫人的芳容了?”金龙开口就打趣啸海。 在他身旁的陈桂香轻轻捅了捅他,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啸海和铭华脸上挂着同款客气的笑容,倒是一旁的古德辉看见金龙脸色大变。 铭华毕竟和金龙打过交道,知道他的喜好,自然放低姿态:“大哥说笑了,小妹粗鄙之人,本来是不敢给我家先生丢人的,现在您这样夸我,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金龙被她这一声“大哥”叫得舒坦,“对对对,还是我妹妹会说话!” 在一旁的古德辉脸色由青变白,又从白变红,似乎对铭华的身份也不如刚才那么肯定了。 铭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嫣然一笑。 突然,众人听见一阵清脆的敲杯声,梅乐和登上了主席台,发表新年致辞。 梅乐和掌权中国海关多年,对英国而言是有功之臣,被英皇授予了勋爵。现在,他已经是总税务司,兼管债赔款项的职务,就职于南京政府。但他发迹于江海关,所以每年江海关的新年还会将他请回来充场面。 梅乐和走下主席台,今晚真正的主角程建勋携其夫人宣布晚宴开始。 刚才三三两两跳舞的人们都停下了;只见会场上的男仆女伺把美酒佳肴像流水一样摆在了两边长桌上,人们各自取拿,非常洋派。 铭华没见过这种和中国传统的圆桌饭、铃兰宴都不一样的西洋冷餐会,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啸海也不敢把铭华一个人留在这里。所以二人都没有起身。 金龙挥了挥手,扈从立刻会意,从冷餐台上取了甜点与香槟,送到这一桌上。 桌上三男两女,共同举杯。 啸海、铭华与金龙、陈桂香互认兄弟姐妹,显得古德辉格格不入。 宴会持续到将近午夜,铭华实在担心冬至,悄悄拽了拽啸海的衣袖。二人借故先行离开。 回到家,啸海照例让黄包车把保姆送走;铭华把冬至哄睡,洗干净了妆容,忧心忡忡地坐在了啸海身边。 “华姐,你有话就直说吧!这一晚上你表现得非常得体,令我很是惊艳。”啸海由衷赞叹铭华的学习和适应能力,“你对今晚的事情怎么看?” 由于啸海从一开始认识铭华,她就怀孕、待产、照顾冬至,一直也没有走到工作前线。今晚,啸海也是有意地让她重新熟悉工作,为了今后打算。 铭华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说我上一次见到他,还抱有幻想;那我现在敢肯定,胡永川已经叛变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啸海很是好奇。 铭华没有做声。 啸海也不追问,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就不怕他把你我举报了?” 铭华直直地看着他,“你必然是做好了万全之准备。” 啸海意味不明地笑了。 风波又起 上海的歌舞升平并不能掩盖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危难。 就在江海关举办耶诞节舞会不久,日军占领了东北和华北的交通要塞山海关。可是南京国民政府根本对此视若无睹,仍然集中组织兵力准备围剿中共苏区湘鄂赣根据地。 上海的局势也愈发的紧张。江南一带的地下组织被国民党清洗殆尽,仅存的革命同志只能按兵不动。迫不得已,中共临时中央从上海迁至瑞金苏区,并且向国民党军队提议停止进攻,一切以一致抗日为主,却遭到了拒绝。 不仅如此,蒋介石还在年前亲赴南昌指挥“剿共”。 眼看着上海的地下组织势力越发单薄,啸海和铭华商量过后,决定今年不再回江苏老家,而是留住上海支持组织工作。 此外,啸海也在尽力寻找合适的保姆。参加舞会之后,铭华强烈要求恢复工作,可是冬至年纪还小,参与工作和照顾孩子两者不能兼顾。 二人商定之后,决定待请到保姆之后,铭华还是回到纺织厂去工作。一是纺织厂的女工比较多,铭华容易隐藏身份;二是在这种劳动力比较聚集的地方,也容易开展群众工作;三是纺织厂每天人流比较大,带来的情报量也比相应的足够多。 齐思明早在小年那天就动了身,并且把啸海的家书捎带了回去。他之所以回去那么早,是要和原配夫人解除婚姻关系,因为他要向赵美雅求婚。 啸海不是很赞同他的做法,可是也劝不动他,只能让他好自为之。 齐思明如此着急追求赵美雅,也是有原因的。程建勋上任之后,很快进行了人事调动。古德辉调入稽查队,担任副队长。这本是齐思明心心念念的官位,却被别人空降占据,他把这归结于自己没有后台。 可是啸海看得分明。这件事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古德辉得到这个副队长的位置,应该是陈氏兄弟打了招呼,恐怕另有所图。 此外,赵美雅对齐思明的态度也不是明朗,齐思明很有可能在自作多情。 这些话,啸海不能对齐思明挑明了;即使挑明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在一片焦头烂额之中,啸海、铭华、冬至三个人忙里偷闲的过完了一个年。 年后不久,啸海烦心的事情就被解决了。 张家父母看到啸海的家书,知道他和铭华过年都无法回家,怕他们照顾不好冬至,就让自己寡居的二女儿芷竹到上海帮衬他们“夫妻俩”。 啸海和铭华这下傻眼了,俩人可是假夫妻啊!芷竹的到来会不会看出什么破绽?可是事已至此,二人只能见招拆招。 啸海在铭华的房间打了地铺,和铭华商定如何瞒过自己的二姐。 有了芷竹照顾冬至,铭华在张君明的安排下,到工厂的纺织车间成为拉长。 其实这种情况在上海也是很少见的。一般有些体面的官员的妻子是不会出去工作的,所以啸海和铭华一致口径,说是张君明的工厂人手不够,啸华作为家里人去帮衬一把。 这下坊间传言可就越来越不靠谱了。大多数人都认为,啸海是个怕老婆的,而铭华又是个野心勃勃的女子,把这捞钱的手都到张家的口袋里了。 啸海和铭华听到这种传言也是无奈,只能苦笑。芷竹看着弟弟“夫妻”似乎并没有因此有何嫌隙,也就没有多言。 可是没过多久,这种苦中作乐的日子就结束了。啸海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文家骅被江海关的稽查队抓走了! 这个消息让啸海和铭华措手不及,又迷惑不解。江海关的稽查队还能与一个教育部门的官员扯上关系? 为了查清这件事,啸海上班直接到了程建勋办公室。 啸海和文家骅之间的师徒关系从来没有瞒着任何人,所以程建勋看见他急匆匆地来找自己,当下就明白是为了什么事。 “别着急,别着急,坐坐坐!”程建勋满脸堆笑。 啸海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程建勋的笑容分明是理亏心虚,“程叔,我也不绕弯子,麻烦您告诉我,稽查队为什么要抓文老师?” 程建勋呷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天颢,我知道文家骅以前是你的老师,和你交情不错,可是你这个老师胆子很大,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啸海没有搭腔,静待下文。 程建勋虚咳了一声,“最近有一批进口药物从江海关进口的,那是要发给军校学生的,可是却被文家骅倒手卖给了江西。” 啸海有句话憋在心里,没好意思说出口。这不是你们这些人常做的事情吗?怎么却扣在了文家骅的头上? 程建勋当然也是心虚。这种“溜缝”的钱,哪个有点儿权力的人没有赚过?因为这事情抓了文家骅,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他又虚咳了一声,“这也不是程叔的决定,是稽查队副队长的主意。天颢,你别忘了,这批药卖到了江西,很有可能就是卖给共产党。‘通共’这罪名可就小不了了!” 啸海知道这道理是说不通了;同时他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文家骅有没有这么做过。于是,他采取了迂回战术,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这是陈氏授意的吧?” 程建勋首先松了一口气,啸海没有再纠结文家骅被捕的事情,也就不会让他难做。 而啸海这么说,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借戴陈两派的矛盾,让文家骅这件事回到程建勋的手里,自己可以见机行事。 可是程建勋却把他的想法给扑灭了,神色冷淡了下来,“大侄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是这件事已经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啸海听到这里,知道程建勋不想插手这件事上,自己再多说什么也已经起不到作用了。他收敛了情绪,一如往日的恭敬,“多谢程叔了,师恩难忘,但我也不能坏了咱们叔侄情分。我只求程叔让文老师少受些皮肉之苦。” 程建勋缓和了语气,“那是自然!我怎么也得看在你的面子上。” 开诚布公 啸海满身疲惫地回到了家里,芷竹已经做好了晚饭。 “天颢,你回来了。”芷竹看见弟弟,露出亲热的笑容,“铭华早就到家了,正在楼上哄着冬至。你把她叫下来,吃饭吧!” 啸海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拉过芷竹的手,“二姐,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张家的小姐,现在让你过来帮我做这些家务事,我的心里确实难受。” 芷竹拍了拍弟弟的手,“傻孩子,二姐现在还算什么小姐呀?当初我在王家,什么委屈没受过?什么粗活累活没干过?那时候,家里什么钱都没有,一切都得自己来。” 啸海当然知道芷竹之前的难处,想来不过两年多,仿佛过了半辈子。 芷竹豁达地笑了,“现在我吃住在娘家,虽然爹娘不说什么,但族里的流言蜚语我也没少听,还不如搬来上海帮着你。你工作养家辛苦,我也替你分担分担。” 啸海皱了皱眉头,“要不你和铭华一起出去工作吧!叔父的工厂还有不少的岗位,我再另请其他人照顾冬至。” 芷竹脸色大变,“不要!不要!我比不得弟妹,她是读过书的,思想比较新潮。我不行,学不会的;再说了,我也不愿意抛头露面。在家看护冬至,我心里舒坦;工厂那种活计,我是干不下来的!” 啸海低头看了看芷竹的三寸金莲,知道自己的主意的确强人所难了。 “啸……天颢,你回来了。”铭华抱着冬至出现在楼梯口,神色有些恹恹的。 “爸……爸……”冬至现在有的时候会蹦出一两个字词,他从铭华的怀里挣命似的向啸海的身边够过去。 啸海伸手接过冬至,抱在怀里,“铭华,你怎么了?” 铭华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 一家人沉默不语地吃了晚饭。 铭华在饭桌上,好像在偷偷的瞄着芷竹;啸海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就没有多问。 饭后,啸海收拾残席碗筷,芷竹在厨房帮忙,而铭华在客厅里哄着冬至睡觉。 芷竹看铭华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到厨房来,就悄悄地问啸海:“天颢,我看你现在也是什么家务都会做了。这成了亲以后,你们怎么没请个帮佣来照顾呢?” 啸海心里暗自苦笑:我和铭华的工作关系最怕暴露了,怎么敢请佣人?于是,他搪塞自己的姐姐:“之前家里的事情都是铭华在做,所以也就没想着请帮佣。再说了,现在我的薪水也不算高,还要养家养儿子,哪有闲钱请帮佣呢?缓缓再说吧!” 芷竹以为啸海还和父母置气,所以才不向家里伸手。她想劝说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晚上,啸海照例在铭华的床旁打了地铺。躺下之后,他轻轻问道:“华姐,你睡了吗?” 铭华的声音带些鼻音,喃喃地回答:“还没有。” “你有什么心事吗?一晚上都闷闷不乐的。”啸海听出来她的不对劲,但佯装没有察觉。 铭华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啸海以为她睡着了,也准备休息了,就听道:“芷竹姐受委屈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啸海不解。 “我看芷竹姐的言谈举止像是大家闺秀,本不是能做这些粗活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可能在老家养尊处优……” 啸海没想到铭华愁的是这件事,开导她:“你不要多想,二姐来上海也有好处,她是愿意的。再说了,万一我们遇到危险,有人会把冬至照顾好;而且即使她看出你我有什么破绽,为了我的安全,她也不会说出去的。” 啸海没有多说芷竹的委屈,但是铭华知道他也是心疼自己的姐姐。 啸海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转移了话题:“华姐,有一件事我恐怕不得不跟你说了!” 铭华彻底清醒起来。她知道,啸海的语气这么严肃,这件事恐怕是非常严重的。 “今天我从程建勋那里打听了文老师的情况。”啸海停顿了一下,床上的铭华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文老师是被稽查队带走的,而这件事情是古德辉决定的。” 他的一番话,换来了铭华的沉默。 啸海知道,虽然铭华口口声声说她觉得胡永川已经不是过去的胡永川了,可是心里还抱着幻想。今天,他必须打破她的幻想。 他告诉铭华,在天宝牺牲的前几天和当天,他都看到了古德辉;而且从多方面情报来看,古德辉已经投靠了陈氏兄弟。 许久,床上传来抽噎的声音。铭华尽管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哭声,可是啸海还是听见了。 啸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渐渐地,床上的铭华没有了声音。啸海知道她已经睡着了,自己的心里大石头没有放下,迟迟难以入睡 事实上,他也无暇过多地顾及铭华的感受了。他的眼前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他必须得去见文家骅一面。 文家骅和中共中央派来的盛亮同志是单线联系的。如今他被捕入狱,盛亮同志在上海将会变成“光杆司令”;而上海的其他同志又在蛰伏不动,整个上海地区的工作将会全面垮掉。 此外,他急着联系上盛亮还有一个原因。他必须把国民政府组织第四次围剿的消息传到出去,让中央苏区早做准备。 这个节骨眼还有谁能见到文家骅?啸海绞尽脑汁。 自己和铭华恐怕早已经被古德辉盯上,这次文家骅被捕入狱,恐怕等的就是二人自投罗网。 现在还有两个人选。 可以通过齐思明的内部关系,和文家骅进行消息联通。可是齐思明是否愿意出手相助?他是否还顾及自己和文家骅之间的师徒旧情?这些都是未知数,啸海不敢冒险。 还有就是赵美雅。这女孩子虽然贪玩,爱慕虚荣,可是还是很讲义气的。如果以胶海关税务总司家大小姐的身份,她对稽查队的施压,也未尝不可。可是,啸海很快也否定了这个想法。 突然,啸海灵光一闪,还有一个人值得冒险! 顾郎真相 啸海从罗兰咖啡厅的窗户外看到顾枫白坐在窗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咖啡杯,时不时地向门口望去。 他掏出怀表,一看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这顾枫白来得可够早,啸海也决定不在钓着他,直接推门进去。 顾枫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啸海并没有迟到。他似乎把抱怨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客气地伸出手,“天颢兄,竟然约我小聚,实属难得!” 啸海伸手回握,语气也颇有诚意,“顾兄,让您久等了!” 顾枫白微微一笑,“没有,我也刚到不久。不知天颢兄找我何事?” 啸海微微一笑,“我以为顾兄无所不知呢!” 顾枫白一看他并不准备和自己绕圈子,于是粲然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啸海也笑了,“这话,以前有人和我说过。” 两人入座后,侍者很快迎了上来,递过水单,“先生,您好!请问您准备点些什么?” 啸海没有打开水单,而是直接告诉他:“请给我一杯清咖啡!” 侍者微微点了点头,彬彬有礼地说:“请稍等!” 侍者走后,二人的周围就清净下来。 顾枫白左右四顾,还是压低了声音,“听说文教授遭遇了牢狱之灾……” 啸海心下暗道:果然!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他的面上还是非常淡定,“没错!不过,我相信文老师应该是被人陷害,所以我想请顾兄担任老师的律师,或许稽查队会多行方便。” 顾枫白知道啸海想利用自己拿了日本国律师的优势,对稽查队施压。但是,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神色微微泛苦。 这是啸海看到他的表情最生动的一次,“怎么,顾兄?是否有什么难处?” 顾枫白摇了摇头,“天颢兄,不是我不帮忙,而是这件事情的确不是我们能插进去手的!” “为什么?”啸海心下一沉,这是这两天第二次被拒绝了。 顾枫白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这件事说来话长……” 啸海知道,现在急也没用,干脆就听他有什么可讲,“顾兄,有什么难处,但讲无妨!” 顾枫白告诉肖海,文家骅被捕一事是陈氏兄弟授意上海的亲信,绕过戴笠在上海安插的特务机构,直接动手。而文家骅并不是他们的目的,而是要从他那里得到中央苏区派遣的盛亮同志消息。 顾枫白短短几句话,听得啸海心惊肉跳。 文家骅一直以来和盛亮的单线联系,只有啸海以及几个长期在上海工作的地下组织同事知道。 现在顾枫白不但知道了,而且自己更详细,可见他的身份是多么的关键。 啸海坐直了身子,把脸藏在夕阳的阴影里。 顾枫白看他的动作和表情,知道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苦笑道:“天颢兄……不,啸海同志,到现在你还在怀疑我吗?” 啸海意味不明地笑了,“你并没有跟我说过你的身份呢!顾家大少爷?” 顾枫白狡黠地一笑,“你不是已经调查过我了吗?我叫冈野林哲,是野坂参三的学生,也是日本共产党党员。我党成立不久,德田球一同志就被捕了,我的老师远走莫斯科。临走前,他让我到中国来寻找中国共产党,建立工人阶级同盟。” 啸海的心里是倾向于相信他的,可是面上却不敢表露得太激动。毕竟这里是租界,国民党的特务和巡捕房的巡捕不时地出现在周围。 他冷静地问:“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 “是伍豪同志介绍我来上海支援你们的!”顾枫白脸上露出崇敬的表情,“之前,我和徐老师也是单线联系。你在灯芯里发现的纸条也是我留下的,我想让你注意提防古德辉,但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胡永川。” 听到“伍豪同志”,啸海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这时恰巧侍者端了一杯咖啡,他呷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他冷静下来。 “伍豪同志,受委屈了!”啸海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这句话。 顾枫白声音压得更低,可是却带上了愤怒的情绪,“日本****已经把炮火打到了上海的门口,可是南京政府还有心思炮制构陷伍豪同志的事件。可见对于他们而言,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远不如阶级之争来得重要!” 啸海当然也感同身受,但是不能那么激动,赶紧示意他:“你小点儿声!” 顾枫白也端起咖啡,掩饰地喝了一口。 “那你为什么会用‘顾枫白’这个名字和这个身份?”啸海觉得这个人还有很多秘密。 “因为顾夫人也是日本人,她是我的养母,但她跟我是不一样的。”顾枫白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啸海一口热咖啡差点喷在对方的脸上。“你等一下,我需要把事情从头捋清楚!” 顾枫白站起身来,“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走吧!” 啸海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当然得听他的,于是披上了风衣,跟着离开了咖啡厅。 在黄浦江沿岸,顾枫白看四下无人,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告诉啸海,现在的顾夫人也不是顾老爷的原配,而是日本早期派到上海的一名特工人员。 顾枫白,也就是冈野林哲,原本是一名孤儿,被她收养后,带到了中国。顾夫人说服顾老爷收他为养子,又把他送回到日本学习。 在日本,顾枫白认识了日本共产党领导人野坂参三,受到了无产阶级思想的感召,加入了日本共产党。 啸海听着他离奇的经历,目瞪口呆。更惊讶的是,日本对于侵略中国的布局,远远早于自己的认知。 顾枫白有些无奈地笑道:“顾夫人的养育之恩,我是很难还清了。这些年,我在日本源源不断地给他们寄钱,让顾家从小门小户变成了富贵之家,我的心里也好受些。可是大是大非上,我是不能含糊的。****是要不得的,通过战争获取利益,最终也会因为战争而失去。” 痛失良师 虽然文家骅是以通共的罪名被逮捕羁押,但毕竟罪名没有查实;再加上他在教育系统深耕多年,可谓是桃李满天下;更何况稽查队最近激进的做法也惹到了很多人的不满……种种原因,文家骅生前许多朋友多方奔走,并利用舆论施压,最后让啸海从稽查队的监狱里带出了文家骅的尸体。 在啸海接文家骅“回家”的那天,齐思明也出现在稽查队。 他的表情十分难堪,不敢上前;啸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啸海指挥雇佣的工人把家骅的遗体装殓后,搬回他生前的住处,搭建了一处简单的灵堂,停灵三日。 这三天,上海滩的文人学者、老师教授、左翼作家等文化人士络绎不绝地前来吊唁。可见,所谓“通共”的罪名,并不能够让众人望而却步,也不能折损文家骅的名望。 啸海从这一群人中注意到一个圆脸的男人,他携着一位带着眼镜的时髦女士,似乎和其他人也不熟悉,连着三天来给文家骅送别。 为了文家骅的葬礼,啸海请了几天假。 程建勋提醒他要注意影响。可是却被啸海婉言拒绝了,“程叔,文老师是我的恩师,就像您一样,同是我最敬重的长辈,我怎么能弃之不管呢?” 程建勋对最近稽查队也有些不满,这次啸海和他们“顶牛”,他心里还是有些幸灾乐祸的;再加上他子嗣单薄,一直对啸海抱着几分舐犊之情,看这晚辈如此仗义,他心中很是欣赏。 说服了程建勋,啸海专心处理文家骅的身后事。 按照文家骅生前的意愿,将他火化,骨灰暂存在静安寺。 忙完这几天以后,啸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 铭华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因为她和文家骅的关系不够密切,只能安慰安慰啸海;而芷竹不知道啸海和文家骅之间的渊源,也不能体会啸海的难过,只是以为他的老师去世了。 晚上,即将入睡的铭华听见了一丝非常压抑的抽噎声。 她起身披上毛衣,下了床,看见躺在地上的啸海蜷作一团,藏在被子里,哭得不能自已。 在文家骅停灵的那三天,啸海完全没有哭,就像一个称职的晚辈一样,帮助自己的老师完成了人生最后的仪式。当文家骅的一生变成一捧骨灰的时候,他的心里空了。 他强忍着悲痛回到了家,面对毫不知情的芷竹,他还得压抑自己;只有在深夜,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哭出来,可是又怕吵醒铭华和冬至,只能蒙头大哭。 “啸海,你怎么了?”铭华轻轻推了推那个藏在被子里的人。 被子里的人停止了哭泣,半天没有回应。 铭华跪坐在啸海的旁边,也不敢再问他。 过了许久,啸海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坐起身,擦干了眼泪,勉强扯出一个笑,“华姐,让你担心了,你快回去睡吧!再说一会儿,冬至就要被吵醒了。” 铭华试探着伸出手,抚了抚啸海的脸颊。 啸海有些愣住了,但还是避过了她的手,“我真的没事!” 铭华收回了手。她知道,啸海两次亲手为自己的同志收殓尸体,这冲击实在太大了。尤其这次,牺牲的还是他最敬爱的老师。 “稽查队……还是胡永川干的吗?”铭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定决心问出来。 啸海看着铭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同志、姐姐、伙伴,但她也是杀害文老师和天宝那个凶手的妻子。 如果说天宝的死是惨烈的,那么文家骅的死是悲壮的。 啸海在收殓文家骅的遗体时发现,他几乎是遍体鳞伤。所有的指甲都已经被撬开了;指骨和趾骨都被打断;掌心和脚心都被铁钉穿透了;髌骨被打得粉碎…… 在看见文家骅尸体的那一刻,啸海明白了他为什么选择自杀。这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也是文家骅无法接受的耻辱。 死亡对他而言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归途。 痛哭之后的啸海依然要重新面对明天。所以第二天一早,芷竹和铭华看见的啸海还一如往常一样文质彬彬,举止得体。 在早餐桌上,铭华突然问出一句:“天颢,冬至入族籍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啸海一愣,把头转向了自己的姐姐。 芷竹不知道“弟媳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点了点头,告诉她:“已经办好了,族长都签下了入族书。冬至这孩子的生辰八字也录进了族谱。” “谢谢姐姐费心了!”铭华客气地道谢,之后便不再言语。 啸海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件事,但是他的心里还有其他事情,就没有过多在意。 吃罢早饭,啸孩刚走出家门,就看见齐思明等在那里。 啸海看见这个童年的玩伴,心里有些复杂,但是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思明,你怎么在这儿?” 齐思明似乎还是没有走出愧疚,声音有些心虚,“天颢,文老师的身后事都处理完了吗?” 啸海点了点头,“都处理完了,我把骨灰也暂存在静安寺了。” “那就好,那就好。”齐思明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不语。 啸海看着他,“思明,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齐思明咬了咬牙,“天颢,我不是不想救老师,可是古德辉一口咬定老师通共,我也是人微言轻,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你不要怨我!” 啸海苦笑,“我怨你什么呀?你我都是老师的学生,所作所为就是求个心安吧!” 这句话让齐思明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还是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像我说的,这次文老师遇难,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你我没有掌握更大的权利,只能让咱们上面的这些人为所欲为。” 啸海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齐思明一咬牙,“如果我和美雅小姐结了婚,我就是胶海关税务总司的女婿,到时候就会平步青云,再也不会让人随随便便到欺负到咱们头上,我们也会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前缘难续 听了齐思明的话,啸海心里有几分不耐烦,但是还不便多说什么,于是打断他:“时间不早了,先去上班吧!” 今天的啸海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对程建勋依然是恭敬有加;对同事还是彬彬有礼;时不时地和赵美雅开上几句玩笑;哪怕是再见到了古德峰,也能握手言和。 啸海现在心里还记挂着一件事,就是出现在文家骅葬礼上的那对男女。那天的现场似乎没有人认识他们,他怀疑这两人就是刚刚从苏联到上海的盛亮同志和他的女朋友秦影云。 可是怎么才能联系上他们?啸海又陷入了困境。 下班回家,啸海刚换好鞋子,芷竹就迎了上来,“天颢,今天早晨我看见思明在家门口和你说话。” 啸海漫不经心地答道:“是啊,现在思明在江海关的稽查队,我在税务司,我们算是半个同事。” “你知不知道思明家里的事情?”芷竹其实不是很喜欢齐思明这个孩子,从小就调皮,鬼主意特别多。 啸海停下换衣服的动作,看着自己的二姐,“对啊,思明之前说过,他过年回家是要和原配妻子离婚的。莫非二姐你知道什么?” 芷竹告诉啸海,齐思明回家之后,就要和妻子离婚,却被父母给劝住了。他离家两年,只有在去年过年的时候,匆匆回家看了一眼。齐家的里里外外都靠妻子操持着,父母也是她来照顾,怎么可能说要离婚就离婚呢? 可是齐思明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眼见不能顺利离婚,就对妻子非打即骂,逼着她在离婚书上签字。 啸海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 芷竹看弟弟有些不高兴,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也怕影响他和齐思明之间的感情,于是停住了话头。 啸海缓了脸色,告诉芷竹:“没关系的,二姐。你继续说吧!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芷竹深深叹了一口气,“本来,齐家世伯和伯母对儿媳还是比较袒护的。可是不知怎么,思明又劝动了二位老人。过完除夕,他们一家三口就一起劝思明的妻子主动回娘家。” 啸海眉头紧锁。芷竹不知道,他当然知道理由,恐怕齐思明拿赵美雅的身份说服了自己的父母。对于他们而言,乡下小门小户的儿媳妇,哪有上海大都市的千金小姐来的有面子? “天颢,你回来了。”铭华抱着冬至出现在楼梯上,“你怎么光顾着和姐姐说话,也不赶紧进来。” 芷竹也回过神,“对对对,我只晓得拉着你说话,都忘了饭已经准备好了。” 啸海笑了,伸手抱过冬至,逗弄起来。 这一晚上,啸海发现铭华心事重重,仿佛一直心不在焉。 夜里,芷竹带着冬至在楼下睡了;啸海和铭华在楼上的卧室里又搭起了“上下铺”。 两人沉默了许久,躺在地上的啸海问道:“华姐,你睡了吗?” 铭华没有回答,想要装睡,可是不规律的呼吸声出卖了她。 “你心里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啸海就当她醒着,“虽然现在又陷入‘孤岛’,但好在我还有你在身边。” 在他们这组工作中,虽然铭华入党时间更早,革命经验更多,但是主导者一直是啸海。这也是徐方展从一开始就给他们确立的方针。 铭华终于开口了,“胡永川找过我。” 啸海立刻警觉了。因为今天他们还在江海关见过面,也不知什么时候见过铭华,和她又说了些什么。 铭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她还是鼓足勇气,“就在文老师葬礼的那几天,他到叔父的工厂找过我。” “他找你做什么?跟你讲了什么?”啸海的声音冷冰冰的。 铭华似乎被啸海的态度吓到了,“他想确认我的身份。” “确认你的身份?”啸海没搞懂他的举动意欲何为。 在当天的舞会上,虽然铭华化了妆,但是除了言谈举止有些刻意的伪装之外,身高体貌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不至于让古德辉认不出来。 铭华披上毛衣,下了床,拧亮了油气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啸海。 “嗯?”啸海不明所以,接过来打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双人照。他认出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是胡永川,眼睛里虽然有几分戾气,但表情还是真诚和淳朴的,与此时此刻的古德辉判若两人;而他身边的女人正是铭华,眉眼之间虽然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但是无论从表情到气色都显得无比的灰败。 啸海仔细看了看照片,再抬头看了看现在的铭华,恍然大悟。 现在的她,不但身上多了几斤肉,而且脸色红润,气质也与以前大不相同,少了过去的悲苦,多了生活的希望。 他们二人这两年形影不离。啸海没有察觉到铭华的变化,现在看到照片,他一时间也是无法相信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啸海自言自语,又抬头问铭华,“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我告诉他,我就是于铭华。”铭华的脸色有些苍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额外可怜,“我说我苦等他的消息,可是没有什么结果,只能隐姓埋名匆匆改嫁。好在嫁了状元之后,张家书香门第,并不知道我的过去。” 啸海没有说话。 铭华咽了一下口水,“我告诉他,我以后也不想再参与政治战争,只想好好和你过日子。” 啸海听完她这一席话,知道背后的意思。但是他却回避了,“你这么说,他会相信吗?” 铭华眼中的光暗了下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但我希望以后冬至只有你这一个父亲。啸海,你能答应姐姐这件事吗?” 啸海这时才明白,铭华为什么问冬至入籍的事情;现在又听到“姐姐”二字,心下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 铭华眉头舒展开来,拨灭了油气灯,“睡吧!” 黑暗中,啸海没有看到,她流下了两行清泪。 柳暗花明 啸海还在一筹莫展的时候,皇天不负有心人,南方终于回信了。 徐方展到了广东之后,立刻与当地的同志们取得了联系,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展工作,国民党的特务机构也就对粤闽桂三地的地下组织进行了“大清洗”。 徐方展为了躲避国民党特务组织的抓捕,一直在广州城里居无定所,所以啸海的密函迟迟没能交到他的手里, 后来,组织上安排徐方展到福建工作。因为,蔡廷锴和蒋光鼐二人已与红军达成停战协议,福建现在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适合发展新的根据地。 而啸海的这封信几经辗转,终于到了福建;再送到徐方展的手里,已经是春天过后了。 徐方展不知道文家骅已经牺牲了,接到密函后痛哭一场。可是悲伤过后,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很快打起精神,把自己在上海的工作和从组织了解的情况悉数告诉了啸海。 更重要的是,他经过报请中央苏区同意,让啸海担任上海地区第二工作组负责人,并且提供了一名特殊同志的联系方式,告诉啸海可以通过此人与其他组进行串联工作。 唯独遗憾的是,对于盛亮的身份,徐方展也知之甚少,只能让啸海暂且稍安勿动,他与中央苏区想办法帮助啸海联系到这位同志。 此外,徐方展还交给他一个秘密的任务。 啸海读完徐老师的回信,在初夏的暖风里,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希望。 啸海回到家,刚开门,冬至就迈着小短腿在门口迎着,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芷竹在厨房里听到冬至的声音,扬声道:“天颢回来了,今天回来可早!” 啸海先是抱起冬至,在他的小胖脸蛋上狠狠亲了一下,又回答自己的二姐:“今天下午办公室里的事情少,我就先回来了。” 芷竹一边擦手,一边从厨房里走出来,想接过冬至,可是却被这个胖小子拒绝了,反而紧紧搂住啸海的脖子。 芷竹气结,“这孩子,长得倒像妈妈一样漂亮,可是性子却像你一样,活泼得很!” 啸海笑而不语。 “铭华还没有回来。”芷竹接不过冬至,只能费劲地帮助啸海换下衣服、鞋子,“听叔父说,工厂最近正在赶工,铭华能干,有的时候要留下加班。” 啸海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 其实自从二人那次夜谈之后,铭华对啸海明显疏远了许多。 啸海知道她在逃避什么,可是自己又不能给出任何不负责任的承诺,只能以领导的身份暗示她,不要因为私人感情而影响到工作。 抱着冬至的啸海注意到孩子身上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哭笑不得地问芷竹:“二姐,这是哪儿来的?” “这是拿我的碎花小袄改的!”芷竹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还说呢!孩子都这大大半年都长高了,你也不想再给他去做几身新衣服!” 啸海点了点冬至的鼻子,却被他一口咬到手指,“是我大意了,上次给他做夏装还是一年前。小孩子三天一个样,的确是衣服不够穿。正好明天是沐休日,咱们四个人去叔父的华丽服装店,再裁几套衣服吧!” 芷竹连忙摆手,“我不要!我一个寡妇做什么新衣服?” 冬至还在学说话的时候,听到“寡妇”这个词很新鲜,赶忙学了几句“瓜瓜”! 啸海正色道:“二姐,你不要这么说!既然来了上海,总要穿的称头些;再说了,你才三十多岁,还能守一辈子寡呀?” 这句话把芷竹说得满脸通红,“呸呸呸,你这小子胡说什么!难不成还要姐姐嫁出去?” 冬至又学了两句“架架”! 啸海姐弟俩的对话也进行不下去了,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铭华在笑声中进了门,愣愣地看着这三个人。 芷竹收了笑容,语气轻快,“铭华回来了,快快快,开饭了!明天啸海带咱们去裁衣服。” 啸海看着自己的姐姐,心里有些安慰。芷竹虽然嘴上拒绝着,可心里还是想去看看外面的的世界。 冬至看见铭华立刻“移情别恋”,伸出小胖手,从啸海的怀里够向铭华,还嘟囔着“妈妈”。 铭华想伸手接过来,却被啸海拦住了,“你都累了一天了,哪能抱动这个小胖墩儿?你换好衣服,咱们先吃饭吧!” 第二天上午,啸海抱着冬至,后面跟着铭华和芷竹,一家四口悠闲地出现在华丽服装店的二楼。 今天二楼的生意不算好,只有一位年轻的女孩在选购布料。她看起来年纪与啸海相仿,穿着虽然不是雍容华贵,但是布料也极其讲究。 那女孩抬头看见眼前的四个人,露出惊喜的表情,“铭华,好巧啊!” 铭华看见她,也是非常开心,“刘英!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你!” 啸海特别注意地看了一眼这个女孩,转向铭华,“这位是……你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铭华笑着说:“这位小姐叫刘英,在美亚绸厂工作。美亚绸厂和叔叔的纺纱厂是关联单位,平时工作中我们经常接触,时间久了就成为好朋友。” 啸海点头示意,又颠了颠自己怀里的小胖墩,“不好意思,不能跟您握手了。” 刘英莞尔一笑,“您就是铭华的丈夫张天颢先生吧?果然如她所说,真是个高大英俊的绅士。这是冬至吧,好可爱呀!” 芷竹在啸海的身后,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年轻靓丽的女郎,就这样当着弟媳妇的面夸着自己的弟弟,这在家乡是不可想象的。 啸海被这女孩的活泼开朗逗得开怀,“好了,你们几位女士去选几个好看的花色,让师傅裁几件衣服,都记在我的账上。我去给冬至挑些绵软适用的布料。” 铭华和刘英拉着芷竹去挑选布料,留下冬至窝在啸海的怀里,无聊地吐口水泡泡。 刘英在临走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啸海,啸海回以微笑。 这一幕被铭华和芷竹看在了眼里,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郭四小姐 夏日午后,外滩咖啡厅里客气不多。 啸海坐在窗边,不紧不慢地喝着一杯清咖啡,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人。 不大一会儿,一个穿着素雅、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推开了咖啡厅的旋转门。 侍者迎了上去,“小姐,您好!请问几位?” “我已经有约了!”她一眼看到了啸海,“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侍者把她引到啸海的座位,并递上了菜单。 女孩摆手,“不用了,请给我来一杯卡布奇诺!” 侍者合上菜单,恭敬地离开了。 啸海站起身,伸出右手,“四小姐,你好!” 女孩“咯咯”笑了,“别这么叫,还是叫我刘英吧!我喜欢这个名字,英雄的英,英豪的英!” 啸海自然从命,“刘小姐,你好!我是江啸海。” 女孩的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没想到,第二工作组接任的负责人竟然是铭华姐姐的丈夫。” 啸海扶额,“我也想不到,引得上海滩青年才俊心心念念的郭四小姐竟然是我共青团省委交通【注】。你可是组织的心脏啊!” 刘英“噗嗤”一笑,“你说的太过了!铭华知道你的身份吗?” 啸海点了点头,“当然知道。铭华就是第二工作组的成员之一。” 刘英很惊讶,“哦?原来铭华在工作中用的是本名啊!” 啸海看侍者已经把咖啡端过来了,没有回答她的这句话,而是站起身接过咖啡,递给她。“不,铭华真实姓氏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于,之所以用另一个余字,是想与季豫先生沾上些关系,方便工作。” “原来如此!”刘英呷了口咖啡,沾得嘴唇上全是奶沫。 看她娇憨的样子,啸海被逗笑了。 刘英也意识到这有些不雅,赶忙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啸海看见那一方手帕愣住了,“你这手帕是从哪来的?” 刘英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这方手帕是我在华丽服装店买的布料裁制衣服,剩下布头做的。” “华丽服装店?”啸海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刘英缓过神来,把手帕递给了他,“是啊,这方手帕的布料还是华丽服装店从英国进口的。我听掌柜的说,他们也只进了一匹布,整个上海滩没有几个人用这块布料。” 啸海翻看了一下这方手帕,问道:“这能送给我吗?” 刘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方旧手帕,而且要女孩手帕这件事很容易闹出花边绯闻的。但她相信自己的同志一定不是那种人,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的,于是点了点头,“没问题,我相信你一定是有用的。” 的确,有用!啸海发现这方手帕其实并不适合刘英这样的年轻女孩使用。这是一种藏蓝色织真丝面料,虽然柔软,但不够舒适,平时做成衣或者领带、领结等居多。更重要的是,这方手帕和杀死丁鑫礼二夫人胡月琴那条领带是同一款布料。他在案发之后,遍寻上海滩,也没有找到相同的布料。 为了寻找领带的主人,啸海已经穷尽办法,没想到却无心插柳,在如此偶然的情况下找到一丝线索。 这段插曲过后,二人谈话又步入了正题。 刘英插话告诉啸海:“你不要刘小姐、刘小姐的叫我,直接唤我‘阿英’就行。” 啸海笑了,这个女孩性格实在是开朗大方。“阿英,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盛亮同志吗?文老师牺牲之后,第二工作组的工作就陷入了停滞状态。现在,我们必须先联系上组织,重新召集第二工作组成员开展工作。” 刘英略显为难,“盛亮同志最近不在上海,但是他的女朋友却在。你联系他,可不可以让他的女友知道?如果可以,我会安排你们见面;如果不行,这件事最好仔细再斟酌一下。” 啸海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也只能再缓一缓了。 按下这个话头,二人又聊了聊目前在上海的组织工作情况和工作流程。 啸海突然问她:“阿英,你知道顾枫白这个人吗?你在工作中遇到过他吗?” 刘英摇了摇头。 啸海心下一沉,莫非后这个顾枫白当时是在骗自己?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二人一直坐在窗边,突然听见有人在敲窗玻璃。 啸海转头一看,窗外站着的正是他们谈到的顾枫白。 啸海和刘英面面相觑。 这顾枫白一进来,就自来熟地坐在了啸海身边,热情地和刘英打招呼:“您好,我是顾枫白。” 刘英迷惑不解地看了看啸海,但此时也不便多问,颌首回礼:“您好,我是郭嘉琳【注】。” “郭四小姐,久仰大名!”顾枫白做出一副仰慕的神情。 刘英狡黠地一笑,歪着头问道:“不知我的哪个大名,能让顾先生久仰了?” 顾枫白一愣,很快就给自己解了围,“郭四小姐的美名,上海滩人尽皆知,哪个青年才俊不把郭四小姐视为梦中情人?” 刘英嗤笑一声,仿佛并不相信。 顾枫白也不再继续自讨没趣,而是把话头转向啸海,“天颢兄,家有如花美眷,怎么还约郭四小姐喝咖啡?你这是不给我们这等平庸之辈留些机会了吗?” 一句话把刘英给惹怒了。她站起身,愤而离席。 顾枫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啸海倒还从容,“顾兄,失陪了,我得护送郭四小姐回家了。” 啸海在咖啡厅的不远处追上了刘英,“阿英,你这是怎么回事?” 刘英冷哼一声,“他们这群纨绔子弟的脑子里只有这些龌龊的东西。这个顾枫白看就不像好人,你怎么会认识他?” 啸海叹了一口气,“据他本人所说,他本命冈野林哲,是日本共产党员。因为某些原因,他成为了顾家的小少爷,一直在中国境内开展工作,想尽一切办法联系我们的组织。可是,除了我以外,他似乎一无所获。你是咱们组织的交通,信息来源比较多,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是否了解他的情况?” 刘英听到这里也很惊讶,“还有这种事?你等着,我一定把他查个水落石出!” 误会丛生 啸海晚上到家时,芷竹并不理他,他也没有看到铭华和冬至。 他饥肠辘辘,也没有在意家里的异常氛围,看到厨房里还有些饭菜,赶紧热一热,填饱肚子要紧。 芷竹看着弟弟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追到了厨房,“你还吃,就知道吃!” 啸海几口热汤喝进肚子里,这才缓过神,看见二姐脸色不豫,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你有什么不舒服吗?我怎么没看到冬至和铭华呢?” 芷竹冷笑一声,“你还知道有老婆孩子?” 啸海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没有忘!才离开几个时辰,我还不至于忘了你们!” 芷竹气得伸出手,敲了他一个爆栗,“就知道耍贫嘴,跟你说认真的呢!” 啸海揉了揉头,“好痛!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想学那齐思明的做派?在外面攀高枝,不认自己的原配啊!”芷竹斜眼看着他。 她深受不幸婚姻之苦,对不负责任的丈夫定是深恶痛绝的。 “这是说哪去了?我到哪里去找高枝啊?说起来,再高还有你弟弟高啊!”啸海嬉皮笑脸。 芷竹更加生气了,“少耍贫,你还不如齐思明,敢做却不敢当!” 这把啸海说得更加迷糊了,“姐姐,你有话直说嘛!我哪能猜得着你的哑迷?” “你与那个刘英是怎么回事?”芷竹一拍桌子。 啸海恍然大悟,可是还得装糊涂,“刘英?那是铭华的朋友吧?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 “不要和我打马虎眼!”芷竹真的生气了,“今天有人看到你们两个人一起在喝咖啡。我告诉你,这件事已经被铭华知道了!他连晚饭都没有吃!” 啸海心里一沉,莫不是顾枫白来过了? 他拍了拍芷竹的手,“我和刘小姐今天就是遇到了而已,你们不要多想。” 芷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想,都无所谓的;问题是铭华不要多想。你要愿意娶三个四个回来,爹娘和我都不会有意见。可是,你和别的小姐恋爱,让已经生了孩子的铭华如何自处?” 啸海闷头吃饭。虽然他知道芷竹和铭华误会了,可是对于刘英的身份,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行,一下子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他吃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好了,姐姐,您别操心了,我保证把这件事做的漂漂亮亮!” 姐弟俩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楼梯一道阴影闪过。 啸海回到房间的时候,铭华带着冬至已经睡了,两个人也没有说上话。 接下来持续了好几天,啸海和铭华二人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是面不见着,话也说不上。 啸海对这种情况有些烦恼,可是更烦恼的还是徐方展交给他的任务。 这件事不得不与铭华商量。啸海走在街上,心下盘算着。 一会儿见到铭华,该如何跟她讲清这件事;还有看到叔父,还得向他要来华丽服装店的进出货的帐目,看看那块英国的布料到底被谁买去了。 走到工厂门口,他远远看见一男一女正在拉扯。这一男一女不是别人,正是铭华和古德辉。 他想起之前铭华说过,古德辉曾经到工厂来找过她,看来此二人并不是第一次有接触了。 他赶忙快步上前,拦住古德辉的手,“古队长,不知您对内子有什么不满,或者是内子做了什么违法之事,值得您亲自大驾过来抓捕她?” 铭华被这眼前突发的情况惊了一跳,转过脸看见了啸海。 此时,啸海低头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她的脸上挂满泪痕。 “你知道她是谁吗?”古德辉向前逼近了一步。 啸海微微一笑,“知道。她是我张天颢的妻子,国民政府发过婚书的合法妻子。” 古德辉闻言,冷笑一声,“那你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啸海放开他,回手揽过铭华的肩,风度极佳地回道:“当然。铭华身世颇为凄苦,她是从东北逃难而来,与我门不当户不对……这些我早已知晓,不劳费心了!” 这话说的倒也合理。铭华从东北而来,落脚在上海除了是共产党员以外,的确以战争难民作为公开身份是最为合理的。再加上她的绝色容貌,在这十里洋场傍上一个世家子弟作为长期饭票,也不是说不通的。 古德辉听了啸海的话,对于铭华之前所说的,更是信了几分。看来于铭华果真是颇有心计,骗了这个张天颢这个傻小子做了接手二老倌。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好了几分。 啸海一看见他那恶心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龌龊的事情,心里更添几分厌恶。“古队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请让我将内子带回家吧!看起来她受了不小的惊吓。” “走吧!”啸海低头对铭华温柔一笑,轻轻把人带走了。 铭华一路上都在无声地哭泣,直到家门口才勉强止住眼泪。 啸海看四下无人,扶住她的肩,“华姐,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这件事非常重要。可惜这几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听了这话,铭华更加羞愧。这几天,她的确是在跟啸海闹别扭;可是啸海似乎根本就没有理会,只一心扑在工作上。 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这几天是我不对,你说说工作吧!” 啸海直起身,严肃地说:“我收到了徐老师的回信。经过中央情报组反复核实,古德辉,也就是胡永川的确是革命的叛徒!” 这个消息对于铭华而言,已经毫不意外。胡永川手上沾过了同志的血,他已经不是自己的同路人。 啸海对于接下来的话,也有些难以开口,但他必须说:“徐老师给了一个重要的任务,我们第二工作组必须想办法尽快将他处决。不仅因为他出卖了组织,杀害了同志,而且在他手里还有我们很多其他人的信息。如果说顾凤鸣现在已经是反动派的走狗,那么他就是走狗底下的打手。处决他,就等于断了顾凤鸣一只臂膀。” 旧案重查 铭华听完啸海的话,愣愣地看着他,内心十分复杂。她终于意识到,重新组建的第二工作组接受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处决自己孩子的父亲。而眼前的这个人表情十分严肃,态度十分坚决,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感受。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委屈,眼泪又涌了出来。 啸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华姐,现在已经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了!我希望你能放下个人的情感,为组织里的同志安全好好考虑考虑!” 铭华勉强地点了点头。 啸海见她已经想通了这件事,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刚才胡永川找你做什么?” 提到这里,铭华的心里又难过了起来。在她眼里,啸海固然无情,可胡永川就是无耻。 原来胡永川让铭华监视啸海,把他平时的一举一动都告诉自己,包括他得到南京政府的一些特殊消息,最好能给他安上一个“通共”的罪名。 因为胡永川是跟着顾凤鸣叛变组织,投靠特务机构,如果不立大功,是比不上像啸海这样的嫡系成员。现在他们已经把上海的地下组织的同志都卖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有把同僚拉下水,才能换取更高的利益。 啸海听她讲完,冷笑一声,这胡永川的算盘打得倒是很响。 啸海和铭华算是握手言和,芷竹以为“夫妻”二人冰释前嫌,心里的大石头也就放下了。 很快,张君明也给啸海回了消息。原来那块英国的布料,真的只有两个人曾经买过。一个是丁鑫礼家的二夫人胡月琴;另一个是郭家的大夫人,她买来给女儿郭四小姐做洋服的。 胡月琴?啸海听到这个名字时,疑惑了。在丁鑫礼的家里和胡月琴的死亡现场,他都没有见到过类似的布料。 这布料做什么用了?莫非胡月琴把这块布料送给了那个传说中的情人?看来这件事还得再找常娇兰问个清楚, 没等啸海着手调查这件事,刘英约他出来,告诉他一个消息,自己将被派往扬州开展新的工作,要跟他们道别了。 啸海这下急了,“我还没有接触上盛亮同志,你就不管我了?” 刘英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说着,她递给啸海一张名片,上面是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这是盛亮同志的地址和他的对外的身份。等他回到上海,你直接联系他就可以了。” 啸海这才松口气,“小女孩还挺靠谱的嘛!我还以为你没头没脑就要走了呢!” 刘英笑嘻嘻地反问,“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啊?” 啸海也是愿意与她开玩笑,“倒也不是。在我心里,你是个成熟稳重的大姑娘!” 刘英得意地说:“这还差不多!” “不过,你到了扬州,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啸海正色道。 刘英沮丧地摇了摇头,“还没有找到。扬州房子很贵的,现在我也在想办法筹钱。” 啸海给出了一个建议:“我倒知道一处房子,因为主人生前烂赌吸毒,所以房子被族里给收回去了。但是,那房子已经又老又破,想来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我可以给你贴补一些,把这房子买回来。” 刘英眼中一喜,“真有这样的房子?你又怎么会知道?” 啸海笑了,“那房子与我颇有渊源。本来我二姐嫁到扬州,与婆家分家之后,一直和丈夫居住在那里。可是我那姐夫吸毒烂赌,家不成家。他死后,族里就和我二姐签下了析产文书,收回了所以那幢宅子。不过,据我所知,因为宅子比较破败,再加上我姐夫死于非命,所以一直也没买出合适的价格。” “哦,原来如此!看来不失为一个合适的选择。”刘英认真考虑。 啸海告诉她,房子里还有一个秘密。“我虽然只在那儿住了三天,可是把整幢宅子算是查了个遍。在后院的水井壁上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向村口。你们买下来,或许会有其他用处。” 刘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的主人都不知道吗?” 啸海冷笑一声,“我那姐夫好吃懒做,别说他让他去井里打桶水了,就让他从厨房端碗饭,他都会累死的!” 刘英撇了撇嘴,“那你的姐姐可够倒霉的!” “是啊。”啸海想起那段过往,“本来二人准备合离,没想到那姐夫因为欠了毒资和赌债,被人打死在城里的烟花巷。姐姐办完丧事,就被请回娘家了。” 刘英唏嘘了几句,“女人总是不易的!” 啸海缓过神,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女孩子一个,哪知道什么女人不女人的?你到了扬州,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啦,知道了!”刘英佯装不耐烦的样子,可是又没忍住,“江大哥,你在上海也要万般小心!” 二人像同志一样做了最后的拥抱,在黄浦江畔分开了,走上各自的道路。这也是最后一次愉快地相聚了。 刘英走后,啸海着实难过了几天。很快,他收起离愁别绪,继续追查着那块蓝色布料的踪迹。 啸海想办法又找到了胡月琴的弟妹常娇兰。 由于常家为她交了一大笔赎金,又加上上下打点,元气大伤;而胡月琴的堂弟又因她被关过教化所,所以很嫌弃,还以此为理由养了外室。几个打击下来,常娇兰现在疯疯癫癫的。 常氏父母看见啸海十分恐慌,“这位大人,胡家大姑姑真的不是我们家娇兰杀的,您怎么又来找她?孩子现在已经有些疯癫了,求您放过她吧!” 啸海看见不远处的常娇兰,眼神躲闪,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的确是和之前梳着精致发型的富家小姐,有着天壤之别。 “二位不必担忧,我不是来找胡太太麻烦的。我是想找到你们的那位侄子,有事问个清楚!”啸海也觉得不适合和常娇兰沟通,直接问向常氏父母。 二人的眼神一下子惊慌了,“哪个侄子?我们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就是你家女儿给她姑姐介绍的情人!”啸海一眼看穿了他们的谎话。 情人现身 啸海再三保证,不会把常娇兰的事情说出去,常氏父母才勉强相信了他,把自己那个远房侄子刘宝通的行踪告诉了他。 很快,啸海就在进宝银钱坊找到了,正在赌钱的刘宝通。 这个刘宝通和常娇兰的形容相差无几。个子矮矮的,长相倒是有几分帅气,可惜又被那种贪婪好色的邪气给掩盖住了。 啸海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人,身上穿着劣质布料的西服,脚上踩着一双破皮鞋,可是胸前的口袋却有一方礼巾。 他的眼光停在刘宝通的口袋一瞬,问道:“你认不认识胡月琴?” 刘宝通眼珠子骨溜溜地一转,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的反应在啸海意料之中,“那你认识常娇兰吗?” ”认识,认识,那是我的小表妹!”刘宝通知道这件事是瞒不得,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 “胡月琴是她的姑姐,你竟然会不认识?”啸海对这种泼皮无赖很是没有耐心,语气里已经带上几分不耐烦了。 “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不过,那不过是远方姻亲,我可不熟。”刘宝通笑嘻嘻地说,“这位先生,您老找她有事吗?那问我可是找错人了,我跟她都没见过几次。” “既然不熟,那你杀了她做什么?”啸海貌似漫不经心地说。 刘宝通像是愣住了,顿了大概有两三秒,才惊慌失措地说:“先生,这话可不敢乱说呀!我胆子小,哪里敢杀人?” 啸海从他口袋里拽出礼巾,“不敢杀人?还有你不敢做的事?”说着,他抖开这方礼巾,虽然样式和绣工都与刘英手帕不一样,可是分明是同一种布料。 刘宝通一把抢回礼巾,“这是我自己的!不过是普通手帕而已,随处可见!” 啸海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冷笑道:“吃软饭也要做做功课!这种布料只有华丽服装店进货,也只卖给过两个客户。一个是你的情人,胡月琴;另一个是郭家的人。你倒说说,你的布料是从何而来?” 刘宝通吓坏了。郭家在上海滩是豪门望族,别说自己敢从郭家拿布料,就算从郭府门口路过,都恨不得跪着走,当然不敢说这块料子是从郭家拿出来的。如果说出来自己跟胡月琴有关系,那他所做的事情也会暴露了。一时间,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啸海也不催他,就这么冷眼看着。 刘宝通左右瞄了一圈,三面都是死胡同,眼前这个大高个子还堵在这里,根本无路可逃。于是,他也只能认命,“我和胡月琴的确有点男女之事,但是我可没有杀她!” 啸海抢回礼巾,似笑非笑地抖了抖。 刘宝通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挣扎了,“那天我和胡月琴在胡家老宅幽会。中途听见门铃响,她就下楼开门,却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擒住了,好像是让她交出什么东西。我在楼上偷看到,没有敢出去救她,跳窗逃跑了,躲在后巷里很久,才敢离开。” “那天你就是穿着蓝色的西服?”啸海问道。 刘宝通点了点头,“没错。那套西服还是胡月琴给我买的,据说价格不低。可惜,我跑得匆忙,把领带都留在了那里。” “你说的那个高大的男人,长得是什么样子?穿的什么样的衣服?对胡月琴说了些什么话?他擒住胡雪琴之后又做了什么?到底胡月琴藏了什么东西?”啸海当然不能全盘相信他的话,只能不断在细节上追问,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宝通实在是被他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破罐子破摔,“我就是偷人老婆吃软饭而已,我还不敢去杀人!如果我真的杀了人,哪里还敢在这逍遥?” 啸海没有再逼问他,“既然你知道是谁杀了胡月琴,那你表妹被巡捕房抓进教化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为她澄清?” “这位先生,我那表妹是什么好人吗?”刘宝通咬牙切齿,“她为了自己,让我去陪那个老女人,我恨她还来不及呢!” “难道不是你自己去吃软饭吗?”啸海很是看不起如此怯懦之人。 “我这叫一饭两吃!我从表妹拿到些钱,又从胡月琴手里再拿些钱,日子不要过的太好哟!”刘宝通大言不惭,“可是自从胡月琴的老公死了,她想回老胡家和我成亲,看我表妹那脸色……巡捕房把她抓走,我乐不得呢!” 啸海有些无奈,这一家人都是什么品性?“行了,别跟我绕弯子了!既然你说你看见了凶手,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 刘宝通上下打量了一下啸海,“那人很高,比先生你矮不了几分;浓眉阔眼,眉间有颗痣。我躲在楼上看得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些。” 浓眉阔眼,眉间有颗痣……啸海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不会这么巧吧?他怎么会和胡月琴挂上关系? 刘宝通很会察言观色,看见啸海的表情,堆着笑试探:“这位先生,我说的这个人,您是不是认识啊?” 啸海乜斜了他一眼,“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今天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以后我要是找你,你最好随时出来见我!” 刘宝通很是不情愿,“这么做,我有什么好处?” 啸海冷笑道:“你的好处就是,我就当没见过你。否则,就凭我手里这块礼巾和你的领带,还有你堂妹、堂妹夫的证词……巡捕房一年没有破案了,正急不可耐,到时候杀人凶手就是你了!” 刘宝通吓得脸都白了,“这位先生,我和您好说好商量,您怎么还要把我送到巡捕房?” 啸海冷笑一声,没有理他。 刘宝通也耍起赖皮,坐在了地上。 啸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完全不将这套把戏放在眼里。 刘宝通最后也认命了,“好好好,您说怎样就怎样!以后要找我,就来进宝银钱坊。” 啸海把他的礼巾收进自己的口袋,“如果我见不到你,巡捕房就会来见你!不过,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处来信 啸海刚进家门,就被芷竹神神秘秘地拉进了厨房。 “二姐,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啸海看见她的表情非常紧张,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芷竹从柜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啸海,“天颢,你看,怎么会有从扬州发来给你的信?” 啸海一看,地址竟是芷竹成亲之后居住过的那所宅子,也就是他推荐刘英置办的那一处,也就放下心来,“你是担心王家的人来找你麻烦吧?不要着急,这宅子已经被我的朋友买下了。这是她给我报平安的信。” 芷竹狐疑地看了看啸海,“你也去过那里,那宅子有什么好?你怎么会让你朋友去买?再说了,王家如果知道是你的朋友,又怎么会轻易的卖给她?” 啸海不知道芷竹为什么那么紧张,“那所宅子因为王三死于非命,在当地已是卖不上好价钱了。可巧我这朋友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她不信鬼神的,正适合那里。至于其他的,你不要多虑了,反正你与王家已无瓜葛。” 芷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有所不知,那所宅子卖不出好价钱,不是因为王三,而是因为那是一处凶宅。因为王三不成器,王家人处处看不起我们,老爷死后,他们就把那宅子分给我夫妻二人居住。” “凶宅?此话怎讲?”啸海还真不知此事,也未曾听说过,于是好奇地问道。 芷竹告诉他,那宅子本是王家一处外宅,因地处扬州、风景秀丽,王家人时常前来避暑、休息、待客。 可是有一年夏天,王三的父亲,也就是芷竹的公爹,在这所宅子里玷污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没想到,这小丫鬟性子刚烈,竟然悬梁自尽了。 消息传到女孩家人耳朵里,家人把王家老爷告上了官府。官府派人到宅子里进行搜寻,遍寻不到尸体,再加上王家金钱打点,最后不了了之。 没多久,王家老爷在这里款待客人,竟然被一口酒活活呛死,死相甚是可怖,吓得在场之人立刻做鸟兽散。这宅子也变成了传说中的凶宅。 啸海心下了然,看来后院井壁上那个莫名出现的暗道,怕就是王家当初为了处理那个小丫鬟尸体而开凿的。这也难怪那口井最后变成了枯井。 他安慰芷竹,“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你不必再放在心上。我们没做什么亏心的事,自然不怕鬼怪上门。” 说罢,他挑开了信封上的蜡印,抽出里面的信纸,果然是刘英寄过来的。 刘英先在信里报了平安,又说自己果然是以极低的价格购下了宅子,并且安置了许多流离失所的地下组织成员。此外,她还告诉啸海,根据扬州的消息,那个古德辉曾经与扬州的特务组织有过极密切的联系,是极危险的人物。 “天颢回来了!”啸海一回头,竟是铭华抱着冬至站在身后的楼梯上。 芷竹听啸海说这封信是刘英寄过来的,生怕铭华误会,赶忙插话:“正好饭已经做好了,铭华过来吃饭吧!” 啸海也小心翼翼地收起了信。 铭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眸光暗淡了下去。可惜姐弟俩却并没有注意到。 晚上,啸海坐在沙发上,拿出那颗小小的宝石,借着灯光仔细观察;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方礼巾,把那颗宝石放在上边。 啸海可以肯定,丁鑫礼的死,和他两个夫人肯定脱不了干系。可是他不明白,胡月琴和古德辉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古德辉会向胡月琴要东西?刘宝通并没有看见古德辉杀人,那他到底是不是凶手? 啸海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得走回原点,明天去找顾枫白问个清楚。 这时候,芷竹抱着冬至过来,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跟啸海说着悄悄话。“天颢,我知道你现在在大城市里做大事,眼界比我要广阔得多。不过,姐姐还是有几句话要劝你,家和才能万事兴,你今天收到了刘小姐的信,也没有和铭华说明白,就不怕她误会?” 啸海觉得铭华误不误会都不影响自己和她之间的同志关系,但是既然姐姐说了,他还是要佯装受教的。 芷竹看他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唠叨了起来:“铭华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万不能辜负了她。如果你真的喜欢刘小姐,一定要和铭华说得清楚。你知道吗?齐思明的妻子在老家投井自尽了。” “什么?!”啸海非常惊讶。“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是啊,头一阵子家里的根叔到上海。当时你不在家,根叔跟我说起了这件事,我听完也是非常难过。”芷竹抹起了眼泪。 啸海愣了一下,“可是思明这几天也还在上班,并没有回家奔丧啊!” “他和妻子恩断义绝,怎么会回家奔丧?”芷竹冷笑一声,“那女子也是可怜,尸体打捞上来之后,齐家给了她娘家一笔钱,退回了嫁妆,就算是把这桩事情了结了,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 啸海没想到这段时间竟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自己也完全没有听到齐思明对他说过任何相关的话。他伸手接过冬至,宽慰芷竹:“放心吧,二姐,我不是那种人。只有铭华带着冬至离开我的时候,没有我抛弃他们母子的可能。” 芷竹又打了啸海一个暴栗,“瞎说什么呢?冬至是咱们张家的孩子,铭华会把他带到哪儿去?” 啸海笑笑,没有说话。 他现在更加担心齐思明的情况。不管怎么说,二人终归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如果消息传回到上海,对他的风评一定会有所损害,更别说赵美雅还能否接受他的好意。 没等啸海想通这些,芷竹又接过冬至“好了,孩子已经睡了,你也快去上楼吧!今天冬至和我住在楼下,你跟铭华抓紧时间最好再生一个,给我们老张家开枝散叶!” 这话说得啸海目瞪口呆,有苦难言。 以身试险 晚上,啸海躺在地上,迟迟难以入睡。 他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着。粉色的宝石可能是胡月琴的,勒死胡月琴的领带是她情人刘宝通的,刘宝通却说现场还有一个人……他观察到刘宝通的身形脚步虚浮,应该已经被酒色给掏空了,不像是能够勒死人高马大的胡月琴。 据刘宝通所说,他与胡月琴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求财,杀了情人对他而言,毫无好处。更重要的是,胡月琴死后,家里的钱财并没有遗失,只是没有见到那条粉色的宝石项链。 啸海之所以没有把刘宝通扭送到巡捕房,因为觉得他可能并不是凶手。如果把他扭送到巡捕房,以姜桥山的性格定会将凶手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草草结案。这样,啸海的线索就断了,没有办法再去追查丁鑫礼的死因了。 如果杀死胡月琴的人是古德辉,那杀死丁鑫礼的也是这个人?他们三人之间又有什么瓜葛? 现在啸海手上唯一一条线索,就是这颗粉色的宝石。那么,那条遍寻不到的粉色项链,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啸海你怎么了?还不睡觉?”黑夜里响起了铭华的声音。 “吵到你了……”啸海意识到自己辗转反侧,惊醒了铭华,“我还在想胡月琴的事情。” “是那个丁课长的二夫人吗?我记得你说过,她也遇害了。”铭华对啸海说过的话,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对,没错!这件事都一年多了,上海滩又是打仗,又是‘清党’,根本无暇顾及这起案件。”啸海其实没有忘记这起案件,苦于被客观条件所限,一直没有调查,“现在,我觉得又有了一些苗头。” “是刘英吗?”铭华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啸海没有听清。 “没什么……”铭华略略提了声量,“你在烦恼什么,能和我说一说吗?” 啸海把这两起案件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讲给铭华。 铭华想了想,问了一句话:“这两个人的死,到底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啸海陷入了沉思。 啸海这次没有再去找常娇兰,而是找到了她的丈夫,也就是胡月琴的堂弟胡静峰。 啸海和胡静峰见面是在上海知名的风月场所——红玫瑰夜总会。 胡静峰坐在咖座上,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他看见啸海,大大咧咧地打起了招呼:“这不是张课长吗?来来来,一起喝一杯,今晚的帐我结了!” 啸海坐下以后,静静地看着他身边的两个靓女。 本来两个女人看见如此高大英俊的青年,满心欢喜,觉得今天赚到了,总比陪着这个大腹便便的胡大少要开心得多。可是这个“张课长”表情冷静,眼神严肃,完全没有跟他们调笑的意思,顿感无趣。 几个人静静地对峙了几分钟后,胡静峰的手从女人身上拿了下来,语气颇有些无奈地说:“不知张课长找我到底何事?” “我见过你的妻子了。”啸海的语气毫无波澜。 在风月场所提到妻子,就是在赶人走。两个女人非常识趣地离开了,胡静峰觉得大煞风景,对啸海也没了好脸色。 他愤愤地灌了一大口酒,“提那个女人做什么?她可是害死我堂姐的罪魁祸首啊!我没与她离婚,已算是仁至义尽了!她却装疯卖傻,不识好歹!” 啸海笑了,“胡公子真是无毒不丈夫!想来尊夫人也是为你落入今天这般田地。” 胡静峰发现这啸海果真是来者不善,再加上顾及他是政府官员,不敢再造次,只能冷冷的问道:“不知张课长绕了半天圈子,到底所为何事?” “你堂姐一死,你是最大的受益者吧?”啸海环顾四周,“否则怎么会如此潇洒地在这灯红酒绿里莺歌燕舞?” 胡静峰气得脸红脖子粗,“怎么?你们已经把我妻子送进教化所了,还不够?难道还要把我也送进去不成?” “变脸倒快!”啸海微微一笑,“这话听起来真像是一个爱妻护妻的好丈夫。但在这场合说起这话,未免显得有些讽刺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胡静峰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放下。 “带我去你们胡家老宅一次。”啸海不疾不徐,“还有,把你从胡月琴那里拿走的东西,统统原样放回胡家老宅。” 胡静峰看了看啸海,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也不敢多问,只能与他约定时间。 黑暗中,啸海已经等在阴影里许久了,那个与他等高的身影一出现,他立刻欺身上去,出拳直取对方的门面。 对方身手也是不错,抬手格挡住了他的拳头,回手使出一个肘击,对准了他的喉头。 啸海收回拳头进行格挡,全身后仰,堪堪躲开了。他后背全是冷汗,这下子真打到的话,自己的喉咙恐怕就要碎掉。 不过,他也不能吃亏。躲过致命一击之后,立刻飞起一脚,直攻对方的下盘。 一声闷响。这一脚虽然没有踢在要害,但也是踹在了对方的大腿上。如果不是对方躲得及时,这腿骨怕是已经断了。 啸海的身手并不算是顶好,但是仗着身高优势,在一般的对战中是不吃亏的。 双方来往了几个回合,各自都没占上便宜。 啸海下手越来越狠;对方也是逼急了,突然从袖里抽出短刀,直冲着啸海的脖颈就过去了。 啸海矮身躲过,两人却与形成同向合抱之势,对方的刀刃就在他脖颈左侧。 “顾兄,手下留情。”啸海出声制止。 顾枫白放开怀里钳住的啸海,“你这是做什么?” 啸海站直身子,看着他,问道:“丁鑫礼到底怎么死的?” 顾枫白露出笑容,“怎么又问起这个问题了?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啸海没有搭理他的这句话,“如果刚才我不出声制止,那现在我的左脖颈上是不是有一道和丁鑫礼一样的伤口?” 顾枫白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本来我都要相信你了……”啸海低声说道,“你到底是谁?” 靠近真相 “此话怎讲?”顾峰白似乎对于啸海的反应并不出乎意料。 “你的行为太刻意了!”啸海的眼神冷冷的,“丁鑫礼死后,你是出现在我面前的时间和场合、你拿走了丁鑫礼的金条以及那封川岛芳子的信、你对于丁鑫礼这起案件的介入、你对我的了解……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你说你是一个流亡在中国的日本共产党,我是很难相信的。” 顾枫白没有说话,神情古怪地看着啸海。 啸海苦笑:“其实你说到伍豪同志的时候,我真的是很想相信你,因为他是我最尊重和爱戴的人。可是,除了伍豪同志,你并不认识其他任何一个人,而我的同志们也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 顾峰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而是说:“丁鑫礼是我杀的,但我跟你不是敌人,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啸海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痛快地承认了,可是并不敢放松警惕,“你连身份都不能证实,却说与我有着共同目标?”语气上挑,分明是不信他。 顾枫白把手中的匕首交给啸海,“你拿着,且就算是个证据吧!听完我的解释,你若还是不相信,大可以将我带到巡捕房。” 啸海接过匕首,看着上面闪过的蓝光,一时间心里也有些恍惚。对方的语气太过诚恳,自己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他。“你先告诉我,那封川岛芳子的信上到底写着什么?” 顾枫白三指并拢,指天发誓:“啸海,这件事上我真的没有骗你!那封信真的是关于发动‘一二八’战争的内容。” 啸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他了。毕竟对川岛芳子其人,啸海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顾枫白邀啸海进屋详谈。 “事实上,我的确是早回来了几天。”顾枫白把热茶递给啸海,“枫华小姐告诉我,丁鑫礼在家时常和一些日本人聚会,但是沟通似乎并不顺利。她想让我与丁鑫礼多多亲近,或许借着日本人的风光和我日语擅长的优势,可以在政府部门谋个一官半职。” 没错,在“一二八”战争之前,日本人在上海滩受到的礼遇不亚于英美法诸国。 “可是我不是真正的顾枫白,我有我的使命。虽然我不能遂了枫华小姐的好意,但她的做法正好成全了我。丁鑫礼和日本人的接触,对于我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情报。”顾枫白的意思啸海明白了,他通过亲近丁鑫礼来获取情报,“但是丁鑫礼很谨慎,他对我也并不信任,但是我从日本留洋的身份,却十分为他脸上增添光彩,所以我还是时常会接触到那些日本人的。” “那些人是什么人?”啸海问道。 顾枫白耸了耸肩,“战争贩子。 “丁鑫礼难道不是陈氏兄弟的人吗?”啸海有些疑问。 “陈氏兄弟给他的好处怎么比得上日本人的丰厚呢?”顾枫白冷笑一声。 啸海不解:“那你为什么杀了他?留着他作为情报收集的渠道不是更好吗?” 顾枫白突然捂住眼睛,“这也是我难以向你启齿的原因。” 啸海突然意识到,或许原因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但很有可能出乎意料。 “枫华小姐对我产生了爱慕之心。” 啸海想到事情的原因或许会很庸俗,但没想到会这么恶俗。 “这件事被丁鑫礼发现了,他十分气愤,想要打死枫华小姐。我是为了保护她,迫不得已才出手的……”顾枫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啸海有些无语。他没想到,本以为阴谋重重的一起杀人案件竟是这样的原因。 他拿出那颗小小的宝石,“当时,二夫人也在现场吗?” 顾枫白看了看宝石,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枫华小姐的项链上宝石。” “怎么会?我问过恒孚银楼,明明是二夫人去买的。”啸海没想到调查从根本上就错了方向。 “没错,是丁鑫礼让她买来送给枫华小姐的。”顾枫白非常笃定。 啸海也突然明白了这颗宝石和两个人的违和感在哪里了。宝石的颜色样式和顾枫华的气质不符,和胡悦琴的年龄不符,如果是胡月琴按照自己的喜好买给顾枫华的话,一切就说的通了。 “你到底是谁?”啸海又问了一遍。 顾枫白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的确是冈野林哲,但是我除了是日本共产党以外,还是共产国际派驻到上海的情报专员,我要把消息传回给莫斯科的。我和我的老师不一样,他更倾向于中共,而我受命于共产国际。” 啸海深深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次的说法,自己是否应该相信。但至少丁鑫礼的死亡之谜,时隔两年,终于解开了。可是这个凶手却不能公之于众。 顾枫白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啸海的手,“啸海,请你相信我,这一次我没有对你说谎!不久前,我从共产国际处得到消息,小林多喜二被特高科刑讯逼供致死;日本共产党员伊田助男为了助力东北游击队,在吉林牺牲了……这些都是敌人不可能知道的消息,难道你还是不能相信我吗?” 啸海慢慢地回握住他的手。 顾枫白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可是啸海的眉头却没有松开,“既然是你杀死了丁鑫礼,你也知道这件事就不能不了了之。” “没错,丁鑫礼的死其实在当时也的确引起了日本人的关注。但是随后不久,‘一二八’战争就爆发了。日本人无暇再关注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死亡。”顾枫白看得很清楚,“现在战争平息了,丁鑫礼的死一定会被拿出来再做文章的!” “所以你也很是冲动,为了私事把这潭水搅的更乱了,险些牵连了我们。”啸海对他的行为并不是很满意,尤其后来还欺骗过自己。 顾枫白举起茶杯,“我十分抱歉。之后,我听说丁鑫礼的二夫人随后也遇害了,不知道你找到了凶手没有?” 啸海摇了摇头,“虽然有些眉目了,但是距离真相还有很远。” 步步为营 说到这里,啸海突然紧紧盯着顾枫白,“胡月琴的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枫白也算坦诚,“否则我也不会叫你注意古德辉。” 啸海皱起眉头。 “古德辉也在找川岛芳子的那封信……” “然而你却明目张胆的把它拿走了!” “我以为你们都不识得日文。”顾枫白顿了一下,“对于你,我是失策了!” “是你把古德辉引到胡月琴那里的!”啸海恍然大悟。 顾枫白得意地一笑。 啸海是十分不赞同这种把无辜之人拖下水的做法,但是顾枫白是共产国际特派的情报专员,自己也不可能和他针锋相对,为这件事撕破脸皮。 夜深了,芷竹带着冬至在楼下已经休息了,啸海和铭华还在楼上处理工作。 啸海拨了拨油气灯的阀门,把。光调暗了一些。他按住铭华的笔,“华姐,先休息一下,我和你说会儿话。” 他把自己和顾枫白的谈话,开诚布公的告诉了铭华。 铭华再次为顾枫白的身份而震惊,“这人真的是深不可测,每次都令人意外!不过,按他说法,现在东北的情势恐怕是更加的严峻了。现在,我们与共产国际合作还在重要的关头上,切不可以轻举妄动。我们对于他们的一些做法,即使看不惯,也要先忍着。” 啸海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铭华看他的愁眉不展,犹豫了许久,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今天我见到了胡永川,我告诉他……冬至是他的孩子!” 本来啸海正在喝水,听到她这句话,一口水喷了出来,险些撞歪了油气灯。“华姐,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怎么擅作主张?!” 铭华咬着下嘴唇,看起来十分的楚楚可怜,“我如果跟你说了,你一定不会同意。” 的确,啸海是不会利用冬至的。如果铭华提前和他商量了,他一定会强烈反对的。 事已至此,啸海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问铭华:“你今天跟他说了什么?” “今天他又到工厂找我。我一时冲动告诉他,冬至是他的孩子,让他为孩子积德,少做一些缺德事。”铭华有些局促,这件事真是意外。 啸海没想到胡永川还会去找她,看来他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接下来又想怎么做?” “我想把他约到僻静的地方,有机会给我们第二工作组去执行这项任务。”铭华其实并没有什么完备的计划,“啸海,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啸海打断她:“他会相信你的话吗?” “他会!我告诉他冬至的出生时间,他一定会明白的。”铭华为自己曾经爱过那样一个人感到羞耻。 “可是你这么突然地告诉他这件事,不怕引起他的怀疑吗?”啸海一直沉浸在思考中,完全没有感受到铭华的情绪。 “我说是你起了疑心。” 啸海苦笑,这么说虽然有些尴尬,但却是最为合理的解释。“你准备约他到什么地方去谈这件事?我看能不能事先安排一下。” “我本来是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方便我们动手。可是我对上海不熟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我……”铭华放下了自己的情绪,顺着啸海的思路开始思考。 “其实你的想法还是非常可行的,可以设计得更合理一些。”啸海拨亮了灯,拿出纸笔,边写边说,“你们再见时,你可以告诉他,我虽然发现了,但是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免得脸上无光,你们两个要借此机会敲诈我一笔钱财。” “他会相信吗?我可不是这种人啊!”铭华觉得自己演不好这样的情景。 “拿出你在圣诞舞会的演技。”啸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主意当然不是由你提出的,而是要你启发他,让他想到这个问题。” “这样嘛……”铭华轻蹙蛾眉,露出迷惑不解的眼神。 啸海笑了,“就是这样的眼神,就是这样的表情!以前你也曾经很崇拜过他吧!” 铭华意识到啸海说了什么,脸色涨得通红,有些恼火。 啸海赶忙道歉,“好姐姐,我口无遮拦,你别生气。但是这却是非常好用的方法,你再考虑考虑,好吗?” 铭华没有再搭腔,只是拨灭了油气灯,“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啸海知道她有些为难,也有些不开心,但是“革命工作不是请客吃饭”,有的时候有些计谋迫不得已也得用。 第二天一早,铭华早早地离开了家,芷竹只听见了关门的声音,连人影都没看到。 等到啸海下楼吃饭的时候,她紧张地问道:“天颢,你跟铭华吵架了?” 啸海丈二和尚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我一大清早就听见铭华离家了,连早饭都没有吃!”芷竹给啸海布上早饭,自己抱着冬至细致地喂食。 啸海叹了一口气,看来铭华真的是非常伤心,是需要给她些时间去调整情绪。 他安慰芷竹:“好了,姐姐不用担心,铭华自有分寸。我也要去工作了,你和冬至需要什么,家里五斗橱里有些银钱,你就拿来先用。” “好了,不用担心我们!”芷竹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烦恼。 到了江海关,啸海没想到古德辉竟然等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古队长,不知这么早找我何事?” “没什么,找你闲谈几句。”古德辉皮笑肉不笑。 “请进吧!”啸海打开办公室,给古德辉让了客座,自己坐在办公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张课长和尊夫人是怎么相识的?我听外界传言二位是在学校结识的,很是浪漫。”古德辉阴阳怪气。 “这与古队长没有任何关系吧?”啸海似乎还在记恨他去工厂骚扰铭华的事情。 “那天你大概也听到了我和尊夫人有些渊源,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古德辉好似讥讽一样。 啸海冷哼一声,“古队长骚扰内人之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没想到你竟然敢主动提了出来!” 古德辉得意的一笑,“不知贵公子的生辰几何,我认识几个精通易数的先生,可为公子求个平安。” 啸海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古队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还是安心工作吧!” 明暗之间 临近傍晚,天光还亮,酒吧里安安静静,却是昏暗一片。 啸海和顾枫白坐在最里面,也是最昏暗的角落里,一人面前摆着一杯气泡水,里面没有酒精。 顾枫白勉强能看清啸海的轮廓,“你为什么找我来?明明你们第二工作组就可以完成的任务。” 啸海没有看他,而是时刻注意自己身后的动静,“这件事关系到铭华和冬至,我不想让她以后被自己的同志猜忌。” “你怜香惜玉,却拖我下水。啸海,你不厚道!”顾枫白佯装生气。 啸海时常对他的汉语能力感到意外,“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一个日本人……” 顾枫白得意地一笑,呷了一口气泡水,“不甜。” 啸海没有再理他。 在距离他们最远的一个角落,是铭华和胡永川。他俩的位置靠近门口,有些光亮。这种光影交错之间,他们并没有发现啸海和顾枫白的存在。 “你们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顾枫白看了看四周,客人稀少,只有三两桌,都是成双成对。 啸海压低声音,“现在时间还没到。再过半个时辰,这里的后厅是销金窟,前厅是风月场,” 顾枫白抻长了脖子,努力适应这里的光线,“没见到风尘女郎啊!” 啸海向他解释道:“并非是风尘女郎在这行走,而是贵妇和政要们幽会的地方。” 顾枫白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啸海看他对此事乎似乎见怪不怪,“看你的神色,似乎并不惊讶。” 顾枫白凑到他的耳朵边,低声说道:“日本也有!” 这次轮到啸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顾枫白用手肘怼了怼他,“走了!” 啸海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看到铭华和胡永川果然站起身来,似乎要从侧门往外走。 后厅就是销金窟,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如果从那里穿出去,这俩人恐怕就会跟丢了。 顾枫白示意,自己先跟上去,让啸海从外边的巷子绕到赌场后门,等在那里。 啸海会意,冲他点了点头,起身从正门出去了。 他在后巷等了许久,终于见到铭华先从赌场后门出来了,并且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啸海没有动,而是在暗处仔细观察着。果然,胡永川紧随其后,似乎还想对铭华动手动脚。 保证二人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啸海并没有立刻紧跟上去。过了半分钟之后,他才见到顾枫白也从后门出来,自己跟上他的脚步,并肩而行。 “没被发现吧。”啸海观察一下,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怎么出来这么慢?如果不是巷子够长,这两个人我早就跟丢了。” “江少爷,你还嫌我慢?你都不知道赌场里有多少人?我左挪右闪,才盯紧他俩!”顾枫白委屈极了。 “别废话了,你看他们是往哪走?”啸海也不客气,拉了他一把。 “弄堂里……”顾枫白环顾一下四周,天色开始暗了下来,“他们不是要去那间阁楼吧?” “我怀疑是。”啸海抬头看了看阁楼的方向,“那个地方,铭华不知道,但是古德辉,哦,不,胡永川是知道的。天宝就是在那牺牲的。” “这件事我知道。”顾枫白没想到他会提起天宝,“可惜了,那个孩子……” 提起天宝,啸海的心头又漫上了悲伤,“等有机会,我要把天宝带回我的老家,给他一个家。” “你也别太难过了。”顾枫白刚想拍一拍啸海的肩膀,以示安慰,就听他轻喝一声:“你看!” 他顺着啸海的视线,看见胡永川拉扯着铭华走进了弄堂里。 “这怎么办?弄堂里地方窄,不敢跟的太紧了,会被发现的。”顾枫白有些为难。 啸海也发愁,“何止!还不能在这里动手。这周围都是百姓,动起手来,怕伤及无辜。” 顾枫白抽出短刀,在手上转了一圈,“这你就多虑了!谁说非得用枪?你让我来,难道不是为了展现我的才能吗?” 啸海被他气笑了。自从这个顾枫白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越发地油嘴滑舌,完全不像是啸海印象中的日本人。 啸海比了个手势,二人放轻脚步,转进了弄堂,跟上了阁楼。 阁楼的门虚掩着。 啸海轻轻蹲下,顾枫白挺直在门侧,二人形成高低戒备姿势,悄悄听着里面的声音。 这时候外边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好在今天是农历月中,月光明亮,照在这个阁楼上倒也不显得黑暗。 只听里面胡永川的声音响了起来,“铭华,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沉默了一会儿,铭华似乎不耐烦地回答,“我不知道!” 胡永川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在这里,我杀死了一个小共产党,好像也就十多岁吧。后来,我把他吊到了广场上……听说,还是你现在的男人给他收尸。” 这么说来,应该就是天宝了。 啸海有些担心铭华会因此失态,只听她提高了声音:“十多岁,那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的去手?你也曾经是……为什么翻了脸以后,这么心狠?” 啸海松了一口气,听她的声音,没有表现得很激奋,反倒是有些痛心,非常符合她现在母亲的身份。 胡永川冷笑一声,“世道这么乱,谁给我一口饭吃,我就跟着谁!在东北,我想投靠日本人,可日本人把我当成狗;我去投靠共产党,共产党却自身难保;说起来,多亏你带着我到了南方,认识了凤鸣先生,跟他一起为党国效力。现在荣华富贵都有了,共产党只能是我的敌人!” 啸海听见铭华似乎痛哭起来,声音也变得撕心裂肺,“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孩子!你不能这么缺德!” 胡永川桀桀怪笑,“说起来,你现在的男人和共产党还真是有缘。那个被怀疑是共产党的文家骅是他的老师,死掉的小共产党是他的朋友,你这个前共产党又是他的女人,他又在替我这个共产党的叛徒养儿子……你说他是不是共产党?” 铭华悲愤难当,“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叛徒?!” “我当然知道!”胡永川不以为耻。 正面交锋 “你实在太无耻了!”铭华觉得这个人简直无可救药。 “铭华,你是读过书的,应该知道一句话,无毒不丈夫。”胡永川似乎希望她放弃幻想,“如果我不狠一些,怎么能在上海立足?怎么能给抢回我的儿子?怎么给我的儿子好的生活?” 铭华似乎为了稳定情绪,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你手上到底沾过多少人的血?” “太多了,死在我手里的共产党,我自己都记不过来了;死在我手里的其他人更是数不胜数。”胡永川语气有几分得意。 “才短短两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铭华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我劝你乖乖地听话……”胡永川似乎也不耐烦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了吧?到底是再续前缘,还是一命呜呼,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铭华愤然拍桌,“你都不顾及我们的孩子吗?” 胡永川嚣张极了,哈哈大笑,“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我还会有很多很多。我忘了告诉你,赵美雅怀孕了,我的!” 门外的啸海和顾枫白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你杀了我,不怕天颢来找你报仇吗?”铭华知道啸海应该就在附近。 “你的男人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废物而已,生的好不等于有能耐。”胡永川非常不屑,“找我报仇,他凭什么?说实在的,他还得感谢我,如果不是丁鑫礼死了,怎么会轮到他成为江海关的税务课长?” “丁鑫礼是你杀的?”铭华心中一跳,希望接下来的话能被啸海听到。 啸海看了一眼顾枫白,顾枫白无辜地耸了耸肩。 “我是很想杀他,可是下手晚了,有人提前把这件事做了。但是他的二夫人可是死在我的手里!”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胡永川刹住了话头,“行了,铭华,别问那么多,男人的事情你又不懂!告诉我,跟不跟着我?把张天颢弄进去,你还有我这个靠山;要是不答应我,你今天就会没命!” 铭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想得美!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爱情,还让我帮你去做缺德事?”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胡永川阴冷一笑,“既然你不愿意,那只有我自己动手了。杀了你,我就把你的身份公布于众,看看张天颢娶了一个女共产党,以后还怎么在上海立足?也许,他就像他的老师那样,悄无声息地死掉了。” “你别太过分了!”铭华尖叫。 胡永川似乎有所动作,“那又怎么样?现在好势头在我这里!铭华,快点决断吧!我杀了你,就是我处决个共产党,又立一功!” 啸海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嘭”地一声,门被推开了,阁楼里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本来背对着门的胡永川下意识回头,把枪指向了门口。 可是顾枫白更快,他一个箭步窜到了他的身后,日本短刀抵上了他的左脖颈。 啸海上前,卸下了他的枪,“古队长,哦,不,胡永川,你对自己未免太过自信了!” 胡永川眼神转向铭华,“你设局害我?” 铭华眼神冷冷,并不说话。 “张公子,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胡永川的语气服了软。 啸海故作为难地想了想,“可是我实在没有什么想跟你说的。” 顾枫白倒在一旁搭上了腔:“有有有,我们得问问他丁鑫礼的二夫人胡月琴是怎么死的?” “顾律师,不知这里又有您什么相干?”胡永川虽然一直被顾枫白挟持着,可是他却知道这件事恐怕是由啸海决定的。 “你可以问问他,张天颢,张公子。”顾枫白笑嘻嘻地说,可是手里的刀却没有放松一些。 胡永川把目光转向了啸海。 “在下江啸海,古小三,想必你也知道我是谁。”啸海微微一笑,在月光下好像催命使者。 胡永川的表情,如遭雷击。 顾枫白调侃道:“看起来也并不是很聪明的,以前怎么会把江夫人骗得团团转?” 铭华脸色涨得通红。 啸海气得哭笑不得,“你给我闭嘴!” 胡永川恼羞成怒,“你们竟然在耍我!” 啸海冷笑一声,“既然你都猜到我的周围都是什么人,竟然没有察觉到我也是共产党员?” 胡永川似乎还不能相信,“你们这种富贵子弟参加共产党做什么?那都是泥腿子干的事情!” 啸海也懒得跟他废话,“胡月琴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我反正都是一死,为什么要告诉你?”胡永川认清了形势,却不甘心。 “你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顾枫白故意停顿了一下,“区别就是一刀痛痛快快地死,还是我们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不会的,共产党不会那么做的!”胡永川把求救的眼神转向铭华。 “我可不一定啊!”顾枫白把刀子又逼近了一些,“我是日本人。” “什么?!你竟然是日本人?那你为什么会跟共产党在一起?”胡永川接受了太多出人意料的信息,根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啸海不准备再浪费时间,快刀斩乱麻,“这就不需要你了解,你只要告诉我们胡月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谁的人?” 胡永川眼珠子转一转,似乎在寻求生机。 “别费劲了,我们的身份都主动暴露了,根本没想让你活着走出去。”顾枫白冷笑一声,“把你的事情痛痛快快告诉我们,江啸海能保证你的儿子健康长大,至于赵美雅肚子里那个,我们可管不了!” 胡永川死死地盯着啸海,“他说的可当真?” 啸海点了点头,“我会待冬至如亲生。” 胡永川苦笑一声,“罢了罢了,命该如此!我是戴主任的人,而丁鑫礼表面上是陈氏的人,但其实是在帮汪院长做事。汪院长一向畏日本如虎,根本不想与他们硬碰硬。” 啸海和顾枫白交换了一下眼神,和他们之前猜测得差不多。 锄奸成功 胡永川告诉他们:“在‘一二八’之前,戴主任告诉我,川岛芳子和丁鑫礼暗通款曲,有一封密函到了老丁的手里,让我尽快拿出来。可是没想到,老丁竟然被杀了,房子也被巡捕给封了。我潜进去几次,都没有找到那封信。我就在想,或许会被他两个女人拿走了……” “可惜顾家门禁森严,你进不去;就先找到了小门小户的胡家。”顾枫白替他说了。 “没错。我本想吓唬吓唬那女人,看能不能诈出那封信的下落。”胡永川想起那天,还是有些气急败坏,“可是没想到她却撒起泼来,我一时情急,就杀了她。” 啸海知道胡月琴并非隐瞒信件,而是楼上有自己的情夫,怕暴露出来,就不想与人不想过多纠缠。没想到,她因此竟被胡永川错手杀死。 “行了,也别浪费时间了!江夫人既然想亲自动手,那就请吧!”顾枫白冲着啸海努了努嘴,示意他把枪扔给铭华。 铭华颤抖着接过那把枪,看着胡永川。 胡永川终于像个男人,“来吧,铭华!别舍不得下手,一枪毙了我,以后你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铭华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舍,我只是在想这一枪打下去,打死了叛徒胡永川,打死了刽子手古德辉,打死了走狗古小三!” 胡永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华姐,动手吧!”啸海怕铭华太过伤心,让她速战速决。 铭华把枪抵在胡永川的右额上,扣动板机。 顾枫白迅速后撤了几步,看着胡永川瘫倒在地,哇哇怪叫:“铭华小姐,你倒是和我打声招呼啊!这血险些溅我一身!” 啸海拿过铭华手里的枪,擦拭干净,放在了胡永川的右手,做出了扣动扳机之后的样子,“走吧!” 这声枪响已经引起弄堂里的骚动,楼下已经有人出来,互相打听发生什么事了。 在引起更多人注意之前,三个人从上次啸海遁走的后巷离开了此地。 到了马路上,他们没有再交谈,就像陌路人一样分开了。 啸海牵着铭华的手,一路回到家,看起来就像刚刚结束宴席正在压马路的小夫妻。 芷竹已经哄着冬至睡下了。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华姐,还没有吃晚饭吧?要不我下楼去给你煮碗面条?”啸海看见铭华坐在床边,低着头,也不说话。 “不,不用了,啸海。”铭华赶忙制止他,“我吃不下。” 啸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铭华的对面,“你不要再想了,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丁鑫礼和胡月琴的死,最后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我知道。”铭华当然放心啸海办事,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说,冬至长大后会不会怪我?” 啸海坐直了身体,他知道铭华一直在纠结冬至的身份。“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冬至这件事。冬至以后就是张家的孩子。这既是你最初的意愿,也是我最好的安排。” “啸海,委屈你了。”铭华得到他的保证,既开心,又愧疚。 啸海拍了拍她的手,“别想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啸海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就出门。临行前,他告诉铭华:“你今天早些去工厂,叔父那里有很多工作。” 铭华看着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啸海走到巷口,看见了齐思明,“思明,今天怎么这么早?” 齐思明回头一看,“天颢,难得这么巧,能赶在一起上班。说来奇怪,今天一大清早,有个差使过来敲我家的门,说是稽查队上午紧急集合,让我早些去上班。” “发生什么事了吗?”啸海故作惊讶,“最近没听说江海关有什么特殊的任务。” “是啊,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齐思明更是一脸茫然。 啸海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家里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你和赵美雅进展如何?” “别提了,我好不容易把家里那个婆娘处理了,美雅小姐对我又若即若离。”说到这里,齐思明很是委屈。 自从昨晚得知赵美雅和古德辉之间另有私情,啸海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再去面对齐思明。 可是没等他想好怎么说,齐思明就与他告别:“天颢,稽查队到了,我先进去了,看看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你先忙,我也得赶紧去上班了。”啸海回过神儿,“程总司最近管的比较严,我可不要撞到枪口上。” 啸海刚进到江海关办公室,就觉得氛围非常不对。 “天颢,上来!” 啸海抬头一看,程建勋挺着肚子,倚在楼梯把手上。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啸海三步并两步上了楼,在副总司的办公室门口,还没等敲门,就见程建勋冲他招手,“进来,进来!” “程叔,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来得这么早?”啸海指了指楼下办公大堂。 “你还不知道吗?齐思明没有跟你讲吗?”程建勋来时的路上,在车里看到了啸海和齐思明。 啸海似乎很困惑,“没有。今天早上,我和思明路上遇见了,他只说稽查队紧急集合,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古德辉死了!”程建勋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稽查队和税务司是江海关两个核心部门。虽然古德辉的级别要比程建勋低了几级,可是他也是戴笠的人,手里还握着枪和兵,程建勋也要给几分面子。现在他死了,程建勋可以顺理成章地安插自己的亲信了。 “什么?!”啸海的表情掌握得非常好,惊讶一瞬而逝,剩下的只有探究,“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了?” “据老姜说,是自杀,就死在后巷弄堂的阁楼上。”程建勋顺着窗户一指。 “自杀?他为什么要自杀?”啸海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现在还不知道。”程建勋摇了摇头,“老姜说,现场只有他一个人,手里握着他自己的枪,枪口和太阳穴的伤痕一致,枪里少了一颗子弹。” “还有其他东西吗?”应该不止这些,啸海给他留下的痕迹足够多。 引蛇出洞 程建勋以为他又起了刨根问底的心思,“身上倒没有别的,就是稽查队的那一身制服和一把枪……哦,还有一柄匕首。” “匕首?”啸海等的就是这个。 “没错,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啸海又听见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姜桥山站在门口。 他连忙起身,“姜探长,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张大少好!哦,不,现在的叫张课长。”还是熟悉的阴阳怪气,“张课长一路高升,我还没来得及恭喜。” 啸海拱手,“客气,客气,您这是折煞晚辈了!敢问姜探长,古队长的死是怎么回事?” “张大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啊!”姜桥山阴鸷地看了他一眼。 “毕竟我们是同事,而且古队长还是我发小齐思明的顶头上司,总归要关心一下的。”啸海说得倒也合情合理。 “那不知张大少对此事有何高见?”姜桥山没有回答啸海的问题,而是把话题转到了他的身上。 啸海谨慎地回答:“高见到谈不上。江海关怎么说也是政府的行政机构,这两年间,接连两位同事死于非命,未免令人心中生寒。” 此话一出,程建勋和姜桥山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啸海似乎毫无察觉,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着姜桥山行了半礼,“姜探长,希望您能早日破案,以免我和我的同事再受恐慌之苦。楼下还有工作,我暂时失陪了!” 程建勋像是刚回过神儿似的,“好好好,你先下去忙,我和老姜还有话要谈。” 啸海离开的时候,妥帖地关上了门,不露外面窥探的目光看得进去。 回到办公室,坐在座位上,啸海陷入思考。 程、姜二人,立场不同,利益不同,在明争暗斗中却因为共同的敌人——共产党,而取得了暂时的和谐。不知这件事之后,两人的关系及其背后的势力之间关系是何走向。尤其姜桥山与日本人甚至亲近,对于丁鑫礼这个案子虽说不上心,但还也希望早些破案,就怕是抗日义士对他们这种汉奸的报复。 啸海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天颢,我能进来吗?” 啸海一抬头,看见了赵美雅不请自来,赶忙起身,“美雅姐,有事吗?” 赵美雅的身形还算婀娜,并没有啸海想象中怀孕的样子。他转念一想,记起铭华也是在六七个月之后,才显得大腹便便。 “姜探长来做什么?”赵美雅有些局促地问道,“早晨一来上班,就听他们说古队长死了,这是真的吗?” 啸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听姜探长的意思,古队长好像是自杀。” 赵美雅失魂落魄,“怎么会这样呢?他为什么会自杀呢?他哪有什么理由自杀呀?” “或许古队长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啸海狐疑地看着她,“美雅姐,你怎么了?你跟她很熟吗?” 赵美雅知道自己失态了,赶忙摆手,“不熟,不熟,就是觉得怪可怕的。” “是啊!这两年,先是丁课长被杀,后来又是古队长自杀,看起来咱们江海关真的是风水不好。”啸海说完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哎呀!我又胡说八道了!哪有什么风水的事情?就是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难免会有意外之事发生,我们能够安稳度日就好。” “啊?”赵美雅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啊!” 啸海看着她怅然若失的表情,又想起齐思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美雅姐,你知道我和思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思明对你的心思,你也应该了解,不知道你对他印象如何?” 原本情绪低沉的赵美雅听到了啸海的这句话,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嘴上敷衍着:“还好,还好。天颢,我还有事情要做,先走一步。” 这场谈话没头没脑地开始,又没着没落地结束,把啸海也弄糊涂了,不知道这赵美雅怀的是什么心思。 赵美雅离开的时候,和姜桥山擦肩而过。 啸海起身,“姜探长,不知有何贵干?” “张大少,你就不好奇我和程建勋谈了什么?”姜桥山来者不善。 啸海客气而疏离地笑道:“行走官场,不该问的,我自然不会多问。” 姜桥山“呵呵”假笑两声:“聪明人!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丁鑫礼是死在一种日本短刀之下。” 啸海心下一喜“终于来了”,表情还是很平静,“没错,这种短刀通常被打磨得非常锋利,可以说是薄如蝉翼,只需轻轻一划,伤口即可见骨。如果想要杀人的话,找准命门,一瞬间就可以做到。” “你们的古队长身上就带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姜桥山突然接了这样一句话。 “刚才听您说过了……”啸海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莫非您怀疑他和丁课长的死有关系?可是,古队长和丁课长二人之间没什么交集啊!” “非也。”姜桥山对自己这个发现很满意,“丁心里死后不久,这位古队长就‘空降’到了江海关,说是上面派下来的……” 啸海打断他:“那也不能说,就是他杀了人吧!” 姜桥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听说这个古德辉对你的夫人也起过觊觎之心,他死了是不是正合你意?” 啸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姜队长,所言差矣。即使古德辉行为不端,但他如果是无辜之人,我们也不能武断,那样对他颇不公平。” 姜桥山得意一笑,“迂腐!只要他有嫌疑,凶手是不是他,由我说了算!” 啸海像是被镇住了,张口结舌,却无言以对。 姜桥山看他的表情,表情上带了几分嫌弃,“他死的真不是时候!不然定会把他抓来问问!” 啸海不再与他争论,“不知姜队长与我说这些……” 姜桥山轻蔑地一笑,“你辜负了程总司的厚望,水平也不过如此!”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啸海暗自笑了。 二人夜话 随着冬天的到来,啸海开眼看着齐思明和赵美雅越走越近,而赵美雅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他心里的纠结也越来越深。 刘英时不时会有信传来,告诉他扬州斗争的情况。尤其是啸海施计,让芷竹之前居住的那座小宅子在几次斗争中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这让他感到非常的欣慰。 更令他开心的是,刘英和自己的同学、战友李维在扬州举行了简单而朴素的婚礼。 啸海合上来信,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他对刘英的感情,就像对自己的姐妹一样,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而且他得到了一个更好的消息,刘英和李维最近得到了中共中央上海局的命令,即将回到上海。刘英还将担任上海闸北区团高官。 随即他又想到,闸北区的组织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着中央苏区反围剿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国民党在上海的政策也不断收紧,周边很多阵地逐渐失去,闸北区的工作也越发的艰难。 “啸海,你这是怎么了?”铭华洗漱后,带着一身水汽坐在了床上,看着啸海一会儿欣喜一会儿忧愁。 啸海把手中的信递给她,“刘英要回来了,在闸北区担任团高官。” 铭华接过信,笑得有些不自然,“那敢情好啊!我们又可以相聚了!” 啸海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依然忧心忡忡,“可是闸北区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经过敌人两次清洗,组织已经破坏殆尽,很多同志都被抓了。英子这时候回来,恐怕工作很难开展,甚至凶多吉少。” “呀!刘英竟然结婚了!”铭华匆匆看完信,语气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喜悦。 啸海的思路被她打断了,也没想到她在意的竟是这件事,心情随着也好了一些,笑着说:“革命工作再辛苦,也该有一点点甜。英子和李维结婚了,算是近来最令人开心的事情了。李维那个小伙子我见过,是个可依靠的。” 铭华“噗嗤”笑出声来,“听听你这老气横秋的口吻!刘英也好,李维也罢,哪个年纪不比你大?你却像是一个老大哥似的。” 啸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可能是我个子高,显得年纪大。我看英子就像是自己的姐妹一样。” “有的时候我也觉得你比我成熟得多。”铭华的笑容淡了下来,“尤其在处理胡永川的事情上,多亏了你的沉着冷静。” 啸海看她的情绪低落了下来,安慰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这个人。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今天程建勋告诉我,巡捕房那边已经结案了。” “结案了?!”铭华很惊讶,三条人命,两年时间,怎么突然就结案了? 啸海点了点头,“巡捕房发出公告,古德辉是自杀身亡。他因为私人恩怨,杀死了丁鑫礼和丁二夫人,被巡捕房掌握了证据,所以畏罪自杀。” 铭华目瞪口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啸海解释给她:“巡捕房终于能把这个案子结了,他们才不管是不是胡说呢!案卷都是巡捕房在做,案子也是给租界的法院在审,死了三个中国人,你以为他们会多认真的对待吗?” 铭华听他这么说,知道这是上海滩的现状,也就不再追问。让她放心的是,这件事有了一个妥善的的结果,没有人再会威胁她对啸海不利了。 而她有另外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啸海,“和叔父纺织厂有生意往来的绸缎厂最近有了变动。” “是刘英以前工作过的地方吗?”啸海问道。 铭华点了点头,“没错,那家绸缎厂的老板已经和一家日本株式会社达成了协议。以后生产要先满足日本的需要,管理层也都换成了日本人。” “怎么会这样?”啸海很惊讶,这家绸缎厂的老板在战后疫情期间捐助了不少医疗器械,是一个非常有良知的商人。 铭华很不忍心,“日本特务几次到那家绸缎厂进行侵扰,还把老板的孩子以通共的名义抓走了。他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做出这样决定。” 啸海皱眉,“这就等于把工厂拱手让与日本人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老板的孩子还在日本人手里。”啸华叹了一口气,从柜子里拿出被子,在地上铺上被褥,“不过我听第三工作组的同志说,李书记让绸缎厂的公会组织罢工活动,近期会通知我们,随时准备进行支援。” 啸海听完这话,立刻表达了不赞同,“在这个节骨眼组织罢工,并非是明智之举。国民党与日本正在相互试探对方的底线,一时间不会撕破脸皮。这个时候咱们组织罢工,并不会获得国民政府的支持,相反,很有可能被日本和国民政府同时绞杀,很有可能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可是这件事上头已经决定了,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铭华铺好了被子,“先别想那么多了,睡觉吧!天越来越冷了,要不……要不你到床上睡吧!” 啸海看了看地铺,又看了看床,“没关系,我还睡在地上吧,多加两床被子就好。算了,你先睡吧!我要写信给盛亮同志,让他劝李书记再重新考虑考虑。” “啸海,李书记和盛亮同志都是共产国际派来的人……”铭华欲言又止。 啸海明白她的意思,不让他与共产国际的人正面冲突, 可是啸海却不能听她的话,“我不能因为个人的得失,去让其他同志牺牲。这件事情的确是风险太大了,闸北区的组织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铭华知道,啸海要做的事,别人也拦不住。 于是,她也不再劝他,而是告诉他:“你先写着。写好了,我去送吧!我与秦小姐总有机会见面,你还是少与盛亮同志接触,毕竟你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频繁接触容易引人关注。” “也好!”啸海同意了。 铭华看着啸海伏案疾书的背影,并没有睡觉,而是盯着他发愣。 刘英遇险 啸海也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停下笔来,转过身去问道:“华姐,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和我说?” “冬至快两岁了,除了他出生那年以外,再也没有回过常熟。”铭华说得有些心虚,“我想今年过年的时候带他回去看看公爹和婆婆。” “也好,正好我想把天宝也带回常熟。”啸海没有注意到她对自己父母的称谓,而是一心想给天宝找个归宿。 可是他们的回乡之旅却并没成行。 随着国民党对中央苏区的围剿越发疯狂,上海的局势也更加紧张。 1934年1月,刘英作为闸北区团高官,回到了上海。她接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组织大昌绸缎厂的罢工行动。 听到这个消息,啸海心急如焚。 铭华只能安慰他:“啸海,你先不要着急,写信给盛亮同志,再与他讲明利害得失,他会理解的。” “没有用了!”啸海颓然地坐在书桌前,“这是李书记亲自决定的,也是与盛亮同志商定好的。” 铭华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啸海突然抬起头,看看铭华,“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先不要去工作了。我让二姐先回老家,你留在家里照顾冬至。” “这是为什么?”铭华很不情愿,参加工作是她了解世情的一个重要渠道,而纱厂也是第二工作组的主要阵地之一。 啸海安抚她:“你别着急,听我说。我还在努力说服第三工作组不要参与罢工行动。但是你的工作和第三工作组之间联系比较密切。我不想让你成为两个工作组之间的冲突点。我想以我个人名义争取把这件事处理掉!” 铭华非常不满意啸海的“个人主义”,反驳他:“我们是一个集体,一个团队,你怎么可以这么见外?” “这不是跟你见外,这是工作需要,这是命令!”啸海难得严肃起来。 公历元旦刚过,啸海买了一张火车票,把芷竹送回了老家;而铭华借口孩子太小,无人照料,向张君明请了长假。 其实,此时的铭华已经在工作中受到了张君明的信任和倚仗,在纺织界创下了不小的名气。坊间传闻,张家儿媳妇在上海滩上是可以与年轻时的张幼仪相提并论的。所以,啸海让她放下工作,她是经过非常激烈的思想斗争的。 事实证明,啸海的做法是对的。 1月12日傍晚,刘英刚刚回到上海不久,正在忙于组织绸缎厂罢工行动,却在去往集合地点的路上被国民党特务逮捕。 夜半时分,啸海家的门被拍的山响,周围的邻居都被吵醒了,打开窗户纷纷指责。 啸海也被惊醒了,从客厅激灵坐了起来,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李维。 啸海连忙把李维迎进家门,看他脸上布满了泪痕,十分惊讶,迫不及待地问道:“李维,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维语带哽咽告诉他:“刘英是郭四小姐的身份暴露了,她被抓了起来!第三工作组有叛徒!” 虽然李维说得颠三倒四,但是啸海还是听明白了。刘英是因为叛徒的出卖,受到了伏击,被特务机构抓走了。 可是,啸海现在也帮不了李维,因为他也不知道抓走刘英的人到底是谁。他只能安慰:“你先别急,刘英的娘家在上海滩还是颇有影响的,或许明天他们就能知道谁是这件事的主谋,到时候再想办法。” 李维冷静了下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不敢去求助。你知道,当初刘英嫁给我,她的父母是万般不同意的。这时候我再去求助,恐怕会适得其反。” 啸海觉得他说的也对,“那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这次只抓走了刘英,而迟迟没有动你,证明你可能没有暴露出来。所以,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明天我去郭家打探一下情况。” 李维千恩万谢地走了,铭华抱着冬至下了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英被抓了。”虽然给李维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是啸海的心里也是没底气的。 铭华也十分震惊,“怎么会这样?” 啸海很是挫败地说:“看来我的信并不能劝阻盛亮同志,他们还是要按照原计划进行罢工行动。现在,第三工作组出现了叛徒,而且还知道刘英的真实身份……” “这次行动恐怕凶多吉少。”铭华也很好奇,“柳英的真实身份……” “她是郭家四小姐。”啸海据实相告。 铭华在市面上走动的多了,当然对郭家有所耳闻。听到刘英真实身份,她也很是惊讶,“郭家在上海滩可不是一般的家庭。实力雄厚,势力范围又大,刘英竟然是他家的四小姐。” “没错,而且这个秘密一直保持的很好。”啸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想到,竟然被叛徒获知了,还暴露了刘英的身份!那群鹰犬很可能拿刘英的姓名来敲诈郭家一笔。” “的确有这个可能。”铭华劝慰他,“或许我们不用太过担心,有郭家出面的话,这件事可能没有那么难解决。” 啸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这时候,铭华怀里的冬至似乎因为睡得不舒服,哭闹起来。 啸海赶忙伸手接过孩子。说来也神奇,冬至一到他的怀里,立刻不哭不闹,又甜甜的露出笑容,睡着了。 铭华伸手拍了拍冬至,让他睡得更安稳些,转头看向啸海,“或许刘英这次被抓,组织会中止这次罢工行动。” 啸海却不抱希望,“我准备让第二工作组完全暂停工作,不再配合此次罢工行动。” 这是公然违反上级命令,铭华很是担心,“这样难道不会违反纪律吗?” “真有什么处分,我认了!”啸海决心已定,“但是我不能再让大家做出无谓的牺牲。今天我得到消息,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反围剿斗争非常不顺利,我们不能再消耗实力了。要清楚,现在的敌人是日本侵略者,我们必须保存实力,去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罢工失败 啸海说话的时候,胸腔震动似乎吵到了冬至,他又一次皱起了小脸。 啸海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冬至的小脸蛋,让他平静下来,“其实我更担心李书记借此机会,组织更大规模的罢工行动,把对抗摆到明处,到时候恐怕会有更多人牺牲。” 铭华听他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啸海,你让姐姐回到老家,是不是怕我们也暴露出来?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人?” 虽然铭华有的时候会纠结于儿女私情,但对于她的敏锐性和洞察力,啸海一向是叹服的。“没错,我怀疑叛徒在更高的一个阶层,否则不会了解的那么清楚和精准。” 铭华听到他这么讲,心中涌起一个不好的猜测,“那接下来的行动会不会更危险?你要怎么做?” “我想以个人名义参与到这次罢工中去,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做?必要时,我要出面阻止他们!”啸海心中并没有成型的计划,因为他并不得李书记的信任,所以对他们的行动计划了解很少。 “不行!这样你很容易暴露出来!”铭华断然否定了他的想法,“江啸海”和“张天颢”就像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除了铭华以外,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你好不容易在江海关站稳了脚跟,不能亲身冒险。你应该在更重要的时刻,发挥更大的作用!” 啸海和铭华的争论还没有个结果,第三工作组却先传来了消息。 大昌绸缎厂的日本管理层要求将工人的工资对半发放,并且巧立名目进行克扣,致使很多工人基本温饱需求都不能得到满足了。因此,罢工活动已经成为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啸海也陷入了两难之中。一方面工人的生存空间一再被挤压,没有激烈手段,根本引起不了重视;另一方面,这次罢工行动几乎可以预见的危险,这样的牺牲也未必能换回好的结果。 可是不管他如何纠结,事情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大昌绸缎厂总厂和九个分厂的4500余名工人在3月初串联举行了集体大罢工,并推选出十名代表组成罢工委员会,提出恢复原有工资,取消扣罚工资,男女工资平等,罢工期内工资照发,不得开除工人等五项要求。 罢工委员会的带头人正是第三工作组组长许伟,也是中央局的一名秘书。他提出要和大昌绸缎厂的老板当面对话。 可是老板根本无法和工人代表进行方面对话,因为他和他的家人已经完全被日本人控制住了。 罢工持续了十余天,进入三月中旬,劳资双方依然相持不下。近千名工人包围了总厂,再次要求老板和日本管理层与出面谈判。 可是,万万没想到,日本管理层早有准备,唆使上海市政府勾结法租界,由巡捕房派警武队暴力驱逐工人,造成了百余人伤亡。 啸海再也坐不住了。他原本计划是让第二工作组不参与此次活动,可是现在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一方面,他通过自己的叔父张君明联合其他纱厂,对大昌绸缎厂施压,要求他们改善工人的生活条件和薪资待遇,否则停供原材料。 另一方面,铭华也通过“夫人社交”争取了一大批左派力量的支持,对大昌绸缎厂的工人进行社会性的声援。 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社会局和总工会见此情状,准备采取迂回政策,提出了先复工再谈判的方案。 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的罢工委员会在许伟的建议下,拒绝了一切折中办法,坚持要继续罢工。 然而,他们想法还是过于简单了。 国民党政府在法租界、日方的双重压力下,耐心仅仅维持了一个月。四月初,国民党亲自上阵,派出大批军警屠杀罢工工人,造成大量的人员死亡,并逮捕了将近200余人,迫使数千名工人重返工厂。 坚持了两个月的罢工斗争,最终以失败告终。 啸海对此次罢工行动的失败和牺牲感到非常自责,然而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中共上海中央执行局书记李齐全在公共租界的马立斯新村被捕。同时被捕的还有中央局机要员李德贤同志和第三工作组组长许伟。而李德贤的爱人周荟莲同志作为中央局交通,也在家被捕。此时她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 啸海得到消息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心急如焚,却苦于时局紧迫,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够解救他们。 此前一直在苏州支援当地工作的顾枫白此时回到了上海,奔走几日,出手救出了周荟莲。 原来在罢工活动如火如荼的进行时,江海关也不是风平浪静,花边绯闻吸引了上流社会的目光。 此时的赵美雅即将临盆,可是她和齐思明的婚礼却还没有着落。 原来,齐思明之前的岳家本以为是自己的女儿与公婆不睦或行为不端,投井自尽;后来,他们通过上海的亲友知道是女婿齐思明另结新欢,逼得自己女儿走上了绝路,当然是不肯善罢甘休,于是闹到了江海关的稽查队,让齐思明非常难堪。 这件事情越闹越大,甚至连赵美雅的父亲赵裕丰都知道了消息,从青岛赶回了上海。 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女儿身怀六甲,已经显怀,只能认下齐思明这个女婿。只是,这婚礼怕是暂时不能办成了。 最后三家商定,由赵家出钱打发了齐思明的前岳家,签了契约书,之后再无瓜葛;现在只待赵美雅临盆之后,再给他们补办场婚礼。 这件事便成了上海滩的一大笑柄。赵美雅自从显怀之后,就再也没有去工作过,一直在家休息。 顾枫白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让赵美雅请来了自己的父亲出面解救被捕的周荟莲。 啸海听完顾枫白的讲述,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赵美雅怎么会参与这件事儿?总不能是因为同情吧?” “你难道忘了吗?她可是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顾枫白狡黠地一笑。 意外相遇 啸海明白了。 顾枫白利用了赵美雅怀着古德辉孩子这件事情,威胁她出面保下周荟莲。 可是他现在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让啸海非常担心楼上的铭华听到,赶忙打了个手势。 顾枫白看懂了,轻笑一声,“不是自己的妻子,还如此的呵护。啸海兄,果然是一个体贴的人啊!” 啸海被他的话气笑了,“听听你说的话,真是乱弹琴!” 顾枫白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问道:“最近你有些太过活跃了,就不怕暴露身份?” 啸海倒很从容,“没关系,我自有分寸的!” 送走了顾枫白,啸海点上了艾草。 今年夏天特别热,蚊子尤其多,冬至小脸已经被咬出了好几个包了。孩子懂事,从来不哭不闹,只是因为太痒了,把自己抓得像个小花猫似的。 啸海轻轻地扇了扇香炉,让屋子里的味道没有那么呛人。 虽然救出了周荟莲,但是她的丈夫李德贤和主席李齐全、第三工作组组长许伟还在狱中。 啸海和盛亮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外面多方奔走,希望能够尽快救出他们,以防夜长梦多。可惜,一无所获。 事情毫无进展,啸海却不能放弃。 他从张君明的纺织厂出来,路过外滩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许伟! 许伟竟然出狱了?! 啸海非常惊讶,随即他更加惊讶。在许伟的周围,他发现了几个熟面孔,其中竟然是齐思明。 啸海快步躲进附近的商铺里,透过窗户观察他们几个。 虽然许伟和齐思明几个假装不认识,但时不时的眼神交流,暴露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这也让啸海心中迷惑不解。 当晚,啸海和铭华借由探望待产的赵美雅,到齐思明的家里去做客。 齐思明看到他们“夫妻”二人突然上门,也有些惊愕,但很快恢复常态,把他们让进了屋子。 铭华坐下,紧紧盯着赵美雅的肚子看,脸色有些奇怪。 啸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铭华调整了一下心情,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挂纯金、做工精细的长命百岁锁。 她把礼盒放在了茶几上,“思明,美雅小姐,这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些须微意,不成礼数,万望笑纳。” 赵美雅一看那挂金锁甚是贵重,恐怕价值是要过百元了。要知道,齐思明每个月的薪水还不到三十元。 齐思明也有些不好意思,“啸海,你我之间还用得这些虚礼吗?这挂金锁恐怕没少破费吧?” 啸海也笑了,“你我多年好友,想我最困难的时候,多亏你全力相助,帮我度过难关。这区区金锁又算得什么?这是为我未来的侄子,求个平安!” 铭华还在仔细端详着赵美雅,犹豫了半天,终于问道:“美雅小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叫我美雅就好了!你我之间不必那么客气。”赵美雅笑着答道。 她第一次看见铭华,就被她的美貌折服。如今看来,啸海夫妻又如此恩爱登对,心里更是艳羡不已。在她心里,啸海真是强过古德辉、齐思明百倍,只可惜早早成婚,自己没了机会。她把思绪拉回来,也露出端庄的笑容。 “你怀的应该是个双生子吧?”铭华一语惊人。 本在谈话中的啸海和齐思明也愣住了。 赵美雅很是紧张,问道:“您这话可当真?” 这把铭华问住了,赶紧摆摆手,“我也不敢当真。只是我在分娩的时候见过怀着双生子的孕妇,跟你的情况大抵相近。怎么,你还没有去医院看过吗?” 赵美雅看了看齐思明,欲言又止。 啸海和铭华相视一眼,看来夫妻二人另有难言之隐,于是也不再多问。 四人闲聊了几句,啸海、铭华就起身告辞了。 齐思明把他们送到门口。 啸海让铭华先回家,自己有话要和他讲。“思明,今天我在外滩看见你了。” “你什么时辰见到我?”齐思明脸色微微一变,所幸月光微弱,啸海没有发现什么。 “下午时分,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呢?”啸海状似无意地问道。 齐思明纠结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可以和他商量,毕竟二人在上海滩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古德辉自杀之后,稽查队迟迟没有主官。美雅的父亲想让我替他成为稽查队的副队长。” 啸海立时明白了,稽查队说是归江海关管理,但是因为掌握了一定的兵权,十有八九与特务机构有一定的联系。只是他是赵美雅的父亲推荐的,不知道真正的后台到底是谁。 啸海不敢再多问,怕他有所察觉,只能故作老成地说:“现在你也算是人生圆满了。升官发财,妻儿平安。以后就在上海好生过日子吧!” 齐思明也正在兴头上,“是啊,以后上海滩就看你我兄弟二人了!” 啸海微微一笑,追上铭华,二人携手回家。 到家后,铭华看了看熟睡的冬至并没有醒来,放下心。 啸海笑她过分紧张:“我们总共不过走出半里地,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一次把孩子独自留家,心里还是忐忑。”铭华不在乎他的嘲笑,“话说回来,今天你突然去拜访他们夫妻二人,到底所为何事啊?” 啸海把下午看见的场景和盘托出。 铭华听罢,“莫非许伟就是叛徒?”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啸海点了点头,“当时很有可能就是思明带着他去抓捕同志。” “那你岂不是很危险?”铭华紧张起来。 “今天下午是我运气好,躲过了。”啸海想到另外一件事,“华姐,你今天说赵美雅怀着双生子,这件事是真是假?” 铭华想了想,“我也不没有十成的把握,但多半是没错的。” 啸海喃喃自语,“没想到,冬至多了两个兄弟。” 静默了许久,铭华突然说出一句话:“我宁可他没有!” 啸海知道她多想了,赶忙劝道:“你不要多想,我已经再三跟你保证过,这件事只有你、我和顾枫白知道。只要我们不说,孩子永远都不会知道。” 铭华艰难地点了点头。 再陷困境 再漫长的夏天也会过去。 铭华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忙着帮助被捕同志的家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或者为他们的生活提供一些资助。有时候,她也会带着冬至到张君明的工厂搭把手。 冬至这个小家伙儿虽然说话都不利索,但是却对算盘、账本很有兴趣,拨弄算盘珠子也能有模似样。 张君明即使知道他不是张家的后人,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此时的啸海奔走营救,却得来了李齐全叛变的消息。 这让啸海和铭华非常忧虑。 晚上,铭华抱着冬至坐在沙发上,轻轻地哄他睡觉,而啸海还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铭华看的心烦,出言劝导:“你先别转悠了,我头都晕了,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呀!” 啸海无奈地一摊手,“我也想不出办法。李齐全的职务非常高,是我们与中央联系的唯一渠道。他的叛变将会对整个组织产生毁灭性的打击。” 铭华点了点头,“是呀,这就好比清水源头受到了污染,我们这些下游的人又能怎么办?” 啸海听了她的话,也不在客厅里转悠了,而是坐在沙发上,接过冬至,轻轻地抱在怀里拍着。“现在除了盛亮同志以外,没有其他人能向外传递消息。” 铭华同样忧心忡忡,“现在秦小姐又不知所踪,我们想联系上盛亮都很难,更别说法办李齐全、营救其他同志了。” 可是啸海还有一个担忧,“李齐全的叛变,让李德贤同志在狱中会更加的艰难。还有,李齐全掌握周荟莲的真实身份,恐怕她也危险了!” “那我们还能让赵总司再出面保下她吗?”铭华想再利用赵家父女一次。 啸海并不同意,“不行。赵美雅即将分娩,思明也在赵家的庇护下坐上了稽查队副队长的位置,他俩之间已经有了共同利益。所以赵美雅不会受到这件事情的威胁了。” “那该怎么办呢?”铭华身为人母,最担心的也是刚刚做了母亲的周荟莲。 啸海长叹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有什么风声,我们提早就把荟莲同志和孩子送到扬州。” “也好,我想明天先去看一看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带孩子在家,还是挺危险的。”铭华从匣子里取出二十块钱,“这些钱够他们母子俩过一阵子了。” 啸海补充道:“最近她也不容易出去,生活应该很窘迫,你再置办些东西送过去。” 铭华记下了。 第二天傍晚,啸海回到家,就看见铭华抱着冬至在流泪,吓了一跳,“华姐,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难道是冬至病了?” 说着,他抱过冬至,举了起来,左看右看,也没见孩子有什么不妥。 这动作倒是把冬至吓了一跳,在啸海的怀里,瞪大了眼睛,吮着手指头。 铭华抚干了眼泪,“冬至好好的,是荟莲……” “荟莲同志,她怎么了?”啸海不解,“今天你不是去给她送东西吗?” “早晨你雇的黄包车夫拉着我和冬至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把她的小院子团团围住。”铭华心有余悸。 啸海拍着冬至的手停了下来,“怎么回事儿?不是已经把她保释出来了吗?” 铭华继续讲:“黄包车夫不敢往里进,我抱着冬至想进去看,却被警察给推了出来。” “你没有受伤吧?”啸海拉起铭华,仔细看了看。 铭华摇了摇头,“可能是看我穿的还算体面,警察也没敢动手,倒是把荟莲和孩子一起带走了。” “孩子?”啸海怒了,那孩子还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说到这里,铭华又哭了起来,“那孩子不过才出生十几天,就要跟妈妈一起去坐牢了……” 冬至看见妈妈哭的伤心,从啸海的怀里向铭华挣去,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 啸海眉头死死地皱着,“怎么会又一次被抓呢?” “因为我们中间出现了叛徒!”铭华声音尖利起来,“秦小姐刚刚被保释出来。” “什么?!”啸海没想到,失踪多日的秦影云竟然也被抓了! “没错,她是和李齐全他们一起被抓的!”铭华肯定地说,“但是她没有像李齐全他们那样被投入到监狱中,而是受到了不错的款待。” “她根本没有在监狱里被羁押……所以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啸海的背上沁出一片冷汗。 这是自己的失误。本以为那天只有李齐全、李德贤和许伟等人被抓捕,万万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她!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啸海追问。 铭华告诉他:“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她。” “是她告诉你的?”啸海不明白秦影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她以前的爱人也是东北人,所以看见我比较亲切。”铭华也不能接受这个理由,但是当时的秦影云似乎很真诚。 “可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荟莲同志的抓捕现场?莫非她也叛变了?”啸海觉得秦影云的出现太过蹊跷。 “我不知道,她说自己是来通风报信的,也是晚来了一步。”铭华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 啸海现在谁都不敢相信,但心里更多的是后怕。 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以江啸海的身份与他们接触并不多,除了盛亮与他通过几次信以外,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的真容。 他更担心的是铭华。天宝死后,铭华以“夫人社交”作为掩护,一直担任着传递情报的工作。 如果秦影云如他猜测,背叛了革命,那么铭华是非常危险的。 啸海似乎陷入了绝境,现在只能跟盛亮联系,尽快转移组织内重要文件和保护其他同志。可是随着李齐全的叛变,盛亮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啸海牵过铭华的手,“明天,我就让第二工作组的同志们尽快撤离上海。铭华,你带着冬至也要离开,但是不要回到常熟老家,要去扬州!” 铭华知道啸海在做最坏的打算,可是她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走!现在整个上海滩都知道要抓共产党,我这时候离开,实在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了。你会有麻烦的!” 盛亮叛变 “可是你的身份还是有很多人知道的!”啸海对铭华的不以为意,很是烦恼。 “没关系,我走动的时候大多也是用化名。”铭华安慰道,“再加上明天开始我回到叔父的工厂上班,我想这个身份也会保护我的!” “那冬至怎么办?”啸海看了一眼睡得口水横流的娃娃。 “我带着他去!”铭华打定了主意,“叔父帮我在办公室里置备了休息的地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啸海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于是不再和她争论了。 天气渐渐转凉,第二工作组的同志们已经逐步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啸海一刻不敢停歇,还在盘算着如何营救李德贤、周荟莲一家三口。 坐在江海关的办公室,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啸海抬头一看,竟是程建勋。他赶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程叔。” “你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在人家赵美雅的座位上发什么呆?”程建勋倚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啸海,“怎么?丁尖的办公室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完,他自认为很幽默,哈哈大笑。 啸海腼腆一乐,“丁课长的案子已经破了,我想他沉冤得雪,应该不会来缠着我吧?我其实是在想,赵美雅小姐一胎生下龙凤双子,我们要不要做什么表示。” 程建勋一击掌,“说的对!美雅为江海关效力多年,父亲又是功勋前辈,这种人生大喜事,当然得做些表示。不如大家凑个份子,封个大红包吧!” “也好!”啸海点头称道,“不管怎么说,美雅小姐的丈夫也是我多年好友,我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提到齐思明,程建勋表情很是微妙,“说起来,你这位好友着实能干,竟然把接替李齐全的盛亮抓捕到案了,不愧是老赵看上的女婿。” 啸海心里“咯噔”一下,他就是在发愁这件事。 “只可惜啊……”程建勋留了半句话没有说,这却引起了啸海的警觉。 可惜什么?为什么程建勋对齐思明感到可惜? 抓捕共产党员一直是力行社的事情,齐思明却不入力行社干将程建勋的法眼,也不做拉拢之意。可见赵美雅的父亲应该是陈氏兄弟的人;这也解释了赵美雅的父亲为什么能控制稽查队队长的人选。 想到了这一点,啸海豁然开朗。 之前古德辉想要除掉丁鑫礼,恐怕国仇事小,派系之争才是重点。 而丁鑫礼明面上虽然是陈氏兄弟的人,但私底下与汪政府暗通款曲,甚至公开与日本人相钩连……这些让陈氏兄弟非常恼火,才让刚刚投入麾下的古德辉(胡永川)去完成这个刺杀任务。 想通了这些,啸海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去阻止这些人对地下组织破坏,但至少知道敌人是谁了。 可惜,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轻松。 很快,监狱里传来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盛亮叛变了! 盛亮的叛变,秦影云“功不可没”。 其实,铭华看见秦影云在上海出现的那一次,就是力行社人把她找了回来,让她协助抓捕盛亮,并对他进行“劝降”。 “秦影云为什么要这么做?”啸海百思不得其解! 这件事情的因果,铭华倒是探得一些消息。 李齐全和盛亮早有嫌隙。这次李齐全供出了盛亮,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报复。 刚入狱时,盛亮也是软硬不吃,不肯屈服。顾凤鸣出了个主意,利用秦影云对盛亮的影响,迫使他投敌叛变。 “李齐全和盛亮会有什么嫌隙?两个人是共产国际的同志啊!”啸海不解。 铭华犹豫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是这样没错……可是当年李齐全的妻子曾经爱慕过盛亮,并且二人在苏联求学期间也颇为暧昧。” 啸海的表情有些不屑。他没有想到,这些人因为儿女私情就背叛了组织,背叛了革命理想,实在令人齿冷。 “可能也是因为绝望吧……”铭华轻轻叹了一口气,“毕竟你也知道……上海现在的情况,茫茫黑暗,看不到前路。” 铭华说完,啸海也沉默了。 铭华看他陷入沉思,也不扰他,抱起冬至,轻轻地哼起了歌。 歌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啸海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歌?很好听啊!” “玫瑰三愿。”铭华看他缓了脸色,心里也放松下来,“据说是一个老师在上海抗战之后所作,现在是上海滩上最流行的歌曲。” “这都两年多了,怎么还在流行?”啸海对诗词、歌曲、电影之类的艺术品很不感冒。 “这首歌词作优美,而且深入人心,自然流行。”铭华看冬至睡了,放低了声音,“你也别每天忙于工作了,时常放松一下自己。” 啸海长长伸了个懒腰,“我哪里敢啊?同志们还在狱中,日本人又虎视眈眈,我却什么都做不得……” 气氛沉重起来。 铭华不再多说,让啸海一个人静一下,自己抱着冬至上楼休息了。 入冬之后,上海的局势更加紧张了。 一方面,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匆匆撤离根据地,与上海的联系突然中断;另一方面,由于李齐全、盛亮、秦影云三人的叛变,上海地下组织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国民党为了防止共产党组织营救,把狱中的同志都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一时间,啸海和铭华真的成为了涸辙之鱼。 啸海主动切断了和其他潜伏在附近的同志联系,也劝铭华先不要着急,假装二人就是寻常夫妻,以静制动。 大暑之后必有大寒。这一年的冬天也冷得出奇。 啸海通过多方渠道得知,中央主力红军已经北上,一为摆脱国民党军队包围追击,二为传播抗日救国政治理念。他无法判断这个决定对当前的局势有什么影响,但他认为离开总比困守原地要好得多。 放下牵挂,看看“妻儿”。自己三年未归家探亲,冬至已经学会背唐诗、唱歌谣了。说起来,铭华也离家四年了。 二人商量着,等圣诞过后回常熟老家探亲。 临别江南 啸海归乡之旅还没有成行,东北方向就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铭华的老家哈尔滨市区宣化街开设了“关东军防疫医院”,郊区也设立了“关东军防疫班”,对外宣称是治疗东北流行的鼠疫和霍乱。可是,自从这几所医院和研究所设立以来,本地区大量青壮年无故失踪;监狱里的犯人数量锐减,而死亡率突增……这一切引起了东北抗联的警觉,可是苦无线索和证据,抗联迟迟没能掌握这所医院的实际面貌。 身在上海的顾枫白得知此事之后,立刻联系上了啸海,告诉他这些防疫研究所很有可能是研制细菌武器的秘密部队。 啸海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信息,一时间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可是顾枫白却不一样,他在日本的时候,曾经在早稻田大学生物系研习,深知这类武器的危害性。 啸海听完顾枫白的介绍,也不敢怠慢。 目前,上海共产党地下组织几乎是全部毁灭的状态,这个消息根本没有办法传给党中央。 他也几次行书给南京政府,可都是石沉大海、并无回音。 他思前想后,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铭华。 事实上,从“九一八”事变之后,铭华无时无刻不在忧心着家乡的情况。可是组织上把她派到上海,她不能擅离职守,也不敢和啸海提出什么要求,给他增加负担,只能默默地担心。 现如今,得到这样的消息,铭华是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 冬至歪歪扭扭地走了过来,给铭华擦了擦泪,“妈妈,你怎么了?” 铭华看着他稚嫩的小脸,无声地摇了摇头。 啸海告诉铭华,“东北的同志应该会尽力照顾你的家人;顾枫白最近也将启程去往东北,想办法找到你的弟弟和母亲,把他们带来与我们会和。” 铭华止住哭声,愣愣地看着啸海,“这怎么可以?怎么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啸海仔细地分析:“顾枫白是有日本公民身份的,虽然路途遥远,但他不会受到什么为难。所以,由他去最为合适。” 铭华想了半天,也别无他法,只能同意这个主意。 数九寒天,啸海、铭华、顾枫白几个人在火车站见了面。啸海和铭华登上了开往常熟的火车,而顾枫白只身北上。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顾枫白在另一列火车上冲着他们挥了挥手;啸海也微笑地回礼,用口型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两列火车渐行渐远。车厢里的啸海将礼帽的帽檐压低,靠在了椅背上,一言不发, 眼尖的铭华看见他的下颚上挂着一滴泪珠,心中也是难过,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家三口”到了常熟老家,甫一进门,就被芷竹迎进了主院。 张君龄夫妻等在正厅已有多时。三年之后,终于再看见这三口人,夫妻俩着实高兴;尤其听见冬至已经会喊“爷爷、奶奶”了,张母更是喜极而泣。 铭华对于“冬至不是张家的骨血”这件事还是不能释怀,所以一直是郁郁寡欢,心事重重。 临近除夕,啸海放归了家里的雇工和帮佣,让他们回家也过个好年,只留下了张家几口人守岁。 芷竹和铭华张落了一桌子年夜饭,一家六口人其乐融融。 啸海突然举杯,告诉父母:“敬告二老,来年开春我就要到津海关赴任了,下次归家恐怕又不知何年何月,请爹娘一定要保重身体。” 此话一出,整桌人都惊讶地望着他。 芷竹看见铭华的样子,显然也是毫不知情,悄悄地碰了碰她,“弟妹,你竟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吗?” 铭华茫然地摇了摇头。 张君龄重重地放下了酒杯,“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啸海无奈,“我也是刚刚得了消息,让我担任津海关监督,年后立刻上任。” “海关监督是个什么官?”张母完全听不懂 啸海尽量解释明白,“就是税务总司之下的一个职位。” “听起来倒像不小的官职。”张君龄满意地点了点头。 啸海看父亲脸色转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是,也是上峰信任,让我到津海关担任此职位。” 张君龄更加开怀,“自从你叔祖中了状元之后,咱们家几代并未见仕途顺遂之人。既然你有此良遇,定要把握好机会!”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啸海受教,也饮尽杯中酒。 桌上的女眷面面相觑,父子俩似乎就把这么大的事情给定了下来,只有冬至懵懵懂懂。 夜晚,铭华和啸海依然是分床而睡。 铭华却睡不着,披上衣服坐在桌子旁发呆。 啸海被油灯的亮光照醒了,看到铭华,问:“你怎么还不睡?” “你要去天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铭华有些生气。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就和顾枫白商量着如何找你家人。”啸海也坐了起来,“现在上海的情况,工作没办法开展没?不如先去天津了解一下情况,再做打算。” “我和冬至怎么办?”铭华看他避重就轻,有些急了。 “什么怎么办?”啸海没有听明白。 铭华挑明了,“你是要把我们留在上海吗?” 啸海干脆也坐到桌子旁,倒上一杯水,冰凉。他只好含在嘴里,再咽下去。 铭华半天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心里越发的凉了。 啸海劝道:“我肯定要把你和冬至带走的!我和顾枫白已经商量好了,他如果能找到你的母亲和弟弟,就把他们接到天津;如果找不到,顾枫白就留在东北参加抗联。” “原来你们都安排好了!”铭华恍然大悟。 啸海点了点头,“上海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可是暂时却也没办法进行了;现在南京已经给我下了调令,我们最好先去天津,再想办法与中央取得联系。如果有可能,我们还要调动第二工作组继续开展工作。” 铭华听到啸海把一切安排妥当,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她看了看床上的冬至,对新的工作和新的生活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初到天津 天津对于啸海和铭华而言,都是十分陌生的城市。 等到这“一家三口”在天津安顿下来,已经是1935年的夏天了。 临行前,齐思明和啸海就像少年时代一样,找了一家小酒馆,在一起喝了一顿大酒。 半醉半醒之间,齐思明对啸海苦笑着说了一句:“你总归还是快我一步!” 说罢,他自斟自饮,喝得酩酊大醉。 而啸海尚且留了几分理智,把他送回家之后,还能自己坦然踱步回家。 此时,铭华带着冬至已经在楼上睡了觉;啸海简单地洗了把脸,就在沙发上和衣躺下了。 睡到夜半,啸海突然惊醒,齐思明的话另有深意,怕不仅仅是对儿时伙伴的羡慕和嫉妒。 可是情势不等人,啸海没有机会再去深究他的话。不久之后,他带着铭华和冬至坐着渡轮,到了天津塘沽港。 华北地区与南京中央政府的关系并不紧密,相反军阀势力坐大,日本在占领了山海关之后,于天津也有驻军。 根据情报,日本正在策划“华北五省自治”,让中原地带脱离南京政府管控,对冀察平津地区的宋哲元、山西的阎锡山、山东的韩复榘、河北的商震等人实施拉拢。尤其在何应钦与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梅津美治郎签订了《何梅协定》之后,日方对河北政坛几乎是公开进行策反、颠覆。 这也是南京方面将啸海调入津海关的一个重要原因。做得好,啸海就是南京政府插进中原地带的一把匕首;失败了,啸海就是南京政府的挡箭牌和替罪羊。 天津不如上海那般繁华,但也是北方的重要港口。尤其经过中原大战之后,津海关作为北方重要的门户显得更为举足轻重。 啸海到了津海关就位列第三号人物,聚焦了津门上下所有的目光。 不足一个月,日本驻军、军阀大户、津海关英国总司、当地的帮派大亨……一个个轮流粉墨登场,对啸海大施拉拢。 啸海在外周旋于各色人之间,而铭华也不是专门在家照顾孩子,而是与这些贵妇人、官太太们进行往来,开辟新的夫人社交圈。 诸多人中有一个人,最是有趣的,那就是津门大亨袁文道。 这个袁文道是安青帮的头目,在津门自称是比肩上海滩的金龙。 与金龙不同的是,他与川岛速浪和川岛芳子交往甚密。他曾经去往大连与川岛父女二人会面;在日军攻打山海关之战中,他也是为日军出力不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鼓噪“华北自治”的声音,也是他最大。 啸海刚到天津,袁文道的请帖就已经送上门来,语气居高临下,要他过府一叙。 啸海看罢,并不十分上心,反而是扔在一旁,不加理会。 铭华不解:“我看你到了天津之后,对各路人马还算客气,怎么对这个津门老大反倒是不屑一顾?” 啸海冷冷地一笑,“这个袁文道的那套做派,糊弄糊弄底下的小弟也就罢了。在国民政府、日本人和军阀三者之间,他都想讨得便宜,反而是更被人看不起。” “我看大家对他还是挺客气的。”铭华没有意识到啸海说的情况。 “当然客气了!”啸海厌恶地撇了撇嘴,“从津海关走进来的鸦片,有一半是他家的。” 铭华惊讶地捂住了嘴。她知道,啸海对鸦片最是深恶痛绝,他和陈桂香的亲事就毁在了鸦片上。 “但是无论哪方势力在任何时候想收回来这桩黑买卖,他却是控制不了的。说到底,这个人就是被各方势力推在台上的小丑而已。” 铭华也明白了,这个袁文道在天津的地位不稳,是个牵线木偶。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我们这么平白无故的得罪他,也不太好吧?” “倒也不算得罪他。南京派我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监视着津海关税收和内部人员,我的姿态自然要摆得高点。”啸海做出倨傲的样子,逗笑了铭华。 除了袁文道,川岛芳子不日也将秘密抵达天津,提前对啸海发出了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却成了烫手山芋。 六月份,天津从河北省会再变回直辖市。日本策划“华北五省独立”,给国民政府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天津变成了各方势力斗法的舞台。啸海自己也没想到,这次来到天津,把这潭水搅得格外浑浊。 可是这场会面却并没成行。川岛芳子对于清朝没有完全复辟,而是成为日本傀儡政权感到不满,对日本的政策大肆批评,引起了日本军方特务的关注,被遣送回日本监视起来。 啸海虽然表达了遗憾,其实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面对这个女魔头,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对于她祸国殃民、认贼作父的逆行,实在是恨之入骨;可是川岛芳子又与戴笠两人交好,自己又不能与之撕破脸皮,甚至还得笑脸相迎。 目前天津市长兼警察局局长张学铭,是东北王张作霖的儿子,也是东北军阀张学良的胞弟;津海关的税务总司勃尔是英国人,他的主要工作是将津海关的税收抽走,填补战争赔款;真正的实权是掌握在副总司肖恩才的手中。 这三人才是啸海真正需要维护好关系的关键人物, 当然,他们对啸海也是给足了面子,为他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作为啸海伴侣的铭华,经此事后,也成为津门新一代传奇美人。 进入1935年9月,土肥原正式向宋哲元提出建立辖有河北、察哈尔两省的“华北防共委员会”,并允以军事和经济上的支持;11月,他又抛出《华北高度自治方案》,要宋哲元在20日前照其方案首先宣布“自治”。 同时,天津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官多田骏则声言:土肥原的要求必须实现,无商量余地。 张学铭对于日本人的嚣张气焰大为光火,可是南京国民政府却不给予他充分的支持。面对日本人步步紧逼,他也是束手无策。 铭生到来 北方的冬天是非常冷的,早早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啸海在天津已有这大半年的时间,街面上几乎没有一天是消停的。在河北省政府主席商震的干预下,香河县“自治”闹剧流产;可是日本特务机构又纠结了一大批汉奸组织“普安协会”,收买地痞流氓组建了“华北民众自卫团敢死队”,在天津示威游行,要求“防共”“自治”。 而津海关也不太平。自从“中原大战”之后,南京国民政府要求,凡抵津船货一律在江海关完税后方可驶往天津。津海关上下皆矮了一头,部分关员对“自治”也心生神往,苦于啸海这个“监督”在,也不敢大肆声张。 啸海升职后,工资还算可观,完全可以养活一家老小。所以,铭华到了天津之后,一直没有出去工作。 她作为一个东北人,对北方的严寒是做好心理准备的。早在十月份左右,她就给一家人置办好了棉衣。 现在的啸海在津海关的地位颇为重要,所以每天的应酬也是不少。 夜半,当啸海迎着朔风冷雪回到家的时候,铭华还没有睡,而客厅里还有一个与她十分相似的少年。 铭华看见啸海带着一身酒气进了家门,赶忙迎了上去,“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啸海虽然脚步有些踉跄,但神志还是清醒的。他告诉铭华:“今晚,肖恩才做东宴请张学铭和我,最后让袁文道过来,结了帐……” 铭华听完皱了皱眉头,“这听着怎么像是一场鸿门宴?” 啸海“呵呵呵”笑了起来,“本来就是,难不成你真当是喜宴啊?”说罢,他挣扎着起了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少年,“敢问这位……” 铭华赶忙扶住他,“这是我弟弟,我还没来得及向你介绍……” 啸海面露喜色,打断她:“怎么?顾枫白那个小子回来了吗?他在哪里?” 少年皱了皱眉毛,摇了摇头。 啸海挣脱了铭华的搀扶,直奔少年,“你这孩子,倒是说话呀!去接你的顾枫白哪里去了?怎么没跟你一起到天津?” 铭华赶忙解释:“顾枫白去了陕北,说是去找他的老师了。” 啸海一拍额头,“对对对,我听说了,红一方面军已经到达陕北。这是个大好事啊,咱们有了新的根据地!” 铭华看出来了,他这是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把自己带回了家,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搬到天津以后,又买了一栋二层小楼,条件甚至比上海还要更好一些。楼上不单是一个屋子,而是对相的两间卧室;楼下除了有客厅、厨房以外,还能开辟一间小小的书房。 铭华和她的弟弟把啸海扶到书房里,安顿在床上。铭华又细心地给他擦了一把脸,盖上被子,关了灯。姐弟俩离开了房间。 啸海在坠入梦乡的最后一秒,听见铭华对少年说:“铭生,你今天就在客厅里睡吧!万一你姐夫有什么需要,你也可以照顾一二。” 第二天是沐休日,啸海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回想起昨天的宴会。 作为津海关实权在握的人物,肖恩才却并不是一个杀伐果断之人,相反倒有些喜欢专营。 自从国民政府将进出口货物统一过江海关完税之后,津海关的税收便直线下降。勃尔对此毫不在意,毕竟从中国任何一个口岸抽成,都是要填补清政府的战争赔款,对于英国人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但是肖恩才却是有几分不忿,一直在各方势力之间摇摆不定。 今年早些时候,日本撺掇华北“五省自治”,张学铭要求天津各行政机构坚壁清野,不与其同向而行,这样对肖恩才掣肘不少。 所以,昨晚的一场宴会,三人各怀心思,各有立场,却做到表面看起来宾主尽欢,着实可笑。尤其最后,肖恩才竟然还让袁文道结账,显得情形越发吊诡。 此局开在法租界梨栈大街的国民饭店,助兴的是天津著名艺人李香兰。 啸海对于眼下的形势有着自己的判断。 天津这个地方租界范围要比上海还要复杂。英租界合并了美租界,地域范围最大;法租界占据了天津最为繁华的地带;而日租界中有重兵把守,再加上华北的军阀势力坐大……天津形势之复杂,远超上海。 啸海正在发着呆,听见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请进。” 进来的人是一个少年,应该就是昨晚见过的铭华弟弟。 少年端着一盆水,拿着漱口的杯子和青盐,怯怯地看着他。 啸海头疼地抚了抚额,“昨晚辛苦你了!你叫铭生吧?” 少年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铭华的弟弟。你今年多大了?”啸海看他又瘦又小的身材,觉得可能也就十六七岁罢了。 铭生看了看他,没有回答。 啸海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草草地洗漱一番。 厨房里的铭华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看见他们二人出来,赶忙招呼:”快过来,喝点粥吧!啸海,你昨晚喝了那么多的酒,必然是难过的。” 啸海走近饭桌一看,一锅粘稠的白粥,一颗分成四瓣的咸鸭蛋,还有些许小菜,简单也熨帖。 铭华从锅里拣出馒头放在餐桌上,赶忙吹了吹气,给手指减温。“南方的青菜下市得早。多亏我腌了几坛子咸菜,够咱们过着一冬天的!可惜这天津温度又不是足够的冷,没有办法渍些酸菜。要不然,还可以给你尝尝我们的家乡菜!” 啸海喝了一口粥,有些烫,但却温暖顺滑无比。“你不用太费心了,家里有这些吃的,我已经很满足了。既然铭生来了,等我下班去割些肉,咱们吃顿好的!” 铭华笑着嗔了他一句:“铭生一来,你就准备些好吃的,这不就把他惯坏了吗?” “那又怎么样?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啸海豪气干云地说,“不过,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铭生……是不是不善言辞啊?” 铭华和铭生对视一眼。 姐弟秘密 早饭之后,啸海带着铭华姐弟二人和到了劝业场。 他给铭生置办了两套时髦的洋装,和一些生活用品;又带着姐弟俩去买了一些天津的小吃、熟食,还割了二斤猪肉。 铭生一路上不住地拦着他,生怕他乱花钱。 回到家,铭华立刻操办了一桌,堪比年夜饭,又是锅包肉、红焖肉,还有天津各色小吃。 吃饭的时候,冬至开心极了,爹娘都在家陪着他,还有好看的舅舅给自己夹菜喂饭。 可是铭生却没有像他那样高兴,而是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怎么?饭菜不合口味?”啸海问道。 铭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摇了摇头。 啸海有些尴尬,夹了一块肉放到铭生的碗里,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孩子多大了?” 这下似乎把铭生惊到了,他迅速的向后躲了一下,把啸海的手空在了那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铭华解围:“我跟你说过,他比你小两岁,已经不是孩子了!” 啸海吃惊地看了看铭生,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俊秀,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个子倒是还算高,让他想起一个词“惨绿少年”。 经过小小的风波,三个人沉默地吃饭。 铭华突然问啸海:“我们跟党组织已经一年多没有联系了。家骅老师已经牺牲;老徐又在南方,可能随着部队参加长征了;上海的同志,有些叛变了,有些蛰伏下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啸海知道她的问题都是已经压抑了许久,也是自己心头的一块沉重的大石头。 现在他们与组织断了联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方面,两方都不知道彼此现在的处境和情况,行动会有冲突;另一面怕是把他们二人也被算在了叛徒之中。 啸海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劝了一句:“再忍忍……” 铭华脸上的无奈和苦涩一闪而逝。 啸海假装没有意识到,而是转向铭生:“你是怎么从东北到天津的?我的朋友顾枫白有没有联系到你?你的母亲呢?为什么没有随着你一起来?” 铭生停下了筷子,大眼睛里溢出了泪水,泫然欲泣。 铭华拦住了话头,“铭生的嗓子受伤了,这时候也不能说话。别说你问的这些问题,我想知道的都没有得到答案!” “他是不是会写字?”啸海想到铭华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猜想铭生也是识字的,“铭生,一会儿你把这一路上的经历写下来,好不好?” 铭生摇了摇头。 啸海心里很是奇怪。这姐弟俩的反应着实有些不合常理,尤其是对他们母亲的情况,也绝口不谈。 但说到底,这毕竟是姐弟二人的事情,啸海也不方便过深地探究。 经过一顿鸿门宴之后,肖恩才觉得自己与啸海熟络起来。 早上甫一上班,他就坐在啸海的办公室里东拉西扯,天南海北。 啸海是非常会做人。想当初在上海的时候,程建勋对他也是青眼有加,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胸无城府的莽人。 所以,肖恩才无论谈到什么话题,啸海都能跟上几句,逗得他开怀大笑;而啸海也从他的话语中汲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说到底,肖恩才不过是为了敲打啸海。既然吃了他的饭,就不要干扰他的事,有些事情最好睁一眼闭一眼。 啸海知道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心里对他的立场也有了计较。 就在津海关内部暗潮涌动之时,一个震惊中外的案件发生了——直系军阀孙传芳在自己隐居的静海佛堂,被人刺杀身亡。案发现场抓到一个女刺客,可是她绝口不谈自己因何而杀人。 一时间,天津上下流言蜚语,人心惶惶。 说起孙传芳这个人,也是很矛盾的。 孙传芳自中原大战之后,一直隐居在天津。“九一八事变”后,在天津的日本势力土肥原贤二和冈村宁次,便开始拉拢孙传芳投靠日本。冈村宁次利用同窗关系多次登门造访,动员他出任伪职,而孙传芳作为中国人的良心尚未泯灭,内心还是不愿意当汉奸,因而严词拒绝。 孙传芳在天津隐居期间,一心向佛,并且组织了佛教居士林,自任理事长。按理说,他已与过去的种种都没有任何瓜葛,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人杀掉?这成为津门的一大疑云。 津海关内部也是传言纷纷,比较流行的说法是:孙传芳拒绝了日本人的拉拢,并且利用其直系军阀的影响力,阻碍了“华北自治”,被日本人派遣特务秘密处决。这一下子让海关内部掌握权力的人更加惶恐。 孙传芳叱咤直隶府多年,现如今却死在一个小女人手下;而他们不过是依附在各个势力下的喽啰,又怎么能和日本人进行抗衡呢? 除了街头的风云变幻,啸海的家里也不太平。 尤其奇怪的是,关于于氏姐弟母亲的去向,二人讳莫如深,并不向啸海交代;当然,顾枫白如何解救出铭生,也变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啸海有些心急,也有些焦躁,但现在局势下,三人“相依为命”,他也不能太过逼迫他们。 在刚到天津时,啸海就把情况写信告诉了徐方展,可是没有等到回音,而党中央也迟迟没有向天津派来新的接应同志,二人就像之前在上海那样,陷入了新的困境。 此时,铭华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铭生照顾姐姐和外甥忙得不可开交。 啸海在工作之余,还得分出精力关注铭华的身体状况。他心里有个猜测,这件事或许和铭生有莫大的关系。 时间飞快,啸海这“一家人”迎来了在天津的第一个新年。 今年虽然没有芷竹的帮忙,但是因为多铭生,倒也不显得忙乱。再加上啸海现在薪水颇高,所以还是能够过上一个富足的新年。 在除夕夜,铭华照例还是张罗了一桌好菜;冬至又是背唐诗,又是唱儿歌,消散了几分阴霾。 可是啸海知道,铭华在强颜欢笑,铭生却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了。 叛徒之死 春天来了,啸海还没有搞清楚于氏姐弟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也没有捋顺津海关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更没有破解孙传芳被枪杀的疑团……在这一团乱麻中,一个令人意外的故人找上了他! 在海河边上的玫瑰咖啡厅,啸海看着对面这个昔日的战友、后来的敌人,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原中央特科上海第三工作组组长许伟。 啸海端起咖啡杯,轻轻地呷了一口,静静地看着他。 许伟紧握手中水杯,水面上泛起微微的涟漪,证明他在颤抖。 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很久,引得服务生向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眼。 许伟终于忍不住了,开口第一句话:“顾凤鸣死了!” 啸海紧紧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他是怎么死的?” 许伟低声说道:“去年夏天,他被国民党杀死在苏州监狱中。” “为什么?他对国民党可谓是鞠躬尽瘁、功不可没啊!”啸海语气带着些许嘲讽。 许伟微微苦笑,“可惜国民党的高官厚禄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要更多的政治利益,他要组建新党……” 啸海心下明白,这恐怕触动了蒋介石的逆鳞! 果然,许伟说道:“他这下子惹怒了南京政府,被投入到监狱中。后来……他就死在那里了!” “谁下的手?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啸海眼神锐利。 许伟轻轻地躲开了,“我只想活命。” 啸海听罢,无意识地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的叩着桌面。这是他来天津后,养成的新习惯。现在,周围已经没有能陪他说话的人了,他只能和自己交流。这算是一种交流的方式。 叩击声戛然而止,他握紧了拳头,“李齐全、盛亮和秦影云呢?” “他们现在给陈氏兄弟工作。”许伟似乎想起了什么,身子微微发抖,“那场变故中,只有你一个人全身而退。” 啸海冷笑一声,没有搭腔。 其实,他让第二工作组其他组员提前撤离上海,分散到江浙各地,算是保全了一定的力量。这,李齐全等人并不知道。 许伟知道这种话不能动摇啸海半分,也就放弃,不再用言语刺激他,而是又陷入沉默。 可是啸海不容他沉默,“你什么时候来到天津的?” “去年十一月初。”许伟如实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你来天津的目的是什么?”啸海的语气依然冷静。 “我没有投入到陈氏兄弟麾下,我受戴组长的领导。”许伟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我和你一样。我即将进入天津警察局工作了。” 啸海舒展了一下,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既然知道了叛徒们现状,心里也有了相应的对策。 而且从这次谈话中,他了解到许伟并不想把他出卖给国民党。换言之,许伟只是在投机。无论是对共产党,还是国民党,他都不够忠诚。 当然,即使被出卖了,啸海也早早备下了对策。 突然,啸海展颜一笑,“既然如此,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同心戮力为党国效力!” 说罢,他落落大方地伸出了手;许伟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握住了。 二人分别前,许伟告诉啸海:“你的兄弟不简单!” 啸海知道他说的是齐思明。但相隔两地,他也不能事无巨细地了解到上海的状况,所以对这句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回家的路上,啸海回想起许伟的话,他到天津的时候正好是孙传芳的遇刺之前。 佛堂枪案震惊中外,而刺客施剑翘在天津警察局手里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审不出来,也放不得,更不敢杀。 啸海曾经应张学铭之邀,到监狱里与这位施剑翘小姐进行过对话。他怀疑有人在帮助施小姐执行这次刺杀,可是却不知道是哪股势力。 张学铭听到这里,深深地看了施剑翘一眼,没有说话。 啸海立时明白他或许心中早有计较,只是没有南京的命令,他不敢处理而已。 在“东北易帜”张学良宣称受南京政府领导之后,张学铭被任命为天津警察局局长、天津市市长。以他们的立场,必不可能做出有悖南京命令的事。 所以,施剑翘刺杀孙传芳,最有可能受到两方势力的帮助:一是日本在天津的驻军司令多田骏,二是力行社的领导戴笠。 还没等啸海理出个头绪,就已经到了家门口。他看着紧闭的家门,心中有些疲惫。 新年过后,春暖花开,啸海抽出时间带着于氏姐弟和冬至在天津周边四处游玩,希望能够缓解铭华的情绪问题,然而收效甚微。 他打开门,果然看见铭华匆匆擦掉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容。 “啸海,你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吃饭吧!”铭华的声音不自然地高亢。 啸海佯装没有看到铭华的不妥之处,把风衣挂在衣架上,拿起鸡毛掸子,掸了掸。春天的天津,沙尘特别大。 待他回身转向饭厅,却吓了一跳。原来,一直安静的铭生悄悄站在他的身后,“铭生,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铭生举了举手里的信。 啸海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落款实在熟悉。三年前,他曾经在丁鑫礼的办公室也见到过——川岛芳子! 啸海撕开蜡封,抖开里边的信。 原来川岛芳子已经从日本回到了国内,并且在天津开设了东兴楼饭庄。 这些是啸海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未与她正面接触。 这次川岛芳子以饭店开业为名,邀请啸海携家人参加本周日的开业典礼。 啸海微微冷笑。这个女人就是学不乖,永远认清不了现实。 放下信,他抬眼看了看忙碌的铭华,心下有些担心她现在的状态,真不适于参加这种活动。不稳定的情绪,就像定时炸弹,会给工作带来麻烦。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铭生。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铭生身体抽高了不少,面容更加俊秀,已经有了几分年轻人的样子。 啸海决定带着铭生出席周日的晚宴。 赴宴东兴 周日,海河畔的东兴楼门庭若市,宾客云集。 一辆黑色的新款奔驰汽车在东兴楼的门前停下,啸海和铭生一前一后下了车。 啸海一套黑色西装,身长玉立,面容英俊。经过这些年的打磨,他已经脱去了少年稚气,只剩下青年人的沉稳和冷静。 紧随其后的铭生穿了一套新裁剪的白色西装,样式上又借鉴了云纹刺绣,显得整个人文质彬彬,气质绝佳。 两个翩翩公子出现在这里,印得海河两岸半条街的人都在驻足围观。 门童看了看啸海手中的请帖,笑容可掬地把这二人迎到了宴会厅。 东兴楼是一家中式传统餐馆。宴会厅是个用屏风隔断的套间:一侧四周摆放了檀木桌椅,供宾客谈话品茶;另一侧这是三张品字围桌,同时容得下三四十人。 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包括天津市长张学铭及其夫人、津海关总司勃尔、副总司肖恩才、警察局新任探长许伟、日本驻军天津总司令多田骏及随扈……当然,也少不了主人公,一身花西装的川岛芳子。 啸海对这个“东方魔女”早有耳闻。她酷爱男装打扮,行事风格也十分桀骜不驯,曾经和大她二十多岁多田骏是情人关系。 啸海在戴笠的口中听到不少对川岛芳子的溢美之词。尤其在她策划了“一二八上海事变”之后,戴笠对她更是另眼相看,亦敌亦友,神交甚久。 川岛芳子看见了二人进来,眼前一亮,尤其对那身高瞩目的啸海更是热络,“这位就是我朝状元张骞的后人张天颢吧!” 啸海对她还做着“复辟”的痴梦有些好笑,但神情依然尊敬有加。“芳子小姐,你好!”啸海按照江南的习俗送上了一只礼盒,“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川岛芳子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蟾,看起来价格不菲,心中非常满意,递给身后的侍者。 啸海也趁机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看起来还是颇为年轻,刚到而立之年,但神态上已有了暴戾和倦色,眉眼间也留下了这些年放荡不羁的痕迹。 肖恩才挺着大肚子挤了过来,“天颢啊,这位是……” 啸海微微一笑,轻轻地揽过铭生,“这位是内弟。今天拙荆身体有恙,就让内弟与我前来参加芳子小姐的宴席。”他转向铭生,“铭生,这位是津海关的肖总司。” 铭生恭敬地执子侄礼。 肖恩才乐乐呵呵地伸出手,扶住他,“不知这位铭生小公子多大了,可曾读过什么书?” 铭生略显羞涩地抬起头,微微一笑。 啸海解围:“铭生,才从东北来到天津,路上遭遇些意外……” 他的话没有说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少年怕是被日本人伤了,不能说话了。 肖恩才和川岛芳子的脸色都微微一变;只有听不懂中文的多田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此时啸海注意到,在多田骏的身边,一个年轻人正在不住地打量着他们二人。 川岛芳子也注意到这里,于是向他们介绍:“这位是多田将军的副官,也是翻译阿部大正。” 阿部大正微微颌首,“非常高兴见到中国的状元和如此俊秀的青年。” 阿部大正的汉语说的不错,可是语音、语调、语法还是很奇怪。 啸海立时也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刚才提到铭生是从东北来到天津的,所有日本人中只有他的脸色也有变化。 这时候,多田骏把阿部大正召唤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阿部大正的眼神又瞟向了铭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川岛芳子不屑地嗤笑一声。 啸海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她。 她低声告诉啸海:“多田骏这个老家伙听说贵夫人是个绝色美人,今天本想一见芳容,没想到你却带着小舅子来了。” 啸海无奈地一笑,没有搭腔。毕竟铭华自从上次露过一面之后,在天津已经成为了传奇,被人惦记也是正常。 主桌上的菜走了六道之后,掌柜出面邀请正在品茶闲谈的各位宾客席入席。 天津开埠数十年,天南海北各色菜都已在此扎根发展。所以,东兴楼并非都是津门老菜,而是结合了全国各地菜式的长处,做起了新的融合菜。 今天在这一桌上,既能看到松鼠鳜鱼,也能看到锅包肉,更能看到日本的鱼生。 品字宴三桌各有安排。其中两桌是各位政要名流;而女宾家眷则另起一桌,多了些许水果甜品。 主桌中有两个人是突兀的,一个是跟在啸海身边的铭生,另一个是同桌的川岛芳子。 铭生面对这群人,丝毫不怯场,小口小口斯文优雅地吃着饭,完全不用啸海分心照顾。 因此,啸海专心对付其他老奸巨猾的狐狸,与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暗地里细细地分析着每个人的心思。 这时候,阿部大正挤到了铭生的身边,操着不流利的汉语问道:“你是哑巴吗?” 铭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阿部大正似乎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铭生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阿部大正眯起了眼睛,“张先生说你是从满洲国来到天津的。可是满洲国现在正在戒严,你是怎么离开满洲国的?” 啸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俩之间的谈话,把身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铭生身上,嘴里痞里痞气地说:“小舅子,我可算是喝多了!一会儿你别忘了带我回家!” 啸海现在说话的语调完全就是一个醉汉,阿部大正完全没有听懂;而铭生则听话地随着他往外走。 川岛芳子追了出来,“张先生怎么急着走?” 啸海给她的回答就是“哇”的一声吐了东兴楼门前一地。 铭生赔着笑,不敢再多做停留,招来一辆黄包车,把啸海塞到上面;自己也做上了另一辆黄包车,伸手向海河对岸一指。 黄包车夫端起车子就跑,留下川岛芳子在原地狠狠地跺了跺脚,而她身后的阿部大正表情很是意味深长。 痛失知己 黄包车拉到巷子口,啸海让他们停下自己。自己下车,拉着铭生,要步行一段,散散酒气。 巷子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啸海拽过铭生,摔到了墙上,右手掐住他的脖子,问道:“你到底是是不是于铭生?你是怎么到的天津?顾枫白人在哪里?还有,你的母亲呢?” 铭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可惜黑暗中,啸海看不到。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啸海一字一顿地逼问着,右手五指也不断地收紧。 铭生因为窒息而感到恐惧,不断地试图拨开啸海的手,希望给自己留下呼吸的空间。可是他太瘦弱了,徒劳无功。最后,他垂下手,放弃了挣扎。 突然,啸海松手,铭生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 啸海仔细听了听,他的声带应该没有坏掉,他不说话的原因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亦或许是心理上有什么障碍。 “啸海、铭生,是你们吗?”铭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刚才她在二楼看见了两辆黄包车,先后在巷子口停下,可是半天未见那二人归来,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走出来看看。 啸海不知道铭华听到了什么,也不愿多说,冷哼一声,甩下姐弟二人往家走。 三人回到家里,啸海告诉铭华:“你先睡吧!晚上我要交给铭生一些工作,他既然已经来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铭华犹豫地应了一声“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 在屋内灯光照映下,铭生脸上的恐惧一览无余。 啸海拿出一沓子纸,拍在茶几上,“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 铭生乖顺地点了点头。 啸海突然凑近他,“不许跟我撒谎!否则,我饶不了你!” 铭生再一次弱弱地点了点头。 啸海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我和铭华是假夫妻的关系吧?”毕竟胡永川和她是在东北结婚的。 铭生点了点头。他刚到天津,姐姐就告诉他了;他也看出姐姐喜欢啸海。 “冬至不是我的儿子。”啸海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铭生垂下眼帘,没有任何表示。 啸海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是自顾自地问道:“顾枫白是不是已经牺牲了?” 铭生突然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啸海;啸海的脸色没变,仿佛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铭生的泪水慢慢流了下来,直至泪流满面。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个小动物似的哽咽。 “他是怎么牺牲的?是为了救你吗?”啸海本来只是猜测,看见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心头巨震。 铭生艰难地点了点头。 啸海把面前的纸向他推了推,示意他写出来。 铭生颤抖地拿起了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就停在了那里,直到纸面凝成了一个偌大的墨团。 啸海用手指轻轻叩了叩茶几。 铭生似乎才反应过来,一笔一划地开始写了起来。 夜深了,啸海看着泪痕未干的铭生在梦中皱起了眉毛,似乎并不安眠。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被子给他盖好。虽然天气越来越热了,但北方的夜晚还是沁凉如水。 啸海对着熟睡的铭生,沉默了许久,站起身回到了书房。他没有睡觉,而是坐在了写字台前,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江啸海革命路上的第一个知己顾枫白,也是冈野林哲,永远沉睡在那片黑土地上。就像他的同胞伊田助男那样,为了抗击日本***侵略,他们与中国人民的土地融为一体了。 啸海的内心感到无比的孤独。短短几年,他已经亲眼目睹了周天宝、文家骅的牺牲,见证了中央特科的毁灭,感受了昔日战友的背叛……今天,他又不得不面对顾枫白的牺牲。此时此刻的他,仿佛独自一人支撑着逝去的理想和信念。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啸海打开门,吓了一跳。 铭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啸海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铭华知道啸海和铭生之间的关系一直淡淡的,今天看见这样的动作也是被惊到了。 啸海简单洗漱后,告诉铭华:“一会儿我带铭生去看医生,” 铭华疑惑,“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啸海微微一笑,“没关系,铭生的事情要紧。” 铭华怀疑的眼光在二人之间巡梭了一遍,也不知道他们昨天发生了什么,但是啸海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吃过早饭,啸海带着铭生刚出了巷口,就碰见匆匆赶来的许伟。 许伟看见二人,一把拉住了啸海。 “你,找我有事?”明明这几天见过好多次,怎么还要找上门来? “啸海……”许伟急着开口。 啸海虚咳一声。 许伟了然,赶紧换了称谓,“天颢,施小姐要找你单独谈谈!” “找我?”啸海非常奇怪。他和施剑翘仅有一面之缘,还是在张学铭的要求下。现在,这施剑翘为什么又要单独找我自己? 啸海回头看了看铭生,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一个相熟的医生,你自己去找他看病,能不能做到?” 铭生接过纸条,点了点头。 啸海又多嘱咐了一句,“你一定要去,你开口说话才能帮助我,才能帮助为你死去的人!” 铭生的脸色难看起来,但还是听话的地点了点头。 啸海知道自己用这句话给他压力,着实有些不厚道。可是,这姐弟俩还有许多事情瞒着自己,并不值得完全相信。 许伟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迷,也不想多问,只是催促啸海:“快走吧!” 啸海回身,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枪盒。 许伟的枪盒一直摆在身前,明显是戒备姿势。现在被啸海碰上,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这是警察局配给我的左轮手枪,还不太顺手,所以不敢离身。” “嗯。”啸海敷衍地应了一声。 许伟更尴尬了,似乎缓和这种气氛,没话找话,“这手枪比勃朗宁差远了!” 啸海心不在焉地说:“怎么?戴组长给你配发勃朗宁了吗?” 许伟似乎说漏了什么,立刻闭紧了嘴巴。 啸海看他的反应,心中也微微一动。 露出破绽 勃朗宁手枪,啸海自己也有一把。这是戴笠进口的一批美国手枪。据说是只有美军的军官才可以拥有;在国内,还是个新鲜玩意儿。” 可是啸海曾经见过这款手枪,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跟着许伟到了警察局的临时关押凶嫌的监所,在女监看到了形容憔悴,但神色冷静的施剑翘。 “不知施小姐找我,所为何事?”啸海非常客气,就好像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淑女。 这几天,啸海在张学铭的默许下,对施剑翘的身份进行了细致的调查。 施剑翘原本是一个富贵家女儿,她的父亲施从滨原是奉系军阀张宗昌的手下,任第二军军长、前敌总指挥。 十年前的秋天,张宗昌与孙传芳为争夺安徽、江苏的地盘展开战争。施从滨奉命迎头截击;率军南下时,孙传芳曾连发三封电报要与他合作,但他不予理睬,反而孤军深入;最后在皖北固镇的交锋中,施从滨兵败受俘,被孙传芳枭首于蚌埠车站,示众三日。 施从滨的胞弟以同乡名义将尸首运回安徽桐城埋葬,后又赶到天津给嫂子和侄女报信。当时年仅20岁的施剑翘就立志为父报仇,手刃仇人。 她有充分的理由去刺杀孙传芳,可是却没有能力独自完成这件事。 啸海已经看到过她行凶的武器,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许伟到达天津的时间与她作案的时间也正好吻合;再加上许伟刚刚奇怪的表现……啸海把这一件件事像珠子一样穿了起来,心中有了猜测。 他在和施剑翘说话的过程中,观察到她的眼光时不时地看许伟,而许伟却全程都在躲避她的目光。 啸海越发笃定自己心中的怀疑,只是不知道许伟这么做的理由。 离开了监所,一路上许伟都在偷偷地观察着啸海;啸海佯装不知,依然是神情冷漠,语气不耐:“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现在我得回家了!” 许伟一时间摸不到啸海的想法,又碍于他的职位比自己高上许多,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到警察局复命。 啸海没有撒谎。与许伟分开后,他直接去了自己相熟的郑品恒医生诊所,果然铭生听话地在那里接受看诊。 郑品恒,也算是津门一个有名的侠医。 之前,冬至刚到天津时,经常因为不舒服而哭闹。啸海在张学铭的推荐下,找到了郑品恒。 郑品恒仔细检查后,告诉他:“天津的水质不好,盐碱过多,孩子喝完难免伤及脾胃。” 啸海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郑品恒细细写了一张单子,上面有改善水质的方法,过滤去除杂质后再蒸馏。 啸海照办,让冬至喝上了更纯净的水,孩子的身体也一点点好转。 二人因此而结缘,时间久了,郑品恒和啸海的关系甚至好过了张学铭。 所以,啸海才放心地让铭生来找他。 “郑医生,他这是什么情况?”啸海开门见山地问道。 郑品恒摘下口罩,看向啸海,“你怎么才过来?这孩子都在我这里待了一天!” 啸海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下,“我是被其他事情耽搁了!” 郑品恒冷笑一声,“是啊,谁有你张监督工作忙?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更何况是小舅子?” “哎呦!”啸海求饶,“知道你们天津人好逗乐,你就别再挤兑我了!” 铭生没见过如此开朗的啸海,惊讶又带些许羡慕地看着他们的互动。 郑品恒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啸海一愣,慢慢绽开一个笑容,“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郑品恒嫌弃地邹起眉头,“不想笑就别笑了,难看!” 啸海收了笑容,而一旁的铭生却知道他为何如此,脸色变得惨白。 郑品恒看二人的神色,知道啸海的心事可能与这小伙子有关系,于是不再多问,而是告诉啸海:“这位小兄弟可能是因为惊惧忧思,所以影响了语言的功能。” 啸海听到这个结论,也是挠头,“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吗?” 郑品恒扯过一张纸,匆匆写了几笔,“我给他开几副定神的药,让他按时服用,希望对他的情况有所改善。” 啸海和铭生拿到药以后,与他告别,而他却挥了挥,手似乎百般不耐烦。 啸海无奈地笑了,带着铭生离开了诊所。 在回去的路上,啸海叮嘱铭生:“平时我工作忙,你一定要按时吃药。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及时到郑医生这里来!” 铭生听话地点了点头。 啸海看着他的神情,也是于心不忍,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我不知道你们姐弟俩还有什么瞒着我,但是你知道,我的底线就是不能背叛!” 铭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啸海让铭生去做饭,自己把铭华叫到了书房,关上了门。 铭华的笑容有些勉强,“啸海,你有什么事不能当着铭生的面说?” “华姐,一切我都知道了!”啸海硬下心肠,不能让她在逃避了,“你的母亲已去世了;我的朋友顾枫白为了救他们母子二人,也牺牲了。而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却没有告诉我!” 铭华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啸海没有心软,反而是步步紧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瞒着我有什么目的?” 铭华沉默了许久,脸色涨的通红,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就像一个孩童,任性、执着。 啸海等着她冷静下来。 “我不能告诉你!”铭华尖叫,“我们只是同志关系!你的朋友因为我的家人牺牲了,你不会原谅我们的!到时候,我与你最后一丝牵绊都没有了!” 啸海没想到她竟然是因为这个理由而隐瞒,“顾枫白临行前,已经想到了所有最坏的结果,包括没有救出铭生母子,也包括自己会因此而丢掉性命。我劝过他,可是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他愿意承担的后果。” 铭华哭得更大声了。 啸海叹了一口气,“但是,你却因为这些许私心,瞒着我。以后,让我怎么再相信你?” 铭华突然伏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追忆挚友 而此时,书房的门也轻轻地敲响了。 啸海并不理会,可是敲门的人却很执着,不断地敲着,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啸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猛地扯开了门,看见铭生抱着冬至站在门口。 冬至向铭华伸出小手,哭闹着:“妈妈……妈妈……” 啸海扶起铭华,“你先去休息一下,过后我们再说其他的!” 可是铭华的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越来越不受控制。 啸海离开书房,没有再看那姐弟二人一眼。 这一夜,三个人都没有睡着,只有冬至这个小娃娃哭累了,睡得更加香甜。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啸海就离开了家;铭生听见了他的动静,却没敢起床。 啸海坐在海河边上,手里拿着一沓纸,上面是铭生记录的关于顾枫白牺牲的全过程。 去年秋末,顾枫白带着铭生和于母其实已经快要赶到山海关了。而就在那时,于母不幸染上了鼠疫。 这一路上,顾枫白一直以自己日本人的身份掩护着他们,日夜兼程,希望能够快点儿到达天津。 于母身体却越来越差;到了黑山,她已经无法再坚持了,就决定留在当地,让顾枫白带着铭生继续去关里。 但铭生不愿离开自己的母亲。三个人只能暂时在黑山落脚。可是那里毕竟是个小县,并没有什么好医生能给于母治病。 顾枫白知道,想要于母撑下去,只有拿到盘尼西林。整个黑山县,只有日军的守军有盘尼西林。 顾枫白让铭生留下来照顾母亲,而自己则跑到日军大营。 黑山虽然是一个小县城,但却是进关的必经之路,所以日军在此也是重兵把手。接下来的关卡会越查越严格,所以顾枫白此行,除了要拿到盘尼西林之外,还想偷到两个路引。 到了日军大营,他凭着流利的日语、得体的穿着和俊朗的外表,已经骗过了日本驻军大营守门的低等兵士;当他潜到药房准备拿药的时候,却被当值的三浦医生发现了。 说来不巧,这个三浦医生竟然是顾枫白的大学同学,非常了解他的立场和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于是立刻拉响了警铃,引来了驻军士兵。 顾枫白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三浦作为人质,顺手牵羊拿了他的路引,并且让他给自己准备足量的盘尼西林。 可是万万没想到,在他即将离开驻军大营的时候,驻军司令官松本次郎出现。松本次郎是个战争狂人,他根本就不在乎三浦的性命,直接下令开枪。三浦当场死亡;而顾枫白深受重伤,侥幸逃离。 遗憾的是,当顾枫白躲过日本追兵,找到铭生的时候,于母已经去世了。 顾枫白把路引交给铭生之后,交代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带上路引独自继续前行,尽快进入关内。 铭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执意要和他一起走。 可是顾枫白并不接受他的意见,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他快些离开此地。 就在二人争执过程中,随着一口鲜血喷出,顾枫白死在了铭生的怀里。 铭生亲眼看着母亲和恩人相继死亡,内心痛不欲生。伴着母亲和顾枫白的尸体,他躲到了天黑。趁着夜深人静,他草草埋葬了二人,换上了顾枫白的衣服,带着路引和药物继续向关内出发。 沿途中总有警察正在搜寻那晚大闹日军大营的“凶嫌”,也有百姓议论纷纷。铭生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了顾枫白牺牲时的情景。 铭生强忍着悲痛,一路上就用三浦的路引,加上满包的药物,竟然蒙混了山海关的重重把守,顺利进入关内。 到了天津,他很快听说了,津海关新任长官的夫人是个绝色美女,猜到自己的姐姐。他就这样一路用纸笔打听着,竟然找到了啸海的家里。 啸海抬手擦掉自己脸上的眼泪。纸上的内容,这两天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几乎都要背下来了。 他珍而重之地把这几张纸抚平,又一点儿一点儿地把这几张纸撕得粉碎,抛进了海河里。墨迹很快被河水洇晕,纸屑和河内的垃圾杂物混在一起,再也不见踪迹。 突然,啸海发现河面上飘来了一些异物。他定睛一看,赶快站起身,略微整理了仪表;随即过了海河桥,若无其事地走进海关的办公楼。 啸海在办公室里回忆着今早海河飘来“东西”时,自己的左右是否有其他人在,就听敲门声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竟然是肖恩才。 啸海赶忙站了起来,“肖总司不知有何贵干?” 肖恩才哈哈一笑,“听说昨天许探长请你帮忙去开导施剑翘,让她快些认罪。不知是否属实?” 啸海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据说是张市长的主意。” “看来张市长很器重你呀!”肖恩才完全不意外。 啸海立刻明白了,他这是明知故问。 肖恩才这个人是“墙头草,随风倒”,虽然与日本人之间苟且不断,但对于张学铭这个近水楼台的“大腿”也是不得不抱。 现在啸海来了天津卫,年纪与张学铭年纪相仿,而且才华横溢,又位居海关监督,当然比他吃香得多,肖恩才心里有些许危机感。 啸海想通了这一点,微微一笑,“我初来乍到,当然比不上肖总司在天津卫根深蒂固,更得上峰信任。张市长也曾跟我说过多次,津海关作为北方之门户,多亏肖总司这尊定海神针!” 肖恩才之前也曾听程建勋讲过,这个状元后人在刑案上略有几分才干,如此一来,张学铭最近与他交往甚密也就说得通了。 再加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啸海这几句话也让他心里稳当,自己作为天津卫的“地头蛇”,当然是不用担心这一南一北的“过江龙”。 二人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闲话,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声。这声音就是从楼下海河岸边传来的。 啸海和肖恩才二人对视一眼,一起走出办公室。 津海关办公大厅的人们都挤在窗户附近,脸上带着恐惧。 海河浮尸 1936年的四月末,大直沽附近的海河面上漂来了几具浮尸,被沿岸的居民发现了。他们赶紧向警察局报案;随即,警察局组织捞尸队将这几具尸体打捞上来,并且送到了郊区义庄。 今天是劳动节。本来警察局正在严防死守,生怕有工人举行游行罢工活动,警力都集中在各个工厂附近。没想到,海河上又出现了浮尸,并且这次还漂到了闹市区附近。 清晨时分,啸海看见的就是这几具浮尸。因为之前的报案还没有得到解决,他不能贸然插手此事,于是只得装作若无其事,赶快回到了津海关上班。 现在天色已经大亮,外边的的嘈杂声就是围观百姓发出来的。打捞队捞起那几具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卡在河湾里,离人群非常近,看起来十分可怖。 啸海和肖恩才站在津海关楼上,这里是正对海河湾,是观察的最佳地点。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更能听得清楚路人们议论纷纷。这个说“这些人是不小心掉入河中淹死的”,那个又说“这是因为家庭经济困难而跳河自尽的人”,还有说是“吸了白粉之后,出现幻觉才会投河”。 众人说法都不太合理,怎么可能几具尸体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啸海知道这已经不是海河第一次出现浮尸,只是第一次出现在繁华街区。他直觉,这些浮尸大有来历,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以后的每一天清晨,人们都会在这一带发现浮尸。 过了一个星期,也就是1936年5月8日早晨,又有十来具尸体漂来。在过去的八天里,警察局和打捞队共发现浮尸六十七具。 这个数字异常惊人。天津卫的百姓人心惶惶;警察局甚至都没有时间去防止工人和学生举行抗日游行示威了;而距离海河最近的津海关多人告假,到岗之人不足十之三四。 啸海从法医那里得知,检查后的结果显示这些浮尸明显有三种不同的死因。一种是近期被淹死的,尸体完整;第二种是早已死亡,沉于水底,新近漂浮起来的,尸体已经腐烂;第三种则是在死后被转移到海河里面的。 一时间,街头巷尾各种臆断传说令人心惊肉跳。面对这种局面,张学铭下令天津市警察局必须查明尸体来源。 可是海河流域不仅天津一地。河北省的五河水上警察局局长盖仲谋听说天津卫出现了浮尸,倒也不推诿,立刻派出所属分局和船只,四处搜索,共得报整个海河流域共有三百余具尸体。这下子可震惊了整个旧直隶省。 5月14日,天津市警察局和河北五河水上警察局派出警力,乘坐三艘汽船分别开赴北运河、南运河和大清河,查看上游有无浮尸出现。他们的计划是,如果上游出现浮尸,就在当地进行打捞,免得尸体漂浮到下游,影响天津市区的社会治安。 可是查看的结果却令人失望。在这几条河面上,河水很浅,船只无法行使,也淹不死人。看来,这些浮尸肯定是在天津市里的某一河段出现的。 所以这次行动依然是无功而返。 铭华姐弟之间的小秘密在这件耸人听闻的案件面前已经不算什么了。 事实上,啸海经过多方打听,也没有找到这些浮尸的来源和案件的线索。他只能叮嘱铭华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带着冬至出门,有什么事情让铭生去做,发现了什么要及时告诉自己。 这时,浮尸数量没有减少,反而有增加的趋势。不但在早晨发现了浮尸,在午后也有浮尸出现。5月18日,人们在海河上先后两次发现了浮尸,一次是在清晨共七具;一次是在下午,也是七具。 警察局焦头烂额,也只能让打捞队捞尸,法医验尸报验,再送到义庄。可是郊外的义庄在这短短二十天,已经“尸满为患”。 天津各个租界的官员也对天津市政府开始发难。他们倒不在乎死掉的中国人,他们更担心水源安全的问题。 天津市警察局迫不得已登报声明:发现海河浮尸后,已经在沿河设立岗位注意调查。请社会各界放心。 许伟坐在啸海的办公室里,唉声叹气,“目前所有的浮尸,都是从上游漂来的,可惜却无人认领。最可疑的是,这些浮尸没有丝毫伤痕。现在每天虽然打捞多具,但漂流到大海中的数量也是不少。” 啸海问他:“这些尸体有没有什么共同特点?” 许伟想了想,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共同点……这些浮尸的年龄在二三十岁左右,上身无衣,下身仅穿单衣,都是男人。” 啸海听了他的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许伟也是“妙人儿”,和啸海立场不同,感情不笃,却事事拉上他出主意。 就这样,海河浮尸成为1936年5月津门的一团迷雾,似乎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进入六月,天气转热,海河上的浮尸突然间没有了。零星一两具浮尸也都是能找到来源的,似乎前一个月间的恐怖状态就像是一场传说。 随着外界的纷乱平静下来,铭华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啸海不得不带她去医院检查。 可是医生却说不出什么,所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啸海只能再次麻烦郑品恒。 就像其他人一样,郑品恒第一眼也被铭华的美貌震惊了,但是又从她纷乱的表情中察觉出不对。 他问了铭华几个问题,又看了看她的眼底,告诉啸海:“张夫人只是太过压抑了,我开几副药,或许会对她有些帮助。” 啸海听罢,脸上露出愧色。的确,铭华现在的状态和自己最近的态度不无关系。 在铭生和铭华离开问诊室,去药房抓药的时候,郑品恒告诉啸海:“令正有可能是患上了郁证。” 啸海不解。 他解释道:“所谓郁证,就是气息不畅,情志不舒导致的,会出现易怒、善哭、健忘、食欲不振;严重的话,还会伴随幻听幻觉。” 啸海也紧张起来,“这病严重吗?会伤及身体吗?” 郑品恒正色道:“不仅会伤及自己的身体,更有可能做出自杀、自残的行为,甚至会伤害身边的人!” 浮尸再现 啸海想到了铭华每天和铭生、冬至在一起。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这舅甥俩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担心,“这有什么治疗方法吗?” 郑品恒把药方副本推过去,“我刚才给她开的药都是药性温和,可以安神助眠。话说回来,令正的病更多是需要你去承担起照顾的责任……不过我奉劝你,对待她要像对待普通人一样,不要过于敏感。” 啸海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觉得铭华和以前不一样的,时常无理取闹也让他疲倦,可是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接下来的一年间,铭华的病时好时坏;铭生承担起家里大部分家务,包括过年时置办年货、操办年夜饭、教导冬至,除了不会说话以外,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而冬至也到了启蒙的年纪,啸海已经找好学校,待到开春就让孩子上学。 这期间啸海也没有闲下来。日本人对于京津冀地区的侵略野心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中共中央。 此外,施剑翘刺杀孙传芳一案无人敢接手,天津市警察局层报到南京政府,可是石沉大海。啸海和许伟两人之间心照不宣,谁也不主动提起此事。 转眼间,时间到了1937年4月。此时的京津地区已经能够隐约地感受到日本全面侵华的气息,天津市政府、津海关、警察局等行政部门和新闻媒体对日租界和日本人都有所忌讳。 而就在这个月,人们在海河上又发现了大规模的浮尸。这次的浮尸与上一年不同,里面添了许多吸毒的人。 张学铭召集了海河沿岸各行政机构的主官开会,也邀请了河北五河水上警察局和海上警察局的局长。此外,他还让啸海也列席其中。 会上,大部分的人还是认为这些浮尸是从上游漂来的,可是五河水上警察局和天津市警察局的代表否认了此事。 盖仲谋告诉他们:“我们派人到上游查看过,如果发现有死尸的话,就在上游打捞,以免漂到下游,引起恐慌。可是当时在金钢桥以上的水域,没有出现过浮尸。我们又把关卡设在了金钢桥下游。可惜……” 许伟告诉他们坊间有一个说法,就是日租界的大烟馆里面有许多垂死的乞丐在这里吸毒,一旦被发现快要死了,就会被人抬出去扔了。 现场的人听了他的话,神情各异。现在和日本有关的一切都是敏感话题,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可棘手了! 会议持续了一整天,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只能草草结束。 离开的时候,许伟想要去找啸海说话,却被他躲过了。 在龙王庙毗邻日租界的地方,电话二局后门有个夹道。这个地方非常偏僻,街内有许多吸毒的乞丐。他们毒瘾发作后,就会倒在这个地方。 1937年5月8日下午3点,当时侦缉队在龙王庙河沿地方发现了四个苦力模样的人,正在搬运六具尸体,其中两人当场被擒,另外两个人逃跑了。 天津市警察局侦缉队捕获的这两名“弃尸犯”,名叫孔昭元、杨祥。他们当时正在转移的这六具“尸体”里还有人活着。这件事性质立刻变得更加严重了! 张学铭立刻让警察对这二人侦讯。据二人交代,他们是受人指使,将尸体转移到海河河沿的,但拒绝承认将尸体抛弃到海河中。虽然,这种说法为一年来海河浮尸案的部分尸体找到了“来源”,但却难以平息社会上的种种传言。 许伟一拍桌子,“受谁指使!给我说!” 啸海坐在他旁边,心中深深无奈。这个许伟也不知道怎么说动了张学铭,竟然让自己参与侦讯。 杨祥胆子小,被这么一吓,赶紧交待:“我是受日租界的大元白面馆雇佣,每天把这些死人和要死不活的大烟鬼们扔出去。”说着,他哭了起来,“我每天只有七八毛钱,那么辛苦,还被警察抓起来。官老爷为我作主啊!” 啸海拿起桌面上的口供,这是今天下午天津市地方检察官对那个活着的人进行审问的结果。 他叫贾荣起,以做纸牌为生,吸毒后失业了。以前他一直住在大元白面馆里面,今天被白面馆拖到那个夹道,又被人和尸体一起装上了车。 啸海放下口供,并不认为这件事彻底解决了。他和法医讨论过,从几百具尸体的检查情况来看,吸毒致死的人不到一半;这些尸体多数都是民工模样的人。虽然有许多民工吸毒,但是不能确定这些尸体就是吸毒的乞丐或是白面馆里的白面客。更重要的是,许多人是被淹死的,而吸毒的人则是死后被转移到海河的。这是未解开的矛盾。 在两个人被抓的第二天,大直沽又发现了三具尸体。本来松了一口气的人们又提起了心。 根据水上警察局的侦查,这次海河浮尸的的确确是出现在金钢桥下游。如果发生死亡事件,不管是在吸毒的场所,还是在路上,是要向地方报告的,可是下游的尸体却没人报案。 1937年4月6日到1937年5月10日,共计发现海河浮尸九十三具,而日租界大元白面馆向地方汇报的数字仅仅有三十六具。两个数字相差很大,引起了市民的恐慌,当然也引起了天津市政府的震怒。 可是他们的震怒并没有什么意义,大元白面馆的老板是日本人上江洲大成,也是多田骏某个情人的哥哥。 无能的狂怒之后,天津市政府还是下令各家报纸不允许报导此事。本来接受《大公报》采访的检察官因此也受到了处分。 啸海全程参与此事,但他知道不能凭借一腔孤勇逆势而行,一时间也有些气闷。 回到家里,铭华最近状态非常不错,甚至主动要求在冬至上学后重返工作岗位。 啸海安慰她:“暂时不用着急,我们还没有和中央取得联系,工作的事可以缓一缓再说。” 巡捕扫街 坐在郑品恒的诊所里,啸海杵着下巴,对着视力表发着呆。 郑品恒嫌弃得很,“你不回家陪着老婆,在我这里‘磨洋工’干什么?” 啸海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家里有铭生在,会照顾好她的,也不用我担心。我现在想不通的是,那些浮尸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郑品恒洗了洗手,坐在啸海对面,“说起这件事,我倒是想提醒你一下,这些尸体要是继续在海河流域这么漂着,必然会要引起大瘟疫。你们再查不出个所以然,这事情可就闹大发了!” 啸海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查吗?可我是个海关监督,又不是警察局长,我能查到什么呀?” 郑品恒神秘地一笑,“我可以给你指个路子,你去找日租界巡捕房相熟的人问问。” “日租界巡捕房?”啸海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郑品恒点了点头,“没错,你以为大元白面馆让那几个人搬尸体,他们就会乖乖听话吗?肯定是大元白面馆勾结巡捕房威逼着他们。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海关监督怎么会跟这个案子牵扯的这么深?你和那个探长许伟到底是什么关系?” 啸海心里很警觉,但是表面上还是漫不经心,“我们两个人在上海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共事,算是旧识。” “共事?”郑品恒看了他一眼,“许伟原来可是共产党啊!” 这句话不得不让啸海提高警惕,“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当初报纸可是报道过的。”郑品恒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同。 啸海松了一口气,告诉他:“许伟投诚之后,成了戴组长的手下,说起来跟我也算是半个同僚。” 郑品恒的表情到没有什么惊讶的,就像啸海只是说了一句日常问候而已。“原来你戴笠的人。不过,你们这些党派争斗,我是没什么兴趣。我就是个大夫,你这人还不错的,我愿意结交。” 啸海对他的古怪脾气无可奈何,呵呵一笑,“感谢你的肯定!” 郑品恒傲然地回答,“不客气!” 啸海也不跟他计较,站起身,洒脱地摆了摆手,离开了诊所。 他心里是非常接受郑品恒给出的意见,立刻去日租界的巡捕房了解情况。 可他还没有到达巡捕房,就听到后巷发生了不小的骚动。这个后巷就是当初警察抓到那两个“搬尸工”的地方。 啸海拐了进去,看见几个苦力模样的人围着一个衣着还算整齐的中年人,正在发难。 他又往里走了走,靠近发生骚动的圈子,只听见其中一个操着本地口音的年轻人指着中年人说道:“田国秀,你让我们帮忙搬运尸体,说是交给田殿功埋了,就给我们一天一元钱!” 旁边一个中年人也十分愤怒,推搡着田国秀,“去年冬天,你说没钱,只给五角,还让我们直接往河里扔!可是,钱呢?五角都没有了!” “对!现在我表叔他们被抓了进去,你还让我们这么干!不给钱,我们就不干!”一个穿着蓝短褂的矮个子年轻人应声附和。 田国秀脸色惊慌,十分为难地说:“诸位,听我说!让祥子去拉尸体的,可不是我呀!” “那是谁?”啸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看见了这个大高个子的人衣着楚楚,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怀着对上等人的敬畏,几个人都停了手。 田国秀像是见到救星一样,一下子扑了过来,跪在啸海的面前,“官老爷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 这几个民工可不让声了,怒视他,“你可别胡说八道!我们就是问你要钱,还有要你给祥子一个交代!” “到底怎么回事?”啸海也没有伸手扶起田国秀,而是问向众人。 田国秀悄悄地站起身。 那个穿着蓝短褂的矮瘦青年站了出来,“我叫杨明天,杨祥是我的表叔,我俩从塘沽来天津卫找活干,现在给仁记洋行作车夫。5月8日那天上午,我和表叔在万国桥附近拉人力车,到了日租界河沿地方,我看见他被田国秀叫住了,接着巡捕出来抓了他。我跟过去一看,他们把表叔抓到大元白面馆,逼着他拉尸体。” “他把尸体运到那里了?”啸海听到这里,发现时间对不上。 杨明天努力回忆了一下,“当时尸体从闸口拉出,丢弃在电话局旁边的河沿。下午,我表叔就被抓了!” 之前说话的中年人也忍不住开口:“不光是杨祥被这个田国秀坑了,还有孔昭元!他本来在英租界仁记洋行拉包月人力车,拉了7年,去年因为吸毒而被老板撵走了。我们把他送到救济院。可是那天在路上,我看见他被巡捕打了一棒,田国秀也打他,让他搬尸体!” 这时候,巷子外传来嘈杂声,日租界一列队的巡捕冲进巷子。他们像是没见到啸海一样,直接冲到聚集的人群中间,把人通通带走。 田国秀也挺直了腰板,似乎有人撑腰了,可是巡捕却不这么想,而是把他和那群人绑在一起。 啸海伸手拦住领队,“我是津海关的张监督,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个领队上下打量了啸海一番,再一听这名头,表情虽然客气,但其实十分傲慢,“津海关和我们日租界巡捕房井水不犯河水,希望张监督不要多管闲事,以免惹祸上身!” 说罢,这一列队拿枪抵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留下啸海皱紧眉头,看来今天这趟巡捕房是不必走了。 回到津海关,啸海疲惫地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今天的报纸。上面关于浮尸案件竟然连半个字都没有。 他不禁冷笑。日本对于天津的干预越发的深入了,看来他们的狼子野心是忍不住了。就是不知道这里的英租界、法租界是个什么态度,而日本人会不会像在上海那样绕过租界发动战争? 敲门声响起,他抬头一看,竟然是许伟,“不知许探长找我何事?” “施剑翘下个月就要上法庭了!”许伟告诉他。 啸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怕她把你供出来?” 草草结案 许伟尴尬了,“天颢老弟就是爱开玩笑!” 啸海也不绕圈子,“力行社专门置办的勃朗宁枪是怎么到了施剑翘小姐的手里,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吧?” 许伟沉默不语。 “关于这件事,我并不想多问。”啸海顿了一下,“当然,你也根本没想过要瞒着我。” 许伟想起了那天审讯施剑翘的情景,又看了看手中的左轮手枪,算是默认了。 啸海也不愿跟他再纠缠这件事,于是问道:“你这次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许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法院的听审证明,“我给你要了一张听审的席位,开庭的时候别忘了去!” 啸海接过,反复翻看一下,开庭的日子定在七月十日,“多谢!” 许伟起身想走,却被啸海拦住了,“稍等一下,许探长。刚才日租界巡捕房出来扫街,抓了许多力工和乞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许伟听了,又重新坐回来,“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惊动了日租界巡捕!” 啸海看他不似作伪,决定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和海河浮尸案有关。其实,你也看到了这几次事件的发生,都和日租界有关。不光是你抓到‘犯人’的地方,还是大元白面馆的位置,都和日租界脱不了干系。” 许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还是有问题:“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出来扫街?” 啸海解释道:“本来,我想去日租界巡捕房了解一下情况,半路被后巷里的人打架引了过去。” “你发现了什么吗?”许伟不计较他要自己去巡捕房这种事情,而是追问案情。” 啸海不紧不慢地说:“你说的没错!大元白面馆后巷那些乞丐、力工在争斗中还真说出不少事情。这些力工似乎都是巡捕房强逼着去搬运尸体……” 许伟听完,表情并不意外。 “你早就知道了?”啸海立时反应了过来。 许伟也不隐瞒,“我们刚刚抓到了一个叫李华的人。他也是被巡捕房押到大元白面馆帮忙搬运尸体的力工,才干了一次就被抓了。” 啸海看他坦诚,自己也全盘托出,“这情况可是和这里的中间人说法不一致。按照中间人田秀国的说法,他从去年冬天才向海河里扔尸体,那去年春天的浮尸又是从何而来?” 许伟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这个田秀国,我知道!他是天津卫的老痞子了,自从傍上了大元白面馆的老板,他更加肆无忌惮,现在还混上了大直沽的地保……” 啸海打断他:“这次,他也被巡捕房一并抓走了!” 许伟迷惑不解,“那就奇怪了!看那样子,日本人连自己的狗腿子都不相信了,那一定是在瞒着什么!” 啸海也有同样的猜测,只是目前不适宜多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施剑翘刺杀孙传芳案”这起轰动中外的案件还没有开庭,“海河抛尸案”却很快就开庭审理了。 这起案件没邀请旁听,也没邀请记者,只有一个检察官,一个法官,最后的结果是:孔昭元、杨祥、李华三犯分别被判处三年到五年徒刑;大元白面馆由日租界的法庭进行审理;田秀国被罚款100元……这件事就算是到此为止了。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此草率地结案,可见这件事远远不会如此简单! 啸海合上了报纸。 同样这么想的,还有天津的百姓。虽然报纸上之后不再刊登任何消息,可是悠悠之口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堵上,街头巷尾依然是议论纷纷。 说来也奇怪,案件结案之后,海河的尸体再也没有大规模的出现,好像真凶就是这三个人似的。 这件事的平息让天津的街面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而对于啸海最大的影响就是——冬至要上学了! 啸海找的这家学堂是“中西合璧”式的。他们既教授传统诗词歌赋,也教授数理化生。虽然价钱高了些,但啸海掏得是心甘情愿。 送冬至上学的那一天,啸海让铭生在家照顾铭华,自己亲自送娃上学。他也想和冬至的老师见上一面,沟通一下孩子的情况。 父子俩到了学校,只见零星几个家长,大多数还都是英租界、法租界的头脸人物,当然也有穿着和服的日本人。 啸海牵着冬至,直奔他的授课老师赵世文的办公室。 赵世文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体型偏胖,一脸笑模样。他看见啸海领着冬至进来,立刻起身迎接,“张监督,你好,你好!这位就是张致宁同学吧?” 啸海把冬至推到身前,告诉他,“快向老师问好!” 冬至虽然有些认生,但还是落落大方地向赵世文鞠了一躬,“老师好!” 赵世文更加开心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可爱懂事的小朋友啊!张监督先在办公室稍等片刻,我把张致宁同学送回教室。” 啸海报以微笑,“好的,麻烦老师了!” 片刻之后,张世宁回来了。他进了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关上了门窗,落下了锁。 啸海警觉,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谈话! 赵世宁伸出手,“啸海同志,你好!” 啸海没有回握。他不知道赵世文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化名,更不敢贸然确认他就是共产党员。 赵世文也不觉得尴尬,收回了手,笑呵呵地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怀疑的。我是徐方展老师在上海教授过的学生之一。你在上海工作的那段时间,我先到苏联念了大学,又去了中央苏区工作了一年。在日军占领了山海关之后,组织上派我到天津开展工作,主要目的是了解日军在华北一代的活动情况。” “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这赵世文的履历清晰,可是却没有办法证明是真的。 “是徐老师告诉我的!你寄给徐老师的那封信,他收到之后想给你回信。可那时候长征已经开始了,所以这封信已经延迟太久。” “徐老师参加了长征?”啸海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世文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是的,徐老师不但参加了长征,还牺牲在长征的途中。” 事变爆发 把冬至送到教室,啸海没有回到津海关上班,而是坐在了海河边。 来天津已经两年的时间了,先失挚友,再失恩师,这让他身心俱疲。 可是他转念一想,这个消息只是从赵世文之处听来,并无其他人能够证实,说来也不敢完全当真,自己还得想办法联系上徐方展或者他所在旧部。 突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啸海猛然惊觉,站起身来,回头一看,竟然是川岛芳子,“芳子小姐,幸会!” “张先生,这是怎么了?看你愁云不展,莫非遇到什么难处了?”川岛芳子一身西装革履,顺势坐了下来,也不在乎沾染上泥土。 啸海没有回答,低头问她:“芳子小姐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川岛芳子指向不远处的三层别墅,“那是我的房子。天津卫恐怕无知无人不晓吧,你竟不知道?喏,我从房子楼顶正好能看到这里!” 啸海抬头一看,的确如此。 那幢房子四面都是窗户,顶楼视野极好。海河号称九道湾,从川岛的房子可以把海河九道湾看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如果川岛芳子有心,那是完全可以看见向海河那抛尸的人是谁。 想到这里,啸海问道:“不知芳子小姐可否注意到,最近海河沿岸是否有什么不太平之事?” 川岛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问什么?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什么?我朝状元之后应该不是如此天真的人吧?” 川岛芳子的话几乎就等于告诉了啸海,这海河浮尸案与日本人脱不了干系;可是她又完全不在乎被啸海知道,可见这件事情,天津市政府也已经知道了真相。 啸海内心对张学铭有了几分失望,但也明白时局所迫,他一人之力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不再与川岛芳子纠缠这个话题,话头调转回来,“不知芳子小姐找我所谓何事?” 川岛芳子妩媚一笑,“没什么,只是看你一个人心事重重地站在这里,想跟你说几句体己的话。” 啸海笑道:“芳子小姐说笑了,你我交情尚未到体己的程度。交浅言深本是大忌,天颢告辞了!” 说罢,他也不给川岛芳子留下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走了。 啸海回到家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封和徐方展的书信往来。他摩挲翻看,十分伤心。 他还是不敢相信徐方展已经牺牲,但赵世文的语气和表情又不似作伪。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啸海决定按兵不动。原因有二:一是没有联系上组织,欲知真相,却无人可问;二是不知赵世文是敌是友,轻举妄动反而打草惊蛇。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他抬头一看,是铭生叫他出去吃晚饭。 啸海想起他有一手绝活,心中升起一计。 可是,这一计谋还未实施,另一件举世震惊的大事打断了他现在所有的计划。 1937年7月8日的早晨,啸海刚到津海关办公室,还没有坐稳,肖恩才就冲了进来,告诉他日军打进了宛平县。。 啸海非常震惊。宛平县是北平的门户,如果这里失守了,北平就危险了;而且现在天津及华北各地都驻有日军把守,如果北平失守,随后中原地带将会因日军的里应外合而全面沦陷。 两个人的对话被突然闯进来的多田骏、阿部大正和川岛芳子打断,三人傲然地看着他们,也不开口说话。 肖恩才谄媚地问道:“不知多田将军和川岛小姐有何贵干?” 多田骏对着阿部大正耳语了几句。 阿部大正翻译给他们:“多田将军说昨晚的事,相信你们也有所耳闻,希望你们能够恪尽职守,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啸海握紧了拳头。 肖恩才擦了擦头上的汗,“当然,当然。我们不过是为英国人收钱的看门人,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分寸!” 三人又叮嘱了几句,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次日下午,天津报纸《大公报》加急刊登了中国共产党于7月8日向全国发出通电,呼吁:“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指出“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啸海合上报纸,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看来党中央已经胜利地完成了长征。 赵世文也找到了啸海,告诉他党中央放弃了红军的称谓,准备与国民党合作,共同抗日。 事变当晚发生的事情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开。原来,日军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北平郊区进行军事挑衅活动。在事变当晚他们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桥头的宛平县城搜查,遭到中国守军的拒绝。当晚8点左右,日寇突然向卢沟桥发动进攻,中国守军忍无可忍,奋起自卫。 驻防在卢沟桥一带的29军,原是西北军冯玉祥的旧部。这支部队擅长刀术,每个战士都身背一口大刀。每当日寇接近阵地时,战士们就跃出战壕,抡刀同敌人搏斗。日本军队集中火力连续猛攻卢沟桥石桥和平汉路铁桥,铁桥曾一度失守,驻守铁桥的一个连仅4人幸存,其余全部壮烈牺牲。29军将士勇猛顽强不怕牺牲,经过4小时激战,又从日寇手里夺回了铁桥。永定河畔的战斗整整进行了一昼夜,几百具日军的尸体横卧在卢沟桥头,而中国守军却一直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 战斗却并没有结束在这一夜之间。卢沟桥战役持续到7月9日,尚未停止,北平部分官员已经连夜逃往天津寻求庇护。 张学铭迫不得已在天津塘口地道附近征用了一所洋楼,暂时接纳北平逃出的官员。 7月9日之后,中日交战双方开始进入谈判,主要围绕“相关地区撤军”,“今后的治安保障”,“中方对挑起事端道歉”以及“取缔当地抗日活动”展开争论。同时日军也开始加紧对华北地区派兵,以增加对南京国民政府的压力。 天津各个租界纷纷派出官员与多田骏进行交涉,要求他们不得侵扰租界,战争只针对南京政府所辖地区。 不速之客 7月10日一早,啸海向张学铭的府邸地上了拜帖,希望能和他见上一面,聊聊当下局势,劝导他与共产党联系合作,共同抗日。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张学铭在昨天已经离开了天津。副市长李文田任代市长代理政务。 这一消息令啸海受到不小的打击,他没想到张学铭的离开竟如此突然。 回到津海关,他找到肖恩才,询问张学铭离津一事。可肖恩才也是毫不知情。 啸海突然想到去年12月份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猜测张学铭有可能受到其胞兄张学良的影响,被蒋介石调离了天津,换上了自己的心腹张自忠和李文田。 1936年12月,任西北剿总副司令的张学良和西安绥靖公署主任、第17路军总指挥杨虎城兵谏蒋介石,逼他联共抗日。后来,蒋介石被迫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但他被释放之后,立刻囚禁二人。 这消息虽然像长了翅膀一样,全世界都传开了,可是并无正式公文下达各地政府。 张学铭恐怕也是因此事受到了牵连,才匆匆被调离天津。 啸海想通这一点,心下大呼不好,想再折回天津市政府,要求面见李文田。 可是,他还没走出办公室,就被肖恩才拦住了,“天颢老弟,不要这么冲动!我们是津海关的人,收上来的钱是一半给南京,一半给英国,跟天津市政府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见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啸海对他的说法全然不赞同,“可是如果日本人真打到天津,我们也怕是难逃战火!莫不如早作准备,拼死一战。” 肖恩才听到“拼死一战”,讪笑一声,“天津租界这么多,哪一个还容不下你我二人?何必多想?” 啸海一时冲动,压在心里的话问出来:“那其他人怎么办?全城百姓怎么办?” 肖恩才苦笑道:“我们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想着其他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啸海知道多说无益。 但经此谈话,他也冷静了下来,光找到李文田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用,京津地方的军权仍然掌握在张自忠的手里,无法说服他连共抗日的话,自己反而容易暴露身份。 想到这里,啸海只能先按兵不动。 肖恩才以为自己劝动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又看见了日本驻津部队沿街演习,轰炸机在天津卫的上空不断盘旋。 自从卢沟桥战役之后,驻扎天津的日本第11师团几乎每日都进行多次军事演练,侵略之野心昭然若揭。 还没到家门口,他又看见许伟等在巷子口。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日本人会打进来吗?”许伟眼神空洞。 啸海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许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可是你的职位比我高!” “你是说在上海,还是在这里?”啸海冷冷一笑,“你觉得现在南京方面还有心思管我们吗?” “张自忠不是在北平吗?”许伟对第39路军抱有极大的期望。 啸海告诉他:“可是张学铭已经走了。” “我知道!”许伟毫不意外。 两人沉默了许久。 啸海开口问道:“如果这次联共抗日成功了,你该如何自处?” “这不用你担心,我对任何人都自有交代!”许伟敛下眼睑,隐藏住情绪。 啸海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许伟的身份从他到了天津之后,就引起了啸海的怀疑。原本以为他是中央特科工作人员和李齐全一起叛变;后来又觉得而他可能是军统安插在中央特科的特务,不过是适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现在,啸海又动摇了自己的怀疑。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啸海回到家中,发现铭生正在厨房做饭。“铭生,你姐姐呢?” 铭生听到啸海的声音,猛地一回头,险些把手中的菜给扬散了。 啸海手疾眼快地接住了,“做什么毛手毛脚的?你姐姐呢?” 铭生指了指楼上。 啸海准备上楼探望一下铭华,但在楼梯口的茶几上发现了她的药瓶已经空了,又把脚步退了回来。“铭生,你姐姐一天服用多少药啊?” 铭生一头雾水地走了过来,看见了空空如也的药瓶也觉得十分惊讶。 按照郑品恒的方子,除了定期服用汤药以外,还让铭华在头痛难忍的时候,服用一些西药止痛片。可是,这一瓶整整100片的止痛片不到半个月就已经见了底。 啸海站在楼梯上,扬声向楼上喊道:哦华姐,你睡了吗?我能上楼吗?” 冬至从楼梯上探出小脑袋,又摇摇晃晃地下来,一下子扑到啸海的怀里,“爸爸,妈妈睡着了!” 啸海只能再次收回脚,抱着冬至在客厅里哄他玩耍,并且示意铭生,“你去看看你姐姐。” 铭生点了点头,上了二楼。 啸海把冬至放在铭生亲手制作的儿童椅上,自己把饭菜盛好,等着铭生和铭华下楼吃晚饭, 不大一会儿,铭生一脸挫败地下了楼,取出口袋里的纸笔写道:姐姐被炮声吓到了,服了药,已经睡着了。 啸海知道铭华是被日军演习的炮声震到了,也勾起了自己三年前的回忆,一时间有几分唏嘘。 当年“一二八”淞沪抗战,自己与蔡廷锴、蒋光鼐二位将军曾有并肩御敌之情义;淞沪军民也能齐心协力,击退日军进攻,迫使其三次易帅……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占。 可是此时此刻,东北已落入敌人手中,而华为即将沦陷,再想聚集那同心协力抗战之精神,恐怕十分不易。 吃过晚饭,啸海把冬至哄睡着了,让铭生带上了楼。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门铃声。 夏天日长,傍晚时分,太阳依然高照。此时有来客人拜访,倒也不算突兀。 啸海穿过院子,打开大门,没想到来人竟是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笑嘻嘻地说:“没想到我们张监督竟然如此节俭,家中无仆佣帮衬,连开门这种小事都要亲自做。” 议和迷云 啸海煮好了茶,端给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端起来嗅了嗅,“嗯,不错,的确是好茶!”她放下茶杯没有喝,而是环顾四周,“怎么?就你一个人?” 啸海自顾自地呷了一口热茶,“内子身体不适,早早睡下了。” “你的小舅子呢?那个小帅哥。”川岛芳子笑得轻浮。 “他在照顾孩子。”啸海不知道她此次前来的目的,只能耐着性子和她周旋。 川岛芳子也看出啸海的不耐烦,放下一口未动的茶杯,抬眼笑着看着他,“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张自忠在北平签下了议和书。” “议和书?!”啸海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这是要把北平拱手让与敌寇吗?张自忠自中原大战率部投蒋之后,一直深受南京政府信任,因其骁勇善战,军内号称“活关公”;而且38军在京津地区驻军兵力远大于日军,怎么会如此草率签订议和书? 川岛芳子见他的表情巨变,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尖声大笑起来,“张天颢,你是效忠于南京,还是效忠于广州?” 啸海握紧拳头,沉声道:“我效忠于中国!” 川岛芳子收起笑容,“说得好!我等你就是这句话!” 啸海心下疑惑,坚定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川岛芳子得意地告诉啸海,“日本人攻打下北平,我满清王朝就有复国希望,溥仪哥哥就不会困在那个小园子里了!” 啸海看她的表情逐渐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中,不禁皱眉。 川岛芳子仿佛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你既然忠于中国,那何不与我联手?利用日本的军力,再现我大清国威?” 啸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芳子小姐,敢问一句,爱新觉罗溥仪先生,现在境况如何?” 川岛芳子迷茫的表情回到了现实,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北一隅尚且不能由你们做主,更何况再回北平?”啸海直直地看着她,“芳子小姐,请不要做什么白日梦了!日本人就是在利用你!” 川岛芳子神色恨恨。 啸海不管她现在心中如何愤恨,依然是有话直说:“你应该不会忘记,之前你被软禁在日本的原因吧?” 川岛枫子又惊又窘,脸色涨得通红。 啸海知道,她从小到大,再到今时今日,无一不与日本人相联系。即使日本人再次欺骗了她,她也是不可能与他们撕破脸皮。 于是,他缓和了语气,“芳子小姐,你我各为其主,我终归是要听命于南京政府,所以你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至于张自忠将军为什么会签下议和书,以后自会有公论。” 川岛芳子听罢冷笑两声,起身扬长而去。 啸海对于这个桀骜不驯的显玗格格行事风格一直琢磨不透,但他知道她所做一切,今为了恢复满清统治。 “铭生,你有什么事吗?”啸海回过神来,看见铭生静悄悄地站在楼梯上。 铭生掏出纸笔,写下几行字,走到啸海面前递给他。 啸海拿过来一看,上面写道:天津会像哈尔滨那样被占领吗?这个川岛芳子小姐是日本人吗?她是让你来投降的吗? 啸海看完,撕碎这张纸,“傻小子,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投降?这个川岛芳子本来是满洲的格格,被日本人收养了,起了个日本名字。” 铭生皱了皱眉头,似乎很难理解这个情况。 啸海耐心给他解释了川岛芳子的身世,并且告诉他,“这个川岛芳子说是为日本人工作,其实还是想恢复满清的统治。只可惜,日本人不过是把她,不,把满洲皇族们当做一枚棋子,甚至是一条狗,用完就会被丢弃掉。” 铭生似懂非懂,他看啸海心事重重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啸海听了这声叹气,“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反正要愁的事情也不少,不差一件两件。” 铭生抿嘴笑了,在纸上写了一件事。 最近铭生经常去送冬至上学,他发现隔壁那栋废弃的楼房周围总是湿漉漉的。可是最近又没有下雨,显得异常奇怪。 “总是湿漉漉的?”啸海想了想,也没有想明白,但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经过数天的努力,啸海终于见到了天津代市长李文田。 李文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消瘦,神情矍铄,看起来沉默寡言,但眼中闪着戎马生涯之人特有的精光。 他看见啸海倒是客气,“张监督,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啸海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李将军临危受命,当是我辈之楷模。还望李将军不要见外,以后就叫我天颢。” 李文田毕竟是兵戎出身,性格虽然沉稳,但也有几分豪迈之气,“好!我痴长你几岁,以后你我就以兄弟相称。天颢老弟,天津诸多名流政要,你是为唯一个在此时愿与我共渡难关。望你我经此一事,肝胆相照!” 啸海豁然一笑,“那是自然!” 寒暄过后,李文田言归正传:“张将军在北平签下了议和书,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啸海点了点头。 李文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日军已经准备接手北平了。” 啸海闭了闭眼睛,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北平作为中国北方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历经千年风雨,最终还是要落入敌寇之手。 李文田点上了一根烟,“我想张将军,应该不是自己愿意签署的,而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啸海明白,下令的很有可能是南京政府,张自忠不过奉命行事。 但结局没有任何变化,北平依然要沦陷了。 “我们该怎么办?他们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天津了吧?这里如果沦陷了,那整个华北就危险了!”啸海情绪很激动,可是语气很冷静。 李文田一拍桌子,“那天,我看到共产党在全国发起了倡议,想起去年张、杨二位将军的冒险之举,现在想来,也算是有先见之明!” 啸海抿紧了嘴唇,看来津门政坛也是一盘散沙。 神秘洋房 天津的政坛“帮派林立”,啸海也只能选择与李文田合作。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一心为国的人,其他各路人马各怀鬼胎。 现在距离卢沟桥战役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南京政府对于平津地区还是没有增加兵力;张自忠自签订议和书之后,与天津也失去了联系;李文田一时间心急如焚,身边唯有啸海尚可信任。 此时的啸海在津海关和市政府两头跑。肖恩才也不阻拦,冷眼相观,自己早就做好了退路,随时准备随着总司勃尔撤进英租界。 日租界的日本浪人已经不满足于在租界内活动,频繁超出租界到天津其他区进行挑衅;而以袁文道为首的安青帮在多田骏的纵容下,在天津越发的嚣张,耀武扬威。 天津那些平时对他们不假辞色的官员或者有些抗日倾向的有识之士,他们的家眷是这次受到骚扰的“重灾区”。 这群地痞流氓倒也不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是看见这些妇孺嘴上会羞辱几句,过分的也会动手动脚。如果家中掌事之人亲近日本,或者投靠了日本,那么家眷便不会受到骚扰。 鉴于此种情况,最近铭华、铭生姐弟俩一起送冬至上学,随后二人便在学校附近消磨时间,断不敢让孩子独自出现在街面上。 铭华毕竟还是更有斗争经验,这几天她比在路上发现了更多的问题,找到机会告诉了啸海。 最奇怪的还是之前铭生曾经告诉过啸海的那件事。铭华发现,冬至就读的学校旁边那栋废弃的旧洋楼不仅是周围地面湿漉漉的,院子里、楼里似乎也有人员活动的痕迹,可是走近却仍然是静悄悄的。 啸海听他们姐弟二人说过以后,并不像是危言耸听,也觉得应该重视起来这件事。。 这天早晨,啸海带着铭生、铭华姐弟二人一起护送冬至上学。 这可把冬至高兴坏了,难得爸爸、妈妈、舅舅全家齐上阵,送他去学校,让他觉得自己特别受到重视、特别有面子,一路上像只小鸟似的唱个不停。 啸海也难得放下心里的大石头,一把揽过冬至,把他架在脖子上,让他“骑大马”。铭华和铭生相视而笑。 啸海本来就高,冬至坐在他的肩上,几乎比路上的行人高出半个人去,可谓是“一览众山小”。这让孩子更是开心的不得了,一路上“呵呵呵”地笑着。 啸海上一次来学校,还是与赵世文交涉冬至入学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这次和铭华、铭生一起过来,他一路走,一路观察。 冬至上学的路,在天津繁华的地带,左右都是洋房,道路两旁都种着梧桐树,来往的都是周围富庶人家。 四个人有说有笑,到了冬至的学校门口。 突然,铭生停住脚步,拽了拽啸海的袖子;啸海垂下眼睛,看见他指着学校旁边那栋奇怪的洋房。 从外表看起来,这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洋房,装修风格和川岛芳子居住的洋房相差无几;墙面斑驳,爬山虎窜得老高;窗户紧闭,大门紧锁,看起来的确像是久无人居的样子。 这里离日租界不远。说来凑巧,日租界最近好几户人家正在大兴土木,翻新房屋和院子。 啸海放下冬至,左右看了看,暂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他把冬至送到教室,让铭华、铭生姐弟二人先回家,自己准备找赵世文聊一聊。 离上课还有些时间,赵世文看见啸海也开心,“这几天你忙坏了吧?我听说你和市长李文田走的很近,是为了应对日本将要攻打天津吗?” 啸海看了他一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赵世文不介意啸海略显冷淡的态度,笑着说:“这个学校的学生家长大都是非富即贵,消息自然灵通;即使是负责照顾这些小少爷、小小姐的保姆们,言谈中也难免会带出道听途说的时局趋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啸海听他说的有理,认同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看向窗外,“这周围几户人家大兴土木,叮叮咣咣,不影响孩子们上课吗?” 赵世文苦笑,“当然影响啊,我又有什么办法?这隔壁就是日租界,日本人现在正是风头正胜,哪个是好相与的?” “这些孩子的家长不都是头脸人物吗?怎么不去交涉一下?”啸海知道这些学生家长有些也是亲日派,与日本人交往甚密。 “谁会在这时候去得罪日本人?”赵世文眼神暗淡,战争将至,这学校是否还能存住都不一定,哪会计较这些小事?“再说了,他们终有做完的时候,何必争这一时之气呢?” 啸海知道他说的也是实情,又转向窗外,“隔壁这栋洋房可有什么人来住?在这繁华地段却空置多年,实在有些突兀。” 赵世文表情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啸海一时间也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我就随口一问。” “你竟然不知道?”赵世文有些惊讶,“这里是肃亲王的旧宅,后来那位显玗格格,就是川岛芳子把这宅子借给当红艺人李香兰居住。现在,这洋房已经空置许多年了。” “李香兰搬去何处?这栋房子空置后,没有还给肃亲王吗?川岛芳子也没有搬来住吗?”啸海一气问了许多问题。 赵世文笑道:“你这可够难为我的!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了?” 啸海实话告诉他:“这几天冬至的舅舅送他上学,发现那栋洋房周围的土地时常有水迹。可是这里既然已是空置多年,这水迹又是从何而来?” 赵世文走到窗口,仔细向下看了看,“你若不说,我还真没有注意这事情。的确是很蹊跷!” “不仅如此。”啸海指向洋房,“你看三楼那扇窗户,玻璃完整,而且很干净,连蛛网都没有结;爬山虎把周围的窗户都封死了,唯独那扇窗户还留着。” 赵世文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更重要的是,那扇窗户正对着日租界。” 夜探秘地 终于等到天黑,啸海按照约定来到了学校。在校门口,他看见了已经等在那里的赵世文。 赵世文看见他,立刻悄声打了个招呼,“啸海兄,你来了……咦?铭生兄弟也来了?!” 啸海被他说得一惊,回头一看,果然身后有条“小尾巴”,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铭生,你怎么跟过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啸海有些恼火。 铭生着急地用手比划了两下,黑暗中也看不清楚。 其实,这件事他俩在临行前已经争论过了。铭生认为自己把这消息告诉了啸海,无论是个误会,还是真的有什么特殊情况,他都不能作壁上观;万一啸海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他也要负起责任。所以,从吃过晚饭开始,他就和啸海争取一起进行晚上的行动。 可是啸海坚决不同意,最后铭生只能悄悄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这里。 啸海有些生气,但是赵世文却劝阻了他,“铭生这孩子也是好意,你不要这么严厉!” 啸海冷笑一声,“孩子?他比你还大几个月呢!性格还是这么冲动!” 铭生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赵世文惊讶地看了看铭生这张小脸,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 现在铭生已经跟过来了,又撵不回去,啸海只能让他等在墙外,自己和赵世文先去打探情况。 啸海已经发火了,铭生可不敢再捋他的“虎须”,只能听话地藏在洋房和学校之间的胡同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啸海看了看天,月亮即将升了上来,不能再耽搁了。 他虽然身高灵巧,想要攀上三米多高的围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世文蹲下,示意啸海拿他当做脚踏。 啸海当然不同意。他左右看了看,在不远处有棵老树,他三步并两步地爬上去了,并回手又把赵世文给拉了上来。 二人藏在树叶里,上身伏在墙头,看向院子。 这栋洋房的院子倒是不小,周围石板路上杂草丛生,可是院子中心的人造湖却是水质清澈,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啸海和赵世文对视一眼,看来是想到一起去了,这院子的确处处透着诡异,的确有秘密。 赵世文突然似笑非笑地说:“你现在相信我了吗?就敢带我来和你一起工作。” 啸海没有看向他,而是轻声地告诉他:“不,我并不信任你。赵世文这个人已经和组织上也失去了联系;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得来关于徐老师的消息。所以,我没有办法确认你到底是不是他。” 赵世文激动起来,“你联系上组织了?” 啸海轻轻地拍了他一下,“小点声!” 赵世文知道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闭上嘴巴。 突然,洋房的一楼的一扇窗户有些异样,被爬山虎挡住的玻璃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赵世文碰了碰啸海,示意他看向那里。 啸海当然看到了,可是窗户外边被爬山虎挡得严实,根本看不到里边的情况。 这时候,洋房的大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老熟人——正是多田骏身边的阿部大正。 “咦?怎么是他?”啸海喃喃地自言自语。 赵世文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啸海点了点头,“当然,他要是多田骏身边的翻译官,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他的孩子在我们学校上课。”赵世文和他也颇有渊源。 啸海突然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示意他安静下来。 从洋房里又出来一个人,此人更是有名——天津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显玗格格,也就是川岛芳子! 看来铭生的猜测是对的,这栋洋房果然不简单! 两个人在院子里交谈了几句,似乎并不愉快。 川岛芳子转身回到洋房;阿布大正抽了一根烟,突然打开了人工湖旁边的一块石板。 借着微弱的月光,啸海看到那石板下似乎是一个地道。 赵世文也很惊讶,转头望向啸海。 啸海挥了挥手,示意先离开。今晚已经知道了这里藏着什么秘密,可惜二人什么准备都没有,如果贸然上前又不知里面的情况,很容易身陷险境。 二人悄声退了下来,在胡同里看见等在那里的铭生。 啸海揽住他的肩,和赵世文告别,回家。 铭生懵头懵脑,也不方便多问,亦步亦趋地跟着啸海回到了。 刚到家,铭就忍不住掏出纸笔:啸海哥,刚刚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啸海把他摁在沙发上坐好,倒了一杯水,“你别激动,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铭生使劲儿摆了摆手。 啸海压下他惊慌失措的手,告诉他:“刚才我在墙头看见了阿部大正和川岛芳子。他们在院子里开了一个地道,因为我不知道这洋房里还有多少人,所以就没敢贸然上前。你不用多想,不管这个院子有问题,还是没问题,我们都要走这一遭。” 铭生点了点头。自从知道这房子是肃亲王的旧宅,他的心里就很矛盾。一方面,他是觉得这房子如果没问题,却让啸海白白担心,还可能得罪川岛芳子,他就闯了大祸;另一方面,他又怕这房子有问题,让啸海以身犯险,他更是难辞其咎。 啸海拍了拍他的头,“不要多想了,你们姐弟俩就是心思重!” 铭生腼腆地笑了,在纸上写了“晚安”后,就上楼休息了。 啸海一个人回到书房里,想起今晚的所见。 其实,他在离开的时候,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追着自己,但是那时已无暇深究。 啸海拿出一张纸,画了学校周围的地形图。 学校和那栋洋房比邻而建,中间隔了一条两米宽的胡同;洋房的另一侧是沿旭街,这条街的南侧就是日租界。 这三处都在海河沿岸,是天津繁华的地区。如果日本人在这里搞什么事情,都躲不过人们的眼睛,他们会不会冒这么大的险? 还有,那个地道到底通向哪里?而这一切到底是川岛芳子的私人行为,还是与即将到来的战争有什么关系?而川岛芳子又为什么与阿部大正发生了争执? 战前准备 啸海带着这些问题,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梦中,他时而梦见那幢洋房,梦中那汪人造湖下面是水牢;时而又梦见徐方展、周天宝、文家骅来到天津,与他相聚;时而梦见日军进攻天津,天津沦陷,堪比地狱……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天将亮时,他感觉自己像坐在了船上,不断地摇晃,一下子惊醒了。 啸海起身,看见铭生拿着一张纸蹲在他的床前,纸上写着:家里来了客人。 他匆忙起身,整理衣装;走进客厅一看,来人竟是李文田的贴身秘书蔡长静。 蔡长静看见啸海,立刻起身,“张监督,实在抱歉,扰您清梦了!” 啸海笑道:“我才不好意思,贪睡了一会儿。不知蔡秘书找我何事?” 蔡长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蜡封的文件袋,递给他,“这是今天凌晨的时候,李市长让我交给您的,说是让您按这上的要求去做。” 啸海深感迷惑。什么事不能当面讲,需要蔡长静跑这一趟? 他打开文件袋一看,里面竟是天津市驻军布防图。这份资料里面详细记载了九个租界的位置、中国守军兵力分布以及日本驻军的驻军地点。 “李市长这是什么意思?”啸海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给自己。 蔡长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李市长只是让我把这些资料交给您,并没有交代其他的话。” “李市长,他人呢?”啸海翻了翻手上的资料。 “他已经去塘沽了。”蔡长静老老实实地回答。 “塘沽?”啸海仔细看了看布防图,瞬间明白了李文田的意思。 这时候,铭生端来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蔡长静。 蔡长静看到铭生那张酷似铭华的脸,掩饰不住惊讶,“这位是……” “这是我的内弟。”啸海介绍,“拙荆最近身体有恙,铭生一直帮忙操持家务。” 蔡长静赶忙行礼,“劳烦铭生兄弟了。” 铭生看了一眼啸海,冲蔡长静微微颌首行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蔡长静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竟有些失落。 啸海解释道:“铭生在东北曾受过伤,所以言语有碍,还望蔡兄海涵。” 蔡长静恍然大悟。 “我这有一封信,麻烦你转交给李市长。”啸海匆匆这下几个字,装进信封,“请他务必帮我这个忙,或许与天津有莫大的影响。” 蔡长静接过信封,慎重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张监督,这信……不用封缄吗?” “不用。”啸海微微一笑,“信里并没有什么紧要的内容。” 蔡长静迷惑了。啸海说这封信对天津影响甚大,又说这封信里没有说什么重要的内容。可是看他高深莫测的表情,自己也不便多问。 蔡长静走后,铭生拿了几张纸递给啸海。 啸海看罢,不住地夸赞:“以前你姐姐就说过你有这个本领,现在更是派上了用场!谢谢你!” 铭生腼腆地一笑。 7月25日,张自忠依然与天津毫无联系,只知道他从北平逃了出来;天津的军政主要由李文田负责主持。 面对现今的形势,他曾与啸海提前对三十八师的作战进行了规划。他去塘沽就是要求三十八师分驻于塘沽、汉沽、廊坊、小站、东大沽、马厂、韩家墅等八处的守军适时向市内靠拢、集中、听候命令,适机主动向日本驻军主动出击,利用人数优势,打破日军对于天津的围攻。 同日,日军进攻廊坊,第一一三旅旅长刘振三奋起抵抗,可惜寡不敌众,廊坊最终失守。战事扩大,华北上空的阴影挥之不散。 7月26日,日军司令香月清司向第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提出最后通牒,限期撤退北平的二十九军部队。宋哲元与李文田早有谋划在前,当即予以拒绝,并退回通牒,终止谈判,明谕二十九军抗战。 在天津,李文田得到消息,与啸海击掌庆祝,宋哲元的决定减少了天津的一大部分压力。 李文田应啸海要求,在此次战役中,划拨了一支二十人精兵队伍,要求他们完全听令于他。 其实为了这个计划,早在半个月前,李文田就已经写信给南京政府,请求召集华北兵力增援。如果守住了天津,或许能够阻挡日军向中原地带侵略的脚步。可惜,截止到目前还没有得到回信,他只能带兵先进行布防。 啸海本来手中无可用之人,铭生和赵世文两人算是最为得力。可是铭生的身体孱弱,赵世文的身份不明。如今李文田给他这二十兵力,足以让他以解燃眉之急。 7月27日,宋哲元发出守卫国土通电。 李文田接到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的自卫守土通电后,立即决定行动。在其天津寓所,他召集了张天颢(江啸海)、第一一二旅旅长黄维刚、天津保安司令刘家鸾、天津保安总队队长宁殿武、手枪团团长祁光远、独立二十六旅旅长李致远,及天津市政府秘书长马彦种、秘书蔡长静召开了秘密会议,传达了宋哲元的通电,决定参加二十九军抗战,按照之前计划行事。 李文田决定,要趁日本兵力尚未大增的情况下,攻其不备,迅速消灭市内日军。到会人员一致推举李文田为总指挥,刘家鸾为副总挥。第三十八师全体官兵服从李文田统一领导。 而后,天津市政府签署发布了由上述几人签名的《喋血抗战,义无反顾》的宣言。 这一宣言发布,也激起了天津市民的抗战意识和热情。 也就在此时,肖恩才携家眷在勃尔的通融下,躲进了英租界。 7月29日,北平停战协议书生效,日军进驻北平。同日,天津多点对驻日守军发起进攻,趁着日军的注意力放在北平的时候,打出一个“时间差”,阻挡日军向华北进攻的步伐。 啸海带着二十名亲兵直奔那座神秘的洋楼。 没等他下令对洋楼发起进攻,门从院子里打开了,走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啸海看着眼前的人,想破头也琢磨不透。 水中暗道 此时的天色蒙蒙亮,周围一片寂静。 开门的人对着这二十多人打量了一圈,语气轻蔑地问道:“怎么?就这几个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啸海又问了一遍。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许伟。 他也不像以往那样客气,“这与你无关!你为什么不能做好你自己的事?你为什么任何事都要掺和一脚?” “你想再次背叛党国吗?”啸海有些话不能明说,但二人心照不宣。 许伟脸色一变,“我劝你快些离开,你们做什么也改变不了局势的!” 二人交谈的时候,二十名精兵肃立两排,悄无声息,只静待啸海的指令。 啸海不想在浪费时间,直接问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今,拼死我也要闯进去,探个明白!” 许伟冷笑一声,“大小也是个当官的,竟然这么冲动!” 这二十名精兵其实是一个整建制的排。 排长葛成不愿意啸海再与他继续纠缠,悄声说道:“张先生,咱们别跟他废话,直接闯入去吧!” 啸海原意也是如此,但看许伟态度暧昧,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陷阱,一时间不敢贸然行动。 许伟冷笑,“闯进来?你们试试看!看海河里会不会再多20具尸体!” 话说到这里,啸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头一阵子草草结案的海河浮尸案,恐怕和这幢洋房脱不了干系;而这个许伟,虽然身份可疑,恐怕并非是敌人。 啸海沉吟了一会儿,一挥手,带着这二十名士兵离开了洋房大院的门口。 太阳已经露出一道金边,啸海掏出怀表,时间指向五点。按计划,第二十九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躲进了学校。 啸海将二十人兵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由葛成带队,原地待命;而自己则带了六个士兵前往海河岸边。 这六个人里,包括水性极好的副排长杨顺。 啸海在一处站定,这里正对着洋房那唯一干净的窗户。他左右看了看,指着河面,问杨顺:“杨排长,这里能不能潜进去?” 其他士兵一愣,不知道啸海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倒是杨顺非常聪明,立刻查觉出啸海的意图,蹲下来仔细看着河面。 “张先生,您是不是怀疑这河底有暗道?” 啸海点了点头。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也给予啸海信心,“如果底下有暗道的话,我应该是可以探查到的。天津土质松软,挖不了很深的地窖,但因此却很容易挖出一条暗道。” 他的回答果然如啸海猜想一般,“如果你潜到河里,有多大把握找到?” “八成吧!”杨顺非常自信,“如果真有暗道的话,我就能顺着找到尽头;如果没有,我再浮上来就是。” “你一个人怕是危险吧?我跟你一起下去吧!”啸海有些不放心。 杨顺赶紧拦住他,“张先生这不是开玩笑吗?哪能让您这大老爷冒险?放心吧,我有把握!” 啸海皱了皱眉头,没有松口。 一旁的士兵王盛主动请缨,“张先生,还是我陪杨队长下去吧!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种小事情,让我们来!” 两个人把握更大一些,啸海也不再与他们争辩。 杨顺和王盛脱下外套,只穿一层单裤,一个猛子扎进了海河里。 海河水浑,两人翻了几个跟头,就不见踪影了。 啸海和其他四个人紧张地在岸边等着。 不大一会儿,只见王盛翻了一个浪花,冒出头来,游到了啸海脚下。 啸海蹲下,“底下情况怎么样?” 王盛一抹脸上的水,仰头告诉他:“底下的确是有条暗道,杨排长已经往前探了。正如张先生猜想那样,那暗道连着那栋洋房院子。” 啸海心里悬了起来,“暗道是在河底吗?” 王盛在战友的帮助下,窜上了岸,“不是,在河沿儿上打的暗道,安了机关,直接通向洋房院子地下。” 两人说着话,杨顺也钻了出来,浮在水面上,游向他们。“张先生,我看到了!那洋房底下应该是地牢,里面关着人。我看得匆忙,又怕被人发现,急忙又从暗道里钻了出来了。” 啸海这下子明白了。 洋房周围的水迹恐怕是在打通地道的过程中,为了安装机关,抽干到涌到地牢里的海河水,才淹湿了地面。 所以,铭生看见洋房周围有湿漉漉的痕迹。 杨顺告诉啸海:“那地牢的机关非常精巧,水进不去,但是地牢里的人却能出来。” 啸海联想到刚才许伟说过的话,看来闹得人心惶惶的海河浮尸,终于有了来源! 可是,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他们把这些青壮年男人弄到洋房的地牢里做什么?如果是做苦力,为什么其中还有瘾君子? 刚才听许伟的意思,现在那栋洋房里恐怕还有埋伏。 远处传来炮响,想来是第二十九军已经从周边向天津市内聚拢了。 啸海让其中一名士兵回去传口信,让葛成拨出几名士兵去川岛芳子的住处查看一番;如果空无一人,就闯入进去。 这是一个一眼就能看破的调虎离山之计。 如果啸海赌对了,许伟真的能够出手相助,这计策虽然简单,但绝对有效。 士兵得令后,立刻奔向洋房。 而杨顺则带着剩下的士兵将再次进入海河。 临行前,啸海交给杨顺一只油纸包裹,里面是一把手枪。“杨队长,此行恐怕凶险非常。这把手枪你拿着防身,尽量把弟兄们都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杨顺憨憨一笑,“我们既然答应了张先生,必说到做到!这洋房与日本人脱不了干系,我们兄弟拼死也将这口盖子揭开,瞧瞧里面到底是人是鬼!” 啸海按着江湖礼,拱手致意,“杨兄大义,张某佩服!还望多加小心,张某在此恭候佳音!” 哥几个看啸海这样礼待众人,一时间也是豪情满怀,纷纷承诺,转身投入海河之中。 啸海看着海河的水面涟漪慢慢恢复平静。 地道探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太阳已经升得高高。 潜进去的五个人一直没有上来,啸海心急如焚。他们在水里的时间,已经快要超过常人能承受的极限,万一真因此遇难,他又于心何忍? 他实在等不及了,脱下外套,准备扎进河里。 其实,啸海的水性不错,但是对于浑浊的海河,心里还真没有把握。 正当他要脱下鞋袜的时候,河面上冒出一个脑袋,他定睛一看,是刚才的士兵王盛。 啸海立刻蹲下,问道:“盛子,水下的情况怎么样?” 王盛一抹脸上的水,“哥几个破了机关,已经进到暗道里去了。现在他们被一道闸门拦住了,那机关能进不能出,所以没了退路。我是在机关外接应,看这情况,立刻折回来跟您老说一声。张先生,您得想办法回到那大院里,去把闸门打开!再晚一会儿,我怕他们都会被憋死在里面。” 啸海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更是焦急。“好,我现在就去!你想办法让他们原路返回!” 啸海套上外套,转身要走。 王盛叫住了他,“张先生,请一定要小心,我们也等着你!” 啸海微微一笑,不再罗嗦,转身直奔洋房大院。 到了洋房,他发现里面静悄悄的。不仅没有看到许伟,留在那里的一排精兵也不见了人影。更令他觉得不妙的是,洋房周围明显有血迹,也有枪战过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啸海没有时间再考虑里面是否有陷阱,直接按照记忆打开了那块不起眼的石板。 石板下面是一个长长的楼梯,周围电灯发出昏暗的光。 他没想到,他们竟然把电线拉到了地下,可见这里绝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楼梯又高又陡,啸海大概走了几分钟,终于见了底儿。他抬头一望,这里距离地面大概有十几米;他的眼前是一扇铁门,后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后面应该是有人设伏。 啸海摇了摇铁门,纹丝不动;铁门上挂了一把大铜锁。他拆来了领带夹,撬开了大锁,推开了进闭的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啸海走了几步,突然一个人影从他右边窜了出来,直奔他的门面。 啸海也不含糊,回手一个格挡,挡住了悬在头上的日本短刀;又使出寸劲,将那短刀震了下去;可是,这时候左边又窜出一个黑影,高举武士刀,劈刺过来。 啸海一脚飞踹过去,直中对方心窝,直把那人击退两步。 他收回脚,没有落地,反而是直接踹向了右边的这个人。 亏得这个走廊狭窄,啸海以一敌二,虽然吃力,但也不落下风。 在接连打退这两个人之后,他终于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袭击他的这两个人明显是日本人,身着浪人服饰,分别带着短刀和武士刀,却不见手枪之类的武器。 啸海心里松了一口气。再好的功夫也敌不过枪快,现在这样拳对拳、脚对脚,自己的胜算更大了。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人再次一左一右欺身上来。 啸海之前把手枪交给了杨顺,自己只有赤手空拳;而对方两个人除了长短刀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武器。现在一双拳对四只手,比的就是拳脚功夫了。 右边的人后退了一步,突然出脚;啸海本来正在应付左边的武士刀,现在迫不得已用手臂格挡,震得右臂发麻;留下了空档,武士刀劈了下来,他的左臂立刻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忍住巨痛,瞄准右方敌人的小腿,一脚把对方踢出五步开外。 啸海有了喘息的机会,一把夺过左手的武士刀,反刺了进去,立刻解决了一个浪人;没等倒在地上的另一个浪人回神,啸海又上前几步,将刀插入他的大腿。 浪人不断的哀嚎,啸海充耳不闻,而是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浪人表示自己听不懂,啸海要换成日语又问了一遍。 浪人告诉他,自己是日租界的浪人,受雇于川岛芳子,在这洋房里做护院。 “这里是什么地方?”啸海环顾四周。 “这里是多田骏将军设立的实验室。”浪人脸上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暴戾之色,只剩下恐惧。 啸海听到实验室,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这里是做什么实验的?”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啸海转了转手中的长刀,听到了浪人的哀嚎,“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将军在做什么实验!” 啸海扯下他的衣裤,将他的手脚绑了起来,扔在门口,自己拿着武士刀继续往里走。 里面还有一道门,却没有上锁。啸海轻而易举的打开了这道门。 门里两边都是牢房,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每一间牢房里至少有十几个人,不得站、不得坐、不得躺,只能蜷缩在一起,每个人都衣衫褴褛,眼神麻木。 啸海没有急着把他们放出来,而是继续往里走。 里面果然是一间实验室。实验室中央有一张解剖台,还有一些实验器皿;实验室的墙上有一道闸门,想来这就应该是王盛所说的那道门。 啸海二话不说,就去开启那道门。可是就像入口那扇大铁门一样,他费了很大的力气,那门依然纹丝不动。 他左右看看,门上只有一把门锁;他用领带夹撬了撬,却毫无用处。 啸海这可犯了愁,随手抄起一根铁棍,想要把门锁别折,可是也失败了。 按照王盛所说,如果这个闸门再不打开,四个人就会在机关里因为缺氧而活活憋死。 啸海一筹莫展,心下着急。 突然,他看见铁门上有几颗螺丝排列的位置,显得有些蹊跷。 他凑近看了看,又仔细想了想,这门上的挂锁其实是个摆设,而这扇门本身就是一道迷宫锁。 啸海静下心来,这种迷宫锁只有一个钥匙孔,其实是需要两把钥匙相互配合,才能将蟹钳状的机关撬开。 他领带夹折成两段,一前一后插入大门中心不起眼的锁孔,轻轻一别,铁门打开了。 铁门后面果然是那四个人,气息奄奄。 逃出生天 啸海从实验室找到了氧气瓶,给那四个士兵吸上氧气。 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缓了过来。副排长杨顺正要和啸海说一说水下的情况,这时候实验室外面的牢房传来了哀嚎叫骂的声音。 原来是在牢房中被囚禁的人冷不丁看见了生面孔,按耐不住产生了骚动。 啸海看这四个人的体力已经恢复差不多,带着他们回到牢房前的走廊中。 在牢房的人终于看见了他们,更加激动,甚至有几个年轻人站起身,不断用身体冲击着牢门。 四个人不知道这里仿若地狱的模样,一时间也是怔忪。 杨顺突然看见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喊出声来:表舅?! 啸海循声看去,那是一个中年人,情绪没有那么激动,相反有些麻木。他走上前,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里来?” 可是那个人没有回答,是周围人对牢门强烈的冲击让他没有机会回答这句话。 杨顺看情势不对,对着地面放了一枪。枪声在狭小的空间被放大,让牢房里安静下来。 那个中年人终于得空说话,“你是二顺子?” 杨顺点了点头,又把啸海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中年人告诉他们,自己原本是附近洋行的车夫。 三个月前,一个日本人要包他的车子,并且答应每个月给他五块钱。这对他来说可是大买卖,当然喜不自胜,连忙应了。拉车不到两天,那个日本人就让他到这栋洋房来接他。没想到,他刚到了这里,就被人一下子打昏了,扔到这间牢房里。 “这间牢房是做什么的?”啸海心里有了猜测,需要证实。 “我也不知道。”中年人睁了睁浑浊的眼睛,“只是见有的时候这里的人被拉了出去,再也没回来,不知道是被放了,还是被杀了。” 按照啸海看到实验室的情况,他认为这里恐怕与哈尔滨的石井部队实验室是一个性质。只不过天津作为繁华港口,他们的实验必是小规模进行,而不像在哈尔滨那样肆无忌惮。 可是,现在贸然把牢里的人放出去,风险也是不低。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原因被囚禁在此,身体里是否带着病毒,目前完全没有掌握,啸海暂时不可能将他们放回去。 杨顺看他半天没说话,低声问道:哦张先生,现在怎么办?” 啸海当机立断,“我看到墙上有些械具,把他们放出来,带上械具,先送到隔壁的学校。” 这些人听到自己还要带上械具,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但是一想到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每个人又心甘情愿。 此时,王盛也赶了过来,在啸海的指挥下把被五花大绑的日本浪人首先带出了地牢。 可是他们两人刚刚走出地面,四周就响起了枪声,两个人倒在了血泊里。 啸海抬头一看,墙上架起了几挺机关枪,正对着他们。这几十人就像屠宰场里的待宰羔羊一样。 啸海知道这里就是一个“罐头”,如果不找机会冲出去,等到门外的人冲进来,这里就会被一锅端了。 他和几个士兵回到实验室,找到了一些武器和护具,决定冒着火力撤到洋楼里。 可是那些被解救出的人,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跑这么远。时不时有人被机关枪的子弹扫射到,最后到达洋楼里的只有十几个人。 啸海清点了一下人数,除了刚刚牺牲的王盛,他看见了杨顺以及其他三个士兵。而被解救出来的人少了大半,包括杨顺的表舅。 众人缓过一口气。 杨顺想要冲出去,找到自己的表舅,带回王盛的尸体。可是,门一打开,就有一排子弹射了过来。他迫不得已又退回到洋楼里。 啸海透过窗户看见倒在血泊里王盛和日本浪人,可见这机关枪扫射是不在乎对方是谁。 啸海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在楼里受到伏击,但是现在也不能纠结这件事,此时只能暂时安身于此。 杨顺红着眼眶,问道:“张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啸海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被解救的人们面前,“你们到底是为什麽被抓了进去?有没有人知道?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最好对我们说实话!” 沉默了半天,终于有个年轻人,看起来颇有些主意,壮起胆子告诉他:“我是会些日语的。曾经听日本人说过,这个实验室是为了研究武器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 话匣子打开了,其他人纷纷应和。 原来,这些日本人时常会给他们喂些药,却不让他们吃饱,这也是他们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原因。 看来,啸海猜的没错,这里果然与哈尔滨的石井部队是异曲同工。 了解了情况,他让几个士兵在洋楼里搜寻一番,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总要想办法先逃出这里。 这时候,外面传来几句汉语,你里面的朋友,不知道你们处于什么目的进入我的洋房,但这是私人领地,请你们尽快离开!” 啸海听出来这声音是阿部大正的,知道他还没有发现是自己带着人闯到这里来。 杨顺从楼上跑了下来,“这栋洋房后边紧邻海河。如果从窗户逃出去,直接跳入河中,或许还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啸海看着这几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心里着实没有把握。 那个年轻人看出啸海的顾虑,“这位先生,您如果信得过我们,就把我们的手放开。我们愿意按照兵爷的方法一试,至少比现在这样要好得多!” 外面的喊话没有停止,阿部大正还在软硬兼施地威胁他们。 洋楼里没有设伏,海河面上没有日军,啸海判断,阿部大正的手上没有几个人,只不过火力全开,压制住了他们。 如果他们真能从其他渠道离开这里,他也不可能追得上。 啸海决定赌一把。 待众人商定计划后,楼梯口出现一个特殊的人,“你们跟我走!” 啸海抬头看着他,“你,怎么会又在这里?!” 情势逆转 许伟的脸色冷冰冰,“你不要多问,想活命的跟我走!别想那些没用的的主意,你怎么知道海河沿岸没有日军设伏?你本来想救人,现在却折损了大半,你这救人的意义何在?更别说继续牺牲了!” 啸海听着他的嘲讽,心里憋屈,但也无法反驳,因为这毕竟是事实。 被救出来的那个年轻人,怯怯地开口:“这位先生,您不要这么讲!多亏诸位兵爷把我们救出来,否则我们连什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顺上前两步,问道:“张先生,这个人是谁?我们能相信他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伟听到这句话,讥诮地笑了,“信不过我?我如果不可信的话,这群人也不会活着在这里了!” 外面机关枪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对准的是洋房的窗户,玻璃都被打碎了。 众人一阵骚乱。 许伟有些不耐烦,“你快点决定!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你们没有时间了!” 啸海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栋房子里的人呢?我看这里明明有过枪战的痕迹!” “死了,就扔进海河了;活着,就去支援海光寺了!”许伟的声音毫无波澜。 “海光寺?那不是日本的驻军司令部吗?”杨顺插话问了一句。 “没错!三十八师打到了海光寺,还烧毁了东局子机场。”许伟应付地解释,又转向啸海,“你快点做决定吧!” 啸海决定相信他。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现在如果不相信他,他们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了。 许伟带路,这十几个人没有走什么机关暗道,反而是向上走,一直走到洋房的屋顶上。 啸海突然明白了。无论是海河沿岸,还是洋房围墙上的射击点,都是在六米以下的高度。他们躲到屋顶上,比三层楼还高,周围还有各种雕塑作为掩体,反而是安全的;尤其是这个洋房不远处就是学校,如果能跳到学校的屋顶的话,他们就算是得救了! 啸海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算是天津比较高的观察点。他看到火车站、东局子、海光寺几个方向真的是浓烟滚滚,心里也有些激动。如果他们真能等到援军赶到的话,天津并非守不住的! 他们按照许伟的计划跃到学校的屋顶,迅速俯低身子,避免成为射击的目标。 啸海向下看了看,校园里也是空无一人;回过头,发现赵世文一人躲在天台的闸门那里等着他们。 啸海心里有些拿不准,到目前为止,无论是赵世文还是许伟,身份都没有明确,而自己却像一个透明人一样。 赵世文看见他们一群人落在天台上,向啸海招手,“啸……张先生,快过来!我带你们去更安全的地方!” 啸海他们这些人跟着赵世文迅速下楼,来到一道门前。门后是学校的地下室,也可以做防空洞使用。 这时候,杨顺拦住啸海,“张先生,既然他们暂时已经安全了,我和兄弟们回去把那实验室炸了吧!” 啸海摇了摇头,“先不着急!听许先生的意思,外面的情势比较好。如果这次咱们真能保住天津,再把它处理掉更稳妥。” 许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再听完他们的对话,却不这么认为,“你想的太乐观了。这栋洋房是在川岛芳子的名下,今天即使守住了天津,也不可能把日本人撵走,只不过是阻挡了他们的计划。如果不早些把这地牢毁掉,里面的东西还会在祸害这里的。” 啸海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那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 许伟撇撇嘴,没有回答他。 杨顺看啸海犹豫不决,知道他是不忍心自己去犯险,于是拍着胸脯保证,“张先生不用担心!我们四个水性极好,刚才既然能进到机关里,这次去毁了机关,也是很有把握的!” “先进地道再说吧!”啸海叹了一口气。 这时,上空传来轰炸机的轰鸣声。 啸海从窗户向外抬头看,竟有数不清的飞机,从空中飞过,直奔东局子机场。 赵世文也仔细一看,告诉大家:“咱们快下去,那些是日本人的飞机!” 许伟的脸色变得苍白。 啸海也开始担心。虽然南京政府没有增兵计划,但是李文田已经与周边的守军商订好了,他们随时可来支援天津市内。 可是一天过去了,中国援兵却不见踪影;现在日本的飞机已经增援,只怕这场战役凶多吉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学校的地下室的灯光非常昏暗,这里是食堂和医务室,有一些食物和简单的药品。 啸海和赵世文把食物分发给大家,并且一些伤员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许伟一直冷眼旁观着,没有开口说话。 众人暂时安顿下来。 杨顺又提起去炸毁洋楼的事情,啸海还是没有答应。 许伟冷冷地开口,“慈不掌兵,善不理财。张大监督,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啸海没有理他。 杨顺忍不住了,“张先生,您就应了我们吧!那里指不定害过多少人,如果不趁此机会毁掉,再被日本人抢去,岂不是还要危害人间?” 啸海缓缓站起身来,“杨排长,此行凶多吉少,我怎么可能让你们去冒险?” “那我跟他们一起去!”许伟主动请缨,“今天非要把那里毁了不可!” 啸海坚决不同意,“只要人还在,什么事情我们做不得?为什么非要今天去冒险?外面几十挺机关枪对着那里,我怎么可能让他们以命相搏?” 许伟长叹一口气,“张天颢,那里除了关着这个群‘实验品’,在下面那层还有多种细菌武器和重兵器。如果今天我们不毁掉那里,有一天被日本人再夺得,整个天津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啸海也猜到,那里不会就是简简单单的地牢和一间实验室。但因为当时救人心切,并没有深探。如今听许伟这么一说,他心下一沉。 之前说话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二位先生别争了,我对那里还算了解。我和四位兵爷回去吧!” 天津沦陷 五个人走后,啸海、许伟和赵世文三人陷入了沉默;那几个被解救出来的牢囚也不敢言语。一时间,整个地下防空洞陷入了尴尬的静谧之中。 赵世文到底年纪轻,心理承受能力差,受不了这奇怪的气氛,走出去观察外边的情况。 剩下的依然是安静。 不大一会儿,他折了回来,给那些牢囚带了几件校工的服装,告诉他们:“你们赶紧换上,万一明天早上出去的时候被人碰见,就说是学校新雇佣的工人!” 他转向啸海,“我去学校的值班室待着,以便观察外面的情况,也等着他们回来!” 赵世文出去后,啸海掏出怀表一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从日军的飞机飞过到现在,又过去了五六个小时。 许伟忍不住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啸海摇了摇头,“你想说的,一定会告诉我!” 许伟惨然一笑,“李维是我最好的朋友!” 啸海的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许伟没有看向他,而是抵在墙上,眼睛盯着昏暗的灯光,“刘英被带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那是李维和她唯一的血脉。” 啸海心下一沉,“刘英被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重庆,或许是南京……或许已经陪着李维去了!”许伟声音有些哽咽。 啸海靠了过去,压低声音,“顾凤鸣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伟收回目光,看向他,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果然聪明!” 啸海没有理他,只是盯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我曾经是他的机要秘书。”许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啸海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你原本就不是……” “对!我不是,我是进到你们内部的人!”许伟收起表情,“我和李维是最好的朋友,他相信我!可是,顾凤鸣却害死了他!” 他们都没有把话说透,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啸海心头疑虑解开了,也明白了许伟的角色和作用。 两个人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赵世文突然推门进来,“我看见一整队的日军去往那栋洋楼了!” 啸海和许伟两个人对视一眼,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那几个牢囚听到赵世文的话,也都惊慌起来,可是他们畏惧许伟手中有枪,不敢有大的动作。 啸海看了看他们这几个人,问赵世文:“还有其他的办法让他们安全离开吗?” 赵世文摇了摇头,“没有办法,这里已经是最后的避难所。不过,我觉得日军不会找到这里来的。这毕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是英国人,日军应该不敢轻易来这里捣乱,否则阿部大正也不会把孩子送到这里来读书。” 啸海知道,如果冲出去做困兽之斗,全然没有希望,莫不如躲在这里静观其变,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命运安排了。 外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听着这样的声音,啸海心下有些茫然,更有些绝望;而许伟麻木地看着墙面,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时至凌晨,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地下室都在摇晃,突然灯也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漆黑。 啸海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心也吊了起来。这群牢囚虽然是被害人,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保不齐他们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紧接着他又听到手枪上膛的声音,自己的手枪已经给了杨顺,这声音应该是许伟身上的那一把手枪发出来的。 周围再一次安静了下来,啸海知道这声音震慑住了骚动的人。 巨响过后,外边彻底安静下来。 在无边的黑暗和安静中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见了撞钟的声音。 赵世文惊呼:“这是学校开课的钟声!我得赶紧出去看看!” 说罢,他就离开了。 打开着的门缝,透出一丝光亮。啸海发现外边的天已经大亮了,战斗似乎早已结束,他们这里就像被遗忘的角落。 许伟喃喃自语:“学校开课了……” 啸海整理了一下衣装,告诉许伟:“你先不要离开,注意安全!我出去看看情况!” 许伟拉住了他,“我们还是敌人!” 啸海洒脱地一笑,“我记住了。” 他离开了地下室,走上地面,心就像飘在空中,眼前的一切都那么地不现实。 他这一路走着,校园里就像往日一样,孩子们正常到学校,金发碧眼的校长挺着大肚子笑呵呵地打着招呼,身着西装的老师们忙碌地穿梭在各个教室……那一天一夜的腥风血雨,仿佛从未发生过。 走到校门口,他看见了阿部大正。 阿部大正一样也看见了他,微笑着向他致意,“张先生看起来有些憔悴……这是来送公子上学吗?怎么没见你的妻弟?” 啸海不知道冬至有没有来上学,于是扯了个谎,“我没有跟他们一起过来。我提前到学校,想和犬子的老师谈谈他的学业问题。” “你们中国有句话说得好,可怜天下父母心。”阿部大正做出钦佩的表情,“张先生是一位好父亲!那我就不耽误您了!” 这时候,赵世文也走了出来,他没有看到被校门挡住的阿部大正,只看到了啸海,“隔壁的洋房已经塌了,那些人不见了!” “哦?哪些人不见了?”阿部大正从校门后走出来,面向赵世文 赵世文的小圆脸上布满了冷汗。 啸海赶忙转移话题:“阿部先生,我能冒昧的问一句,昨晚市面上为什么如此动荡?” 阿部大正一挑眉,“怎么?您竟然不知道。”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也难怪,津海关主要听命于英国……” 啸海听他的阴阳怪气,心里非常不舒服,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部大正看他没有被激怒,也自觉没趣,“昨天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挑战大日本帝国军队,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在凌晨的时候,他们已经仓皇逃出了天津!” 啸海心下大震,三十八师随着二十九军已经撤离了天津!换言之,天津已经沦陷了! 弦外之音 啸海又闲扯了几句,打发走了阿部大正;许伟带走那些被解救出来的牢囚,向天津市警察局复命。 啸海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学校,走到街上。 突然,他看见脚下有一个残破的臂章,弯腰捡起。他认出来,那是杨顺的臂章。 他抬眼望去,那栋洋房已经残破不堪,院墙倒塌;在这一片杂乱中,院子内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啸海知道,这是杨顺他们的功劳。五个人成功地把这里炸毁,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五个人怕是已经牺牲了。 啸海强忍住泪水,把这个臂章放进自己的怀里,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他发现街上并不像校园那样如往昔一般平静,而是到处炸得一片混乱;街上的行人甚少,偶然见到几个,也都是惶恐不安。 啸海没有去上班,而是回到了家里。 家里只有铭华一个人。 她看见失魂落魄的啸海,赶忙迎了上去,“啸海,你怎么了?你有没有受伤?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啸海抬眼看着她,木然地回答:“李维死了,刘英不见了……” 铭华对于这个消息很震惊,但是她更想知道啸海消失的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一看他的样子,又问不出口。 啸海像是一口气突然泄了下来似的,“铭华,我有些累了,我要睡一下。等铭生回来,让他帮我去给津海关送一封请假信。” 铭华点了点头,“你去睡吧!铭生送冬至上学去了,应该就快会回来了。” 啸海没有再说话,走进书房,把自己锁在了里边。 铭华担心地看着啸海,觉得他似乎浑身散发着悲哀的感觉;没等她缓过神,铭生就回来了。 他急匆匆地进了家门,用纸上写道:姐姐,海哥回来了吗? 铭华指了指书房,“他累了,已经睡下了!” 铭生舒了一口气,手下却没停,继续写道:刚才我在学校门口的路上看见了他,追着他,一路追到了家门口。 铭华拽住铭生的胳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啸海消失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儿?” 天津的守军撤离了,现在日本人接管了这里。 铭华拿过纸条一看,心下凉了半截。她一下子理解了,啸海为何是那种反应,他们被抛弃了! 可是,看街面上日本人却没有像他们在东北那样,立刻采取军事行动。 其实这倒也不奇怪。天津有九个租界,除了日租界之外,其他租界都曾照会过日本政府,告诫他们“不得伤害本国在华利益”。可是日本人是否会按照他们说的去做,就不得而知了。 铭华想起啸海的嘱咐,让铭生写一封请假条,送到津海关。 在书房里的啸海并没有立刻睡着,他在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的确,他们被抛弃了,但是他相信李市长不是有意为之;他甚至怀疑,是否因为自己的计划造成了今天的结果…… 胡思乱想中,累极的啸海还是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睡了整整一天。 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啸海挣扎着起床,走到盥洗室里,简单打理了自己的仪表,走出书房。 客厅里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是肖恩才! 啸海压下心里的惊讶,摆出了平时彬彬有礼的表情,“肖总司,您怎么有空来到寒舍?真是使寒舍蓬荜生辉!” 肖恩才的笑容也很客气,“今天早上,一个俊秀的小伙子来津海关送请假条,我一看,竟是张监督身体不舒服!我担心不已,所以贸然登门。” 啸海一看,他这是准备将这出戏演到底,于是顺着说:“的确,最近休息不佳,睡了一觉就好了。劳您挂心了!” 肖恩才摆出长辈的架势,“年轻人做事不要太拼了,保不得是为人做嫁衣,何必呢?就像我,已经老了,只想长命百岁,安度晚年,对于年轻人的事情也不想管。” 啸海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铭华已经带着冬至上楼休息了,所以由铭生送来两杯茶。 肖恩才看着铭生,露出暧昧的笑容,“原本只知道令正是绝色美人,没想到她的弟弟颜色更胜一筹!天颢好眼福!” 这话说得很是轻浮,与肖恩才的年龄身份家是不符。 啸海没有表现出什么,但铭生还是年轻,忍不住气,皱着眉头匆匆离开了客厅。 肖恩才知道自己失态了,站起身来,“啸海,待身体好些,别忘了回来工作。津海关在英国和南京的庇佑下,还是比较安全的。” 这是“打了巴掌又给枣”。 啸海苦笑道:“当然,当然,我唯肖总司马首是瞻。” 肖恩才满意地离去了。 铭生又悄然回到客厅里,静静地坐在啸海的身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坐到了天亮。 这是天津被日军接管的第二天。 啸海和铭生一起送冬至去往学校。 学校门口有日本兵把守,一些教员正在跟他们交涉,但似乎没有什么结果。 啸海拉过冬至的小手,悄声问道:“你怕不怕?” 冬至看了看日本兵,并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和舅舅,摇了摇头,“不怕!” 啸海拉着冬至走上前,日本兵看见他们,伸手拦住,要求出示良民证。 啸海没有明白个中缘由,问道:”什么是良民证?” 日本兵也不跟他多说,伸手指了指,隔壁日租界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赵世文也在这些老师之中,看见了啸海,挤了过来,低声告诉他:“今天一早,日本兵就守住学校大门,让学生和家长去那里办良民证。” 啸海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为了方便管理这座城市所下达的新规定。当然,张先生是津海关的人,可以不用办,我们已经把城市通行证送到了您工作的地点。倒是这位小先生,最好带着小孩子尽快去办理。”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阿部大正。 他从校园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那个英国的校长;英国校长无奈地耸了耸肩。 日据首日 啸海早晨到了津海关,就觉察出不对劲。 整个办公室里依然是井然有序,办公大厅里的每个人也在自己的工位上忙忙碌碌。在不绝于耳的轰炸声下,他明显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氛在津海关空气中蔓延。 勃尔在二楼看见了啸海,冲肖恩才使了个眼色,自己回到办公室,紧紧关上了门。 “天颢,到我办公室一趟!”肖恩才从二楼探出头,召唤啸海。 在肖恩才的办公室里,他递给啸海一张巴掌大小的硬板纸卡,上面有标注着“贵宾通行证”,正面有啸海的名字“张天颢”,下面写着“津海关监督”,证件发行机关是“天津治安维持会(てんしんちあんいじかい)”。 啸海心里一阵冷笑。像他们这种为英国人效力、在租界居住的人,拿到的竟是“贵宾通行证”,看起来身份可比普通百姓的“良民证”高上那么几分,但说到底,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 肖恩才看出他的脸色不对,拿出自己的“通行证”,宽慰道:“年轻人不要想那么多!这世道隔上几年总是要换皇帝来坐,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啸海知道,肖恩才这是在敲打他。天津既已沦陷,这个“监督”都没有了南京政府的支持,恐怕也是无根浮萍;而他在此之前参加的抗日活动,也被肖恩才看在眼里,如果不与其搞好关系,难保不会把自己卖给日本人。 看肖恩才的言行,他只想抱紧英国人的大腿,苟活于此,求得富贵,想必暂时不会投向日本人。 肖恩才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而是跟他闲话起当下的形势:“这个‘维持会’可是老早就有了,不过是在今天正式宣布成立。茂川秀禾让高凌霨任委员长,刘绍琨任秘书长;还安排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容我想想……我记得,社会局局长是钮传善、教育局局长是沈同午、警察局局长是刘玉书、卫生局局长是侯毓汶、财政局代管统税管理所主任是孙善昌……” 啸海听到这几个人名,也都是老熟人了。过去这些人都在日租界倚着日军过活,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为政府官僚。 肖恩才心下很是瞧不起他们,“这几个人过去不过是街头混混,现在投靠了日本人,反倒成了体面人!哦,对了,还真有一个体面人,那个做买卖的方若现在竟是法院院长!你说可笑不可笑?” 啸海没有说话,但心里牢牢记住了这几个名字。 午休时间刚过,啸海借口身体不适,早早请假下了班,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要去租界外面街面上看看情况。 可他刚靠近租界的边界,就被警察拦了回去。 他隔着层层警察,看见租界之外的另一番景象。 胡同里和大街上挤满了背着包袱准备逃向租界避难的老百姓。一时间,每条街都显得很混乱。 一枚又一枚炸弹在附近爆炸,周围的建筑纷纷倒塌,很多人都躲避不及。在一声声巨响下,尘土堆里有人在呻吟,还有孩子们凄厉的哭喊,很多人家逃难时已经忘记了锁门。 正当人们步伐踉跄逃难时,日军的飞机看见了人流,开始用机关枪扫射。逃难的人群夹杂着哭叫声像汹涌的波涛一样,但大街上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有的人被机枪射中,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有的人捂住流血的伤口,不住地呻吟。 而只有一条街之隔的租界依然井然有序。啸海站在街心,就像看电影一样,看着天津街头的百姓们倒在日军屠杀之下。 这时候,许伟走了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啸海没有说话,还在注视着人群。 许伟把他拉过一旁,“别看了,你救不过来的!” 啸海木然地把脸转向他,没有说话。 许伟轻轻摇了摇他,让他回神,“你不要担心,日本人暂时不会动租界的。全天津的人都想躲到租界里来,我是受命拦住他们……你别看了,你快回家吧!” “你现在听命于刘玉书吗?”啸海突然开口问道。 许伟皱了皱眉头,没有否认。 你说,我们是敌人。”啸海指着租界以外的人群,“可是面对这些,我们还是敌人吗?” 许伟没有回答。 啸海回到家,一言不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铭生走了过来,拿了一封信递给他。 啸海打开一看,竟是赵世文母校北洋工学院的回信。 之前,啸海对于赵世文的身份一直持有怀疑态度,利用铭生能够仿造他人笔迹的特长,以赵世文的口吻写信给他的母校、也是徐方展当年任教的北洋工学院,想从侧面了解他的情况。 时隔数月,这封回信终于到了,但内容却让啸海吓了一跳。 原来信是徐方展旧友、北洋工学院教授庹震华亲自回信,把他所知道的情况一一叙述。 徐方展的确已经牺牲,噩耗早就传到学校。 可是庹震华在信中写道,与徐方展同时牺牲的,还有他的学生赵世文;如今学校再收到赵世文的来信,可见传言不实…… 啸海放下信,却没放下悬着的心。 眼前的这个赵世文是谁? 啸海本以为自己寻找到一个战友,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可是看他的表现,并非是敌人。 他思来想去,决定趁着天色还早,要去北洋工学院问个清楚;可是,却被铭生拽住了袖子。 “怎么了?”啸海奇怪地看着铭生。 铭生焦急地向他比划。 啸海看了半天也不明白,干脆塞给他一沓纸,“有什么事,你快写下来!我现在赶去那里,或许还来得及!” ——不要去!南开大学已经被炸为平地!北洋工学院恐怕也难以幸免。 啸海看着纸条,十分震惊,“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铭生急着写,可是越急越乱,手下的笔不听使唤似的。 这时候,铭华牵着冬至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冬至今天怎么没有去学校?”这时候冬至出现在家里,啸海觉得有些奇怪。 铭生回忆 铭华苦着脸,“今天学校给孩子们发了通行证,老师们无心上课,所以下午下学很早。” “没想到,连小孩子都……”啸海舍了半句话,换了个话题,“华姐,我看你最近身体状况大有好转,能否在近期回到工作岗位上?” 铭华没想到他会说这件事,神情有些惊讶。 啸海解释道:“赵世文的身份现在看来是不可信的。而我们的工作是不能停滞的,可惜没有得力之人给我搭把手。” 铭华真是又惊又喜,“可以吗?我真的可以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了?” “可是铭生看起来却不是很高兴嘛……”啸海看向一旁皱紧眉头的铭生,“怎么?你怕你姐姐有危险吗?” 铭生点了点头。 铭华安慰弟弟:“你不要担心。姐姐以前也是冲在一线工作的,我已经在家好些年了,现在是时候替啸海分担了。” 啸海点了点头,“你要是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这件事说起来倒也急不得……你知道日租界有一间茂川公馆吗?” 铭华当然知道,每次送冬至上学的时候都会路过那里,可是她不知道啸海为什么提起这件事。 “那里其实是个汉奸窝。”啸海握紧了拳头,“最近成立那个所谓的‘维持会’,不过是日本人利用那群汉奸对天津行控制!” 他从口袋里把今天肖恩才给他的“贵宾通行证”拿了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铭生拿过来,反正面看了看,果然与自己领来的“良民证”不太一样;他随手又递给了铭华。 铭华看完以后还给啸海,“你需要我怎么做?” “未来,我恐怕需要‘自污’。”啸海的话没说透,但那姐弟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铭华摇了摇头,“不行,啸海,那样太危险了!” 啸海抬起手,打断她的话,“不管危不危险,我们都必须这么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们必须知道他们的行动,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铭生的眉头松开了,他不希望自己姐姐冒险,但却被啸海说服了。 啸海看他们姐弟不再纠结,缓和了语气,“这几天我去做什么了,一直也没有跟你们说……” 姐弟俩不再言语,等着啸海把这几天的经历完完整整地讲给他们。 铭生听完,脸色难看起来。 啸海看他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石井部队的情况?” 铭生点了点头,在纸上写道:我曾经被抓到石井部队。 铭华惊讶地捂住了嘴,这是她不知道的。 啸海看了她一眼,示意铭生继续写。 原来,铭生曾经被抓到石井部队,但是因为长的太过漂亮,就没有做成实验品,而是被其中一个军官留下。 这名军官是个“艺术家”,他看铭生皮肤白皙、容貌清秀,就想用他的皮肤作为画布,刺一幅富士山浮世绘。 听到这里,啸海和铭华对视一眼,又齐齐地紧紧盯着铭生。 铭生在他们的注视下,脸色涨得通红,轻轻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了后背没有完成的富士山图案。虽然没有完成,但黑色的富士山轮廓在光滑的背上已经呈现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铭华紧紧地抓住弟弟的手。 啸海轻轻拍了拍她,“你不要太紧张,让铭生自己说。” 铭生告诉他们,石井部队雇佣了许多青壮年做收尸人,处理石井部队每天产生的大量尸体。 直到有一天,铭生遇到了自己儿时的伙伴杜秀,他也在这里做收尸人;他看见铭生在这受此奇耻大辱,心中十分难过。后来趁着一次暴乱,他掩护铭生逃出了石井部队。 铭生和母亲迅速逃离哈尔滨,回到了自己的老家,直到顾枫白找到他们。 之后的事情,啸海和铭华就都已经知道了。 铭华抱着弟弟失声痛哭,泪水沾湿了他雪白瘦削的后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 啸海很是理解铭生。 或许在他的心里,这是一段非常屈辱的经历,即使是自己的姐姐,也很难开口。直到今天,啸海告诉他们那栋洋房之下的罪恶,触发了他心底的回忆,他才愿意把这一切说出来。 啸海稳了稳心神,把自己的衣服给铭生披上,转向铭华,“华姐,如果我们这么不做,还不知道有多少少年会有铭生这样的遭遇。” 铭华也止住了哭声,她理解啸海的做法,可是她更加担心了。 现在租界里的人,无一不对日本人敬而远之,恨不得躲在租界中,一辈子不要出去。而此时,啸海却主动向日租界靠拢,接触茂川家,这无论是对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对他的安全,都是极大的风险。 可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铭华打扮得高贵典雅,挽着啸海的手臂准备出门。 啸海仔细看了看铭华,“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海关监督夫人。” 铭华挺了挺背。 啸海把珍珠胸针别在她的胸前,“一会儿你去日租界茂川公馆递上拜帖,告诉他们,你要办理‘贵宾通行证’。” 铭华认真地点了点头。 啸海突然低下声音,“你怕吗?” 铭华摇了摇头,“我不怕,为了你,为了铭生,我必这么做!” 啸海微笑地抚了抚她鬓间的头发,“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找到党组织!” 铭华垂下眼帘,“是啊,我们和党组织脱离了太久。而你现在要这么做,你就不怕……” 啸海直起身看向远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相信日月知我真心!” 铭生站在家里,看着他们离开家里。 他知道姐姐之所以同意啸海的计划,也是因为自己昨天的那番举动。他本意是想阻止姐姐,却没想到自己也被说服了。 这时候,一个小小的人站在他的脚边,“舅舅,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 铭生笑着抱起冬至;冬至看向窗外的爸爸妈妈,挥了挥小手。 啸海回头看见那舅甥俩,也笑着挥了挥手。 茂川公馆 看着啸海和铭华走远,铭生颠了颠怀里胖乎乎的冬至,拎起书包,准备送他上学。 走在路上,铭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啸海感觉到她的紧张,微微偏过头,“有些紧张?” 铭华轻轻地点了点头。 啸海知道,她已经离开工作岗位太久了,现在已经有些陌生,尤其是面对最凶残、狠恶的日本军。 他拿起铭华的手,挽在自己的臂弯里,“别害怕,有我呢!” 二人说着话,到了茂川公馆门口。 啸海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之后,公馆的大门打开了。一个身着和服的年轻日本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面目非常友善,语气谦恭:“您是张天颢先生和张夫人吧?我们先生恭候多时了,欢迎光临!” 说罢,她躬身踩着碎步让出了一条路。 啸海颌首示礼,随着她往里走,用她听不见的声音告诉铭华:“这个女人应该会些功夫,而且那是一双拿枪的手。” 铭华惊讶地看着啸海;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茂川公馆是一处旧宅。茂川秀禾从一个老亲王手里买到的,所以并非是日式建筑,更像是中国的大宅门。 进入中庭,茂川秀禾早早等在那里。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非常矮小,脸型瘦削,阴鸷的眼神配上脸上客气的笑容,显得无比的诡异和狡诈。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令啸海想不到的人——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把目光停在啸海和铭华相挽的手臂上,意味不明地笑了。 茂川秀禾之前没有见过铭华,现在眼神里充满毫不掩饰的惊艳。 川岛芳子笑得更加得意了。 啸海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可是现下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这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穿着更加华丽的和服、面容温柔的妇人从里间走出来。她深深鞠了一躬,“二位就是张先生、张夫人吧?果然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啸海惊讶于茂川的妻子竟然可以如此自如地使用汉语。 川岛芳子看出他的疑惑,“这位茂川夫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常熟姑娘,好像和张先生还是老乡!” 茂川的妻子听了她的话,再一次深深鞠了一躬,“实在太有幸了!能见到贤伉俪,是我的荣幸!请稍等片刻,我去给二位准备茶点。” 在此期间,茂川秀禾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铭华。 啸海起身向他递上拜帖,顺便挡住他的眼神,“茂川先生,我早就想来拜访您,苦于迟迟没有机会。今日前来,还望见谅!” 茂川秀禾和啸海是同一年到达天津的。在这地界已经两年多了,交集不少;但因为啸海代表的南京政府从名义上与茂春秀禾听命的日本帝国是交战双方,所以这二人之间也没有过深的交往。 今天啸海携家眷登门拜访,这让茂川秀禾非常得意。 天津的沦陷,从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南京政府在此势力的进一步衰退;直系军阀虽然摇摆不定,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是不会对日本进行抗击的。 他收下啸海的拜帖,朗声大笑:“张先生,此言见外了!我与芳子小姐交往甚深,也知她对你青眼有加。今日你我能成朋友,是我的福分,希望我们以后能多多往来,共建东亚共荣圈!” 啸海恭敬地笑应:“那是自然!” 离开了茂川公馆,铭华疑惑地问:“这茂川秀禾是个日本人,怎么会娶个中国的妻子?” 啸海没有回答,而是用余光看了自己身后的阴影,冷冷一笑,悄声地告诉她:“等一会儿再说,还有‘尾巴’没有甩掉!” 铭华知道,这是被人跟踪了! 二人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劝业场。 劝业场坐落在最繁华的法租界。周围没有受到日军的侵害和蹂躏,此时依然是衣香鬓影、人声鼎沸, 啸海和铭华走走停停,仿佛是街上普通的夫妻。不一会儿,人群就淹没了他们,身后的尾巴也没能追上他们。 啸海还是不敢回家,而是带着铭华到了一家法式餐馆。 这里响着欢快的钢琴和俏皮的手风琴合奏的声音;这里有金发碧眼的法国女郎,也有长袍大褂的中国先生;这里环境虽然嘈杂,但是却更适合两个人说话。 啸海告诉铭华:“茂川秀禾怎么可能会名正言顺娶一个中国妻子?那不过是他在中国纳的一个伺妾,聊以安慰罢了!他真正的妻子应该还在日本。” 铭华好奇,“你怎么知道?” “你看,川岛芳子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轻佻而且不尊重,证明她并非是正妻。”啸海解释道,“还有门口接待我们的日本女管家,她的功夫不浅。以后你如果遇见这个人,切记要远离!” 铭华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侍者端上两份牛排。啸海接了过来,帮铭华切好小块,又递给了她。 铭华这些年和啸海伪装夫妻,也见了不少世面,只是一直吃不惯这硬帮帮的牛排,所以每次都是啸海帮她分切好了 铭华微笑地接了过来,问道:“今天你陪我走这一遭,我倒也不害怕。只是,以后我要独自面对他们了。” 啸海放下手中的餐具,擦了擦嘴,“我尽量不让你去独自面对他们。” 铭华没理解他的意思。 啸海调侃道:“你这张脸实在太惹祸了!你看茂川的眼神,就算是你想自己去开展工作,我也不放心呐!” 铭华脸上一红,“你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胡说八道?” 啸海也笑了,“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今天走这一遭,不过就是让他们以为我已经服软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茂川很快会让他的中国妻子来和你接触,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准备投向日本人。” 铭华点了点头,可是又不无担忧地问:“如果茂川真的相信你了,那你对津海关该怎么交代?” “没什么可交代的。”啸海耸了耸肩,“他们能投靠英国人,我当然也能投靠日本人。” 两个人说话间,门外发生了一阵骚动。 救人一命 啸海让铭华先安心吃饭,自己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在餐厅门口,几个身强力壮的外国人正在殴打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蜷缩成一团,侧卧在地上,紧紧护着头;而这几个外国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脏话。 虽然乞丐听不懂,周围的人也听不清楚,可是啸海却听得清楚,他们说的是法语。 他想出手干预,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走了过去,伸手拦住那几个法国佬。 法国佬看见一个中国人出来管闲事,立刻转移了怒火。 啸海把钱递给这些人;他们收了手,疑惑地看着他。 他挑了挑眉,又抖了抖手中的钱,最后指了指乞丐。 法国人哄堂大笑起来,从啸海手里抢过钱,又踢了乞丐一脚,扬长而去。 啸海扶起乞丐,问道:“你没事吧?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乞丐拿下抱头的手,抬头看了看啸海,神情突然非常激动,“先生,您不记得我了?” 啸海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庞,真是没能认出来。 那乞丐突然跪在啸海的面前,“先生,我是杨祥的侄子杨明天。咱俩见过……算上这次,已经三次了!” 啸海疑惑地看着他,真的没有想起来。 杨明天急忙比划着,“第一次是在大元白面馆的后巷,后来我被日本兵抓走了;第二次是在那栋洋房的地牢里,你把我们这些人救了出来,放在学校里躲了一夜,我当时不知道您是什么身份,没敢跟您说话;这次您又救了我……” 说着,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这时候,铭华从餐馆走了出来,挽住啸海的手臂,“发生什么事了?” 啸海偏过头,悄声地告诉她整件事情的经过。 铭华听完,也紧紧盯着杨明天,嘴上却是问的啸海,“你准备怎么办?” 啸海想了想,“我还是把他先带回去吧,扔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铭华知道,他所谓的危险,不仅是指杨明天的处境危险,也指自己的处境危险。万一杨明天把啸海闯地牢的事情说了出去,他向日本人“投诚”的计划就破灭了。 她想通之后,“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啸海告诉杨明天:“你在后面紧紧地跟着我们,不要离得太近,以免引起怀疑。万一有人发现我们有牵连,到时候我们也保不了你!” 杨明天点头如捣蒜,“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肯定听您的!” 啸海和铭华带着杨明天回家的路上,路过了冬至的学校。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学的时间。 铭生正等在学校门口,看见啸海和铭华挽手走过来,赶忙挥了挥手。 啸海和铭华也看见了他,迎了过去。三人和周围的人说说笑笑,一起等着冬至下学。 而杨明天则躲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呆呆地看着学校隔壁的洋房。 那栋洋房被炸毁之后,周围被铁丝网围了起来,周围都有几个日本兵把守;铁丝网的上面挂着几具残肢,有的是胳膊,有的是手脚。 其中有条胳膊上面有臂章,那臂章正和啸海捡到的十分相似,应该是某个士兵的;还有一只脚,脚趾外翻,脚腕上挂着一颗银瓜子,应该是那个自告奋勇的年轻人。 这些都是那五个人的,他们牺牲了,却没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 杨明天看着啸海,他仿佛没事人一样,还在和自己的妻子、小舅子,还有周围的贵人们谈笑风生……他难道忘了那晚的事情吗? 学校的钟声响了。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从学校里跑了出来,一下子扑向了啸海。 啸海把冬至揽进怀里,放在脖子上,让他“骑大马”。 一家人到齐了,准备回家。 临行前,啸海看了杨明天一眼;杨明天立刻会意,像之前那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到了巷子口,啸海让铭华姐弟带着冬至先回家;自己等到杨明天,“我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杨明天憋了一路,还是没忍住,“先生,那洋房……” 啸海严肃地告诉他:“如果你还想活命,就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从河北来的乞丐,一直在天津流浪。被我救下后,你就在我家做了长工,负责打扫院子修剪花草的工作。” 杨明天愣了一下,又惊又喜地抬眼看着他,“先生,你这是给我口饭吃吗?” 啸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杨明天又跪下磕了三个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您这就是救了我一条命啊!” 啸海苦笑道,“我救不下所有人,我能救下一个是一个。” 杨明天明白啸海所说的意思,一时间热泪盈眶。 傍晚,啸海带着梳洗一新的杨明天回到家里。 他向铭华、铭生两姐弟介绍,“这是杨明天,以后就在家里帮工。每个月我会支付他一些工资,暂时让他住在耳房吧!” 杨明天立刻鞠躬,“太太,舅少爷,有什么事就吩咐我!” 啸海拦住他,“我家不讲究那些,以后你就叫他于小姐、于先生,不用磕头,不用行礼,只要把你自己的工作做好了就行!” 杨明天没想到这家里是不立规矩的,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先回耳房休息。 铭华等家里就剩下三口人之后,有些埋怨啸海:“你这么贸然把人带回家来,不怕有危险吗?” 啸海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都是危险的,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还更方便些。” 其实,啸海私心觉得这个杨明天很聪明,如果能引导他走上革命的道路,就更好了。 铭华带着冬至上楼睡觉,啸海和铭生商量着关于赵世文的事情。 啸海问铭生:“最近你和赵世文有过接触吗?” 铭生点了点头。最近他借着各种理由去和赵世文说话,希望找到他的破绽,可惜一无所获。 这个结果,啸海也猜到了。铭生言语不便,和赵世文交谈的过程中,会给对方留下许多思考的空间,的确很难获取什么有用的信息。 看来,这件事还得由自己出头。 众叛亲离 可是,等到啸海想要约出赵世文谈一谈,打探底细的时候,却被告知他已经离开了学校。据校长说,赵世文在日前已经远渡海外避难求学, 这也未免太巧了! 人都不见了,啸海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放下此事;全力与茂川秀禾交好。 事实上,茂川并不相信啸海。但是,由于日军刚刚占领天津,之前结交的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并不能使人信服;而啸海却有着状元之后的身份加持,茂川也想利用啸海收拢天津文人名流作为喉舌,使得天津全境军民屈服于日军,以便将这里作为日军向全国侵略的补给点。 而此时,铭华恢复了之前的工作状态,和茂川的中国妻子打得火热,相处甚欢。 一时间,天津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茂川府上有两个中国人座上宾,一个是满洲格格川岛芳子,另一个是状元后人张天颢。 啸海这下子算是出了名,再回到津海关,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尤其是肖恩才。他到了啸海办公室,未语先笑,拍着他的肩膀,“天颢老弟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前一天还在与日军为敌,后一天就东亚共荣了!” 啸海似乎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讥讽,笑着应和:“都是混口饭吃,肖总司说笑了。我不比您与英国人关系密切,在这乱世,总得倚仗靠山才能过活。不管是南京政府也好,还是日本维持会也罢,都不过是江山轮流换人做。” 这话曾经是肖恩才告诉他的,而今他又还给了肖恩才。 对方听完,哈哈一笑,“豁达!豁达!状元后人就是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话,勃尔探进头来,“肖,我有话要跟你说,请到我的办公室!” 肖恩才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啸海。 而啸海也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着他们离开。 直到两个人走远,他垮下一直紧绷的肩膀,把脸埋在手中,着实有些头疼。 啸海当然知道,现在外面对他的风评极差。“汉奸”这个帽子死死地扣在他的头上,周围以往的好友至交,很多都远离了他,倒是一些投机分子开始走他的门路去认识日本人。 许伟也无法理解,甚至试探过他几次,发现他似乎已经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日本人的立场,气得拂袖而去。 杨明天虽然一样也不理解,但他的命是啸海救的,所以依然死心塌地跟在啸海身边,听从差遣。 知道啸海计划的只有铭华、铭生姐弟俩,可是他们也不好过。 现在冬至在学校里也颇受排挤。外国租界官员的小孩对他极尽嘲笑之能事;中国名流子弟也躲他远远的;只有些日本的孩子对他尚且算是客气,尤其阿部大正的儿子更是与他亲近,可是言语中也难免有了几分居高临下之意。 啸海当然知道这一切,曾经考虑给冬至换个学习环境。 可是,现在租界内的学校已经不允许华人小孩入学;华人学校对啸海各种理由婉拒……所以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冬至还要在这里继续就读。 铭华难过自己儿子的处境,可是她又不能破坏啸海的计划,只能委屈冬至,所以经常偷偷地抹眼泪;铭生也越来越焦虑,然而却不能言语。 啸海以一个平等的身份问过冬至:“你在学校开不开心?需不需要换一个环境?” 冬至经过这一段时间,似乎长大了不少。他拒绝了啸海的提议,认为学校的课程非常重要,远比同学之间的关系需要更多的注意力。 就在啸海以为周围的人都与他割席断义之际,许伟竟然又找到了他。 在劝业场楼下的咖啡厅里,许伟看着啸海,低声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主意?我不相信你们这种人会投向日本人!” 啸海苦笑道:“这有什么不相信的?你忘了李维是怎么被害死的?他也是被之前的战友和同志背叛了!为什么他们能投靠你们,尽享荣华富贵;而我却不能投靠日本人,求个安身立命?” 许伟摇了摇头,“不,你不是那种人。” 啸海做出不耐烦的样子,“你想多了!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许伟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他们,“茂川公馆有一张天津攻防图。这张攻防图原本是直系军阀孙传芳的军师蒋百里所作。后来南京政府接管天津之后,张学铭遍寻不到,现在落到茂川秀禾的手中。” “这张攻防图上的内容是什么?有什么作用?怎么会引起这么大风波?”啸海一听,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许伟解释道:“这张攻防图原本是直隶军阀在天津军事布防和作战计划,因为因地制宜,又结合了华北地区的地貌特征,设计得非常精巧,使得天津卫易守难攻。所以,在国民政府接管之后,兵力布防虽然依样画葫芦,但总没有拿到这攻防图来得踏实。现在,它落入到日本人手里,如果日本人照着这张图进行布防,那么这天津恐怕再无收复之日。” 啸海冷笑道:“我不觉得国民政府想把天津收回来。” 许伟有些恼羞成怒,“这你管不着!我现在让你把这张布防图想办法讨过来,我们要为收复天津做准备!” 啸海摇了摇头,“我现在与日本人交好,断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你不要多想了!” “如果我告诉他们,你是共产党,你觉得日本人还会相信你吗?”许伟冷冷一笑。 啸海满不在乎,“之前你有很多次机会告发我是共产党,你却没有说;现在你告诉他们,他们也未必会相信。” “之前我不说出你的身份,是觉得你和李维交情甚深,我不过是爱屋及乌。”许伟提起李维,情绪有些激动,“现在可不是讲私人感情的时候!这件事事关重大,关乎天津以及华北的百姓,你真忍心坐视不理?” 啸海摇了摇头:“这个忙,我帮不了!就像你因为李维而保护我一样,我既与茂川结交,同样不可能做出背叛朋友之事!” 谍海罂粟 许伟满脸通红,猛灌了一大口咖啡,苦得皱起了眉头。 缓了半天,他告诉啸海:“李文田和刘振山已经在北平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找到了张自忠,他们不日将重返二十九军。我想张自忠还会继续领导二十九军抗日。” 啸海听完,面无表情,“你要去投奔张自忠吗?那么,我们又成为敌人了!” 许伟咬牙切齿,“你是要学吕奉先做三姓家奴吗?” 啸海站起身,不再理他,“随你怎么说,我要走了!今天晚上,芳子小姐设宴邀请我,失陪了!” 许伟气得摔碎了杯子。 咖啡厅的侍者战战兢兢地探过来,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啸海豪气地掏出两张大钞递了过去,“这是咖啡的费用和赔偿这位先生打碎的杯子钱,不用找了!” 是夜,啸海带着杨明天前往川岛芳子的洋楼。 这栋洋楼和之前炸毁的那栋,从外观设计到院子布景都是一模一样的。 杨明天走近这里,就不住地颤抖。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好吧?” 杨明天使劲儿咽了咽口水,“我没关系的……” 啸海皱着眉头,仔细观察他,“如果你实在难过,就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进去就好。” 杨明天摇了摇头,“先生,我必须跟着您,我要保护您!” 啸海见自己也劝不动他,就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走进川岛芳子的院子。 川岛芳子今晚设宴,有三个主题:一是庆祝“天津特别市公署”成立;二是祝贺高凌蔚为担任“河北省高官”兼“天津特别市市长”;三是庆祝圣诞节。 进入院子,杨明天和其他官员的随从被留在花园里,带到偏房另开一席;而啸海独自一人进入到洋楼中。 此时这栋洋楼灯红酒绿,宾客云集。 日本驻军司令多田骏及茂川一系都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旁边支起了牌局;周围的伪政府官员和各个帮派头目混在一起,称兄道弟……整个场面,显得无比的市侩庸俗又荒诞。 啸海一进来,川岛芳子巧笑倩兮地迎了上来,“天颢先生到得及时,多田将军和茂川先生正在那边玩牌,他们要学习中国的麻将。” 啸海笑道:“大家如此的好兴致,不知战况如何?” “现在就等着你去呢!你要大杀四方,多赢他们几个钱!”说着,她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啸海的身侧,“怎么没见尊夫人?” “拙荆不过是小家女子,不习惯抛头露面。我让她留在家照顾孩子。”啸海从怀里掏出一只长盒子,上面绑着好看的缎花,递给川岛芳子,“这场面她可不如芳子小姐这般自如。” 川岛芳子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碧玉项链。她喜滋滋地带上,“天颢先生竟然如此有眼光,这条项链实在太美了!” “没想到,我们一向以男装示人的川岛芳子小姐竟也有如此少女情怀。”一把冷冰冰的嘲讽声音从不远处插了进来。 啸海循声看过去,竟是那天在茂川家见过的和服女管家。 川岛芳子一脸不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她又调整了一下表情,向啸海介绍:“天颢先生,这是中岛成子小姐,是茂川先生的幕僚。” 啸海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不是什么女管家,而是大名鼎鼎的中岛成子! 中岛成子是出生在日本一个阔绰财主家的千金小姐。 1923年,她随着日本红十字会满洲总部来到了东北。不久,她接受情报机构训练,成为一个女间谍。 在九一八事变之前,她嫁给了京奉铁路机务科长,中国人韩景堂。那时,她一直在负责建设满洲“犁云农场”工作,以期望把中国东北变成日本的补给地;在九一八事变之后,她对川岛芳子的大出风头产生了羡慕之意,并且主动要求参与间谍行动中。此时,她的丈夫已经成为伪满经济部大臣,而她也接受了围剿东北抗日联军的任务。 一路走来,她与川岛芳子既是竞争对手,又有着共同目标。 一山不容二虎,即使是“母老虎”也不行。川岛芳子对中岛成子的厌恶甚至体现在她的宠物身上,设计杀死了她的爱犬“卷毛”。 川岛芳子的癫狂性格,让中岛成子对她更加恨之入骨,几次扬言要她“以命抵命”。 可是这两个老冤家,竟然在天津再次聚头。 两个人在天津各有依靠。川岛芳子是自己的老情人多田骏,而中岛成子则投入到茂川秀禾的麾下。 两个人在天津收罗各种地痞流氓为自己所用。川岛芳子与流氓袁文道交好,中岛成子则套牢了土匪头子东耀华。 今晚这场宴会,日本军政要员都悉数到场,当然少不了这两个女间谍。 中岛成子一向看不起川岛芳子在男女关系上的随便,而今看她不断向啸海示好,难免要刺她两句。 啸海此时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个和服不离身、与川岛芳子齐名的另一个女魔头,心下很是惊讶。自己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练家子,没想到竟然是另一朵“谍海罂粟花”。 他调整好表情,彬彬有礼地微微颌首,“中岛小姐,幸会,幸会!早就听闻您的大名,没想到今日有幸相见,更没想到的是,您竟是如此一个温婉淑良的女性,实在令人心生爱慕!” 川岛芳子在一旁并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 中岛成子本以为啸海也是川岛芳子的姘头,现在见到这个人对川岛芳子和自己都是客气,有家并无什么亲疏之分;气质上又与自己结交的那些土匪、地痞大为不同,好感陡增,脸色也从讥诮和嘲讽中变得温和,“张先生客气了!既然您与茂川先生是朋友,那么以后也少不得多多往来,希望我们也能成为朋友!” 啸海笑了笑,“那是自然。” 川岛芳子不耐烦了,拉起他就走,“走吧!走吧!我们去看他们打牌!” 中岛成子也一样,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 除夕命案 一场宴会过后,啸海也清楚了,活跃在天津卫的这些人的角色和派别。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所以日本人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军方以多田骏为代表,更加信任川岛芳子;而日本派遣军参谋部则以茂川秀禾为魁首,配合着日本间谍后起之秀中岛成子。 这两派为了在日本内阁大出风头,像比赛似的在天津采取恐怖手段推行殖民统治。 整个天津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迎来了1938年的春节。 年前,啸海家门庭若市,杨明天都要忙不过来了。 可是这些人都不是啸海以往结交的朋友,而是已经投靠日本人的土匪、流氓、地痞或者想要通过他与日本人挂上联系的投机者。 直到除夕,才消停下来。 冬天的白天特别短,啸海下班回到家,已经天黑了。 他没有看见铭生,随口问道:“华姐,铭生呢?” 铭华正在和杨明天熬浆糊,准备明早贴春联,随口答道:“铭生出去买花炮了,冬至说现在同学们都有一种新的花炮,非吵着要!” 啸海抱起飞奔而来的冬至,一刮他的鼻子,“调皮鬼,又在欺负你舅舅。” 冬至吐了吐舌头,“舅已经出去好久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铭华也觉得奇怪,“是啊,天没黑他就出去了,怎么回事儿?” 几个人说着话,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杨明天出去开门;片刻,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先生,出大事了!” 原来,今天傍晚的时候,阿部大正死在了自己的家里,而现场却只有铭生一个人。 天津人都知道于铭生的姐夫张天颢是茂川秀禾的座上宾;而阿部大正则是驻军司令多田骏的翻译官。 这两派虽然同是日本人,但却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于铭生出现在阿部大正的死亡现场,实在令人费解。 铭生第一时间就被投入到了监狱中;而啸海得到消息,立刻赶到茂川公馆,想让他出面帮忙。 茂川秀禾此时也得到了消息,正为此事大发雷霆。 虽然与军部常年不和,但在中国的土地上,日本军人却被杀害,这件事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现在,茂川看见啸海前来求情,心中更是愤怒,把一个茶杯摔碎在他的脚下。 啸海自是岿然不动,默默承受着他这无名的怒火。 倒是一向冷言冷语的中岛成子在一旁劝道:“茂川先生,请不要着急。张先生既然投靠于您,应该不会纵容家人做出这么鲁莽的事情。而且他是中国状元的后人,应该知书达礼的。” 茂川秀禾冷哼一声,“状元?满清皇族都在我们日本人手里,状元后人又算什么?!” 中岛成子低下头,不再说话。 啸海知道茂川正在气头上,自己再多说无益,只能更加诚恳地向他道歉:“我也不知道内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给您增添麻烦了,实在抱歉!现在让他吃些教训也是好事,只希望茂川先生能给我几分薄面,不要太过为难他!” 茂川也冷静下来,告诉他:“现在这件事我们没有插手,完全是军部的的意思。我知道你和川岛芳子还有几分交情,你可以从她那里探听一些消息。” 中岛成子脸色一变。她当然不希望啸海去走川岛芳子的门路,可是死的人是阿部不正,抓人的是军部,他们的确帮不上什么忙。想到这里,她不禁握紧了拳头。 啸海点点头,留下一根金条,算是谢礼。 茂川秀禾把金条揣到怀里,挥了挥手,让他离去。 啸海其实心里明白,这件事是日本军部主导的,但是自己既然投入到茂川秀禾的门下,今天这一趟是必然要走的。现在由茂川把路指明了,他也不再犹豫,直奔川岛芳子的洋楼。 一个多月前,他刚刚在这里参加了那场庆祝晚宴;而今再回来,心情完全不一样。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啸海奔波了一夜。时间尚早,他不敢贸然敲门,只能等在门口来回踱步。 没过多久门就开了,啸海一看,竟是这里的管家周海旺。 周海旺告诉他:“格格已经等你很久了,怎么不敲门呢?” 啸海知道这个周海旺不是普通人,而是当年带着溥仪从紫禁城里逃出来的太监,更名换姓之后,一直跟在川岛芳子身边,现在也有五六十岁了。 他小心翼翼地赔笑道:“麻烦总管了!” 周海旺看他上道,也不再为难他,带着他到了川岛芳子的闺房。 啸海有些尴尬,川岛芳子虽然私生活比较随便,但这毕竟是女子的闺房,他还是不合适来到这里。 川岛芳子穿着暴露的绸缎睡衣,坐在烧得旺旺的壁炉旁边沙发上,一脸平静地看着书。 啸海眼睛躲过川岛芳子,客客气气地脱帽行礼,“芳子小姐,这么早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川岛芳子合上书,抬眼看他:“为了你那不省心的小舅子,也是难为你了!一身寒气。怎么?刚从茂春公馆过来?” 啸海也不隐瞒,“没错,这件事情应该让他先知道。” “倒是个知道规矩的。”川岛芳子没有生气,“我还是想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投靠茂川,而不选择我们。” 啸海沉默不语。 川岛芳子突然站起身来,手搭在他的肩上,红唇凑近他的脸,“那栋洋楼是你炸的吧?” 啸海心底一沉,面上却颜色不改,“芳子小姐,你在说什么?” 川岛芳子松开了手,拍了拍他的脸,“不管你想做什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好!” 啸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川岛芳子也觉得无趣,脱下睡衣,只露出里面的内衣。 啸海赶紧偏过头。 川岛芳子倒像无事人一样,在衣柜前挑选着今天的着装,“天马上就亮了,你跟我去现场看一下吧!毕竟凭你我的关系,这点小事我还做得到!” 啸海唇角勾起一抹笑,这就是他的目的!或许看见现场,他能找蛛丝马迹,就可以想办法帮着铭生洗脱嫌疑。 阿部之死 突然啸海的脸被轻轻拍了两下,“小害羞,我们走吧!” 他回过神,看见川岛芳子已经换好了今天的衣服。里面穿的是墨绿色的休闲西装和黑色马裤,外面披着皮大氅,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帅气又美艳。 啸海随着川岛芳子到了阿部大正的别墅。 远远的,就听见别墅院子里熙熙攘攘。进去一看,日本警察署、宪兵队、驻屯军都派人到了这里。一时间,阿部大正的家里仿佛是组建了另一个日本内阁。 川岛芳子趾高气昂地湾着啸海的臂弯,直奔别墅的大厅。 啸海沿途走过去,暗中仔细观察了这里的环境。 这栋别墅是西式建筑,总共有三层。第一层是厨房和餐厅,还有佣人房;第二层是主人的卧室和客房;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是挑空的大厅,旁边是螺旋式楼梯;顺着楼梯看上去,第三层被大锁链子紧紧锁着,似乎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川岛芳子推了推他,“别发愣了,上去看看!” 两人到了二楼,拐进了阿部大正的房间。 这间房是个套间,面积非常大。 阿部大正的尸体平放在床上,身上穿着临时前的衬衫和军裤;按照日本传统习俗,他的脸上蒙着白布。 在房间的客厅里,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哭哭啼啼。那是阿部大正的妻子——阿部百合子。客厅的围座还坐着两个穿着宪兵队服装的人,面色不善地看着啸海。 啸海环顾四周,没见到阿布大正的儿子。 川岛芳子和阿部百合子打了声招呼,大摇大摆地领着啸海走到床前,揭开阿部大正脸上的白布。 尸体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表面看来没有任何外伤,显然是窒息而死。 啸海伏低身子,仔细看了看尸体。无论是脖颈处,还是口鼻处,既没有勒痕,也没有外伤。所以,阿部大正不是被勒死,也不是被捂死。 他们从外边进来的时候,看见了日本警察署划定的发现尸体位置。可见,这栋洋楼就是阿部大正的死亡现场,具体位置就在楼下大厅的入户门口。 尸体是在被发现后,才搬到了这间屋卧室里。 在那样一个开阔的地方,却活活憋死。 啸海轻轻触碰了一下尸体的咽喉部,猜测最大的可能是药物引起的喉头水肿,将其活活憋死。 可是,他为什么不求救? 这个环境下,他应该是有条件去求救的! 啸海拎起尸体的手,拨开衣袖,发现手腕处有几处瘀痕,应该是服下药物之后被人钳制住,无法求救,最后因为喉头水肿而活活憋死。 这时候,一个穿着日本宪兵队服装的人掏出了刺刀,抵住啸海的脖颈。 川岛芳子一个箭步上前,用手中的枪挑开了对方的刺刀,“笨蛋,你在做什么?!” 宪兵队的人也不退缩,“芳子小姐,你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阿部先生的尸体如此不尊重?” 川岛芳子轻蔑地撇了他一眼,“张先生是一位极具智慧的人。他看过阿部大正的尸体,或许很快就能找到凶手,不像你们胡乱抓人,冒领功劳!” “你!……”宪兵队的人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僵持的时候,门口冲进来一个孩子。啸海一看,冲进来是阿不大正的儿子,阿部正难。 阿部正男是个六岁的小男孩,和冬至在同一所学校读书。 他指着啸海,大喊:“你是张致宁的爸爸,张致宁的舅舅杀死了我的爸爸!” 小孩子这句颠三倒四的话,让屋子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宪兵队的人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再一次把刺刀抵在啸海的脖颈上。 啸海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的表情,而是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孩子,问道:“你是正男吧?你为什么说冬至的舅舅杀死了你的爸爸?” 阿部正男大声地说道:“因为我的爸爸不让他回家,他偏要回家,我爸爸还打了他!” 啸海听到这里,心里也没底了。这除夕之夜,铭生为什么跑到了阿部大正的家里?“正男,你能告诉我冬至的舅舅为什么会到你的家里来吗?” 正男看向他妈妈,啸海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阿部百合子的神色非常紧张。他抚了抚正男的头,“你能告诉我吗?你和冬至是好朋友,那么我和你的爸爸也是好朋友,她的舅舅和你的爸爸也是好朋友,我们都不会伤害你的爸爸……” 啸海几句话,把一个六岁孩子给绕晕了。 阿部正男低声说道:“是妈妈把冬至的舅舅请来的,他长的好漂亮哦!” 这下子,全屋人的眼光又集中在了阿部百合子的身上。 阿部百合子彻底变得十分慌乱,“是的,是我把于先生请回家里的。我在街上买花炮的时候遇见了他,邀请他来家里一起喝茶,可是没想到他却杀害了我的丈夫!” ”你亲眼看到铭生杀害你的丈夫吗?”啸海咄咄逼问。 阿部百合子摇了摇头,“没有,我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听见我丈夫大喊一声;待我再出来,就看见我的丈夫倒在了地上,而于先生就站在他的身边。” “当时他们在哪里?家里的佣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啸海明知道答案,可是依然问了一句。 “他们在大门口,于先生拒绝了我留他用饭的邀请,执意要回家;我的丈夫就送他到门口……”阿部百合子想了想,“那时候门口只有他们俩个人,佣人们都在厨房工作……” 啸海想到了,铭生不会说话。在当时的情况下,周围只有铭生一个人,他必然是要受到怀疑的。 可是令人疑惑的是,阿部大正死亡前的几分钟,铭生正在做什么?为什么他没有制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啸海边想边顺着楼梯往下走,一直走到大门口。 虽然天津今年冬天已经下了几场雪,别墅的院子也是堆满了积雪;可是因为今天这人来人往,周围的痕迹已经被破坏殆尽,根本没有什么勘察的价值了。 扑朔迷离 杨明天找到了阿部大正的别墅,告诉啸海家里人催促他赶紧回去。 啸海看这里的确获得不了更多的信息,就随着他离开了;川岛芳子也随即告辞。 离开了阿部大正的别墅,啸海的脑袋里一片浆糊,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情了。 阿部大正死亡的当时,铭生是在现场。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么他就是目击者。到底是谁做下这起案件?为什么那时候的铭生不去求救?凶手为什么用这么复杂的办法去杀人? 彼时,阿部大正家里并非只有他们二人,佣人们在准备晚餐,阿部百合子在楼上辅导儿子功课。可是他却离奇地死在了家门口,可见,杀人凶手是这栋屋子里的人。 “你在想什么?”川岛芳子轻轻拉了拉啸海的衣袖。 啸海回过神儿,“我想去监狱看看铭生。你能帮忙吗?” 川岛芳子有些为难,“于铭生现在被关在日本警察署的监狱里。无论是我还是茂川,都不太容易进去。如果你想去探视,恐怕是有些困难的。” “我相信铭生不是凶手。”啸海肯定地说,“但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去必须知道!” 川岛芳子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他,陷入了沉思。 杨明天在二人身后几步的距离,愣愣地不知道想些什么。 等到二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的中午了。 铭华在家哭得像是一个泪人,看见啸海急忙奔了过去,“啸海,到底什么情况?铭生怎么样了?是他杀的人吗?” 啸海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问?” 铭华愣了,都忘了哭,“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你觉得铭生是那种会杀人的人?”啸海深深看着她。 铭华被啸海问得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时候,杨明天插了一句话,“先生,我倒是发现些奇怪的事情。” “怎么?”啸海也发现杨明天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那栋别墅楼梯的三楼尽头,是被大铁锁和铁栅栏锁住的……” 啸海点了点头,他进门时注意到了。 “可是栅栏后面却是用红砖砌的墙,并且抹上了石灰。”杨明天告诉他。 啸海真的有些惊讶。当时只顾着检查阿部大正的尸体,真没有注意那里。“怎么会这样?从外面来看,那三楼明明是有房间的,而且应该是一个不小的阁楼。” 杨明天点了点头,“是的,我以前做工的时候去过那栋别墅,那第三层小阁楼应该是能住下一个人的小房间。” “你去过那里做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杨明天仔细想了想,“大概三年前。那时候,我还在海河沿卖苦力,那栋别墅的主人是个生意人。他因为在国内生意越来越差,准备去南洋讨生活,所以就雇我们去搬家。所以,我去过那第三层的小阁楼。” 是了,三年前,阿部大正刚刚到天津不久,就买下这栋房子。 他为什么要封死第三层阁楼?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神秘的第三层阁楼和阿部大正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些都因为啸海无法再进入那栋别墅,而不得而知。 他只能再次找到许伟,约他在劝业场楼下的咖啡厅见面,将铭生被投入监狱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并请求他想办法与日本警察署联系,善待铭生。 许伟冷笑道:“这忙我可帮不了你!我们现在被归入到法租界巡捕房,一向与日本警察署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何平白无故去招惹他们?” 啸海迫不得已告诉他:“如果我帮你弄来天津的攻防图,你能去想办法救下我的小舅子吗?” 许伟深深地看了啸海一眼,“怎么?你为了小舅子可以背叛你的新主子?” 啸海没有计较他的刻薄,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铭华姐弟太苦了,我不忍心让他再受苦了……” 许伟冷哼一声,“虚伪!你都投靠日本人了,还不忍心别人受苦?怎么?被日本人祸害的中国人就活该受苦吗?” 啸海沉默不语,他不想与许伟再争论这件事。 二人陷入了漫长的尴尬。 许伟突然凑近啸海,“告诉你件事,阿部大正的妻子曾经有一个情人,是他的家庭医生,后来这个医生就消失了。” 啸海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许伟端起两只手,向后靠在椅子上,嘴角似非笑,“这个家庭医生曾经被袁文道的手下教训了一顿。可惜这人是个文人,不知道江湖险恶,跑到警察局报案这件事怎么可能不传回袁文道的耳中?传到了袁文道耳中,江湖上大部分人也就知道了。”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开始和阿部大正的妻子在一起的?又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啸海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你的问题还真多!”许伟抻了个懒腰,“这人叫什么名字,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与阿部大正在北平的时候结识,随着他家里人一起到了天津。阿部大正本以为这人是对自己忠心耿耿,没想到却是为了摘那颗出墙的红杏……” “那阿部大正又是怎么发现的?” “据说是有一天阿部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妻子正在和医生调笑。他却忍了下来,并没有发作,而是隔了很久才让袁文道教训了他一下。” “之后呢?”啸海倒不是对这些花边新闻感兴趣,而是觉得阿部大正的性格并不像是能和袁文道打交道的, “之后?之后这个人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去哪里了。”许伟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如果说这个人的消失和阿部大正的死相关,那么很有可能是有人为那个医生报仇;而阿部大正又是死在家里,最有可能杀死他的就是他的妻子阿部百合子。”啸海觉得这案子最离奇的反而是铭生的出现,“如果能找到杀害阿部大正真凶,或许可以帮铭生洗脱嫌疑。” 许伟看他紧蹙的眉头,心里一软,“行了,你别犯愁了!日本警察署监狱里有我几个旧相识,我让他们多照顾照顾你的小舅子,细皮嫩肉的,少挨些打!” 又见世文 啸海奔波了一段时日,直到过了元宵节,解救铭生的事情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家里的年,过得是愁云惨雾。 刚过元宵节,啸海在上班的路上随手买了一份报纸,却看见了一个特殊的新闻。 天津街面上出现了另一起命案。 一个日本宪兵队的小头目在酒馆被杀。犯罪手法与杀死阿部大正的有些相似,但又不同。虽然都是先被人制服,可是这个人却是被人割喉毙命。 铭生现在还在监狱里,相似的杀人手法出现了,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的嫌疑。。 但日本警察署却并没有放他出来的意思,依然不许啸海探视,也拒绝律师与他会见。 此时,许伟再次找到啸海。 啸海带着杨明天如约来到咖啡厅。 许伟看见杨明天,有些好笑地问道:“你怎么还带着这个小乞丐满哪跑?” 啸海看了看杨明天,没有回答他,而是说:“明天很聪明,跟我学着做事,以后离开我,也可以在哪里谋个生路。” 啸海不屑地撇撇嘴,“你都教他些什么呀?” 啸海笑了笑,没有说话。 杨明天恭敬地替他回答:“先生教我读书写字,教我识得道理,还教我学算数……” 许伟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并不觉得这些雕虫小技有什么能拿得上台面。 他还有正事要告诉啸海,“你听说了吗?阿部大正的妻子要搬家了。” “搬家?”啸海重复了一遍。 “对!”许伟肯定地点了点头,“几天前,她到警察署报案。她说自己晚上住在那里,很是怕人,要警察署派员保护她。可是阿部大正已经死了,她一个女子有什么资格要求警察去保护她?所以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所以她现在正在找其他地方换房子。” 啸海觉得阿部百合子的做法有些没有道理,“那她要把这房子怎么处理?” “应该会卖掉吧!”许伟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如果你还想查出真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等她把房子卖掉,到时候就会有新的房主。你再想知道什么,都不可能查到了。” 啸海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是现在应该怎么进入房子? 和许伟分开之后,啸海带的杨明天去南市吃包子。 南市的包子铺是爷俩在经营,包子皮白嫩喧腾,包子馅饱满油大,一直是老百姓的最爱。 哥俩要了一屉包子,一人一碗小米粥,一碟小咸菜。 俩人实在饿坏了,三两口一个包子。不大一会儿,一蒸屉的包子就消灭得一干二净。 杨明天擦了擦嘴,看着啸海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明天。你跟我还有什么掖着藏着的?”啸海喝下最后一口粥。 ”先生,我想去阿部大正家应聘力工,我想他家现在应该需要打短工的人。” 啸海知道他的意图。 杨明天以为他没有理解自己,赶忙解释:“你不是想去看看他家的情况吗?我先去探探路。我想,那房子那么大,价格也不低,一时半会卖不出去。我先去做搬家的力工,如果能想办法留在那里看房子,那就更好了。” 啸海没有同意,“这的确是个不错主意。不过太委屈你了!” 杨明天笑了,“这有什么委屈的?我做过力工,做过包车夫,就算日本人的监狱我也蹲过……现在能跟着你,我已经没什么委屈的,这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想过的好日子。” 啸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日子。教你读书写字识道理,就是为了让你以后过上好日子的!” 杨明天跟上他,突然压低声音,“先生,我能问你一件事吧?” “你说吧,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啸海看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那个吧?”杨明天用拳头砸了一下掌心。 “什么?”啸海没明白。 杨明天把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共产党!” 啸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他看得后背发凉,“你为什么这么问?” 杨明天回忆起一件事,“以前在日本的监狱里有一个共产党。他说要带我们走出去,还教我们读书写字。我就是那时候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没想到,有一天他做的事被日本人发现了,他……就被拉出去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啸海知道党组织曾经派人在天津开展工作。可是由于华北军阀混战,再加上国民政府的大肆屠杀,很多同志牺牲了;还有一些人叛变了;更多的是坚持不住,脱离了组织。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在那座神秘的地牢里,曾经有一个自己的战友。 啸海按捺住自己的激动,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赵世文。”杨明天告诉他。 啸海一时间天旋地转。 赵世文,又是一个赵世文! 在长征路上,和徐方展一起牺牲的赵世文;在天津国际学校帮他掩护被解救牢囚的赵世文;在日本人地下监狱里失踪的赵世文……到底哪一个赵世文才是真正的他? “先生,你怎么了?”杨明天看他脸色不对,赶忙摇了摇他的衣袖。 啸海缓过神来,“这件事你有跟别人说过吗?” “我没有!”杨明天的脑袋摇的像是一个拨浪鼓,“但是我不知道其他被救下来的人会不会说出去。” 听赵世文这个名字也不像是伪装的化名,可是“他”就是这样存在于各个场景之中。 啸海一时间也想不通,“明天,你认为赵世文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个好人!”杨明天认真地说,“所有愿意教我读书写字、看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好人!我家穷,没有条件读书,进城吃了很多不识字的苦,也受了不少的骗。现在有人愿意让我明事理,让我和大老爷们一样读书写字,他当然是个和你一样的好人!” 听了这话,啸海也颇为欣慰,看来这杨明天并非是中山狼。 他不再讨论赵世文的事情,而是告诉杨明天:“你以后不要叫我先生了,就叫我啸海吧!” 杨明天有些受宠若惊。 阁楼尸骨 大清早,阿部大正的别墅门口来了两个打扮朴实的农民。其中一个人个子高高的,肤色黝黑,右脸好像是被烫过似的,半边脸都烂了;另一个却是个子不高,年纪也不大,矮墩墩的,看起来忠厚老实。 别墅的门房看见这两个人傻愣愣地站在院子门口,像轰苍蝇似的,要撵走他们,“去去去,什么人就敢在这里瞎张望!这里可不是你们要饭的地方!” 矮个子的男人操着一口唐山话,满脸赔笑地说:“这位老爷,我们哥俩从唐山过来,想找份工。您看,您这么大个家业,能不能赏给我们一口饭吃?” 管家上下瞟了瞟这俩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看起来倒是干惯了农活的,像是有一把子力气。就是这高个子的烂脸,看着着实些吓人,嘴里没什么好话:“没有!没有!快走!快走!不要吓到里面的贵人!” 高个子、矮个子傻愣愣地看着他。 突然,矮个子“噗通”一下跪下了,“这位老爷行行好!给我们俩一口饭吧!哪怕一天也行!让我们把今晚的饭给解决了,我和我哥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门房看见他哭哭啼啼的,愈发地不耐烦了,就想挥起文明棒,把这二人打出去。 这时,院子里出来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工头,拦住了他即将挥下去的文明棒,“这位大哥,别生气,别生气!这俩人一看就是农村人,刚进城,不值得生气!我这儿正好缺力工,现在没人做,就让他俩进来吧!”他顿了顿,四处看了看,“再这么吵下去,夫人也会不高兴的……” 门房听到“夫人不高兴”,收回了文明棒,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矮个子男人“咣咣咣”给门房磕了三个响头,又转向那工头千恩万谢,“谢谢二位老爷了!我们俩今儿个可算是有了着落!” 那工头伸手拽起这男人,“别在这儿大呼小叫了!这可里是高雅的地方,你们两个人赶紧进来干活吧!” 这一高一矮不是别人,正是啸海和杨明天。 啸海实在不放心杨明天一个人深入虎穴,干脆化了个“大妆”,陪他一起来这里找工作。 进到院子里,还是那栋三层小别墅,屋里屋外忙乱得很。 房子门口停了几辆板车,等着拉家具;屋子里所有家具都已经蒙上了白布;几个力工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阿部大正的妻子百合子早就收拾细软,已经搬离这里了;只留下一个老管家,是个日本人,会几句汉语,在这帮忙张罗着。 进了屋子里,杨明天带着啸海挨个鞠躬,引得日本老管家和周围的人暗自发笑。 工头连忙拦住他俩,“别整这些虚把式了!赶紧干活,你们去把二楼的沙发搬到楼下板车上。” 杨明天立刻应下,和啸海二话不说,抬脚就往二楼走。 那沙发又大又沉,几个人都没有搬动。 两人先是用木棒垫在沙发下面,把沙发推到楼梯口;杨明天个子矮,啸海个子高,俩人一前一后把沙发从楼梯上滑了下来,放到板车上。沙发没有被磕到碰到,工作干得是又快又整齐。 工头扫了一眼,觉得这二人还算有几分机灵劲儿,就放下心来,要他二人把二楼的大件行李通通放到板车上去。 这些活一干就是一整天。到了傍晚,别墅里的电都已经停了,周围昏暗一片,也没办法继续搬家,只能收工。 收工之后,只有那个门房一个人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大别墅,心里有些忐忑。他今天发现那新来的一高一矮两个农村人倒是实诚人,于是就让他俩留下来守着这屋子,自己溜出去喝大酒。 晚上,啸海和杨明天点起几根蜡烛,就着凉水吃了几口玉米饼子,算是填饱了肚子,抓紧时间想办法打开三楼。 三楼那大铁门闸似乎已经被拆掉了,可是那栋水泥砌成的墙还是纹丝不动,并没有被主人打开。 杨明天正想破墙而入,门房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两个人立刻停下手头的动作,不敢轻举妄动。 不大一会儿,门房鼾声如雷。啸海和杨明天对视一眼。 啸海指了指门房,摇了摇头,意思这件事还是不要惊动他为好。 杨明天蹲在三楼,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冲着天花板比了比手势。 啸海明白,他这是想从天花板上的小天窗进到三楼里。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正月十五刚过,天上的月光还算明亮。啸海和杨明天小心翼翼地爬在房顶上,敲了敲那扇天窗。 杨明天用棉衣包住拳头,砸碎了天窗。突然,从天窗里溢出一股恶臭的气味,还有成群的飞蝇扑了出来,简直把两个人房顶给掀了下来。 这时候门房突然说了些什么,杨明天吓得脸色苍白,啸海比了个“嘘”;过了一会儿,门房的呼噜声有响了起来。看来,刚才是他在说梦话。俩人作出这些声音,并没有吵醒那个门房。 杨明天试探着想从天窗跳进屋里,可是那味道离得越近,气味就越浓烈,令人无法忍受。 啸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 杨明天笑了,在他对面竖了个大拇指。 啸海打开手电筒,从天窗往阁楼里一照,吓了一跳,险些掉了下去。 杨明天看他脸色不对,从他手中接过手电筒,也原样照了进去。他的反应比啸海还要激烈,直接倒退了几步,踩碎了屋顶的瓦片。 两个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却并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景象! 阁楼里边有一具腐烂彻底的尸骨,用一种难看的姿势瘫在门口的方向;骨架上面有好几只硕大的蜘蛛在爬开爬去,因此尸骨的身上结满了蜘蛛网;整个阁楼里边除了这具骨架,空无一物,上下左右右都是被水泥封住。 按照杨明天的说法,这尸骨绝对不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那么这被害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阿部大正的家里?阿部百合子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一触即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酒醉的门房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他睁开惺忪的醉眼,就看见一堆警察站在公寓的大厅里,围着自己。他吓了个够呛,赶忙爬了起来。 “这位官老爷,这是发生什么事了?”门房赶紧用手搓了搓脸,打起精神,一脸赔笑地凑近带队的许伟。 许伟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高个子轻轻地笑出了声。 门房看着这个高个子,觉得有几分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过,这个人和警察一起来的,穿着又是那么体面,肯定也是富贵人,他赶忙点头哈腰,“这位老爷您见笑,您见笑!” 这个高个子不是别人,正是啸海。 昨晚,他和杨明天发现这栋别墅的秘密之后,连夜也找到了许伟。 这栋别墅正好就在法租界,所以啸海就让他今早带着警察上门。 随后赶到的,还有日本宪兵队的队长小野吉山和他的手下。 啸海一直没有参透这日本宪兵队和阿部大正家是什么关系。他已经看见小野吉山几次出现在这里。 小野吉山气势汹汹地上前,问道:“这位先生,请问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 许伟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小野队长在这里又是所谓何事?” 小野吉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所以然,最后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日本老管家也早就到了现场,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并没有说话。 可奇怪的是,这栋房子的主人阿部百合子却没有出现在现场。 许伟又等了一会儿,一个手下跑了进来,伏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足够他和啸海听见。大概意思是,阿部百合子并没有在她自己所说的地址,那里只有一个保姆和阿部大正的儿子阿部原之介。 许伟皱了皱眉头,轻轻一挥手,“那就这样吧!”他转过身来,对着早就等待三楼的两个力工喊了一嗓子:“行了,就算人都到齐了,你们把那面墙给砸了吧!” 两个力工看了看许伟,又看了看小野吉山,没敢动手。 可是小野吉山却意外地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那两个力工低声商量了几句,还是听从命令,挥起了锤子,砸向了铁闸门后的那面突兀的墙。 那面墙看起来不过是临时搭砌的并,没有很结实。三两下砸过去,墙面已经出现了裂痕。 随着一锤又一锤砸下去,天花板上的灰尘也被震得纷纷落下。可是底下的人却毫无让他们停止的意思,那两个力工只能一下又一下地锤烂那面墙。 “轰隆”一声,墙终于塌了,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那具尸骨竟然不见了! 许伟和啸海对视一眼。 而此时,一直沉默的小野吉山却开口说话了,“不知道许队长导演这样一场闹剧,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时候,突然从房顶的天窗上跳下一个人,进入了阁楼,又从坍塌的墙里走了出来,笑盈盈地说:“我在这里等着大家呢!” 除了啸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小野吉山更是脸色惨白,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一个人。 那门房看见这人,结结巴巴地大喊:“你你你……你不是那个……” 许伟一枪托打在了他的腿弯,让他一下子“扑通”跪在了地上,“闭嘴!喊什么?” 门房吓得不敢说话,也不敢起身,就跪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明天。 昨天晚上,他和啸海在三楼发现尸骨之后,迅速离开了房顶,准备连夜去找许伟商量。 走到阴影处,啸海突然发现对面楼顶在月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 啸海停下脚步,和杨明天耳语了几句,独自一个人离开了别墅。 那闪亮亮的东西,其实是对面屋顶上的望远镜。 到了今天早上,啸海终于知道这望远镜到底从何而来了,应该是小野吉山派人一直在附近监视着这栋别墅。 昨天晚上,监视者看见了啸海二人打破了天窗,却并没有立时行动;等啸海离开别墅后,这人从天窗把那具尸骨带走了;之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继续监视着这栋别墅……直到今天早晨,许伟带队闯了进来,小野吉山接到消息,紧随其后。 可是他没有想到,杨明天却没有离开这栋别墅,而是一直藏在角落里,把监视者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 听完杨明天的话,老管家的表情似乎毫不意外,倒是小野吉山的脸色忽青忽红。 许伟这次占了上峰,语带戏谑:“不知小野队长对这件事作何解释?这栋别墅发生了命案,你带着日本宪兵队却急忙忙的把被害者的尸骨带走,到底是因为什么?” 小野面露凶色,“大日本帝国做事,不用向你们这群低贱的中国人解释!” 许伟的火儿一下子冲上来了,要上前讨个道理。 倒是啸海沉住了气,拦住了他。他意有所指地开口:“小野队长到底是在为大日本帝国在做事,还是以公谋私?这件事情,我们恐怕要说一说,辩一辩!” 小野吉山听不懂这么复杂的汉语,但是知道对方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客气话,更加恼羞成怒,拔出了刺刀,似乎要威胁眼前这两个人。 而他身旁的翻译杜春杰赶忙摁住他,“小野队长,这位张天颢先生可是茂川先生的人,而这位警察官也是法租界的人,不可以胡乱发难!” 小野吉山似乎根本听不进去,随手一扬,把杜春杰甩了个跟头。 老管家的脸色越发地难看,看着眼前一触即发的几个人,似乎按耐不住了,“够了!让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吧!我来告诉你们真相……” 没等他开口,又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这次是日本警察署的警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老管家喊:“小岛先生,大事不好了,阿部夫人死了!尸体现在被人从海河里打捞上来,您快去看看吧!” 现场能听懂日语的人脸色大变。 啸海低声把事情告诉许伟,许伟脸色变得和小野吉山一样了! 几家争斗 海河沿岸聚满了人,除了从别墅赶来的那些人,还有日本警察署和宪兵队增援的兵力,当然也少不了两岸看热闹的百姓。 日本警察署之前雇佣了捞尸工下河打捞尸体。 现在被打捞上来的百合子尸体就放在岸边草地上,脸色铁青,手脚僵直;头发被淤泥和水草弄得一团污糟;身上的和服倒是整齐,丝毫没有慌乱,完全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 天气很冷,尸体的变化并不是很大,再加上身上没有尸斑,可以断定死后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就算是尸体的尸臭没有很重,可是一加上海河淤泥的味道,周围的气味也很令人难以忍受。 老法医迫于现场荷枪实弹的日本人带来的压力,瑟瑟发抖,几乎不能完成工作;啸海上前,蹲在他的身边,让他心情缓和了一些。 啸海仔细观察百合子的尸体,和阿部大正死亡状态很像,她的四肢也有被束缚过的痕迹;脸上的表情比较安详,面容也算干净,没有其他外伤,看来是死后被人抛尸到海河里。 啸海和法医低声说了几句话,站起身来,对着那两个打捞工问道:“你们除了打捞上这位夫人的尸体,还有没有在河底看见其他的东西?” 两个人冻得脸色发紫,嘴唇发白,可是不敢擅自离开,听见啸海问话,赶忙回答:“回这位老爷,我们就看到了这位夫人的尸体,没有见到别的。现在天气凉,我们不敢在水里多停留……” 啸海点了点头,看这二人可怜,招呼看热闹的早点摊子给他们端来两碗热豆浆。 法医检查尸体的动作也让其他人看清了百合子身上的伤痕。 老管家狠狠瞪了小野吉山一眼;小野吉山的脸上却毫无愧色,根本不惧老管家的眼神。 这时,许伟向他发难,“小野队长是不是先把昨晚的尸体交出来?事已至此,我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阿部将军和夫人都已经去世,小野队长难道要隐瞒真相吗?” 小野吉山听完杜春杰翻译过来的话,铁青着脸,似乎并没有把这些话听到耳朵里;感受到他的愤怒,杜春杰又低声说了几句话。 小野吉山不但没有消气,反而扬手给了他一耳光,“笨蛋,不用你教我做事!” 杜春杰捂着脸,迅速地退到了阴影之中。 小野吉山怒火未平,转向许伟,“我们大日本帝国国民在你们中国遇害,我要自己找出真相,与你无关!!!” 许伟怪了笑一声,“可是这里是法租界!不论是阿部大正先生的别墅,还是阿部夫人的死亡的地点都法租界里,我责无弹!” “狗仗人势!”小野吉山骂出了自己唯一学会的汉语成语。 杜春杰此时已经不敢讲话。 那两个人完全听不懂对方的意思,却越说语气越重,甚至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啸海的注意力没有在这二人身上,倒是盯着老管家。 老管家的脸色越来越黑,突然大喝一声,“都停止吧!到此为止吧!” 意外的,小野吉山非常听话的收了声。 许伟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冷静下来,想要看看这些日本人到底想做什么。 老管家径直走到小野吉山的面前,用日语问道:“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杜春杰突然明白了,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正犹豫着要怎么办;可一想到,现场懂日语的人不止他一个中国人,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啸海也听懂了。 小野吉山压抑着情绪,告诉他:“不是我做的!” 老管家眯起了眼睛,“你要告诉我实话,那可是你的哥哥!” 小野吉山的脸色变得更不好了,咬牙切齿地说:“没有,我向家族荣誉起誓,没有!” 提到家族荣誉,老管家泄了气。 啸海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猜测这两个人与阿部夫妻以及那句尸骨之间的关系,一时之间也想不通。 老管家看啸海,知道他应该是懂得日语的,于是走到他的面前,“年轻人,我认识你,你是昨天来这里做工的人。” 在场的人恍然大悟,难怪觉得啸海眼熟。昨天那个烂了半张脸的高个子,就是眼前这个身材笔挺的年轻人。 啸海也没有否认,看着眼前的人,“老先生,您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老管家刚要说话,一把刺刀架在了啸海的脖上;周围的人阵阵惊呼;啸海脸色未变。 小野吉山脸色涨得通红,“如果您把事情告诉他,那我就立刻杀掉他!” 许伟见状,也掏出枪,直逼着小野吉山。 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变得非常紧张。 原本看热闹的日本警察署也参与进来。他们虽然和宪兵队以及军部有着极大的矛盾,但是不等于他们可以忍受中国人在这里威胁日本人。 可是他们也只是虚张声势,因为许伟背后可有法租界撑着。 整个场面,不仅紧张,而且尴尬。 老管家只能妥协,“好了,都收起这些吧!” 这个台阶双方都非常满意,果然收起刀枪。 啸海想起,之前许伟告诉他,阿部百合子曾经有一个情人,后来失踪了;现在想来,这个人或许跟楼上那具尸骨相关。看现在的场景,他相信这件事与老管家和小野吉山也脱不了干系。 双方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依然不肯让步。 日本警察署给出了解决方案,现在就把百合子的尸体带回去,并且也要求宪兵队尽快交出那具已经变成尸骨。 小野吉山同样不答应。 他给出的理由,第二个被害人是宪兵队的小头目,死亡时的状态与阿部妻十分相似,这起案件应该由宪兵队为主调查。 一时间,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许伟知道自己在这情况下,是不可能拿到那具尸骨的,但是却让日本警察署知道了此事。 日本人相争,自己等待时机收渔翁之利,现在干脆鸣金收兵。 在回去的路上,啸海一言不发。 许伟捅了捅他,“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千方百计 啸海回过神,“我没有考虑这件事。这起案件交给日本人自己处理也好。如果让天津市政府处理,恐怕会随便抓几个中国人,给他们主子一个交代。可是现在日本人不同派系争起来,这案子被查清的可能性会更大,对我们反而有好处。” 许伟咽了咽口水,干笑两声,“说的也对!” 啸海长叹一口气,“现在我们多了个筹码。我要和日本人谈一谈,尽快把铭生放出来。” 听了他的话,许伟并没有说话。 杨明天在他们身后,疑惑地歪了歪头。 啸海和明天二人到家后,铭华突然冲出来,死死拽住啸海衣袖,“你这一晚上跑到哪去了?铭生怎么样啊?” 啸海看着她很是慌乱的眼神,知道她的情绪可能又出问题了。 他拍了拍铭华,顺势拿下她的手,安抚道:“铭生没有事,这次我去处理的事件,有可能会给他带来转机,你不要着急。” 铭华认真地点了点头,显得楚楚可怜。 这时候,冬至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啸海的大腿。 啸海看见他很是惊讶,“你怎么在家?没有去上学吗?” 冬至看了看铭华,摇了摇头。 啸海心里叹了一口气,让明天立刻把冬至送到学校,自己要和铭华谈一谈。 可是铭华一把捞起冬至,“不行,我不能让别人碰他。” 杨明天伸出去的手有几分尴尬,悻悻地收了回来。 啸海想了想,采取个折中的办法:自己和杨明天送冬至上学,而铭华也要乖乖地留在家里,不要胡思乱想。 铭华勉强同意了。 在送冬至上学的路上,杨明天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告诉了啸海,“明明那个许伟现在去找日本人谈判是最有利的,他为什么不帮忙这件事?” 啸海叹了一口气,“帮忙是客情,不帮是本分。或许他认为为了铭生不值得他这么做吧!一会儿把冬至送到学校,我要去趟茂川家,你和我一起去吧!或许现在的情景可以说服茂川。” 的确,驻军司令部和参谋部听命于陆军,而宪兵队却是东条英机的私兵。现在司令部的人和宪兵队之间有私怨,甚至因此丧命,参谋部不会不插手的。 冬至突然拽了拽啸海的衣服下摆,“爸爸,舅舅什么时候会回来?” “很快了!”啸海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脸蛋,“你要好好学习,乖乖的听话,这样舅舅回家的时候会更开心!” 冬至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茂川家,啸海再次见到了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 这次茂川秀禾的态度缓和了不少,看来他也相信铭生不是凶手,尤其是阿部大正夫妻的死,更是给他一个向陆军邀功的绝佳机会。 中岛成子看着啸海,嫣然一笑,“天颢,我们知道你为了调查真相,非常辛苦。至于你的妻弟,茂川先生和我已经商量好了,尽快会与警察署联系,让你们一家人早日团聚。” 啸海一脸真诚,微微鞠躬,“那实在太感谢您了!” 啸海知道茂川和中岛对于目前的状态非常满意。 无论杀人凶手是谁,无论是因为国仇还是家恨,目前没有下场参与的参谋部总会渔翁得利的。所以他们更加迫切地希望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以便制定下一步计划。 因此,啸海这个一心缉拿凶手的人,是他们现在最可利用的对象;也正因如此,放出铭生的事情,他们才敢如此大包大揽。 啸海不是不知道这是一次利益的交换,真相可能并非是众人想要的结果。但他无所谓了,现在他一心只想救出铭生。 从茂川家离开,杨明天表情也很轻松,“我觉得这次很有希望,铭生兄弟应该会很快就被放出来的!” 啸海觉得事情没有他那么轻松,也不忍心破坏他的好心情,拍了拍他的肩,开了句玩笑:“借你吉言。明天,我发现这几次你说什么都特别准,也不知道是你天生带福气,还是能掐会算。” 杨明天苦笑道:“你不要打趣我了,我要是天生带着福气,怎么可能二十多年过得那么苦?” 啸海看他情绪低落下来,赶忙宽慰道:“好了,不想那些事。咱们去拜访一下郑品恒医生。 杨明天听啸海提起过这个医生,也知道他是给铭华看病的,但还从来没见过。 啸海刚到郑品恒的诊所就被一顿冷嘲热讽,“大忙人终于有时间来看看我了?尊夫人的药,最近都是铭生过来拿的。好在那孩子聪明伶俐,从来没有出过错。” 啸海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可能还不知道铭生的遭遇,“铭生被警察署抓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郑品恒真的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惊讶。 “就在除夕夜。”啸海叹了一口气,没说这个年过得是如何惨淡。 “合着都过了大半个月了!”郑品恒停下手里的活,“我说你家怎么总也没来人去领药!那孩子犯了什么事?我看他特别老实,日本警察是不是抓错人了?” 啸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他听了也迷糊,“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蹊跷?你没有继续往下查吗?我记得你特别擅长调查这种事!” “查是查了,但是涉及日本人,诸多难为之处。”啸海也不避讳,“我这次来是问你一件事,或许你在这行呆的久,会有一些什么线索。” “什么事?不要吞吞吐吐的,赶紧直说!”郑品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啸海知道他的脾气,总是不会客气地与人交流,“你知道阿部大正家的医生是谁吗?” 郑品恒点了点头,“当然知道。天津的医馆就那么几家,哪些是西洋大夫,哪些是东洋大夫,哪些是咱们土生土长的自己人?我们这行里都门清!你怎么问起这件事了?这和铭生有什么关系吗?” “应该是有些关系的,我现在正在调查。”啸海没有否认这件事,“你把这个人的情况告诉我,知道多少都告诉我吧这医生叫什么名字?” “小野正林。” 地牢秘密 又是一个小野! 这样看来,老管家所说的小野吉山哥哥竟然是这个人。 郑品恒不知道啸海为什么这么严肃,继续告诉他:“这位小野医生,虽然学的是西洋艺术,但是对中医非常感兴趣。所以他常常和我交流医术。可是他毕竟是日本人的家庭医生,我是不怎么愿意理他的。” “除此之外,你和他还讨论过其他事情吗?”啸海觉得郑品恒或许真的能提供什么线索。 “没有。”郑品恒肯定地摇了摇头,“每次他来找我,都是和我讨论医术。因为我是常用中西医相结合的治疗方法,所以他比较感兴趣。” “唉!好吧!”啸海知道,以他的古怪脾气,也不是和谁都能成为至交好友的。 郑品恒没有注意到啸海的失望,而是自顾自地说:“其实这个人不错,文质彬彬的。我最喜欢和读书人来往了,如果他不是个小日本,我或许会和他成为朋友。” 啸海对于郑品恒这种带着几分痞气的读书人,毫无办法,苦笑道:“到了今天,我也实在没有办法相信你竟是个医生!” 郑品恒瞟了他一眼,“不然呢?” “好好好!”啸海举手投降,“你还是说说那个小野正林吧!” “真没什可说的,我与他接触也不深。这个人很有意思,说是对中医感兴趣,更像是对中国古代的解剖术更感兴趣,当然在西洋医学里解剖也是非常重要的治疗手段。但他这个人好像是为了解剖术而解剖。”郑品恒的诊所今天意外的清净,也容得啸海他们二人在这里逗留许久。 啸海被这一串“解剖”绕的迷糊,可是杨明天听了这些话,脸色开始发白。 “这位小兄弟,你怎么了?”郑品恒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杨明天摇了摇头,“没事,我还好。” 啸海看着他,“明天,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杨明天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是!我在日本地下监牢的时候,曾经听他们说过,日本人把我们抓过去就是为了解剖。我不知道那地下监牢和这个医生有没有关系。”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这个小野正林和洋房里的地下监牢有没有关系?他是不是那具尸骨?如果是他的话,他的死亡到底是因为阿部百合子,还是与地下监牢有关? 啸海问道:“明天,你和以前的那些狱友还有没有联系?能不能联系上一两个人?” 杨明天点了点头,“有!有一个人在监牢里,不知道被弄了什么药,出来以后身上总是长些红斑,也不能工作。我常常会接济他一些,不过也是杯水车薪,我看他活不长了……” 啸海看了一眼郑品恒;郑品恒立刻会意,“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俩人随着杨明天来到郭家庄,这里并非贫民窟,相反由于紧邻法租界,街面上相当的繁华。 杨明天带着他们钻进到一条小胡同里,离开了大马路,小胡同里却是“别有洞天”。 肮脏低洼的路面,摇摇欲坠的矮房,目光呆滞却仍在劳作的女人们以及躺在路边不断呻吟的老人和孩子……这一切和那片“灯红酒绿”只隔了一条街。 杨明天七转八拐地进到一间茅草屋。这说是一间屋子,其实就剩下四根梁柱和稻草混着黄泥撘砌的三面墙。在寒冷的冬天里,因为不见阳光,这屋子里反而显得更加阴森。 啸海看见屋里的草垛子上的确躺了一个人。 这个人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满脸烂疮。当他看见杨明天,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光。 杨明天扶起他;郑品恒把带来的营养品给他喂了下去,又简单给他检查了一下,翻开医药箱,给他打上一针抗生素。 “他怎么样了?”啸海插不上手,只能仔细观察这个人。 “是炭疽。”郑品恒难得严肃起来,“事实上,炭疽病很难在人之间传播。像他这种情况,倒是像是被注入了炭疽病毒,出现了感染状况。” 他拦住了啸海要触碰这个人的手,“你看,这里有小丘疹、水泡和溃疡,手上还有焦痂,这些都是炭菌的症状。如果再不治疗,他会因此而丧命的。” 啸海皱着眉头,“从我们把他解救出来到现在,也过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为什么……” 郑品恒听懂他的话——为什么这个人还活着?“因为他被感染的是皮肤炭疽,死亡率远远低于其他炭疽病,包括肺炭疽和肠炭疽。还有,就是得益于这位杨兄弟的照顾。” 啸海看向杨明天。 杨明天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们乡下有个偏方,就是把花椒捣碎了,放在烈酒里。我平时就是用这东西给他擦擦身子,让他的伤口不再扩大。” “这好用吗?”啸海第一次听说。 “从一定程度上阻止了皮肤溃烂的恶化。”郑品恒肯定了杨明天的做法,“但是由于营养跟不上,加上没有抗生素,这种偏方也只是缓解了他的症状,却并没有治疗他的疾病。” 躺在地上的人终于恢复了精神,哑着声音问:“你们是谁?”说完这句话,他看见了啸海,强打起精神,爬了起来,匍匐刀啸海的脚下,“恩人!恩人!” 啸海吓了一跳,赶忙扶起他,“你别这么说。” 郑品恒在一旁露出了戏谑的微笑。 啸海把他扶坐在一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人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杨明天低声劝道:“张磊哥,你就说出来吧!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可是受苦的人,有委屈还不能说了?” 张磊长叹了一口气,“我和明天一样,原来也是洋行的车夫。就在那次被日本警察抓走后,被一群当兵的人拉走了,扔进了那栋洋房的地牢里。” 杨明天点了点头,表示他说的是真话。 张磊继续说:“我和明天不在一个牢房。他那个牢房每次被带走一个人,就再也没回来;而我们那个不一样,每次带走一个人就会染上病,再被扔回来。” 交换条件 郑品恒意识到这件事非常严重,“你也是这样染上病的吗?” “没错。”张磊陷入痛苦的回忆,“有一天,那些日本人把我带走,我以为是要杀掉我。其实我心里还挺高兴的,觉得自己解脱了。可是他们带我去了个像医院的地方,给我打了针,还在我腿上埋了东西。” 郑品恒拉开他的裤腿,果然有久不愈合的外伤以及特殊的凸起。 张磊摸着自己的伤口,“回来不久,我身上就开始起水泡。大家本来都很担心,也算照顾我;可是没多久,我们那间牢房里的人全都得了跟我一样的病。” 杨明天不知道张磊他们竟然有过如此可怕的遭遇,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张磊摇了摇头。 郑品恒站起身,“我觉得他们在找寻更廉价的药品,并且观察它们的副作用。” “可是这与囚禁我们、折磨我们有什么关系?”杨明天不明白日本人的用意。 “在西洋医学里,有一个说法叫做临床观察,就是医生通过观察判断诊治疾病,包括病人在服用药物或者治疗之后的情况。”郑品恒解释道,“他们没有现成的病人,只能创造病人……” 啸海却不这么想,“我觉得他们是想用在战场上。” 郑品恒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哪有人这么恶毒?” 啸海情绪低沉,“铭生……就是从东北过来,那里的日本人就是这么做的!” 郑品恒听了这句话,转身再次检查张磊的伤口,发现可能真的不是简单的皮肤炭疽病。 这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这间茅草屋里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了。 郑品恒放弃了观察,只问了张磊:“你还知不知道其他和你有同样遭遇人都在哪里?我要了解一些情况!” 张磊摇了摇头,“自从恩人把我们救出来,我们就四散开了。现在大家应该各自讨生活吧,有些病重的恐怕已经……” 郑品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给你留些吃的和药品。晚上的时候,你再服用一次这个蓝瓶子里的药,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张磊接过药瓶,郑重地点了点头,怯怯问了一句:“我还可能好起来吗?” 郑品恒也不忍心骗他,“我不知道。明天我再过来给你检查一遍,如果这个药真的起作用了,或许你就能康复。” 张磊挣扎着要给郑品恒磕头,被他一手拦住了,“算了,不必在乎这些虚礼。” 啸海和杨明天奔波了一天,终于赶在午夜之前,疲倦地回到了家里。 进了院子,在房门口,他们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等在那里。 “中岛小姐,您怎么会这么晚在这里?”啸海彬彬有礼地问好,杨明天则恭敬地行礼。 中岛成子掩口一笑,“我来给你送份大礼的!本来我都等的不耐烦了,好在等到你了。” 啸海随着她的手是一看,铭生抱着冬至站在她的身后,表情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啸海一个箭步冲上去,“铭生!你回来了!你这几天怎么样?” 他上下打量的铭生。眼前这个孩子除了更加瘦弱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你有没有受伤?”他低声问道。 铭生摇了摇头;靠在他颈窝的冬至抱紧了一些,小脑袋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 啸海抬头直视他的表情,“铭生,不要怕我担心而说谎!” 中岛成子笑着说:“天颢,请放心吧!我给你送回来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铭生君。” 啸海恢复了以往冷静有礼的行事风格,“谢谢中岛小姐了!这次给您添麻烦了,没想到您雷厉风行,说到做到,这么快就把铭生带回来了!” 中岛成子摇了摇手指,“救出铭生君可不是没有条件的!” “当然!”啸海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什么吩咐,您请讲,我在所不辞!” “在日本警察署和驻军司令部之前查出真相!”中岛成子说话很直接。 啸海抿了抿嘴。 “我知道这几天各种消息都已经传开了,这件事情似乎与宪兵队脱不了干系。”中岛成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看着现在面前的三个男人,“自从东条英机再次上台,宪兵队越发猖狂。我们想给他们些教训,这正是一个好时机!” “可现在还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我也不敢下定论。”啸海觉得她太乐观了。 “如果你查不到真相……那真相就是这三起案件就是中国人干的!”中岛成子露出阴森的笑容。 啸海惨笑一下,“怎么可能?我不认为天津卫哪个人会有那个胆量去薅‘虎须’。” “这些都无所谓……”中岛成子歪着头,看着他,“真相只能是我们希望的那样!” 啸海彻底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管阿部夫妻和日本宪兵队的小队长是谁杀的,驻军参谋部一定会在这起案件里捞到一些好处。为了防止天皇和内阁发现他们之间内讧,这个查明“真相”的使命就落在了啸海的头上。而案件水落石出之日,正是啸海这个替罪羔羊命丧之时。 啸海不禁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而苦笑。 中岛成子看他的模样,知道他参透其中的玄机,也不点破。“这案子怎么查,你心里要有章法。你妻儿老小的性命,可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呢!” 啸海颌首,“感谢中岛小姐的肺腑之言。在下明白了!” 中岛成子微微一笑,站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她拍了拍杨明天的肩膀,“他倒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 杨明天赶紧客气地送她出门,直到看着她钻进了轿车,才折回自己的耳房里。 啸海坐在客厅里,怀里抱着冬至;对面坐着铭生。 哥俩儿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在现场出现?”啸海对铭生哪天出现在阿部大正家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铭生在纸上写道:那天我出去给冬至买鞭炮,路上遇到阿部的管家,他说阿部找我有重要的事情;我就随他去了。当时是阿部大正亲自开门,管家就退下了。 小野身亡 这里怎么又有老管家的事情? 啸海问道:“阿部大正是在这时候被杀的吗?” 铭生摇了摇头,纸上继续写道:不是。阿部大正在管家退下之后,用力拉我去了他的画室。可是我进去之后,后脑受到了重击,昏倒在地。 啸海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一片平坦。 铭生无奈地拨开他的手。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有痕迹? 我怎么会被放出来?——铭生的本子上写道。 “我答应茂川他们查出真相;作为交换条件,你被放了出来。”啸海也没有瞒着他。 铭生敏锐地觉得事情不像以前那么简单。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啸海捂住冬至的耳朵,不让他听见接下来可怕的话,“是啊,阿部大正的妻子也是死了;我们还在阿部的家里发现了其他人的尸骨。” 铭生瞪大了眼睛。 啸海现在发愁的是,以铭生所说的情况,根本不能给他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这几条人命到底死在何人之手,他还是一无所知。 铭生碰了碰啸海,指了指他怀里的冬至。只见孩子睡得口水横流,呼噜呼噜像只小猪崽儿。 啸海笑了,把冬至脸上的口水擦干净,打横抱起,准备送他上楼;可是一想到铭华这时已经睡下了,他又把冬至交给了铭生。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铭生也看出来啸海对自己的姐姐没有非分之想,自己的正牌姐夫又是那样一个人……他的心里也很是替姐姐难过。 啸海没有心情去顾及铭生的想法,他现在更着急的是怎么去找到这件事情的真相。 既然铭生当时没有看到袭击他的人是谁,也没有看到凶手,现在想来,案发地点并非是最初认为的大门口,而是更有可能在书房里;凶手也不是别人,就是阿部大正家里的人。 啸海决定明天去找一下老管家,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第二天一早,啸海还是照常去津海关上班,杨明天按照他的吩咐去给老管家小岛先生送去邀帖,约他晚上一见。 快到中午的时候,啸海疲惫不堪地回到办公室。 他被勃尔和肖恩才盘问了一上午,想从他的嘴里探听这几起案件的消息;可是他怎敢和盘托出,只得含糊其辞,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他也很有分寸地没把气氛弄得过于僵硬,毕竟还是要共事的。 啸海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想着刚才几个人的谈话。 勃尔和肖恩才言外之意就是,不论啸海怎么做,都不要牵连到英租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无论是南京政府还是英租界,都不会保他的。 啸海心中冷笑,自己怎么会那么天真?难道真的指望他们来保护自己?既然选择了铤而走险这条路,未来出现什么情况,自己都要承担着。 突然,门被一下子撞开了,杨明天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啸海被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让你去送邀帖吗?干嘛像被鬼追了似的?” “小野……小野死了!”杨明天匀过喘气。 小野死了? 啸海一时没转过弯来,以为他在说的那具尸骨。 “小野吉山死了!” “什么?”啸海一下子站起身来。 下午,啸海向勃尔、肖恩才告了假,随着杨明天,又到了张磊所居住的小草棚里。 啸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小野吉山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自己刚和张磊接触过,小野吉山就死在了这里,这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真的是被人盯上了,那杨明天和郑品恒也危险了! 日本警察署侦察队长宫城太郎和许伟都已经带人到了现场。 宫城太郎看见了啸海,似笑非笑地说:“张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好像总在日本人发生命案的时候,你会出现!” 啸海微微一笑,“日本警察署总是在第一时间赶到,不管这起命案发生在法租界,还是英租界……” 宫城太郎的手下沉不住气,大声呼喝:“你什么意思?” 啸海看了这人一眼,说着一口流利地道的中文,看来并非日本人,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那人被啸海冷落了,可是宫城太郎也没有要帮他出头的意思,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 其实,日本警察署的实际控制范围其实是日租界,即使天津沦陷后,他们也不可以在其他租界执法。它直属于日本驻津总领馆,在日本本土是听命于内阁的。这几次在英租界和法租界出现,其实是坏了规矩的。 只是这几个被害人都是日本人,所以英租界和法租界对他们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 许伟虚咳了一声,“这还是法租界。论理,是我该管的!二位没什么可争的!” 说罢,他向后一摆手;法医会意,立刻走到小野吉山的尸体前。 小野吉山的手脚也有被束缚过的痕迹,但是他却是被勒死的。 被投毒、被割喉…… 法医这次也带来了阿部百合子的死亡报告,她竟然是被冻死的! 现在又来了一个被勒死的。 这四个人的死法,完全不相同,但是却在死前都曾经被人束缚过,无法反抗。 宫城太郎把目光投向了张磊。 可是张磊现在的状态半死不活,根本不能完成这么复杂的杀人案件。 宫城太郎拽起张磊,“他死在了你这里,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要欺骗我们大日本帝国,快跟我说实话!” 张磊像是被吓着似的,目光呆滞,直直地看着前面。 宫城太郎的耐心似乎用尽了,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可是张磊却像是毫无察觉。 他干脆让手下把张磊绑走,许伟却出手拦住,“这里毕竟是法租界,你们日本警察也不要太过分!” “怎么?你是要包庇他吗?”宫城太郎面色不善。 “包庇他?”许伟脸上带着讥诮,“你看他身无二两肉,你们死的可是一个宪兵队的队长!他怎么可能会有力气杀死他?不要为了结案而诬陷好人,凶手是谁,还不一定……” 宫城太郎被他的话惹怒了,拔出了刺刀。 前尘往事 许伟说的没错。日本警察署每次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提前。 这几起案件发生的地点,不是在法租界内,就是距离法租界都非常近。可是往往法租界的警察还没有得到消息,这群“白帽衙门”里的警察已经到达了现场。 在法租界死了四个日本人了,日本驻津总领馆已经和法国驻津总领馆进了交涉。 由茂川撑腰的啸海在这几起案件里对真相穷追不舍,让法国人也知道了一些风声。这几起案件很有可能是由于几个日本男女的桃色新闻造成的连环命案,所以法国驻津总领馆面对日本的诘问,给出的反应颇有些耐人寻味,甚至带着几分轻佻和戏谑。这让日本内阁和陆军在中国战场的矛盾再次升级。 啸海的思路回到眼下。宫城太郎和许伟的对峙,让场面再次变得尴尬起来,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这时候,老管家小岛先生的出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张磊的茅草房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更加局促。 小岛是被日本警察署的警察带到了现场。当他看见小野吉山的尸体,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本来怒火中烧的双方人马被他的表现惊到了,全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宫城太郎略显尴尬地提醒:“小岛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行!” 许伟听不懂日语,看了看啸海;但啸海并没有向他翻译的意思,而是蹙紧眉头,死死盯着小岛。 小岛抬头看着宫城,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而是泣不成声:“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这里!” 宫城被吓了一跳。显然他并不知道小岛管家和小野吉山之间的这种关系,可是另一个儿子是谁? 啸海也很吃惊,这件事或许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而自己原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桃色纠纷,现在看来,可能涉及到日本几个家族的纠葛。可是,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真的和这几起命案有关联吗?如果有关系,那么宪兵队那个被割喉的小队长也和这几个人有关系吗? 或许是觉得场合不对,也或许是家丑不可外扬,老管家小岛很快调整好情绪,告诉宫城太郎,自己需要冷静一下;说罢,他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案发现场,不再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此时无人有精力去顾及他。许伟带来的法医还在检查尸体;宫城太郎和日本警察署的警察盯着他们,生怕有什么纰漏。 趁这个机会,啸海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 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小岛坐在巷子口的石台阶上,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正在哭泣。 啸海坐在他的身旁,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并不说话。 “年轻人,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小岛开口了,用日文问道。 啸海点了点头。 原来,小岛本姓小野,原名小野次郎,是入赘在小岛家族的女婿,改名小岛幸之助。而小岛家族世代都是阿部家族的家臣。 后来小野家族因为战争重新起势,小岛的四个子女中次子正林和四子吉山他们因为父亲的入赘而感到十分羞愧,因此决意抛弃母族,改回原有的姓氏,来到了中国战场。 小岛为了两个儿子,跟随阿部家族的幼子阿部大正也来到了中国,成为了他的管家。 万万没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巧,他的次子小野正林阴差阳错之下也成为了阿部大正的家庭医生,并且和女主人阿部百合子日久生情。 阿部大正与阿部百合子是政治联姻,两个人的感情非常淡薄,即使有了孩子作为纽带,夫妻二人也形同陌路。 长期和丈夫不合的阿部百合子在面对风度翩翩、学识渊博的小野正林时,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情感,时不时与他暗度陈仓。 小岛无论是作为家臣,还是作为管家,都应该是忠于阿部大正;可是小野正林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他怎么会忍心让他陷入险境?所以对于自己儿子和女主人之间的事情,他一直帮忙隐瞒着。 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 有一天,小岛外出办事,家里只有阿部百合子和小野正林。 可是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阿部大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三楼一群工人正在砌墙,似乎要把三楼的阁楼封死。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小岛不明所以,“三楼的阁楼为什么要封起来?” 阿部大正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无奈又换了一个问题:“夫人在哪里?” 阿部大正终于挑眉看了他一眼,“夫人身体有些不适,正在二楼休息着。夫人觉得三楼的阁楼比较阴森恐怖,所以吩咐工人把它封住的,你要不要上去看一下?” 小岛觉得阿部大正的话非常不合常理,表情也似乎耐人寻味,但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听从阿部的话,走上三楼。 三楼的墙马上就要砌完了,就剩一条缝隙,用水泥封上就完工了。 当他走近,似乎听到墙里的百合门拉开的声音;他顺着那丝没有封死的墙缝,看见了一只惊恐的眼睛,是自己的儿子小野正林的眼睛! 他惊叫一声,想要阻拦工人,可是楼下响起了阿部大正的声音,“小岛先生,你看见了什么?竟然如此惊讶!” 小岛冷静了下来,小野家族虽然再次获得荣光,可是和数百年的氏族阿部家比起来,就像蝼蚁对大象。 他木然地回头,看着楼下仿佛恶魔一样的男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部大正微微一笑,“日本宪兵队新任队长小野吉山即将过来做客,小岛先生没有其他事情,请准备一些茶点!” 小岛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只能放弃阻拦工人。 当他要走下楼梯,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墙缝还没有锁死,那只眼睛里流露出绝望,可是却是毫无声音。 路过二楼的时候,他看见主卧的门没有关。 百合子半卧在床上,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岛心头涌起了无垠的恨意。 小岛自杀 听完这些话,啸海看着小岛,”你是憎恨阿部大正,还是憎恨他的妻子?” 小岛茫然地转过头来,用昏花的老眼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啸海也不指望能得到回答,毕竟现在已经知道那具尸骨的确是小野正林,也知道了小野父子和阿部夫妻二人的恩怨,这就算已经解决了第一个谜团。 啸海从兜里掏出了烟,递给了小岛。 啸海自己是不吸烟的,但是随身带着香烟。他知道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就会用到,比如现在。 小岛看了一眼啸海,用颤抖的手指取出一根烟,放到了嘴里;啸海帮他点燃。 小岛猛吸一口,“因为身份的原因,我到中国以后就很少吸烟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啸海看着他焦黄的指尖,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小岛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手,自嘲地一笑,语带双关:“果然还是我自己暴露了出来。” 啸海知道他有心告诉自己些什么,于是替他开启话头,“阿部大正是怎么死的?阿部百合子又是怎么死的?” 小岛陷入了长长的沉默里。过了很久,他说出一句:“百合子的死不是我做的。虽然我非常憎恨百合子,但是她是正林的心爱之人,甚至是他用生命去保护的人。即使为了我死去的儿子,我也不会伤害她的……” 这等于变相承认了阿部大正的死与他有关。 “阿部百合子和小野正林是到中国以后认识的,还是之前就是旧相识?”啸海换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 小岛露出了一个比较值得玩味的表情,“正林和百合子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之前在日本并没有太深的交往,因为百合子一早就被定下是阿部的妻子。可是到了中国之后,正林和百合子两个人重新相遇,又在一起工作,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年轻人就相爱了……” 一起工作?啸海抓住了一个关键,“小野正林不仅仅是一个家庭医生?” “对!正林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怎么可能会单纯做家庭医生?”小岛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和自责,“阿部大正开始也很欣赏他,安排他去实验所工作。因为小岛家族一直是阿部家族的家臣,所以正林因为我的缘故也成为了他的家庭医生。” 看来百合子也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妇。“百合子也在那小实验室工作吗?” “一开始是的,后来直到百合子生了小孩之后,她就没有再工作了。”小岛苦笑,“虽然她是我的女主人,我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 “你知道那是一间什么样的实验室?”啸海想知道那间实验室和那栋洋房的地牢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管家,对于其他的事情,我是不会多问的。”小岛脸上带着身份赋予的谦卑表情,“作为家臣,我的使命就是维护主人的利益。” “可是你还是杀掉了他。” 小岛被这句话给噎住了,缓了半天,“除了家臣,我还是一个父亲,我永远忘不了正林那绝望的眼睛。” 这次轮到啸海无话可说了。 小岛掸掉手上长长的烟灰,站起身来,向啸海鞠了一躬,“年轻人,感谢你听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唠叨。我要走了……我知道你追查真相,是为了救自己的家人。我想,现在他应该已经得救了吧?” 啸海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 小岛转身走向那个吵吵嚷嚷、气氛紧张的茅草棚。在门口,他用日文说了一句:“阿部大正是我杀的。” 突然,他举起了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把短刀,深深地刺入腹中。 啸海在几步远的巷子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以迅雷不及耳之势发生了,愣在那里。 茅草棚里吵杂的人们也被小岛这一举动惊住了,屋子里一片寂静。 啸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小岛,希望他能振作些,给出自己救他的时间。 可是小岛却并抱着必死的决心,反手抽出了短刀,顿时他的腹部血流程度。 啸海撕下大褂里衬,想要包住他的伤口,却被他拦住了,“年轻人,不用麻烦了,没有用了!我杀死了家主,放弃自己的性命是应该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喘息越来越急,直到再无声息。 法医从小野正林转向了小岛幸之助,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翻开他的眼皮,冲着啸海摇了摇头,“没救了!他刺破了脾脏,而且短刀上还带着血槽,必死无疑。” 许伟碰了碰啸海,“这老头刚才说了什么?” 啸海刚要开口,宫城太郎的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闭嘴!” 同时,许伟的枪也顶上了宫城太郎的头上,“我希望你能识时务!” 啸海似笑非笑地看着宫城太郎,“这句话用不用我向你翻译?” 场面再度紧张起来,啸海用汉语告诉许伟,“小岛承认阿部大正是他杀的。” 许伟高兴地一拍手,“那案子就结了!咱们各自复命,人是这老头杀的,日本人也有了交代,我对法租界也有了交代。” 啸海摇了摇头,“只有阿部大正,其他人应该不是他杀的。” 许伟气得直跺脚,“这老头都承认了,你还在这里较什么真?” 啸海哭笑不得地说:“这众目睽睽之下,不是你我二人就能颠倒黑白的。如果我们如此草草结案,日本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天津依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许伟气得一甩枪,“你这么能耐,你去查真相吧!希望你查出的结果是你自己想要的!” 宫城太郎在翻译的帮助下也知道了二人对话的大致意思。他见啸海阻止许伟借此机会草草结案,还要继续追查真相,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收回了刺刀。 啸海对他从头到尾的一举一动,似乎并未在意,无论是刺刀架在脖子上,还是收回刺刀。 宫城太郎也不甘被如此忽视,撂下一句狠话:“我们日本警察署会继续盯着你们,看看如何侦破这起案件。不要惹怒我,否则法国人也保不了你!” 许伟在他身后狠狠地唾了一口。 法医报告 小岛自杀的这件事并没有在天津引起轩然大波。在多方势力的干预下,这个消息就像鱼跃水面似的,溅起一些小小的浪花,很快就平息了。 勃尔对啸海的表现很是满意。 现在日本人势头正盛,英国、法国、美国等国家在天津的利益都受到了挑战,几个国家现在也是同气相求。 这几起出现在法租界,给法国人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其他国家也在观望这件事该如何收场。现在事情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是日本人自己的私怨造成的命案,法国人面对日本也更加地理直气壮。 啸海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结束,日本人根本不会善罢甘休。 他坐在郑品恒的诊所里,将铭生抄录的法医报告递给了他。 郑品恒接过来,翻看了一会儿,“铭生这手字真漂亮!多亏不是你写,不然我可看不下去!” 杨明天没忍住笑出声来。 啸海气得笑骂:“郑大医生,别跟我耍贫嘴,快看看!” 郑品恒不情不愿地又翻开报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合上报告,啸海迫不及待地问他:“你有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按照法医给出的结论,我觉得阿部大正是被一种喷雾式的药剂引起的喉头水肿,又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最后造成了窒息死亡。”郑品恒顿了一下,“这种药剂起效很快,法医报告里没有提及这是什么药,我也是没有见过的……” 啸海觉得他的话里还有所保留,“有话你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郑品恒看了一眼杨明天,“按照明天讲给我听的实验室情况,我现在怀疑要了阿部大正的命的这种药,就是他们日本人现在正在研制的一种药。” “这是怎么说?”啸海也猜到了,但是还需要郑品恒更专业的意见。 “我曾经听铭生讲过,日本人在东北曾经投放一些烟雾弹似的东西,这东西反应很快,很多抗日义士都死在这种烟雾之下。”郑品恒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特殊病例,“阿部中毒的情况和铭生所说的非常类似。” 坐在一旁的杨明天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管家小岛用阿部自己研究的药毒死了他。”啸海觉得这件事实在讽刺。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郑品恒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建议你再去调查一下这个小岛的背景。能这么快制服阿部大正,除了对方没有戒心之外,他本人应该也是身手不错的。” “你说的有道理。”啸海接受他的建议,“不过这件事我是没有办法的,倒是可以拜托一下川岛芳子。” “说起这个,我可要提醒你!”郑品恒神色严肃,“这个女人的名声,可不怎么样!你和她交往的过程中,一定要小心,不要她坑了,更不要因为她沾染上什么污名。” 啸海笑道:“我自然知道分寸。不过这位格格还真是看不清形势,一心一意还想复辟大清朝。” “复辟?这格格真的是疯了!借助日本人的力量复辟,那岂不是与虎谋皮?想想她那倒霉的堂兄,亡国之君还在苟延残喘!”郑品恒对这个挂着日本名号的满清格格的心思十分不解。 啸海笑笑没说话,他很认同郑品恒的看法。 可是现在天津这种情况,他不得不与川岛芳子和中岛成子虚以委蛇,以保护更多的爱国志士,获取更多的情报。 “我还有一个疑问……”杨明天犹豫开口,“那个管家小岛年纪已过花甲,即使力气再大,也不会胜过正在壮年的阿部大正。为什么阿部大正的四肢上会留下被束缚过的痕迹,而他的后脑却并没有像铭生那样被人打过?” 啸海和郑品恒对视一眼,的确! 啸海摸了摸下巴,“那证明现场上应该还有一个人,和小岛一起制服了阿部大正……” “而且这个人出现在阿部的书房里,并不显得突兀!”郑品恒接茬儿。 “没错!”啸海握紧左拳,击了一下右掌,“而且这个人可以把阿部的尸体挪到大门口,这一路上还能保证没有其他人看见!” “会是他的妻子吗?”杨明天问道。 啸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现在的一切都随着小岛管家的自杀,再也不可考究。倒是另外三个人的死,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你说过,每次日本警察署都最先赶到。那些人是不是死在他们的手里?”郑品恒知道更大的难题在后面。 “我也不敢下什么结论。”啸海叹了一口气,“我怕日本人会借此机会再起事端。” 郑品恒冷笑一声,“他们不用借机会也能起事端。难道你忘了去年的淞沪会战吗?” 提及此事,啸海内心一阵剧痛。 这场战争阻止了日本人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但是却没能阻止上海的沦陷。 中国以30万军民的死亡换来了阻挡日本速战取胜的野心;而且此次战争更让有识之士认清了英美国家不可靠,他们绝对不会全力阻止日本对中国的侵略,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他们还与日本侵略者眉来眼去。 这个教训也一样适用到当下的天津。 天津沦陷后,各个外国租界都在“自扫门前雪”,根本不会在乎天津百姓的死活。 这次连续的命案发生在法租界,的确有可能成为日本全面侵占天津的理由。 郑品恒看着啸海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轻轻地碰了碰他,“又在发呆。我还要跟你说一说,这个宪兵队小队长吉田正良被杀的案子。” 啸海回过神,“好!这个吉田是唯一一个和阿部大正之间毫无牵连的人。他的死把这潭水搅得更混了。” 郑品恒翻开法医报告,“你看,这里写道,吉田的死状其实是和阿部大正完全不同。虽然都是手脚有被束缚过的痕迹,但阿部大正的痕迹是被人绑住之后产生的是绳索勒痕;而吉田手上的痕迹明显是被力气较大的人给控制住,留下的是掐痕。” 因色生祸 “我也发现了这细微的不同。”手抄的报告是没有照片的,但啸海在许伟那里见过,“而且我看过照片,这个小队长脖颈上的伤口是由左到右切断了气管,可见杀死他的也是两个人。” 郑品恒拉过在一旁愣愣的杨明天,在他身后控制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啸海突然从郑品恒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杨明天的脖颈比划了一下,“没错,单独一个人想要制服一个有几分身手的日本军人还是很难的。” 郑品恒放开杨明天,拍了拍他的肩,“回魂儿,回魂儿!怎么?把你给吓着了呀?” 杨明天愣愣地点了点头,“你们两个还真有默契……” 啸海和郑品恒相视一笑。 可是问题却并没有解决。 即使宪兵队那个小队长有些功夫,但是能杀掉他的人满天津能找出万八千个,所以想从作案手法的找到凶手,基本是不可能的。 郑品恒耸了耸肩,继续翻开法医报告,“既然想不通,那就看看下一个人,阿部百合子。” “她的死因最为奇怪,她是被冻死的。”啸海皱着眉头,“我觉得她应该是被挟持过。” “为什么会这么说?”杨明天没理解他的想法。 郑品恒解释道:“现在天津的确很冷,但是你想,一个日本妇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衣着单薄地在室外停留很久,久到冻死?” “谁会这么做?和阿部百合子有恩怨的,最大可能是小野家族的人。”啸海拿起笔,抽出一张纸,做了一张关系图,“难道是小野吉山为了自己的哥哥报仇而杀死了阿部百合子,之后又被人勒死?那谁会勒死他呢?” “不知道,我只能从法医报告上看出东西。”郑品恒无奈地摊开手,“如果问我案件,我给不出你什么有用的建议。” 三个人讨论到太阳偏西,把整部法医报告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虽然凶手尚无头绪,但是整个作案手法却是烂熟于心。 啸海回到家里,铭生等在客厅,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讲。 “怎么?你想起来什么了?”啸海打起精神来。 铭生点了点头。 他刚被放出来那天,虽然告诉了啸海一些案件经过,但是很多细节却并没有说清楚。 这几天经过休整,铭生把自己一个月的经历回忆起来,现在要原原本本告诉啸海。 事实上,铭生被关进日本警察署的监狱,并不意味着日本人真的就认定了铭生是凶手,而是又抓了好多人。 命案一直持续发生,所以铭生的嫌疑越来越小,再加上啸海在外与茂川之间的交易,他就被放了出来;尤其是老管家小岛承认自己杀死了阿部大正之后,监视铭生的日本警察也全部撤离了。 “日本人都抓了一些什么人?”啸海觉得或许日本人已经查出一些线索。 监狱里嫌疑犯大多数是中国人,也有几个英国人、法国人。 “欧洲人?”啸海看着铭生写的内容,发出了疑问。 铭生认真地点了点头,证明自己没有看错。 啸海知道日本人想要在这件事情上获取一些好处,但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直接把欧洲人作为嫌疑犯拿来和其他租借谈判。这也难怪法租界焦头烂额,而英租界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啸海嗤笑,“这手法未免太简单粗暴了。” 铭华抱着孩子在客厅,一直参与着他们之间的“谈话”。听到啸海这么说,她插了一句,“对于目前的状况而言,这个办法非常好用。” 啸海犹如醍醐灌顶。 的确,现在英国、法国在欧洲战场被德国拖入泥潭,自顾不暇;美国与日本勾勾搭搭,现在看起来亦敌亦友……所以,在天津这地方,他们对于日本都采取避其风头的策略;而日本一步步地试探着他们的底线,此时此刻,恐怕是要撕破脸皮,露出獠牙了。 只是这步棋由谁来下?是驻屯军司令部还是参谋部,亦或是宪兵队? 带着满肚子疑问,啸海第二天一早到了津海关,没想到勃尔和肖恩才早早地等在接待室里。 “天颢,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位朋友!”肖恩才满脸堆笑。 啸海进入接待室,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英国男人坐在那里。勃尔对他礼敬三分,更别说肖恩才端的一脸狗腿相。 肖恩才热情地招呼,“天颢,这是英国工商会议所会长戴奥特先生,也是天津口岸进出口量最大的公司老板,可以说是我们津海关的财神爷。” 啸海伸出手,客气地握住对方,“戴奥特先生,您好,久仰大名!您为天津口岸繁荣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戴奥特矜持地一笑,“早就听说津海关这位张监督英俊潇洒,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啸海惊讶于他流利的汉语,“戴奥特先生汉语如此驾轻就熟,令我佩服!” “当然!”戴奥特很骄傲,“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在这片流淌着黄金的土地上,想要赚取更多的钱,一定要学会这里的文化,了解这里的市场。” 啸海赞同地点了点头。 戴奥特向勃尔使了个眼神,勃尔又对肖恩才努了努嘴。 啸海把三个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也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肖恩才清了清嗓子,“天颢,你和茂川先生的关系还不错吧?” 啸海不知道他们所为何事,只能含糊其辞,“我与茂川先生的交情尚可。” “是这样的……”勃尔干脆挑明了,“戴奥特先生有一个得力的助手安德鲁,被日本警察署带走了。” 哦?啸海昨天已经听铭生说过,监狱里还关了一些欧洲人和美国人,所以今天对这个消息虽然有些意外,但并不觉得震惊。 戴奥特有些尴尬,“安德鲁其实是我的侄子。他平时非常欣赏东方女性,对阿部百合子夫人几次流露出爱慕之意。所以,在阿部夫人遇害以后,他也被当做嫌疑人关进了监狱。” 原来是因色生祸。 啸海在心中暗自嫌弃。 两面夹击 啸海看着茂川家的大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英国人被牵扯到这几起案件里,茂川的筹码更加多了起来;而自己作为居间联系人,反倒是两头欠着人情。 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啸海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句当地俗语。 “天颢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啸海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竟是中岛成子。他苦笑一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有事想和茂川先生谈一谈。” 中岛成子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一切,“快请进吧,我们大家都是朋友,没什么需要客气的。” 茂川秀禾在客厅里坐着,面前的茶杯已经不再冒热气了,看起来也是等他多时了。 只在啸海把事情说完后,茂川秀禾状似为难地说道:“天颢君,这件事不是我不帮你,主要是我也的确很为难。本来,我们都以为这几起连环杀人案是中国流寇针对大日本帝国的;可是小岛管家承认自己杀死了阿部大正之后,这几起案件似乎毫无关联。” 中岛成子替他唱了“白脸”:“法租界的警察着实无能,到现在看起来都毫无头绪,日本警察署只能亲自动手了,” 从这二人一唱一和中,啸海知道驻屯军参谋部和日本警察署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他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奇怪,虽然日本几个派系势力在中国为了各自的好处和“功绩”争斗不休,但是面对共同利益之时,他们倒也团结。 此时,茂川秀禾发声打断了啸海的思绪,“不过天颢君张口做保,我觉得我们倒可以通融一下。这个戴奥特先生在天津卫也算是非常有名的人物,我们以后少不得与他会有合作。” 中岛成子在一旁温婉地笑道:“我们也愿意做这个人情,不过需要请天颢君代我们传递消息给英国人。” 说罢,她把一封密函交给了啸海。 啸海接过,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无论怎么样,自己已经上了贼船,恐怕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底。 在茂川府上碰了一鼻子灰,啸海硬着头皮回到了津海关,把这封密函交给了勃尔。 勃尔在掌权津海关之初,就得到了英国的授权,在天津可做任何决定;回国述职可直报首相。 他打开了这封密函,看到了里面的内容,气得胡子直翘,一巴掌把这封信拍在了桌面上。 肖恩才站在一旁,冷汗直流,眼睛遛着啸海的方向。 啸海“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一个雕塑似的,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勃尔脸色涨得通红,问道:“张!我让你去协调这件事情,你就给我带回这种结果?” 啸海心平气和的解释:“我觉得他们从抓捕安德鲁先生开始,就已经想要获取最大的利益,这件事不过是给他们一个理由罢了。” 勃尔咬牙切齿,“欺人太甚!” 肖恩才轻轻地碰了碰啸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啸海也没有看过密函,只能摇了摇头,悄声回道:“我觉得是日本人提出了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要求…… “他们要求开放租界,让日本人和日本军队可以随意进入租界。”勃尔听见了他们的悄悄话,直接把信里内容说了出来。 “这怎么可以?这岂不是让我大英帝国颜面无存?”肖恩才的语气“同仇敌忾”。 啸海把表情藏得更好了,肖恩才这话未免有些可笑。 这时候,勃尔办公室的门被开了,竟是多田骏和川岛芳子。 上一次,这二人来到津海关还是在天津沦陷之时,威胁英国保持“中立”;现在这节骨眼再次出现,恐怕来者不善。 波尔扯出僵硬的笑容,“多田将军、川岛小姐,许久未见,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听说戴奥特先生的侄子安德鲁先生被日本警察署抓走了。”川岛芳子语气轻佻,“我们很乐意为你们效劳,解决这件事。” 肖恩才冷笑道:“二位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多田骏和川岛芳子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依然笑吟吟地看着勃尔。 肖恩才被二人无视,只能悻悻地”闭嘴。 川岛芳子突然像是才发现啸海一样,眼露惊喜,“张先生竟然也在这里!不知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啸海微微一笑,“您二位既然说是要出手相助,不知有何高见?” 多田骏微微一笑,“高见不敢当,我们先算清这笔账。我们可不是慈善家,把安德鲁先生解救出来,不知道你们会给我们什么好处?我想想,津海关的四成税收,怎么样?” “安德鲁先生是英国公民,万一他在天津出了事,日本恐怕也很难交代吧?”肖恩才不甘被忽视,咬牙切齿地插了一句。 多田骏张狂大笑起来,“你们中国人就是天真,以为英国人还能保你们到几时?” 这句话对于勃尔而言,的确有些过分,他被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可是现在日本在天津有重兵把守,英国远水解救不了近渴。退一万步来说,英国即使想要插手,也没有合适的立场。在欧洲战场上,日本的盟友德国吞并了奥地利,英国政府现在也处于瞻前顾后的状态,并不会给他们更多的支持。 “要不然……”川岛芳子突然靠近啸海一只手搭在了肖海的肩上,另一只手放到他的臂弯里,“让我们的状元后人张天颢尽快抓到凶手,为安德鲁先生摆脱嫌疑。” 啸海深深地看着川岛芳子,觉得她的态度十分奇怪,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更大的阴谋。 多田骏看川岛芳子和啸海如此亲密,却完全不吃醋,而是顺着话说:“没错!天颢先生,在这段时间里,你表现的风头正劲,茂川先生多次向我称赞。既然如此,就请你尽快抓住凶手;要不然,就按我的办法去做吧!” 多田骏和川岛芳子走后,啸恩才着实有些不忿,“这位安德鲁先生有这么重要吗?需要我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勃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戴奥特先生与乔治国王关系甚密,安德鲁先生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这件事情的确不容怠慢。” 命如草芥 除了阿部大正,剩下三起命案还是毫无头绪。 日本方面对英法两国越逼越紧,让这两个欧洲国家在各国面前显得非常难堪,只能把战火转移到已经自杀身亡的小岛管家。一时间,天津卫各方势力每天都疲于口水战。 在这纷纷攘攘的情况下,在贫民区发生了一件可以说是非常不起眼的事情,没有人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却让啸海和杨明天感到十分痛心。 因为小野吉山被人勒毙于张磊的住处,日本警察署强行把他带走侦讯,经过一顿严刑拷打却没有问出什么。他只是交待,自己睡醒了就看见小野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求救,就被闯进来的两拨警察镇住了。 日本警察看他就剩一口气,也问不出什么,干脆扔了出来。 虽然郑品恒竭力救治,张磊还是没有挺过这一关。在春暖花开之时,他痛苦地死在自己的茅草屋里。 像张磊这种小人物,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常年以乞讨为生,所以他的死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根本也不可能劳动警察或者法医过来看一眼。 只有啸海、杨明天和郑品恒三个人为他办理身后事。 郑品恒征得杨明天的同意,在笑海的见证下,在自己的诊所对张磊做了尸检,提取了他体内的病灶。 啸海全城沉默不语,杨明天暗自啜泣。 做完尸检后,郑品恒按照约定在郊外一户农家买了块墓地,将张磊安葬,也让这个可怜无依的人入土为安,在人生的最后能有个归宿。 郑品恒号称“津门侠医”,多年来生死已经看淡,但见张磊这样的一生也颇有感触——人如草荠,命如蝼蚁,生时颠沛流离,死时悄无声息。 可是,啸海想到的不仅仅是这些。“小岛管家说自己对阿部大正的工作毫无了解,却能准确地用阿部组织研制的药品杀死他,你们觉得这件事难道就没有什么蹊跷吗?” 郑品恒点了点头,“在听完你说小岛管家的事情之后,我也觉得哪里有不对劲,但是又找不出明显的破绽。现在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这么说,小房杀死阿部大正的是也是有人帮忙的。”杨明天听出弦外之音。 “我认为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阿部百合子。”郑品恒非常肯定。 “我也是这么想的。”啸海也认同,“可是百合子的死又是谁干的?” 杨明天想了想,“张磊的死是日本人放下的病菌……阿部百合子原来也是病菌研究员之一……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来报仇啊?” 郑品恒一拍脑门,“我正想说这件事。虽然法医没有写清楚,但是根据阿部大正的死状和张磊的病症,他们的死因都是和炭疽病有关。” “什么意思?”这可超出了啸海的知识范围。 郑品恒耐心解释:“阿部大正应该是对某种药物过敏,而这种药物恰巧是可以治疗炭疽病的。” “什么药会起效这么快?”啸海非常惊讶,“按照法医的说法,他被药物喷到喉咙之后不久,就窒息而死了。” 郑品恒摇了摇头,“虽然法医在阿部大正的喉头找到了一些药品残留,认为是药物喷雾造成的死亡,但我认为真正的死因很有可能是药物静脉注射,造成他过敏,这可比吸入药品要来得快。” “你也是因此而断定另一个帮手,就是阿布百合子。”啸海明白了郑品恒的猜测从何而来。 “没错!按照你的说法,阿部百合子和小野正林曾经是医学院的同学,静脉注射这种小事对她而言应该不成问题。”郑品恒不止这一条理由,“而且阿部百合子曾经参与过病毒的研制,那么哪种药物能引起过敏,哪种药物能引起疾病,她应该非常清楚。” 啸海有些懊恼,“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阿部百合子已经死了,这件事情死无对证。即使真的是阿部百合子和小岛管家合谋作案,我们也只能解开阿部大正的死因,对于其他三个日本人的死,我们还是毫无办法。” 杨明天听到这里,把头低下了。 啸海没有注意到;可是郑品恒却看出他的不对劲,轻轻碰了碰啸海。 啸海看着杨明天,也觉得有些奇怪,“明天,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杨明天摇了摇头,“说起来,是自己想不开。我们这些人被你救出来之后,现在全须全尾活着的已经没几个……张磊现在也死了……” 啸海和郑品恒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 杨明天打起精神,“说起来,我在许警官的身边看见了几个人,好像是从地牢里出来的人。” 啸海想起来了,从洋房地牢里解救出那些人之后,许伟就把他们带走了。 此后,啸海又面临着天津沦陷、铭生被抓等一连串意外事情,就再也没有问这些人后来的处境。现在看来,这几个月时间每个人的境遇也是各有不同。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要多想了,乱世之中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就好了。无论是你跟着我,还是他们跟着徐炜,能平平安安活着就是最重要的;如果能为周围的人做一些情,那就更好了!” 杨明天扯出一丝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说这些了!”郑品恒没有经历那一夜的生死,感受不了他们的心情,“有功夫在这悲春伤秋,不如想想怎么解开现在的困境!” 啸海苦笑,“前有狼,后有虎,无论我帮谁,苦的都是天津老百姓!” 郑品恒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天津卫,现在竟是一群外国人在这儿争势力、夺地盘。还有那帮子土匪,都不知道自己姥姥家姓什么了,做了狗汉奸!” 三个人正说着话,铭生突然闯了进来,气喘吁吁。 郑品恒看见他还挺高兴,“哟,小铭生,你怎么过来了?啥事儿这么急?” 铭生从他的桌子上找了出纸笔,写道:许警官来了,说又有日本人被杀死了! “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 再掀波澜 不出意外,这次命案现场依然是在法租界,而且是啸海非常熟悉的地方——劝业场楼下的咖啡厅,也就是他和杨明天再次相遇的地方。 同样毫不意外,许伟和宫城太郎又是各自带着一队人在现场,除了法医在查看尸体情况之外,两拨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怒目相视。咖啡厅的服务生和酒保都凑作一堆,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咖啡厅此时不像以往那样昏昏暗暗,而是灯火通明,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啸海一行四人,宫城非常恼火,“怎么又是你们?” 许伟冷冷一笑,“你应该问问自己,你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法租界,都没有人能确定死者是日本人的时候,你就已经来了,所以还敢说杀人凶手不是你们的人?” 宫城气得再次拔刀。 郑品恒像没看见这一切似的,穿过人群,直接蹲在法医身边,一起查看尸体。 这名法医也认识郑品恒,毕竟郑医生在津门的名气和他的脾气一样大。 “这回又是什么情况?”郑品恒翻看了一下尸体,没有外伤。 法医指了指尸体的手腕,这次没有被束缚过的痕迹。 郑品恒心领神会,仔细查看尸体的状态,“他似乎出现过癫痫……” “他会不会是因为癫痫窒息?”法医小心翼翼地问道。 郑品恒听了,没有说话,而是掰开尸体的嘴巴,翻开他的眼皮,摇了摇头,“不是癫痫,是吸毒过量,也就是白粉吃多了!” 说罢,他站起身转向许伟,“许队长,这个人是谁?” 许伟递给他一张证件,“他是日本警察署的吉田小队长,也就是这位宫城队长的手下。” 宫城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吸毒过量……那就不是什么杀人案件了。”许伟耸了耸肩,“我们本来也是例行公事罢了,没想到宫城队长比我们还要积极!” 宫城怒不可遏,“大日本帝国军人接连地死亡,你们法租界应该负起全部责任!现在你还敢在这里说这些风凉话,我看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 “二位长官,稍安勿躁。这件事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法医冷汗直流,自己不过是个想端铁饭碗的蹩脚医生,谁想到却被卷一个接一个的案件之中? 此时啸海无暇顾及这些小小的纷争。因为杨明天的话,他一直暗中观察跟在许伟身边几个人,的确是有一些生面孔,和他以前认识的法租界警察不是同一拨。 杨明天也目光炯炯地看着这几个人;奇怪的是,那几个人却在躲着杨明天的眼神。 这一切都落在啸海的眼里。他想不通,找到营生明明是件好事,他们为什么像是做贼心虚一样? 这时候,宫城太郎的手下把咖啡厅的老板给押了出来,一把推倒在地,“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给我说出来!” 呃……中国人进了“白帽衙门”,嗓门大了起来。 咖啡店老板是个40多岁的中年女人,模样姣好,颇有风情。面对凶神恶煞似的日本人,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倒也保持着风度。 她镇定地站起身来,“诸位长官,我就是在这小地方开间咖啡馆而已,客人形形色色,我也不知道是谁;当然也不敢拒之门外。这位先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是真不知道,不过可以问问服务生。” 宫城挥刀劈开一个木制茶几,“谁是服务吉田的服务生?” 那女老板看见茶几被一刀劈成两半,脸色愈加苍白。 许伟倒是客气。他知道咖啡店能开在这个地方,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这个女老板的后台不会浅,“这位小姐,敢问贵姓?” 女老板稳了稳心神,优雅一笑,“鄙姓冯,冯佳薇。” “冯老板,你能告诉我是哪个服务生在当时服务这位吉田队长的吗?具体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需要向他询问一二。”许伟心里明了,这冯佳薇是法国领事内穆尔的红颜知己。 冯佳薇吞了吞口水,眼睛环视了屋里几个服务生,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个20多岁,面容清秀的小伙子站了出来,“各位长官,这位先生的酒是我送的。那时候他好好的,还把我撵走了,再也没让我过去服务。所以,他什么时候死的,我也不知道。” 宫城冲了过去,拎住他的衣领,“你最好不要耍我们大日本帝国!他一直是自己在这里吗?怎么会无缘无故吸毒过量死掉?” 许伟冷冷一笑,“沾染上什么不好的毛病,因此而丧命,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搞成什么阴谋,莫非你们就在等着时机找茬吗?” 这是政治层面的事情,即使底下的人心照不宣,也不会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可是许伟现在“不上道”,把这件事堂而皇之说了出来,这让宫城反而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场面如此尴尬的时候,冯老板出来救场,“我们的咖啡厅在法租界,一直是主打浪漫氛围的,所以灯光风格比较暗。这位长官坐在角落里,我们的服务生没有看清,也是情有可原。” 宫城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能冷哼一声。 啸海在这个场合是没有立场开口的,他也在仔细观察着尸体。 这个吉田小队长应该是个老烟枪,右手食指都被烟熏成了焦黄色;再往上看,右手臂静脉有一个明显的针孔,周围泛起淡淡的青色;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有一只用过的针管和一些白色的粉末,以及一个空瓶子…… 看这样子的确像是注射过量毒品,可是啸海发现他身上没有其他的针孔。难不成,他这个“瘾君子”第一次尝试用静脉注射的方法吸毒,没有掌握好用量而因此毙命? 啸海沉默地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争吵不休的许伟和宫城两人。 这件事恐怕不像许伟说的那样,是一件瘾君子吸毒过量的意外事故,而是真真切切的杀人案件。 初露端倪 “来看!”郑品恒拽了拽啸海的衣袖。 啸海随着他又回到了尸体的身边。 法医也看出来了,这俩人是实实在在要找到真相的人,于是也不掖着藏着,轻轻地掰开了吉田尸体的手。 他手里有一个小小的纽扣。这纽扣,啸海熟悉得很,是法租界警察的袖扣。 啸海不动声色地用手帕把这纽扣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兜里,向他二人比了个手势表示“保密”! 那二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宫城太郎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冲着他们三个大喊。 郑品恒冷笑一声,“两帮子警察有空斗嘴,却没人过来看这尸体一眼。我这当大夫的,难道还能放着不管?” “你看出了什么?”许伟沉声问道。 “吸毒过量……抽白粉抽死了!”郑品恒不耐烦起来,“刚才我就说了,是你们不信!” 宫城皱紧眉头,低声问了问身旁的人;那个人恭恭敬敬地用日语回答了几句,让宫城的脸色略微变了变。 啸海听明白了,那人是个翻译,似乎告诉宫城,这个吉田平时就是个瘾君子,很可能的确是吸毒过量身亡。 啸海多看了这个翻译几眼。 这个结论让事情僵到这里,宫城有些下不来台面。 啸海适时地出了个主意,“宫城队长,我知道吉田小队长是您得力的干将。现在他死在法租界,您肯定悲痛难忍。但请您相信,我一定会给找到凶手,给他一个交代!” 那个特别的翻译把他的话讲给宫城听,而宫城也知道啸海现在是茂川的门客,也算是日本人这一派。 他的这个台阶到现在算是给得水到渠成。 宫城把军刀收了回去,用刀柄点了点啸海的肩,“记住你说的话!我等着你的消息,但是我们现在要带走吉田!” “不行!” “可以。” 许伟和啸海出现了分歧。 许伟看着啸海,咬牙切齿地说:“不行,不许带走!” 啸海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自己来解决,又对宫城客气地说:“请将吉田队长带走吧!希望他能入土为安。” 宫城太郎招呼手下抬走吉田的尸体。 许伟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去,转向啸海,怒目而视,“你在搞什么?吉田的尸体交给他们,我们就不占优势了!” “没关系,吸毒过量而死,不算什么敏感的事情。”啸海笑了笑,似乎对郑品恒的结论深信不疑。 他说完这话,许伟身后的几个人脸色明显放松了不少。 啸海告诉杨明天:“明天,麻烦你把铭生送回家去,告诉铭华,我晚饭不回去吃了。我要去和许队长小酌几杯。” 许伟知道啸海这顿饭恐怕是为了平息他心中的怒火,挥了挥手,让自己的手下和法医也先行离开? 咖啡厅的女老板冯佳薇看着这一切,就像是一场闹剧戛然而止,也有些发懵,“这就完了?你们不打起来呀?” 许伟被他气乐了,“怎么?你还巴不得我们打起来?难不成你这小咖啡馆不想好好做生意了?” 啸海看着眼前的美女,觉得有几分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郑品恒摇了摇他,“怎么?看傻眼了?” 许伟知道他是忘记了,“这是法国总领事内穆尔先生的红颜知己。” 啸海恍然大悟。她就是在铭华之前名震天津卫的绝色美女;而铭华因为更为出色的美貌和神秘的做派,风头压过了她。 风月场上的无聊事情,啸海本是没有多少兴趣;可是他本人最大的谈资,除了状元后人,就是美貌夫人。所以这是很多人与他搭讪说的第一个话题。 啸海,许伟、郑品恒三个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点了几道小菜。 天色渐黑,这件事让他们忙活了一个下午,现在总算是解决了。 许伟端起杯子,碰了碰啸海的杯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应该不是单纯来请我喝酒吧?” 啸海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问了一句:“为什么?” 许伟挑了挑眉毛,“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死吉田?”郑品恒帮啸海问了出来。 许伟似乎毫不意外,“我没有!你们怎么会这么想?” 郑品恒用手肘碰了碰啸海。 “应该不是你亲自动手吧……”啸海从怀兜里掏出手帕,摊在掌心,一颗袖扣出现在其中。 许伟看见这颗袖扣,眼神动了动,“这能说明什么?” “别跟我说你不认识这袖扣!”郑品恒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 “你要向日本人告发我吗?”许伟似乎承认了。 “你知道我不会……”啸海叹了一口气,“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郑品恒痞痞地插了一句:“他们和杨明天是一起被张天颢救出来的吧?” 许伟看了看啸海,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他们是为了报仇吗?”啸海猜测。 “算是吧……”许伟冷冷地说,“这几个日本人都和那座地牢有关系。” “可是那座地牢,难道不是驻屯军司令部的吗?怎么还会牵扯到宪兵队和警察署?”啸海没有理解他们杀人的动机。 “宪兵队和警察署接到了命令,要保护那座地牢不被人发现。”许伟嘲讽地笑道,“别看日本人自己斗个不停,但在祸害中国人这件事上,他们可团结一致了!” 啸海沉默不语,这是个事实。 就在去年冬天,日本攻陷了上海之后,一路杀向南京。 日军第十六师团两个少尉军官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他们带领的部队为了争头功起了内讧。第十六师团司令中岛今朝吾为了平息二人之间的争斗,就让他们开展“杀人竞赛”,商定在占领南京时,谁先杀满100人为胜者。 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从句容杀到汤山,向井杀了89人,野田杀了78人,都未满100人,“竞赛”继续进行;12月10日中午,两人在紫金山下相遇,野田杀了105人,向井杀了106人。因确定不了谁先达到杀100人之数,他们决定重新比赛谁杀满150名中国人……这些暴行都一直在报纸上图文并茂连载,被称为“皇军的英雄”。 啸海得到消息之后,担心不已,他的大姐正是嫁在了句容。 许伟被捕 许伟看啸海的脸色凄怆动容,加了一把劲,“你看,你也觉得我说的有理,所以何必去追寻真相呢?小日本鬼子,死了也就死了!” 啸海仰头饮尽杯中酒,长叹一口气,“我知道这几个人在日本人手下吃过不少苦头,但是如此冲动地直接对他们下手,这不但不解决实质问题,而且会让日本间产生更多优势!” “会有什么优势?”许伟不解。 啸海知道他对这些弯弯绕不够灵光,“你现在的身份是法租界警察,你手下暗杀了几个日本人,法租界在这件事上必然理亏,日本会因此要求更多的利益。” 许伟不以为然,“法国难道抵不住一个小小的日本?再说了,不是还有英国嘛!” 啸海苦笑道:“如果英法对日本有威慑之力的话,上海就不会沦陷了……” 许伟也想起,不久前他刚刚接到关于南京沦陷的消息,以及满城被屠的惨象,脸色大变,“天津难道也会……” 啸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城市的都不能幸免于难,天津……”说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郑品恒看这二人说话间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有些不解,“你们这是怎么了?上海、南京沦陷又怎么样?这北京城不也是被日本人打下来了吗?” 许伟看看郑品恒,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啸海。 啸海解释:“他只是医生,对这些事不甚敏感,也情有可原。” 许伟皱紧了眉头。 郑品恒的好奇心上来了,“到底甚么事?你们说来听听,一直打哑谜,我咋会知道?”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等吃完饭,你随我回家,我告诉你。” 到最后,啸海和许伟两个人谁也没能说服谁。这顿饭虽然不算是不欢而散,却也是气氛冰冷。 郑品恒按着约定跟着啸海回家,在路上一聒噪不停,“到底甚么事?你跟那个许队长在么打什么哑谜?说起沦陷,天津沦陷了,北京也沦陷了,怎么说到上海和南京你们就是这个反应,难不成你们那里的人命比我们这里的金贵?” 啸海停下脚步,“你听说南京被屠城了吗?” 郑品恒一愣,“屠城?除了满清入关,扬州三日,我还没听说过屠城这档子事儿。” 啸海不再多说,带着他回到家里,把最近一段时期收集的资料一一摊给他看。 郑品恒看到1937年12月的《东京日日新闻》,愣住了。 报纸的头条刊登了一张大幅照片——拍摄于侵华日军攻入南京不久,两个面带微笑的日军少尉军官拄刀而立,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看着血淋淋的图片,他震惊得无以复加,“真的屠城……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这只是冰山一角,整座城宛如炼狱。”啸海握住了拳头。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郑品恒不停地翻看着各种语言的报纸,这些材料收集起来怕是也费了不少心思。 啸海没有办法回答这句话。 日本在华北农村地区实行“三光”政策,在城市里也是推行“良民证”之类的愚民手段。南京屠城的消息,日本人狂欢,国际社会哗然,唯有中国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郑品恒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匆匆告辞。 铭生看着有些狼狈的郑品恒,心下有些奇怪,想去书房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被铭华拦住了。 次日清晨,啸海在书房还没有睡醒,杨明天把门敲得山响,“啸海,快起来!出事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啸海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拉开房门。 “许队长……被日本人抓走了!”杨明天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 “什么?”啸海不敢相信,“他怎么会被日本人抓走?” “据说,日本人那几条命案都是他做的!” 啸海后背泛起了冷汗,回头看了看还放在书桌上的那枚纽扣,又想起了昨晚的饭局……难道是郑品恒? 他胡乱披上衣服,“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今天早晨,许队长的手下马强过来报信的。”杨明天认出来那人,“马强那时候跟我在同一间监牢,之前我没想起来。” “他是怎么说的?”啸海镇定下来。 “昨天晚上,许队长回到法租界警察宿舍,告诉他们这件事可能生变,让他们提早做好准备。”杨明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尽量复述,“大半夜的时候,一队日本兵闯进了他们的宿舍,要把他们带走,引起了两方械斗,最后许队长为了掩护他们几个人,自己主动被带走了!” “现在那些人在哪里?”啸海猜他们不会束手就擒的。 “马强交待他们想办法躲进法租界和英租界,他自己跑到咱家来报信!”杨明天实话实说。 “这人倒有些脑子。”啸海有些出乎意料。 “许队长被抓走了,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去找茂川?” 啸海否定了他的想法,“不行,我们不能去找茂川,事发突然,到现在也不过是两三个时辰。如果我现在去了,恐怕就落了下风。” 啸海来回转了几圈,“你赶快准备我上班的东西,我得见到勃尔!” 杨明天一拍额头,“对对对,我们还可以寻求英租界的帮忙!” 啸海没有解释,但他心里并非打的这个主意。 可是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的迅猛。啸海上班的路上,已经看见了日本人重兵把守在津海关门口。 津海关位于英、法租界和沦陷区的三处交叉口,日本人在此重兵把守倒也不算是坏了规矩。 啸海这一路上没有受到多少为难,顺顺利利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勃尔和肖恩才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见啸海出现,松了一口气。 “张!底下日本人是什么情况。你有没有听茂川先生说过这件事情?”勃尔都懒得寒暄,直接拽住啸海。 啸海作出无辜的样子,“没有,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早晨我也被吓了一跳!” 这时候,他从窗口上看见了多田骏和茂川也出现了,心下凉了半截。 侦讯许伟 多田骏和茂川秀禾这两个死对头竟然同时出现在这里,相谈甚欢,证明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这一连串案件,无论事实如何,杀人的罪名是铁定要安在许伟的头上了! 许伟是一名中国人,职业却是法租界的警察,日本人可以在这两方都获得更多的好处! 许伟到底是怎么暴露的?这是最让啸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马强让那些人藏在英租界、法租界这个消息恐怕也是漏了出去,否则日本人不会选择这样一个三界交叉的地方布下重兵。 勃尔也看见了他们,拽了拽啸海的衣袖,“张!张!你看,那是茂川!你快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啸海不知道茂川现在是什么心思,他这一下去,恐怕也是吉凶难卜,可是勃尔的态度让他无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下楼。 “天颢君,你竟然在?!”茂川像是不知道啸海供职津海关似的。 “当然,实我毕竟还是津海关的总监督。”啸海懒得戳穿他。 茂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天颢君,据闻你与法租界许伟探长关系甚好?” “是的,我二人是江苏老乡,且都从上海滩调入天津卫,难免走得近些。”啸海知道否认无用,干脆真假参半。 “老乡……”茂川轻声复述了一遍,“我实话告诉你,许伟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 啸海没有说话。 多田骏冷不丁地插了一句,“看起来……你并不觉得惊讶!” 啸海苦笑,“茂川先生跟我提起许伟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了不会有什么好事。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多田骏和茂川听到这话,彼此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啸海佯装看不到。 突然,啸海耳边传来一阵疾风,他没有躲闪,硬生生挨了一拳,顿时额角眼眶皮开肉绽。 啸海转头一看,是多田骏身边的武官佐藤雄男。 啸海捂住眼睛,怒不可遏,“佐藤,你这是做什么?!” 佐藤一声不吭地迅速退下,仿佛刚才的动作不是他做的, 啸海不依不饶,要追上前去。 茂川拦住他,“天颢君,不要动气!听说你拳脚不错,佐藤来试一试!” 啸海更是愤怒,“试我拳脚?我虽然会些功夫,但水平有限,怎么也扛不住佐藤这一拳啊!” 多田骏脸色冷冷,“许伟昨晚招供,他杀死这些皇军精英,是有帮手的!” 啸海不可置信,看着茂川,“许伟杀了这些人?你们在怀疑我?” 茂川安抚道:“多事之秋,谁都不可信!虽然我跟天颢君是好友,但不敢保证你不会受许伟的蛊惑,与我们大日本帝国对抗。” 啸海一时也搞不清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牌,于是含糊不清地说,“我既然愿为您效劳,当然是希望彼此信任。茂川先生这么说,未免也低估我张某人了!” 多田骏出了个主意:“既然如此,不如天颢先生与我们一起侦讯许伟,看看他对你这个老乡能不能说出什么实话。” 啸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也好!” 啸海跟着茂川和多田骏来到了日本警察署的监牢,看见了吊在刑架上的许伟。 啸海心中越发没底。 驻屯军司令部、参谋部,竟然与日本警察署也达成了合意!看来,阿部大正的死并没有使他们之间产生嫌隙,或者,即使产生了嫌隙,也因为许伟的被捕而被弥合了。 许伟被捕到现在,不过短短的十个小时,已经是遍体鳞伤,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旁边的警察,兜头一盆盐水泼了过去,蛰得他痛呼一声,清醒过来。 他勉强睁开充血的眼睛,看了看来人,冷笑一声,“你们都来齐了!” 茂川笑眯眯地说:“你看我把谁带来了?你的好兄弟张天颢!” 啸海面露不忍之色,“茂川先生,现在许伟是不是杀人凶手还没有查清,这么对他,不怕过后法国找咱们的麻烦?” 突然,许伟唾出一口血沫,“狗汉奸!不用你假惺惺的,一定是你在害我!” 啸海矢口否认:“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害你?” 许伟不理会他,而是冲着多田骏大喊:“多田骏!就是这个人,张天颢!就是他跟我一起杀死那些日本人的!他武功高强,是个武林高手,在我们老家就很有名的!要不然,国民党不会把他派到这里来!” 多田骏狐疑的眼神飘向了啸海。 而啸海似乎那个突如其来的状况,打懵了,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尤其他还顶着皮开肉绽的眼角,显得格外的可笑。 茂川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巡睃,一时间不知道相信谁好。 许伟再接再厉,“你们相信我,这一切都是这个狗汉奸策划的!” 突然,佐藤一个耳光扇到了许伟的脸上。 多田骏似笑非笑地看着啸海,“这就是你所谓的老乡?你们中国人真有意思,事到临头都互相出卖!” 啸海的面上露出羞愧之色,但是嘴上还是否认着:“我没有!我没有杀害任何日本人!” 茂川突然绽开一个笑容,“我知道。”他又转向许伟,“你的话前言不搭后语,露出了很大的破绽!” 许伟冷哼一声,把头转向一边,并不看着他。 茂川并不在意,“你叫他狗汉奸,又说他和你一起杀害了大日本帝国的军人……莫非,你是想把他拉下水?” 许伟哈哈大笑,“这张天颢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还替他找理由!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他跟我就是一伙的!” 啸海此时也明白了他的目的,快步走上前,一个耳光打到他的脸上。 许伟吐出了两颗牙,冷笑一声,“怎么?怕我说出你这个狗汉奸的秘密?你是共产党!” 啸海似乎断了与他情义,“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无论是阿部夫人死亡的时候,还是小野队长遇害的时候,我都有不在场的证明!相反,你每次都第一个赶到现场。” 许伟缓缓神露出一个笑容,“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可不止我呀!还有日本警察署的宫城,你们不怀疑他吗?” 解开心结 许伟在严刑拷打之下,又胡乱攀咬了一些人,包括宫城太郎、川岛芳子,还有肖恩才……因为他越说越离谱,所以多田骏和茂川并不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是凶手还没有全部归案,他们现在还不想让许伟死掉,所以在对他实施了各种酷刑之后,投到监狱里去。不知道是无意巧合,还是有意安排,许伟和安德鲁竟然在同一个间牢房。 啸海面无表情地随着茂川巡游了一圈日本警察署的监狱,直到看见许伟和安德鲁,目光停了一会儿。 啸海发现,现在除了第一个嫌疑人于铭生之外,所有相关的人都被投入监狱;即使许伟被认定为凶手,茂川似乎也没有把其他人放出来的意思。 至于勃尔和肖恩才,只要津海关的困境得以解决,他们并不在乎谁被关在监狱里,甚至安德鲁也被抛在脑后。这几天,两个人像没事人似的,谈笑风生还在策划着复活节的酒会。 日本人突然偃旗息鼓,而英法两国仿佛恢复了歌舞升平,这些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可是啸海还有一件事悬在心头,必须得搞清楚。 进入夜里,啸海熟门熟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郑品恒的诊所。 此时正是“倒春寒”,穿着棉衣嫌热,脱了棉衣嫌冷的尴尬时节。 郑品恒一个人捂着毛毯围着炉子瑟瑟发抖。他觉得屋里动静不对,正要起身,却被一把死死按在了椅子上。 他吓了一跳,“这位英雄好汉,不知道是哪条路上的?我就是个大夫,从来不得罪人!您老要是不相信,就去天津卫打听打听,你我之间别是有什么误会……” “许伟是怎么回事?” 郑品恒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登时来了精神,“张天颢,你个小兔崽子,吓死爷爷了!” “别跟我贫!许伟到底怎么回事?”啸海手劲没有松,郑品恒挣扎一下竟然没能起身。 他发觉啸海不是开玩笑,当时火气上来了,“张天颢,你把话说明白了!什么许伟怎么回事?我哪知道许伟怎么了?他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朋友!” “他被日本人抓走了!” 啸海手里的郑品恒停止了挣扎,突然一个巧劲儿,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站起身面对他。 啸海赶忙收了几分力气,以免误伤到他;郑品恒却不领情,“你个小兔崽子,你竟然还怀疑我?!是,没错,那天就你、我加上许伟三个人说起过这起案子……怎么着?他被抓走了,就一定是我干的吗?你不想想,日本人很有可能早就盯上他了!” 啸海知道他说的有理。其实何止日本人,自己也早就对这件事有所怀疑。许伟每一句用来攻击宫城太郎的话柄,其实对他自己一样适用。 这几个日本人都死在法租界,看起来非常像是在挑拨日本和法国之间的矛盾,而最有立场这么做的就是对南京十分忠诚的许伟,尤其在听闻南京沦陷之后,他更有理由这么做了! 郑品恒看啸海已经被说通了,也来了精神,趁他不备,当胸就给了一拳,“小王八蛋,你我二人经历这么多事情,我还以为可以称兄道弟了,你竟然怀疑我?!” 啸海一时不察,被打得退后几步,额角撞在了药柜子上。他本来就没有愈合的眼角,被这一撞又给碰开了。 这下把郑品恒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我都没注意,你怎么挂彩了?” 啸海捂着额头,苦笑道:“说来话长,总之是被多田骏身边的武官佐藤打了一拳,一直没有愈合,现在你又补了一下,我这是要毁容了!” “你这身手,还能被小日本打成这样?”郑品恒气不打一出来,端出了一个药箱,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真是冤家,把手拿开,我给你上药!” 啸海听话地乖乖坐好。 郑品恒拈起一团沾着酒精的药棉,狠狠杵在啸海的额头上,差点儿没给他疼得昏死过去,“老郑,你这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郑品恒冷笑一声,“亏你还知道!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会怀疑到我的身上?刚才你的手劲儿再大点儿,我的肩膀就碎了!你得谢谢我脾气好,不记仇,没给你点儿硫酸,要不然你现在死一万个来回儿了!” 啸海知道他没有真生气,“我也是实在想不通了!那天就咱们三个在小酒馆,现在许伟被抓走,不是你,就是我,肯定有人出卖了他。”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呢?”郑品恒一个眼刀飞了过去,给他敷上外伤药。 啸海无辜地看着他,他下手轻了些,“天颢,你再好好想想,那天咱们在酒馆有没有碰到相熟的人?你和许伟同时出现在那个地方,难免有人怀疑。” 相熟的人……啸海仔细想了想,“那天在酒馆,我真的没有碰到熟悉的人……再说了,就算是熟人,怎么会不来跟我打招呼呢?” 郑品恒抓住机会,挤兑他:“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还来跟你打招呼?再说,你现在跟日本人混得那么近,天津卫顾及名声的人都不会跟你沾上边!” “和日本人混得近……”啸海听到这话,心中一动。 “怎么?你想起什么了?”郑品恒盯着他。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想起来了。”啸海有些恍惚,“那天从小酒馆出来,有个人跟我擦肩而过。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却感觉很熟悉。那时候,我都把心思放在许伟身上,也就忽略了。” “那个人是谁?”郑品恒也紧张起来,“张天颢,我可知道你是过目不忘的!” “你容我想想。”啸海扶着额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人是杜春杰!” “这又是谁?”郑品恒没听过这个人。 啸海抓住他,“杜春杰是小野吉山的翻译官。” “既然他是与你擦肩而过,那就并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他怎么会知道这几起案子跟许伟有关?”郑品恒觉得或许是巧合。 “我也不能肯定是他去告发……”啸海露出一个极其无奈的笑容,“或许就像你说的,日本人早就怀疑许伟了。” 川岛求助 啸海不敢说,已经全然相信了郑品恒,但是现在没什么证据,反而多了一个怀疑的人杜春杰。他只能无功而返,先回家,再想办法。 到了家门口,杨明天从耳房里匆匆赶出来,和啸海撞了个满怀。 “这么晚了,你着急干什么去?” 杨明天低声告诉啸海:“马强把他的藏身地点诉我了,我要去给他送点吃的和用的,还有他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 啸海心下一喜,“你快去,别忘了让他们藏好了!这个马强非常聪明,英法租界日本人暂时不敢进去,藏在那里的确是一个好主意,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离开天津。” 送走了杨明天,啸海疲惫地回到了家里。 这几天早出晚归的,他都没看到铭华姐弟,也没和冬至说了几句话;现在看见铭生坐在客厅里,啸海打起精神准备跟他谈谈心。 铭生也有些局促地看着啸海,可见是有话要对他说。 “铭生,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别这么拘谨,你我二人间还用得着扭扭捏捏吗?”啸海看出他的心思。 铭生在纸上写道:现在世道不好,我想出去工作,补贴一下家用。 啸海拉过铭生,让他坐在沙发上,“怎么我亏待了你和姐姐?为什么突然想起出去工作的事情?” 铭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姐姐要吃药,冬至要上学,现在你在日本人手底下讨生活,英国人对你也不见得有多好,你这份工作看起来岌岌可危。 啸海噗嗤一笑,“小铭生想的还不少!这么跟你说,我在津海关工作一天,英国人就不会亏待我。他们和日本人争斗正是紧张的时候,英国人是不想得罪他们的,有我这个居间联系人,他们乐不得好。所以我和日本人交往,他们只会对我更好,绝对不会亏待我。倒是你说工作的事情,我也有意如此,我希望你能融入社会,尽快成长。” 铭生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在纸上继续写:你和姐姐是共产党,可是你们现在与他们都没了联系。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共产党了。 啸海陷入深深地烦恼,“我永远忠于她,只有她才是为人民、为百姓谋幸福的,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从来没有违背她的宗旨和教导。我知道天津也有我们的同志,可是不敢相认;原来还有一个赵世文,我却不敢相信……” 铭生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近一段时间,啸海为了妥善解决这几起连环杀人案,几乎都没有好好在家休息过,现在和铭生说了这些,已是难得。可见,他内心压抑了很久。 啸海何尝不感到孤独,尤其在铭华生病以后,自己几乎是孤军奋战;本以为有了赵世文,可以和自己并肩作战,没想到他身份成谜,人也失踪了。如果说上海是一座孤岛;那么在天津,他自己就是孤岛。 第二天一早,杨明天还没有回来,啸海有些担心,但自己还要去上班,只能交待铭生,“如果明天回来,让他在家等着我,不要到处乱跑。 到了津海关,勃尔和肖恩才还没有到。啸海照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翻看着报纸,看看最近全国战事情况,国共合作以后红军编入国民革命军序列,或许找到他们会更容易了吧!也希望马强那几个人不要落网,最好能想办法脱离险境,离开天津。 在等待勃尔和肖恩才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他的办公室,竟然又是川岛芳子。 啸海看见她有些迷惑,也有些头疼。川岛芳子竟然不因为他和茂川以及中岛走的近,而对自己有什么看法,相反时常还来找自己。 这个满清格格花名在外,但啸海可不认为她是看上了自己这副皮囊,相反,他觉得川岛芳子一定是另有所图谋,有可能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茂川以及中岛成子的某些情报。 可是川岛芳子一开口却让啸海措手不及,“我知道你跟许伟关系好,这件事他一个人是干不成的,你也不可能帮忙,至于那些帮手是谁,我也能猜出一二,你最好把他们找出来!” 啸海苦笑道:“芳子小姐,你这可是抬举我了,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人是谁?我跟许伟关系好,不等于跟全天津的人都关系好吧?” 川岛芳子冷笑一声,“你别跟我兜圈子这件事,许伟虽然没有告诉你,但是凭你的脑子,你一定能猜出都有谁参与其中!” 啸海无辜地一摊手,“我真的不知道!” 川岛芳子被他的油盐不进气到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日本人早就盯上了许伟!哪有那么巧,那些和法租界有关的日本军官会离奇死亡,这如果不是法租界的人干的,那才活见鬼了呢!” 法租界因为占据了天津最繁华的地方,在沦陷前,很多日本富商名流、军中高官都在法租界或者附近购置别墅。这几起案件中被杀的日本人也的确如此,不是进入法租界调查的日本军警,就是住在法租界里军官。 川岛芳子看啸海无言以对,软下口气:“天颢,你祖上可承蒙我大清的荣耀,现在你也应该帮帮我吧!多田骏让我找到许伟的那几个帮手,我也是束手无策才来找你帮忙。” 啸海心中有些好笑——我的祖上当了清朝的官,难不成还要我陪着你这个清朝的格格去当汉奸? 可是他依然是面露难色,“芳子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为这件事着急,毕竟找到那些凶手,我内弟铭生才能洗脱嫌疑。可是现在我真的是毫无头绪!你难道没听多田将军说过吗?许伟虽然与我是同乡,但他认为是我出卖了他,对我不假辞色,还攀咬我,说我与他是同党。多亏我总有不在场的证明,而且茂川先生也帮我不少,才让我不被误会。” 川岛芳子当然听说这件事了,她也相信像啸海这等聪明人是不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情,天津已沦陷,杀了一两个日本人并不能改变什么。 川岛芳子在啸海这里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帮助,气呼呼地离开了。 津海关的人大多寻求了英国人的庇佑,可是对日本人依然是惧怕不已。他们看见恶名在外的川岛芳子,心中既有些害怕,又有些隐秘的兴奋。 这一早晨,关于川岛芳子和张天颢总监督的八卦就在津海关传开了。 半个谜底 川岛芳子的求助,让啸海心生疑惑。要抓凶犯,为什么要找到他来帮忙?她明明知道自己和茂川走得近。 很快这个答案就来了,只是来了一半。 几天后的傍晚,啸海在家正在辅导冬至的功课,就听墙外“咕咚”一声,数天未见的杨明天浑身湿透的翻墙进来。 啸海和铭生跑到院子里扶起他,发现他的胳膊上还有一处枪伤,赶忙把他架起带到耳房。 啸海要铭生赶快准备伤药。 杨明天迫不及待地告诉啸海:“原来许伟、马强等人早早进入了日本人的视线,现在日本人也知道马强他们是在英法租界藏身,甚至藏身地点也是了如指掌的。” “先不要管这些了。这几天,你去哪里了?你这伤又是怎么造成的?”啸海看了看杨明天的枪伤,没留下子弹,应该是一处擦伤。 杨明天看了看自己的枪,虽然模样狰狞,但其实只是皮外伤。“这两天我正在联系过去车行的旧工友们,希望能找到一个办法把马强他们运出天津。正好有个工友现在正在捞尸队上工,他出主意说马强他们可以装作尸体被运出城外。这几天我一直在忙这件事。刚才与马强商定,明天一早,我们在大元白面馆后巷集合,那人带他们出城。” 啸海听这计划似乎非常简陋。 “可是我与他们分开之后,就被人跟上了,刚刚踏出法租界,就被一颗子弹击中,我跳进河里,凫水回来了。”杨明天有些懊恼,不知道自己回到这里会不会被人发现。如果被发现,啸海一家子就麻烦了! 啸海眉头紧锁,“怎么会这样?他们接连犯下案子都安然无恙,为什么突然间会被人发现了?” 杨明天刚要说话,铭生把药箱也拿来了。 啸海和铭生帮杨明天脱下外套,刮到伤口,疼得他嘶嘶直嘬牙。 待铭生帮他上了药,疼痛缓解了不少,他也打起精神。“马强他们本来在许伟手下讨生活,已经是风平浪静了。可是马强的妹妹因为他被抓进监狱而成为‘倚门笑’,最后竟被日本人虐待致死。这让他实在不能接受,一心想着复仇。而其他几个人因为在地牢里都遭受了一些非人的对待,对日本人也都有着深仇大恨,所以与马强的想法一拍即合……” “他们为什么会从阿部夫人下手?”啸海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挑一个女人下手,这不符合江湖规矩。 杨明天撇了撇嘴,“别看那个阿部夫人长得温柔可人,说话慢条斯理,其实她是最坏的!” 啸海不解。 铭生也觉得奇怪。因为时常送冬至上学,他和阿部百合子有过几次接触,只觉得阿部夫人说话客气有加,对冬至也温柔体贴。 “马强告诉我,他们最早进到监狱里的时候,注射的疫苗都是这位阿部夫人研究的。”杨明天觉得这女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时候她虽然不参与工作了,但因为这些药物只有她最了解,所以她时常到地牢里看他们的反应,还会指导地牢的医生用药。” “那你见过阿部夫人吗?”啸海从没听杨明天提起过。 “我没有,我被抓到那里的时候比较晚,还真没见过这个阿部夫人。”杨明天摇了摇头,“我和你去阿部大正家里,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果然如此。啸海问道:“他们是怎么杀死阿部百合子的?” “阿部夫人搬离阿部大正家的时候,就被他们盯上了。后来有一天,他们看见了阿部夫人出现在法租界,几个人就把她掳走了,扔在了法租界警察署的停尸房里……”杨明天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后来他们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没想到竟然把她冻死了,他们慌慌张张地又把她的尸体扔到了海河里。” “那个宪兵队的小队长呢?” “他是看见了他们掳走阿部夫人,想要制止,所以被他们给杀掉了。”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还是很近的。”啸海想起这两具尸体被发现却隔了一些时日,“小野吉山也是他们杀的吧?” “是!小野吉山听说阿部夫人曾经和他哥哥合作研制了一种药,就是炭疽。”杨明天想起死去的张磊,握紧了拳头,“你们摧毁地牢的时候,药方丢失了,剩下的唯一一个实验人就是张磊。所以他要把张磊抓回去,向陆军部请功。” “这是为什么?小野吉山是宪兵队的队长,怎么会对这种病毒感兴趣?”啸海觉得这事说不通。 “据说是石井部队那面提前研发出来了相似的药品,小野吉山要抢在他们之前,把这个药品研发成功的消息报回给日本天皇。这样小野家族就能恢复荣耀,他的父亲小岛也不再是小野家族的耻辱。”看来这几天,杨明天打听了不少事情。 啸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背后竟然这么复杂……吉田又是因为什么被他们杀死的?” “这件事说来奇怪,小野吉山死后,有一个人找到了他们,说自己家人被日本人杀死,对他们恨之入骨,要加入他们。”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姜新年,是个文质彬彬的文化人。他策划杀死了吉田,没有让马强他们参与,是自己一个人单独完成的。” “那个姜新年长什么样子?” “马强没有跟我说,明天一早我去问问他。” “不要!”啸海阻止可他,“明天一早你不要去赴约!” 杨明天急了,“那怎么行?我可答应了马强这件事,无论如何我得做到!” 啸海也很坚决,“你不要去,我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姜新年是什么人?他的出现实在太突兀了,我怀疑马强他们被发现就是因为这个人!” 杨明天还想和他争辩几句,却被制止了,“你好好养伤,不要乱跑,我会让铭生看着你。这件事交给我吧!”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预想那样顺利。 第二天,啸海按照杨明天和马强的约定,到了大元白面馆后巷,却没有见到那些人,相反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杜春杰。 螟蛉之子 杜春杰的眼睛闪着冷光,看着啸海似笑非笑地说:“我本以为会是杨明天那个傻子过来,用他来换你,再合适不过。没想到,你竟亲自出马,暴露了自己!” 啸海没有说话,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这样的你怎么还会受到茂川秀禾的青睐?”杜春杰一脸痛心疾首,“明明是个抗日分子,却装作效忠日本帝国!” 啸海觉得有些费解,“听你的意思,你是效忠日本的?你可杀的吉田是个日本军官啊!” “那又怎么样?一个小小的警察署队长而已。”杜春杰似乎并不在意,“如果那个蠢货的命能换来我进入日本陆军部的权利中心,他死得其所!” 啸海不明白他的自信从何而来,“就凭你?日本人会让你进入他们的权力中心?” 杜春杰冷笑道:“你恐怕不知道吧?我早就不是中国人了,我父母把我送到日本,我已经被日本人收养了,我的日本名字叫做阿部正彦,是阿部规秀的养子。” 阿部规秀,陆军少将,去年率部入侵东三省。 杜春杰有些得意,“算起来,阿部大正是我的堂弟。他的死,让我有了出头之日,也不枉我潜伏在小野身边多年!” 啸海大致明白了他的身份。这个杜春杰应该是中国东渡留学生,却在日本认了阿部规秀为义父,受到了**思想的洗脑,现在有一种“皈依者狂热”。 不管怎么说,今天二人狭路相逢,必有一死。如果自己死了,马强他们就危险了,再想救出许伟就变成了奢望。 说时迟,那时快,杜春杰掏出了手枪朝着啸海扣动了板机;啸海一矮身,躲了过去,窜到了他的身前;杜春杰还来不及收回手臂,就被啸海一个手刀劈掉了手枪。 而杜春杰明显也是个练家子,回手从腰间掏出一把日本短刀,直奔啸海的门面。 啸海对这种日本短刀简直深恶痛绝!从上海到天津,他一直都受制于这种兵器! 他当然也没犹豫,直接把手臂迎了上去,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换来了自己掐住杜春杰喉头的机会。 杜春杰哪肯就此罢休,还想收回刀,再次出招,却被啸海的手肘一击,撞掉了那把刀。 杜春杰干脆腾出双手,狠狠地扣住啸海的伤口,逼着他放手。 两个人争斗至此,已经没有什么招式可言,全看各自谁更加能够发狠。 “砰!”一声枪响。 啸海被喷了一脸的血,还混着一些脑浆,就算他再镇定也被吓了一跳。 杜春杰睁大了眼睛,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啸海的身上,蹭了他一身的血;他把杜春杰放在地上之后,才看见身后竟是多日不见的赵世文。只是赵世文那胖乎乎的小圆脸变成了瘦削的样子,似乎吃了不少苦头。 啸海十分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世文把衣服脱下来扔给他,“别问了,你快走!一会儿日本人追到这里来,你就走不脱了!” “那你怎么办?”啸海接过衣服。 “你别管我,我自有脱身的办法!”赵世文里面竟是一件孝衣。 “你这些时日去哪儿了?为什么还有其他的人也叫赵世文?你这套孝衣又是怎么回事?”啸海有数不清的问题。 赵世文急了,“你快走吧!这件事我之后再向你解释,你现在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啸海本想多说两句,可是这声枪响的确引来了日本警察,他似乎听见了日本警察出警的哨声。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赵世文,几个腾跃离开了这个狭窄的后巷。 在离开前,他听见身后又有一声枪响。 没有机会回头看了,他只能迅速离开现场。 赵世文比自己矮了几公分,衣服也不够合体,所以当啸海赶到津海关的时候,同事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张监督今天这件衣服看起来又瘦又短,难不成是穿错了谁的衣服?” “听说张监督的家里有一个小舅子,长的俊美秀丽,或许是穿了小舅子的衣服。” “别忘了,咱们天津卫可有一个好穿男装的格格,你看那衣服像不像是那格格的?” “快别瞎说了!被张监督听见,没你好果子吃!” “哪有什么?他这个人平时还是很和善的!” “再和善也不容你这么编排他,小心祸从口出!” …… 在纷纷扰扰之中,啸海仿佛没听见一样,直奔自己的办公室。 没想到,悠哉游哉好几天的勃尔,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在那里。 这次没有看到肖恩才,啸海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脸上还是客客气气,“勃尔先生,发生了什么事?看您似乎非常紧张。” 勃尔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压低了声音,“张,你快想想办法,戴奥特先生不见了!” 几天前,戴奥特来求勃尔帮忙解救自己的侄子安德鲁,他表面上十分焦急,可是私下里却大肆嘲笑安德鲁行为不检。现在戴奥特也失踪了,他终于感到紧张了。 啸海给他倒了一杯水,安抚道:“勃尔先生,先不要着急,请跟我讲一讲具体情况。” 勃尔哪有心思喝水,随手把水杯放在了一旁,“是这样的,戴奥特先生准备召开一个复活节舞会,想邀请各租界的名流政要,借此机会与日本驻屯军司令部以及日本驻津领事馆一起商谈关于他侄子安德鲁的事情,他希望我作为中间人,组织起这场舞会……” 啸海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却难免有些好笑。这欧洲人不管发生多大的事,舞会是不能不开的,似乎开了一场舞会,把什么都能解决了。 勃尔当然听不到他的心声,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去戴奥特先生家里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而且和我商定了一些细节;可是今天早晨,他的仆人就急匆匆地赶到我家,说戴奥特先生在睡梦中失踪了!” “在睡梦中失踪了?”啸海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勃尔急着点了点头,“是的,是的!在其他人的睡梦中,他失踪了! “没留下什么线索吗?”啸海知道戴奥特家里也是安保森严,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呢? 勃尔一耸肩,摊了摊手,“没有任何线索,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掳走的!” 被人掳走的……啸海听到这里,心下一动。 再见世文 啸海坐在川岛芳子别墅客厅沙发上,眼神放空,心思却没有停下。他把这件事前后想了想,从川岛芳子找到自己,到戴奥特被掳走,这几件事恐怕都是有关联费。 过了许久,川岛芳子穿了一身贴身的绸缎睡衣,披了一张毛茸茸的皮毛披风,从楼上扭捏地走下来,“我们的大忙人张监督都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啸海站起身,彬彬有礼地颌首致意,“芳子小姐,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怎么?你终于想通了?要把那几个人交给我了?”川岛芳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是,也不是。”啸海语焉不详。 川岛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你什么意思?” “芳子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那几个人是谁?”啸海露出无奈的表情,“多田将军抓到了许伟,他也并没有说出那些参与杀人案件的凶嫌是谁?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你们就把戴奥特先生掳走了,这未免有失外交风度。” 川岛芳子转过身来,“戴奥特被抓走了?被谁抓的?” 啸海看她的反应也觉得奇怪,“难道不是你做的吗?” 川岛芳子一口喝下杯中的酒,自言自语:“看来我还是晚了一步!” 啸海听到这话,明白戴奥特被掳恐怕是另一位干的好事! 啸海的表情显得更加无辜,“芳子小姐,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川岛芳子狠狠的把杯子摔到了地上,“不如你先告诉我,许伟到底是怎么回事?” 啸海做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是你们盯着许伟不放,又是为了什么?” 川岛芳子冷笑,“张天颢,我知道你和许伟交好,但你既然跟日本人同路了,就不要三心二意!” 啸海没有说话。 川岛芳子也不在意,“你知道,许伟的手下都是当初从那栋洋房里逃出来的!” “哪栋洋房?我不知道!”啸海矢口否认。 “你别跟我绕圈子!”川岛芳子突然凑近他,“你当我不知道吗?那些人能跑掉,你恐怕也出了不少力气!” 啸海眼神坦荡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芳子小姐,我们现在讨论戴奥特先生的事情!” 川岛芳子站起身来,“我不管你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是我告诉你,许伟和他的手下都与那栋洋楼有关系,小野的翻译杜春杰早就掌握了一些情况,还是他提醒我的!” 啸海佯装惊讶,“难道你不知道吗?杜春杰就是杀死日本警察署吉田小队长的凶手!” “你说什么?”这出乎川岛芳子的意料。 “我也是刚刚接到的消息,杜春杰昨天早晨被人枪杀在大元白面馆的后巷,他的口袋里里还揣着一整瓶的白面和注射器。据说,是一个捞尸人看见了他的尸体。”啸海倒是没撒谎,宫城找到他的时候,把他也吓了一跳。 川岛芳子颓然地抓了抓头发,“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是……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啸海看着川岛芳子的反应,心里明白了,看来这个杜春杰是多田骏安排到许伟身边;没想到,这人野心极大,竟然自作主张,杀了一个日本人用来冒功。 而这件事恰巧又被咖啡馆的老板证实了,现在多田骏和川岛芳子二人对于杜春杰的身份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离开川岛芳子的家,啸海听见她愤怒地砸碎了家里的瓷器。不过,这与他无关了。 啸海还有更重要的事,他要找到赵世文。现在赵世文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也是他和组织再联系上唯一的希望。 那天早上,他看赵世文的孝衣不像是给亲人披麻戴孝,很像是捞尸队的统一服装;今天他又得到消息,杜春杰是被现场一个捞尸人发现的,难道赵世文就是这个捞尸人? 啸海去了大王庄的捞尸队,这里停着今天早上在马路上、海河里、白面馆收回来的尸体。果然,赵世文蹲在尸体旁,啃着一块硬馍馍,明显是刚出工回来。 捞尸队队长看见啸海衣着体面,点头哈腰问道:“这位先生,您这贵体怎么到我们这腌臜的地方?有何贵干?” 这话说的不文不白,听起来就没什么文化,但啸海依然是非常客气地递上一根烟。 队长接过来闻了一闻,表情十分享受,“好烟!好烟!这是雪茄吧?我都没有抽过!您是找哪位?” 啸海指了指赵世文,“这个小朋友,有一天捡到我一块怀表,还给了我,我准备来答谢他。” 队长拎起赵世文,上去就是一脚,“小兔崽子,命倒好,赶紧跟贵人走!” 赵世文唯唯诺诺地跟着啸海出来了。 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啸海拉住他,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了?为什么你会在捞尸队里?” 赵世文惨笑了一声,“我回了一趟老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啸海看他神情不对。 赵世文平复了一下,“我接到组织命令,回到河北霸县,让我去那里潜伏下来,准备组织建立敌后根据地。我选来选去,选了自己的老家白茅村。” 啸海一听这是好事,“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到了白茅村待了一些时日,赶上了几次日本鬼子扫荡。”赵世文哽咽了,“我们村子之前已经被日本人蹂躏过不知多少次了,当时已经快到冬天了,家家户户已经让日本鬼抢得空空荡荡,根本没有粮食了。可是鬼子不信,就杀了村里几个老人,还把他们的头割下来挂在村口。” 啸海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并不是自己愿意接受的。 果然,赵世文告诉他:“村里人因此而奋起反抗,没想到日本鬼子却直接端枪扫射。后来,鬼子烧了民房,接着村中的房屋陆续都被放火烧了起来……最后把村庄烧尽了,村民都被杀光了!” 啸海扶住哭得不能自已的赵世文,“那你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那天我不在,我正好去邻村借米。村子眼看着就要过不了冬了。”赵世文握紧了拳头,“等我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杀光、烧光了。我夜里潜伏到日本驻屯军军营,逮住了一个小兵,才了解到当天的情况!” 啸海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寻踪觅迹 啸海上下打量了一番赵世文,问道:“你和捞尸队签了死契,还是活契?” 赵世文摇了摇头,“我打的是短工。” “如果让你回到学校,你想没想好怎么解释?”啸海心里有个计划。 赵世文听到能回学校,面露惊喜,随即苦笑道:“我自己请辞的。本来说的是要远渡欧洲求学,其实我是回了老家。现在我也没有办什么法再回到学校了。” “你回老家工作,用的应该不是‘赵世文’这个名字吧?”啸海思索着对策。 赵世文在临行前知道啸海已经怀疑他了,现在又把这话问了出来,让他有些尴尬。 “你本名叫什么?”啸海没得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赵世文小声地说了出来,可是啸海并没有听清。 他无奈了,红着脸大声地说:“王小狗!我回老家、在捞尸队都用的这个名字!” “听起来还是挺可爱的。”啸海忍住笑,“那你怎么会用赵世文这个名字?” 提及此,“赵世文”低下了头,“赵世文是我的老师。” 啸海想了想,徐方展的年纪大他四十岁有余,而真正的赵世文是徐方展的学生,他是赵世文的学生,倒也可信。“你为什么冒用你老师的名字?真正的赵世文在哪?” “赵世文”双眼噙泪,“我的老师已经牺牲了,和徐老师一起牺牲在长征的路上,是被国民党炸死的……我好恨他们,那天看见许伟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杀了他!” 啸海扶住他的肩,“你要知道,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日本侵略者!暂时放下过去的仇恨,把我们的民族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赵世文”点了点头,“我明白。” 啸海给他擦了擦眼泪,“我刚才就想好了,我给你做保,你还回到那所学校继续任教,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这太冒险了,万一有人认出我了怎么办?”赵世文有些犹豫。 “没关系,咱们把话编圆满一些。就说你离开天津以后,患上了疟疾,被船东抛在青岛,历尽辛苦,只能再回天津。”啸海自信满满,应该不会有人盯着他这样的小人物不放,“你还沿用‘赵世文’的名字。说到这,我想起一件事,我们在地牢里救出的杨明天曾经告诉我,那地牢里也有一个赵世文。” 赵世文垂下眼睛,“那是我哥哥王小虎。我们都是赵老师的学生,是他带我们到天津学习的。我哥哥牺牲了,我活下来了!” 啸海明白了,兄弟俩因为赵世文而了解了这个世界,所以在老师牺牲之后,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工作都用他的名字,就像他的生命在延续。 啸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半天。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去和捞尸队讲一下,这份工不做了。你先到我家住一段时间,我想办法让你回学校继续教书。” 赵世文还想拒绝,可是啸海却不容他多说,“这件事,听我的。你回到学校和日本人接触的多,我们的工作还能继续开展。你是党员吗?” 赵世文点了点头,“赵老师带着我们兄弟就在北洋工学院入了党,庹震华老师是见证人。” “好,这件事我会核实。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马上去我家找到杨明天,跟他说是我让你过来的。”啸海安排妥当,“等我把学校的事情办好了,你还要回到学校继续教书。” “行,我听你的!”赵世文像是走了主心骨,认真地点了点头。 啸海和赵世文分开之后,没有去找中岛成子,而是来到了东耀华的老巢。 东耀华这个人虽然一直在天津东郊的军粮城自立门派、拥山为王,但又舍不得天津城里的灯红酒绿,所以在城里买了个独门独院的小洋楼,作为自己的老巢。 这个地方也在海河边上,地段虽然赶不上川岛芳子的洋楼,但也算是繁华街区。 啸海曾经跟着茂川和中岛来过几次,所以也算熟门熟路。 东耀华看见啸海登门拜访非常高兴。虽然自己跟着中岛成子的时间不短,但张天颢这个人占着前朝状元后人的身份,又有文化,比自己在日本人面前吃香多了;更可贵的是,这人却不张狂,对他们帮派里的人也是彬彬有礼,一派风度,所以他也非常喜欢亲近。 啸海进门后,客气地递上一方易水古砚。紫灰色的水成岩,缀有碧色斑纹,石质细腻,柔坚适中,色泽鲜明,看起来就非常名贵。 虽然东耀华没什么墨水,但却十分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接过古砚连连称赞。 二人寒暄半天,终于落座。 东耀华凑近啸海:“天颢老弟,尝尝我这茶,是今年的新茶! 啸海端起来呷了一口,“好茶,好茶,味道清冽,上等的好茶!” “还是你识货!”东耀华被夸赞了,十分高兴,语气越发飘飘然,“天颢老弟,不知道你大驾光临我这寒舍,有何贵干?” 啸海面带微笑地听着他这不伦不类的话,也不嘲讽,语气却很诚恳,“我这也是受我上峰所托,有件事想跟你打探一二。” 东耀华眼珠子一转,“是勃尔先生吗?” “没错!”啸海心里轻松了,看来他没想瞒着这件事, 东耀华“呵呵”冷笑,“老东西消息倒快!看来英国人在这天津卫也不是多安分的!” 啸海含蓄地一笑,“看来耀华兄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事。” 东耀华打开天窗说亮话,“没错,戴奥特的确是在我这里!不过,我可不是无缘无故抓了他,你也应该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啸海笑道:“当然!耀华兄一向快意江湖,不会无故招惹是非,这件事必然是受人之托。” “还是天颢老弟了解我!”东耀华很满意他的聪明,知道他会帮自己在英国人面前买个好,“我既然说好要帮中岛小姐做事,肯定是尽心尽力。以后还需你兄弟二人精诚合作,为茂川先生和中岛小姐排忧解难。” “义不容辞!”啸海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得到耀华兄的一句话,我也可以回去复命了。至于茂川先生和中岛小姐有什么条件,我想勃尔先生应该会慎重考虑的。” “好,我就不送了!”东耀华起身,拱了拱手。 秘密会谈 勃尔在办公室里已经踱了好几圈了,在没有戴奥特的消息时,他担心出了什么事儿;现在有了消息,他更加不安。 日本人抓走戴奥特却并不想隐瞒这件事,可见他们的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并且是有恃无恐了。 “张,你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啊?”勃尔终于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办公椅子上,倾着身子,看着啸海。 啸海摇了摇头,“我也没有问出他们的目的。但是,勃尔先生,在此之前日本人曾经与您达成过什么交易吗?” 勃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还记不记得那封密函?之后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又一次到大英驻津总领馆要求开放英国的租界给他们。我们当然拒绝了这种要求!难道这次又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并没有什么理由,不可以无缘无故的抓人,否则是违反国际原则的!” 啸海心里暗道:日本这次可是“师出有名”。只不过他们想先钓着这群英国人几天,等到消息传到英国国王那里,英国人一定会主动去找他们的。 勃尔从啸海这里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继续哀声叹气,“张,你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帮我们想想办法!” 啸海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这次茂川先生根本就没有让我参与其中,可见是并不信任我,或许是因为我和你们走的太近了吧……” 勃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件事如果让乔治国王知道了,我们是都要倒霉的!” 啸海当然知道。乔治六世刚刚继位不久,正是需要大笔资金的时候,戴奥特在中国攫取的财富,正是支撑英国王室奢华生活的重要来源。所以,戴奥特对于整个英国王室来说都非常重要。 “我觉得,我们只能等着日本人来跟我们谈条件,现在我们并没有什么筹码去与他们谈。”啸海不知道勃尔能不能明白当下的局势,只能旁敲侧击, 可是勃尔却等不及了,“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在现在解决!否则我的政敌一定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报告给乔治国王,到时候我的前程就完了!” 啸海注意到勃尔并没有和肖恩才在一起,“肖总司呢?我们需不需要问一下他的意见?” 勃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要跟我提那个蠢货!他除了会吹牛,什么都不会!” 啸海聪明的闭上了嘴,这时候他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 勃尔站起了身,“张,你准备一下,我要去找茂川秀禾,谈一谈这件事情!” 啸海当然不会不答应,可是他心里对于勃尔的做法却不以为然。目前日本人是想借着抓捕马强他们这个时机,逼迫英国开放自己在天津的租界。以英国目前在国际社会的态度,这是迟早的事情;尤其在日本的盟友德国在吞并了奥地利之后,英国的态度越发软弱,甚至谋划与法国强迫捷克斯洛伐克割让苏台德。以目前情况来看,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英国人,谁先走出这一步,谁就会在这件事情里更加被动。可是勃尔为了自己的仕途,还是决定先走出这一步。 更令他不以为然的是,无论是英国还是日本,都不应该出现在中国的土地上。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日本如果再向前推进一步,那对于整个华北地区将是灭顶之灾,因为他们更加凶残,更加没有人性! 茂川秀禾没有在自己家的大宅子里接待他们二人,而是将他们邀请到了法租界的咖啡厅,也就是吉田身亡的地方。 冯佳薇看见这几人,着实有些不解:难道自己这个小小的咖啡馆真有这么大的魔力,会聚集天津几位重要人物。 啸海走上前,掏出一枚宝石胸针,交给冯佳薇,“冯小姐,这几次多有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小小敬意,还望笑纳。请为我们安排一个包间,谢谢!” 冯佳薇愣愣地接过宝石胸针,按照啸海的意思给他们安排了一件封闭性极佳、隔音效果极好的包间。 这次会面极为隐蔽,眼前这几个人,除了茂川秀禾的中文略显生疏以外,勃尔和中岛成子几乎就是中国通,所以双方都没有带翻译。 啸海作为两方的居间联系人,身份微妙且尴尬,可是由于他实在太过镇定自若,反而显得勃尔更像是个外人。 “茂川先生,希望你们尽快释放戴奥特先生!”勃尔沉不住气了,都顾不上寒暄,张口就提出了要求。 茂川似乎没有听懂,并不理会他,而是端起了眼前的咖啡,轻轻呷了一口,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中岛成子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勃尔先生这话又是从何谈起?戴奥特先生又是哪位?” 勃尔有些心力憔悴,“希望二位不要跟我开玩笑了!戴奥特先生是我们英国总商会的会长。他的侄子安德鲁还在你们日本人的监狱里,你们已经把他抓进去几个月了!现在戴奥特先生也被你们抓走了,我需要一个解释。” 中岛成子似乎才恍然大悟,“安德鲁?我记得他可是杀害阿部百合子的嫌疑犯……” 勃尔愤怒地锤了锤桌子,“中岛小姐,我知道你们已经抓捕到凶手了,是法租界的警察许伟!” 茂川收起笑容,“既然如此,那勃尔先生应该也知道许伟是有几个帮手的,都是他的手下。” “whatever?”勃尔一摊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起这件事。 中岛依然保持着笑容,“据我们所知,他的手下就藏身在英租界,希望你们尽快把这些人交给我们。” 勃尔更加茫然,“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你可以把他们的详细信息交给我吗?我可以帮你抓捕到他们!” 中岛成子摇了摇自己修长的手指,“no,no,no!勃尔先生,我们也没有掌握他们的身份,我们需要侦查。” “侦查?怎么侦查?”勃尔显然没有明白他们的意图。 茂川秀禾缓缓地吐出一句:“我们需要尽到英租界进行调查!” 终于来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啸海轻轻地抿了一口眼前的柠檬水。 正面交锋 勃尔听到这个要求,气急败坏,但是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他现在能够做决定的。 在与茂川秀禾、中岛成子分开之后,他带着啸海来到英国驻津领事贾米森的官邸,希望寻求贾米森的帮助。 贾米森的官邸是去年斥巨资建成的,花掉了津海关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三层欧式风格洋房坐落在咪哆士道(meadoursroad),这是英租界最繁华的一条马路了。 贾米森作为英国老牌绅士,一直是倨傲和矜持的,他对日本人一直非常地不屑。他听到勃尔的求助,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嘿,老伙计,你这是怎么了?我们的英租界就等于是大英的领土,日本人想要缉拿凶犯的话,就让他们来发引渡申请吧!” 勃尔脸色多云转晴,一拍额头,“我怎么没有想到?是啊,我们两个国家的事情完全可以通过正当外交途径来解决!” 啸海对于他们之间的谈话,简直愤怒难当。在中国人的土地上,两个外国竟然要使用引渡协议,简直视中国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可是他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地听他们交谈,看看他们还能进行到哪一步。以他对日本人的了解,英国人想用这种花哨的功夫保存颜面,是注定会失败的。 但勃尔却对这个意见如获至宝,立刻要求啸海去找茂川秀禾传达贾米森的话。 在茂川秀禾的书房里,暖暖的茶香飘了出来。 啸海看着眼前清亮的茶汤,心里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两个人的心思。 刚才他把贾米森的要求简单地阐述了一遍;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静静地听完,没有任何抵触的意思,脸上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啸海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笑容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我觉得贾米森先生提出的要求是非常合理的。我们会向陆军部和内阁进行报告,之后会提出引渡申请。”中岛成子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语气似乎非常高兴。 啸海心里更加没底。这件事日本一直咄咄相逼,怎么会在这时候接受英国人的意见? 中岛看出啸海的疑虑,把他的茶杯添满,“天颢君,你不用担心,只要和我们大日本帝国站在一起,你会少不了荣华富贵的。” 啸海微微一笑,举起茶杯,“当然!我们中国有句古话,良禽择木而栖。我既与二位交好,必将竭尽全力。” 啸海带着满腹的疑问,回到家里。他没有回到主楼,而是拐去了耳房。 赵世文和杨明天都在,二人沉默以对,脸上似乎都还挂着泪痕。 “你们这是怎么了?”啸海奇怪地问道。 二人看见啸海进来,赶忙站起身。 赵世文擦了擦眼泪,扯出一丝笑容,“杨大哥跟我说起哥的事情,我心里有些难受……” 杨明天点了点头,应和道:“是啊,我才知道为我们牺牲的‘赵世文’竟然是这位小兄弟的哥哥……啸海,我想给这位小虎兄弟立个牌位,反正我也没有家人了,以后小虎和小狗就是我的亲兄弟。” 提起这件事,啸海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你们不用担心。虽然小虎兄弟的尸体,我们已经无法找到了;但我会选个地方给他立个衣冠冢,以后咱们也有个拜祭的地方。” 赵世文眼泪又涌了出来,“谢谢啸海哥!” “别客气了!”啸海拍了拍他的肩,“你哥哥是大勇之人,才值得我们敬佩!” 杨明天也表示赞同,“没错,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小虎兄弟,在狱中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谢谢啸海兄弟,救我一命,还给我新的生活。” 啸海打起精神,笑着说:“都别客气了!以后咱们在一起守望相助,希望能在这片黑暗中多救一个人。还有世文,我在庹老师那里问清楚了,你的确还在党组织中,没有脱离党的活动。” 赵世文听到这话很高兴,“庹老师竟然记得我!啸海哥,我记得赵老师跟我说过,您和您的夫人都是党员。我认为我们应该成立党小组,一边想办法与组织再取得,一边开展工作。” 杨明天听到这话,有些跃跃欲试,“我能参加吗?我看出来了,你们都是好人,我也想加入你们的党,跟你们成为一样的人!” 啸海心情开朗了不少,“你有这样的心思,我非常高兴!不过,我们得先把党组织建立起来,剩下的事情需要按着程序来走。” 杨明天听他没有拒绝,更是高兴,“好,我听你们的!” 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很快,啸海就知道茂川秀禾打的什么主意。 在他的居间联系之下,茂川秀禾、多田骏代表日方在天津市政府会议室,与贾米森进行谈判。与会的还有“天津特别市”市长高凌蔚、津海关总司勃尔、日方的翻译赤木道彦。 贾米森对这样的安排十分不满意的,他认为日方应该派出驻津总领事与自己会面,而不是陆军部的两个“战争贩子”。 可是当他看见日本人提出的条件之后,他已经无心介意这种小事了。因为日本人让英租界交出来的,不仅仅是当初商定的那些疑犯,而且还有大批商业人士都以“抗日分子”的名义进入了日本人的缉捕名单。 贾米森恼羞成怒,“你们在开玩笑吧?这有很多人都是我们的亲善人士!” 多田骏桀桀怪笑,“贾米森先生,你们英国的亲善人士不等于对我们大日本帝国也是友好的。他们对我们释放出了令人厌憎的恶意,我们必须把他们缉拿归案!” 贾米森铁青着脸,“我是无法做主的!我可以把你们的申请递交给我们的内阁,请稍等几日!” 茂川秀禾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当然!我们并不着急……如果戴奥特先生如果能忍受那样的日子,我们当然无所谓。” 贾米森听到这里,实在无法忍受了。他站起身来,不顾英国绅士风度,拿起礼帽,转身就走。 多田骏和茂川秀禾相视一笑。 听完全程的啸海,低着头,不言不语。 担任翻译的赤木道彦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啸海,也渐渐收敛了情绪。 空降同僚 在啸海家的耳房里,啸海和赵世文、杨明天三个人在烛火下讨论关于赵世文下一步工作的事情。 啸海把推荐信交给了赵世文,“你明天拿着这封信就回到学校吧。我收集了勃尔和高凌蔚的签名,我想学校应该不会拒绝。” 赵世文听到“高凌蔚”的名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也松开了。虽然他知道,高凌蔚是个汉奸,可是他现在代表天津市的伪政权。那所学校作为天津最后一片还能和平共处的地方,他想要进校门,高凌蔚的推荐还真是必不可少。 杨明天铺好床,听见了他俩的对话,有些不舍,“那世文明天就要回到学校了吗?” “没错,为了工作更方便,他以后还要在那里食宿。”啸海知道他心里有些不好受,劝慰道,“咱们又不是见不着了,以后你可以经常跟着铭生去送冬至上学。” 赵世文也开朗地说道:“对啊,杨大哥,以后我一天在学校虽然有些不方便,但是咱们并没有分开。等党组织建立起来,你也加入我们,咱们就更亲如一家了!” 三个人心情一下子舒展了不少。 啸海想到一件事,“说到这里,世文,当时你去华北开展工作,是接到谁的命令?” 赵世文知道这件事也该好好梳理一下了,“自从去年太原失守之后,聂将军就带着115师从山西向河北一带推进,着手建立敌后抗日根据地。而我是接到了唐延杰参谋长带领的警卫连发来的密文电报。” “你现在还能联系上他们吗?”啸海一听是电报,想到可以追根溯源,心里冒了一些希望,“你也知道,我到天津这些年一直都在英国和日本的注视下活动,所以没能和组织取得联系。而你的身份又对我遮遮掩掩,我实在是不敢确定你能帮我联系他们。” “这事说起来有点难,我从老家回来,跟他们就也失去了联系。”赵世文有些难过,又有些不好意思,“啸海哥,不是我对你遮遮掩掩,是因为中央特科全军覆没之后,你们都与中央失去了联系。你再出现,我也不敢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你,只能以个人的身份与你接触。‘听其言,观其行’。我知道你还没有背叛组织,我才敢与你坦诚相待。” 啸海也理解他,“我明白。我们的组织在这一次次打击中,已经经不起摧残了。如果我已经叛变了,而你又与我交好,这对于天津的地下工作的确是灭顶之灾。” 赵世文放下悬着的心,“啸海哥,你理解我就好。其实直到你把杨大哥他们救出来之后,我才敢确认你还是党的人。而且在我和组织没有中断联系的时候,我已经把你的作为向组织上汇报了,他们让我以后听你的。” 啸海愁眉未展,“我们现在要想办法联系上115师,把天津的情况告诉他们。现在日本人和英国人已经针锋相对,未来局势不可预测,得让他们提早做好准备。” 赵世文认真地点了点头;杨明天听得也很认真,似乎对他们的谈话,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啸海刚到津海关就感受气氛有些不对。每个人背着他窃窃私语。 勃尔出现在二楼,面带愧色地叫住了他,“张,请来我的办公室!” 啸海不明所以,进了勃尔的办公室,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此人个子不高,圆脸,戴着眼镜,头发稀疏,看样子比啸海大上十几岁。 啸海微微颌首致意,并没有主动询问此人的身份。 勃尔尴尬一笑,“张,我给你介绍一个新同事,程锡庚。” 程锡庚没等勃尔继续介绍,先自报家门:“天颢贤弟,在下程锡庚,字莲士,镇江人,与你也算老乡。我乃清政府授予举人。听说你是状元之后,我们共事也算缘分,还望今后肝胆相照。” 啸海扯出一个笑容,“当然,当然。不知程先生之前在哪高就?” 程锡庚有几分得意,“我原是北平临时政府官员兼任银联理事长,现受日本内阁指派,到津海关担任监督一职。” 啸海有些意外。自己“海关监督”一职是南京政府任命的,现在南京政府已经逃往重庆,自己这官位也“命悬一线”。只是因为英国人还要从海关税金中抽成补充赔款,所以自己还在稳坐此位。 眼前这人竟是日本人派来的,怕是英国人在海关税金分成上向日本人妥协了。 果不其然,待三人这次尴尬的会晤之后,秘书把带程锡庚到了特意为他准备的办公室,而勃尔却把啸海留下。 “张,我知道你会不开心,但我们和日本人之间的谈判非常焦灼,我们只能接受日本人的安排。”勃尔摸了摸日渐稀疏的头发。 啸海豁达一笑,“没关系,多一个人工作,我也轻松不少,您不必在意。” 勃尔和啸海毕竟相处几年,也有几分情分。他见啸海并无不快之色,也长舒了一口气,“张,你知道的,我也很为难,我们不能把日本人所有的要求都拒绝了。他们只是安排一个官员,我们不好拒绝。” 啸海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津海关的税金?” 勃尔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啸海知道英国怕是妥协了,在开放英租界和海关税金分成给日本之间,他们选择“破财免灾”。 日本人倒也精明,派来了银联总理事。左手从海关里掏出税金,右手就放进了日本人的银行。 这件事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这件事竟然是日本内阁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了,完全没用陆军部插手。可见,英国在欧洲日子越来越难过。不出意外的话,在不久的将来英租界必然开放给日本。 茂川掌握着整个天津的布防图。如果日军以天津为新的殖民中心,既有海港进行补给和兵力增援,又能迅速深入华北平原腹地,那么未来半个中国都将是日本人的囊中之物。 到时,八路军想在这里建立敌后根据地就更难了。 可是拿回天津的布防图也是几乎不可能的。现在啸海只能祈祷英国人和法国人再多撑几年,让日本拖入外交危机。 明天入党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冬至的学校放了夏假。小家伙正值“七八岁,讨狗嫌”的时候,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可是天津的局势又这么不稳定,啸海也不敢让他到处乱跑。 铭华的病似乎已经痊愈了,又一次提出要参与到工作中。 啸海和铭华、铭生姐弟俩商量了一番,决定让铭生这段时间先照顾冬至,而铭华和啸海着手建立党小组,开展党的工作、寻找党组织,发展新的党员。 到了入伏的第一天,他们决定在啸海家的耳房召开第一次会议。 一大清早,杨明天把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自己也换上了新衣服。 开会之前,赵世文带来一个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穿着夏装短襟棉布衫,看起来像是某个工厂的工人;可是他长了一张刀削一般的脸,眼神炯炯发光,似乎在战场上历练过多年。 赵世文高兴地向他们介绍:“这是苏庆武队长,是华北地区的抗日游击队队长,也是天津新的联络人。” 苏庆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上面的印章是115师开出来的,内容是关于他个人身份的证明。 啸海收好介绍信,无限感慨,“这许多年了,我终于看见了自己人。” 苏庆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啸海同志,难为你了!小铭华,你还记不记得我?” 铭华表情有些迷惑,似乎忘了眼前的这个人。自从她生病之后,每每吃完药就会嗜睡健忘,所以也忘记了过去很多事情。 “你难道忘了?你上一次从天津去上海的时候,还是我送你送上船的!”苏庆武打趣道。 铭华恍然大悟,“武大哥,原来是你!” 在铭华从东北去往上海的路上,曾经在天津短暂停留,当时接待铭华他们一行人的就是化名为“武庆舒”的苏庆武。 啸海现在更加笃信不移了,看来这个苏庆武真的是党组织派下来的。“苏同志,快请坐!我们还在想怎么和组织上取得联系,你可真是天降神兵!” 苏庆武爽朗一笑,“我可没有那么厉害!倒是你们,在天津这个险恶之地,竟然坚持了这么久!” 赵世文又难过又兴奋,“现在河北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家被日本鬼子毁了之后,我都再也没有回去过……” 苏庆武也听说赵世文家乡的事,一时间唏嘘不止,“日本人现在气焰极其嚣张,手段非常残忍,压制着当地老百姓不敢说话、不敢反抗,还有大批伪军为虎作伥。建立敌后根据地的过程非常艰难,但是我们绝不能放弃这块阵地!如果拱手相让了,百姓遭殃的日子在后面。” 几个人沉默了下来。 铭华打起精神,“咱们先把这些难过的事放一放,说说今天的会议议程吧!” “对对对!”啸海也走出伤心的气氛,“今天咱们会议有三项内容。第一,成立党小组;第二,对杨明天同志加入党申请进行表决;第三,既然庆武同志来了,我们讨论如何跟组织取得联系以及开展下一步工作吧!” 前两项工作开展的十分顺利。 杨明天终于成为了一名中国共产党员,内心十分激动,嘴角上扬,几乎都落不下来,一个劲儿地“呵呵”傻笑。 大家看着他的模样,也替他高兴。 苏庆武还打趣道:“明天,你这是比娶媳妇还开心啊!” 杨明天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啊,以后我再也不像这个世上的孤魂野鬼一样,以后我也有家、有组织、有亲人了!” 赵世文听完,想起自己和哥哥二人无父无母,多亏了赵世文老师的教导,才让自己重获人生,悄悄地抹下眼角的泪。 可是第三项工作,大家的意见却出现了分歧。 啸海把天津的情况详细的讲给了苏庆武。他的想法是,想办法从茂川手中拿到天津的布防图,减少不必要的牺牲;也要把日本拖在英、法的外交桌上,给我党的工作留下时间。 可是苏庆武更了解现在华北地区农村的情况,一听到“外交解决”就气不打一出来。他认为啸海的办法太慢了,“你这想法和老蒋有些像,拿空间换时间!但晋察冀的农村老百姓可等不起了。日本人所到之处就像蝗虫过境,百姓无不遭殃,老人孩子被杀害,妇女被掳走,男人被虐待,我们不能再指望外交手段了!”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 赵世文想了想,有些怯生生地开了口:“两位同志说的都有道理,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对立的。游击队在农村开展工作,我们也可以在天津城市里开展工作。两条腿走路,这样既能争取时间,又能减少损失。” 杨明天天听完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世文小同志说的有道理。明明是可以一举两得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去争个先后。” 啸海和苏庆武相视一笑。两人本都是豁达之人,为了工作有些小小的争论也很正常。 铭华打了个圆场,“你们两个都是老同志了,还没有小同志和新党员看的清楚,羞不羞啊?” 啸海不好意思,摸了摸头,“我错了!铭华姐,我买了一些好菜和熟食,你去操办一下,一会儿咱一起吃午饭!” 苏庆武也开怀起来,“是啊,自从建立根据地,我就没有吃过几顿饱饭。现在能在啸海和铭华家里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赵世文和杨明天起身。 杨明天乐呵呵地说:“我去帮帮忙,今天咱们几个可得庆祝一下!” 大家笑着向正房走,在几个人的最后,苏庆武拽住了啸海,“啸海兄弟,我要跟你说点私事!” 啸海愣住了,“怎么了,苏大哥?” “你和铭华并没有成真夫妻吧?”苏庆武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问出口。 啸海一时语塞。这件事也是自己一直没能妥善处理。铭华对自己有情,可自己对铭华只有同志情谊。虽然他也曾被她的容貌吸引过,但内心更向往革命工作,颇有“匈奴不平,何以为家”的心境。 苏庆武看二人并不像两情相悦的样子,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饭局陷阱 许伟被关押了几个月,受尽酷刑;马强等人四散在英法租界,无论是英国还是法国,对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日本和英国的谈判也越发地僵持。因为马强他们没有到案,日本在每一次谈判都会加码,而英国为了守住“不开放租界”的底线,迫不得已答应了许多无理的要求。 随着日本人和英国人争斗性质的变化,程锡庚在津海关的地位水涨船高,隐隐间已经超过了肖恩才,这让他非常的恼火。 肖恩才为了拉拢同僚,下了血本准备在会芳楼举办一席饭局,邀请了包括啸海在内的一些津海关中层职员,想走由下至上的路线。 啸海看了一眼请帖上的名单,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是投靠英国人的。他明白,肖恩才叫上自己,是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失意人”,希望能拉拢过来,在日本和英国两头都吃些好处。 啸海内心有些无奈,程锡庚的到来,证明英国人的妥协,肖恩才再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现在,他搞出这些动作,不但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还有可能把两头都得罪了,好在自己已经提前告诉了杨明天,看准时机把自己叫走,让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杨明天果然机灵。 等到饭局上的人到齐了,啸海刚喝了一杯开局茶,众人寒暄的热乎劲还没过去,杨明天就闯了进来,拽住啸海的衣袖,“张先生,快走,快走!小少爷从树上摔了下来!” 啸海手中的茶杯“咣当”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言语间给充满了交集,“这是怎么搞的?快!快带我回去!” 说罢,他转向席面,一拱手,“各位见谅,犬子顽皮,闯下大祸,我得回去照顾一二!” 肖恩才也不好强留,只能故作大方,“快回去!孩子重要!” 从酒局出来,啸海拍了拍杨明天的肩膀,“行啊,明天,真够机灵的!想了这么个理由,要不然我还真脱不开身!” 杨明天神色古怪,“啸海,我跟你说,冬至真的从树上掉下来了!” “什么?!”啸海海停住了脚步。 杨明天拽了拽他,“赶紧跟我走吧,家里都乱成一团了!” 两个人急匆匆地跑回家。 铭华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嘤嘤”地哭着;铭生看起来非常生气,沉默地站在角落里;而冬至在啸海书房的床上躺着,半耷拉着眼皮,头上缠着绷带,渗出了血迹;郑品恒坐在床边,仔细地给他检查。 啸海直奔着冬至,“冬至,有没有怎么样?还疼不疼?” 郑品恒斜眼看了一眼啸海,“你这怎么当爹的?就知道出去吃饭应酬,都不知道看好孩子!” 啸海知道他就是不好意思埋怨铭华,只好把火发到自己身上。 铭华听到他这么说,哭得更厉害了;铭生的脸色还是冷若冰霜,一点不见好转,而且明显这怒气是因为自己的姐姐。 啸海回到客厅,看这姐弟俩都不准备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问杨明天:“明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杨明天面露难色,“这是私事,我没有办法说……” 啸海急了,“什么私事公事的,你跟我还扯这些?” 杨明天告诉啸海,“今天下午,冬至和小伙伴们出去玩;回来以后就叽叽喳喳地告诉铭华,自己想要一个小弟弟。他说,别的小伙伴家里都有兄弟姐妹,就他一个人,没意思。没想到,这句话却惹怒了铭华,她把冬至大骂了一顿。” 啸海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 他给冬至在院子里的树上搭了一个小木屋,冬至每次有不开心的事情,就会藏在那里,看来今天也是如此。 杨明天也点了点头,“没错,你猜的对。冬至在木屋里睡着了。到了晚饭时候,铭华叫他吃晚饭,结果他睡糊涂了,一下子从树上掉了下来,把额头摔破了。铭生立刻抱起冬至,直奔郑医生的诊所。” 郑品恒出来,接着说:“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冬至没有伤到脑子,就是破了些油皮。我看了一下,多亏你家树下的草丛厚实,这孩子并无大碍。所以我给他好好包扎了,就和铭生一起回来了。” 啸海没想到,冬至受伤竟是这样一个理由,一口气堵在心口,发也发不出来。说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不语。 这时候冬至也醒了,啸海折回书房。 冬至拉住他的手,“爹,我是不是惹娘生气了?您让娘别生气了,我再也不要小弟弟、小妹妹了。” 啸海扯出一丝笑容,“别瞎想了,好好睡一觉,以后你会有很多兄弟姐妹的。” 冬至点了点头,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啸海带着满肚子烦恼刚到津海关,没想到又出事了。 肖恩才昨晚的饭局竟然被程锡庚知道了,竟然给他按了一个“非法结社,预谋抗日”的罪名,将他软禁了起来。 这可把勃尔气坏了。打狗还得看主人,程锡庚这么做分明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啸海觉得奇怪,明明昨天自己也在饭局上,为什么他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程锡庚主动答疑解惑,“天颢贤弟,我知道你被肖恩才拉去作陪;但我更清楚,你与他并非一丘之貉。你与茂川先生的关系友好亲善、牢不可破,我相信他的眼光。对了,公子怎么样?可否有大碍?可否需要派名医前去查看一番?” 啸海连忙婉言拒绝:“谢谢费心!犬子顽皮,让您见笑了。现在他并无大碍,已经找医生给做好包扎了。” “哦?哪位医生?”程锡庚拉起家常。 “郑品恒。”啸海一边悄悄观察勃尔的脸色,一边应付他。 程锡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开怀大笑,“我知道此人,怪医!” 勃尔看见程锡庚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气得满脸通红,胡子都抖了起来,一拍桌子,“程锡庚,你到底把肖总司怎么样了?” 程锡庚像是刚看见他似的,“勃尔先生不要激动,肖恩才预谋抗日,挑拨日英关系,是日本与英国共同的敌人,您切不可因私废公!” 几句话连软带硬,勃尔一时无言以对。 局势再变 很快,肖恩才被软禁这件事情就发酵了起来。 当晚一起参加饭局的人,一个个被排挤出了津海关;之后,这个范围又扩大到平时跟他关系密切的关员,甚至市舶司的司长也被替换了下来……至此,日本人在津海关获取了水上的执法权。 勃尔现在焦头烂额。戴奥特依然杳无音信,又把肖恩才赔了去。虽然肖恩才在英国人眼中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但是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家族在本地很有些影响,在勃尔的手下也算是忠心耿耿,勃尔一时不可能弃他不顾。 更重要的是,英国人觉得自己被日本人侮辱了;可是日本人在谈判桌上,始终对戴奥特和肖恩才避而不谈,只纠缠马强那几个人。 啸海和中岛成子其间见过几次。 他聊起肖恩才的事情,想试探日本方面的态度;中岛成子都以一种暧昧的态度告诫他,不要想着两头讨好。 啸海为了避免她的怀疑,也只能不再谈及此事。 这种情况下,啸海在津海关渐渐的沉寂下来,不显山不露水,以免引人注意。可是,后院起火,家里也不让他省心。 自从冬至摔伤之后,家里的几口人之间变得尴尬起来。 杨明天也发现了啸海和铭华姐弟氛围不对,也很少去主屋,有什么事情就和啸海在耳房商量。 直到九月份学校开学了,冬至毕竟是个小孩子,这点小事随着额头的伤好了,他早就抛在了脑后;铭生不知道是在生姐姐的气,还是在生啸海的气,也很少再拿出纸笔与他们聊天,每天只是笑眯眯地听着冬至像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苏庆武在这段时间与啸海他们联系也愈发紧密,起到了非常好的联络作用。他把天津的工作情况汇报给115师;随后,又乔装打扮,赶着一头小驴车在天津郊区转悠,把土匪窝点勘察个遍,希望找到戴奥特的囚禁之处,最好能把他解救出来。他认为啸海的分析有道理,从目前来看,维系住英租界的稳定,对于阻止天津的进一步沦陷是有巨大好处的。 啸海知道他在忙什么,曾经告诉过他,天津的土匪可与东北的不同。如果说东北的土匪是一群占山为王的亡命之徒,那天津的土匪恐怕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让人防不胜防。 苏庆武觉得啸海的话有些夸张。经过上级批准,他调来一支华北平原的游击小分队到天津郊区,带领他们打掉了了几个土匪的窝点。可是经过一段时间发现,土匪头子的筋骨却没动丝毫,反而让他们在日本人的撑腰下,更加猖狂。 苏庆武这才相信天津的土匪是狡兔三窟,因为靠近城市,更加难以彻底消灭。 在杨明天的耳房里,苏庆武十分恼火地转圈踱步,“这群王八羔子,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就是一群狗皮膏药!天津周围到处都有窝点,打也打不净,找也找不全! 啸海给他倒了一杯茶,“苏大哥,你也别着急了,对付这群土匪也不时半会儿的事情。他们在天津盘踞多年,也没有什么气节可言,日本人厉害,就跟着日本人跑;英国人强势,就跟着英国人干。按理说,擒贼先擒王。可是,这些土匪头子在天津装得人模狗样,咱们也不好下手。” 苏庆武气呼呼地坐下,一口喝尽杯里的茶,“啸海,你不了解情况!现在农村根据地最大的敌人,除了日本鬼子,就是这群土匪!他们给日本鬼子为虎作伥,对付起老百姓,被鬼子还狠!” “所以你就想破他们老巢,把他们剿灭……”杨明天理解了苏庆武焦急的心情。 “是啊!这群人在天津市里吃香的、喝辣的,派出自己的喽啰跟着日本鬼子进村扫荡,老百姓遭殃!”苏庆武一拳砸在桌子上。 啸海告诉他:“茂川手里的那套天津布防图非常详细,从城市到郊区排兵布阵非常严密。这些土匪虽然效忠不同的日本特务,但是应该都是驻屯军训练出来的。” 苏庆武听到布防图,也冷静下来,“可是我们怎么才能拿到?” 杨明天想了想,“我有些江湖朋友,去偷出来,行不行?” 啸海摇了摇头,“不行。我在茂川家出入过多次,他家的格局非常复杂,如果不是熟门熟路,根本找不到路。那布防图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他和中岛成子商议军机的时候,我偶然间见到的。可见他藏得比较隐蔽。” “那我们去找他家的下人做内应呢?”杨明天又出了个主意。 啸海想了想,“或许是个办法。我们得挑好人选,这件事搞不好,会弄巧成拙的!” “看来还得从长计议……”杨明天有些发愁。 “现在更重要的还是打灭日本鬼子的嚣张气焰,老百姓实在是遭不起罪了!”说到这里,苏庆武叹了一口气,“我们的队伍已经牺牲了不少人,这是场苦仗。” 啸海突然想到一件事,“苏大哥,听说毛委员写了一本论持久战,你那里有书吗?我想看一看!” 苏庆武一拍脑门儿,“哎呦,我还真想给你带来!这次忘了,等我下次进城,我一定给你拿来!” 啸海笑道:“不急,这几天我从别的渠道已经见过一些内容了,写的真好,把想不通的都解开了!” 苏庆武感叹:“那可是抗日战争中的孙子兵法呀!” 杨明天听着他俩的话,挠了挠头,似乎有话要说。 啸海看了出来,“明天,你干嘛吞吞吐吐的?” 杨明天憨憨一笑,“你们把书说得那么好,我也想看,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看懂……” 苏庆武一拍手,“杨兄弟,不用多想,你一定能看懂。到时候带过来,咱们一起看!” 可惜,杨明天的愿望很快就落空了。 苏庆武再次进城的时候,的确带来了大家心心念念的书,可是却被日本警察翻了出来。 之后,他为了躲避日本人的追捕,藏进英租界。 这下子,日本人再次抓住了把柄,搅动起新的波澜。 庆武入狱 在欧洲,德国吞并了奥地利之后,暂时安分了下来,英国和法国得以空隙喘息;在天津,日本人似乎也不再咄咄相逼,对于马强他们这件事暂时放下,而把火力转向了苏庆武。 英国借此机会要求日本先行释放戴奥特,否则这些要求都不可再谈。 日本人这次倒是痛快,很快就把戴奥特放了回来,但是安德鲁还被关在日本监狱里作为人质。 不管怎么说,在艰难漫长的外交谈判中,英国第一次占据了一些优势。勃尔也因此受到了英国国王乔治六世的褒奖。 但啸海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本来占尽优势的日本人为什么会突然放缓口气?难道他们在谋划着更巨大的阴谋? 啸海旁敲侧击,多次提醒勃尔不要掉以轻心,低估了日本人;但勃尔认为啸海与茂川秀禾等人交好,话里的意思必然是“长日本威风,灭英国志气”,所以对于他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日本放回戴奥特之后,再次跟英国提出让他们交出“抗日分子、游击队长”苏庆武。 勃尔不敢擅自做主,只能通过驻津总领馆汇报给内阁。这件事在英国内阁却产生了轩然大波。 贾米森认为,天津的局势已经非常紧张了,没有必要再惹怒日本人,苏庆武就不过是一个中国人,日本人想要给他就好;但英国驻华大使卡尔却认为,日本人在天津不断侵犯英租界的利益,原因就在于英国总领馆不断退让,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所以,英国外交部远东司最后决定,为了英国在外交上取得主动权,苏庆武不能随意交给日本人,但也不可以放回给中国政府,所以把他暂时羁押在英租界的监狱中。 杨明天对此事自责不已,如果不是自己要求看书,就不会让苏庆武带来;如果苏庆武没有被查到那本书,就不会被发现是游击队长。 啸海明白杨明天的心情,自己何尝又不是自责?可是他也明白,“苏庆武”不过是个由头,即使没有他,日本人迟早会找到其他理由发难的。 啸海找准机会,借着自己作为津海关监督之便,到英租界的监狱中提讯走私罪的犯人,顺便找到典狱长,在他的协助之下,见到了苏庆武。 啸海见到他的第一面,也颇有些感慨,“苏大哥,对不起,真的是委屈你了!” 苏庆武倒是豁达,“你和明天千万不要多想。我与其说是被日本人查出来,不如说是早就被他们给盯上了。在我带着小分队去剿灭土匪的时候,留了那些土匪崽子的活口,想来就是那时候种下的隐患。” 啸海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如果不是我们俩的要求,你也不会冒险带过来,日本人也不会找理由拘捕你。” 苏庆武神色严肃起来,“不要做这些小儿女的姿态!从革命第一天起,我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我听那些英国人的意思,这件事又涉及到日本和英国两个国家的争斗,所以你不要贸然出手救我,破坏了你在日本人那里的埋伏。” 啸海点了点头,“我明白。” 苏庆武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之前跟我说,从地牢里救出明天他们这些人的时候,有个国民党许伟也出了不少力气。” 啸海点了点头,“没错,这人现在还被关押在日本人的监狱里。他曾经潜伏到中央特科,在盛亮和秦影云叛变之后,他才暴露身份,给我们党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我听说顾凤鸣的死与他有关。”苏庆武对这段事有所耳闻,“你如果最好找机会查个清楚。” 啸海点了点头,“我之前曾经试探过他,他没否认。但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他就因为谋杀日本人被抓进了监狱。” “这件事你之前说过。”苏庆武还记得啸海告诉过他,这几起杀人案的起因不仅是因为私情,还和日本人那个秘密地牢有关。 他有些感慨,“你说许伟这人,真是没法评价。说他是个坏人,他在这件事里做了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说他是个好人,他害死了多少咱们的同志。” 啸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码归一码。国仇家恨,哪个都不能放下!但是现在许伟深陷囹圄,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的答案。所以他还不能死!” 对,你先去查查顾凤鸣的死。”苏庆武嘱咐他,“中央也很重视,有结果了告诉我!“ 啸海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临走时告诉苏庆武自己已经打点好了,如果英国人不把他交给日本人的话,他在监狱里会呆的时间比较长,但不会遭多大罪。 苏庆武豁达一笑,“遭罪不遭罪,无所谓!只是没想到,我竟然变成了两个侵略者争斗的棋子。” 离开监狱时,啸海又塞给典狱长不少银圆。 典狱长非常高兴,一时没忍住,问道:“张监督,这人与您有什么关系?听说他可是共产党的游击队长!” 啸海笑道:“此人与我家的管家是同乡兄弟,管家求到了我,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弃之不管。” 典狱长竖起大拇指,奉承他:“张监督果然心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不过,这人如果真的是共产党,恐怕也命不久矣。英国佬肯定会把他交给日本人的!” 啸海做出不太在乎的样子,“既然管家求到我头上,我不过是尽能力照抚一二。如果这人真的是共产党,那也只能说我的管家识人不善啊!” 啸海走出英租界的监狱,等在外面杨明天迫不及待地问道:“苏大哥的情况怎么样?” 啸海把两个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杨明天,并且劝他:“苏队长暂时不会有任何危险。因为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英国人,还要拿他做筹码去外交桌上谈判,但是时间久了,恐怕生变……” 杨明天一听急了,“那我们得赶紧救他呀!” 啸海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救!” “那是为什么?”杨明天头上直冒火。 叛徒之死 随着冬天的到来,天津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津海关在内忧外患之下,勃尔没有心情再搞圣诞舞会,程锡庚更是毫无兴趣,其他人在这种派别争斗之下,人人自危、愁云惨雾。 许伟被关押快一年了;马强那些人恐怕已经离开了天津,再也没有和杨明天联系过。 日本人对此恐怕也是心知肚明,但并不在意。他们现在更多的警力还是在与英国人的明争暗斗上。 进入到1939年,发生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国民党政府宣布开除汪精卫;而汪精卫随后发表了《和平宣言》,获取了日本的支持……这些都给局势纷乱的中国再次造成了撕裂。 英国政府对于过去一年在天津所发生的一切大为光火,照会日本政府,声称:“英国坚守《九国公约》原则,对任何武力造成的状态,决不接受或承认!” 法国作为英国最为坚定的盟友,公开表达了同样的态度。 日本驻津总领馆和驻屯军司令部、参谋部商议之后,决定处决许伟,给法国以颜色看看,并且敲山震虎威胁英国。 在茂川秀禾的家里,啸海听着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二人讨论是否公开许伟处决计划,内心十分焦躁。 中岛成子突然给啸海使了个绊子,“天颢君,我记得许伟与你交情匪浅,不知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自从天津传出啸海和川岛芳子的桃色新闻,中岛成子时不时地针对他。茂川秀禾认为这是小女人之间的争斗,常劝啸海大度些。 此时,他的面容十分平静,“许伟与我的确是同乡,但并算不上什么莫逆之交。这件事我是觉得可以从长计议。法国不过是墙头草,杀了许伟对他们影响不大,莫不如留下许伟以示友好,把法国人拉拢过来。” 茂川秀禾否定了啸海的想法,“不行!我们处决许伟,不仅仅是要震慑法国,也是给这一连环凶案一个交代。这些军人的家属这一年来不停地向内阁施加压力。他们没有死在中国战场上,反而因为谋杀案件丢了性命,这是说不过去的!” 啸海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调转话头,“不管怎么说,我与许伟有同乡之谊,如果真的要处决他,我能否先与他谈一谈?即使他不能交出马强那些人,也可以问一问他们犯下这些罪行的动机。” 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对视一眼。啸海这个提议他们倒是没有想过,但并不见得是个坏主意。 中岛成子轻轻笑了,“你们中国人最讲究同乡之谊,你去探望他也是合情合理。如果能让他交出参与谋杀的成员名单,或者交待还有哪些抗日团体,也许我们会留他一条性命。” 啸海心头一松,这一线希望不知道能不能出现转机。 在日本人的监狱里,啸海看见了许伟。 不到一年的时间,许伟从身材壮硕、耳聪目明,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目光呆滞。 他看见啸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怎么会过来?日本人同意了吗?” 啸海实话实说:“日本人正在商议处决你的事情……” 许伟听到一愣,微微苦笑,“看来他们是没有抓到马强。” ”你不怀疑是马强出卖了你吗?”啸海对他的笃定表示不解。 许伟摇了摇头,“我不怀疑。老话说的好,‘负心总是读书人,仗义多是屠狗辈’。这马强跟我时候不长,但我对他很是了解。我曾经告诫过他,不要冒险杀人,但是他不听我的,我也只能想办法护着他。我们约定好了,无论日本人抓到我,还是抓到他,都不要牵扯其他人。” 啸海看着他,内心有些复杂。“你倒算是成就大义。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忍心害了那么多我的同志?” 许伟没想到啸海对于上海的事情依然不能释怀,苦笑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我决定为国民党做事,肯定尽心尽力。” 啸海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许伟这个人有着封建士大夫的传统风范——维护自己所认可的统治阶级,不遗余力;同时又遵循自己内心的道义秩序。所以,他出卖共产党,却又保护马强,一个非常矛盾的人。 “不过我的手上没有沾过你们的血。”许伟似乎猜出啸海在想什么,突然间说出这句话,“你我虽然立场不同,?却没有深仇大恨,李维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啸海抬眼看着他,“时间不多了,我会极力给你争取一线生机,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大的希望。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需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你是想问顾凤明怎么死的吗?”许伟猜出来了。 “没错,上一次我们只是提及这件事,你却没说清楚。”啸海需要答案。 “我回去之后,被派到顾凤鸣的办公室做他的机要秘书。”许伟向啸海要了一根烟,点燃,“这个人居功自傲、内心狭隘、贪图享乐,为你们所不容,对于我们而言,也是个危险分子!” 许伟狠狠吸了一口烟,“他以一己之力颠覆了你们在上海的中央特科,功劳过天。无论犯了多大的错,老蒋都不会把他怎么样的,而对于我们这些属下而言,却是痛苦不堪……” “你们做什么了?”啸海知道这些人应该是把顾凤鸣放在火上烤。 “没什么,就是日常遵从他的命令,多夸他两句,让他更加的自大。”许伟轻蔑地一笑,“顺便再把他的言语散播出去,让他被孤立起来。” “你们捧杀?”啸海明白了。 “没错!”许伟承认,“谁能想到他竟要再立新党,直接触了老蒋的逆鳞!” “他是怎么死的?” “顾凤鸣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徐恩曾手底下,迟早会被害死。他暗中联系戴笠,不料被童国忠和张文农密告给徐恩曾。徐恩曾下令把他关在了苏州反省院,又派出顾建中把他杀死。”许伟说的轻巧,但是过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他没有自救?”这不是啸海了解的顾凤鸣。 许伟讥讽地一笑,“顾凤明犯了众怒,别说他没有找到戴笠;就算找到了戴笠,也不会帮他的。徐恩曾杀了他,也成就了老蒋和戴笠的面子,所以顾凤鸣也算死得其所了。” 远来消息 从西洋历上来说,现在已经是1939年了;可是在中国传统历法中,这一天是1938年的最后一天,除夕夜。 天津的百姓并没有安安稳稳地等着新年,而是被日本人撵到了海河岸边,观看处决现场。 许伟被挂在津海关对面的木杆上,大冬天,他浑身上下仅剩一套布衫,冻得皮肤发紫。 一排日本兵在下面重兵把守,而驻屯军司令部翻译赤木道彦在向围观的群众喊话,内容就是列数许伟的“罪状”,比如结党抗日,比如谋杀日军。 啸海站在自己的办公室,从窗户上看向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 他想起自己跟许伟最后一次对话。 “你说你手上没有沾过共产党人的鲜血,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无论是李维还是他的妻子郭嘉琳,他们都是死在叛徒的手里,而你就是帮凶!” 许伟听到这里,低下了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啸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我既然已经寻求到了我要的答案,也想告诉一个答案给你——我可能救不了你。” 许伟苦笑道:“我明白!现在已到如此局面,你不要再费力气了。我承认我错,我信仰的……政党并没有做到他应该做的事情。” 啸海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沉默了半晌,问道:“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我能替你做到的。” 许伟摇了摇头,“没有了,我众叛亲离;没有了,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爱的人都离开了我……” 啸海起身,“既然如此,那我走了。你剩下的时日还有多久,就看日本人的决定了。” “记得帮我收尸!”许伟顿了一下,“在我房子门口的地板下边有一张照片,如果可能的话,请把这张照片和我葬在一起!求求你了!” 啸海戴上帽子,围上围巾,转身离开了。 呯! 随着一声枪响,许伟被日本人射杀了,额头开了一个大洞。啸海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他最后的目光是望着自己的。 周围的百姓惊呼一声,很快又归于沉寂,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啸海握紧了拳头,看着日本人用刺刀把许伟的尸体挑了下来;几个捞尸工迅速走上前,用草席裹住他,放在平板车上,匆匆推走了。 啸海抬手看了看时间,杨明天大概也快到大王庄附近了。花几个银子从捞尸队手里买回尸体,应该不算难事;给出的理由也很合理,河北某户地主家的独女未婚而亡,要配**。 咚咚咚……这时候啸海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回头一看,程庚锡不请自来,已经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了。“怎么?天颢贤弟也在看热闹?” 啸海笑道:“是啊,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场面,有些好奇。” 程庚锡挑了挑眉,“我记得上海那时候可杀了不少共产党,这场面应该是蛮常见的。” 啸海心下警觉,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我从小胆子就小,不敢看那些东西。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以前上海的广场上有小孩子被说是共产党,还曝尸三天。后来,我看着可怜,给了一户农家些钱,让他们帮忙收尸。” 程锡庚哈哈一笑,“没想到,天颢还是性情中人,难道就不怕你的上峰斥责于你?我记得程建勋可不是良善之辈!” 啸海腼腆一笑,“程叔知道我的性子,他也经常说我,心软不成大器!” 程锡庚听到啸海对程建勋的称呼,眉毛微微一动,表情似乎有些耐人寻味。 啸海了解到,这程锡庚是江苏镇江人。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和程建勋颇有渊源。 果不其然,程锡庚走到窗前,和啸海并排而立,看着外边的海河,“我其实与程建勋算是族兄弟。只不过他是族内嫡系,而我不过是旁支。” 啸海没有言语,心里觉得可笑。大清朝都亡了十几年了,日本鬼子都踏遍半个中国,一群人还守着老牌坊过活,宗族又能保护得了谁? 程锡庚到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而是继续说道:“我们这一家族就我俩年纪相仿,难免被拿出来做比较。程建勋作为嫡系子孙,受到的教育和家族照抚远胜我之上。可是我不服气,一定要争口气,让我的母亲不再受到歧视……” 啸海适时地吹捧了几句:“莲士先生既被朝廷钦点为进士,又在北平政府担任要职,现在津海官如此大有作为,想来也是家族荣耀。” 程锡庚听到这话,神色有些不自然,看着啸海。可是后者的脸上表情十分诚恳,一时间让他无法判断,这是嘲讽还是真心话。他回过神来,苦笑道:“但愿我的家人真的认为我光耀门楣了。” 啸海知道程锡庚肯定不会是找他来闲话家常的,自己得逼他说点儿有用的。“莲士先生,不要想这些过去的事情了,今天可是大年除夕,您不提早回家,尽享阖家团圆?我记得您的千金今天也该回来了吧!” 程锡庚看着外面飘下的雪花,“对啊,除夕夜。不过,我的那位族兄程建勋已经看不到了,他被国民政府处决了!” “为什么?!”啸海非常惊讶。 啸海离开上海几年间,很多人都失去了联系;但是唯独这个程建勋风头更劲,时不时地会在报纸上看见他的消息。万万没想到,程锡庚现在告诉自己,程建勋已经死了! 程锡庚点起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可能他还不太适应这种雪茄的味道,这一口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啸海耐着性子拍了拍他的后背,“程叔……到底为什么被处决了?” 程锡庚告诉他,在淞沪会战之后,日本人占领了上海,程锡庚没有来得及逃跑,很快就投降日本人。 事实上远没有那么简单。 1938年初,英国和日本在东京会谈,将海关移交给日本军方。随即,南京新政府派海关监督李建南接收江海关,并且悬挂了新政府国旗。 中国共产党通过救国十人团发动了护关运动,罢工两天;而程建勋和李建南下令对他们实施暴力镇压。 虽然两人此时合作无间,可是李建南很快翻脸不认人,将程建勋排挤出江海关;程建勋成为丧家之犬,只能找到重庆政府。 当时国共已经达成合作,程建勋所为必不可能被容。于是,戴笠下令处决了程建勋。 明天归来 锅里的元宵已经快熟了,飘上来两回,铭生点了点凉水,冒开的水花又落了下去。客厅里的西洋钟,马上就要指向6点了,太阳已经落山,可是杨明天还没有回来。 啸海也有些心急,难不成遇到什么危险情况了? 许伟的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按照原来的计划,杨明天应该已经回到天津了,可到现在却不见人影。 铭生把元宵盛出来放在桌子上,走到窗口,拽了拽啸海的衣袖,示意他先过来吃饭。 啸海扯出一丝笑容,“不急,你们先吃,我再等等明天。” 突然,只听“咕咚”一声,似乎有人从墙上摔了下来。 冬至“噔噔噔”跑了过来,铭华一把拉住他;啸海和铭生赶紧跑了出去。 果然是杨明天,他的腿上还中了一颗子弹。 啸海和铭生把他架到了耳房,扶他躺下。 啸海告诉铭生,“快去把郑品恒叫过来!” 铭生立刻起身就往外跑。 啸海剪开杨明天的裤子,小心翼翼地把子弹挑了出来,从柜子里翻出绷带,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 杨明天看他眉头紧锁,笑着安慰道:“没事,你别那么紧张,我是不小心着了道!” “谁干的?”啸海有些自责,“如果不是我让你去做这件事,你也不会遭这样的祸事。到底发生什么事,跟我说一说。” 杨明天摸了摸肚子,“家里下元宵了没有?先给我来一碗,我有些饿了!” 啸海起身,“对对对,下了下了,就等着你呢!” 啸海回到主屋,把情况告诉铭华,让她放心,带着冬至先吃饭;自己给杨明天端一碗五仁元宵。 杨明天看见元宵,眼睛一亮,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等他吃饱了,郑品恒也到了。 他二话不说拆开原来的包扎,看看伤口,拿出药箱,把外伤药给杨明天敷上。做完这些,他也问啸海:“有没有元宵?给我来一碗!” 铭生赶快回到主屋,端来两碗元宵给他和啸海。 郑品恒同样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五仁元宵!够奢侈的!”他把碗放在一旁,“说吧,发生啥事儿了?” 杨明天看着这不着调的医生,露出了苦笑;啸海也无奈地告诉他:“你说吧,现在都没有外人。” 杨明天告诉他们,自己在大王庄等到了许伟,却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原来,捞尸工把尸体运往义庄的路上,却被日本人拦住了。他们说是受川岛芳子的命令,要再检查一遍许伟的尸体,看看会不会藏着什么重要情报。 所谓检查,就是把许伟开膛破肚,大卸八块。饶是“见多识广”的捞尸工,也受不了那个场面。所以等到杨明天看见的时候,只剩下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杨明天在义庄出重金,把这具尸体买回来;可是捞尸队队长却想讨好他,准备给他换一具刚刚病死的年轻人。 杨明天告诉他,对方的小姐是个大姑姑,不要年轻人相配,就这具最好,而且装进棺材里,谁知道什么样子。 捞尸队队长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而且还想留着年轻人的尸体再赚一笔,于是作罢。 现在是冬天,给杨明天创造了有利条件。他把许伟的尸体装在棺材里,雇了两个力工,租了一辆马车,一路向西。 杨明天此次的任务不仅仅是把许伟送到河北安葬;更重要的是,他要以此为掩护,与河北的游击队进行汇合。这也是苏庆武被捕前交代给啸海的工作。 过程艰辛,自不必说。 抵达霸县台头镇之后,杨明天就让两个力工先回天津,自己赶着马车,带着棺材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半天,终于到了赵世文的老家白茅村。 他进村之后,果然看见一片荒芜,整个村子都被日本人杀光了。他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发现一片焦土之中,竟有人活动的痕迹,心里萌生出新的希望。 杨明天找到一块空地,从怀里掏出啸海给他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主角是一个戴着红围巾、穿着卡其色呢子风衣的女孩,而她的身旁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笑得开怀。 杨明天就地挖了一处墓穴,把许伟和那张照片葬在了一起。 他将要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顶了一支枪,“什么人?” 杨明天顺从地高举双手,“我是送朋友回老家的!” 他的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遇见的是谁?如果是土匪可就麻烦了,恐怕自己需要破些钱财,才能回脱身。 “朋友?”那人似乎顿了一下,枪并没有离开杨明天的后脑勺。他看了看新立的墓碑,上面除了生卒年之外,连个名字都没有,“你骗谁?这墓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你的朋友难道没有名字吗?” “你认识字?”杨明天很惊讶,这个地方的土匪大部分都是不识字的。 后面的声音有些得意,“那是自然!当了兵,当然得识字了!” 当兵?杨明天心思转了一圈。现在还在华北的兵,除了土匪、伪军,那只剩游击队了。“你是八路军?” “你怎么知道的?”后面的声音又警觉了起来,但却说漏嘴了。 杨明天刚想说话,眼前冒出另一个人。 这人语气倒很和善,“这位老乡,你是从哪里来的?” 杨明天看着眼前和自己说话的这个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和当地的老百姓有几分区别,气质上更像一个军人;可是他的身上穿着却是百姓常穿的大棉袄,袖口还露出一些棉絮,那棉絮看起来也并不是多么厚实。 杨明天冷静地告诉对方,“我从天津来,是送一个朋友到这安葬的。” “你这朋友怎么死的?”那个人显然也看见这座新堆起来的坟墓,也注意到墓碑上并没有死者的名字。 “被日本人杀死的。”在不了解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杨明天尽量选择不冒犯任何一方的词语去阐述这个事实。 眼前的人显然愣住了;后面拿枪抵着他的人,手上放松了不少,“原来你们也是受害的老乡啊!” 杨明天再次试探地问道:“你们是八路军游击队?” 见到同志 这个大个子仔细盯着杨明天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没错,我是霸县游击队队长高盛宇。” 杨明天按耐不住心头的激动。这是自己成为党员后见到的第一个其他的同志! 他立正站好,敬了一个军礼。“我是中共党员杨明天,我所在的党小组主要工作地点是天津。组长是江啸海同志,入党介绍人是苏庆武队长。” 身后的枪彻底不顶着他了,声音也变的轻快了,“原来你是我们的同志!” 高盛宇抬手制止了身后人的雀跃,显然他对杨明天的怀疑还没有解除。 杨明天也不在意,原原本本讲述了自己以前的经历,以及遇到啸海以后这一年多的工作,并且准确地说出了牺牲的赵世文、徐方展这些革命烈士的名字和经历。这才稍稍打消了高盛宇一些怀疑。 “你送的这个朋友是谁?他为什么回河北?”身后的人窜了出来,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皮肤有些粗糙。“我叫刘柱,是高队长的大头兵!” 杨明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国民党,他叫许伟。” 高盛宇愣住了。 在听完许伟的事情之后,他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 三个人静静地站在许伟的墓前。过了好一会儿,高盛宇问道:“可是他明明是江苏人,为什么还要葬到这里?” “是他自己要求的,就近入土为安。”杨明天没有啸海在上海那样的经历,对许伟的印象非常好。“再说,葬到也是有原因的。一是因为白茅村是赵世文同志的家乡,他说革命胜利还会回来重建村子;二是因为苏庆武队长告诉我,如果要找游击队,就要来霸县,所以我把许伟葬在这里也是为了掩饰这次任务。” 杨明天所说的一切和高盛宇了解的情况相差无几,高盛宇此时信了他大半。 杨明天心头也轻松起来,“我刚才在这个村子却发现还有人活动的痕迹,是你们吗?” “没错!”高盛宇仔细打量着杨明天,确定他身上没有武器之后,弯腰把许伟的墓碑用石头砸了两下,让它在土里更牢固一些,“村子被屠尽之后,日本人不再来骚扰;我们游击队很快找到了这里,发现了村民的尸体。我们让这些村民入土为安,但为了防止日本鬼子破坏,没有立墓碑。现在,我们把这里作为指挥部。” 杨明天看见高盛宇的戒备心如此之重,问了一句:“游击工作开展的不顺利吗?” 高盛宇站起身来,脸上的神色略显疲惫和无奈。“的确不顺利!这里的百姓被日本鬼子的刺刀吓怕了,再加上我们都被妖魔化了,所以老百姓以为我们是另一伙来打砸抢的土匪。” 赵柱也不高兴地说:“可不是嘛!很多村子成立了防共妇女团、防共儿童团、防共老年团,一看见我们就敲锣打鼓地四散逃走,还有人给日本鬼子通风报信。我们一边要打日本鬼子,一边还要向不知道实情的老百姓解释,时不时还有土匪过来捣乱。” “更可气的是说好的国共合作……”高盛宇的话没有说完,自己又狠狠地拍了一下许伟的墓碑,让这块木质的墓碑又向土里沉了一些,把他的生卒年份都挡住了。 赵柱看自己的队长情绪低落,赶忙调解一下气氛,“不过,还有很多老百姓明白我们是好人,还是很支持我们的。你看,我就是前面芦苇根村的村民。我们村子也让日本鬼子给杀光了,我就想上山去当土匪;半路遇上了高队长,我就想起来小日本说过,共产党也是土匪,那我就跟着他们走吧!加入游击队,他们不但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开枪打鬼子,还帮老百姓干农活,我才知道他们是大好人!” 杨明天听到这里笑了,“我跟你的经历差不多,原来我就是日本人地牢里的一个囚犯,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就被他们抓进去了。我周围的人都被日本人带走做了实验,我算是幸运的,活到了啸海去救我。现在我也知道共产党才是为老百姓谋实事的!你放心,慢慢以后人们都会知道的!” 高盛宇也松开了眉头,“明天,苏队长有没有交代你下一步工作需要做什么?” 杨明天把天津的现在的局势简单说了一些,“现在苏庆武队长已经被捕入狱,可我们党小组的工作还得继续开展。现在组长江啸海主要目的是维护英租界不被日本人进一步的侵占,否则天津将会全面沦陷。在天津城里的日本人由英国人掣肘,还不敢太过造次。” 高盛宇叹了一口气,“不管是战场上的刀枪拼杀,还是城市里的勾心斗角,都不容易。”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介绍信,上面盖着115师的印,交给杨明天,“你拿着这封介绍信,万一你们小组的工作失败了,派任何人带的这封信来找我都可以,我们会想办法支援你们的。” 杨明天郑而重之的接过这封信,藏在了贴身怀兜里。 杨明天在当地停留了两日,了解了游击队战斗情况。 临分别时,高盛宇嘱咐杨明天:“据我们了解,天津现在出现了抗日锄奸队。主要成员是国民党派去的,吸收了很多青年学生,专门诛杀和日本人关系密切的汉奸。你们现在潜伏在茂川秀禾的身边,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注意这些人,不要因为误会而枉送性命。” 杨明天和他们分别之后,驾着马车日以继夜赶回了天津。 这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五了。 他把马车退还给车行,准备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刚到了家门口,他就发现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一直跟着他。 他想甩掉这些人,却与他们发生了冲突。混乱之中,他腿上挨了一枪。 枪声引起了英国警察的警觉,刺耳的报警哨声响起,那几个人逃跑了,而杨明天为了避免麻烦,也赶紧翻墙进到院子里。 刺杀行动 听罢杨明天的讲述,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郑品恒发出一句感叹:“你们还真不容易啊!” 啸海苦笑道:“这也难怪老百姓。这些年又是土匪,又是日本鬼子,又是汉奸,来个当兵的就能欺负他们,把他们都折腾怕了。” 铭生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是冬至。“郑叔叔、明天叔叔,你们好!爸爸、舅舅,我好饿,可以吃饭了吗?” 冬至现在已经七八岁,长相肖舅,五官和铭生一样漂亮;骨相却更似其父,虎头虎脑。 啸海看见他,也是满心高兴,把他拎了进来,“刚才是不是在偷听?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冬至耍赖,“不要生气,我也不是故意的!不过,你们说到日本人,我学校里的日本同学还是挺好的……” 铭生有些紧张,看了看啸海和杨明天一眼,见二人并未在意,又放下心来。 啸海抱起冬至,问道:“你和妈妈怎么还不吃饭?这都几点了?” “妈妈说要等你一起吃,所以我不敢吃……”冬至有些小小的委屈。 啸海告诉铭生:“你赶紧回去陪他们吃饭,我再和明天、品恒说几句话。” 铭生乖顺地点了点头,拉着冬至回主屋了。 郑品恒待他们舅甥走远,问啸海:“你把这两个小的支走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跟我们说吗?” “没错。”啸海似乎早有打算,“我想和铭华离婚。” “为什么?”杨、郑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啸海也颇感无奈,“其实,我早就知道抗日锄奸队在京津地区活动了。我现在的处境,就像高盛宇说的那样,也是个‘汉奸’,他们对我下手也是迟早的事。我不想牵连铭华、铭生姐弟俩。” 郑品恒虽然理解他的心情,却并不同意他的做法,“可是你和铭华离婚后,她带着孩子和弟弟怎么生活?就凭他们姐弟俩的容貌,以后就是待宰的羔羊,很快就被人吞掉了!” “所以我才要跟你二人商量。”啸海知道郑品恒肯定会发火,赶紧安抚他,“我本想让他们跟着你们二人其中一个离开天津,可是又怕对明华的名声有碍。现在我也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 “我们是可以照顾他们姐弟二人,但你出的主意实在是太离谱了!非要离婚不可吗?你和铭华说过了吗?”郑品恒像连珠炮似地诘问。 啸海摇了摇头,“还没有。” “难道就没有别的好办法吗?”杨明天当然也不愿意这个刚刚拥有的家散掉,不顾自己的疼痛,勉强坐起身来,拽着啸海的衣袖。 郑品恒也在一旁帮腔:“对啊!想想办法,家哪能说散就散啊?再说,你也不要冬至这个儿子了吗?” 提到冬至,啸海的心里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摇头苦笑。 三个人谁也没有注意门口的人影一闪而过。 很快,啸海担心的事情就发生了。 春暖花开,多田骏卸任回到了东京,却没有带走川岛芳子;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对啸海态度没变,依然礼待有加。 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芳子、成子争情人”故事,一时间啸海在天津卫的花名远播。 程锡庚显然也是信了这些传言,对啸海时不时调侃几句。 可是啸海知道,自从多田骏调回东京之后,川岛芳子没了靠山,底下的土匪都不大受她管束了;她又好吸食鸦片,时常捉襟见肘,几次三番敲诈街头商人;还有几次从啸海这里借钱花……名声越发不堪。而中岛成子因为戴奥特事件让英国颜面大失,现在在日本上层风头正劲。 一到春天,天津风特别大。街上的绅士女郎们都换上了呢子大衣,捞尸队的工作也轻松了许多,毕竟风再大,冻死的人也比冬天的少。 1939年4月9日,是个星期日,英租界大光明电影院上了新电影,颇受欢迎。 程锡庚邀请啸海全家一起去看戏,联络感情。 啸海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携带家眷一事,却婉言拒绝。 程锡庚也没有强求,毕竟坊间的传言也让他认为啸海和妻子关系不睦。“张监督对着国色天香的绝色美人竟然还不满足,看来更爱驯服野马!” 啸海带着油滑的腔调,回道:“那是自然!生活还是需要五彩斑斓才更精彩!” 二人似是心照不宣,相视大笑。 大光明影院可谓是人声鼎沸,名流云集;就连当红女影星李香兰都亲临影院,引得人们阵阵骚动。 电影的确精彩,啸海却没什么心思看,因为他在来路上遭到了几个人尾随,不知是敌是友。 晚上九点多,电影散场。 程锡庚陪着妻子、女儿找李香兰要了签名,才依依不舍离开电影院。待他们走出来,看见啸海靠在剧院柱子,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锡庚刚想走过去调侃几句,没想到一声枪响子弹从他的太阳穴贯穿,他的手还伸向啸海,人却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啸海在枪那一瞬间,迅速蹲下来,再回头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他一刻不敢耽搁,果断拉过程锡庚的女儿,找到了柱子作为掩体,藏了起来。 这时候,街上的人群开始四处逃窜,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了一片,枪声却没有再响起。 啸海带着程庚锡刚上中学的女儿在剧院的门柱后面躲着,手上的枪悄悄地上了膛。 一个女学生模样的人突然扑倒在他脚下,啸海刚要搀起她,只见白光一闪,一把匕首直奔他而来;他眼疾手快,握住那只紧握匕首的手,伸手一拍那手腕,把匕首震掉了;随即,他又把这女学生的双手反剪过来,“你是谁?” 女学生气哼哼地骂了一句:“狗汉奸!那老贼的下场就应该是你的下场!” 啸海嬉皮笑脸地说:“你说的对,但是现在你可杀不了我!” 女学生被他的厚颜无耻的态度气到了,又骂了一遍,“你这种狗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啸海看见女学生的手腕都被自己掐紫了,松了手劲,“你快跑,今天的事别说出去,对你、对我、对这孩子都好。” 女学生一愣,“你不抓我?” 啸海调侃道:“抓你干什么?我有老婆!” 半夜到访 英租界特有的警哨声响了,随着刺耳的声音,一批警察正在向大光明影院门前赶来。 啸海没心思开玩笑了,低声对那女学生吼了一句:“快走,快走!要不然来不及了!” 女学生惊慌失措地逃走了。临走前,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啸海。 “我认识她。”程锡庚的女儿程素言开口了,“她是大我两个年级的学姐。” 耀华中学的学生! “她真的是学生?”啸海有些不相信。耀华中学是天津一所有名的西式中学,里边的学生大多都是权贵子女。 程素言抬起眼睛,看着啸海,“你为什么放跑了她?她是杀死我爸爸的凶手!” 啸海看着眼前的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可是眼神却完全不是如此。此时的她没有被吓傻的样子,反而眼睛里透露出怀疑。 “我不放跑她,怎么追到其他人?”啸海反问道。 “难道不是她杀了我爸爸吗?”程素言对答案并不满意。 啸海从阴影里向外看,警察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想要找到几个目击者,却被惊慌的人群冲散。此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 “她手里拿着刀,是冲着我来的;杀你爸爸的人,用的是枪。”啸海不知道刺客会不会有下一步行动,暂时还不能带她出去,“你个小孩子先别想这么多了,我一会儿把你送到你妈妈身边。” 程素言突然拽住啸海的衣袖,“你先别走,你带我去找我妈妈!” “我不走,我先保证你的安全。”啸海看姑娘还是露出了害怕的表情,于是护着她离开了隐蔽的角落。 英租界警察似乎已经把场面控制下来了。 啸海带着程素言顺着墙边,找到了程夫人。 程夫人抱着程锡庚的尸体,愣愣地坐在影院的柱子旁边;尸体似乎被周围的人踩踏过,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 程素言这时候才像一个小孩子似的,扑到妈妈的身上,痛哭不已。 啸海和英租界的警察交涉,“我是死者的朋友,你们有没有抓到凶手?” 带头的警察是个印度人,学着英国人的做派,摊了摊手,耸了耸肩,“没有,并没有人看到凶手的样子。” 啸海看着周围四散而逃的人。经过刚才的混乱,这时候再想找到凶手,几乎是不可能了,唯一的线索只剩下那个女学生。 啸海其实是动了一瞬间的恻隐之心。这个女学生如果被带回日本宪兵队或者参谋部,等待她的将是不尽的酷刑;反过来讲,这女生不过是锄奸团的一个弃子,抓回去也未必能获得有用的信息,不如把她放回去,顺着她身份的线索,找到背后主使之人。 不过,这条线索可不是留给日本人的,而是留给自己的。 啸海迫切希望找到这群人,看看他们是与自己为敌,还是能给自己提供帮助。 可是风险不是没有的,如果程素言这个孩子一心认定了自己放跑了杀父仇人,说不定会在这个时候反咬自己一口。 可程素言没有,她就像一个普通女孩儿一样,和母亲抱头痛哭,哭得旁边警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和刚才那种犀利多疑的样子判若两人。 啸海没有时间耽搁了,简单安慰程夫人和程素言两句;给带头的警察塞足了钱,让他护送母女二人回家;自己拦了一辆黄包车,直奔茂川秀禾的家里。 此时茂川秀禾已经准备休息,听说啸海急着求见,披上衣服,来到了中厅。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茂川秀禾知道他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半夜到访的一定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 啸海神情严肃,微微颌首,“茂川先生,请把中岛小姐一起请过来,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茂川秀禾对管家使了个颜色,亲自给啸海倒了一杯茶,“天颢君,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说。” 啸海接过茶没有喝,而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程锡庚监督刚刚在大光明影院门口遇害身亡!” “什么?”短短一句话让茂川秀禾精神起来。 虽然之前有日本人连续被杀事件,但随着许伟被处决,似乎已经尘埃落定;现在又出现了一起遇刺事件,虽然不是针对日本人,却是一个对于日本在天津巩固政权非常重要的人。 啸海把今晚的遭遇有所保留地讲给茂川秀禾。 说话间,中岛成子也到了。 二人听完啸海的讲述,表情有些怪异。 啸海知道,其实他们早就得到了锄奸队活动的消息。在北平已经有许多亲日派重要人物遭到了刺杀,可是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中国人在杀中国人,乐得作壁上观。 现在锄奸队进入天津活动,如果不加以制止的话,很有可能这把战火会引导自己的头上。 中岛成子狐疑地看着啸海:“天颢君,你难道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吗?” 啸海苦笑了一声,“当时有个年轻的女子拿着匕首也想来刺我,可我毕竟是个男人,她当然不能得逞逞。可惜,当时我为了保护程监督的女公子,让那个女刺客跑掉了。” “那女刺客长的什么样子?明天我就在全城下通缉令!”茂川秀禾不想让锄奸队在天津太过嚣张。 啸海想了想,“当时太乱了,一时半会儿我也记不太清楚。只记得,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20多岁,穿着到朴素,长相也很普通,刺杀我不成就匆匆逃跑了。” “这件事你有告诉川岛芳子吗?”中岛成子突然插画。 茂川冲着啸海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啸海摇了摇头,“没有。事情发生后,英租界的警察到达了现场,我就赶快来向二位报信。明天,我还要去程监督家里一趟,毕竟程夫人和程小姐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我得安抚二人。” “也对,这件事程夫人恐怕会了解的更多。”茂川秀禾看了看啸海,“不过今天还是不要去了,既然有人想过要刺杀你,却没有得逞,说明你现在还出于危险之中!” 中岛成子突然眸光一闪,看着啸海。 啸海捕捉到了她的表情。中岛成子恐怕在打着自己的什么主意吧! 啸海遇袭 啸海从茂川秀禾家离开,已经是后半夜了。街上除了倒在路边的乞丐,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黎明将至,现在是天色最暗的时候。啸海拐到自己的巷子里,终于确认了身后的确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可是,这人跟了一路,脚步颇轻,丝毫没有露出破绽,所以啸海也没有办法判断这人是什么来路,到底是日本人,还是锄奸队?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那人似乎忍不住了,一个箭步窜到啸海的左后侧,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冲着他的后颈就刺了过来。 啸海心下抱怨,难道自己都不配被枪打死吗?为什么又是匕首? 抱怨归抱怨,可是却不敢含糊。他一个偏头闪过了匕首,屈肘撞向了那人的胸口。 虽然在黑暗里看不到,但啸海却知道这一下子击中了对方的门面,可见是个子不高的人。 “唔……”那人痛呼一声,连忙捂住了脸,匕首也掉在了地上。 啸海赶忙把匕首踢开,可随即又听见了扣动扳机的声音,心里暗暗安慰自己:看来我还是值一颗子弹的! 仔细辨别,这声响不是从自己的左后侧传来,而是位于自己的右后侧。原本要刺杀自己的人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啸海的判断,这两个人不是同一拨的!难不成自己竟有这么大排面,会有两拨人来杀自己? 四下漆黑,啸海倒也不怕。除非那人长了狼的眼睛,否则在这环境中并不太可能射中自己。 万万没想到,一个光圈在墙上一闪,一声枪响,那个要刺杀啸海的人中枪倒地不起。 一束忽明忽暗的光线照了过来,啸海看见来人拿着手电筒不断向自己靠近。由于啸海在明,对方在暗,一时他没看清楚。 “天颢君,你受惊了。”啸海这下听出来了,原来来人是赤木道彦。 “赤木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是你救了我?”啸海佯装惊讶。 赤木走到那个矮个子的人身边,踢了两脚,确定那人已经死了;他转过头告诉啸海:“没错,中岛小姐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派我暗中保护你,果然遇到了危险。” 啸海连忙拱手:“感谢感谢,多亏你们有心了,否则我的小命不保。” 赤木笑着说:“天颢君谦虚了,我看你身手极好,对方都没能伤到你。” 啸海连忙摆手,“我就是仗着自己个子比较高罢了!” 赤木没有再讨论这件事,而是向他告辞:“天颢君,你已安全到家,我的任务完成了。就此告辞,我得向中岛小姐复命了。” “替我谢谢成子小姐!”啸海拱手致意。 “自然!告辞!”赤木微微颌首,转身离去。 啸海看着赤木走远,心下冷笑。保护?不过是把他放出来,作为锄奸队的诱饵罢了。 今晚,锄奸队真的过来杀自己,中岛成子才能放下心来;万一锄奸队不出现,那恐怕自己就洗脱不了嫌疑了。 啸海刚进院子,就被一道人影窜了过来,吓得他来不及格挡。借着朦胧天色一看,竟是杨明天,“明天!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你吓死我了!”杨明天气鼓鼓地说,“你说自己去看戏,一下子就看了一夜!刚才街上警察兵荒马乱的,铭华说什么也不睡觉,非要出去找你;铭生和冬至才把她拦住,足足折腾了一宿!刚才门口又有枪响,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 啸海推着他往耳房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进了杨明天的房间,啸海把这一晚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自己刚刚在家门口发生的小小争斗。 杨明天给他倒了杯热水,狠狠地撴在了桌子上,“你出去这一晚上,还遭遇了这么多事,当初为啥就不让我跟着?” “你没看铭华最近的情绪不对吗?我怕她再犯病,到时候铭生和冬至根本拦不住。”啸海最近特别烦心这件事,“你在家也有个照应,随时随地可以把郑品恒叫过来。” “唉……”杨明天叹了一口气,“我也看出来了。铭华这病时好时坏的,你还要跟她离婚吗?真离了婚,他们三个可怎么办?” “铭生也是个男人,会照顾好姐姐和外甥的。”啸海已经想好了退路,“再说,离了婚我也会把钱给足的,保证不会让他们吃苦受累。” 哥俩商量了半天,也没出个结果。 啸海刚进主屋,就被铭生就拦住了,指了指楼上,示意铭华已经吃过药睡下了,让他声音小点。 啸海悄声问道:“你们是不是一夜没睡啊?辛苦了!” 铭生掏出小本子,拉开架子,准备跟啸海长谈一番。 啸海虽然又困又累,但是铭生已经有大半年没跟自己好好说话了,现在看他又拿出本子,心里也挺高兴的,“怎么了?小铭生,你终于不跟我怄气了,愿意跟我说话了?” 铭生冷着一张脸,在纸上写道:江啸海,你是要和我姐离婚吗? 啸海一愣,“你怎么知道的?是明天那个大嘴巴跟你说的吗?” 我听见的。铭生敲了敲本子。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刚才?”啸海在耳房没察觉到外边有人啊。 铭生翻了个白眼。明天哥回来那天,你们把我和冬至支走了,就在说这件事。 啸海突然紧张起来,“你有没有告诉你姐姐?她最近情绪不好,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我没有告诉姐姐。铭生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啸海。 啸海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先别告诉你姐姐。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刚才就在家门口,我差点被人给弄死,处境真的已经非常危险了。不要生气了。我保证你们的生活和现在没什么差别,只是家里少了个我。”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铭生写道。 “哎哟,傻小子,这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事!”啸海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我们得保留有生的革命力量,不能无缘无故地牺牲。现在我的任务没有完成,如果咱们全军覆灭了,以后怎么办?” 可是你和姐姐离婚了,姐姐会受不了!铭生急了。 啸海向后一仰,手搭在了自己的额上,“我何尝不知道?所以我才不敢跟铭华说,没想到竟被你给偷听到了!” 我们去找锄奸队说个清楚吧!铭生更不想啸海出事。 “不行!”啸海断然拒绝。 租界被困 和铭生聊完天色已经大亮,啸海打发他:“你赶紧去送冬至上学,今天是周一,不要迟到了;顺便拐到津海关,帮我请个假。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得到了程锡庚的死讯,你就说我受到了惊吓,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冬至昨晚也没睡多久。铭生把本子举到他的眼前。 “这样啊……要不我让明天去给我们都请了假,今天咱一家子补过个周末。”啸海抻了个懒腰,“听说法租界那边开了一间好吃的火锅,一会我带你们去尝尝。” 铭生笑着点了点头。 啸海顺手掐了他一下,“臭小子,跟我闹了大半年的别扭,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什么时候才能会说话呀?” 铭生毫不客气地甩飞啸海的爪子。他其实早就不把自己说话这件事放在心上,听到啸海这么说,他做了个鬼脸,溜到厨房给一家人张罗早饭。 啸海老神在在地回到书房,准备补个觉,醒来之后恐怕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自己。 事不随人愿,他并没有睡到自然醒,反而是被杨明天给吵醒了,“啸海,快起来,出事了!” 啸海勉强从睡梦中挣扎着清醒过来,“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日本人把英国英租界给围了起来!”杨明天的表情很是严肃。 “什么时候的事?”啸海意识到大事不妙。 “就现在,整个英租界已经不能随意进出了!” 啸海立刻起身套上衣服,“咱们去看看!” 临出门,他嘱咐铭生:“告诉铭华和冬至今天不要出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铭生也听到了刚才他们的对话,认真地点了点头。 到了英租界边界,果然有日本人重兵把守,就像那一次啸海从地牢里救人一样,这次更加令人紧张的是,把守的这些人里还有不少是天津的地痞和土匪 “滚过来!”一声操着天津本地口音喝斥。 啸海和杨明天循声望去,一个歪歪斜斜套着日本军装的人对着一个英国女人大喊,“想进入大日本帝国的地方,就得接受检查!” 女人惊声尖叫,大声咒骂;旁边大腹便便的英国“绅士”拿着文明杖,挥舞着准备砸向那个人。 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袁文道出现了,一个枪托砸向那个英国人,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他身边的两个地痞上来把这对英国人当街给扒个精光,旁边的日本人哈哈大笑。 杨明天悄声对啸海说:“你看,现在就是这样,想要出入英租界,必须脱光了,让日本人检查。” “有英国人过来处理这件事吗?”啸海看这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情势越发紧张。 “还没有……”杨明天的话还没说完,“曹操”就赶到了。 英租界总探长艾文斯带着一队警察匆匆赶来,应该是得了什么嘱咐,没有对着日本军队发难,反而是冲着这几个拦路的地痞大呼小叫。 可惜对方并不买账,反而挑衅似的一把将赤身裸体的英国人推到了对方面前。 英租界的警察大多是印度人,见到此情此景,立刻端起了枪。 日本人毫不示弱,除了把枪端起来外,还架起了轻机枪。 人们四散而逃,双方一时间气氛紧张。只剩下啸海和杨明天二人留在原地,显得十分突兀。 赤木道彦在这时候小跑了过来,伏在日本队长的耳边说了几句;这个日本队长看了一眼啸海,让手下的人收起了枪,到没有撤下轻机枪;而英国警察也是见好就收,把那一对英国男女送到安全地带,也不在此对峙。 啸海对那一眼表示非常的不解,难不成又发生了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果然,赤木走了过来,“天颢君,请跟我一起去天津市政府,现在英国人在那里等着。” 啸海嘱咐了杨明天几句话,自己跟着赤木走了。 在路上,啸海一言不发,赤木倒是有心说几句话,却不知从何开口,于是两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啸海在想,既然日本人要和英国人谈判,那现在这一出又是何谓?难不成是故意给英国人一个下马威?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现在天市政府不在英租界的范围内,再加上刚才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当二人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英国驻津领事贾米森、英租界主席劳伦斯以及勃尔都在现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怒不可遏。 而日本方面,在多田骏走后,茂川秀禾暂时独揽大权,他和日本总领事有田八郎作为日方代表,只不过日本人还有荷枪实弹的宪兵队在身后守着。 英国人觉得自己受到的侮辱,可是这毕竟是日本人的地盘,敢怒不敢言,只能反复强调着目前日本方面的无理做法。 茂川秀禾看见了啸海,向英国人努了努嘴,“喏,证人来了!你们口口声声强调杀人犯不在英租界,可程先生是在英租界大光明影院门口遇害的,还有天颢君昨天险些在家门口遇害,他的家就在英租界!我们向英租界要凶手是理所应当的。你们百般阻挠,到底是与我们大日本帝国作对?还是想包庇那些杀人凶手?” 勃尔愤怒的眼神看向了啸海,啸海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沉默以对。 勃尔也知道这件事怨不得啸海,关键的问题还在日本人身上。他很快收回目光,把怒火转向谈判桌对面:“你们简直就是一群强盗!” 茂川秀禾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只是让你们交出凶手,否则免谈!” 这场谈判来的势如疾风,可是过程却十分漫长,直到晚上也没有谈拢。 日本人最后的条件是只有英国人交出凶手,他们才会撤兵。 贾米森三人拂袖而去。 但啸海知道,他们也是色厉内荏,最终还要交给英国内阁加以定夺。 茂川秀禾看着三人离开,笑着对啸海说:“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暂时不能离开英租界。” 啸海语气平静:“当然!我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茂川秀和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事我会派人去找你的。最近,你和川岛芳子小姐有没有什么联系?” 夏日危机 进入六月份,天气越来越热。 英租界的警察按照日本军方给出的名单,在租界里抓捕了几个人,包括消失已久的马强!可是说这些人到底是锄奸队的成员,却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程锡庚被杀案”案发两个月以来,英租界的氛围越发的紧张。英国人把这些人关在了租界的监狱,想作为筹码威胁日本人重回谈判桌;可是没想到,日本人却釜底抽薪,再次围困了英租界。 虽然一直在英租界的周边都有日本重兵把守,但这一次却完全不同,每个进出租界的人都要接受日本人的检查;轻重机枪,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这里围的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最令英国愤怒的是,日本人故技重施,就像第一次围困租界那样,每一个进出租界的英国男女必须脱光了进行检查。当然,也有不少中国妇女也遭到了侮辱。 英国国内舆论哗然,强烈要求对日本实施经济报复。 而在英租界里,贾米森和勃尔两个人急得就像锅上的蚂蚁一样。本以为妥善解决了戴奥特事件,俩人受到了嘉奖,从此可以平步青云,没想到天津租界再一次陷入了危机之中,引得国内大为不满。 勃尔每天拽着啸海,让他出面协调日本人重回谈判桌。 可是,没等啸海想出解决办法,却传来肖恩才的死讯。日本警察给出的理由是肖恩才病死狱中;可是家属领回尸体之后,却告诉啸海,肖恩才浑身铁青、伤痕累累,明显受到极严重的虐待。 日本人明目张胆地说着谎话,显然没有把英国人放在眼里。贾米森和勃尔两个人更加恼羞成怒,将天津发生的一切汇报给首相张伯伦。 啸海深感无力,自己的努力在这波谲云诡的多事之秋,几乎是徒劳无功的。 杨明天也是急得满头包。 马强被抓以后,竟然和苏庆武关在了同一个监牢里,这间监牢关的都是日本人提供的名单,迟早会被英国人交出去的,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杨明天政治上的领路人,一个是杨明天曾经共患难的狱友,他的内心很难不焦急。 可惜连啸海对解救他们都束手无策,杨明天更是一筹莫展。 英国人强硬的态度并没有使得日本人的让步,反而变本加厉。 冬至的学校在这种情况下迫不得已停课了。学校在英租界和日租界交叉地带,吸纳各国学生,随着外面世道艰难,孩子们也会在学校里引起各种争斗。 反正天气也热起来了,啸海就当冬至提前放暑假了。他现在每天除了上班,就是辅导冬至写作业。 现在,家里外面的事情都由杨明天来负责。因为铭华和铭生姐弟俩几次都遭到了日本人的调戏,这让啸海非常地不放心。 可是,啸海的悠闲日子并不是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好过,茂川秀禾时不时地邀请他去做客,这让他们一家在英租界的名声也非常差,周围邻居也都避而远之。 围困了三个月,英租界的物价开始飞涨。 铭生每天数着家用,恨不得让大家喝水过日子;啸海的薪水虽然勉强还够一家人开销,但却不像以前富足。 冬至也很懂事,没有抱怨。有的时候他嘴馋了,就会从树上粘些知了,让杨明天架火烤着吃。 进到九月,啸海又一次收到了茂川秀禾的请帖。 原来他被晋升为中佐,同时被任命北支那参谋部部长。从此以后,他在天津更加如鱼得水。为了庆祝此次晋升,茂川秀禾准备在意租界的罗马餐厅举办一次西式酒会。 啸海收到了邀请函,打开一看,茂川指名要求铭华、铭生姐弟俩一同前往。 铭华已经很久没在公众面前露面了,这次茂川秀禾明确要求铭华参宴,着实难为了啸海。 几天前,铭华刚刚过了自己三十岁的生日,一家人在一起欢聚庆生,每个人都小酌了几杯酒。 酒过三巡,铭华打发铭生带着冬至上楼睡觉,而杨明天也颇有眼色地借口回去休息了,只剩明华和啸海二人。 两个人在一起共事已经九年了,假扮夫妻也好,作为同事也罢,可能是除了父母之外,在一起时间最久的同志。 铭华的心意从未掩饰,她趁着自己的生日,直接问啸海:“你会娶我吗?” 啸海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对不起,华姐,我不会。” 铭华双眼噙泪,“为什么?我有什么不好吗?” 啸海没有心软,“华姐,我对你就像对自己的姐姐一样。九年了,我们彼此之间已经超越了爱情,是姐弟、是伴侣、是同志。我曾经为你心动过,但最后我依然是发乎情,止乎礼……” “为什么?”铭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想要一个答案!” 啸海苦笑道:“我给不了你答案。” 铭华强忍着泪水转身上楼了。 啸海瘫坐在沙发上,思绪纷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觉得无比的孤独,好像每一个走进自己心里的人,最后都会离自己而去,他不敢让自己的心再负担任何人。 之后,铭华虽然情绪稳定,但却不跟啸海说话,这让他内心也十分苦闷——这姐弟二人的处理问题方式竟是如此一致! 现在啸海看着茂川秀禾的请帖,不知道怎么和铭华开口,只能叫来铭生:“小家伙,茂川秀禾发来请帖,邀请咱们三个参加罗马饭店的晚宴,庆祝他升职。你姐姐也不理我,你帮我去劝劝她,一起参加吧!” 铭生接过请帖翻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冷。 啸海头疼得很,“你姐姐在闹,你就不要跟我闹了!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可是我不能骗她!” 铭生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拿着请帖上楼了。 啸海长叹了一口气,发现在书房写作业的冬至探头探脑地看着自己。 啸海走过去敲了敲他的头,“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你又和妈妈吵架了?”冬至总觉得自己的父母似乎和别人似乎不太一样。 大闹宴席 那大堂灯火通明,意租界董事会主席科伦坡和茂川秀禾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大部分的问题都是关于德国进攻波兰的消息;日本和意大利两国建立盟友关系;以及如何瓜分在中国的利益。 中岛成子穿着传统的日式和服,站在茂川的左手边不远处,嘴角噙笑,客气地应付着簇拥在她周围的达官政要。 中岛成子现在风头正劲,是人们追捧的对象;成为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川岛芳子,一身男装打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啸海带着铭华和铭生的出现,引起了会场一片惊叹。啸海身着黑色西装,身材笔挺;铭华一袭深红色旗袍,玲珑有致;铭生还是那套金边白西装,风流倜傥。 中岛成子拨开重重人群,笑容可掬地走到三个人面前,“天颢君,终于舍得把国色天的夫人带出来,让我们欣赏一番了!”说罢,眼神是有意无意地瞟向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当然不甘寂寞,也凑上前来,“这姐弟二人被你保护的太好了!满天津有谁不知道你家里藏着两个绝色美人?” 这话听起来就让人不痛快。不得不说,川岛芳子还是认不清自己现在的处境。多田骏把她独自丢弃在中国,也没给她任何权力作为保障;她没了依靠,现在只能靠吓唬地痞流氓、敲诈白面馆度日,虚张声势却掌握不到实权。这场女间谍的斗争,中岛成子赢得彻底。 铭华虽然因病足不出户,但啸海和眼前两个女人的桃色新闻,她还是有所耳闻的。现在看着这两个明争暗斗的女人,再看看啸海脸上带着微笑,眼底却毫无波澜,知道桃色绯闻恐怕是真不了。 铭华倒并非单纯是因为自己对啸海的感情,也担心他在这诱惑中坚持不住自己的理想,现在彻底放心了。 中岛成子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转向啸海,“茂川先生等你很久了,过去打招呼吧!” 啸海看了看周围,都是些眼熟的人,却没有可信之人,只能先将铭华姐弟托付给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虽然憎恨中岛成子排挤她离开权力中心,但是得到啸海信任,心里也有几分高兴,满口答应了。 啸海看着姐弟俩跟着川岛芳子走向角落的餐桌;而铭生也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科伦坡看见啸海,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啸海也非常客气地回抱了他,并且从怀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礼盒,作为第一次见面的见面礼。 此外,他又将一个大大的红包递给茂川秀禾,贺他升迁之喜。 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大家对他更是高看一眼,彼此之间气氛融洽。 这时,司仪宣布酒会开始。 作为西餐冷餐会,众人各自寻找想要攀附或拉拢的人,推杯换盏。 台上的歌舞女郎助兴,一时间场内的氛围显得格外地热烈。 科伦坡作为意租界董事会主席,对时局有更多的消息渠道。此时欧洲战场德意联军占有极大的优势;意租界在天津又有日本人的作为盟友,他更是春风得意。 心情极佳,不免贪杯,科伦坡很快就醉眼朦胧,在会场四处游走,高谈阔论,十分忘形。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意大利语的咒骂。 啸海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拉开了科伦坡,语气尽量克制而冷静,招呼侍从,“请将科伦坡先生带去休息。” 可惜科伦坡却并不领情,反而得寸进尺,“这两个美人都是你带来的,不要这么吝啬,留下一个给我!” 中岛成子看事情闹得难看,也穿过人群过来解围,“科伦坡先生,这是天颢君的夫人,您不要开玩笑了!” 科伦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依然满眼放光地盯着铭华和铭生。 铭生的脸色涨得通红,握紧着拳头,时刻防备着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而铭华毕竟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此时也毫不胆怯,脸色苍白而轻蔑,冷眼观望着眼前这个醉鬼。 周围的人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但因为利益关系,难免有几个心怀鬼胎的。现在看科伦坡这等表现,再看传言中的两位红颜知己都在一旁冷眼旁观,所以也都乐得在一旁等着看啸海的笑话。 啸海看了看茂川秀禾,见他仿佛不关注这里发生的一切,依然和新任的驻屯军司令谈话。于是,他找机会给铭生使了个眼色。 因为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醉醺醺的科伦坡和啸海夫妻二人的争执上,没有人注意一直挡在姐姐身前的铭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意大利中年女人带着一众家眷突然杀到大厅。 科伦坡的酒立刻醒了。 这个意大利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夫人,也是意大利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的姑姑。也正因为这种裙带关系,科伦坡才会从一个商人摇身一变成为意大利在远东的政要,所以他对自己的妻子十分惧怕。 科伦坡夫人看见自己丈夫的丑态,感到十分丢脸,强装端庄地走到科伦坡面前,却把他吓得险些跌坐在地上。 面对自己强势的妻子,科伦坡是断不敢借酒装疯、肆意妄为的。 一场丑闻消弭于无形。 看客当然是失望而归;啸海这一招“四两拨千斤”,却被茂川秀禾看在眼里。在他看来,啸海恐怕是已经对今天宴会里的人都做好了调查,至于目的是什么,却无法判断。只希望啸海是日本人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啸海看见茂川秀禾若有所思的脸,知道他对自己的怀疑一直没有消除。可是他们需要一个能在中国人和英国人之间都吃得开的人,这个人非自己莫属。所以,啸海相信他暂时不会对自己不利,相反,会把自己更加器重。 只是今天由于科伦坡这么一闹,啸海小心翼翼隐藏的软肋——铭华和铭生,怕是也暴露了出来。 危机四伏 1939年的秋天即将过去,日本军队对英租界的封锁,已经用整整半年了。租界里除了英国人,很多人已经吃不上两餐了;英租界的警察几次撵走了乞丐,但对于整个英租界的饥荒无济于事。 英国人试图把日本人拉回谈判桌上,可是欧洲战场的节节败退,让他们根本没有对话的机会。 贾米森在张伯伦的授意下,决定将苏庆武、马强等人交给日本人,换取解决英租界围困之危。可是没想到,日本人在接收了引渡的“罪犯”之后,竟然没有撤离围兵,反而增派了不少兵力和枪炮。 英国人彻底没有了任何再开启谈判的筹码。英租界董事会主席准备引咎辞职,可是却没有被批准。目前在英国内阁,远东的租界之困已经成了棘手之事。 而啸海他们在此时又得到一个糟糕的消息。日军因为冬天缺少粮食,已经在晋察冀开展了几次扫荡,几乎把大片村庄变成了焦土。 这场灾祸蔓延到天津周边郊区。百姓在日军扫荡之后,还要再被土匪的蹂躏,安稳过冬已经成为一种奢望。几乎每个村子十室九空。 杨明天看啸海愁眉不展,主动请缨:“我们困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我再去河北一趟,如果能找到高盛宇的游击队,让他们向组织汇报,想办法支援天津。” “这样也好!”啸海赞同他的想法,“不过你一个人回去恐怕不行,这次你和赵世文一起回去。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对环境特别熟悉,远远比你一个人来得方便。” 杨明天打好行囊,准备出发;啸海递了一本书给他:“还有,你们要记得一件事情,告诉他们关于布防图的事情,让他们尽快做好准备。这本书里,我把天津的情况都写得清楚;但是,我用了密文,应该不会被日本人发现。” 杨明天背上行囊,有些不放心,“不过,这几天你们在家,能应付得过来吗?” “没关系的。”啸海扯出笑容,“铭生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可以让他先撑起家里的事情。再说了,还有我呀!” 杨明天也没有耽搁,和赵世文以学校老师采购的名义离开了英租界。虽然被日本人搜身许久,但二人身上都是些常用的书本,所以并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铭华也告诉啸海,经过那晚宴会之后,川岛芳子和中岛成子多次找她来示好,似乎可以利用。 啸海很高兴她又振作了起来,“你倒不用太提防中岛成子,相反你要注意川岛芳子,千万不要中了她的圈套。” 铭华有些不解,“明明中岛成子更危险……” 啸海有些无奈,虽然不愿意那样猜测,但也不得不说:“川岛芳子因为离开了日本人的权力中心,现在正想尽一切办法夺回权力。你也知道,她没有什么底线,对你示好的目的可能有两个,一是通过我再重新获得多田骏的赏识,二是将你作为礼物送给日本新任的驻屯军司令官。” 铭华很惊讶,“我可是你的妻子,她这么做不怕得罪你吗?” 啸海耐心地解释:“她完全不用担心。如果她回到了权利中心,那么我也拿她毫无办法;如果她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善,她就会一走了之。而我因为多田骏的牵扯,反而不能离开。只要我想保住一家人的性命,你即使被牺牲了,我也束手无策。” 铭华的表情十分不可思议,似乎不敢相信。 啸海警告她:“不要觉得我危言耸听。这种事情是发生过的,所以,你不可掉以轻心!” 铭华想起来不久前,邻居太太之间的传过花旗银行某位经理家的秘辛,更是信了几分。 啸海拉过他的手,“因为你的身体一直不好,我没有让你到斗争一线。现在我们被困天津孤岛,想要保存最后的力量,恐怕每个人都要承担一些任务。我并不反对你和她们接触,相反,你一定要留意中岛成子那边,如果再看见布防图,一定盯紧了。而川岛芳子那里,你要保护好自己。” 铭华脸色有些苍白,她没想到这件事情并非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铭生也听到了这一切。 夜晚,啸海正准备睡觉,铭生突然闯了进来。 他脱掉了自己的上衣,这把啸海吓了一跳,“铭生,你这是做什么?” 铭生指了指自己的后背那副刺青的浮世绘。 啸海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疑惑地看着他。 铭生掏出纸笔:我后背这幅刺青或许可以让日本人放下戒心,我比姐姐适合。 啸海摇了摇头,“不可以!铭华比你斗争经验丰富。在上海,她曾经参与过很多次重要工作;而你从来到天津,就在照顾家里。我不放心你去参与这么危险的行动。” 铭生似乎有些生气,眸子亮晶晶的,脸色痛红,手抖着在纸上写道:是你没有给我机会!连杨大哥都可以成为你的同志,而我却不可以,这不公平! 啸海看见他的话,心里有些愧疚,的确自己有些自私了。铭生一直在自己的保护下,每天不是照顾冬至,就是操持家里,甚至很大程度上替代了铭华的作用。可是,自己却忽略了他的成长。 铭生看见啸海半天沉默不语,以为他生了自己的气,有些紧张,赶忙摇了摇他的手臂。 啸海拨了拨他的头发,“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说的对,你到了天津之后,一直没有参与过什么工作。在你成长过程中,我对你帮助不大,甚至在很多问题上,我更倚仗明天。但是你要相信我,我并非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你从东北过来,一路上遭受了许多辛苦,我实在是不忍心再让你陷入危险。” 铭生摆摆手,在纸上继续写道:没关系。你和姐姐都为了自己的理想在努力奋斗,我也不能坐享其成。现在正是危难之际,我也应该出一份力! 啸海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容我想一想……” 三面环敌 铭华重新进入社交场,这个消息天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社交场上对啸海的评价也有些偏颇,说他是让妻子出卖色相换取稳定的地位。但啸海和铭华二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每天出双入对,看起来依然夫唱妇随。 时间一久,流言就平息了。铭华与啸海两位传言中的红颜知己相处甚欢。她与川岛芳子、中岛成子甚至能坐在一起喝下午茶,看新电影,谈天说地。 茂川秀禾对这种局面表示非常满意。满清王室对于中国老百姓的影响越来越小,再加上川岛芳子虽然疯疯癫癫,他已经非常想放弃这个人了。但川岛芳子掌握了天津一部分白面的来源,而且和周围的土匪交情匪浅,一时还不能将她踢开。所以铭华暂时稳定住了川岛芳子,让茂川秀禾不再为这些小事烦心。 茂川秀禾邀请啸海在法租界的咖啡厅品尝新到的咖啡。 啸海知道茂川秀禾绝对不是那种无的放矢之人,请自己喝咖啡是假,怕是另有目的。现在的英国已经完全落在下风,自己虽然左右逢源,但对于他的利用价值并没有之前那么大,不知这次所为何事。 茂川秀禾呷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这不如你们中国的茶好喝。” 啸海笑了,“各国有各国的品好,日本也有许多美食。” 茂川秀禾听到这话,甚是得意,“当然,大日本帝国的饮食非常精致,可惜阿布规秀却品尝不到了!” “阿部规秀?阿部大众先生的叔父?”啸海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人。 茂川秀禾放下咖啡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没想到阿部一族竟然全都死在了中国!” 阿部规秀竟然死了?!啸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敢贸然插嘴。 老板娘冯佳薇端着一份精致的点心走了过来,顺势坐在了茂川秀禾的左手边,纤纤玉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腿上。 茂川秀禾轻轻回握住,两人之间的动作非常熟稔。 啸海没有多说什么,看来这位老板娘是找到了新的靠山,内穆尔先生怕是要“失恋”了。 茂川秀禾似乎并不打算避着她,直接告诉啸海:“阿部规秀被共产党游击队打死了,就在河北!” “什么?!”啸海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杯里的咖啡险些泼了出来。他把杯子“咣当”一声放在桌面上,将兴奋掩饰成惊讶,“这怎么可能?!共产党的装备如此之差,怎么可能会杀掉阿部将军?” 冯佳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溢出来的咖啡,但茂川秀禾却没有多怀疑,摇了摇头,“能让这位‘名将之花’在阴沟里翻船,游击队不简单!他还是轻敌了……” 这个话题被他这句话轻轻揭过,啸海也不便再多问,只待杨明天和赵世文回来之后再详细地打听个清楚。 今天在法租界的这杯咖啡绝对还有下文。 茂川秀禾终于把话题扯到关键之处,“你知道,现在英国人与大日本帝国产生了一些摩擦……” 啸海内心讥讽,日本人绕起圈子和中国人比起来不遑多让。 “法国人与英国人一向交好,多有互通。这次法国人虽然不出头,但是从中作梗,也私藏了不少对大日本帝国不利的非法抗日匪人……包括一年前被处决的许伟,都是法租界的警察!”茂川秀禾历数法国的“不是”。 冯佳薇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耸了耸肩膀。 茂川秀禾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话却是对着啸海说的:“现在英租界之所以还没有垮掉,都是法租界的商人在暗度陈仓,我希望你关注一下他们之间的动向。天颢君,你是我在天津最信任的伙伴,你和其他那些愚昧的中国人不一样,你是非常聪明,而且识时务的!” 啸海心下苦笑。识时务,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他的脸上还是永恒不变的笑容,“我当然乐意。不过,您也知道,英国人之所以对我礼让三分,主要是在于看在您的面子上,所以……” 茂川秀禾立刻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放心,英国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以后你负责津海关的税收分成,包括英租界的采买监督也由你来负责。” 如此大的权力,可惜是块烫手山芋。 啸海举起咖啡杯,“当效犬马之劳!” 茂川秀禾拍了拍冯佳薇,“去打包一些精美的糕点,给天颢君的夫人和公子。” 冯佳薇摇曳生姿地起身离开了,啸海和茂川秀禾各怀心思,相视一笑。 回到家,啸海把点心交给铭生,并且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了铭华姐弟俩。 铭生有些不解,在纸上写道:这日本人为什么对你这么信任?甚至让你替他们去和英国人、法国人打交道。 啸海现在有意培养他,于是耐心解释:”这是日本人给英、法的一个下马威。在他们眼里,中国人是低日本人一等的,比较低贱的。而我就是日本人的走狗。连我都能去管理英国人、法国人,这对英法是一个莫大的羞辱,可是他们又不得不接受现状。所以将来回到谈判桌上,日本人依然是占尽优势。” 铭华有些担心,“那你怎么办?你岂不是三面不讨好?” 啸海苦笑道:“当下时局,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被操纵的工具,保命要紧。怎么有心思考虑讨好别人?” 姐弟俩情绪也都低落了下来。 啸海宽慰二人:“好了,随他们怎么想,我们有我们的任务。打起精神,我跟你们说一件好事。阿部大正,还记得这个人吗?” 铭生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铭华没有注意,“我记得他是个日本翻译,还是冬至那个日本同桌的父亲。” “没错!他的叔叔阿布规秀,号称日军的‘名将之花’,被我们的游击队在河北击毙了!” “真的?”铭华十分惊喜。 阿部规秀在东北也是颇为“有名”。他原是第八师团的参谋,组织过许多次围剿抗日义士的战役;他凭借“军功”逐步高升,进入华北的时候,他已经升为中将。 他现在竟被游击队击毙,这怎能不让人激动? 再失战友 1940年的春节,天津下起了大雪。 洋明天和赵世文终于赶在春节前回来了。 这是杨明天第一个有家的春节,所以他是迫不及待地赶回到天津。 啸海站在英租界的卡口等着二人。匆匆一别数月,他只收来一封电报——除夕将归。 等到太阳偏西,杨明天和赵世文的身影才出现。 两个人从东边踉踉跄跄地赶过来,身上背着巨大的行礼包,表情颇有些伤心。 啸海看见他们来时的方向,知道那伤心的表情是为什么。可是在日本宪兵队和英租界警察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什么都不能说,只是迎向二人,问了一句:“书本都买回来了?” 赵世文点了点头,沉默不语;杨明天呆若木鸡,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赵世文欲言又止,看了看啸海;啸海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先回家!” 家里的气氛也颇为沉重,除了大门口挂着春联和灯笼,院子里四处都没有任何喜庆的样子。 铭生在悄悄地抹眼泪;铭华一言不发地煮饺子;只有冬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家里大人的样子,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杨明天把行礼包打开,抽出一本书,是日本著名的小说《源氏物语》。 啸海打开这本厚厚的书,拿过赵世文默写出来的数码表,一一对照下来。 当啸海把这本密文都翻译之后,了解了敌后抗日根据地发生的一切,心中既悲又喜。 游击队不仅击毙了阿部规秀,还收复了大批的土地;组织晋察冀当地百姓抗日自救,抗日根据地发展得越来越壮大了。可是,天津城里的一切却依然笼罩在恐怖的氛围里。 杨明天终于开口说话了,“什么时候的事?” 啸海哽咽了一下,“就在你们回来的前几天。” “我们还能做什么?”赵世文鼻音很重。 “等过一阵子,捞尸队会去处理这这件事。世文,你想办法说服教会出面,将这些人的尸体收殓了,我会找地方把他们安葬了。” 提到后事处理,杨明天和赵世文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梭梭地往下掉。 就在今天中午,他们回到天津,把租来的驴车还给车行。路过海光寺日本军营前的广场前,他们看见高高的竹竿挑起了几具尸体。 杨明天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苏庆武和马强他们几个人! 他们被英国人“引渡”给日本宪兵队之后,受尽了严刑拷打,最后竟然在中国的农历春节前曝尸在海光寺前的广场上。 啸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了。就在去年的除夕夜,他亲眼目睹许伟被吊死在海河沿边。 一时间,家里几个大人情绪都低落下来;冬至坐在一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怯生生地不敢说话。 啸海打起精神,“别这样!新的一年,新的迹象,大家都打起精神!逝者已矣,我们还要活下去!只有把日本人撵走,才能避免新的悲剧发生!” 赵世文有些迷茫,“会吗?我们还会把日本人撵走吗?很多人都坚持不下去了……” 啸海知道赵世文的担忧。最近,他也收到了许多消息,东北很多抗日军官率部投降,给抗日斗争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这不仅仅是信仰的问题,更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曙光”的那种绝望。 “我们一定能赢!”铭华把最后一盘饺子放在桌子上,加入了谈话,“我们不能输,也不会输!投降固然可以一时苟且偷安;可是从长远看来,投降却使我们命如草芥、任人宰割。既然游击队能收复华北大部分失地,我们就要坚持下去!相信我们自己一定会把日本人撵出中国!” 赵世文看着柔弱的铭华都如此坚定,也燃起了信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啸海招呼大家,“先吃饭吧!一会儿你们把华北的战斗情况详细的给我讲一讲!” 晚饭后,啸海并没有让冬至像以往那样回去睡觉,而是和大家一起坐在客厅里,烧上一大壶姜茶,听着杨明天和赵世文讲述他们在河北的经历。 原来,阿部规秀在夏天的时候就组织了几次扫荡。国民党军队早早放弃了河北战场,之后只剩下游击队苦苦支撑。现在河北的战争环境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老百姓认清了“谁是亲人,谁是敌人”,群众工作开展得比以前顺利了许多。 杨明天提到这些,脸上也绽出一丝笑容。毕竟这一次河北之行,他们的收获还是不小的;回到天津看到了那一幕,让他们从河北带回的喜悦都消失殆尽。 “高盛宇队长情况怎么样?你们这次见到他了吗?”啸海还惦记着那位传说中的“冷面战神”。 赵世文和杨明天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凝重。 啸海心下一沉,“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见到了高队长,还和他一起参与了几次战斗。”杨明天告诉他们,“11月份,高队长带着游击队进行‘反扫荡’,在雁宿崖歼灭了阿部规秀的第一大队。阿部恼羞成怒,沿着第一大队的路线一直追击我们。到了雁宿崖一带,阿部以为能找到八路军的大部队,可是却扑了个空。高队长已经把百姓们都转移走了,而且临走的时候还把歼灭的日军都埋葬了。” “仁义之士!”啸海不禁击节赞叹。 赵世文推了推眼镜,“可是阿部规秀却把这些日本兵全都挖了出来,当着自己手下的面,全部都焚烧了,说是让他们记住这份仇恨!” “怎么会这样?”铭华目瞪口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当时,我们就在高队长带领的小分队里,负责断后。我们在山顶观察着他们的举动,可惜当时火力不足,否则就会在山谷里把他们全歼了!”杨明天有几分可惜,又有几分懊恼。 啸海点了点头,“也是,当时大部队应该是负责掩护百姓转移吧!” “没错!”赵世文对啸海的敏锐很是佩服,“阿部规秀后来又向白石口方向前进,也没见到八路军的影子;而实际上,我们就跟在他的身后。” 击毙阿部 杨明天接过话头:“阿部一气之下,把整个村子都烧了,好在是咱们有先见之明,把百姓都转移走了!” “啸海长舒了一口气,“这场仗打得漂亮!” “是啊!”杨明天也是第一次参与前线战斗,并且取得了绝对的胜利,内心十分激动,“后来日本侦察分队在黄土岭一带发现了八路军的主力,阿部规秀就带着大部队闯到了那里。可是黄土岭是中间低四周高,所以他们快到的沟渠时候,阿部就下令停止冒进,重新部署向东前进!” “阿部聪明反被聪明误。日本鬼子向东前进,其实正好掉入了八路军的口袋之中,最后全军覆没在我们的迫击炮下!”赵世文也不平静,这也是他第一次作为战士直面战争。 啸海赞叹道:“真是一场可以载入史册的一场硬仗!这场战役,高盛宇队长也发挥了不少的作用吧?” “是啊,高队长参加了东路部分的围剿,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是最后扎紧口袋的关键一环。”杨明天很是遗憾高盛宇和啸海不能见上一面,“你们如果能见到,一定会英雄惜英雄。” “那你们……”铭华没有把话说尽,但明显是不理解他们刚刚的表情。 “可是柱子……”杨明天红了眼眶,“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在这场战役中参加突击小队诱敌深入,牺牲在日本人的枪下。” 啸海脸色一变,他想起了天宝。时间越久,他在梦里想起天宝的次数就越多。 有一些离别,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生命中中镌刻得越来越深。 铭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啸海扯出一丝笑容,示意赵世文继续讲。 “他们那场战役结束后,我们就准备离开河北了。游击队把击毙阿部规秀的消息发布全国,极大地挫伤了日本人的斗争和志气。” “那老蒋的部队呢?”啸海发现他们一直没有提到国民革命军。 杨明天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不要提他们了,除了拖后腿,什么都不能做!阎锡山在山西打起来自己人,华北战场也不见他们踪影。” 赵世文提起来,也气得不行,“我们中途就遇见了几个逃兵,让他们回到部队去,却一个个的拒绝了!” 啸海也听说阎锡山发动了“晋西事变”,也是气愤难当,却又无能为力。“你们这一路回来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没有!”赵世文再一次表达了对啸海的钦佩,“多亏你让我们带了不少日文书,就说自己是学校老师,要推行日语课,所以沿途的日本鬼子对我们倒没有怎么为难。相反,到是国民党的大头兵敲了我不少钱,还拿走了好些教具拿去换钱!” 啸海给他们倒满了茶,“别生气了!他们这些逃兵如果能碰到咱们的部队被收编的话,或许还能活一条命,否则这群散兵游勇迟早是日本人的刀下亡魂。” 几个人谈话一直到了深夜,冬至困得直点头。 啸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冬至,过了午夜了,守岁结束了。恭喜你又长了一岁,给你红包。快去睡觉吧!” 冬至揉了揉眼睛,“你们说那个柱子哥哥,他多大年纪啊?” 杨明天摸了摸一下他的头,带着些哽咽,“如果过了这个年,他应该十五岁了。” 冬至的表情也有些悲伤。十五岁,比自己大五岁,生命就已经结束了。 杨明天咽下哽咽,“我上回看见那孩子,他还告诉我,他认识字了,见到了外面的世界……” 赵世文想起自己和哥哥的身世,抑制不住哭了起来。 铭生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他,两个人像兄弟一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啸海也只能长叹一声。 农历春节,也是日本人的节日,英租界在这短暂的时间得到了些喘息。 在张夫人于铭华的美名响彻天津社交界的时候,过去的社交皇后冯佳薇也开始博取人们的关注了。 过去的她一直和法租界关系密切,但现在却跟着茂川秀禾经常出入宴席,二人宛如情侣。 坊间开始拿铭华和冯佳薇大作比较,用铭华的端庄得体反衬冯佳薇的轻佻浮躁。 可是啸海觉得这个冯佳薇绝对不仅仅是交际花这么简单,从她每次都能精准的选择一个关键人物作为靠山来看,她的政治敏锐性是非常强的。 猜测她的身份,可以排除共产党的可能性,也不会是蒋政府的人,那么最有可能就是刚刚成立的汪伪政府早就埋在天津的“钉子”。 啸海想不通的是,既然这个女人是汪伪政府的钉子,她怎么会让铭华去接近川岛芳子和中岛成子而不去破坏呢?明明她更需要这两个日本间谍的支持! 为了解决这个疑惑,啸海和铭华商量,有什么办法可以试探冯佳薇的身份。 铭生却自告奋勇——让我来吧!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啸海不知道铭生想要做什么。 铭生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有详细的计划。 铭生想以英租界粮食短缺为由,搬离这里,与自己的姐姐、姐夫分家,再去冯佳薇的咖啡馆寻找一份工作。 想来冯佳薇因为啸海的缘故,应该不会拒绝铭生,这样他就可以仔细观察这家咖啡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啸海有些犹豫。那家咖啡厅的客人可谓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而且那里发生过命案,也举行过谈判。万一铭生的目的暴露了,恐怕就会陷入险境。 可是铭华作为姐姐,却不这么认为。“铭生已经到天津已经好些年了,不能总是待在家里,围着这一亩三分地。本来我就想让他尽早地接触到工作,现在倒是一个好的契机。”她转向自己的弟弟,“不过,铭生你要注意安全!法租界距离日租界非常近,你切不可要以轻心!” 铭生点了点头。 啸海看他们姐弟二人的态度如此坚决,也决定相信铭生一次,让他试试。毕竟,现在可用之人非常少,铭生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天津存银 春节也就三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 冬至的学校还是没有复课的通知,赵世文依然兢兢业业地留守在学校,打扫校园和教室,而其他的外籍老师纷纷归国避难。 过了正月十五,铭生拎起自己的行李,和啸海、铭华轻轻拥抱告别。 铭华十分不舍,啸海劝她:“华姐,别这样,我们又不是不再见面了。都在天津,铭生可以随时随地回家啊!” 铭华轻轻叹了一口气,“啸海,你不懂。我们姐弟都是最普通的人,以前铭生也不是没有出去工作过,但都是在暗无天日的小纱厂车间里,没有目的,没有明天,只为了糊口而已。现在,铭生的工作是承担着千钧重任和无数性命,对于他自己,对于我们,都是非常重要的。”说到这里,她扯出一丝笑容,“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铭生。他成长起来了,你让他做你的助手;如果他平凡无作为,希望你能像照顾我一样照顾他。” 啸海轻轻搂住她的肩,“为什么说这样的丧气话?你怎么可能会不在?我们还要把日本人打出中国呢!” 铭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清浅地一笑,“但愿吧!” 进入春天,铭生离开家里两个多月,华北发生了一件大事。华北临时政府取消了,由新成立的汪伪政府设立华北政务委员会;原来的天津市长高凌蔚也在这次变动中被汪伪政府和日本外务省弃用,百无聊赖地赋闲在家。 而此时的欧洲战场,德军越过丹麦哥本哈根直接入侵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全面占领了丹麦与挪威。英法两国被德意联军围困在本土,靖绥政策宣告全面失败,英国想在远东牵制日本的计划也随之破产。 随着比利时向德国**投降,德军全面占领西欧看来也就是时间的问题。英国就像一个焦头烂额的灭火员,无力抵抗德国的大规模进攻,想将投入到远东的精力撤回到欧洲本土。 日本却在此时坐地起价,要求完全开放天津英租界,并且将英国管辖的津海关和存银交给日本。 英国首相张伯伦在1940年5月10日夜间,向国王递交辞呈。 进入六月,欧洲战场恶讯频传。号称拥有欧洲最强陆军的法国在与德国**的交战中节节败退;英国无力独自支撑局面,在新任首相丘吉尔和工人党党魁张伯伦的请呈下,英国国王决定放弃对日本的报复行动,与日本共享天津存银。 啸海狠狠地砸碎了一个杯子,吓得冬至躲在铭华的怀里不敢说话。 杨明天安抚他:“啸海,你别这样。这不是你一人之力能够改变的事情,不要太过自责。” 啸海眉头紧锁,“如果日本的势力在天津进一步扩大,他们的布防就会发生变化。我们再想按照原有的计划对天津布防进行摸底,难度就会增加。我知道我无力改变什么……唉!” “这件事日本人和英国人之间是私相授受吗?会不会通知国民政府?”杨明天知道局势已经不能改变,但总得留下后路。 啸海听到这句话,突然惊醒起来,“没错!这件事重庆方面应该得到消息,否则再想收回天津就不可能了。” 铭华立即明白了二人的意思,“我觉得当务之急,你应该说服英国把这件事情通报给国民政府。” 啸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经过最初的无力和愤怒,啸海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像往常一样照例到津海关上班。 整个津海关的气氛日加萎靡,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尤其是那些亲英派,恨不得现在再找一只大腿抱上去。 啸海刚进办公室,他的秘书悄悄溜了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金条放在办公桌上,“这是稽查队的孝敬,希望您能在茂川先生面前说些好话。” 啸海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英国人还没走呢,现在做这些眉眼,岂不是早了些?再说了,就算英国人真的放弃了英租界和津海关,咱们都要给日本人效力了,更不必那么客气。” 秘书叹道:“这种事赶早不赶晚。” 两人正说着话,勃尔推门进来,“张,你到我办公室一趟。” 秘书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自己那些话有没有被听见。 啸海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啸海一进办公室,就见勃尔面沉如水地指了指眼前的沙发,看来是听到了秘书刚才那些话。 啸海耸了耸肩,稳稳地坐在了沙发上。 勃尔似有满腹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缓了半天对他说:“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给日本人做事。” 啸海没有否认,“混口饭吃罢了。” 勃尔打开了局面,剩下的话也容易说出口,“日本人也没有对你多么信任,不过是用你来打探我们的消息。我之所以纵容你,是觉得你不会损害我们的利益。” “是!您对我有提携之恩,即使到现在,我也依然认为我们是朋友。”啸海也陪着绕圈子。 勃尔眯起眼睛,看着他,“你是个聪明的中国人。” 啸海没有说话。 勃尔等了半天,叹了一口气,“国王陛下准备把全面开放英租界,并且将天津存银交给日本人。” 啸海的表情并没有意外。 勃尔苦笑道,“你早就猜到了吧?日本人是不是很得意?” 啸海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问道:“你们不准备通知国民政府吗?毕竟最初英租界的设立是英国与中国国民政府商定的合约。” 勃尔一愣,似乎有些不解看着他。 啸海无辜地回望。 突然,勃尔似乎恍然大悟,话题戛然而止,转向了天津卫的几桩传闻上,比如冯佳薇与茂川秀禾出双入对,宛如情侣;比如川岛芳子竟然掌握了天津大部分白面的来源,而且向日本人献计“凡吸毒者,可领取吸烟证,享受价格优惠”……诸如此类 啸海静静地听着,有一件事引起他的关注。原河北省“高官”,天津市“市长”高凌蔚在北京的家中抑郁而终,其家属发出讣告,治丧到场者仅寥寥数人,而这件事竟是发生在三月。 英国妥协 1940年6月12日一早,啸海接到了一封密文电报,竟是国民政府发给他的。许多年过去了,终于想起来他是由国民政府派驻津海关担任监督一职。 电报的内容非常简单,让他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日本和英国签订合约,国民政府也已经通过官方渠道提出了抗议。 啸海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不禁苦笑。此时已经是上午9点38分了,10点钟就要签订协议,凭他一人无力回天。 “张,跟我们一起去签约。”勃尔推开门,探进头。 啸海打起精神,站起身,整理一下西服,“不胜荣幸。” 签约仪式是在天津市政府会议厅举行。 日方代表派出的是,茂川秀禾以及新任的驻屯军司令冈村宁次; 中方代表则是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兼内政总署督办王克敏、财政总署督办汪时璟; 英方代表贾米森和津海关总司勃尔; 而啸海作为原国民政府派驻的海关监督,兼任天津存银核算官,也列席会议。 协议的内容非常明确。天津存银全部移交日本进行管理;津海关税收由日本驻屯军统一征收分配;英租界虽有英国董事会继续维持日常,单向日本全面开放。而日本方面的义务则是撤离围困英租界的宪兵队,停止对英国公民的搜身及检查。协议于次日生效。 协议生效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14日,欧洲战场传来消息,法国向德国**全面投降。而天津法租界同日宣布,比照英租界处理对日关系。至此,除了意租界外,日本掌握了天津的绝大部分租界的权力。 日本人要在津海关派驻另一位监督,替代在去年被杀身亡的程锡庚,以便管理存银。 这位新监督不是别人,正是啸海的老熟人赤木道彦。 赤木到了津海关,还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就直奔啸海这里,“天颢君,没想到我们竟成为同僚!” 啸海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你我原先就亲近,现在关系更近一层,是好事!” 这时候,秘书敲门进来,“张监督,有位客人想见您……” “请他进来吧!”啸海抬头一看,竟是数月不见的铭生。 赤木道彦还没有离开,他看见铭生也是感到惊艳。虽然之前几次公开场合见过,但毕竟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对于他的容貌,没有像现在这么震撼。 “没想到一个男子的容貌竟能如此美好!”赤木发出由衷的感叹。 铭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啸海打了个圆场,“赤木先生玩笑了。铭生毕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容貌并不重要,更重要的还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赤木道彦似乎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阿部君在生前曾经跟我多次夸赞于生的美貌,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这怎么还没完了?! 铭生和啸海都皱起了眉头,含糊了两句,好言劝他离开。 “铭生,你怎么过来了?咱们回家说吧!”待赤木离开,啸海觉得这环境人多口杂,实在不适合两个人谈话。 铭生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到家门口,就看见杨明天带着冬至从学校回来;冬至像小子弹似的冲向铭生,一下子抱住他,“舅舅,舅舅,舅舅,我好想你!” 铭生无声地笑了,抚了抚他的头,伸手想要把他抱起来,却没抱动。 冬至现在已经九岁了,算是个小小少年了。 杨明天看见铭生也很激动,“你可算回来了!虽然只有几个月,但感觉像离开大半辈子似的!自从我有了这个家,咱俩就没拆过,现在你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好了好了,大老爷们儿话倒是不少。平时怎么不见你跟我们有这么多话可说呀?”啸海打趣道,“先进屋吧!” 铭华看见弟弟也很高兴,虽然都在天津,却有大半年没见到。“铭生回来了,怎么不早说?姐啥也没做,家里都没有什么你可口的饭菜……” 铭生赶忙摆了摆手,掏出本子:我是借着换季回家取衣服的由头,请了半天的假。 铭华赶忙放下手中的饭菜,“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收拾衣服!” 啸海拦住她,“不急不急,铭生回来肯定有别的事情,你别太紧张了!” 铭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道:冯佳薇有一部分布防图。 啸海和杨明天对视一眼,从彼此的表情中都看到了惊讶,。 铭生在纸上继续写着,啸海虽然着急,也不敢催促。 原来铭生去咖啡馆应聘,因为是个哑巴,冯佳薇是不准备留他的;铭生就在纸上写到自己是啸海的小舅子,因为英租界的食物短缺,所以现在来糊口 冯佳薇有些将信将疑,但铭生看起来实在太过老实,再加上会写字,她即使不放心,也愿意暂时收留铭生。 铭生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干活勤快又仔细。他除了管理流水账目之外,平时把咖啡吧台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时候还会露一手咖啡拉花之类技巧。这让冯佳薇越来越满意,不出三两个月就把账本交给了他。 之前咖啡馆账目都是由冯佳薇本人亲自打理,可是最近她神神秘秘地忙些什么,根本没有时间去弄。 铭生接手一看,这账目真是乱七八糟。很多客人来这里喝咖啡,签了字存了些钱;有些客人是签字赊账;还有一些客人不清不楚的账目就被消掉了;更令人不解的是账本里还有一些钱没有来源,仅仅是记了一笔收入。 冯佳薇也不把这些说清楚,只是一股脑交给铭生整理。 慢慢地,铭生从账本里摸出了门道。存钱的大部分都是法国人;赊账的有许多日本人;而账目被免除的这三五个人看起来是中国人,这些人才是应该值得注意的;至于没有来源的钱,恐怕就是情报的费用……而这些账目正好编织了一个由冯佳薇辐射出去的天津关系网。 啸海看完铭生的叙述算是明白了。这个冯佳薇的确是汪伪政府派来的间谍,此外,她也干起了买卖情报的勾当。 秘密交易 吃过晚饭,铭生背起行礼,准备回咖啡馆。 铭华是舍不得的,可是铭生只是请下来这一小会儿的假。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还是得回去的。 啸海安抚地拍了拍铭华的肩,“别想太多了,你也说过铭生有他要承担的责任。我现在就送他回去。” 杨明天起身,“我去送他吧!你现在走在街上太过显眼,现在有不少人对你非常不满,锄奸队也放出话来要取你性命。万一你真出了意外怎么办?” “没关系,我也有事要和冯佳薇谈一下。”啸海拒绝了他的提议,执意要自己送铭生回去。 冬至有些不开心,舍不得舅舅。 铭生摸了摸他的头。 在回去的路上,啸海像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地嘱咐铭生::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无论发生么事,都以保存性命为第一位,不要贸然地涉险。” 最后给铭生说的都烦了,捂起耳朵,笑着看着他。 啸海又气又笑,轻轻地推了他一把,“你个小混蛋,不识好人心,我不说了!” 到了咖啡馆,冯佳薇正是忙的时候,看见铭生,赶忙招呼:“快过来,我都要忙不过来了!” 这里虽然是法式咖啡馆,但最近来了好多日本人在这里庆祝英租界和法租界的“投降”。 冯佳薇也是个有经商头脑的人,原来只卖咖啡和甜点,现在也提供洋酒、红酒、清酒和一些下酒小菜。 铭生看到冯佳薇的召唤,急急忙忙往柜台后跑,半路却被一个醉醺醺的日本军官拦住了,“小姑娘,过来陪我喝杯酒!” 铭生摆了摆手,躲开了,想继续往里走,却被这日本醉汉一把给拽住了。 铭生急了,扬起脖子,指了指自己的喉结,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周围的日本人哄堂大笑,让醉汉恼羞成怒,一个巴掌扇到了铭生的脸上。 暗处的啸海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刚要快步上前,却被冯佳薇拦住了。 原来冯佳薇早就看到他了。 啸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让她有些害怕,但是却还是极力阻止:“张先生,不要激动,让我来处理!” 周围的日本人还在起哄,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小争执。 “嗨,石井先生,实在抱歉!这个小伙子是我们咖啡厅的会计,真的是个男孩子。您需要漂亮的女郎来陪伴吗?我马上就给您安排!”冯佳薇在啸海冷冽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走到了麻烦圈子里。 醉汉看见了冯佳薇立刻转移了目标,开始调笑起来,铭生趁此机会溜到了柜台后边。 啸海快步的走上前去,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铭生摇了摇头。 “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啸海看铭生习以为常的模样,有些愧疚,又有些愤怒。 铭生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跟我说实话!”啸海有些生气。这种事看起来就是经常发生的,可是铭生刚才在家却什么都没有说。 铭生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字:真的没关系,我能应付。 啸海还想再多说什么,看铭生的脸色不好;转念一想,他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自己再这么婆婆妈妈的,难免有些轻视他了。 这时候,冯佳薇也脱了身,走到柜台前,问道:“张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光顾我这小店?” 啸海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铭生在你手里讨生活,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加照抚;第二,我有笔生意要跟你谈!” 冯佳薇抬眼看了看啸海,对方似乎对自己的一切了然于胸,“张先生,借一步说话。” 在咖啡馆里的柜台后面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那是冯佳薇平时接待一些特殊的客人,交换情报的地方。 冯佳薇点燃一根香烟,“张先生有什么生意要谈?” “咖啡以外的生意。”啸海微微一笑。 “张先生是怎么知道的?”冯佳薇手指有些颤抖,声音还努力平静。 啸海没有给她答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冯佳薇缓缓吐了一个烟圈,“你要和我谈生意,代表谁呢?英国,日本,重庆,还是延安?” 啸海听到最后,心里一跳,面上却毫无表情,“冯小姐说笑了,我谁都不代表。我和冯小姐一样,不过想在这里安身立命。我比你多些顾虑,我还有家人需要照顾,所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冯佳薇听到这些话,吸烟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好久,长长的烟灰都掉落到地上,她终于开口了,“张先生了解的未免有些太多了。” 啸海低头一笑,“我不问你的来处,你也不必猜忌我。我们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以为你在日本人和英国人之间已经是游刃有余。”冯佳薇语带讥讽。 “我以为你在日本人和法国人之间也是游刃有余。”啸海反唇相讥。 冯佳薇脸色有些难看,但是不敢发作。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和自己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在国民政府、英国人、日本人之间都颇有些影响,要比自己更有手段。“张先生,想怎么合作?” “日本人有的,我也要有!”啸海加了一个条件,“条件从优。” 冯佳薇眯着眼睛看着啸海,“我不明白。” “我想,你也没有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的上峰吧!”啸海懒得和她绕圈子。 冯佳薇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能给我什么?” “真有一天你在这些人之间翻了船,我能保你不死!”啸海自信满满。 冯佳薇冷笑一声,“这条件,听着有些可笑……” 啸海也不动怒,“你好好考虑。我这个条件将会是你的保命符。” “你就不怕,我把铭生捏在手里?”冯佳薇把烟蒂摔在地上。 “你我之间鱼死网破并没有什么好处,莫不如精诚合作。”啸海耸了耸肩,“群狼环伺,你我得吃口饭。” 两人都没有把话说清楚,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冯佳薇还是不死心,“你到底为谁效力?” 啸海站起身,最后警告了她一句:“我不希望铭生有什么意外。只要我们都活着,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高队进城 啸海虽然对着冯佳薇表现的信心满满、游刃有余,但实际上他现在的确是处于一种夹缝里求生存的状态。 英国人的妥协让他在日本人方面地位直线降低;日本人的强势又让英国人对他心有不满;再加上他的“汉奸”之名,锄奸队也在找机会对他采取行动。 只不过肖恩才死在了日本人的手中,啸海还是英国唯一能够与中国国民政府和日本人沟通的代理人,所以他暂时还有些利用价值。 啸海对于现状也是感到非常烦躁。 天津各租界的权力已经被日本蚕食殆尽,日本人把平津地区管控得仿佛铁桶一般,油泼不进,水滴不进。 英国和法国的不断妥协,让国民政府彻底失去了华北地区城市。而事实上,根本没有人在乎过中国的利益,英日签约的时候,国民政府的反对和抗议根本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正在啸海胡思乱想之时,一把匕首斜插过来,直奔他的门面。这手法几乎和上次袭击一样!他连忙格挡,不同的是,这次对方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想利用身高优势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对地形比较熟悉,知道拐过这个巷子就到了自家的门口。他有意识地向巷尾方向挪过去。 对方似乎发觉了他的意图,步步紧逼,利用身材优势挡住他的去路, 啸海更加着急了。周围的英国人大部分都回家避难,剩不了几户人家,想求助是不可能了;对方身手不差,现在自己几乎不占什么优势! “啸海?”不远处一声召唤,是杨明天! 啸海松了一口气,“明天,快来帮忙!这位朋友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看样子是要取我性命。” 杨明天三步两步跑上前去,想要从后面制住这个高大的男人,突然手上一顿,惊喜地低呼:“高队长,你怎么来了?” 三个人都停了手,啸海终于得空细细打量眼前这个人。 这男人年近而立,身材高大;穿着西装革履,看起来倒很体面;气质稳重且暗藏肃杀之气,让人没有办法把他和十里洋场的浪荡公子结合起来。 啸海长吁一口气,试探地问道:“高盛宇队长?” 高大的男人主动伸出手,握住他:“是,啸海同志,你好!” 杨明天很开心,“先回家,再说吧!” 回到啸海家,高盛宇打量了一下这栋小洋房和这不大的院子,没有说话;杨明天把邀请到自己居住的耳房,方便说话。 落座后,杨明天给二人倒上水,笑着问道:“高队长,你怎么会来天津?怎么又和啸海打了起来?” 高盛宇没有说话;啸海替他答了:“应该是试探我吧!试探我的身手,也试探我的身份。” 高盛宇没有否认,喝了一口水,“身手不错!有吃的吗?给我拿点……” 杨明天自告奋勇,“我去,我去!啸海和老高好好说话,有误会就得解开!”说罢,转身离开。 啸海笑道:“高队长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当然也说不上误会。” 高盛宇点了点头,“我是来求助的。” “为了布防图?”啸海猜到了。 “没错,上次明天和世文跟我说过,日本人手里有一张布防图,涉及到天津周边主要的布防情况。”高盛宇顿了一下,“这件事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此话怎讲?能告诉我吗?”啸海猜测这件事可能与英法两国迫于日本的淫威封锁了中越、中缅边境有关。 高盛宇想了想,最后还是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暂时还不能。” 啸海也不在意,“没关系,我也能理解。不过你想要的东西我暂时还没有拿到,我也在想办法。” 高盛宇当然知道这个情况,“我知道难为你们了,但还是不得不说,这次任务请务必完成!” “难道我们要发起一次主动进攻?”啸海猜测。 高盛宇没有说话,似乎默认了, 啸海想到最近一段时间的传言,“据说,老蒋竟让朱怀冰攻打太行山八路军,日本人的‘囚笼政策’竟然因此得以成功!老蒋是怎么回事?说好的一起抗日,怎么又回头打起咱们来了?” 高盛宇对此也是满腹牢骚,“他们经常出尔反尔,这段时间是打咱们为主,打日本鬼子为辅!我们防着他们,防着汉奸,防着小日本鬼子……难呐!” 杨明天回来了,端了一碗面条,竟然还卧了个鸡蛋。“快吃,快吃,铭华听说组织上来人了,高兴坏了,给你下了碗面条,还卧了个鸡蛋。她现在照顾冬至吃饭,一会儿也会过来跟你见面!” 高盛宇看了看啸海,“这位铭华同志就是组织上给你安排的假妻子?” 啸海坦然承认,“没错,我们在一起工作九年了。我还在想要不要把她安排到其他地方,因为天津现在非常危险,她带个孩子,我有些不放心。” 高盛宇听完啸海的话有些迷惑不解地看着杨明天。 杨明天尴尬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啸海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大大方方地解释道:“我与铭华同志仅仅是革命的友谊,没其他想法。我们在一起工作九年,彼此之间非常了解。我拿她就当自己的亲姐姐,如果组织上能给她解决现在的困难,我不胜感激!” “不可能,我不会走的!”这时候,铭华闯了进来,神色严肃,眼中噙泪。 高盛宇站起身来,走到铭华的面前,伸出手,“铭华同志,你就是铭华同志吧?我是高盛宇。” 铭华冷静了下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回手握了上去,“你好,高队长,久仰大名!” 啸海的话被听见了,现在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下句。 好在高盛宇这下子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铭华同志,同志组织上非常感谢你们到达天津以后所做的一切,包括发展了咱们新的优秀党员杨明天同志。你们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坚持下来,非常不容易。现在我们有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刚才我跟啸海也透露了一些,就是日本人手里的天津布防图!” 计划图谋 这布防图虽然在日本人手里,却不是日本人做出来的,而是当年在“中原大战”前夕,阎锡山作为京津卫戍总司令为提防蒋介石反目而总结绘制出来,留作退路的。此后,盘踞平津地区的军事力量都要拥有一份布防图。 现在过去的军阀死的死、逃的逃、归隐的归隐、卸甲的卸甲,这份布防图也几经改造,和原稿大相径庭。 啸海原本想从军阀手中获取布防图的原稿,现在看来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在日本人手里的布防图虽然内容比较详尽,但是日本人的兵力并不是完全的投入在平津地区,而是不断地向中国中原以西纵深推进。即使日本全民皆兵,也不足以解决兵力短缺的问题,因此,在沦陷区,日本人现在谋求与汪政府的合作。 这也是冯佳薇手头拥有一部分布防图的原因——日本人给汪政府的见面礼! 高盛宇听完啸海的分析,想起临来的时候独立团杨成武团长曾经交代他一件事,“啸海,那个肖恩才现在情况怎么样?” 啸海有些惊讶,他竟知道肖恩才这个人,据实相告:“肖恩才因为被怀疑通共抗日,已经被日本人虐杀,他的死也是英国对日强硬的导火索。” 高盛宇摸了摸下巴,“肖恩才手里有一张底牌,就是天津郊区的布防图,这是日本人不掌握的情报。日本人虐杀他,可能也是为了得到这张布防图。” “你怎么知道?”啸海竟完全不知道此事。 “杨成武团长曾与他打过交道。”高盛宇一语带过,“肖恩才原本并非政客,而是军阀幕僚出身,投靠了国民革命军之后,总想找个靠山,却不料把自己性命折了进去。” “竟有这段典故……”啸海也动了心思,“看来这并非不可利用。” “肖恩才已死,你怎么能拿到布防图呢?”高盛宇本以为肖恩才的死让这条路行不通,现在看啸海的样子,似乎还有转机。 “这倒需要细细谋划……”啸海现在还没有成型的计划,“高队长能在天津城里逗留几日?这份工作算不算得上你一份?” 高盛宇摇摇头,“我马上就得走了。我在天津城里一露面,盯着我的人就已经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小鬼子们。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甩掉,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这天津城里眼线多,我马上就得离开。”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红本子,“这是杨明天同志的党员证。我之前去南开大学,已经把明天的入党资料取走了;现在也把他的党员证送了过来。啸海和铭华的党关系从上海调到天津,以后,你们就隶属于中共平津唐点线工作委员会,你们是第二党小组,组长江啸海。” 啸海、铭华和杨明天三个人都很高兴,在当下自己算是有了一个正式的“家”。 送走了高盛宇,啸海陷入了愁绪之中。冯佳薇那部分布防图,自己还是有办法拿到的。可是肖恩才这部分该怎么办?他的遗孀会把这东西交给自己吗? 这两部分布防图合在一起,能囊括天津多大的区域?对八路军在华北地区的下一步计划又有多少帮助?高盛宇此次到来是受到了组织的委托,还是他个人的意愿? 杨明天倒是很兴奋,“高队长这次到来,真是给咱们指了一个明路!咱们接下来做什么、怎么做,心里可就有底儿了!” 铭华看了看啸海的脸色,并不像杨明天那样乐观,但她也没有说破,只是招呼大家去主屋吃晚饭。 夜深人静,啸海在书房里冥思苦想,听见敲门声。 “华姐,进来!”啸海打开门,果然是铭华,“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冬至睡觉了吗?” “睡了。”铭华低声说,怕把冬至吵醒,“啸海,你是不是对高队长的话有压力啊?” 啸海苦笑道:“当然了,虽然咱们之前就要把这份布防图拿到手,交给大部队。现在这个计划虽然还按照原来实行,但时间已经大幅提前了,我却一点眉目都没有,真是生怕耽误了工作。” “你都不必想那么多,我们现在知道这份布防图在什么地方,想办法拿了就是。”铭华宽慰他。 “冯佳薇那里就得靠铭生了。”啸海交待铭华,“近期你想个理由去看铭生一趟,把这情况告诉他,让他留意这个东西。肖恩才遗孀那里,我来想办法!” “能不能通过英国人想想办法?”铭华提出个主意。 “英国人现在自顾不暇,才不会……”啸海突然停了下来,“华姐,你说的有道理!对于肖恩才的遗孀而言,英国人这块招牌还是有用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铭华看他眉头舒展,自己也高兴。 “我这里你不用管了。”啸海放心给铭华分工,“你一定要告诉铭生要注意安全。你们姐弟的容貌实在太扎眼了,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铭华有些不高兴,“我已经年过而立了,和你一起工作了九年,这张皮囊既没发挥好的作用,也没拖你后腿,现在也不必再提了。” 啸海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拉住她的手,“好姐姐,别生气,我就是那天送铭生回去的时候,遇到些事情,有些感触。” 铭华不可能跟他较真,只能苦笑一声,此事作罢。 计划已定,天不遂人愿。 啸海一直苦于无机会去与英国人商量肖恩才一事,不料却被日本人送了过来。 日本人在这次英日纷争之中大获全胜,但英国毕竟是老牌帝国主义,也是日本的前盟友;再加上欧洲战场上,英国还没有完全的投降……总之不好现在就撕破脸。日本人做出个主动的姿态,要释放一些英国囚犯,其中包括戴奥特的侄子安德鲁;要给一些人“正名”,包括“病逝”的肖恩才;还要给津海关增加福利待遇。 众所周知,津海关的财政大权掌握在两个监督手中,而这两个监督一个是日本人赤木道彦,一个是亲日派的张天颢。 肖家遗属 日本人的种种计划,看似与英国人修好,其实不过是让双方面子上过得去,而天津的军、政、财大权还是牢牢地掌握在日本人的手中。 对于释放英国公民、安抚死者家属这些事,英租界已经没有精力去管了,贾米森和勃尔商量之后,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啸海。 啸海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名正言顺地直接接触肖恩才的家人,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铭华也带回来了好消息。 铭生曾经和一个江湖艺人学过戏法,对一些机关技巧很有心得。他在给冯佳薇记账的时候,曾经察觉到账册里有几张纸与其他的纸薄厚不同。虽然区别非常细微,但他肯定自己感觉是对的。 啸海听完铭华的讲述,也是喜出望外。这就意味着冯佳薇玩了一手“障眼法”,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本谁都能看见的账册,很有可能就是解开这件事的关键。 很快,在华北政务委员会的主持下,日本这个所谓的“示好”动作很快就落到了实处。安德鲁被释放回来,一刻都没多做停留,立刻坐船离开天津,回到了英国本土;对于肖恩才,不但恢复了他生前作为津海关前副总司的身份,还因“劳累过度,病逝在岗”而风光大葬。 肖恩才的妻子和女儿本来是要搬离天津,可是整个平津地区乃至华北都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孤儿寡母去其他地方反而更危险。所以,她们母女二人一直没有离开天津。 此次肖恩才风光大葬,对于他的家人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补发的这笔抚恤金倒是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肖恩才的妻子白雪蓉拿到这笔钱,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掉。“张先生,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你的保护了。现在老肖的事情也尘埃落定了,我们有了这笔钱,也可以搬离天津了。” 啸海倒是诚心实意地问:“你们搬离天津又能去哪呢?现在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 白雪蓉听到这话,有些愣怔。过了许久,她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芳芳眼看中学毕业了,我不想让她再给英国人工作了;日本人又是我们的仇人,也不会接纳她。所以天津这么大,其实并没有我们母女的容身之处,莫不如出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啸海理解她的难处,于是转过头问肖恩才女儿肖芳:“你有没有想好去做什么工作?” “我想当兵。”肖芳年纪不大,十六七岁,倒是很有自己的主意。 白雪蓉脸色大变,“不要胡说八道了!你父亲这一生当过兵,做过官,你看看他的结局!你莫不如找一个体面的工作,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 肖芳冷笑一声,“好人家,这世道,谁家才是好人家?说不定哪一天就被日本人给掀了屋顶!我莫不如去当兵,有军饷,吃得饱;运气好了,还能把日本人撵出中国!” 白雪蓉吓坏了,赶忙捂住她的嘴,“不许瞎说,不许瞎说!张先生,不要介意,孩子还小。” 啸海赶忙解围:“好了,嫂夫人,你也别怨孩子。她也是被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打击到了,我想她有自己的想法,总会有个出路的。现在外面也是兵荒马乱,我建议你们莫不如仍然留在天津,这笔抚恤金够你们母女二人支撑一段时间生活。等到小芳毕业,可以先来津海关工作,也无所谓是给日本人工作,还是给英国人工作,先能糊口再说。” 白雪蓉和肖芳对视了一眼,觉得他的主意也未尝不可。 啸海看时机成熟,提出了一个要求:“肖总司在津海关工作多年,现在津海关权柄交给了日本,有些东西也是要移交出去的。肖总司被走的时候也没来得及交代,我想看看他家里留没留一些公文,这样我好带回去,总比别人过来搜查好。” 提到搜查,白雪蓉又是心惊肉跳。在肖恩才被带走的时候,日本宪兵队、警察局、参谋部轮番到她家里大肆搜刮,闹得鸡犬不宁,周围邻居纷纷搬走。“可是日本人已经过来搜查好多次了,我不知道他们带走了什么,你可以看看家里还有什么……” 啸海知道日本人曾经来搜查过,但他还是不死心,决定再看一遍。 肖芳带着啸海到了二楼的书房,书房已经被她们母女锁了起来。 一打开门,啸海都惊了,整个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就像拆了一遍似的。 肖芳冷笑道:“天颢哥被吓一跳吧?我们家这几次来了日本兵之后都是这样!其他的地方我和妈妈还要用,所以收拾干净了;这里自从父亲走了,就没有人用了,我们也不想收拾,说不定他们哪天还会再来祸害一遍。” 啸海故作轻松地说:“你怎么能叫我哥哥呢?这可差着辈分呢!” 一句玩笑,打消了肖芳那抑制不住的怒火,她也忍不住笑出声。 啸海挽起袖子,“日本人既然给你父亲正名了,应该不会再来了。咱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吧,总不能永远这么乱着。以后等到你工作了,这书房或许还有用呢!” 肖芳倒是听得进他的话,痛快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带着文字或者图画的资料,大概已经都被拿空了;墙角一个小小的书架,现在就剩一个空壳,连板子都被拆了下来,可能是看里面有没有夹层;书桌更是不用说,所有的抽屉都被翻了个底朝上;连地板都撬开了一些;墙上有一道灰尘的痕迹,那里过去应该挂着一幅画,现在也没有了……怎么看,整间屋子都像只剩下一些破木头、烂板子,完全不像还有文字或者图画的迹象。 啸海让肖芳找来钉子和锤子,先把这些家具恢复成原样;又按着原来的摆设归到原位;再把地上的杂物清理出来。 折腾了了一整天,整间书房虽然没有恢复成过去的模样,但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狼狈了。 肖芳看着熟悉的景象,有几分伤感,只听到啸海问她:“以前你父亲经常在书房里工作吗?” 兵图再现 肖芳缓步走向房间里唯一一处完整的家具——藤椅,坐了下来,看着啸海。“以前父亲就是坐在这里,有的时候会看看书,有的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发一下午的呆。我知道,外边对他的风评不是很好,什么英国人的狗腿子、狐假虎威、三姓家奴……可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和妈妈过上安稳的生活。” 啸海对肖恩才这个人没有什么轻视的意思。事实上,如果他能活到现在,或许还是自己争取的对象。现在斯人已逝,再多说也没有什么用了。倒是肖芳的一番话,给啸海印象中一个不太一样的肖恩才。 肖芳坐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似乎还在怀念着自己的父亲。 啸海抓紧时间环顾四周,除了三面白墙和一扇木门,还有就是这些七零八落的家具和撬开的地板,实在不像还能藏住东西的样子。 突然,他注意到藤椅的扶手有一个小小的接口。一般藤椅的扶手都是一根藤条编织或者是一整块木条切割而成,很少会做成中空形状;这个接口又被桐油涂上,是很难发现的。 啸海走近藤椅,肖芳睁开眼睛看着他,脸色涨得通红,突然一下子蹦得老高,躲在一边害羞地望着他。 啸海蹲下去,拿过小刀,从接口处斜插进去,轻轻一撬,藤椅的扶手像门栓一样分开了。 肖芳也惊讶了。日本人来了几次,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把藤椅,都是一脚踹在一旁。而藤椅本身韧性非常强,摔摔打打也不会轻易坏掉。没想到,啸海却发现这里另有机关。“天颢哥,这是怎么回事儿?” 啸海没有回答,而是把这个中空的藤椅扶手彻底拆开,从里边找到一张羊皮卷,上面是用针刺上的图案。 “天颢哥,这到底是什么?”肖芳凑了过来。 “地图。”啸海把这羊皮画卷展开,仔细看个清楚。许久,他站起身,转向肖芳,“小芳,这幅地图非常重要,放在你们母女手中必是祸害,所以必须销毁它!” 肖芳愣愣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啸海心下松了一口气,单手扶住她的肩,“还有,记住,这件事不要让你的母亲知道,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也不要说出去,否则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肖芳像刚回过神儿似的,“这幅地图是我父亲留下的吗?” “没错,我怀疑你父亲就是因这幅地图而死。”啸海并没有委婉,而是直接告诉她。 肖芳听到这话,有些呆愣,“那我的父亲是个好人吗?” 啸海没想到她竟然纠结在这件事上,于是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肯定地说:“是!你父亲到死都没有把这份地图交给日本人。就凭这一点,他是个好人,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肖芳皱着眉头,似乎在细细地咀嚼着这句话。沉默良久,她的眼睛一亮,“天颢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也是个好人!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啸海和这小姑娘勾了勾手指,就算定下一个誓言。 啸海掏出火柴,肖芳拿过一个瓦罐,二人把羊皮画卷烧毁。 之后,啸海下楼与白雪蓉告辞,并且答应她,会尽快安排肖芳入职津海关。 回到家里,啸海把这幅地图迅速默了出来,叫来铭华和杨明天一起研究。 杨明天看着地图,果然是天津郊区的兵力布防图。他来回河北两次,都曾经与附近的土匪遭遇过,所以这个布防图是十分准确的。 他有几分惊疑不定,“啸海,你怎么会画出这幅图?” “我在肖恩才的家里找到了这幅图的原稿,记了下来,之后就把原稿销毁了。”啸海还在寻找布防图上兵力布署的破绽。 杨明天有些惊讶,“那你能确定这是准确无误的吗?” 铭华让他放宽心,“这你不用担心,啸海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当初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多亏啸海这个本领,保护了一些同志。” 杨明天彻底放心了,“那敢情好,咱们看看这幅图有没有什么可以用到的?” 铭华仔细看了看这幅图,“按说这幅图应该是阎锡山掌权天津时的兵力布防图,经过这些年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啸海眼睛都没有离开自己画的图,头也不抬地说:“会有改变,但不会太大。因为阎锡山在天津的时候,为了对抗蒋介石,也和周围这些土匪有个勾连。土匪虽然随着掌权人换主子,但老巢轻易是不会变的,所以这个兵力布防图现在还是有可用的价值。” “日本人手里有没有这方图?”杨明天担心一图二用,易守难攻。 “我猜他们也是有的,只不过没有这么全。日本人到了天津以后,主要还是收服天津市内的这些帮派;对于土匪,都是川岛芳子在联系。有些土匪是不会服气这位满清格格的。”啸海用笔在几个地点标上符号,“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啸海,最近我听到一个消息,是中岛成子跟我讲的。”铭华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日本要出台法案,建立日满华三国共荣圈。” “什么?”啸海终于从地图上分出注意力,“日本人这是要做什么?” “应该是把伪满洲国和南京汪政府打造成日本两个并行的殖民地。”铭华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啸海直起身,看着地图,想起头一阵子高盛宇的到访,突然恍然大悟,“看来日本还是没有断绝快速灭亡中国的心思,他们马上要有一场大动作了!”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把这幅地图交给高队长,以免延误战机?”杨明天听到这里,虽然还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小事。 “没错!”啸海转向铭华,“华姐,你尽快和铭生联系,让他想办法拿到冯佳薇手中的布防图。不管怎么说,我们先把到手的这两部分交给高队长,让他制定作战计划。至于其余的部分,我们再想办法!” 铭华看他的表情如此凝重,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三图到手 夜里,啸海听见后院长久未用的门有响动,披上衣服,走出去一看究竟。突然,一个人扑了进来,他措手不及,抱了个满怀,借着月光一看,竟是铭生。 “你怎么回来了?”啸海低声的问道 铭生拍了拍自己的胸前,咚咚作响,里面明显藏着书本一样的东西。 啸海二话不说,带着铭生回到了书房。哥俩的脚步放得极轻,没有发出什么的响声,没有惊醒家里的其他人。 回到书房,铭生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是冯佳薇咖啡馆的账册!这本账册竟然用的是日本皮纸! 现在世道艰难,一般小本生意记账的纸张都不会特别讲究,可这账册却舍得用这种厚实平滑、韧性十足的日本皮纸,的确是不同寻常。 铭生从盥洗室拿来针线盒,打了一盆清水,又从梳子上取来铭华的几根长发,回到书房。 啸海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不明所以,低声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铭生没有理他,而是摩挲了一下账册,从中选出两页,用铭华的长发粘在上面,做了记号。这两页都是在不起眼的位置。 啸海明白了,这两页纸可能就是藏着布防图。 果然,铭生挽起了袖子,露出细白的小臂和指节分明的双手。他捻起一根针,用针头挑了一滴水珠,从纸角处轻轻拨开,厚厚的纸分成了薄薄的两片;他将一根长发的发梢,插到纸片分离处,示意啸海帮忙固定住。 啸海按住发梢,只见铭生纤长的手指绕过头发,牢牢固定在自己的指尖。 还没等啸海看清楚,铭生手指沿着纸面划了一圈,一张完整的纸分成两张,而贴合的那张就是布防图。 啸海迅速拿过纸笔,就要临摹。 可是铭生十分看不起他的鸡脚字,夺过了他手中的笔,亲自上阵。 啸海有些不服气,“你和你姐姐一样,就是看不上我的这手字!” 铭生被他突如其来的任性气笑了,也不理他,只管专心画图。 一张图画好了,铭生如法炮制,拿出了第二张布防图。 画完两张布防图,铭生没有让啸海拿来浆糊,而是选了书桌上最细软的一只毛笔,用清水沾湿,刷满整张布防图,又把原来的纸张覆盖其上,竟然一滴水都没有洇出来。 他用笔筒将账册轻轻地碾了几个来回,整本账册竟然与刚拿回来时候并无二致,完全看不出来被人动过手脚。 啸海惊讶极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铭生得意一笑,并不准备把自己的看家本领说出来。他揣好账册,准备原路返回。 啸海拦住了他,“你就这么回去,万一遇到什么事情,怎么应付的来?稍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铭生摆了摆手,表示啸海实在太显眼了,还不如自己回去安全。 啸海也上来较真劲儿,告诉他:“这次你得听我的!天也快亮了,这时候回去你指不定会撞到谁。你带着帐本到处乱跑,到时候该怎么解释?我和你在一起,还能遮掩一下。” 铭生看看外边已经泛起了晨光,知道啸海说的也有道理,点点头,同意了。 二人离开的时候是从前门走的,叫醒了杨明天。 啸海把两张临摹的布防图交给他,让他尽快前往河北寻找高盛宇。 杨明天拿到布防图,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么快就把这件事办妥了!我现在就出发!” “先别着急!”啸海哭笑不得地拽住急脾气的杨明天,“咱先想想办法,怎么能躲过日本人的盘查?” 杨明天听到这里,也有些犯愁,“是啊,现在过关卡,日本人恨不得把人扒光了查。” “要不然我去一趟,至少这些东西我记在脑子里,这总查不出来吧?”啸海也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那不行,你现在离开,实在太引人注意了!”杨明天否定了他的想法。 啸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主意。 突然,铭生有了个想法,他在纸上写:帐册都可以两张纸贴成一张纸,我们也可以把布防图两张布变成一张布。 啸海赞道:“好主意!我那有几件长袍褂,上面都是绣有云纹的。你让铭华把布防图缝补上,你穿着那件衣服,赶紧去!” 三个人定下主意,就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回到法租界,啸海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二人到了咖啡馆门口,天色已近大亮,周围店铺都已经开张了。 “这一晚上,你去哪了?”冯佳薇堵在了门口,“咦?张先生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啸海装作无奈,叹了一口气,“昨晚犬子突然发起高烧,昏迷中只喊舅舅。没办法,我只好连夜让铭生回去照看一二。”说罢,他拍了铭生一下,“还不赶快进去?我跟冯小姐有些话要说!” 冯佳薇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刚想拦住铭生,却被啸海带走了注意力;铭生趁机溜回柜台,把账册放回原位。 冯佳薇警惕地看着啸海,“你要跟我说什么?我觉得上次我们已经谈论过了,我暂时不能给你答案。” “汪兆铭先生在南京组建了新的政府,但是北方几乎都是日本人的势力。你觉得日本人会不会在汪先生的面子上全然相信你?”啸海察觉到冯佳薇的态度有些变化,于是抛出一个皮球给她。 冯佳薇有些不耐烦地闭了闭眼,“这种话不要讲了,我做不到!可是我现在如果背叛他们,我想我死的会更惨吧!” 啸海加了一把劲,“所以才邀请你与我合作,我保你一条命!” 冯佳薇莫名有些愤怒,“我知道你是给重庆效命的,戴老板于你有知遇之恩。但是重庆现在鞭长莫及,倒是兆铭先生即将接管此地,我现在与你合作,岂不是自寻死路?” 啸海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日本人要建立日华满三国共荣圈吗?到时候,你觉得你算是‘共荣圈’里的哪一派?” 冯佳薇急急地打断他:“你不用说了,张先生与日本人交好,却又给戴老板效命,我不觉得你的处境比我安全多少,不必再给我灌什么迷魂汤了!” 啸海微微一笑,不再提及此事,“你想与我合作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 噩耗传来 自从杨明天离开后,小孩每天都在焦躁过安中度过。 日本人对天津的控制越来越严格,第三季度的存银转账,已经是赤木道彦负责签收。 由于津海关的税收改为日本人向英国人拨款,先前的英租界雇员们生活开始拮据了起来。 津海关一个老关员仗着资格老,就职时间长,再加上以前是勃尔的心腹,所以根本也没把赤木道彦放在眼里。 工资减了三分之二,这让他气愤非常,直接冲到赤木的办公室里拍桌子。 没想到,赤木连眼皮都没有撩起来,直接抽出佩刀,当头劈刺下去。老关员的头立刻被砍成了两瓣,热血和脑浆溅了满墙。 赤木站起身,拉开门,叫来几个日本宪兵,将尸体抬了出去。 经此一事,吓得津海关无人敢再提此事。 啸海作为和赤木同一岗位的海关监督,并没有受到什么波及;相反,由于在茂川秀禾的关照下,工资还上调了一些。 如此一来,啸海更加受到其他人的嫉恨。锄奸队甚至公开发表“清除张天颢封建官僚汉奸”的声明。 可是这些都不能影响啸海的情绪,除了一件事,他很久没有赵世文的消息了。 这件事还是冬至说起来的。 一天,他放学回家,告诉啸海:“赵世文老师已经很久没到学校上课了,我有些担心;我也问过其他老师,可是他们支支吾吾地,不告诉我;我到老师的宿舍也不见到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啸海也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了,听到冬至这么说,心里也觉得有些蹊跷。 第二天一早,他借着送冬至上学的机会,找到了学校的校长。 这所学校能在乱世保留至今,竟然校长也没有变,还是那个英国的老绅士马修。 啸海客气地微微颌首,“马修爵士,我冒昧地问一下,以前教导犬子的那位赵世文老师不知是否离职了?” 马修听到“赵世文”这个名字,赶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为他祈祷。 啸海觉得不对劲,又追问了一遍:“马修爵士,请问赵世文老师还在学校任教吗?” 马修的络腮胡子微微颤抖,缓了好半天,只说了一句:“可怜的孩子……” 啸海觉得情况不妙,再追问下去,可是马修却什么都不再说了。 啸海没有办法,只能先离开。 在校园里,啸海碰见了一个校工,看起来有些眼熟;仔细一看,他发现这人竟是当初和杨明天一起从日本地牢里被救出来的,想来是被赵世文收留在此。 他赶忙拦住此人,“这位先生,请等一等。” 校工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先生”,听到这话似乎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啸海,眼神似乎觉得有些迷茫,还有些熟悉。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惊叫一声。 啸海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而是客气地问道:“这位先生,请问赵世文老师在哪里?犬子有些学业上的事情要向他讨教一二。” 那人沉默不语,啸海以为他听力上有些障碍,于是又说了一遍。 那人扭头就走,啸海愣在原地,不知他是这是何意。可他走了不过三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啸海觉得他恐怕另有深意,于是就跟了上去。 这人把啸海引到了教师宿舍楼下的一间小偏屋。这里只有一扇门、一户窗、一张床铺、一把椅子,看来是这校工居住的地方。 啸海也没有多问,静静地等着他给自己答案。 那人自报家门:“我叫何洛勇。我认得你。” 啸海表情没有变化,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认识自己。 何洛勇也明白了,啸海不想因为那天的事情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也不再说起这个话题,而是告诉他一个爆炸的消息:“赵老师已经遇害了!” 一句话,把啸海打的几乎没有缓过神来。上一次像这样措手不及,恐怕还是听到徐方展的死讯。 啸海勉强冷静下来,“他为什么会遇害你?” 何洛勇告诉他:“你知道,赵老师平时是住在学校的。一天晚上,另一位老师犯了肚子疼,赵老师二话不说就把他背了起来,要送到医院。那天正好赶上我也在打更,就跟着赵老师一起去了。”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情?”啸海问道。 “一个多月前吧!”何洛勇记得不算清楚。 那时候正是英租界和日本签约的关键时刻,天津全境实行宵禁。赵世文在那时候半夜去医院,怕是被日本宪兵给撞见了。 “那个老师吃了药有所好转,可是医院让他留下。赵老师让我留在那里陪着;他要回来准备第二天上课,也要把那位老师的课带上。”何洛勇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剩下的事情我没见到,是我听捞尸队的兄弟讲的。” 啸海看他的表情,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怕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可是又不想错过发生什么,于是沉声说道:“你继续讲。” 何洛勇深吸了一口气,“听说,那天晚上街上有几个日本兵喝到了后半夜,醉醺醺地闯进一户人家的门里。那家正好有一对母女,长得很是好看。那些日本兵就想把那对母女给办了,可那家男人哪能忍得了,就过来和日本兵拼命;却没想到,那男人被日本兵一刀给刺中了,女儿见状不好,趁机逃出门外去求救,正好撞见了赵老师。” 啸海知道,赵世文不会坐视不理。他压下心头的焦躁,耐着性子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赵老师让姑娘藏在安全的地方,自己想要去救那对夫妻……”可是何洛勇也说不下去了,一声哽咽噎在了喉头。 啸海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而是问道:“你那捞尸队的兄弟,现在可还在天津?” 何洛勇点了点头。 啸海掏出一块银元,递到他的手里,“我要与他见上一面,我有些话要问他!” 何洛勇推拒着这银元,“我不能要,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想见他,我给你叫来就是!” 啸海硬塞了过去,“你拿着吧!终归是有用的。” 何洛勇摇了摇头,“我那兄弟也是被赵老师救出来的人。” 世文牺牲 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啸海终于大王庄的一家茶竂见到了何洛勇的兄弟钱多宝。 可是钱多宝似乎没有认出他来,只以为这是日本人的大官。 在日本对天津实行宵禁之后,捞尸队组成了夜班巡逻队。现在晚上有很多人被日本人无缘无故杀掉,需要捞尸队及时处理尸体。 也正因如此,钱多宝才能知道当晚的情况。 赵世文进入民宅之后,见男人已经被日本人刺死,而妇人正在被一群日本人侮辱。 他想救出妇人,可是屋子里挤满了五六个日本宪兵,各个亮着刺刀;可是没等到他想出办法,不远处又传来了尖叫声,是刚刚逃出来的小姑娘。 这群醉醺醺的日本兵又跑向声音来源处,甚至没有注意到躲在暗处的赵世文。 赵世文趁此机会溜进屋子,想要把那妇人送去医院。可是妇人却拽住他的胳膊,“这位先生,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 赵世文不忍放弃妇人,但那女孩也在危险之中。他看见妇人哀求的眼神,只能转身向外奔去。 跑到那女孩藏身之处,他看见几个日本兵拽着她,撕扯着她的衣服。 赵世文从地上捡到一块石头,一下子拍到了准备施暴的日本兵头上,把其他的日本兵吓了一跳。 女孩趁此机会往更远处逃跑了,很快不见了踪影。 而赵世文却被日本宪兵一人一刀,刺死在血泊里。 直到捞尸队半夜巡逻到这里,看见了赵世文的尸体。 而钱多宝在清理周围时,发现那栋屋子里奄奄一息的妇人。 钱多宝一看这情况,就知道日本兵干了什么事,可是赵世文尸体的出现还是有些令人不解,于是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妇人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随后就咬舌自尽了。 捞尸队把赵世文和那夫妇的尸体都带回了大王庄,第二天一早匆匆运出城外处理了。 啸海听到这里,胃里一阵痉挛。 钱多宝看他的脸色吓人,赶忙倒了一杯热茶,“这位先生,您没事吧?” 啸海冲出茶寮,在雨中扶住岸边的大石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擦干净了脸面,笑着说:“我有些宿醉,太难受了,失礼了!” 钱多宝被吓了一跳,可是听到他这么说也不敢多问,于是愣愣地摇着头,“没关系……” 啸海恢复了冷静,“那赵老师教导犬子还算尽心尽力,只是年轻人有些冲动,爱多管闲事。不知道你们把他运到什么地方,有空的时候我去上柱香,也算尽了以往的情谊。” 钱多宝翘起大拇指,“先生,高义!那位赵老师,就在东郊区。” 啸海掏出银元递给他,“多谢钱兄弟。不过,赵老师毕竟是得罪了日本人,还希望帮我保密。” 钱多宝笑了起来,“我懂,我懂,您放心!” 啸海回到家里,就把自己关到了书房,无论铭华怎么敲门,里面都没有回应。 直到傍晚,铭华告诉啸海,“我去接冬至放学了。” 啸海还是没有声音,铭华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等到铭华接回冬至,辅导他写完作业,晚饭也准备好了。 这次是冬至在敲啸海的门,可是里面依然毫无声音。 这可把铭华和冬至吓坏了。铭华打发冬至去法租界的咖啡馆找回铭生,而自己想办法让啸海开门。 天黑之前,铭生终于随着冬至赶了回来,可是书房还是静悄悄的。 冬至现在很高,几乎和铭生身高差不多了;再加上啸海从来没有缺过他的营养,身体也强壮。 这孩子想到一个主意,“要不咱们把门撞开吧!”铭华和铭生觉得这主意倒也不错。于是,三个人合力撞开了书房的门。 啸海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铭华走上前去一探,他的额头竟然滚烫,吓得赶忙扶起来,“啸海,你怎么了?” 铭生也吓了一跳,翻开他的眼皮,只见他目光呆滞无神,看起来似乎非常危险。 铭生示意冬至赶紧去找郑品恒过来吗自己则和铭华把啸扶到床上,让他躺下来。 啸海个子很高,让铭华和铭生二人折腾半天。 在这跌跌撞撞中,啸海似乎醒了,看了看铭生,喊了一句“世文”,又昏了过去。 铭生觉得奇怪,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只让姐姐找来红花油和湿毛巾,不断地给啸海降温,刺激他不要再昏倒。 天很快就黑了,日本人的宵禁开始了,冬至还没有回来。 铭华心急如焚,生怕冬至和郑品恒出了什么意外;可啸海迟迟不醒,嘴里不断地说着胡话,“世文、天宝、徐老师、家骅老师……”一顿乱叫。 铭华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好在铭生还算冷静,紧紧地拽着啸海的手,不让他伤到自己。 直到大半夜,冬至带着郑品恒回来了。两个人脸上鼻青脸肿的,似乎遭到了严重的攻击。 铭华一声惊呼,“你们这是怎么了?” 冬至挥开妈妈的手,“先别管我,看看爹爹怎么样了!” 郑品恒直奔书房,看见啸海正拽着名声的衣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他认识这个青年人这么多年,哪见过他这么脆弱,一时也觉得想不通。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告诉铭生:“天颢这是被什么事情打击了,再加上淋雨,现在又被梦给魇住了。我给他开一些凝神定心的药,你让他吃下去,明天早晨应该就会好了。” 铭生点了点头。 郑品恒又吩咐铭华:“去给我找面镜子来,我得给自己上药了!” “还有我,还有我!”冬至伸过脑袋,“我爹爹到底怎么了?” 郑品恒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爹应该是被什么事给吓住了。不过没什么大事,吃了药明早应该就会好。” 冬至像个小大人似的,“我爹那性格会被事吓住?你骗人吧!我觉得肯定是有别的事情!” 郑品恒瞥了一眼,“人小鬼大!不过有什么事都得明天早晨才能知道。我回不去家了,今晚在明天的耳房将就一夜。”说罢,他熟门熟路地去睡觉了。 铭华和铭生二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脆弱无比的啸海。 山雨欲来 天色大亮,啸海从迷茫中挣扎着醒来,看见在床头打瞌睡的铭生,他轻轻碰了碰他,“铭生,你怎么在这里?” 铭生被他惊醒了,一下子扑了过去,眼睛亮亮的,似乎非常惊喜。 他立时站起身,跑了出去,叫过来铭华。 待啸海缓过神时,屋里已经聚齐了人,铭华、铭生、郑品恒、杨明天,除了已经去上学的冬至,所有人都在。 “发生什么事了?”啸海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已经整整昏迷两天三夜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郑品恒神情严肃,模样落魄。 啸海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眼泪从眼角划过,挣扎着坐起身,声音平静,“世文死了。” 所有人如被雷击,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 啸海咽下嘴边的话,转向杨明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明天愣愣地回答:“刚刚到家。” 啸海点了点头,转向铭生,“你呢?一直没有去咖啡馆?” 铭生似乎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盯着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在说话。 铭华发出一声抽泣,所有人像回过神儿似的。 杨明天声音有些发紧,“啸海,你在哪听到这件事的?” 郑品恒虽然与赵世文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他是冬至的老师、也是啸海的朋友。 在场几个人,现在就数他还冷静,迎和着杨明天的话:“对啊,啸海,这件事你从哪儿知道的?可别道听途说。最近日本人杀人太多了,消息传得也乱,不一定就是小赵老师遇害了。” 啸海摇了摇头,他把自己这两天打听到的结果,告诉了众人。末了,他又说了一件事,“我怕这件事情另有隐情,我又去学校和校长核实了,又拜托川岛芳子到宪兵队打听了一番,世文……真的牺牲了。” 此时屋里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是在无声地哭泣。 啸海站起身,有些眩晕,紧紧地闭了闭眼,又睁开了。他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到书桌旁倒了一杯清水,喝了下去,清了清嗓子,“行了,我没事了,你们也都散了吧!这几天让大家费心了,品恒把医馆的事情扔下来照顾我,我也实在是不好意思。” 郑品恒有些愣怔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啸海所做的一切并没有瞒着他,现在看这一家人对于赵世文之死的反应,心里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站起身来,“既然天颢已经好转,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就到医馆找我。还有,铭华的药也快不够了,铭生得空到我的诊所去取一些吧!” 铭生勉强地点了点头,可是泪水却没有断。 啸海有些疲惫,“好了,散了吧,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明天,你留下,咱俩商量商量,去想办法把世文的尸骨找回来。” 大家看他的情绪着实有些不对劲,也不敢多说什么,就按他的吩咐做。 临走前,啸海叫住了铭华,“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冬至。容我想一想,怎么跟他说。” 铭华点点头,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人都走空了,只剩下杨明天,可是他却没有从这打击中缓过神来。 啸海给他倒了杯水,“明天,振作起来!先说一说你去河北这一趟的过程吧!” 杨明天止住哭声,有些愣愣地看着啸海。 啸海挥了挥手,“我真的没事,你说说这次去河北的情况吧!布防图有没有送到高队长的手里?” 杨明天擦掉了脸上的泪水,“送到了。咱们在敌后根据地已经把日本人修建的正太铁路关键的几段破坏掉了,现在日本人再想通过铁路向华北输送兵力是不可能的。堵死了路,我们就能集中力量消灭日本在华北农村布置的兵力。” 啸海打开了地图,“这的确可以避免日本人增兵!如果这次能消灭日本在华北地区的大部分有生力量,夺回一部分失地,那就是我们的胜利!不过,我们不能指望毕其功于一役。” “没错!”杨明天压低了声音,“这次战役的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阻止国民党投降……” “我听说了。最近川岛芳子突然和戴笠联系得比较紧密……”啸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明白了,看来冯佳薇也并不是只靠着茂川秀禾;她交际手腕在风月场上用得还真是充足!” 杨明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啸海就把冯佳薇态度的转变告诉了他。 杨明天听完,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冯佳薇应该是在茂川秀禾和川岛芳子之间左右横跳,被茂川警告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茂川秀禾有了冯佳薇,准备再扶持一个传声筒;川岛芳子应该和戴笠取得了联系,戴笠却没有忘了我,我想不久他就会再联系我……”啸海冷笑一声,“我和冯佳薇的身份颠倒过来了!” “到时候你该怎么办?你现在身上的身份有些太多了!”杨明天忧心忡忡。 啸海眼神坚定,“管他多少身份,我知道自己是谁就行!” 杨明天看着他,心里也难受,勉强劝他一句,“不过这样也好,锄奸队应该不会再盯着你了!” 啸海有些自嘲地笑了,“暂时保住大家的性命。不说这些了,高队长在河北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我听高队长的意思,日本人把河北农村作为补给地,烧杀抢掠,主要是为了抢粮食。但农村的腹地太大了,日本人想完全的控制住,还是有难度,主要还是依靠当地的土匪和伪军。”杨明天也走到地图前,“相反,他们对城市的占领还是比较牢固的,所以组织上决定这一次集中力量打击他们的薄弱地区,我们送去的图,可能是用不到的。” 啸海仔细看了看地图,“我明白了,但是布防图在未来或许还是有用的。” “是!”杨明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这次我见到了杨团长,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还说中央知道你和铭华的事情了,会想办法支援我们的工作。” “有这句话,我们就有盼头了!可惜世文看不到了……”啸海终于提起了世文,刚才强撑起来的精神一下子又垮了。 听完这句话,杨明天的心也沉了下来。 旧友再遇 啸海的伤心和苦闷只能留在家里,走到外边依然是那个风流倜傥、绯闻缠身的张天颢。 随着英国人的步步退让,日本人越发得意。尤其从日本本土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日本在走马灯似的内阁更迭之后,近卫文麿再次出山组阁。在近卫的这次组阁中,强硬派****分子东条英机被起用为陆相。 这个消息首先让川岛芳子非常高兴。她之所以能在天津作威作福多年,就是缘于东条英机授意她在天津收集情报。 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同样很高兴。作为陆军部参谋部的后起之秀,二人早在天津驻屯军换帅之前就投入东条英机的麾下,此时更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而啸海此时在天津火车站迎来了一个客人,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是早有心理准备。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旧年的好友——齐思明。 既然戴笠想要重新拉拢自己,派个陌生人来天津,恐怕是不行的。反之,作为张天颢的朋友,齐思明是最好的人选。 啸海早就想清楚了,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到。现在人就站在眼前,啸海心头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数年未见,两个人都变了很多。齐思明明显比以前胖了许多,看起来也更具有身居高位者那自信和从容。 “天颢,多年不见,你还一如以往那样俊秀!明明快到而立之年了,却还像个少年。”齐思明看见啸海也颇有些激动。 啸海笑道:“这是怎么说的?一见面就夸我,我怎么好意思?” 几句逗趣的话,两人数年的陌生似乎被消弭了,齐思明哈哈大笑。 啸海伸手拿过他的皮箱,“走走走,先把你送到公寓,安顿下来!晚上带你先尝尝德聚号的狗不理包子!” 齐思明笑着应道:“好!” 齐思明到来之前,啸海已经在法租界给他租下了一间法式公寓,距离津海关不远,但与啸海的家却有一段距离。 公寓是三层小洋楼,是一个法国商人所有。一楼正是冯佳薇经营的咖啡馆;二楼也被她租下来,作为自己的住所;三楼房东低价租给了啸海,啸海用来招待齐思明。 齐思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非常满意。 当然,啸海如此安排,也别有深意。 齐思明是以重庆政府观察员的身份到天津工作,是在日本人默许的情况下,参与一些政治活动;此时,重庆政府正在与日本谈判,齐思明的身份倒也不算突兀。 另一位房客冯佳薇的身份就复杂的多。她既是汪政府“七十六号”的得力干将,是丁万春的心头肉;又是日本驻华北军参谋部长茂川秀禾的密友;还是法国领事内穆尔的红颜知己。 这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不知是针锋相对,还是同心协力。 抱着把水搅浑的心思,啸海选了这么一栋公寓,这本来是一场“阳谋”,更何况啸海还有一个更为合理的说辞,就是铭生在这家咖啡馆打工,与齐思明也有个照应。 齐思明对于这个安排似乎也很满意,喜滋滋地说:“这里真不错!不但有繁华街景,还有满大街洋妞可看!天颢,真不愧是我的兄弟!” 啸海也不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只是牵挂起一个故人,“你这次到天津工作,是把美雅姐留在上海吗?” 齐思明听到这个名字,态度冷淡,“我已与赵美雅离婚了!” 啸海很惊讶,他还记得齐思明当年追求赵美雅的痴狂劲头,“这是为什么?” 齐思明眼神阴鸷,“赵美雅生下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啸海知道这件事,虽然三番五次的暗示,但是始终没有向齐思明挑明。此时被他这么一说,自己有些心虚,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佯装惊讶,“怎么会这样?” 齐思明冷哼一声,“要不是我偷听到这个贱人和她父亲说出这个秘密,我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啸海试探问道:“那你知道之后,就和她提出离婚了?” 齐思明挑了挑眉,“那时候的我羽翼未丰,不过是稽查队的一个小队长,怎么敢跟胶海关的千金大小姐提出离婚?我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跟她虚以委蛇。直到她的父亲下野之后,赵家只能扶持我上位。等到我成为戴老板的左膀右臂,终于能把这一家人踩在脚底下!” “你是怎么做的?”啸海看他的表情,有些心惊。 “赵老爷子在胶海关那么多年,稳如磐石,可见与各方势力关系不错。”齐思明冷笑,“可是别忘了,各方势力之间也有你死我活的利益之争!他左右横跳,怕都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所以,我想找他‘通共’的证据是再容易不过了,只一条罪名就能扳倒了他!” 啸海没有说话,内心却充满了苦涩?没错,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即使两党合作的今天,‘通共’的罪名依然足以把人逼死。 齐思明似乎说到了自己得意之处,眉眼都舒展开来,“逼死了赵老爷子,我就跟赵美雅挑明了!我知道他那孩子不是我的,而是那个姓古的!” “于是你与她提出了离婚?”啸海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说到这里,齐思铭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我摔死了那个孽种,逼疯了赵美雅,再与她提出离婚,不然怎么解我心头之气?” 啸海的心中十分后悔。早知今日之惨剧,当初莫不如告诉了他。“你现在可有再娶?” “当然没有,我是信不过女人了。现在也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过的潇洒自在。之前我在老家纳了一房,生个儿子,也算有后了!”齐思明吐露了压抑多年的心声,说完这些,真正地开怀大笑。 啸海的心里很是复杂,强撑起笑容,“好了,你也累了,我下楼叫上铭生,咱们去德聚号吃包子。” 齐思明戴上礼帽,“好,狗不理包子名满天下,我可等不及了要尝一尝,能不能比得上扬州的蟹粉小笼。” 暗潮汹涌 吃过晚饭,齐思明提出来,要去咖啡馆坐一坐,看看铭生的工作环境,结识一下美女老板。 啸海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那敢情好,正好你我兄弟二人说说话。今天你刚到天津,还没安顿下来;恐怕过一阵子宴请酒会是少不了的,到时候再见你就难了!” 齐思明有些矜持地笑了笑,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拿铁咖啡。 咖啡端上来,齐思明呷了一口,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 啸海看他现在的样子,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非常洋气的做派,和江苏老家的洒脱少年、上海滩的压抑青年大有不同,心中略有些感慨。 这时候,冯佳薇袅娜地走了过来,看见啸海绽放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张监督大驾光临,让小女子十分荣幸啊!不知这位是……” 啸海起身拉过椅子,绅士地让冯佳薇坐下,“这个是我的发小,也是重庆政府的特派观察员,齐思明先生。说来巧合,他就租住你楼上的公寓,以后希望大家彼此有个照应。” “原来杜布瓦先生把楼上公寓租给齐先生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远亲不如近邻!”说着,她伸出了纤纤玉手。 齐思明礼貌地握住指尖,轻轻摇晃了两下便松开了,“冯老板一人之力撑起这么大家业,实在是不容易。如果需要齐某人帮忙,敬请吩咐!” 冯佳薇掩口媚笑,“自然,自然。” 三人都是交际场上的常客,自然不会冷场,气氛十分融洽。 晚上,啸海回到家里,铭华等在客厅。“你接到齐思明了吗?情况怎么样?他有没有告诉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啸海神情有些严肃,“齐思明与冯佳薇应该是相识的。虽然两个人极力掩饰,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铭华有些惊讶,“他们怎么会认识?那你这么安排,岂不正中他们的下怀?” 啸海倒不担心,“没关系,即使不这么做,他们也会想办法联系上的,不如给他们提供便利。正好,我也看看这蒋汪二人到底是不是一路的。” 铭华觉得他这么自信,一定他自己的主意,便不再多问,“那你洗漱一下,快些睡吧!” 啸海有些无奈,“晚上的时候,在咖啡馆里喝了些咖啡,现在着实不困。我再看一会儿书,你先睡吧!” “那好吧!”铭华走到楼梯口,转回身,“还有一件事,冬至知道世文牺牲了。事情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但传言却说世文是共产党,被日本人抓到处决了。” 提起世文,啸海还是难掩心痛,可是毕竟还得理智应对现状。“这种传言出来对我们不利!毕竟人人都知道我们和世文关系不错,‘他是共产党’这种传言难免会被人利用。我得去找茂川秀禾,提前把自己摘干净,得让他知道是日本人理亏在先!” 世文被日本人杀害了,他们不但不能为他讨回公道,还要利用他的死去换取更多的利益。铭华想到这里,心中更加难受。 啸海怎能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安慰道:“华姐,不要多想,我们现在所的一切都是为了换回最终的胜利。” 铭华扯出一个笑容,示意他不要担心。 果然被啸海言中了,没过多久,齐思明就忙碌了起来。天津卫的各路“豪杰”的请帖纷沓而来,像雪花似的塞在咖啡馆门口的邮箱里。 刚刚入秋,天气转凉。 啸海穿着新做的西服,在大光华舞厅门口频频地看表;铭华挽着他的臂弯,眼神却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啸海突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提醒,“来了!” 两人向来人的方向迎过去,是齐思明。 齐思明时隔数年再看见铭华,眼神中依然流露出被她的美貌所震撼的神色。“弟妹,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铭华温婉地笑着,“思明兄,很久不见了,家里一切可安好?” 齐思明看她表情真诚,又瞄了一眼面容平静的啸海,看来啸海并没有将自己家里那些事告诉于铭华。“还好,还好,我喜得一子,等你们二人有空回到家乡,我带犬子登门拜访。” 提到家乡,啸海心里也有些难过,这些年也没有回去探望父母和姐姐们,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 “你听说了吗?”突然凑过来的齐思明打断了他的思绪,“共产党竟然把华北的几个重要据点给抢到手了!” “哦,是吗?”啸海是真的很惊讶,因为这些消息还没有传到他这里。 齐思明压低声音,“戴老板非常生气,这次派我来本意是探一探日本人的口风,看看能不能提出些和平条件,暂且休兵。没想到却被八路军给搅和了!这下子更难谈了!” “休兵之后呢?”啸海觉得戴笠的想法有些不合时宜。 “先剿灭共产党,再与南京政府谈判,暂时分权而治总是可以的……”齐思明给他一个“你懂的”眼神。 “怎么?重庆那面对日本的日满华三国共荣圈动了心?”啸海心里不痛快,他知道八路军在晋察冀战场上发动的战役,主要就是为了阻止国民党与日本人和谈。没想到,双方已经进行到谈判的阶段了。 “那当然不会!”齐思明断然否定,他对这个“共荣圈”也是不屑,“这个条件太过苛刻,到时候重庆政府就断了水路,蒋委员长是不会同意的!其实,戴老板的意思是先把南京政府给消化掉……” 啸海大致明白了,这是想让日本人从扶持南京转为扶持重庆,承认日本在东北的治权。 如果他们真的谈成了,中国的国土不保,日本也有了补给地,到时候野心更会膨胀!再联想到最近东北抗联部分将领率部投降的事情,啸海的心像被紧紧捏住了似的;而自己的臂弯里也传来微微的颤抖。 “咦?你们在这聊天,为什么不进去?”爽朗的笑声打断了三个人的谈话,是川岛芳子,今晚的宴席就是她设下的。 齐思明抢前一步,握住川岛芳子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川岛小姐,久仰芳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川岛芳子也是情场老手,看见他这殷勤的模样,也笑了起来。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就不知道了。“快进去吧,知道你们是旧相识,咱们进去慢慢聊!” 川岛起势 舞会到场的人真不少,除了日本总领馆、驻屯军、宪兵队各派系实权人物之外,汪政府的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各署长也悉数亮相……除了英法租界的官员没有心情凑热闹,场面几乎重现了川岛芳子鼎盛时的荣光,这让她非常得意。 舞会上,因为铭华在场,她不好与啸海过于亲近,所以自然而然地挽上了齐思明的臂弯。 两人在今天之前是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话题——戴笠。所以很快两人就相谈甚欢,迅速地亲密了起来。 没有了川岛芳子的纠缠,啸海带着铭华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铭华咬着下嘴唇,忧心忡忡地看着场内红男绿女,眉头一直没松开。 啸海把手伸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别发愁,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铭华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他,低声问道:“齐思明为什么会直接跟你说这些话?你们俩分开这么多年,他对你还会有那么深厚的情谊,无条件信任你?” 啸海同样压低声音:“这计划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他说了出来也试探我,想知道我现在到底站的是哪一头。” “说起来,我也不太清楚,你在天津卫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铭华虽然一直遵照啸海的安排开展工作,但是她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 “情报贩子……三姓家奴……”啸海神色淡漠。 “张监督,好久不见!这天津局势紧张起来,你我都很难相聚了!”袁文道大腹便便从远处挤了过来。 啸海立刻站起身,与他客气地握手,“原先生,好久不见,最近不知在哪里发财?” “甭提了!川岛小姐不知道得到了什么风声,非让我回到东郊区,说是怕出事。这天津城里牢固得像铁桶一样,会出什么事?”袁文道神色有些愤愤。在东郊区一守就是大半年,城里的灯红酒绿,与他无关,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啸海给他斟满了酒,“袁先生不要心急,芳子小姐的安排自有她的道理。现在共产党四处流窜,说不定哪天就抄了天津的后门。” 袁文道自觉失言,“对对对,还是张监督看得透彻,川岛小姐怎么会有错?让我干什么,我乖乖听话就好……诶,我看茂川先生过来了,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袁文道溜走了,铭华看他狼狈的样子,也不禁笑了。 啸海扶起她,“咱们也得过去打声招呼。一会儿你拖住中岛成子,我要跟茂川秀禾单独说一说世文的事情。” 铭华压低声音,“你要小心,不要惹恼了他。” 啸海微微一笑,“我自有分寸。这件事如果不说开了,我就洗脱不了嫌疑。” 舞会一直持续到午夜十二点,宵禁时间为他们推迟了两个小时。 啸海和铭华到家的时候,都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 杨明天还没有睡,他在等着啸海。 今天傍晚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密文电报。 啸海拿过密文电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原来舞会上齐思明所言非虚。 在华北战场上,八路军出动了一百多个团级部队,在破坏了正太铁路之后,又对几个关键的据点,包括保定涞源、大同灵丘等地区开展总攻,收复了一部分失地。 1940年9月23日当夜,八路军第2团猛攻涞源城东10公里处涞易公路上的重要据点三甲村,将其占领。同时,第3团向涞源城东北东团堡发起猛攻;经过一天一夜鏖战,攻克全部堡垒,将日军残部围困于村中数间房屋。25日,日军将武器、物资、粮食全部烧毁,准备突围。攻击部队再度猛攻,日军见突围无望,投火自焚。 这次战役虽然伤亡损失不小,但的确是有效地阻挡了日本军队西进计划,打乱了侵略节奏,将其堵截在中部地带,让他们无法向西南挺进。 啸海看完电报,心中滋味复杂。一方面,他很高兴取得的胜利;另一方面,他想到齐思明的主要目的竟是为了和日本人和谈,又涌起一阵怒气。 这次组织上对他们提出了新的要求。一是阻止国民党与日本人在天津的和谈计划;二是要求他们尽快发展党员。 天津仿若孤岛,组织上已经没有余力派出合适的人选支援他们都工作了。 说到新党员,啸海心中有一个人选——于铭生。 这次他交给铭生一个新的任务,监视齐思明和冯佳薇,以及观察二人来往的日本人。如果铭生能够顺利完成,倒是可以考虑发展铭生。 话分两头。齐思明的到来让川岛芳子再次活跃起来;尤其收到了戴笠一封亲笔信之后,她认为自己的事业春天即将再次到来,抑制不住的兴奋。 中岛成子却冷眼旁观。她的性格非常刻板,十分不屑川岛芳子、冯佳薇这样的人。她倒是经常约啸海、铭华夫妻二人喝喝下午茶,聊聊时局。 通过和中岛成子的聊天,啸海知道了一些已经传开的消息,比如蒋介石派员到香港、澳门与日本人开展了两次和谈;也知道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比如日本比先前两次“和平交涉”更为苛刻的条件。 日本人一是要求“汪蒋合流”;二是将对华军事占领扩大到全国范围,而且长期化、合法化。 可是这些条件与蒋介石的初衷大相径庭,所以和谈一直没有推进;再加上共产党八路军不断的收复华北平原失地,更是让蒋介石骑虎难下,和谈不占有任何舆论优势。 铭生这时候也带来一个消息,齐思明和冯佳薇打得火热,但与日本人却是分头接触。冯佳薇和茂川秀禾依然如胶似漆,而齐思明拜访了驻屯军司令部。 这消息刚开始让啸海一头雾水,后来就想明白了。这两个人还是在各自的组织效力,所以齐思明选择了对华手段更加强硬的陆军司令部,看来要啃硬骨头。 唯一让他不解的是,天津各派系的实权人物其实对东条英机的决定都不会产生什么影响,蒋汪到底根据什么选择了天津为沟通的纽带? 思明醉酒 进入冬天,一件震惊国际的大事发生了——日本竟然承认了南京政府为“合法”政权! 南京汪政府虽然是由日本人一手扶持的,但是他们一直抱着“汪蒋合流”的目的,迟迟没有承认南京政府的“合法性”。 现在由于日方提出的和谈方案太过苛刻,使蒋介石万万不敢签约,日本便通过宣布南京政府“合法”对重庆方面施加压力。 今年天津的雪来得早。在大雪纷飞的傍晚,啸海家的门铃响了。 因为今天天气特别冷,又是初雪,铭华包了一大盆羊肉饺子,全家吃得很开心。杨明天贪杯喝了些小酒,早早地睡下了;而啸海还在书房苦苦思索着局势,所以先听到了门铃声。 他披上衣服,走出院子,打开大门,竟然是铭生扶着齐思明站在门外。 啸海压低了声音,“思明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在一起?” 铭生使劲摇了摇头,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啸海左右看了看,也只能先把齐思明架回家里。 终于把人放在了沙发上,啸海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已经到了宵禁时间,你不能再回去了。今晚先在家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宵禁解除了,你再回去。” 铭生掏出小本子,把来龙去脉写了清楚。 原来在南京政府获得日本人承认之后,重庆政府立刻派人找到了齐思明,并对他进行一番斥责。 齐思明因此而情绪低落,在冯佳薇的咖啡馆喝个名酊大醉。本来冯佳薇和铭生准备将他送回公寓,可他却百般拒绝,非要到啸海家一诉衷肠。 啸海看完这经过,有些哭笑不得。齐思明是以酒障脸,冯佳薇和铭生怎么还能当真呢? 可是这人已经躺在了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也不能扔出去,只能先将就一晚。 “铭生,你上楼睡觉吧,我留在这照顾他。”啸海指了指楼上。 铭生狡黠地一笑。你糊涂了?我的房间早就让冬至住下了。 啸海突然意识到,冬至过完年都已经11岁了。铭生搬走之后,楼上的房间就变成了冬至的书房和铭华的卧室。“那好,你去睡书房,我在客厅里。” 铭生又掏出笔记本。你明天还要去上班,我留下照顾他。咖啡馆上午不开张,我还能睡一上午。 啸海看了看挂钟,“也好,就按你说的做,你辛苦了。” 可是到了半夜,突然听见客厅里乒乒乓乓直响,啸海心想“不好!”,立刻冲了出去。 眼前一幕让他头顶充血。齐思明拽住铭生的衣服,攀着他的肩膀,嘴里乱喊着,“铭华!铭华!” 铭生的脸色涨得通红,茶几的水杯都打翻了,看来刚才声音就是这么发出来的。 啸海冲上前,按住齐思明,“你这是做什么?” 说不生气是假的,可是让他和一个醉鬼计较,又觉得有些跌份,只能靠身高优势,先把他制住。 齐思明不知是真是假,嘟囔了两句又昏睡了过去。 铭生拢了拢衣服,有些尴尬地看着啸海,见他脸色铁青,吓得也不敢说话。 第二天一早,齐思明睁开眼睛就看见面沉如水、一脸青胡茬的啸海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好像有些害怕,又有些糊涂,“天颢,你这是做什么?我怎么会在你家?” 啸海的声音有些冷淡,“你昨晚喝醉了,吵着要来我家。铭生把你带了过来,还照顾了大半夜。不过他早晨要上工,我就让他先回咖啡馆了,你要没什么其他的事,收拾收拾也回去吧!” 齐思明被啸海不耐烦的态度吓唬住了,又问了一遍,“天颢,你这是怎么了?” 啸海张了张嘴,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他站起身,“你尽快回去吧!今天戴老板的人恐怕还会找你吧?” 这回轮到齐思明的脸色变了,“怎么?这件事你知道了?” “你喝得名酩酊大醉,还大闹法租界的咖啡馆,我想不知道都不容易。”啸海眯起眼睛,看着他,“思明,你已经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怎么会因这点儿小事情而失态呢?” 齐思明有些尴尬,没有接过他的话茬,“天颢,来人你也是认识的,中统局副局长徐恩曾。” 啸海心里吓一跳。徐恩曾此人自己是知道的,曾经是许伟和齐思明的上峰。而啸海对这个人最深的印象,莫过于顾凤鸣是死在他的手里。 没想到,徐恩曾竟然来到了天津,难道仅仅是为了斥责齐思明这种小事吗? “当年在上海的时候,徐局对我也颇有照顾;而且我的旧友许伟曾经也是他的格力干将。如果方便的话,我来做东,麻烦你安排我们见上一面……”啸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也想向徐局表明我的立场。、 齐思明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满口答应:“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待齐思明走后,啸海思绪混乱如麻。 齐思明竟然对铭华有非分之想。这让他颇感懊恼,这么些年竟没发现!看来自己对铭华果真关心不够。可是,齐思明昨天根本没有喝醉,而是明目张胆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对铭生欲行苟且之事,难道不怕自己与他翻脸吗?可见,他到自己家这一趟绝对另有目的。 还有,徐恩曾此人与戴笠关系甚笃,来天津这一趟,恐怕不是为了齐思明,而是为了和岗村宁次取得联系。看昨天他对齐思明大发雷霆,怕是愿望落空了。 啸海发现,还有一个不为人察的小细节,那就是在这场热热闹闹的大混战中,并没有人把川岛芳子放在眼里。 他想起几天前中岛成子对他说过的一个花边新闻,川岛芳子曾经写信给东条英机,号称自己在重庆政府颇有人脉,可以促成和谈,条件是让自己掌管驻屯军参谋部,这个提议却被东条英机给驳回了。 而东条英机的原话是“大日本帝国的事业,是不会交给那样一个女人的手里!” 看来这二人已经交恶。那戴笠是不知道这件事,还是知道了想要利用? 徐副局长 啸海见到徐恩曾的时候了已经是耶诞节了。 今年的耶诞节,天津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英法并没有任何一方有心情去组织什么娱乐活动,每个人都在想办法离开天津。 啸海在等了大半个月之后,终于等到这位中统局徐副局长能腾出时间见上自己一面。 见面的地点定在梨栈大街的国民饭店,离齐思明租住的公寓不远。 徐恩曾看见啸海的第一句话,“天颢,也是好久不见了!立业……甚是可惜啊!” 立业是程建勋的字。啸海一听,见面就提起程建勋,似乎来者不善啊! 他表情也略带惋惜,“徐局长所言甚是。程叔不过想乱世求个安稳,但终究不能坚持自己的理想,可怜、可叹,也可怨。” 徐恩曾神情轻松了一些,看来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 如果他立刻与程建勋划清界限,这人未免过于薄情寡义;如果他对重庆方面表达不满,难免心怀怨怼。而现在这几句话说起来倒是态度明确,情感上也无可厚非。 啸海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徐恩曾能接下杀死顾凤鸣这个任务,可见是颇受国民党上层重视的一个人,万不可得罪于他。“徐局长,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许伟?” 许伟曾经就是徐恩曾亲自派到中央特科内部作为内应;上海地下组织被破坏后,徐恩又将许伟派到天津,可见对他是有多么信任。 提到许伟,徐恩曾的脸上露出些惋惜的神情,“他是个人才!可惜……” 啸海压低声音,凑近他,“许伟葬在天津附近郊区。” 徐恩曾抑制不住地惊讶,“怎么?你竟敢给他收殓了?” 啸海坐直身子,端起茶杯,算是默认了。 徐恩曾对他的印象又好上几分。“果然是个仁义的年轻人!孤军奋战多年,没想到竟然保持本心不变!” 啸海略显腼腆地笑了笑,“那是自然。既称之为理想,必为其努力。” 说罢,啸海从怀里拿出两张薄薄的日本牛皮纸递给了他。这种纸张非常坚韧,遇水不破,纸上画的不是别的,正是费尽千辛万苦拿到的天津布防图。 徐恩曾仔细看了看,立刻明白这是什么。他如获至宝,“你是怎么拿到的?” 啸海实话实说,“这两张图得到的过程非常偶然。一部分在法国领事内穆尔的情人手中,另一副是我从参谋部偶然得到。” 齐思明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意义不明。 经过一顿饭,徐恩曾对啸海的印象愈加深刻,比上海滩那个风度翩翩的状元后人立体了许多;尤其在风评不好的齐思明衬托下,他恨不得将所有夸赞的话都用在啸海身上,聪明、机智、勇敢、忠诚;甚至想做主将天津和谈的其他事务交到啸海手中,可是没经过重庆政府批准,他是断然不敢这么做的。 徐恩曾来到天津,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大大方方地住进斯里卡尔顿酒店。就像啸海大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一样,他到了天津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任何一个日本实权人物找过他,似乎都在假装不知道,试探着对方的耐心。 饭后临别,徐恩曾表示,希望近期与茂川秀禾见上一面,要求啸海在丛中斡旋。 啸海当然满口应下,“近期,我就会和茂川先生商定此事,徐局稍安勿躁。” 晚上回到家,铭华和杨明天都没有睡下,他们不知道这场会面是不是又是一场鸿门宴,十分担心啸海。 啸海对这场会面的结果很是满意。他把整个过程告诉了二人,还有对这件事的预测。“齐思明此前与冈村宁次密切接触,却不想他是比较坚定的主战派,所以和谈毫无进展。现在徐恩曾来了,想弃了冈村宁次,另与茂川秀禾沟通。可是他忘了,日本人的本质都是侵略者,恐怕最后会两头不得好。” “你为什么要把布防图给他?这可是咱们辛辛苦苦拿到的!”杨明天对他的做法非常不解。 啸海耐心解释:“因为我们这次战役的主要目标不包括天津。这布防图,我们暂时用不上;短期内,天津不会遭受炮火侵袭,倒是政治斗争会越演越烈。所以这布防图莫不如现在送了人情,如果未来真的情势有所变化,我们再想办法也不迟。” 铭华和杨明天还是有些惋惜,但啸海已经这么做了,他们俩也便不再多说。 啸海看二人模样,换了个话题,“有件事早就想告诉你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组织上要求咱们再发展一个新的党员。现在组织的情况比较困难,没有办法派出合适的人选支援天津,所以我们要从身边培养人才、发展人才。” 铭华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那你有什么人选吗?我们现在几乎是被群狼环伺,怎么才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铭生,于铭生。”啸海提出自己的人选。 “那敢情好!铭生那孩子,我看着不错,聪明!虽然……”杨明天把不该说的话咽了下去,“但是心里特有数!” 铭华有些顾虑,“虽说举贤不避亲,但是我觉得铭生还有些幼稚,心性没有世文那么坚定,胆子也有些小……” 啸海知道铭华更多是为了避嫌,但还是让她提出人选,“那你认为谁合适?” “郑品恒,怎么样?”铭华想到一个人。 啸海摇了摇头,“不行。不是我不信任品恒,也不是他的品性不好,而是他曾经明确地跟我说过,他只是个医生,不会加入任何政党或者派别,他只为自己的良心。” 杨明天有些不解,“可是咱们的工作也是为了良心啊!” 啸海不知道怎么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他只能告诉杨明天:“人各有志,不好强求,所以我还是提议于铭生。” 铭华也打消了顾虑,脸上露出高兴的模样,“那好,我等着铭生回来,问问他愿不愿意。如果他愿意,那咱们就选个日子,把情况上报给组织。” 三个人在这问题上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铭华受辱 今天是除夕夜,也是原本决定吸纳铭生入党的表决会议的日子。 郑品恒一个人无聊,傍晚跑到啸海家,等着和他们一起过除夕;冬至早早写完作为,换了一身新衣裳;咖啡馆早早打烊了,铭生也请了一晚上的假,回家过年。可是家里却少了一个人——铭华。 天色黑了。 杨明天坐不住了,“啸海,我出去找一找铭华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白天,啸海还在津海关上班,他下班回到家,只看见铭生和冬至在厨房包饺子,根本就没有看到铭华。 “你们谁看见她了?她临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啸海问舅生俩。 俩人面面相觑地摇了摇头。 冬至说自己放学回家,铭华就不在,因为那个时候正是她会出去买米买菜的时间,所以自己并没有在意。 现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了,再过一个小时就到宵禁的时间了,铭华还是没有回来,这就不免让人担心了。 啸海打起精神,告诉郑品恒:“要不你先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宵禁的时间就到了。” 郑品恒摇了摇头,“铭华没回来,我怎么能放心回去?我还是和明天一起出去找一找吧!” 铭生一听这话,也站了起来,想要跟着一起去。 啸海摁下他,“你和冬至在家等着,我们去找一找。” 三个人披上厚衣服,准备冒雪出去,这时候门铃响了。 杨明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门口竟然是铭华和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人——川岛芳子。 “芳子小姐,你怎么会过来?你怎么会跟铭华在一起?”啸海看她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对劲。 “铭华,你受伤了。”郑品恒冷冷的声音响起来,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川岛芳子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男人,他竟然在别人丈夫面前喊夫人的闺名,表情玩味了起来。 然而啸海似乎并不以为意,揽过铭华,“不管怎么样,咱先进屋再说。明天,你帮我招呼一下芳子小姐。” 川岛芳子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偶遇尊夫人,现在把她安全送回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明天,你去送送芳子小姐。”啸海嘱咐杨明天。 杨明天担忧地看了铭华一眼,但还是,恭敬地随着川岛芳子离开了。 等到他们一离开,铭华像是坚持不住似的,瘫坐在地。 啸海看她情况不好,打横抱起她,带回屋子里。 郑品恒也跟了上去。 几个人一进屋,冬至和铭生被吓了一跳。 “妈妈,这是怎么了?”冬至冲了上去。 啸海把铭华放在沙发上躺下,拦住他,“妈妈受伤了,你跟舅舅先回楼上。” “我不!妈妈都受伤了,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冬至的倔劲犯了上来,“郑医生,您是医生,快看看我妈怎么了!” 在这过程中,铭华一直表情呆滞、眼神放空,似乎没有听到众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郑品恒走进铭华,没想到,一直毫无反应的铭华突然激动了起来,惊声尖叫,推搡着郑品恒,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这把屋子里其他四个人吓坏了。 啸海赶忙抱住她,“好了好了,华姐,没事了,没事了。品恒是要给你看病,不是要伤害你。” 啸海仔细观察了铭华,她身上穿着日常的棉旗袍,裙边已经撕破了;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擦伤,而且脸颊也红肿起来,身上还没看到明显的外伤。 “铭生,你照顾一下你姐姐。”郑品恒看了看铭华,眉头皱得快打成死结了,“啸海,你跟我出来!” 在院子里,啸海抬头看着漫天的雪花,静默了很久。他收回眼光,“品恒,如果是朋友,就把这件事情保密,不管对铭生、冬至,还是对明天,给我和铭华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你猜到是谁干的吗?”郑品恒手上的烟直抖,不知是冷,还是气。 啸海冷冷地说:“川岛芳子把她送回来的,我大致则猜到了怎么回事。” 郑品恒也猜到了。他丢掉手中的烟蒂,又点起了一根烟;他没有吸上一口,只是等它变成长长的烟灰,把烟蒂撵在脚下,“我先走了,你最好跟铭华谈一谈。明天早晨我会送过来一些药,记得让铭华吃。” 啸海没有说话,目送郑品恒离开,自己站在院子里。直到肩头落下厚厚的雪,他终于动了动,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屋里。 冬至躺在地板上,已经睡着了;铭生坐在沙发旁,紧紧握着铭华的手;铭华睁着眼睛,眼神空洞,眼泪却不禁地往下流。 啸海拍了拍铭生,“你把冬至抱到楼上睡吧,我跟铭华说几句话。” 铭生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啸海也没有告诉他的意思,再看冬至已经睡得像一条小狗。他只能先听从安排,叫醒冬至,回到楼上。 啸海坐在刚才铭生坐过的位置,也是一样紧紧地握住了铭华的手。 铭华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 啸海探过身,抱住她,轻轻地拂着她的秀发,“铭华,没事了,没事了。” 或许是啸海的拥抱太过温暖,也许是最初的恐惧和伤痛又在心底泛起,铭华突然间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似乎要把泪水流干了。 啸海就那么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哭着。 冬至和铭生站在楼梯口,不敢上前;啸海用余光也看到了他们,轻轻示意他们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拥抱着,过了一夜。 天色大亮,铭华应该已经是累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看来是睡着了。 啸海轻轻地把她放下,盖上一床被子,但没有走开,依然守着她。 铭生已经起床,钻进厨房,熬上一锅粥。在等粥开的时候,他时不时地看着客厅里的姐姐和啸海。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又猜的出来。 随着一声钟响,宵禁结束。 没过多久,杨明天和郑品恒一起进来了。 郑品恒一进来,就直接钻进了厨房熬药。 杨明天小心翼翼地问啸海:“铭华的情况怎么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相一角 除夕前,徐恩曾已经回到了重庆,他把齐思明留在了天津。可是整个春节,齐思明像失踪了一样,根本没有按照礼节到啸海家拜访。 可是啸海没有在意这件事,铭华的精神没有恢复过来,家里一片愁云惨雾。 铭生也没有再回咖啡馆工作,而是在家照顾姐姐;郑品恒每天拿着药来,给铭华调理身体和情绪,生怕她再犯病。 啸海想要知道除夕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铭华现在的状态并不好,他只能先以她的身体为重。 在所有人都心情沉重的时候,啸海通过华北军区的密文电报接到了延迟了将近一个月的消息。 1月6号,国民党发动了皖南事变,新四军在泾县境内茂林地区遭国民党七个师包围袭击,除2000人突围外,大部分壮烈牺牲。副军长项英、副参谋长周子昆突围后被叛徒杀害。 而华北地区的形势也是不容乐观,就在春节前两天,河北丰润县潘家峪泉村二238户1033名村民,除4人幸免、82人被重伤未死以外,其余全都惨遭杀害,全村房屋被烧毁。 一南一北,一内一外,抗日工作陷入到危急之境。 啸海有些忍不住,他决定去试探一下齐思明,他或许知道“皖南事变”的原因。 可是当他提到齐思明这个名字的时候,铭华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本来就着铭生的手正在喝药,一下子打翻了药碗,把铭生的手烫出红印。 在场的众人都惊讶极了。 他们原先猜想,铭华可能是受到了某个日本权势人物的污辱,最有可能是茂川秀禾。可是她情绪没有恢复,迟迟不肯开口说话,他们也没有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杨明天甚至做好了去刺杀茂川秀禾的计划。 而现在看来,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啸海想到之前齐思明在自己家里借酒装疯,口口声声喊着“铭华”的名字。 杨明天坐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我要去问问这个畜牲发生了什么事!” 郑品恒一把拉住他,“你先等一下,别那么冲动,你去找齐思明不合适!” 啸海让铭生先把铭华带到楼上去休息,自己披上大衣,走了出去。 杨明天跟着冲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啸海尚算冷静,“你别去!品恒说得对,这件事理当由我出面,。” 郑品恒也追了出来,看着啸海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是大年初三,街面上已经恢复了热闹。 啸海一路走过去,心中的怒火越烧越炽盛。 可是他还勉强冷静下来,为了铭华的名声,也为了探寻真相。 走到公寓楼上,他看见齐思明房间的门没有关,而人正在里边喝得烂醉如泥。 啸海阴森森地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齐思明,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齐思明似乎感觉到什么,睁开朦胧的醉眼,发现了啸海,扑了过去,“天颢,你来了!” 啸海冷笑一声,“不用跟我装疯卖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齐思明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喷了一口酒气,“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你杀了我吧!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铭华。” 啸海回手一个耳光甩了过去,“不用跟我说这些,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但毕竟是练过武的。 这一个耳光打得齐思明脸上立刻肿了起来。他像是被打醒了一样,也不再做那假痴装颠的神态,慢慢站起身,整理好衣服,“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啸海沉声说道。 “铭华没有说吗?”齐思明语气轻佻。 “闭嘴,你不配叫她的名字!”啸海压抑着怒火,不想大肆声张。 齐思明“呵呵”冷笑了两声,“不叫铭华,那叫什么?弟妹?” 啸海吞下那口气,“你好好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冈村宁次看上了于铭华……”齐思明眼神空洞。 啸海猜到了,“那你又做了什么?” 齐思明眼神突然凶恶地看着他,“徐恩曾放弃我了,难道我不应该找到新靠山吗?” 啸海明白他的意思了。本是和谈代表竟然在谈判桌下投了敌。他觉得眼前这人简直太过无耻和荒谬。 齐思明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会不懂他的眼神,猛地又扑了过去,“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你瞧不起我也没有用!我把你的妻子当成礼物送给了冈村宁次,你的妻子是我的敲门砖,我看你有什么在我面前可以继续张扬的!” 啸海回手又是一拳,这下子更重了,齐思明的半口牙都被他打掉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啸海把他拽了起来,还要下手。 齐思明一口吐出血沫,“你把我杀了,你觉得日本人会不知道吗?” 啸海也冷笑一声,“你觉得日本人会在乎两个中国人互相残杀吗?不,你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条狗,我杀死一条狗,对于他们而言,根本无所谓!” 齐思明冷冷的一笑,“天颢,你太天真了!我投靠日本人,怎么可能只拿你妻子做礼物?我手上还有他们更感兴趣的东西!你杀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那漂亮妻子、哑巴小舅子,还有你的儿子,谁也别想活!” 啸海没等他话音一落,又是一拳。 齐思明放弃了挣扎。 啸海杀红了眼,又把拳头挥了起来,结果后脑上抵了一把枪。 “天颢君,我劝你留他一条命。冈村先生对他非常看重,你大可不必为这些小事失了现在所得的一切。” “成子小姐,我记得这个人好像是投靠了司令部。”啸海的语气不无讽刺。 中岛成子轻轻地笑了一下,收回了枪,“无所谓的,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是一致的,这个人于我们是有用的。” 啸海看着她款款走到了自己面前,隔开了自己和齐思明,抑制住怒火冷冷地看着她。 中岛成子表情也有几分抱歉,“天颢君,我会想办法给你个交代,请稍安勿躁。” 啸海眯起眼睛,冷笑地看着她。 愿结连理 啸海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里。郑品恒已经走了,家里只剩下铭生和冬至。 冬至知道妈妈生病了,但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而铭生知道却口不能言,没有办法去跟铭华交流。 舅甥俩看见啸海回来,赶忙迎了上去。冬至急着告诉他:“妈妈在楼上睡下了。妈妈还是不说话,这是怎么了?” “她病了,你最近要乖一点。不要吵到她,让她早点康复!”啸海脱下大衣,揉了揉冬至的头。 冬至虽然年纪小,但也猜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是啸海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懂事地点了点头,“好的,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妈妈的!唉,爸,您的手……” 啸海看了看满是血迹的双手,没有在意,“明天哪去了?” 铭生刚要掏出本子,冬至抢着回答:“杨叔说他去街里买点吃的,给妈补补身子。” 啸海也没有在意,嘱咐铭生:“等明天回来,你让他到书房找我,我有事情跟他说。晚上你煮点儿清淡的东西给铭华。” 铭生点了点头,啸海拍了拍冬至的肩头,“去写作业吧,别因为放冬假就松懈了学习。” 冬至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可是又没了声音,转身上了楼。 啸海合上书房的门,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焦虑和愤怒,伏在桌上无声地痛哭起来。他对铭华怀着无限的歉意、愧疚和怜惜,恨不得把她遭受的所有苦都归责于自己。 过了许久,他似乎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推他。他朦朦胧胧中看见铭华,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华姐,华姐……” “啸海,醒醒,啸海!”杨明天有些着急。 他按照铭生的交待到书房找啸海,可是一进来,就看见一个大个子昏倒在地板上,双手沾上了鲜血,身上也布满了污渍,看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啸海缓过神了,坐起身,“明天,你回来了,我睡着了……” 杨明天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你哪里是睡着了?你是昏过去了!” 啸海露出无奈的苦笑。 杨明天扶起他到床上坐下,“你去找齐思明,问出些什么?” “冈村宁次!”啸海说了这样一句话。 杨明天似乎毫不惊讶,“在这件事里,齐思明起了什么作用?干了什么坏事?” 啸海狐疑地看着他,“你刚才去哪了?” 杨明天倒也没有隐瞒,“我去找川岛芳子了!” “你怎么那么冲动?我不是说过,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吗?”啸海对于他的自作主张有几分不满。 杨明天毫不畏惧,“铭华也是我的同志、我的姐妹,她受这么大的侮辱和委屈,我不能坐视不理。那天既然是川岛芳子送她回来,我想她一定知道事实的真相!” 找都已经找了,啸海也不想再跟他置气,“川岛芳子怎么说的?” “她说,她那天晚上只是去拜访冈村宁次,偶然间碰到了铭华也在冈村家……”杨明天说不下去了,顺了一口气,“她做个顺水人情,把铭华送回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不知道的。那齐思明呢?他又是怎么说?” “铭华是齐思明送到冈村宁次家的。”啸海说着,狠狠地锤了一下床沿。 杨明天听完这句话,脸色立刻变得通红,眼神都快喷出火来。 啸海痛苦地把脸埋在手里,“这件事其实应该怪我。昨天齐思明来家里找我;铭华告诉他,我去工作了。那时候家里只有铭华一个人,齐思明竟然迷晕了她,把她带走,送给了冈村宁次。” 短短几句话,杨明天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在了手心里。“昨天如果不是川岛芳子过去,那铭华岂不是连命都没了?” “川岛芳子是齐思明引过去的。”啸海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 杨明天对齐思明的恨意并没有因为铭华侥幸逃脱杀身之祸而减少半分。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铭生,你进来吧!”啸海知道,能这么轻轻敲门的只有铭生。 铭生打开门,用手指了指饭厅的方向,示意二人出来吃晚饭。 铭华没有下楼,冬至吃完晚饭就回楼上写作业了,所以饭桌上只有啸海、铭生和杨明天三个人。 啸海宣布了一件事情,“你们也知道,我和铭华是假夫妻,但是我们相处了已经十年的时间。所以,我决定向组织申请与铭华正式结为夫妻。” 铭生和杨明天的表情有些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三个人沉默了半天。杨明天结结巴巴地说:“啸海,你不要因为冲动或者安慰铭华做出这个决定,这对你和铭华都不公平。” 啸海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微笑,“没有,你们不要多想。我和铭华的感情已经很深了,只是为了革命工作,一直没有再进一步。我想了想,现在这时机刚刚好,把我与铭华的结婚申请和关于铭生的入党决议一起发给华北军区。这件事我还是需要组织的认可和同意的。” 他的态度很坚决,铭生和杨明天两个人虽然不太赞同他的决定,但也没有说出反对的话。尤其铭生眉头锁得死死的,似乎有什么顾虑。 啸海把早就写好了密文电报交给杨明天,让他找机会发出去。 杨明天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他的主意,于是换了个话题:“接下来我们拿齐思明怎么办?还有冈村宁次,这口气我们就咽下了吗?” “当然不能!但绝对不是现在。”啸海紧紧地握着拳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我刚才暴打了齐思明,被中岛成子看见了,不过我想她会认为我也是情有可原。接下来,我们要利用这件事换取更多的情报。” “嘭!”铭生站起身,椅子发出很大的响声。他大致听明白两个人话中的意思,但是他没有办法接受啸海竟然想用这场悲剧去和日本人做交易。 他满眼怒火地看着啸海;而啸海神色平静。 茂川安抚 春节过后,国内外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德国恢复了对英国不间断轰炸,逼迫英国投降;二是,蒋介石拒绝了日本提出的条件,放弃了和谈,日本的“桐计划”失败。 啸海在天津多年,虽是孤军奋战,但由于性格好、礼数周到、学识丰富,也积攒了一些人脉。尤其是一些商业巨贾、学者作家以及一些老门派手艺大拿对他比较认可;甚至连川岛芳子和中岛成子搞不定的土匪流氓也愿跟他交往。所以,冈村宁次想把齐思明培养成第二个“张天颢”的计划,现在看来尚不成熟。而参谋部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因为铭华的事情,对啸海颇有些愧疚,所以说服日本总领馆将津海关原来由勃尔负责的业务交给他,让他使总司之职,算作补偿。 茂川秀禾觉得冈村宁次把这件事情闹得太过难看,于是发出邀请,让啸海单独到自己的府邸一叙。 啸海接到请帖,在家精心挑选了一套玉质围棋,准备作为礼物。 临走时,杨明天拦住他,“你自己去行吗?还是我陪你去吧!” 啸海摇摇头,“茂川说是要单独请我一个人过去,你在跟过去就不合适了。放心吧,我一个人去处理就行!” “我怕你遇到危险!”杨明天现在宛如惊弓之鸟,生怕家里任何人再出事。 “没关系。”啸海知道他现在对什么都不放心,“你在家保护好铭华和铭声。等回函到了之后,咱们就把铭生的入党仪式、我和铭华的婚礼一起办了。” 铭华恰巧从厨房出来听到了这句话,手中的盘子掉落在地上。 啸海走过去,轻轻地扶住她的肩,“铭华,原谅我自作主张。我已经向组织申请,你我二人结为正式夫妻。所以,你要好好调养身体,等回函到了以后,咱们就把婚礼办了!现在我要去茂川秀禾的家里,你和冬至、铭生好好在家,明天会保护你们的。” 铭华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啸海给了她一个笑容,转身出去了。 铭生本就不会说话,现在铭华也是闭口不言。每天的家里静悄悄的,啸海心中也是越来越难受。 到了茂川家门口,他调整好表情,敲响了大门。开门的竟然不是常年住在这里的中岛成子,而是赤木道彦。 “道彦兄,你怎么会在这?”啸海看见他,有些好奇。茂川秀禾给自己的请帖上可明确说的是单独赴会。 赤木道彦表情十分抱歉,“我是过来拜访茂川先生的,马上就要离开了!天颢兄,请进!” 赤木道彦很合啸海的脾气,而他又对中国文化十分感兴趣,相处久了,便按照中国的习惯称呼对方。 啸海走进中庭,看见茂川秀禾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无论是院子还是房子。都没有其他人的迹象。 他轻咳了一声,“茂川先生,您好!”说着,他把自己精心挑选的围棋递过去。 茂川秀禾抬眼看了看啸海,接过围棋,“坐!” 啸海坐在他的对面,一言不发。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整个中庭就只能听见炉火哔剥作响。 “天颢君,我对司令部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茂川秀禾斟了一杯茶,推到啸海面前。 啸海看了看茶杯,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中岛小姐告诉我,茂川先生会给我一个公道。不知道这公道是什么?又何时会给我?” 茂川秀禾并不介意他这冷硬的态度,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冈村将军这次是冲动了!他还不够了解天津复杂的政坛局势……” 啸海握紧了拳头,硬生生地咽下一口气,“那齐思明呢?为什么不让我找他算账?” 茂川秀禾的表情非常无奈,“我也很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他现在对于司令部乃至整个华北地区驻屯军而言非常有用。” “有什么用?”啸海一直想不通这件事。 茂川秀禾没有回答他,而是站起身来,在中庭踱步,“天颢君,对于妥善解决英租界的事情,你为我们效力不少;而且天津的商人学者之所以抵触情绪不高,你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这些我们都是明白的,也希望你以后能继续为大日本帝国尽心竭力,不要因为这些小事而产生隔阂。” 啸海紧紧握住了拳头,提高了声音。“请茂川先生设身处地想一想,您觉得我不应该愤怒吗?” 茂川秀禾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当然!你当然有一万个理由去愤怒,然而现在要大局为重!我们来分析一下现在的形式。你是谁?你是津海关的监督,是重庆政府委派的官员,你也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成为大日本帝国公民……” 啸海冷笑一声,“那样的我可以讨回公道吗?” 茂川秀禾继续问道:“知道我们最主要的敌人是谁?” 这句话可把啸海问住了,“敌人?你想告诉我,我们的敌人是重庆政府吗?” “不是!是共产党!”茂川秀禾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 啸海心下一惊,感觉他这句话似乎另有所指。很快,他接下来的话让啸海放心了。 “你也知道,去年共产党在华北地区破坏了大量的铁路,抢占了许多的土地,残杀了我们英勇的士兵,破坏了蒋介石先生与我们的‘桐计划’,使建立‘日满中’共荣圈的计划一再拖延。” 啸海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说:“他们不过是一群土匪,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茂川秀禾否定了,“天颢君,不要轻敌!他们虽然装备落后,但纪律严明。我们曾经在华北的村庄宣传他们的可恶,然而没过多久,老百姓就开始投向他们……中国人真是反复无常!” 啸海的脸色变了一变。 茂川秀禾也自觉此话不妥,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我无意冒犯,我是在说中国的老百姓是如此的愚昧,与你这种贵族人士是不一样的。” 啸海没有接受他的恭维,“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共产党,这和齐思明又有什么关系?” “齐思明的工厂掌握着共军的补给!”茂川秀禾脸上的笑容让啸海后背泛起了一层冷汗。 婚礼前夕 啸海从茂川秀禾那里得到情报之后,立刻加派了密文电报,送到华北军区,想通过军区参谋部了解情况。 杨明天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吓得一身冷汗。“怎么会这样?你那位发小不是一个倒插门的女婿吗?怎么还会负责咱们的供给?” 啸海想起以前一段旧事,“赵美雅的父亲,胶海关的前总司也是一个入赘女婿。赵美雅的外婆姓杜,家里是做纺织生意的,她父亲也是因为妻子拿钱捐官而发迹。” “你的意思是,齐思明吞了赵美雅外婆家的生意?”杨明天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没错,杜家三代就只有赵美雅这么一个女孩子留了下来。现在齐思明把赵家的一切都占了,我想这些东西应该也包括杜家的生意。”啸海没想到齐思明现在这么难以对付,难怪有恃无恐。 “这不是吃绝户吗?”杨明天不齿这人的人品,“可是他怎么会负责我们补给呢?” “新四军……”啸海想到头一阵子的消息,“新四军被收编之后,一直在江浙湘皖鄂一带活动,国民党应该是把新四军的装备补给划拨给了齐思明负责。” 杨明天气得狠狠锤了一下桌子,“这下可好,他变成了日本人的走狗,对我们更不利了!” “没错!”啸海也头疼起来,“以目前情况来看,国民党不会把他怎么样,更不会收回他向新四军供货的渠道。” “到时候做手脚的余地可就大了!”杨明天愁眉不展。 这一家人等组织的回信儿,等得心急如焚,却先等来了一个过了期的消息。国民党宣布新四军为叛军,解除将军**的职务,这是皖南事变的后续动作。 国民党的动作引来了国际社会的关注。美国总统罗斯福致函蒋介石,要求加强国共合作;美国特使局里在重庆会见***,对国共合作的做法表示了赞赏。 在美国的隐形压力之下,蒋介石暂时停止了对共产党的迫害,这也让和啸海他们一样的多个城市斗争工作群体缓了一口气。 华北军区的回函终于到了天津。 啸海拿到后看完,大喜过望。一是,组织批复同意了铭生入党的事情;二是,特许啸海和铭华结为夫妻,并已经在档案里登记注册;三是,对齐思明负责新四军供给一事,已经向延安进行汇报,商量对策之后会通知啸海;四是,让啸海负责天津地下工作一切事宜,要求保存实力,不许做无谓的牺牲。 这给啸海一颗定心丸,他未来也能施展手脚开展工作。 啸海当下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和铭华的婚礼。 然而意想不到的,当啸海在晚饭上公布了这件事,铭华却开口拒绝了。 夜深人静,铭生带着冬至已经睡了;杨明天也回到了耳房;啸海煮了一大锅红糖姜茶,给自己和铭华斟满。 “华姐,组织上已经批准了我们结婚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铭华哑着声音,“啸海,我希望你考虑清楚,不要因为同情我,而选择与我结婚。” “怎么会呢?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在一起快十年的时间了,感情已经非常深了。现在抗战进行到这么艰难的时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结束,我需要一个伴侣陪着我共度这场难关,共同面对生活和战争。”啸海语气诚恳。 铭华微微苦笑,“那也不应该是我,应该选择一个年轻、聪明、革命信念更坚定的女孩。” 啸海笑着扶了扶她的长发,“你说的这个人不就是你吗?” 铭华裹紧了身上的毛毯,“不是,我不是个好女人。我利用你给冬至找到一个家;我利用你除去叛徒胡永川;我利用你躲在了这个‘避风港’;我甚至自私地让你去救出我的弟弟,因此而牺牲了你最好的朋友……” 啸海伸手把她揽到怀里,“这都是命运安排的。哪个父母不为儿女考虑?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至于铭生的事,你更无需自责,我们拥有了一个新的共产主义战士,我想顾枫白也会心怀安慰吧!” 啸海的安慰让铭华彻底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从轻声啜泣到嚎啕大哭,伏在啸海的肩头,似乎要把委屈和疲惫都哭出来。 “啸海,你是个好人,可是我已经是残……” 啸海严肃地打断她的话,“铭华,你可是个共产党员,新时代的女性!怎么会有这种封建而腐朽的思想?你不是什么,就是铭华,即将成为我真正的妻子!” 铭华破涕为笑,终于点点头,同意了,“可是我们怎么跟冬至解释?” “冬至已经很久没有过生日了,给他补个生日吧!”啸海语气也轻松了起来。 铭华轻轻地拍了他一下,“他的生日都过去两个月了,你拿这话去糊弄他?” 啸海也笑了,觉得自己的主意太傻,“那就不糊弄他,他长大以后会明白的!” 铭华点了点头。 虽然二人意见达成一致,但时机却没找到,因为津海关的形势复杂了起来, 冈村宁次竟然把齐思明安排到津海关,替代了赤木道彦。 啸海也终于知道,那天赤木道彦到茂川秀禾家所为何事,怕是茂川让他主动退出,避免参谋部和司令部发生冲突。 现在整个津海关的形势变得格外复杂。两个监督都是中国人,但却是代表了日本的司令部和参谋部;总司勃尔空担官名,决定权和财政权却在日本总领馆手里。 津海关从上到下,气氛显得越发诡异。原先赤木道彦在时,因为不懂海关业务,所以把权力让渡给啸海不少;而今来了一个齐思明,据说也是江海关的旧臣,再加上是驻屯军司令部的红人,一时间,门庭若市。而啸海,却门可罗雀。 齐思明新官上任,动作自然不小,借助这种便利,搭上了川岛芳子和冯佳薇,在天津的鸦片生意中又掺了一脚。 川岛芳子自然对这个知情知趣、又愿做入幕之宾的齐思明充满了好感,和啸海的关系也疏远了起来。 啸海没有在乎这些纷纷扰扰,而是发愁齐思明还控制新四军补给这件事。如何才能将这件事一劳永逸的解决?难道要取他性命? 这个主意却被铭华制止了。 突发意外 铭华的理由很简单,啸海如果亲自动手,就会留下痕迹,势必会引起日方的不满。他们数年的苦心经营切不可为一个齐思明而葬送。 啸海的想法更为直接。齐思明与自己不再是同窗旧友,反而因国仇家恨变成不死不休的敌人。如果不尽快除掉这个毒瘤,未来不知道他还会害死多少人。 两个人说的都有理,最后杨明天打了个圆场,“要不咱们再等等,看看军区那边会不会有新的指令。反正新四军也重组了,说不定会有咱们自己的供给。” 没想到,杨明天一语成谶。很快,冀鲁豫军区就给他们发来了消息:新四军重组后,由原来的六个支队扩编为七个正规师。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兹特任命陈毅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代理军长,张云逸为副军长,***为政治委员,赖传珠为参谋长,邓子恢为政治部主任。至此,新四军完全脱离了蒋介石的控制,真正的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军。而后勤补给改由中共中央统一调配。 啸海读完密件,心中大喜。也就是说,齐思明在日本人那里可利用的价值不剩多少,现在要做的就是趁他没有站稳脚跟,尽快把他消灭掉;否则以他的心性,将来可能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铭华自告奋勇,杀死齐思明这件事由自己去完成。她不想让啸海背负太重的心里负担,也不想让啸海脏了手。 啸海没有立刻答应她,只说从长计议,稍安勿躁。 虽然,啸海和齐思明二人同在津海关,但从不见面。津海关由上至下都知道二人不和,只是不悉内情,大都以为二人是因为效力于不同的派系造成的矛盾,所以乐得看热闹。 川岛芳子在齐思明的蛊惑下,将鸦片生意越做越大,甚至染指了武器与黄金,逐渐引起了冈村宁次的不满。 可是齐思明这人出手大方,对冈村宁次毕恭毕敬,又时不时地拿出珠宝玉器孝敬;冈村即使满心不快,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侧面敲打敲打川岛芳子,让她收敛一些。 与驻屯军司令部的热闹相比,参谋部看似风光不再,但其实一直冷眼旁观,川岛芳子在他们的眼里就如小丑一般。 因为利益相关,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反倒比以往更加刻意的拉拢啸海;而啸海也有意无意的将齐思明的境况透露给他们。 新四军重组的消息,在春天的时候终于传到了天津。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引起日本的注意,这毕竟是国共两党之间的矛盾。在日本人看来,中国党派之间打得越激烈越好,他们才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继续实施侵略计划。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过了清明,啸海从赤木道彦那里到消息,日本军队将针对冀鲁豫敌后根据地进行闪电式扫荡。 这本是极高的军事机密,但赤木道彦在一次酒醉后不小心说漏了嘴。当时桌上还有王克敏、汪时璟、袁文道等人,众人都是酒意正酣,赤木道彦本是借着酒劲儿发一些豪言壮语,抒发自己身为军人不能上战场的抑郁之情,却不料爆出了下一步行动计划。 啸海一听赶忙把话头岔了过去,所以整个饭局除了自己以外,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当夜,啸海将这个消息转成密文电报发到了军区机关所在地。可惜还是晚了,消息传下去的时候,日本第35师团、独立混成第一旅以及当地伪军总共万余人,发动了百辆汽车和坦克,对濮阳以北、内黄以南的沙区根据地发动了大扫荡。 这次扫荡持续了将近十天,根据地损失惨重;卫河大队等地方武装也有损失,但好在突出重围。 可是日军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围剿八路军和抗日武装力量,还对根据地的群众大势逞凶施暴,杀害普通百姓三千四百余人,烧毁民房一万二千余间,将村民赖以维生的枣树统统砍断,烧毁村庄一百四十多个,完全是一种丧心病狂的毁灭状态。 然而这些消息,身在天津的啸海并不知道。他现在面临另一件棘手的问题,自己和铭华的婚礼恐怕有变。 一日清晨,铭华早起呕吐不止,脸色煞白;啸海只能打发铭生去送冬至上学,让杨明天叫来郑品恒。 郑品恒火急火燎赶来之后,给铭华做了细致的检查,脸色变得非常严肃,“铭华,你跟我说实话,葵水有多久没来了?” 铭华一听这话,脸色变得苍白。 啸海和铭生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迷。 郑品恒神色焦急,双眼冒火,“你怎么这么糊涂?” 铭华呆呆地一言不发,眼神从空洞到绝望,吓得啸海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把拉过郑品恒,关上书房的门,“铭华到底怎么了?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郑品恒气得咬牙切齿,“你个糊涂虫,是怎么当丈夫的?” 啸海急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郑品恒努力地咽下胸中郁结之气,破口而出:“铭华怀孕了!” “什么?!”啸海一把握住他的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对于铭华而言,是多么大的屈辱和伤害! 郑品恒狠狠地甩掉他的手,“我就说你是个大糊涂蛋!铭华这两个来月的变化,你竟然毫无察觉!” 啸海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句话。 郑品恒又丧气地说:“铭华也是糊涂,对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不在意!” 啸海回过神来,“现在怎么办?铭华是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你可是医生啊!” 郑品恒甩了他一个眼刀,“现在知道着急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医生又不是万能的!铭华长期思虑过重,一直服用药物助眠,现在她身上埋的就是个定时炸弹!这孩子留下是不可能的,即使生下来也会是个死胎;可是打掉,对她的身体伤害太大。我也不敢冒险……” “去医院呢?我们去医院能解决吗?”啸海心急如焚。 齐势做大 两个人还在商量中,就听到外面叮叮咣咣一顿乱响。 啸海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看见铭生满手是血,坐在地上,离他不远处还有一把剪子。 他一把拽起铭生,上下查看,“你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姐姐呢?” 这时候,郑品恒也在厨房找到了状若疯癫的铭华;她正拿着一根擀面杖死命地敲打着自己的肚子。 啸海仔细看了看铭生的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也去厨房帮着郑品恒制住了铭华。 “铭华,你这是干什么?!”啸海大喝一声。 铭华哭得声嘶力竭,“我不要!我不要这个魔鬼在我的身体里!” 郑品恒的双臂环住铭华,不让她乱动;啸海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擀面杖,语气严厉,“我和品恒不正在想办法吗?” 铭华痛哭不已,郑品恒看她情绪缓和了一些,赶忙放手,把她交给了铭生。 啸海扶住她的脸,告诉她:“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会解决这件事。你现在要稳定情绪,你想想,你还有冬至,还有铭生,还有我,你忍心让我们为你伤心吗?” 铭华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暂时安抚住了铭华,但郑品恒说的事依然是他心头一块搬不去的大石头——铭华的身体。 不管他们愁成什么样,齐思明倒是混的风生水起。在川岛芳子和冈村宁次的纵容下,他在短短的时间内掌握了天津许多见不得人的生意,一时间竟已经能和袁文道义争出个长短。 随着英法在天津的影响力式微,日本人掌握了租界中大部分生意,毒品、黑金、花街等诸如此类见不得光的买卖也近收在日本人囊中。 与此同时,锄奸队被日本宪兵队找到了联络点,抓捕了大部分的成员,大都是学生和进步青年,很多人惨遭杀害。这件事也引起了许多天津老师、学者、文人的极大不满。 为了缓和天津的老百姓对日本的高压统治的抵触情绪,齐思明出了个主意:举办一次花国皇后选美大赛,让天津市的气氛变得“歌舞升平”。 冈村宁次和茂川秀禾对于齐思明这个主意竟然达成了一致的意见,表示非常赞赏,并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他着手办理。 这下子天津花街的大部分生意也落入他的手中,而此时距离他到天津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 齐思明势力的极速扩张,令啸海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单凭齐思明掌握着共产党的供给,就能让日本人如此信任,似乎不太可能,他身上肯定有其他的秘密!这让啸海最初想要除掉他的想法有所改变,看来必须得挖出他背后更大的秘密才可以。 铭华在郑品行的安排下,前往北平德国医院进行手术。其间,她是由铭生和郑品恒陪同,或许还会在那里休养一段时间。 这件事中岛成子是知道的。即使在管控如此严酷的情况下,她对于啸海的所作所为,还是睁一眼闭一眼,尤其这件事还涉及到铭华,她更不会多加阻碍。 而啸海没有离开天津,他要盯着齐思明,看他到底要搞什么鬼。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随着苏联中断了对中国抗日战争的援助,敌后根据地的供给也日渐短缺,他需要在津海关利用职务之便,帮助根据地收集一些药品和生活必需品。 不久,他发现事情又出现了意料不到的情况。齐思明竟然在津海关寻找到新的猎物,对一个女子大献殷勤,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肖恩才的女儿肖芳。 肖芳虽然对齐思明不假辞色,但毕竟年纪轻轻、脸皮薄,也不好意思过多拒绝。而且齐思明非常大方,舍得花钱,今天一套旗袍,明天一串珍珠项链,使得小姑娘每天被周围的同事、密友恭维个不停。 啸海心急如焚,生怕肖芳步了赵美雅的后尘,成为齐思明股掌之中的玩物。可是这节骨眼,他怎么把事情说给她听?自己和齐思明现在势同水火,如果告诉肖芳齐思明并非良人,会不会被认为是挑拨离间? 没想到,这件事很快迎来了解决的转机。 一天下班回家,啸海察觉到这一路上跟踪自己。但他不动声色,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 拐进巷子里,四下无人,距离自己家门口不过是百十来米,啸海突然闪到邻居院子的豁口,把自己藏了起来。 跟踪者急了,上前两步,在巷子里左右寻找,也没见到啸海的踪影,急得直跺脚。 突然,啸海一个闪身出现,按住跟踪者的肩膀,就要来个背摔。一声尖叫,让他停了手。 “小芳,你怎么在这里?” “天颢哥,我是来找你的!”肖芳的声音都颤抖了。 啸海松开擒住她的手,“我没弄疼你吧?有什么事不能在白天跟我说?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什么?” 肖芳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摇了摇头,“不疼,我是想白天和你说话,可是齐监督一直缠着我,我也没有机会去找你。” 这话倒也在理,啸海干脆把她请进家里,“到我家休息一下,一会儿让明天送你回去。” 肖芳红着脸点了点头。 到了家里,啸海可不敢与一个姑娘单独相处,把杨明天也叫到客厅,算是避嫌。 啸海给肖芳煮了些热茶,“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肖芳看着杨明天,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啸海倒是落落大方,“没事,明天就是我家的亲兄弟,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我们肯定会给你保密的!” 肖芳有些懊恼,看样子啸海是不会让杨明天离开了,于是把心一横,“我听说夫人病了,在北平治病呢!” 啸海不知道肖芳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含糊道:“是啊,小毛病,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你岂不是没人照顾了?家里怎么能缺了女人?”肖芳脱口而出。 啸海听得一头雾水,“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再说,还有明天,我们两个人足以应付生活了。” 杨明天倒是听明白了,偷偷捅了啸海一下子。 花国选举 送走了肖芳,杨明天取笑道:“啸海,你还真是艳福不浅!” 啸海无奈地苦笑,“你快别胡说八道了!肖芳就是个小女孩,没想清楚,瞎胡闹而已!” “十七岁了,不算小女孩了。”杨明天收起玩笑的态度,“她这年纪在我们农村都已经成亲了。你可要妥善解决这件事!” “我和她父亲同辈,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晚辈感兴趣?你就别跟着裹乱了!”啸海倒是对她另有赞赏,“但是这姑娘心里都很清楚,没有上了齐思明的当!” “是啊!你这个发小可真的不是个东西,这么小的姑娘也下得去手!”杨明天对肖芳却有些别的想法,“啸海,你说我们可不可以利用肖芳去接近齐思明,收集一些他的信息?毕竟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这人竟能在天津站稳脚跟,获得日本人的深度信任,绝对不仅有一星半点的本事。” 啸海断然拒绝,“不行!那孩子太小了,而且肖恩才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忍心让她冒险?” 杨明天苦笑道,“算了,我就知道你心肠软,不愿意这么做。可是……你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不是吗?” 啸海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两个人心照不宣,这个话题不再提及。 铭华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虽然北平和天津离得近,但她却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啸海有些担心。 这时候,天津花国皇后选美大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整个天津上下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件事。 齐思明可谓是风光无限,声名远扬。花街老板们为了让自己家花娘“一举夺魁”,恨不得做他门下走狗,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事。 他也借此机会建立了庞大的人脉关系圈。这些花街老板招待的大多是达官贵人,这一下子他的信息来源可谓是四通八达。 日本人对他更加满意,整个天津的注意力已经从锄奸队被团灭、华北地区武装抗日以及英法租界与日本驻屯军矛盾,这些问题上转移到这场热热闹闹的风月大赛。 啸海一直冷眼旁观,没有参与其中,但是内心却急得不行。如果真的让齐思明借此机会建立了牢固稳定的情报网,那么日本人必将会高看他一眼,到时候再除掉他,恐怕就会更难了。 中岛成子找了个机会约啸海在海河的香榭丽咖啡馆吃下午茶。 她看见啸海闷闷不乐,劝道:“天颢君,请不要太过介意,我们与您还是好朋友。齐先生固然颇有些手段,但为人未免有些让人一言难尽,远不如天颢君翩翩君子。” 这一捧一踩,太过明显。啸海也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微微一笑,“成子小姐过誉了。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齐先生手段高明,我自愧不如。” 中岛成子当然早就知道他和齐思明是旧日好友,而今听到他这么说,可见二人产生分歧,势同水火了。她满意地笑了。 进入五月中旬,啸海一到办公室,就接到一封请帖,竟是川岛芳子送过来的。 “天颢,思明搞的花国选举已经决出结果了。现在准备办一个颁奖仪式,各界名流都会参加。你也来玩嘛!看看这些美女,应该不比你的妻子差。” 啸海轻咳了一声,“芳子小姐又在说笑。” 川岛芳子突然神秘兮兮地问道,“听说铭华去北京看病了……生的是什么病?需不需要我帮忙?我在北平也有许多朋友的!” 啸海敬谢不敏,“谢谢芳子小姐了。拙荆只是偶感微恙,她的弟弟已经去陪她,我想并无大碍。” 川岛芳子表情似乎很是了然,笑容有些诡秘,“那样就好。如果需要帮助,一定告诉我;如果需要讨要些补偿,我也可以帮得上忙。” 啸海的拳头握紧了。这川岛芳子恐怕是知道了些风声,拿这件事来点拨自己。只不过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威胁,还是拉拢? 川岛芳子到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又说了几句闲话就离开了。 津海关因为川岛的到来再次起了流言蜚语。“这川岛小姐竟然将津海关两位监督收入帐中,可见手腕颇深。” 肖芳听到这些传言很生气,为此还和关系较好的同事吵了一架。 外面的风风雨雨,啸海是不在意的。他打开请帖一看,时间定在5月12日,丽华皇宫大剧院。 当晚,啸海穿着铁灰色的西装,风流倜傥,准时出现在丽花皇宫大剧院门口;杨明天伪装成随扈,也同样穿着笔挺的西装出现在他的身边。 二人刚到大剧院门口,就见一个身影蹦蹦跳跳地赶了过来,“天颢哥!” 啸海一把拦住她,“小心点儿,没头没脑的!” 杨明天客气地对她颌首示意,“肖小姐,您好!” 肖芳笑嘻嘻地打招呼,“杨先生,您好,您是来陪着天颢哥的吗?” 杨明天点了点头,“是啊,先生拿到的请帖是两张,夫人不在家,我就陪他来了。” 肖芳撇了撇嘴,“嫂夫人都不在家,你怎么不知道叫我陪你一起来呀?” 啸海无奈地笑道,“别瞎说。你作为津海关的职员,应该也拿到了请帖吧!” 肖芳抽出自己那张请柬,小声嘀咕:“选举花国皇后,真不知道让我来做什么!我对女人又不感兴趣!” 啸海也认为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只能强行掰了个理由,“或许想让大家热闹热闹,别抱怨了,进去看看吧!” 肖芳刚要挽上他的手臂,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肖芳小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肖芳厌恶地撇了撇嘴,又收回了表情,转过身,“齐先生您好,我也是刚刚到,看见了天颢哥,想要和他一起进去。” 齐思明注意到肖芳的称谓亲疏有别。 啸海面无表情,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小小争斗。 齐思明收起笑容,“肖芳小姐,您的票是西侧楼上的包厢,请随我来。”他又转向啸海,“天颢,你的票是东侧包厢的,川岛芳子小姐正在那里等着你。” 风月无边 丽华皇宫大剧院的二楼两侧包厢是个半包围式的;剧院中央从一楼到三楼完全打通的,是比较流行的挑空式设计。因为收音效果特别好,所以很多新电影选择在这里首映,也有有名的戏班子选择这里办堂会。 啸海和杨明天到了东侧的包厢,遥遥望去,西侧包厢竟然都是情侣专座,难怪齐思明会把肖芳拉走;而东侧包厢却是面积很大的会客厅。 川岛芳子、冈村宁次、中岛成子和茂川秀禾四个人竟然一团和气地坐在那里,还有赤木道彦以及几个日本中级军官也都相谈甚欢。可以说,日本驻屯军比较有实权的人物都在这间大包厢里了。 他们看见啸海和杨明天进来,赶忙招呼:“天颢君,等你很久了!” 啸海客气地跟每一个人寒暄,心里暗自好笑。偌大个包厢,只有自己和杨明天两个中国人,在他们看来,是非常给自己面子的。 杨明天此时却时刻盯着对面包厢的情况,生怕齐思明对肖芳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 随着一阵急促的鼓点,舞台上的大幕拉开了。梳着中分油头、穿着西装三件套的主持人出现在光圈里,用亢奋的声音报幕:“今天我们欢聚一堂,举行天津花国皇后选举!感谢各位绅士,感谢各位女士,共襄盛举。接下来,我们有请第一位佳丽——梅香小姐!” 接着一位十七八岁浓妆艳抹的时髦女郎出现在舞台上。 啸海没有心情再去欣赏,因为他和杨明天一样,发现了对面包厢有些不对劲。齐思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肖芳动手动脚! 他对杨明天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包厢。 包厢里其他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底下的佳丽表演,时不时地用日语相互交谈,说一些猥琐下流的玩笑话,没有人注意到这二人之间小小的举动。 “天颢,你在干什么?”川岛芳子终于感觉到啸海的心不在焉,关切地问道。 “看戏呀!有出戏可比底下的佳丽还好看!”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的包厢。 齐思明似乎在对肖芳大献殷勤,而肖芳抗拒的表情和肢体动作表现得十分明显,两个人甚至发生了一些撕扯。 啸海仔细观察着川岛芳子的表情,毕竟齐思明也是她的入幕之宾。 川岛芳子扫了一眼,冷笑一声,“男人总是喜欢鲜嫩的小姑娘。” 啸海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看来那位肖芳姑娘并不是很喜欢他呀!” 川岛芳子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在意。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来,“天颢,我记得肖芳是你介绍到津海关工作的,她是肖恩才的女儿吧?” “没错。”啸海落落大方地说,“肖副总司洗清嫌疑之后,我看肖家母女无依无靠,十分可怜,就介绍这姑娘到津海关工作。小姑娘工作非常认真,是个好苗子。” 川岛芳子盯着啸海,看他神色坦荡,也缓了脸色,“天颢还是那么心软。” 两个人不咸不淡的说了这几句话。啸海觉得她的话似乎别有深意,可是暂时也无法得知她的想法,于是把注意力转向舞台,“看,那位佳丽似乎有些过于苗条了!” 两个人的视线又回到争奇斗艳的舞台上。 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过去。啸海站起身,示意自己出去看看情况。 门口竟然是杨明天、齐思明和肖芳三个人在拉扯着。 啸海低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从东面到西面,隔着两个楼梯,竟然闹到这里来!” 肖芳眼神犀利,语气泼辣,“这齐思明不是日本人的奴才吗?我倒要问问这群日本人能不能管住他们的奴才别来烦我!”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啸海有些头疼地摁住她,“开什么玩笑?!他们怎么可能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私事?别闹了,我陪你去楼下转一转。明天,你请齐先生去喝杯咖啡,账记在我的名下。” 啸海既然这么说了,再加上包厢里一群日本人也不是好惹的,齐思明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急色之徒,于是就默认了他的安排。 闹闹哄哄的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天津的风月报纸《春鸣报》头版头条刊登:天津花国选举,选举花后加亲王衔。封秋升班含香为香艳亲王;宏升班笑亿为文艳亲王;潇湘馆文妃为武艳亲王;龙第班梅香为美香亲王。 这条新闻下边还有一段花边:捧这些艳角儿的客人向她们赠送各种名贵的药品,名为“小臣供奉之礼”。 啸海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就把报纸撇在了一旁。可是没多久,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翻开报纸,仔细看了看那段小小的花边。 名贵的药品,这是花魁们需要的吗? 啸海拿的这份报纸回到了家里,杨明天急忙迎了上来,交给他一份函件,“今天刚到的急件,快看看!” 啸海一头雾水地打开了信封,里面依然是密文电报。 他在书房里翻译了这份电报,内容的确十分重要。一件事是最近军区急缺药品,让他尽快想办法;此外还有一件事,军区派来一个人支援他们工作,可是这个人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 因为军区指挥部即将转移,密文电报可能不会那么方便了,他们可以根据风月报纸上的消息去获取情报, 啸海看完这封电报,又看了看手里的这份报纸,这也太巧了! 他拿着报纸和密文电报回到客厅,杨明天已经给他准备了晚餐,“赶紧先吃饭吧,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房里!” 啸海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杨明天奇怪地看着他,“这不就是一份普通的风月报纸吗?这两天就数它销量最好,花魁大赛算是救了这家小报馆!好 “怎么?这报馆原来是要倒闭吗?”啸海知道,杨明天获取信息的渠道可比自己多。 “对啊!”杨明天心不在焉,“据说这报馆在几天前卖给了一个商人,正巧又赶上了花国皇后选举,竟把它救活了!” 绝望之战 啸海把密文电报的内容和这风月小报的花边告诉了杨明天。 杨明天听完也颇为不解,“这也未免太过巧合,难道其中有诈?” “你得空去查一查这件事,不可掉以轻心!万一咱们的情报真的传错了,可能会给工作带来灭顶之灾。”啸海吃了几口饭菜,站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给二人各斟上一盅。 “我知道了。”杨明天郑重地点了点头,“铭华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这走了快一个月了。” 啸海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我也不太清楚。两天前,品恒打了个电话,告诉我铭华的情况不是很好,还需要在北京修养。现在天津的人少,咱们两个也不可能离开,只能把她托付给铭生和品恒了。” 杨明天一副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和你认识这么久,知道铭华和你是假夫妻、真同志的关系,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们在一起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冬至又是谁的孩子?”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啸海一愣。 “我看你和铭华过的都很苦,现在又出现了这种情况,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杨明天真心把他们当成亲人,有话直说。 啸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的确,这十年的经历似乎只有他和铭华两个人最清楚;关于工作的问题,都事无巨细地向组织上汇报了;而更令人烦恼的私人问题,他从来没有向人倾诉过。 “你想知道,我说给你听……” 杨明天听完目瞪口呆,伸出大拇指,“啸海,你真是条汉子,忍了多委屈!铭华也是个好女人,好同志!你们不能走到一起,着实可惜。” 啸海笑道:“等铭华养好了病,我们可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到时候就没什么遗憾了。” 杨明天有些顾虑,“可是冬至既然是叛徒胡永川的孩子,那你……” 啸海领会到他的未竟之语,“冬至就是的孩子!胡永川虽然是他的生身父亲,但他却是在革命者家庭中长大,未来他也会是一个坚定无比的革命者。至于我受到委屈,天宝牺牲的时候才15岁,我这点委屈算什么?” 杨明天听啸海说起天宝,想到自己唯一的朋友赵世文,想到一起受苦受难的兄弟马强等人,他能理解啸海心中的痛。 他悄悄抹掉腮边的泪水,挤出个笑容,“唉,我们在这乱世过一天算一天。自从我认识了你们,我就觉得这条命有意义了!活的久,就多为别人做点事;活的短,也算不枉此生了。” 啸海举起酒杯,碰了碰扬明天的,也笑了,“能这么想就好!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受过的苦,再让孩子们受一遍。你想想,如果未来有一天,冬至被囚禁在那个地下监牢里,我们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杨明天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再次遭受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地狱,觉得不寒而栗,重重地放下酒杯,“所以我们一定要打跑小日本,过上安稳的日子!” 经过这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杨明天对于啸海的理解更加深了,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啸海在为什么而努力,也更加清楚自己工作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他按照啸海的安排,调查那家风月报纸的来龙去脉。 自古以来,风月场和销金窟都是相互依存的,在这个时代里又多了个白面馆。杨明天原来就是在那附近讨生活的,多多少少还认识些地头,想要打听一些事情,倒也方便。 啸海先不管情报真假,他都得准备好根据地所需的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津海关现在不比肖恩才和赤木道彦那时候,有齐思明虎视眈眈,想要轻松地拿到药品,似乎不太可能。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夏天悄然而至。 这时候,一个令日本非常振奋,却令中国却很震惊的消息传来。 在百团大战结束后,日本绕过了抗日根据地,也避开了阎锡山的第二战区管辖地带,直接奔向位于山西省境内的中条山地区。驻守在这里的是国民党中央军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是卫立煌。 “日军以第一集团军主力在中条山西北侧,由左向右并列第41师、独立混成第9旅、第36师、第37师、独立混成第16旅,分由桑池至张店间多处突破,直趋垣曲亘其以西之黄河北岸,先分断中国军,然后扫荡歼灭。另以第33师,由阳城向南攻击;第35师、第21师,分由沁阳、温县向邵源方向攻击,协同集团军主力夹击中国军。” 在日军积极部署的同时,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派出了总参谋长何应钦到第一战区巡视;卫立煌因为拒绝反共,受到了胡宗南的排挤,也被蒋介石嫌弃,述职之后一直软禁在峨眉山,没有返回中条山。 本来中条山地区的布军将近二十六万,与日军四个师团长期对峙,各有胜负。而此次日军集中兵力攻打此处;反观中央军,将“中条山铁柱子”第四集团军调离去剿共,使该地区的兵力下降到十七八万人。 更可怕的是,由于长期驻守此地,中央军军饷又常被克扣,很多军人以贩卖粮食烟土为生,中条山成了经商之地。日本奸细,趁机混入特种兵,在指挥部附近潜伏。 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帷幕,可是中条山的守军仍在昏昏噩噩。 5月7日,中条山外围日军在航空兵的支持下,由东、北、西三个方向全面进攻,战役彻底打响了。 此时,华北根据地的八路军却被剿共的中央军缠住,无法驰援中条山。这场战役中,中央军聪明反被聪明误。 而对此时天津一片歌舞升平,冈村宁次升为大将军衔,任华北方面军总司令,统帅25万侵华日军。这是日本在中国最庞大的兵力集团;而冈村宁次对于千里之外的中条山战役具有最高的决定权! 啸海摊开地图,看着双方的兵力部署,10万日军对18万中央军。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是一场必输之战! 虚以委蛇 进入初夏,中条山战役终于结束了,中央军被俘三万五千余人,遗弃尸体四万二千余具,损失了一批优秀的将领和大量的守军兵力;而日本军队仅仅以战亡六百七十三人,负伤二千二百九十二人的代价就大获全胜。 随着中条山战役的胜利,日军把兵力向抗日根据地延伸,在根据地边缘地区步步紧逼,实行“边缘蚕食”,并结合对村庄的军事扫荡,一步步侵蚀抗日根据地之前取得的胜利成果。 抗日根据地因为开展了生产自救运动,所以在日常供给上还算能够应付;但是由于后援无力,必须的药品和武器却供应不上。 华北军区游击队组织当地老百姓就地取材,在冀中平原开展了地道战、地雷战,数度打退了日军和伪军的攻势。 身在天津的啸海也是心急如焚。敌后根据地的武装条件和训练有素的日军根本没有办法相比,即使暂时守住了根据地,也扛不住日军集中火力进攻,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把根据地急需的药品和武器送到他们手中! 正当啸海一筹莫展的时候,杨明天从外边回来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啸海听到他的声音,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看你心急火燎的,” “你让我查《春鸣报》的老板,我总算是找到些眉目了!”杨明天灌了一大杯水,腾出一口气, “是吗?快说说!”啸海眼前一亮。 杨明天娓娓道来:“这家《春鸣报》的老板叫黎洪生,是广东人。他曾经在香港讨过一段时间生活,发了点小财,现在想要在天津落脚。可是这里的买卖大部分都被日本人占了,他就想去做风月报纸,收益大,成本小,风险小。” 啸海点了点头,“这倒也说得通。你见到他本人了吗?” “见到了,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口南方话的人,根本不像是做风月报纸的。”杨明天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怎么跟他认识的?” “说来也巧,这半个来月我一直想办法打听这个人,最近我才知道这黎老板是包了以前车行的兄弟的车,这就赶巧了嘛!”杨明天也是偶然结识了他,“不过我见这黎老板不是很善于交际的一个人,你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啸海一愣,“这黎老板可是做风月报纸的,却不善于交际?那他手下就没有什么得力的助手吗?否则这件事说不通……” “这我还真的没了解,不过你可以跟他先见上一面,或许就知道什么情况。”杨明天挠了挠头。 “那好,你安排一下,让我尽快跟他见面。我要知道情报为什么会从他那儿走,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啸海在那天之后,时时关注《春鸣报》,可是再也没有有用的信息传出来,让他心里难免有所怀疑。 赶巧,那位黎老板有空赴宴的当晚,正赶上铭华姐弟和郑品恒从北平回到天津。 啸海无暇顾及他们,只能让郑品恒代为照顾,自己和杨明天去赴宴。 在东兴饭庄,啸海见到了这位黎洪生黎老板。他的确像杨明天描述那样,是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浑身上下的书卷气,让人想象不到这是一个风月报纸的老板。 他看见啸海不算热情,但也颇为客气:”张监督,你好!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年轻有为!” 啸海回以拱手礼,“黎老板说笑了,我也年近而立,离‘年轻有为’四个字,已是越来越远。” 黎洪生哈哈一笑,“我痴长你十余岁,尚不觉得自己垂垂老矣,你一个年轻人怎么会说起丧气话?” 两个人借由一句玩笑,拉近了不小的距离。 杨明天颇有眼色,已经给二人斟满了酒。 黎洪生端起酒杯,“这位杨兄弟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牵线人,咱们这第一杯酒可得敬他!” “是啊,杨明天是我兄弟,我们一起曾经同生死共患难;因缘巧合,他与季老板结识,又给我带来了好朋友!这第一杯的确得敬明天。” 三人的开席酒一下肚,局面就打开了,聊的内容也多了起来,渐渐地啸海把话题往报纸上引。 “黎老板,听口音,您是两广地区人士!” “没错,我本家是广东人,早年间去香港跑了些生活,赚点小钱;再回来,发现处处动乱,只有天津这里尚算安稳,所以我就想在这里落落脚,等世道好了再回老家。”黎洪生倒也实在,没有隐瞒。 “那您怎么会想到投资风月报纸?这没些门路可打不开局面! 黎洪生哈哈一笑,随即压低声音,“我在广州、香港多接触南洋商人,对风月场上的事情多有。只谈风月,不谈国事,是再安全不过了,这也是发财保命的一条好路子!” 啸海深表赞同,“有道理,有道理!黎兄的报纸我也读过,的确是不同以往那些人云亦云的报纸,不但内容生动有趣,时常还有些意想不到的小花边,与其他报纸大有不同!” 听到这话,黎洪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种花边是我从香港的报纸学来的,传到这里,看来大家还满是受用的。” “自然,自然!黎兄如此的经商头脑,小弟十分拜服。”啸海拱了拱手,恭维道,“我在天津数年,与各路长官关系不错,如需要帮助的地方,敬请开口!” 黎洪生也笑了,“听说了,津海关张监督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与驻屯军司令部、参谋部关系都是十分密切;还有两位红颜知己,川岛芳子和中岛成子。” “坊间乱传,不可信,不可信!” 一顿饭下来,三人说着不疼不痒的花边新闻。啸海心里有些着急,这话题什么时候才能引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杨明天在此时,颇有默契地插了一句,“黎老板,报纸那些花边也都是真事吗?有没有虚构的?” 黎洪生哈哈一笑,“当然有真有假,懂得自懂。” 啸海眼前一亮,觉得他话中有话,可是这一晚上的太极打下来,他也不敢贸然相认,于是又说些场面话。 杨明天看时间差不多了,轻声提醒啸海:“夫人今天从北平回来,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也不要耽误了黎老板,过一会儿恐怕就要宵禁了。” 啸海点了点头,“酒已尽兴,那就此告别,还望以后多加联系!” 黎洪生笑容可掬,“自然。自然。” 铭华不幸 与黎洪生打了一晚上太极,收获不大,但是啸海不觉得沮丧,现在能够认识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查明真相的。 临在戒严前,他和杨明天终于赶回到家里。久违的灯光亮起,二人相视一笑,匆匆地进了门。 屋子里不仅有铭华、铭生姐弟俩,还有郑品恒坐在沙发上发呆,看来是在等着啸海回家。 啸海心情不错。他看见铭华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你们回来的路上怎么样?没有遇到麻烦吧?铭华的身体恢复得好不好?” 可是没有人理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不说话?”杨明天也觉出气氛不对劲。 郑品恒站起身,“啸海,我想单独和你谈一谈,可以吗?” 啸海一头雾水,“这有什么不行?走,我们去书房谈吧!明天,麻烦你给大家准备一些夜宵。” 进了书房,啸海关上房门,“品恒,你们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说吗?还是铭华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铭华在北平做了手术,很成功。但是……”郑品恒犹豫了一下,“铭华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了。” 啸海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怎么会这样?她还那么年轻,这让她以后该怎么办?她自己知道吗?” 郑品恒坐在啸海对面,摁住他握紧的拳头,“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铭生还不清楚,他以为他姐姐的身体没有调养好就着急回来,所以有些不高兴。” 啸海缓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步,显得有些烦躁,“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如果把她送到上海呢?送出国呢?” 郑品恒摇了摇头,“没用的。冬至可能是你们唯一的孩子,如果他真的是你的孩子的话……” 啸海停下脚步,深深地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郑品恒似乎在压抑着情绪,“铭华把你们的关系都告诉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我想说你是条汉子,你认下了铭华母子,可是你不给她一个承诺和婚姻,就这么白白耽误了十年!” 啸海刚要张嘴解释,郑品恒抬手制止了他,“不要拿工作作为托词!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向你的组织汇报,去解决这件事儿,而你并没有!” 啸海颓然地坐下了,把脸埋在手里,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你跟我说这些已经无法改变了,我还是会迎娶铭华的。” 郑品恒收起冷脸,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这些的意思,就是让你考虑清楚。娶了铭华,你有可能就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啸海微笑道:“没关系,冬至就是我的儿子,他已经入了张家的族谱,从此以后我的一切都是留给冬至。” 郑品恒沉默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口:“如果你不能照顾好他们母子,就让我来照顾!” 啸海愣了。这是什么意思?郑品恒这些话未免过于突兀,平时并不见他对铭华有什么特殊的情谊。 郑品恒看他有些愣怔,微微一笑,“别误会,我不是觊觎铭华的美貌。只是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即使和铭华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对我说三道四;而你不一样,你是世家子弟,真有一天这一件事情暴露了,你家里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和铭华依然得面对诸多问题。” 啸海表情轻松了,“谢谢你为我考虑。不过,这秘密我就是守到死,也是不成问题的。倒是你,大可不必为我们牺牲这么多。” 说话间,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铭华神色冰冷的站在门口,给二人吓了一跳。 啸海问道:“铭华,你有什么事吗?” 铭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怒火,“我觉得,你们做什么决定之前是不是应该问问我的意见?” 啸海和郑品恒对视了一眼,知道刚才二人的谈话,应该是被她听到了。 郑品恒扯出一个笑容,“铭华,你别误会,我们两个也是为你好。” 铭华死死地盯着啸海,“本来我也想告诉你,我们之间的婚事取消吧!我不能再生育了,没有办法让你拥有自己的孩子,再纠缠你,对你显然不公平。” 啸海有些头疼,“铭华,你应该知道,我和你结婚,与你能不能生孩子是没有直接的关系。对于我而言,赶走日本侵略者这件事远远比拥有自己的后代更为重要。” 铭华显得有些烦躁,“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先放一放,你我都好好考虑考虑!” 啸海还想再说些什么,铭华却已经离开书房,并关上了门。他无奈地看着郑品恒,郑品恒同样无奈地回望着他。 “铭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情绪一直不稳定,最近一直在靠药物压抑着。”郑品恒告诉他,“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你们对于现在的情况,不能冲动,再考虑清楚吧!” “也只好这样了。”啸海只能先放下这件事,“品恒,我还有一件事请你帮忙。我知道你经常给花街女郎们看病,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人和《春鸣报》老板黎洪生比较熟悉。” “这个人怎么了?为什么要打听他?”郑品恒没有听说过这人,但是听说过这家风月报纸,不明白啸海怎么会对这人感兴趣。 啸海把黎洪生的经历告诉他,“今晚我就是和他一起吃饭。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商人,会说些场面话,但绝对不是八面玲珑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天津办一家风月报纸,实在令人心中生疑。你先帮我打听一下,这个人在天津有没有其他朋友或者亲眷?” 郑品恒点了点头,“行!等我问的清楚,我再告诉你。至于铭华的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切不可因为一时冲动害了你们的一生。” 啸海苦笑,“行吧,我知道了!不过这件事还要继续保密,无论是对明天、铭生,还是冬至,都不要说。宵禁时间已经到了,你就在这留宿吧!” “也好!我去耳房和明天挤一夜。” 交换底牌 冈村宁次为大将之后,提出的第一个政策,就是在华北地区深挖封锁沟、高筑封锁墙,强化“堡垒政策”以及在大扫荡中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 这个政策目的不但是为了给日军在华北建立新的供给地,更是为了孤立八路军抗日根据地,割裂国民党中央军与八路军之间的联系,冲散集中的抗日力量。 啸海得到这个消息,急火攻心;而他在天津也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津海关的英法籍职员纷纷辞职,而英租界的雇员被迫离职;大量的日本宪兵队及驻屯军军官进驻,津海关完全变成了有日本人掌控的钱袋子。 一向擅长钻营的齐思明在这里更加呼风唤雨,如鱼得水。 可是啸海在津海关却如履薄冰,甚至处于“赋闲”之态,坊间甚至传言:“如果不是因为中岛成子和川岛芳子力保,张天颢也会和其他英租界雇员一样被扫地出门了。” 这传言让津海关的一些怀春少女大跌眼镜。本以为张监督是正人君子、金龟婿,没想到竟也是个吃软饭的浪荡公子。 啸海可管不得外面的传言,他正在忙着一件事,就是收集到天津市面上所有的风月小报,在里面寻找想要的消息。 冈村宁次下达“三光政策”命令之后,华北军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肯定会给自己传达新的指令。可是最后一封密文电报只说是让他关注风月报纸,却没有交代暗号的信息;唯有《春鸣报》可疑,但是老板黎洪生却显得木讷无知。 啸海不敢把赌注压在一个筹码上,只能把市面上的报纸全都拿来,翻看几天,再没有像那样明显的暗号;而郑品恒也迟迟没有给他任何回信。 啸海正心急如焚的时候,却接到一张意想不到的请柬,竟是冯佳薇约他晚上到咖啡馆一叙。 冯佳薇头一阵子和齐思明打得火热,啸海对她是避而远之,现在又接到她的请帖。这让啸海有些意外,但依然按时赴约, 夏季的白天比较长,太阳还没有落山,夕阳照在咖啡馆的玻璃上,显得分为非常的温馨, 此时的咖啡馆还没有正式营业,这里只有啸海一个人,细细品着曼特宁,等着冯佳薇。 不大一会儿,冯佳薇似乎从天而降,坐在了啸海的对面,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在啸海的印象里,冯佳薇永远是一个完美精致、奕奕生辉的女人;现在的她灰头土脸,一身倦怠,仿佛是花街姑娘清晨没有洗漱的模样。 啸海保持着最后的礼貌,“不知冯老板叫我来,所为何事?” “铭生还会不会回来了?”冯佳薇招呼打扫的服务生给自己端过来一杯伏特加。 啸海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铭生,“最近拙荆的身体不太好,铭生需要照顾他姐姐,暂时可能不会回来工作了。冯老板还是另请高明吧!” 冯佳薇抽出一根香烟,点了半天没有点上;啸海掏出打火机,帮她点燃香烟。 “我记得张监督是不吸烟的。”冯佳薇眉眼上挑,带着调笑的意味。 “但是我会随身带着打火机,方便为女士服务。”啸海不轻不重地开了一句玩笑。 冯佳薇狠狠吸进去一口烟,过了许久才吐出烟圈,“齐思明搬走了,传说是搬到川岛芳子的洋楼里去了。那个女人可能最近要回北京,就把这栋洋楼借给他住。” 啸海不知道她提这茬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在吃醋?这就未免可笑了。不过是各为其主,用尽手段,还真动感情了? 冯佳薇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啸海的回答,冷笑一声,“你不嫉妒吗?这齐思明到天津不到一年的时间,上下打点得清楚,手眼通天。你在天津深耕多年,恐怕也没有他得势吧?” “大家追求不同。我求平安,他求权势。自然用的方法也不一样。”啸海耐性将尽,直接把话挑明,“冯老板,你到底所为何事?总不会是跟我讨论齐思明吧?这件事对我而言,没有什么讨论的意义。” “你在查《春鸣报》的老板?”冯佳薇终于进入正题。 啸海一惊,很快稳住心神,“不算调查吧。只不过这位黎老板有趣,明明是闯荡过江湖的,却回到天津办了风月小报,实在令人费解。” “你觉得他和我们是同行,也是情报贩子?”冯佳薇试探。 “别这么说。”啸海轻轻一笑,“冯老板可是兆铭先生手下的得力干将,而我是重庆政府委派到津海关的监督,别把自己流于市井。” 冯佳薇冷笑一声,“张监督真是倒人不倒架呀!我记得重庆政府可是派徐副局长来了,并没有把张监督带走;还是你留在这里,另有用处?” 啸海对于她的绕圈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和徐副局长见面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冈村先生和茂川先生都是知晓的,不知冯小姐为何如此揣摩?” 这时候咖啡店已经开张了,两个人周围也有人走动了。 冯佳薇压低了声音,凑近啸海:“我知道黎洪生是做什么的!” 啸海对这个女人的话充满了怀疑,为什么冯佳薇会知道黎洪生的底细? 冯佳薇看他神情淡淡,似乎并不感兴趣,有些急了,“我真的知道,我和他打过交道!我把他的消息给你,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啸海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吧!我看看黎洪生的底细值不值我帮你一个忙。” 冯佳薇看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下有些恨恨,但现在自己也是走投无路,只能一搏,“这个黎洪生不是个好人,他是共产党!” “哦,那你为什么不举报他?”啸海心中一震,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举报他?”冯佳薇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现在天津街面上有南京政府,有重庆政府,有日本人,就缺了共产党。他一来,这出戏就好看了!” “可他和南京政府是敌人……”啸海话中有话。 “和我却不一定是敌人呢!”冯佳薇轻轻一笑,带出了几分妩媚。 宴中试探 冯佳薇说的是真是假,啸海都不能完全相信她;好在郑品恒终于带回来消息。 这个黎洪生的确不是自己支撑这家小报社,而是还有一个拜把兄弟蒋中清,同样是广东人,在帮助他打理报社,也负责另一份报纸《天津时报》的编辑工作。 《天津时报》成立于1920年,虽然挂着“天津”的名头,却是一份不折不扣的猎奇报纸。这报纸总共就四版。第一版和第四版是本市的新闻;第二版连载时下流行的小说和评书;第三版就非常有意思了,是个综合性的副刊,刊名“大罗天”,上边的东西都是些猎奇的文章。这份报纸在天津虽然不起眼,但却存活了20余年,并且很受市井小民的喜爱,毕竟好奇心人人有,猎奇心也不少。 自从蒋中清接手了这份报纸之后,内容更加的玄乎,志怪奇谭无所不包;就连第一版和第四版的内容也与政治无关,大多是杀人、盗窃、抢劫以及浮尸之类的恐怖新闻。 啸海看了几天市面上的不入流报纸,却没有什么收获,看来密文中所说的风月小报还是在这二人手中的两份报纸之间。既然如此,那冯佳薇说黎洪生是共产党,她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组织上早早就暴露了?还是她在故弄玄虚,引啸海上钩?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啸海决定以郑品恒的名义,约这二人赴宴,以便打探底细。 可是宴会还没有敲定,啸海就被茂川秀禾派人带到了天津市政府。 原来冈村宁次在华北农村地区实行“三光政策”,可是敌后抗日根据地坚壁清野,让日军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把自己的供给问题逼上了死角,间接使得天津、北平等城市的米价也不断地翻番上涨。 迫于日军对于粮食尤其稻谷的需要,冈村宁次授意茂川秀禾在天津成立“米谷统制委员会”,对华北地区的稻谷进行统制管理。这个委员会包括日本驻天津大使馆、(伪)河北省政府、(伪)天津市政府的高级官员,其中就包括啸海。 他们草拟了一系列统制手段,其中包括:强迫自有地的农户上交二分之一收成;屠村后的荒地强迫流民或者失地农民去开垦,并将收成悉数上缴;组织伪军和土匪不断侵扰抗日根据地,或对亲共农民继续采取“三光政策”。而啸海负责将他们的手段规制成政策。 在这种软硬兼施的高压手段下,日本暂时勉强维系住了华北地区的粮食价格。啸海作为这项政策的执笔人,再次得到了不少的骂名;实在没有办法,杨明天只能贴身保护他,免得他被怒火冲天的农民打死。 转眼间进入盛夏,啸海还没有找到机会与黎、蒋二人见面;铭华的身体总也不见大好;冬至即将升入中学,各个中学的反日情绪十分高涨,作为“汉奸张天颢”的儿子,冬至入学成了难题。这些事让啸海愁眉不展。 除了家里的事情以外,啸海对于自己亲自制定的稻谷统制政策也颇感恼火。 华北地区的“三光政策”越发的猖狂,而稻谷统制政策的推行使农民陷入了绝境。听日本人的话,粮食会被收走;不听日本人的话,粮食会被抢走;种地,收成交给日本人;不种地,自己不但面临饥饿和流离失所,还有可能被日本人抓去奴役。 目前,整个天津只有啸海、杨明天、铭华、铭生四个共产党员,工作根本无法开展。就连之前准备好的进口药品,也在齐思明的管控下,无法取得。 重庆政府对于天津、北平,乃至华北地区的控制力几乎为零。除了早先派来的官员,没有任何可利用的力量。而这些官员要么投靠了日本人,要么每天在混日子,根本不可能发展为啸海的战友。 在啸海一筹莫展的时候,没想到黎洪生和蒋中清主动发来请柬,这让他大喜过望。 闰六月初六的傍晚,啸海和杨明天早早到了南市登瀛楼,却不想黎、蒋二人与郑品恒已经等在了那里。 黎洪生毕竟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首先开口:“张监督,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这是我的契细佬,蒋中清。”他转向蒋中清,“中清,这位张监督,是津海关的话事人。之前,张监督纡尊与愚兄结交,令我不胜感激。今天引你结识于他,以后你我二人在天津就能打开局面。” 蒋中清听他几句话,把这实底都交代出来,破免有些尴尬。 郑品恒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黎兄快人快语,毫不掩饰,果然性情中人!” 蒋中清缓了脸色,自如起来,“张监督,在下蒋中清,蒋光鼐的族中侄子。我听叔父多次提起您的大名,十分敬佩;今天见到本尊,果然是气宇轩昂!” 啸海大喜过望,赶忙伸出手,与他紧紧握住,“不知蒋将军近来可好?匆匆一别已近十年,当年与其并肩作战,天颢终生受益!” 郑品恒、杨明天、黎洪生看这二人突然熟稔起来,十分好奇。 做东的郑品恒开口问道:“你们可有什么渊源?” 啸海将当年淞沪抗战与蒋光鼐、蔡廷锴共守前线的往事讲与他们听,众人唏嘘不已,没想到这竟有如此缘份。 饭桌上的气氛因此更加热烈,四个人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啸海佯装酣醉,口无遮拦,说了许多天津卫的风月秘密。他醉醺醺地举起酒杯,拉着黎洪生:“黎老板,我听天津交际圈第一红人冯佳薇冯老板说过,你可是个共产党!” 桌上一下子静了下来,“共产党”这三个字在天津就像是符咒一样,不可轻言于口。啸海作为亲日的官员,说出这种话,怎能不吓人一跳? 黎洪生连连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我不是共产党!我若是共产党,又怎敢与你结交?” 蒋中清也赶忙打圆场:“风月场上玩笑话,张监督切不可当真!我敢保证我这位大哥老实本分,绝对不是什么共产党!” 啸海“嘿嘿”一笑,醉倒在饭桌上。 冒名货主 啸海的个子实在太高了,杨明天和郑品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安全地带回家,扔在沙发上。 铭华、铭生围着他团团转,“这是怎么了?竟然醉成这个样子?” 此时,啸海坐起身来,“没事儿,我没醉!品恒,你快回去,一会儿就到宵禁的时间了,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大家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啸海揉了揉脸,清醒了一些,“我真没事,刚才是在装醉,试探他们兄弟二人。” 郑品恒看了看他,除了脸红一些,的确神色清明,于是也就放心了,“那好,我先走!铭华,你记得给他冲些蜂蜜,如果真的难受还能缓解一下。” 杨明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这是在搞什么鬼?刚才嘿嘿一笑,就倒在桌子上,我还以为你真是喝醉到不省人事。” 啸海笑了,“怎么可能?这点分寸,我心里还是有的!” 铭华端来了一碗蜂蜜水,“到底怎么回事?说给我们听听!” “黎洪生肯定不是咱们的人,言谈举止中就能看出来;倒是那个蒋中清,是蒋光鼐将军的侄子。”啸海顿了一下,“我想应该不是敌人。” “我们即使知道了这二人的身份,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获得情报啊!现在局势这么紧张,我们怎么把消息传给军区,军区的指令又怎么传达给我们?”杨明天有些焦躁。 自从日军在华北地区开始“大扫荡”,天津、北平的市民再想出城几乎是重重关卡,信息传不过去,指令也接收不来,的确让人着急。 杨明天还有一件事发愁,“还有那批药品怎么办?到现在货主都没有露面,别说齐思明,整个津海关可能都开始怀疑起来。啸海,你得想想办法!” 半个月前,啸海通过海外关系从天津口岸进口了一批根据地急需的外伤药品。可是这批药刚到海关就被齐思明扣下了,理由就是“可能是援助共党”。他一直在守株待兔,等着货主现身。 啸海因为供职津海关,反而投鼠忌器,没有办法直接上门去要这批药品;再加上“米谷统制政策”的推行,这批药品就扣在津海关的仓库,迟迟没有提出来。 “要不让品恒出头认下这批货?”铭华出了个主意。 “不行!虽然品恒是个大夫,可是他一直过得随心所欲,哪有这么大一笔钱去进这批药品!”杨明天担心也有道理, “不如就去找蒋中清!”啸海心生一计,“这样既能试探这二人的立场,又能解决这个问题。” “说来听听!”铭华、杨明天异口同声。 “蒋中清和黎洪生能在天津收购两个报社,财力一定是有的,门路怕是也不少。如果说,他们出资,品恒出面,购买一批药品准备高价卖掉,这倒也合情合理。”啸海说出自己的想法。 “可那些都是伤药,这又怎么解释?”杨明天考虑得更多, 啸海边想边说:“日本宪兵队在街上无故伤人的事情还少吗?囤积伤药,不过是利用人人自危的心理。恐怕咱们要再出一笔钱,让品恒打点一下日本人和齐思明,让他们相信这是商人逐利的行为。”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杨明天觉得可以一试,“品恒那里好说,你又怎么说服黎蒋二人呢?” “就告诉他们,这笔钱是我想赚的!”啸海无所谓名声形象,“如果蒋中清真是朋友,应该会很快明白我们在做什么;相反,如果他与我们立场不同,他可能不会答应我们!” “不怕他向日本人告发吗?”铭华觉得这主意有些冒险。 “我与齐思明的矛盾,全天津没有不知道的。”啸海讥讽地一笑,“如果他真向日本人告发,我也可以用‘齐思明阻碍我发财’去搪塞。但非到必要的时候,我最好还是不要出面,你们也明白。” 杨明天和铭华对视一眼,觉得啸海这个主意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这时候,铭生递给啸海一张纸条;他接过来一看,上面写道:我想去《天津时报》工作。 啸海看了看铭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自从铭华出事以后,铭生借着这个理由离开了冯佳薇的咖啡馆,一直再也没有接受新的任务。眼下倒是个机会,铭生既能正式的融入到社会工作中,也可以让他近距离观察蒋中清作为,或许还能收集到一些情报,破解密文中的指令意思。 杨明天却没有那么乐观,“我们一下子要求蒋中清这么多事情,不会引起他的反感吗?” 啸海当然考虑到了,但是不可否认他也是在赌运气和人心。“也有可能。可是我们没有时间了,这几件事儿都耽误不得!” 第二天,啸海还没来得及去找黎蒋兄弟二人,蒋中清却先早找上门来了。一大清早,他直接在津海关的会客厅里等着啸海。 “蒋先生,昨天失态了,实在是不好意思!黎先生没有埋怨我吧?”啸海把他引导自己的办公室,落落大方地为自己怀疑黎洪生是共产党向他道歉。 蒋中清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昨晚大家喝得尽兴,都是醉话,大哥都怎么可能当真?张监督,我此次前来……” 啸海抬手打断他的话,“别叫什么张监督。既然都是朋友,而且我与蒋将军也颇有渊源,我痴长你几岁,如果蒋先生不嫌弃,与我兄弟相称即可!” 蒋中清从善如流,“也好,天颢兄,我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我想在津海关走一批盐巴。” 啸海来了兴趣,“盐巴?那可是敏感物件!东北和华北的盐巴可都是在日本人的管控下。你要走盐巴,这不是和日本人对着干吗?” “我哪敢和日本人作对?!”蒋中清吓坏了,连忙解释,“我知道这事很是为难,所以只能厚着脸皮来求助于你了!” “你衣食无忧,要这批盐巴做什么?再说了,天津市面也不缺这个东西,你也没有囤货的必要。”啸海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想要个理由。 这话听到对方的耳朵里就是想要分一杯羹的意思了。 蒋中清讨好地说:“天颢兄,果然是与我推心置腹。实不相瞒,我还真就是抱着奇货可居的心思。你也看见了,我那大哥为人老实,做买卖着实不是那块料。这两间小小的报社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我就想盘个生意贴补一下。” 啸海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好笑。蒋中清给出的理由实在牵强,但又合情合理,可见是费尽了心思想出来的。 “现在华北处处都在打仗,盐巴是个稀缺物。倒卖盐巴能赚的钱发不了大财,可是贴补报社亏损还是可以的。”蒋中清顿了一下,“你放心,这件事办成了,我少不得你的好处!” 啸海笑了,“我倒不想要你的好处,但我也有一事相求。” “天颢兄客气了,有需要小弟的地方,但说无妨!”蒋中清擦了擦头上的汗。 “不过我有一个弟弟,识文断字,可惜不会说话,想要去你的报社谋一份工作。”啸海扔出第一个条件。 蒋中清没有想到啸海竟然提出这个要求。 刚刚说过报社亏损,自己却又要再养一个闲人。看来这个张监督分一杯羹是不够的,看来是要长久的利益。 心思百转千回,蒋中清咬咬牙,还是同意了。“没问题!天颢兄既然这么说了,想来那兄弟必然是十分优秀的,可让他明天就到报社来工作。不过我们报纸总归是上不了台面的,就怕委屈了这位兄弟。” 啸海微微一笑,“蒋老板快人快语。实不相瞒,那人其实是我的妻弟,名叫于铭生,是个读书人。但因世道不好,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现在老大不小了,总不能靠我养一辈子。蒋老板愿意给他个机会,我也感激不尽。” 蒋中清一听这话,忙不迭答应了,“原来如此!那你我就这么说定了!” “好!盐巴这件事就交给我。你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够到港,提前三天与我打好招呼。”啸海礼尚往来。 蒋中清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自然,自然!我与卖家说定之后,我就与天颢兄知会!” 二人话题到此为止,又闲扯了一些风花雪月,蒋中清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其实,啸海的心情一下子也豁然开朗。原本,他想说服蒋中清出面担下那批药品货主的名头;现在因为盐巴生意,他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这两票货的货单完全可以捏合在一起,这样倒省了郑品恒出面。 而日本人方面,啸海有信心说服他们,更何况还有“银弹”攻势;现在唯一的障碍就剩下齐思明一个人。 不过,齐思明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啸海也有能拿捏住他的诀窍。 啸海打定主意,离开了办公室,前往川岛芳子的小洋楼。 搭桥铺路 川岛芳子听到仆人的通报,迅速下楼来到客厅。她看见沙发上的啸海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但很快又恢复了脸色,“天颢可是稀客,怎么有时间来到我这里了?” 啸海站起身,有些无奈。这话让她说的,自己好像是个负心汉似的。可他依然恭恭敬敬地回答:“芳子小姐,我是有事相求。” 川岛芳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什么事?说吧!” 啸海开门见山,“我的朋友,也就是《天津时报》的总编蒋中清,他想要进口一批药品和盐巴,赚些小钱。希望芳子小姐能够指条明路,行个方便。” 川岛芳子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很困惑的样子,“天颢,你可是津海关的监督啊!这种事还用得着来求我?这不是正在你的权力范围内吗?” “你也知道,津海关监督并非只我一个人。”啸海洋派地耸了耸肩。 川岛芳子了然地笑了,示意他坐下,又吩咐仆人泡上两杯咖啡。“原来如此,看来我家小狼狗阻碍你发财了!” 啸海有些尴尬,“芳子小姐,思明虽与我不睦,但毕竟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还请您给我留几分薄面吧!” 川岛芳子嗤笑一声,“做的出来,就别怕人说。不过你要的东西可都是稀罕物件,不仅价格越高,也是共产党急需的……” 啸海听出弦外之音,微微一笑,“芳子小姐不是不知道我的为人。日本人也好,重庆政府也罢,我的本事就是价高者得……我朋友的货也是一样!” 川岛芳子轻轻地鼓了鼓掌,“直白!我喜欢!既然如此,我的好处可以少不了啊!” “没问题。”啸海端起咖啡,呷了一口,“只要能说服齐思明,我就算您一成!” 川岛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坐到啸海身旁,用自己的咖啡杯轻轻碰了碰他的,“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从川岛芳子的家出来,啸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女人现在几乎没有任何势力,就连天津市里的地痞和郊区的土匪都不再服从她。齐思明到了天津以后,受戴笠的影响,一头扎进了川岛芳子的阵营,狼狈为奸,没想到却把她给成全了。 按照啸海调查的情况,铭华出事的那一晚,川岛芳子恐怕也在暗中使了不少小动作。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做了就是做了,他是不会原谅的! 接下来,还有一个障碍要清除——日本人。 不过这次却不能从中岛成子入手。虽然坊间也传言自己和她有什么花边新闻,但啸海知道中岛成子是一个十分古板的人。她对自己中国籍丈夫非常忠诚,谍海沉浮多年,却无任何非分之举;在日常的工作中,她绝对不会对日本军队有丝毫的背叛。所以想从她这里撬出缝隙进口药品和盐巴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自己以一个商人要赚钱为理由。 啸海也不能去找茂川秀禾。茂川秀禾虽然经常接受一些贿赂,但是他的野心都放在政治前途上,不会因为一些小钱冒这么大的风险。 赤木道彦也不行。这个人很有几分书生气,所以他虽然在参谋部地位虽然比较高,但是权力非常有限。这件事里并不能给啸海带来很大的帮助。 经过精心筛选之后,啸海选定了一个拉拢对象,就是日本驻天津总领馆的司法领事中岛忠三郎。 四年前,日本占领了天津,通过战争和政治手段挤压了英国、法国等欧洲国家在华势力,可以说大获全胜。随着越来越多的日本人涌入天津,天津街面上物资越发紧缺也的确是现实情况。很多日本人本来是抱着淘金的想法来到了天津,却没想到陷入了新的贫困。 中岛忠三郎是天津总领事馆的司法领事,他在天津拥有着比法官还要高的权利。他专门负责协调日本侨民与其他国家侨民或者中国人之间的矛盾,在天津的官场是非常吃得开的。 这个人的性情比较绵软,常会动些在啸海看来没有意义的恻隐之心。就拿她之前处理的一起案件来说,一对日本年轻夫妻因为欠了赌债,从日本迁居到天津。没想到,那个丈夫在天津依然没有改正嗜赌的恶习,夫妻二人又一次陷入了贫困。等到妻子生了孩子,他们连日租界的房租都维持不下去,迫不得已搬到了天津的贫民窟。这个年轻的妻子心里非常绝望,杀死了自己三个月大的孩子之后,点燃了房子想要自杀。可是,这次纵火把周围的居民牵连进来,造成了大量中国百姓的死亡,而她自己却没有死掉,她的丈夫更是彻底销声匿迹。 这件事涉及到日本人和中国人案子,迟迟没有办办结。法官就把卷宗交给了日本驻天津总领馆,由司法领事中岛忠三郎进行审计。他通过翻阅案卷,觉得这女人情有可原,于是决定把她遣送回日本进行审判。 这件事让中岛忠三郎在天津获得了“大好人”的名头,可是啸海却非常不屑。对于那个犯罪的日本女人而言,中岛忠三郎固然是个大好人;可是对无辜枉死的天津百姓而言,中岛忠三郎的决定并没有给他们讨回公道。 但他这种性格却是可以利用的。 啸海与中岛忠三郎其实是见过几次面的,但并没有深交。他知道中岛忠三郎与赤木道彦交情匪浅,于是就请赤木作为居间人,攒局让自己与中岛结识。 啸海准备了一副当代名家齐白石的旧作《大富贵亦寿考》作为礼物,非常符合中岛忠三郎附庸风雅的性格。 三人约定见面的地点更是雅致,汉轩茶社。这是天津名流非常喜欢的一家茶庄。一楼是售卖茶叶、茶点、茶具的店铺;二楼设有雅座,还有乐师弹琴伴奏,非常适合品茗赏乐。 中岛忠三郎到了茶社,看见等在那里的啸海非常高兴。他自诩为“中国通”,对于啸海这种大家子弟、状元后人非常感兴趣。他始终认为,中国的科举制度是中国古代一项非常伟大的发明。 啸海也不拘谨,自然地递上了齐白石的画作,让他觉得非常感动。“天颢君果然深知我心,知道我对兰亭先生心向往之。可惜他早就说过‘画不卖与官家’,让我苦求不得。不知天颢君是如何拿到这幅画作的?” “拙荆的叔父季豫先生与兰亭先生略有交情。”啸海又扯出余嘉锡教授名头,“这也是我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既然与中岛先生结交,自然要拿出诚意。” 中岛忠三郎接过画卷,喜不自胜,“你我身不由己,都被俗世缠身,今天竟能坐在一起品茗赏乐,实在是一大幸事!” 赤木道彦在此时匆匆赶到,满头大汗,一见面便十分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本来是我做东,没想到我却最后一个到了。” 啸海打趣道:“道彦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与中岛先生已经熟识,你可退下了!” 赤木道彦哈哈大笑,“天颢兄就是爱开玩笑!有好茶,怎么少得了我这个人?” 中岛忠三郎没想到对面两个人竟是如此熟稔,一时间也放下了拘谨,加入了谈话之中。 三个人年纪虽有些差距,但性情比较相像,谈话间,刻意避开政治话题,只谈论历史人文,倒也得趣。 本来大家谈性正浓,赤木道彦一看怀表,“二位实在抱歉,冈村将军要求我今晚八点到达市政会议室。他要会见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我先失陪了!” 啸海起身相送,“公事要紧,你先忙!我和中岛先生再小坐一下,也要回去了!” 赤木道彦匆匆告辞之后,啸海又给中岛讲了些许趣事,尤其是讲述中华法系历史沿革和中国古代一些奇案,让他感到非常的有趣。 啸海看时机成熟,把话题逐渐转到时事上,说起了街面上日本人因为缺少药品和粮食,陷入了贫困。不但淘金梦碎,反而魂断他乡。 中岛忠三郎对这种惨状也早有看法,顺着啸海的话,也表达了对同胞的同情和悲怆。 啸海压低声音,凑近他,“现在大日本帝国与英美诸国全部交恶,盟友德意志战线拉得过长,意大利又是指望不上的,药品和粮食进口供应不利,也是造成天津困境的原因之一。” 中岛忠三郎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话是没错。可是大日本帝国如果想要完成‘*****圈’的历史壮举,这一关是必须要闯过的!” “但是我们可以有变通之道。”啸海露出引诱地笑容,“我在海外有多位亲朋挚友能为天津口岸供应药品和粮食,以解燃眉之急。这样不但无损日本国家利益,也对日本侨民十分利好。” 中岛忠三郎大喜过望,“这是好事!” 啸海却发起了愁,“可是这么大量的物资进到口岸,驻屯军都会以通共之名暂时扣下的。” “一群武夫,不知所谓。”中岛忠三郎有些气不过。 隔山打牛 在中岛忠三郎和川岛芳子的协调之下,很快扣押在津海关仓库的那批药品就被解封了;此时蒋中清的盐巴也恰巧到港了。啸海让津海关税务场将两票货单合成一票,同时验讫放行。 自从日本接管津海关以来,天津口岸除了日本的军人和武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如此大宗货物。整个津海关都在议论纷纷,到底谁有这么大的能力,竟能进口如此大量的药品和盐巴。这件事不可避免地也惊动了冈村宁次。 不过,冈村宁次目前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应对晋察冀边区根据地八路军“反扫荡斗争”。由于日本军队之前的“大扫荡”和“三光政策”,华北地区许多村庄十室九空,中国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共产党组织军民开展“反扫荡斗争”,使得华北平原抗日热情不断高涨,让日军在华北地区的侵略计划屡屡破产。 所以,冈村宁次对于天津口岸大批货物进口也表达了疑虑,可是在总领馆和参谋部的多方游说下,最终还是轻轻放下,并没有在意。 蒋中清作为货主在啸海的陪同下,到码头收货的时候,看见自己进口一船舱的盐巴之外,竟还有大批量的药品,也着实吓了一跳。 啸海告诉他:“那批药品是品恒采购的,但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医生,没有购买药品的营业资格,所以只能借蒋兄的名头将货物取出来。” 蒋中清心里也很清楚,郑品恒根本没有能力采购这样大量的药品,再看啸海在自己通关环节热心相助,心里也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不过都是江湖上打滚的人,彼此知道要给对方留些余地,于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把货单分成两份,一份交给交给啸海,一份走了自己的货物。 药物很快就运到郑品恒的药房,接下来啸海发愁的就是如何将这些药运到华北根据地。 现在华北平原战事焦灼,日军对于北平和天津这样的城市严防死守,想要冲过重重关卡,把大量的药品送到几百里之外的根据地,也实属不易。 何况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根据地也不是永远在那里不动。所以运送药品这件事还要抓紧时间。应付重重关卡,光有“银弹攻势”是不够的,还得需要一个更有力的权威人物作保。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如何把消息传给军区,让他们派员接应?目前的情况,杨明天跑个来回传信息已经是不可能了,唯一能够借助的还是密文里的联系人。 啸海坐在书房里发愁。他翻遍了市面上的风月报纸,也没有看见和根据地相关的消息,即使有一些新闻看起来别走深意,可是现在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试探,这让他感到非常头疼。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杨明天拿回来一份报纸,是最新的出版的《春鸣报》。上面花边刊登了有一段风月笑话,化用了古代丑女无盐的典故。 “啸海,你说这会不会就是给我们传递的消息?无盐、无盐……”这几天,杨明天被啸海天天嘀咕“盐巴”的事情,都快疯魔了。 啸海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其实上次从《春鸣报》上看见那则花边,我也是不敢确定那就是传来的消息。只是我结合市面上的信息,推测而已。” 杨明天把这几份《春鸣报》统统摊开,“你看,这报纸的花边只是出现在中缝,我们挨份看一看,或许会有什么收获。” 啸海也别无他法,只能听从他的意见。 自从黎洪生接手以来,《春鸣报》就变成了双周刊。在花魁大赛那段时间出了几份特辑,但是都是没有中缝花边的。 眼前这十来份报纸在前几期也没有这个栏目,大概是从五六月份开始,每期中缝出现花边,有些是一闻趣事,有些是风月笑话,但都有一个关键的词。 他们看了几期下来,这关键词分别是一组“嫦娥灵药”、“不食周粟”、“天衣无缝”,到了最新这期是“无盐丑女”。 啸海还是有些犹豫,这与以往的密码交流是不一样的。如果这些关键词就是情报,那几乎就和公开的一样。 倒是杨明天说了一番话,比较通透,“你也别想的太多了。军区指挥部撤离的时候,时间紧迫,哪有机会给你对密码?或许就是这么直白地通知你呢?你不是总说‘最危险的也可能是最安全的’。与其在这想东想西,不如去试探一下那个蒋中清。就算错了,他一个卖报纸的,又怎么敢和你这样的‘日本亲善人士’对着干呢?” 铭华敲门进来,也加入谈话之中,“我认为明天说的有道理。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去和蒋中清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啸海苦笑道:“你们是不知道我在外面的名声吗?我去试探蒋中清是不是共产党,他怎么可能跟我说实话?” “可是你现在又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不是吗?”杨明天何尝不知道这些情况。 啸海被他们二人的话打动了,可又顾虑重重。 晚饭做好了,铭生敲门,让他们出去吃晚饭。听到他们的谈话,他递给啸海一张小纸条:不如让不相干的人去试探。 啸海仔细想了想,没有合适的人选,“谁是这不相干的人?又怎么去试探他们?” 杨明天突然灵光乍现,“肖芳,让那姑娘去试一试!肖恩才死在日本人的手里,他女儿肯定不会是亲日的,让她去试探一下蒋中清。” 铭华也赞成这个主意,“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不过如何试探,咱们可得想好了!不能让姑娘陷入险境。” “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误会……”啸海一边斟酌,一边说出自己的计划,“最近一段时间在外边放出风声,蒋中清借由自己商人的名头替日本人进口药材和粮食;同时,想办法让蒋中清了解到肖芳的身世!” “你是准备让肖芳和蒋中清正面产生矛盾,逼他说出的实话?”杨明天立刻明白啸海的意图。 “没错!其实我也想知道蒋中清进口这些盐巴到底做什么用。”啸海说出自己的忧虑,“这么大量的盐巴,如果真落到日本人手里,可能完全掐断抗日根据地的补给。” 没多久,天津街面上就有了一个传言:黎洪生和蒋中清兄弟二人是日本特务,办报纸不过是为了收集情报。再加上他们报纸的特殊性和日本人一贯的品性,许多老百姓对此是深信不疑的。 在这传言流行开之后,啸海对黎洪生和蒋中清兄弟二人似乎更加客气和亲密。 可是他们二人对这传言的态度确有些耐人寻味。黎洪生有些惶恐,蒋中清似乎很是无奈。 而日本方面也是摸不着头脑。中岛成子和川岛芳子不止一次询问啸海,这黎、蒋二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们并没有听说日本方面向天津派出其他的情报机关开展工作。 啸海含糊其辞,也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之后就轮到肖芳上场了。 沐休日下午,《天津时报》报社的门口聚集了一群学生和文化学者,以年轻的女孩子居多。她们对《春鸣报》和《天津时报》表达抗议,喊出的口号“声色犬马,损人意志;黑心商人,无良报纸!” 这些女孩吓得黎洪生不敢露面,倒是蒋中清被这浩大的声势引了出来。 大夏天的太阳毒得很。女孩子们打着花伞,摇着扇子,喊着口号,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烧得黑亮黑亮的。 反观蒋中清,一脸尴尬,话又不敢说重,只能不断地安抚着她们,“这都是误会,这都是误会!我们就是家报社,写些奇闻轶事,没有什么出格的!” 双方的局面越发焦灼,肖芳作为女孩子们的代表站出来,直视蒋中清,“蒋老板,你们大老远从南方跑到这里来,办这样不入流的报纸,向日本人谄媚,消磨我们中国人的意志,你们居心何在?!” 蒋中清知道肖芳是肖恩才的女儿,也知道她家的变故,更知道她对日本人刻骨的仇恨。但由于啸海对她百般照顾,再加上人们也觉得一个小女孩搞不出什么风浪,所以她平时说话过些火候,倒也没人去追究。 现在她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日本宪兵队不会不知道。想到这里,蒋中清越发地紧张了,“肖小姐不要误会,不要激动,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肖方冷笑,“有什么可解释的?赶紧关了你这家破报社,要不然我们天天过来抗议!” 女孩子们一声声高亢的口号,让整条街显得更加热闹了。 蒋中清四处看了看,日本宪兵队似乎就在不远之处,额头上渗出更多的汗,“各位女先生,要不我们先到报社里坐下,喝口水,咱们再慢慢讨论吧!” 女孩子们看他的态度始终温和,倒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就看向了这件事的领头人肖芳。 运盐出城 肖芳挥了挥手帕,“走,咱们就进去!我就不信他敢把我们怎么样!” 蒋中清刚把女孩子们请进报社,就看见街头不远处悠闲地走来一人,竟是江啸海,他赶忙招手,“天颢兄,来来来,快来帮我个忙!” 啸海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满头大汗?” 蒋中清一把将他拽进了报社,“你先帮我安抚住这群小姑娘吧!” 肖芳看见啸海非常开心,刚露出一个笑容,又想起这是什么场合,立马把小脸绷紧了。 啸海趁众人不注意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也没有多说什么,也是怕这姑娘藏不住情绪,露出什么破绽。 蒋中清把他拉过一旁,急得满头包,“这群小姑娘是怎么回事?非要说我是日本汉奸,搞得街面上的人看见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你快帮我跟他们解释呀!“ 没等啸海说话,肖芳先发难:“蒋老板,不管怎么说,你也是蒋将军的侄子,竟然大老远跑到天津给日本人当走狗,你要蒋先生该如何自处?” 蒋中清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拽着啸海的衣袖,“天颢兄,帮我说话,帮我说说话呀!” 啸海看时机差不多了,压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各位同学,乱世之中,蒋先生也好,你我众人也罢,也不过是求口饭吃,不必太过为难别人。这样,我和蒋先生共同出资,为天津女中捐献一批书本和教材,算是向大家赔罪。至于这份报纸,以后也会整改,多写些有趣的历史典故,而且保证不到学校去售卖!大家看是否可行?”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几句,又看向了这次的领头人肖芳。 肖芳沉吟了一会儿,看了啸海的眼色,似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张监督说的也有道理,就这么决定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把书本教材送到女中!” 说罢,她就准备带着这群学生要离开了。 啸海留住肖芳:“肖小姐,请你先别走。既然说是要捐赠学习用品,你留下作个证,我们二人给你写份字据。” 肖芳哄着那群同学:“你们先走吧!我们就信张监督一次!” 报社的会客室里终于只剩下啸海、蒋中清和肖芳三个人。 蒋中清长叹了一口气。这次不大不小的风波终于得以顺利解决了,没有惊动日本宪兵队,自己的也算是少了很多麻烦。 肖芳对他还是不假辞色,“蒋老板要记得自己的承诺,送给女中的书本教材一本都不能少,你办的风月小报也不允许再出现在校园里,还有你也不许给日本人做事!” 蒋中清擦了擦汗,“自然,自然,你说的我都答应!不过,肖小姐,求你可别带着那群同学来闹事了!你看看我这地方,离日本宪兵队是有多近!你们来一次,宪兵队就会盯着一次。我就是个生意人,可不愿意惹什么麻烦!” 肖芳冷哼一声,并不理他;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蒋老板,几天前我在津海关验讫货单,发现你进口了好多盐巴和药品,是不是在给日本人做事?我们中国老百姓都吃不起盐、吃不上药了,你难道还要给日本人进口这些稀罕物?” 蒋中清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要卖给中国老百姓的,赚点儿小钱!” “那你捐给我们吧!”肖芳狮子大开口,“天津市面上药品和盐巴越来越贵,学校都快吃不起了!” 蒋中清满脸地肉疼,“那可不行!我这还有别的用处,不过我可以匀一份给学校,免费的!” 两个人斗了半天嘴,扯了半天皮。也没说出个结果。 啸海在这期间一言不发,闷声写好了捐赠的字据,交给肖芳,“行了,肖大小姐,别闹了!拿着字据先回去吧,我和蒋老板必定不会食言而肥!” 肖芳拿上字据,不客气地对蒋中清说:“我会盯着你的,别想搞什么小动作!” 等到这个泼辣的女孩离开,蒋中清终于松了一口气,“天颢兄,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我早就听说平津地区学校多,学生思想进步,经常游行示威。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这群学生血气方刚,闹出什么事情,实在是不好收场;万一再被日本宪兵队盯上,我的生意更不用做了!” 啸海笑道:“我对蒋老板也是理解的。虽然蒋将军是抗日英雄,但是乱世这个名声并不能让人吃上饱饭、过上安稳日子,所以蒋老板有自己的心思,倒也正常。” 这话就有些讽刺了,连捎带打似乎在说蒋中清与蒋光鼐并非同路人。 蒋中清面红耳赤,憋了半天,回了一句:“张监督原先也和我叔父并肩抗日,而今不也一样明哲保身?!” 啸海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乱世之中混口饭吃,年轻时的热血已凉。” 蒋中清有些气闷,不再开口;啸海看时机差不多了,也先行告辞。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啸海在盥洗室洗了脸,出来时铭华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趁着等铭生回家的时候,啸海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铭华和杨明天。 这二人听完,依然一头雾水,摸不出这蒋中清到底是哪一派的。 啸海微微一笑,没有解释,而是吩咐他另一件事:“明天,你最近一段时间安排你的小兄弟到《天津时报》报社附近蹲点,或许很快我们就会有了答案。” “你今天和蒋中清这么打机锋,不怕他难为铭生吗?”铭华还是惦记自己的弟弟。 “对啊,今天竟没想到去看看铭生,”啸海一拍脑门,“你放心,蒋中清不管是人是鬼,他都不会难为铭生的!” “你怎么这么有信心?”铭华觉得啸海这次有些莽撞。 啸海安抚她:“蒋中清是不是我们的人,我并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他肯定不是日本人的人。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难为铭生,得罪我,所以,你们大可不必担心,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杨明天和铭华二人只能暂时放下内心的疑虑。 此时,铭生也回来了,铭华迎了过去,“铭生,你最近在报社工作,有没有什么困难?” 铭生看了一眼啸海,似乎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问;啸海微笑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他看啸海并没有答案给他,于是摇了摇头,似乎告诉姐姐并没有什么不妥。 铭华按下满心的疑虑,张罗大家吃晚饭。 不久,杨明天就得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还是他那个拉车的兄弟传来的。 说来也巧,杨明天的这位车夫兄弟为人踏实肯干,本来黎洪生包车只是为了出行方便,后来也让他帮忙运送报纸、油墨之类的活计。现在那车夫已经从车行离开了,专门给黎洪生的报社拉车。 据他所说,最近一段时间,蒋中清经常让他送一些报纸到大王庄的捞尸队。可是这些报纸明显重了许多,而且外面都是拿油纸包层层包好的。 得了这个消息,啸海以拳抵掌,轻轻一击,“答案就快出现了!明天,你和你的朋友说一声,找机会替他跑一趟大王庄,看看谁是接收这些报纸的人。” “你是怀疑蒋中清利用报纸把盐运出城去?”杨明天立刻明白啸海的意思。 啸海肯定地说:“没错!我与这兄弟二人交往多时,从未见过他们出城。现在百姓出城,关卡重重;可是货物出城,只要有日本人开的路引即可。所以这些盐只能随着货物出城。” “可是他们这种风月小报大摇大摆的出城,不会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吗?”杨明天有些怀疑他的猜测。 “这只能说天时地利人和皆占,他们是幸运的。”啸海把最近打探到的情况告诉他,“齐思明搞了花魁大赛,轰动了平津两地。现在《春鸣报》和《天津时报》在这天津周边地区颇为盛行,盐巴通过报纸运出去是最为稳妥。” 杨明天想不通,“怎么才能通过报纸运出去?如果藏在报纸捆里,日本兵随便打开一包就露馅了!” 啸海随手抽出一张宣纸,浸在水里,“你也说了,他们的报纸似乎更盛一些。原因就是有些纸并不是油墨印刷的报纸,而是白纸浸的盐水再晒干了,这样就可以把盐偷运出去。” 杨明天细细一想,这果然是个妙招! 啸海告诉他:“这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在古代,盐业就归国家所有,这是盐工偷盐的老套路了。” “可惜我们那些药品却不能用这招送出去!”杨明天有些沮丧。 “我们可以想办法。”啸海倒不悲观,“现在先搞清楚他的盐去哪儿了?” “不过,冯佳薇口口声声说黎洪生是共产党,你现在又和他们二人交好。你不怕日本人对你有了疑心吗?”杨明天突然意识到日本几方势力已经很久没有和啸海联系了。 啸海讥讽地一笑,“我怕日本人怀疑做什么?日本人从来也没有信过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情报贩子。他们留着我是因为各派势力都需要我来制衡另一方,所以,短期内我的利用价值还是有的。” 小小纷争 虽然啸海说得满不在乎,杨明天还是很担心他。 在天津这些年,啸海看起来的确为日本人做了不少事情,尤其在解决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的问题上,几乎每次都非常得当。这是日本人容忍他三心二意的一个重要原因。可是按照日本人在沦陷区推行的奴化政策,啸海这样迟早会被他们清算的。 啸海自己却宽心得多,“明天,你不用担心,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一有消息,无论什么时间马上告诉我!” 杨明天也不纠结,“我这就去找我以前的小兄弟们!他们这些车夫天天大街小巷到处跑,接触的也都是达官贵人,每天听到的消息比那群特务还多!” 啸海站在津海关的办公室,透着落地窗看着大厅里的忙碌景象。 日本人接手津海关之后,因与英美法等国家交恶,并没有什么货物进口;本来他国对中国的援助都是通过缅甸、越南边境,可是自从日德意三国联盟之后,为了不再惹怒日本人,苏联和英国已经终止了对中国的援助,西南通道也关闭了。现在只剩美国还有对华援助,希望中国能够牵制住日本。目前,官方的货物运输通道都被锁死了,只能靠海关口岸以私人名义进口。 日本并非不知道此事,可是他们的供给也出现了不足,东北地区的产能无法供应他们的野心。所以,在默许货物进口到中国的过程中,他们也在趁火打劫。在战争中,各方势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状态。这是本来抱着闪电之势完成侵华战争的日本人没有想到的。 啸海喝了一口茶,苦得皱起了眉头。 最近一段时间,他喝茶的口味越来越重,泡得越来越浓,就像上瘾一样, 突然,大厅的一角有些骚动。啸海定睛一看,竟是在肖芳工位上。 虽然津海关的办公大厅是一个公共区域,可是肖芳作为复核人员,需要单独工作,所以她的工位在大厅的一角,有独立的隔断,看起来更隐蔽一些,平时也少与其他关员接触。 其他的关员也停下手中的活计,似乎在悄悄观望发生了什么事。 啸海拉开办公室的门,下楼直奔肖芳的工位。果不其然,齐思明端着肩膀站在一旁,肖芳脸色涨得通红,表情十分愤怒。 啸海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肖芳的身旁,“发生什么事了?还在工作期间就闹起来,实在有些难看吧!” 肖芳的声音有些尖利,“是我要闹的吗?也不看看齐监督都干了些什么!” 啸海皱起眉头,低声轻喝:“慎言!” 他这么做这是为了肖芳好。现在这时节,人多嘴杂,肖芳若真因一时之气被齐思明污了名声,更糟糕的是引来川岛芳子的报复,实在有些不值当。因此,只能让她先压下火气。 看见啸海如此表现,肖芳也冷静了下来。她何尝不知道,这是为自己好,忍下气,坐回工位上,不让众人的目光聚焦到自己的身上。 啸海忍住不耐,诘问齐思明:“齐监督,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为什么在肖小姐的工位上?我记得你们二人之间没有业务相干吧?” 齐思铭神色讪讪,“我就是想约肖小姐吃个晚饭,谁想到肖小姐不但给面子,反而这么大的反应。我看不如这样,张监督有空的话,携夫人一起参加我们的饭局。四个人一起吃饭,我想肖小姐应该会同意吧?” 肖芳冷哼一声,“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给你这个面子!齐监督,我说过很多次了,下班之后我是要照顾母亲的,没有时间陪你这些无聊的饭局!” 齐思明也不恼,“肖小姐,到底是没时间,还是不愿意?” 啸海对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颇有深意地看着齐思铭。 这个人对肖芳的纠缠实在令人生疑。肖芳姑娘的确年轻貌美,带着青春的气息,可绝对不会引得一个老江湖如此痴缠;而且齐思明的手段也未免有些过于低级,这倒与他当年追求赵美雅的姿态有些类似。这么想来,他这些年还是没有什么长进,可惜肖芳不是赵美雅。 三个人纠缠不清的时候,办事员急匆匆地跑到啸海面前,恭恭敬敬地请示:“张监督,有位客人要求见你,我已经把他引到会客室了。” 啸海看二人气氛剑拔弩张,知道在焦灼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是徒增人笑话。于是,他带走了肖芳,“你跟我去见客人吧!顺便做一下记录。” 到了会客室,来人不是别人,竟是杨明天。啸海这下尴尬了,把肖芳带过来,现在又不能打发她走,可是杨明天要说的事情又事关重大。 肖芳也看出他的窘迫,主动开口:“你们是有要紧的事说吧?要不我先出去转一转,躲开那个讨厌的齐思明。” 啸海阻止了她,“算了,你别出去瞎转悠了,再碰到他反而尴尬。不过,今天无论你听到什么事情,都要严格保密,千万不要泄露出去,这涉及很多人的性命。” 肖芳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杨明天看啸海并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也不再顾虑,“我今天一早跟着他们去了大王庄。大王庄有一个捞尸工,有些脸生,是西青人,叫李红凯。每次那些报纸就是交给他,他是专门向西青郊区运尸体的。” 啸海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倒是合理。这李红凯从天津往老家运尸体,再捎带着卖些报纸,赚些外快。” “没错!据说他到了捞尸队之后,就开始这么做。不光是报纸,还有一些布料、盐巴紧俏货,也是这样运到郊区。”杨明天补充了一句,“他把沿途的日军卡点都打点好了,所以一直也没有出过事。” 啸海想到一个主意,“我们能不能随着他往西青去一趟?” 杨明天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今天我也提了这话,但是捞尸队的队长跟我说,日本人只发了一张路引,就是李红凯的。就连他这个队长和他们老板都不能轻易出城。” 肖芳左右听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你们是要出城吗?” 啸海揉了揉额头,“是啊,但是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这件事你要保密啊!” “我知道!”肖芳对于他的不信任,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我倒是有个主意,过一阵子学生就要开学了,你们可以假装是老师去城郊接学生啊!” 啸海与杨明天对视一眼,这的确是个主意! 冬至马上就要上中学了,天津城里的中学几乎都不能就读。啸海想把冬至送到城西的铃铛阁中学,也就是晚清时代的官立中学堂。这就是个机会! 定下主意,啸海立刻去找中岛成子商议此事。 中岛成子也有一双儿女,不过都在北平读书,她的丈夫在东北伪满政府任职。一家四口流落四方,这是中岛成子最大的心病。对于儿女学业,她就像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十分关注。现在,她听完啸海的请求,将心比心,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而且她也见过冬至这个孩子,聪明伶俐,招人喜欢,因为父亲身份的原因迟迟没能入学,现在终于找到一所学校能够接收,实属不易。中岛成子愿意卖这个顺水人情。 晚上回到家里,啸海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大家都非常高兴。尤其冬至知道自己即将有学可上,也是开心得不得了。 啸海继续安排任务:“接下来我们就兵分两路。明天,你还是想办法和李红凯混出城,看看这些报纸到底运到哪里。如果不是给根据地的,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我和铭华近期会去拜访铃铛阁中学的校长,解决冬至上学的问题,也想办法把这批药品通过学校的渠道运出去。只是城外无人接应,着实有些令人发愁。” 铭华应和:“是啊,我们现在与根据地的联系全都切断了,这该如何是好?” 冬至看了看他们几个人,“这有什么发愁的?学校盖在了西郊, 日本鬼子肯定管不过来,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出城呗!” 啸海豁然开朗,“对啊,我们筹划了半天,还不如冬至一句话——见机行事!” 几个人商定之后,啸海打发冬至上楼学习,自己把这几天齐思明纠缠肖芳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铭华听完齐思明的所作所为,脸色有些难看;啸海知道她还没有脱离那件事的阴影,于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杨明天倒是很气愤,“肖芳姑娘才十八九岁,齐思明都过了而立之年。他这么做,不嫌丢人吗?” “这件事丢人是小,齐思明恐怕另有目的。他与肖芳不过刚刚认识;肖芳虽然年轻,但也不是绝色美人,怎么就引得他狂追不舍?”啸海转向铭华,“你还记得当年齐思明是如何追求赵美雅的吗?” 铭华恍然大悟,“你是说,肖芳应该也有什么值得他去企图的!” 冬至上学 在啸海的百般努力下,冬至终于在八月份入学了。 中岛成子受了啸海的请求,早早与西郊的日军守兵打好了招呼,并给啸海一家人也发放了路引。 铃铛阁中学是一所寄宿制学校,远离市区;在市区内发生的几次学生罢课事件,这所学校也没有参与,日军对他们也不在意。这反而让他们得了平静的环境,虽然不比租界那几所中学名声大噪,但也接收了许多天津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教学质量很是不错。 冬至得知自己即将就读寄宿制学校,十分兴奋,感觉自己像个大人了。 啸海送他上学的路上,回想起自己和齐思明少年一同求学的时光,心中不免有些伤感。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窜到自己面前,“父亲,你在想什么?” 啸海吓了一跳,拨了拨他的脑袋,“没什么,我就是想起自己的老师和同学了。” 冬至笑出小白牙,“对啊,我都从来没有听说过您的老师和同学。” 啸海牵出一丝笑容,“我的同学大部分都已经不再联系,各奔东西了;而我的老师……我最敬重的老师已经牺牲了。” 听到这话,冬至也收起自己的笑容,低着头,轻声说:“对不起!” 啸海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知道这些事情。对了,到了学校以后,你要好好学习,多参加社会活动;要尊重老师,爱护同学;切不可以像在家那么调皮。” 冬至点了点头,露出憨憨的笑容。 啸海看着这张脸,暗自叹了一口气。俗话说,外甥肖舅。可是这个孩子不是很像铭生,反而和他的生父十分相似,浓眉大眼,国字脸。只是由于铭华的容貌太过精致,所以使得他五官俊朗,不像他父亲那么粗糙。 父子俩说话间就到了学校门口,老远就看见一个带着眼镜、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 啸海带着冬至快步上前,“孔校长,您好!” 这位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铃铛阁中学的校长孔泽诚。 冬至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孔校长好!我叫张致宁,是今年新入学的学生,我喜欢算术和国文。” 孔泽诚笑眯眯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脑袋,“这小家伙真是聪明伶俐!” “而且话多……”啸海无奈地一笑, 冬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两个大人看他害羞的样子,也不禁笑出声来。 孔泽诚是章伯钧的旧友,也是中华民族解放委员会成员之一。他在前年年末从汉口调入天津铃铛阁中学,任校长一职。 啸海为了冬至入学一事曾经三番五次与他要求见面。 啸海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不情愿的,因为天津城里的传言张天颢不但是日本人的走狗,还是日本女特务的入幕之宾,人品十分不堪。 这让啸海有苦说不出,既没有办法表明自己的身份,又得想办法让他相信自己。于是多次奔波之后,啸海只能对他含糊其辞透露了自己现在的工作状态。 孔泽诚毕竟也是从革命烈火里淬炼出来的,很快就明白了这个传说中的“大汉奸”即使不是共产党,也绝对与日本人不是一条心。现在这种名声之下,他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特殊的任务。 孔泽诚虽然不敢完全相信啸海,但毕竟孩子是无辜的,还需要继续学习知识,还是松口让冬至入了学。 今天再一见面,他发现冬至这个少年聪明伶俐且性格坦荡,的确不像蝇营狗苟的家庭能够培养出来的,于是更加笃定自己内心的猜测,对他们父子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啸海交了学费,带冬至办理完入学手续,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单独找到了孔泽诚的办公室。 “张监督,请坐!”孔泽诚与他几次接触,与传言完全不同,于是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啸海笑着说,“孔老师,您不用这么客气,您可以直接叫我啸海。” 孔泽诚的神色有些激动,“啸海?你是江啸海?” 啸海微笑着点了点头。 孔泽诚突然哽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与文家骅是旧日同窗,早就知道“江啸海”这个名字,只是不知道原来江啸海竟然就是津海关大名鼎鼎的张监督,传说中的“大汉奸”。 孔泽诚得到了啸海肯定的回答,心情也比较激荡,尤其想到文家骅已经牺牲,一时间有些哽咽,“原来你就是啸海!家骅……” 啸海当然不能忘,十年前文家骅牺牲在“白色恐怖”之下,而害死他的人,正是冬至的生父——胡永川! 可是这些话却并不能告诉眼前这个正在缅怀旧友的学者,啸海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孔老师,请您节哀!文老师的牺牲是不希望我们活着的人沉浸在悲痛之中,而是要继续沿着他的理想前行。” 孔泽诚打起精神,“是是是,人老了,难免容易感怀。你别笑话我!” “哪里!”啸海看时机成熟,切入正题,“孔校长,我这次来除了送犬子上学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孔泽诚摘下眼镜,擦掉眼镜上沾染的泪水,平复了情绪,“你说说看,我有什么能帮你?” 啸海站起身,走到西窗边,“这所中学临近西郊,是日本人把守松懈的地方。您也知道,现在日军在华北农村反复开展‘大扫荡’行动,实施‘三光’政策,让老百姓苦不堪言。而抗日根据地缺医少药,伤员和病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战斗力不断下降,无法抵抗日军的进攻……” 听到这里,孔泽诚的眼神变了,他看着啸海若有所思。 啸海心下一惊,赶忙收住话头。孔泽诚虽然是,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成员之一,也是章伯钧的亲密战友和文家骅的至亲同学,可是不等于他与自己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现在自己将计划和盘托出,难免也是绝了自己的后路。 孔泽诚人虽不老,但也成精,哪能看不出他的顾虑?于是,他缓了脸色,“你不用担心,我虽然人到暮年,但也没忘了自己是个中国人。听你这几句话,你的意思是想用我们学校向八路军根据地输送物资?” 啸海缓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没错!整个西郊就这里一所学校;城里的几次罢课活动,贵校也没有参加,所以,日军在这里的布防是最为松懈的。再者,学校里是设有卫生所的,也需要一些药品,这倒不失为一个掩护的好办法。” 孔泽诚听罢,沉默不语。 啸海后背冷汗连连,从他暴露出自己的名字开始,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虽然斟酌了每一句话,但底牌早就亮了出去,现在就看孔泽诚是一个什么样的立场了。 “万一出事,你会不会牵连到我们学校?”孔泽诚问出他最担心的问题,“这所学校可不是我孔某人一个人的,还有百余师生在这里生活、学习、工作,这群老师和孩子的安危全系于我一身,我不得不为他们考虑。” 啸海松了一口气,“孔老师,您放心,万一真有什么事情,我一力承担。” 孔泽诚摇了摇头,“你想一力承担,可日本人未必听你的……” “我自有办法。”啸海信心满满,“我已做好牺牲的准备,不过到时候希望您能护住冬至这个孩子。毕竟他是革命的火种,也是我们的血脉。” 孔泽诚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也答应你。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从今以后,我校不会插手卫生所任何管理,必须由你派人前来负责。” 啸海明白,这是在把自己的事情和学校做一个切割,最大限度地保护学校的师生。“没问题,明天我就会派人过来,只希望孔老师能够行个方便。” 两人终于算是达成共识。 啸海回到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铭华和杨明天。 可是现在可信任的人就这几个,派谁去学校才更合适呢? 杨明天自告奋勇,“我去吧!我本来就无亲无故,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你们。” 铭华不同意:“还是我去更合适。我一个女人在卫生所里出现,不显得突兀;而且对于用药包扎之类的工作,我还颇有经验;更何况,这样也离冬至更近,我心里也踏实。” 啸海却有顾虑:“不行,铭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没有恢复好,西郊那种偏僻的地方,本来路途就遥远,生活条件也是艰苦,对你保养身体着实不利。” 铭华露出一丝笑容,“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我已经没事了!我只是想要要离冬至近一些,免得我哪一天突然走了,却没见到孩子,那岂不是更遗憾?” “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啸海听了这话,觉得有些难受,赶忙制止了她。 “呸呸呸,胡说八道!”杨明天吐了口水,似乎要把铭华的厄运吐掉。 学生罢课 既然铭华和杨明天已经做好了决定,啸海只能遵从多数的意见。 第二天一早,他把铭华打包好的行李放在租来的车子上,准备送她去西郊的铃铛阁中学。在铭华的行李里,他们藏有一些急需的药品,只待找准机会送出去。 在车上,铭华有些紧张地摩挲着自己的行李,“啸海,你说我们迟迟没有和组织上取得联系,这些药品该怎么送给他们?” “再等一等,如果明天那边还没有消息,我就乔装打扮去一趟河北!”啸海开着车,仔细记着路。 “那不行,太危险了!”铭华立刻要打消他的念头。 啸海看路上越来越荒凉,知道学校快到了。“咱们还没有找到联系人,这才是最大的危险!” 铭华听到这话,也沉默不语。 啸海为了让她打起精神,转移了话题,“本来说是要给你我举行婚礼,可是家里的人总是凑不齐,你的身体也没有恢复好,这事情竟然就放下了。等这段时间过去,咱们就把婚礼办了吧?” 车里安静了很久,直到啸海都能看见铃铛阁中学的屋顶时,坐在后排座的铭华才轻轻应了一声:“好的。” 到了铃铛阁中学,啸海带着铭华直奔校长室,“孔校长,这就是我给您介绍的校医,也是我的妻子,于铭华同志。” 孔泽诚站起身来,主动伸出双手,“铭华同志,一路辛苦了!没想到啸海竟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了前线,令人感动!” 啸海笑道:“这份工作终归是要有人做的。铭华同志参加革命多年,理想信念坚定,而且她略通医术,也能照顾学校的孩子们。万一真遇到危险,她也有丰富的处置经验,保证不会连累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 孔泽诚叹了一口气,“不是我自私,而是这二百多个孩子经不起任何危险。贤伉俪,你们要理解我!” 啸海坦然一笑,“孔校长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所做一切,就是为了孩子们有晴朗的明天,我自然不会让他们陷入危险的。” 孔泽诚心里也是很欣赏啸海的为人和做法,宽厚地笑了笑,“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只要能保护好孩子们就行!” 留下了铭华,啸海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从车子的后视镜里看见了铭华站在原处迟迟不离开,心里也有些难受。 回到家里,整间屋子空荡荡的。杨明天跟着捞尸工去了西青,铭华恐怕要离开家一段日子,家里只剩下自己和铭生。现在铭生还在报社工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啸海躺在沙发上,回想着自己从小到大,再到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事情,心中有些伤感。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前路却依然渺茫…… 他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感觉有人站在他的身边,一下子惊醒过来,握住对方的手,“你是谁?” 铭生吓得一抖,手里的毯子也“扑通”一声掉到地上。 啸海揉了揉脸,清醒了许多,“原来是你。你已经下班了?现在几点了?” 铭生指了指挂钟,已经七点多,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哎呦,睡过头了!今天送你姐姐去学校,心里有些……”啸海话没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软弱,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铭生点了点头,似乎表示理解,又指了指厨房,已经做好了晚餐。 啸海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这段日子家里就剩咱俩了,我都全靠你来照顾了!” 铭生抿嘴一笑。 吃过晚饭,啸海让铭生到书房,“你最近在报社怎么样?” 铭生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意思是还好。 “你们报社有多少人?”啸海还没有了解过那间报社。 算上两个老板,大概有七八个人。蒋中清和两个男青年是记者;黎老板负责报纸编辑;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子负责文字撰写。——铭生在纸上写道。 啸海看完有些感叹:“你们七八个人竟然能做出半月刊,实在是厉害!” 铭生表情有些微妙,笑容中带着几分好笑,又带着几分无奈。 啸海没有注意他的表情,“你负责哪一部分的新闻?” 铭生继续写道:我负责《春鸣报》第四版的广告,还有《天津时报》第四版的离奇案件。 “花边由谁负责?” 是由蒋中清亲自挑选的故事,每次标题他都是细心琢磨,选一个有趣的成语或者俗语。 “除了这七八个人外,蒋中清还与其他人有接触吗?” 有,他经常把报纸交给车夫,让他送到一个地方,说是郊区也喜欢看报纸, 啸海想了想,这雨阳明天打探的情况,完全能对得上,可见这过程,蒋忠清是没有备着众人的铭生明天你上班之后,主动和蒋忠青要求去边赚花边试探他是个什么反应 铭生奇怪的歪了歪头 小海被她可爱的样子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大人了,还做这种怪太太,我怀疑讲中青的花边新闻就是像我们在传递信息,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铁证,所以才把你送到报社,现在你可以借着这种便利条件,试探他一下 铭生懂了,使劲点了点头低头又在纸上写道姐姐好吗? 笑还笑了,挺好的,我带她去学校那里教职员工都有专门的宿舍,孔校长,为了照顾你姐姐,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宿舍,冬至也近,可以照顾他,现在就等着这批药品运到根据地,我就可以和铭华成婚了 铭生露出淡淡的微笑,自己姐姐有个好归宿,对于他而言,是一件多么欣慰的事,尤其在铭华招受那么大伤害之后一个稳定的家庭,或许是他最好的心理安慰,所以她、听到笑还这么讲也打心底替铭华高兴,在纸上重重写了两个字,姐夫 啸海有些脸红,别这么着急,叫我等我和你姐姐成了亲,马上给你找媳妇儿,这一会儿你也20大几了,不能再拖了,还有明天不能等成小老头再去结婚 铭生笑了笑 反过去三天了,杨明天还没有回来,心情并不算远猪价马车一天可以跑个来回,可是这都三天过去了,也不见羊,明天回来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这让啸海十分担心 而铭生按照啸海所说主动申请去做花边,却被蒋忠清拒绝了 而笑海最近也没闲着均在百团大战中遭受了极大的挫败,为了不让自己再次面对失败,在华北地区住建了最大的炮台,每天强征中国农民工人去修筑炮台,为了踩石灰,许多劳工的夏之被烧成残废,甚至活活被石灰烧死这件事引起了天津城里许多学生工人的不满, 进入九月,天津城内各大学返校之后,中学大学串联了一次大规模的罢课行动,走到街上,抗议日本人草菅人命,坑害中国劳工 日本军队本想武力镇压,但这群学生非常聪明,都是在个个租界开展活动,按照日本与其他国家签订的协议,日军是不可以在租借开抢,所以这件事愈演愈烈 啸海作为天津知识分子代表,再一次被冒穿秀禾推出台前,要求它与学生谈判 在市政厅的会议室小孩却表示了拒绝并非我不愿意,二是我做不到,这是大客规模非常之大,几乎天津主要的学校都已经参与其中,他们对我也不是次次都会留情面,你们也是知道的,连我自己的儿子入学都很成问题,更何况在这种事上,我怎么可能劝得动他们? 众人也是知道的,大家对此面面相觑,祁思明也参加了这次会,他就不不屑一笑,还的吞吞吐吐,而是直接出了个主意,与其在这思前想后,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鸡儆猴,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无毒不丈夫,对这群学生有什么可客气的 这个主意却遭到了为政府众人的反对,尤其是高敬伟,更是怒斥他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日本人也觉得不妥,毕竟占领了天津橙是要长久在这里居住的,如果闹得风声鹤唳,难免会引起老百姓的不满,到时候会牵扯更多的精力,现在他们的主要兵力都在农村地区进行扫荡,城里是经不起大的波动 几个人商议了半天?还是要求啸海出面,不管怎么说?啸海风平再差,也有状元后人的名头在那儿唬着,的确是最佳人选 笑还百般无奈,只能用下,但是他要求选几个年轻人作为自己这次工作的助手去和学生们进行谈判,其中就包括了金海关的富河园消防 日本人简单商议了一下,同意了她的要求,他全权负责此事,了解学生的诉求,尽量把影响压到最小,不要动用驻屯军,也不要产生流血事件,以免引起城中百姓的恐慌和情绪反弹 工作安排下去之后,日本人满意的离开了,可是祁思明的风头又一次被消耗强了,心有不甘,等到最后与海一起离开议会厅,阴阳怪气的说道,爱情事业双丰收,美女左拥右抱是也有颇有进展的确是好运之人 啸海瞟了他一眼,冷冷的回了一句,“我只是行善积德而已。” 谈判结果 啸海通过肖芳找到了,这次学生罢课的组织者和领导人,是女中的一名老师,付春华。 她的哥哥本来在家务农,却因鬼子反复扫荡,造成颗粒无收,只好到天津城里来务工 没想到走在半路,却被日军抓到,去修炮楼,没想到被安排去采石灰,不但把双脚踩烂了,因为忍不了剧痛,倒在石灰里,活活烧死了 其他老乡看见这个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还算机灵的小工,仗着自己身形瘦小,连夜逃走,逃到了天津,找到了付春华告诉家里的变故 付春华开始并不相信,可是没想到陆陆续续从河北传来消息,不仅是他哥哥,很多河北百尤其是青壮年男性都被抓去盖炮楼,很多人死无全尸, 一时间天京城内种,小道消息到大肆传播最后,起了极大的民愤,促成了这次大规模的学生罢课事件 了解了前因后果,肖海,内心也充满了愤慨,可是表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劝肖芳和付春华二人先冷静,你们不要激动,这次罢课,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肖芳,冷哼一声,我们的诉求是让日本鬼子滚蛋 苦笑的,不要任性,凭你们这群学生的力量,是不会把他们撵出去的,我们还是想一下如何让他们停止残害中国劳工才是真的 付春华看着笑海又迷惑的看了看肖芳他对张天浩这个人早有耳闻,是日本人信任的中国人之一,渝北政府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校方对塔却是非常信任,就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肖芳告诉她,你别听外面的人怎么说?天浩哥是好人,他给日本人工作,但从来没有害过中国人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付春华皱了皱眉头,似乎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在她看来,只要给日本人工作,就是十恶不赦 肖海没有精力去计较他的想法现在你们如果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做,让日本人开通一个可以探望的通道你们想办法先接触到那些劳工,之后我们再找途径就他们 肖芳和付春华对视了一眼,这的确是个办法,他们接到消息到现在,连一个人都没见过,全都是听说的,如果能见到本人,就知道他们招了多少罪受了多少难,或许有谈判的筹码和解决的办法 付春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同意肖海的想法,我们同意你给的意见,麻烦你按照去打服日本人 小海盗没着急,告诉他你先别急,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条件可以对自己更有利,我都会帮你去争取的 付春华一时也没了主意,再能干的姑娘也不过是个20多岁的小青年,他看了看消防,似乎想让他帮忙拿个主意 肖芳工作了一段时间,社会经验更为丰富,看见付春华的样子,知道他没了主意,与此自告奋勇的提出了新的条件,除了我们能看见他们以外,还要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更要给他们工钱,否则付出的劳动都白搭了 小孩点了点头,你这条件也是应该的,不过咱们得跟日本人谈,怎么委婉的谈? 他天生似乎有一种能力,很快就让人信任他父母,春华此时也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难道日本人会不同意吗?我们的条件已经很简单 小孩笑的你们太低估日本人了,如果你们提出两个条件,他们一个都不会答应,但是你们提出五个条件,或许这两个条件就能答应了 普通话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章,监督你说的有道理,就按您说的办,至于其它条件,我们都听您的,只要能让我们见到亲人,他们不再增加伤亡就可以了 肖海松了一口气,这样咱就先说定了,你们且等我的消息,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也会及时告诉你们的 两个小姑娘齐齐点头,似乎对她已经完全信任了 小海,回到茂川秀和的府邸,告诉他谈判结果学生要求停止修建炮楼是放工人回家还要把这段时间的工钱补给工人们 茂川秀和露出冷笑,我觉得他们简直是痴人说梦,我们是不会答应这种条件的,如果他们想要闹事,我们日本人也是会奉陪的 小海状是无奈的,揉揉揉头,茂川先生,请您冷静热,不过是一群孩子头脑发热我觉得我们可以在他提出的条件下适当的给予一些便利,让他们先停止闹事 王春秀和以为孝海又要为学生说话,略显不满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不如我们对外宣称这批工人是应聘而来,自愿而来,愿意为大日本帝国效力,这样不但外面的风言风语可以停止,还会营造我们中日一家亲的形象 听到这里茂川秀和觉得肖海的想法,或许真的有用,于是缓和了神情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对外宣称这些工人是我们雇佣的劳工,象征性的给些钱财或者粮食作为薪酬派出几个与我们亲善的工人作为代表,晋城探视或者是派人探视,他们先让这件事情平息民愤,自然也就平息了,学生们的怒火 茂川秀和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意 肖海再添一把火,如果我们跟他们强硬,到底必然激起学生的反弹?在派出驻屯军进行镇压,不但消耗兵力,也折损了我们东亚共荣圈政策的可变性 提到这里冒穿秀禾的脸色,变了东条英机,提出*****圈之后,对于日剧的地区表达出侵占的意义意愿,为了让他们对日本军人和日本国产生又敬又怕的思想,如果只剩下怕和仇恨的确是违背了占领天津的初中 想通这些他点了点头天浩君,我知道你对付这些知识文化人是最有办法的,你的主意非常好,我觉得很是可惜,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来处理吧! 小孩想了想,为了避嫌,还是请先生与我一同前往一是可以炮楼附近向中国人宣讲日本的青山政策,二是在处理这些事物,难免要离开天津城字幕先生与我或许会更方便一些 茂川秀和一脸看透的表情,田浩君在跟我耍滑头 肖海腼腆的笑了,是啊,因为我的儿子在西郊的中学读书,上次一次还是麻烦中岛小姐给我开了路演,现在如果让我去处理这件事,我也可以,就近去探望一下儿子 冒穿秀禾哈哈大笑,没想到田浩军精神一个词富也好,只要你把这件事办妥,六饮的问题交给我,我给你开一个长期的路演,你可以自由出入天京城 叫海微微一笑,并不搭腔 方方记制定孝海左手联系付春华和肖芳,与字幕导演第一次进行谈判 赤木道炎作为日本的代表,富春华作为学生代表而肖芳和肖海则是中间人 三方本无仇无怨,这次见面气氛倒也没有剑拔弩张,互春华在暗笑海交代的主意,提出许多要求,而刺目导演咋按着茂川秀和的手艺讨价还价,最后打成了肖海最初的目地,开辟了一一条专门探望的通道不说,还改善劳工的生存条件 学生罢工这件事平息的之后已经进入到九月,阳阳,明天离开大半个月,却依然渺无音信海内心十分焦急,可是又不敢擅自离开 而名称带回来的消息却更令孝海担心杨明天虽然没有回来,但蒋宗庆依然会把报纸交给车夫,让他送到大大王庄 也就是说和杨明天一起去往西青的捞尸工,已经回来了,但是杨明却不知所踪 肖海现在只希望赤木道炎向日本驻屯军司令部申请的路演,快些拿到自己好赶快出城,不管是见到明华还是找到杨明天都算是放下一块石头 虽然程序麻烦,但好在终有走完的时候,没过多久,孙墓道言,果然带着一块长期路演,找到了,肖海告诉她,以后就由肖海代表天津日军参谋部去监督炮楼的进度,以及工人们的生活情况 小海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白等 不远的第二天,肖海就与赤木到岩出发,向西准备到炮楼的施工工地去看看情况 在路过铃铛阁学校的时候,肖海笑着告诉赤木,这就是我儿子读书的学校,虽然是寄宿制,但教学质量非常高 茨木在中国多年,也是颇通人情世故,早就听茂川秀和交代,现在听到笑海这么说,你干脆做个水人情既然来到这里,不如我们去看看贵公子,孩子少小,离家难免对家里有些挂念 小海绵腆一笑,还是孙雄对我的心思了解的透彻 痴母道炎玩笑似的,对着嘴笑海两个人哈哈大笑 进到铃铛阁中学,听到朗朗书声,肖海内心颇为欣慰,倒是兴趣缺缺,虽然做的顺水人情,可是自己又没有孩子,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 远远的看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向海赶忙招手,打招呼孔校长您好 孔泽诚看见肖海颇为惊讶肖海……话刚出口,又看见旁边的人立刻转了个弯儿,天好先生,你怎么过来了? 笑还笑着说我本来是和赤木先生出公差顺道过来看看冬至的学习情况 孔泽成看着旁边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头,赤木先生? 抵达保定 啸海和孔泽诚简单地交谈了两句,赤木道彦虽然没有表现什么不耐烦的样子,但明显对他们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啸海适时地起身告辞,“孔校长,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之后,我二人还要往西走,去保定查看各个炮台修建的情况。” 孔泽诚听到这里,脸色难看起来。看来他也听说了,关于河北各个炮台修建的事情。 赤木道彦很是敏感,看出孔泽诚的反感,随即也皱紧了眉头。 啸海赶忙缓和二人之间的气氛,“冈村将军授权赤木先生与我到河北公开招工,按时支付工薪。所以,孔校长,不用担心。” 铃铛阁中学距离保定还有100多公里的路程,即使开车也得要大半天。 孔泽诚站起身来,神情淡淡地回道:“既然如此,我便不留二位了。一路顺风。”说罢,他径直离开了校长室。 赤木道彦神情阴郁。虽然他在啸海面前一直表现得彬彬有礼,可是毕竟还是个日本军人,内心始终是无法忍受被中国人蔑视的。 啸海转移了话题,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道彦兄,你可否赏脸陪我去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不知道他学习情况怎么样。” 赤木道彦脸色并没有转好,只是给啸海几分薄面,点头应道:“也好!” 啸海带着赤木道彦到了一甲班的窗外,看到了冬至。这时候正是课间休息,铭华竟然也在教室里,正和冬至说话。 “嫂夫人怎么会在这里?”赤木道彦看见铭华,很是惊讶。 铭华和冬至也看见了啸海,赶忙奔了出来。 冬至一下子扑进啸海的怀里。虽然才一个月没见,可这是父子俩从小到大第一次分别这么久,实在有些想念。 铭华也露出了笑容:“你怎么过来了?” 啸海放下快要抱不动的冬至,甩了甩累麻的胳膊,“我和道彦兄奉冈村将军和茂川先生之命,去保定查看炮楼修建的情况。” 铭华这段时间一直在学校,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听见啸海这么说,一时间有些糊涂。 啸海也没有解释,只是问她:“你在这里工作的还好吗?生活还习惯吗?既然是做校医,你要多备一些药品。之后一段时间,我会经常往来河北,有空我就会再来看你。” 铭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惊喜,又很快地压抑住了,“那好,我等你过来!” 赤木道彦不无羡慕地说:“你们夫妻二人的感情可真是恩爱啊!” 铭华腼腆一笑,啸海拍了拍她的肩,“好了,你安心在学校,我和道彦兄这就走了。” “中国真是地大物博,如果大日本帝国拥有这片土地,将会是别样的景象。”在路上,赤木道彦坐在副驾驶上,悠闲地看着路上的风景,突然好奇地问啸海,“你怎么会让嫂夫人到学校去工作呢?” 啸海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铭华原本读过一些书,识文断字,也略通医术。冬至要上寄宿制学校,她放心不下,所以跟着过来做了校医。” “一家人明明在一个城市,却不能团聚。”赤木道彦表情有些羡慕,又有些伤感,“天颢兄心里也很苦吧!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家,可是想到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作为军人是不能离开的!” “战争会有结束的那一天,相信我们都能有机会看见。”啸海意有所指,“至于家人,这不机会来了吗?茂川先生对我非常照顾,让我接了这个差事,不但能经常看到妻儿,而且与好友共事。真是人生快事!” 赤木道彦听到啸海认自己为好友,心情也颇为愉快,“那是当然,以后与天颢兄同心协力,努力完成好这项任务!” 啸海笑了。 就在刚才,铭华想趁赤木道彦不注意的时候,将药品放到车里,却被啸海制止了。他想用这次机会先去了解一下往返保定的路程,找到根据地所在地之后,再想办法把药品运过去。第一次就把药品都带着,未免有些冒险。 可是铭华却不这么想,她更担心再有什么变故,以后再没机会了。 可是没有时间争论的情况下,啸海最终还是拿上一部分药品。万一真被发现了,也容易搪塞;如果没被发现,这些药品都是救急救命的东西,也足以让根据地解决燃眉之急。 两个人一早出发;中途在铃铛阁中学停留了片刻;到了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保定。 在保定,日军选取了太行山脉的支脉塔山作为其中一个炮台的修建地址。 驻扎在这里的是日军第一军,司令官是岩松义雄。 这次负责接待啸海和赤木道彦的是,岩松义雄的贴身随扈竹内岩男。 赤木道彦和竹内岩男本来就是旧日同学,看见彼此非常高兴。两个人紧紧拥抱,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赤木道彦向竹内岩男介绍:“这位是张天颢,是津海关的监督,也是茂川秀禾先生的朋友。他的为人非常磊落,是一位中国的君子。” 竹内岩男却有些不屑,“中国人……” 啸海全程面带微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敌意和轻视。 竹内岩男也颇感无趣,干脆不理啸海,而是拉着赤木道彦详细介绍这部分工事,“这里距离八路军的狼牙山根据地只有几公里。等这里的炮台建好之后,我们就可以随时摧毁他们的根据地!” 啸海顺着他的手势向远处山峰看了看。果然,山头似乎有人在活动,而且也建好了不少工事。 他的心里有些激动,终于又见到了组织;也有些发愁,这个距离仅仅是日军的大炮射程可以达到,实际上人力也并不是轻易能过去的。两个山头之间隔着一道沟堑,是很难跨越的,走起来要二十多公里。 这也是为什么日军要在这里建造炮台,为的就是能够远程攻击,又不被八路军反攻。 啸海又仔细看了看附近的地形地貌,狼牙山这里易守难攻,虽然对于防守是块风水宝地,可是也容易把自己陷入困境。恐怕这也是为什么这里缺少医药的原因之一。 不过背对日军的那面山坡应该是八路军主要的活动区域,想来有不少当地百姓…… “天颢兄!天颢兄!天颢兄!”赤木道彦连喊了三声,啸海才回过神来,“你在想什么?都出神了!” “抱歉,我正在想些其他的事情。”啸海赧然一笑。 “莫不是在想要如何帮助对面的八路军吧?”竹内岩男冷言冷语。 你猜对了! 啸海好脾气地解释:“我与妻儿刚刚分离,只是想起他们,心里有些感慨,所以才出神的。让你们见笑了!” 说到这,赤木道彦兴奋起来,“岩男,你不知道,天颢兄的妻子是一个绝色大美人,就像我们小时候书里写到的貂蝉一样花容月貌,国色天香。” 妻子被人这么议论,啸海心里有些生气,但他却不会做出无能的愤怒,而是客客气气地说:“道彦兄,总是爱开玩笑。拙荆怎么能担得起如此的赞赏?” 竹内岩男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是一个非常注重军人荣誉的人,在军营里讨论别人的妻子是否美丽,这对他而言十分无聊。 啸海看出他的不耐,于是向赤木道彦使了个眼色。 对方停住了话头,转向竹内岩男,“我们已经有很久没见了,看来你在第一军也颇得将军的赏识。说来冈村将军对第一军的战果也十分满意,不如让我也见识一下现在炮台修建的进展。” 竹内岩男终于露出些笑容,“好,你们跟我来!” 啸海和赤木道炎随着他来到了建筑工地。 上百名的中国劳工麻木地挑着石头,拿着竹筐,正在不断地给送到即将造好的炮台。 炮台旁边就是石灰池。 几个劳工木然地在那里踩石灰。其中一个小少年似乎无法忍受石灰的灼烧感,跌到池子外边,却被日本人一个鞭子打在了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两个伪军立刻上前拎起他,扔进了石灰池。可是这少年再也坚持不住,直接倒在石灰池里。周围的工友赶忙把他扶起,可惜已经晚了,那孩子似乎奄奄一息。 其状之惨烈,称为“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赤木道彦到中国之后,一直从事文官工作,作为翻译或者是谈判人员,取得了许多军功。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凄惨的场面,一时间没忍住,呕吐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日兵小跑过来,向他们报告:“司令部打来电话,岩松司令已经回到司令部了,邀请天津的监督员们一叙。” 啸海和赤木道彦立刻驾车去往保定府中心。 一路上,赤木道彦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表情十分可怕。 啸海的语气很是担心:“道彦兄,你没事吧?如果不舒服,我们可以停下来。” 赤木道彦摆了摆手,“不用了,我没想到这里的境况竟是如此的悲惨。我现在能够理解学生们为什么那么愤怒了。” 听到这里,啸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再见盛宇 第二天下午,二人从保定日军司令部出来。 赤木道彦的脸色一直没有好转;啸海坐在驾驶座,提出一个建议:“道彦兄,不要再考虑岩松司令的话了。晚上我们在城里轻松一下吧!不过这保定府比较小,也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地方。” 赤木道彦摇了摇头,似乎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啸海又给出一个建议,“要不我们去狼牙山看一看?或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和发现。” 赤木道彦听了这个建议,眼神有些茫然,“我们去到那里做什么?而且我们会显得很突兀吧!万一八路军把我们抓走了可怎么办?” 啸海笑道:“没关系,我是中国人,你又会说中文。万一真被人发现了,我们就说自己是国民革命军。现在国共两党正在合作期间,他们不会对国民革命军怎么样;相反,还有可能以礼相待。” 赤木道彦思考了片刻,同意了他的提议,“也好,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支被传说成红眉赤发,宛如凶神恶煞的八路军,到底是什么样子?” 啸海有些无奈地笑了。 赤木道彦其实算是个文人,真的没有直接面临过战场。他对战争的概念大部分来自于城市的政治斗争和代替长官阅读的战报。 二人在天黑前赶到了狼牙山的北坡,也就是避开了日军炮台的射程范围,那是八路军控制的地区。 这里的村庄聚集了不少百姓,与南坡荒凉的情况截然不同。 地里有农民在耕作,准备趁着冬天来到之前,种下第二茬的小麦;妇人们聚集在村口编织箩筐、搓麻绳或补衣服;孩子们在田间地头嘻戏,或者放牛赶鸭。整个环境似乎完全没有被战争的阴影笼罩,相反,倒很有几分田园牧歌的意味。 这与赤木道彦想象中的中国形象非常贴合,他有些痴痴地望着这眼前的一幕幕。 突然,村口出现了两个少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是谁?” 啸海看眼前这两个十多岁的孩子,比冬至大一些,与天宝牺牲时的年龄相仿,他猜测这两个少年是抗日儿童团的团员,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我是重庆政府派驻天津的官员;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到河北来公干,路过此地,想来拜访一下八路军兄弟们。” 两个孩子似乎对他的说法,还有些存疑,低声商量了一下,也没有好主意。一时间犹豫,似乎不知该怎么办好。 啸海出了个主意,“不如这样,你们留下一个小同志看着我俩,另一个小同志向你们的上级领导汇报情况。现在村口有这么多妇女同志,可以一起看着我们。” 说完,他给赤木道彦使了个眼色,二人双双抬手,“看!我们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会使什么坏。” 赤木道彦全程看啸海和他们交流,似乎非常轻松,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插了一句嘴,“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把我们绑起来。” 这时候劳作的农民和干活的妇女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纷纷议论。 “要不我们先陪两个同志聊聊天,牛娃,你先去报个信儿!” “咱也别把人绑起来了,多不好啊!” “是啊,是啊,万一真的是自己人,这以后不寒了心嘛?” “万一是鬼子怎么办?” 赤木道彦听到这句话,脸色一白。 可是那人却接着说:“嗨,看我这糊涂的!他们明明说的都是中国话,一点怪腔怪调都没有!” 啸海“噗嗤”笑出声来,“劈柴看纹理,说话凭道理。这位老乡说的对,我们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吧?” 这下子大家更放心了,“看看!看看!咱这边的俏皮话,他都会说,一定是好人!” 两个少年也放下心来,牛娃嘱咐另一个孩子:“铁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七连长过来!” 铁蛋憨憨地点了点头,就和村里的老乡们一起坐下,看着这两个外来人。 赤木道彦被大家围观,实在有些慌乱。第一次不是在衣香鬓影之中接触中国人,而是和最普通、最朴实的中国农民坐在一起,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而啸海则大不同。他随性地跟周围的人开着玩笑,还给那群孩子讲着故事,一个又一个的小笑话,逗得人们哈哈大笑。 啸海也难得露出无比真诚的笑容,轻轻地叹了一句:“如果战争现在就能结束,我真想在这里当一个教书先生。” 铁蛋那孩子实在憨厚,听到这话,傻乎乎地高兴,“这位先生,如果您真能留下给我们当老师,我每天给您摘果子吃!” 旁边蹦出来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啸海的膝头,仰头望着他,吃吃地笑着,流出了口水。 说话间,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牛娃带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从远处快步奔来。 啸海定睛一看,竟是老熟人高盛宇!他喜不自胜,好不容易压住激动的情绪,喊了一句:“首长好!” 高盛宇看了看啸海,又看了看他旁边的这个陌生人,也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激动,标标准准地回复了一个军礼,“您好!请问您二位是?” 啸海站起身,一手抱着小女孩,另一只手伸出去,紧紧握住对方,“这位首长,我是重庆政府派驻津海关的监督官张天颢,这位是另一位监督官穆道彦。我们因公出差到贵宝地,想看看河北老乡的生活状况,也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或许短缺的物资可以与重庆方面进行沟通,申请支援。” 高盛宇轻轻咳了一声,吞了想要冲口而出的话,压制住情绪,冷静地回道:“张监督、穆监督,二位好。我是一团七连的连长高盛宇。我们这里是八路军根据地,生活比较清苦,需要的东西也是颇多。但据我所知,津海关已经被日本人全权掌握,不知重庆方面对您二位可是做了其他交待?” 赤木道彦表情略显尴尬,啸海赶忙解围:“看来高队长对天津的情况还颇为了解。不过您请放心,日本总领馆、英国总领馆与重庆政府三方对于津海关的财权、事权等一系列问题已经达成友好的协议,我们本也是为了让中国百姓与日本民众亲善……” 这话还没说完,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啸海怀抱里的小女孩也爬下去了,离他远远的;每个人的表情似乎从刚才的友善和信任变成了怀疑和戒备。 赤木道彦被这突如其来变化的气氛,弄得一愣,略有些伤心地看着啸海,似乎在埋怨他不应该说出这种话。 啸海内心苦笑。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我才违心讲出来的吗?! 高盛宇看二人之间的表情变幻,心里也猜测的九不离十。于是,他主动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既然如此,还请二位先生与我到连部详谈吧!” 原来和啸海笑言晏晏的百姓齐齐开口:“高连长,不要草率!他们不一定是好人啊!” 牛娃也急得直跺脚,“是啊,高连长,你听这个先生说的话,怎么还能带他去连部呢?他明显就是个大汉奸!” 周围的百姓被“汉奸”这两个字给刺激到了,纷纷说道:“对,对,刚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他们就是汉奸!” 高盛宇虽然对其他人不假辞色,但是对老百姓却是一脸宽厚,“各位老乡,不用担心,我对他们自有安排,放心吧!” 牛娃和铁蛋却不放心,“那我们押着他们俩一起去连部吧!” 高盛宇哭笑不得,“不用!你们还在村口守着,再有陌生人来了,一定去找我!” 赤木道彦看众人疑心难平,又提出了那个要求:“要不你把我们绑起来吧!让高连长牵着我们去连部!” 这次啸海却同意了,“这个主意不错,也能让大家放心!” 话音刚落,旁边正在搓麻绳的妇女立刻找来两条长短适中的绳子,给啸海和赤木道彦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高盛宇满脸无奈地在前面带路;牛娃在后面殿后;啸海和赤木道彦二人绑在一起,随着他们去了连部。 到了连部,早有一个圆圆脸的通讯员着急地等在那里,“高连长,你可回来了!我们刚才又发现了一个老乡!” 高盛宇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这个老乡什么情况?” “还是一样。”通讯员满脸悲愤,“双脚都坏死了。皮肤严重灼伤,跟筋肉都分离了,是保不住了!咱们的军医手头没有药,也没有办法去处理!” 高盛宇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他也是对面炮台的劳工吗?” 通讯员点了点头,“是啊,他说他是从乐亭被押到这里做工的,还有好多老乡都在那里。这可怎么办?还有,现在队里只剩生理盐水了,咱们伤员的伤口不能消毒。再这么下去,恐怕生命都会出现危险!” 啸海内心也是焦急,面上不能表露出来;赤木道彦在此时却急急地说了一句:“我们的车上有些药品,你们先拿出来应应急!” 夜间谈心 当夜,啸海和赤木道彦住在了狼牙山下的村子里。 此时已经入秋,白天的暑气已经消退,到了夜晚甚至还有几分寒凉。 高盛宇给他们安排到当地老乡的家里。这户人家姓张,只有老两口和一个孙女。张家儿子在日军“大扫荡”中,被活活打死了;儿媳妇受到了一群日本兵的强暴,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只留下一个小孙女,当天被藏到地窖里,算是躲过了一劫。 而这个小孙女不是别人,正是今天爬在啸海膝头笑眯眯撒娇的那个小姑娘。 因为二人是高连长安排的,老两口也打消了白天对他们的怀疑,拿出家里最好的饭菜招待了他们,还特意炒了一盘鸡蛋。 啸海本来是极力阻止的,可是却没成功。 老两口认为这二个人是高连长安排的,是相信他们,所以一定要做到最好。 赤木道彦有些不好意思,摸遍了全身,找到一包银瓜子。这本来是他要给冬至做礼物的,可是被孔泽诚的态度搞得满心不愉快,也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现在他把这包银瓜子交给了小女孩,“小姑娘,这是给你的礼物!” 张大爷和张大娘怎么会要,赶忙推迟:“这位同志,可别给我们这么贵重的礼物。就是一顿饭、一铺席的事情,不用这么客气!你们都是高连长的同志,我们是应该招待你们的!” 啸海笑嘻嘻地说:“张大爷、张大娘,你们就不要客气了。说起来,你们跟我还是本家,我也姓张;这位是穆先生。我们从城里过来,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包银瓜子就当是给小闺女的礼物了……唉,小闺女,你叫什么名字?” “妞妞~”小姑娘也笑嘻嘻地说,两个羊角辫随着她摇头晃脑连连摆动。 赤木道彦看着她实在可爱,伸手摩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儿,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张家老两口说不过啸海,被他几句话给劝服了,只能很难为情地接受了这份在他们看来无比贵重的礼物。 张大娘热情地夹了两筷子鸡蛋,放在了啸海和赤木道彦的碗里,“二位先生,快吃!我们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东西,就剩些鸡蛋了!” 张大爷轻轻打了一下她的筷子,“什么先生,要叫同志!是高连长的同志。还有,我说老婆子,你不要给人夹菜嘛!嫌不嫌弃你啊!” 赤木道彦的确没有被人夹过菜,有些愣怔;可是旁边的啸海却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笑着说:“大娘炒的鸡蛋可真香!” “天颢兄,你睡了吗?”赤木道彦轻声地唤道。 啸海迷迷糊糊已经快睡着了,听到她的问话又清醒过来,“怎么了?睡不着吗?是不是睡不习惯呢?老乡,家里的炕是有些硬……” “不是,我想知道,今晚那盘鸡蛋是他们家最好的菜吗?”赤木道彦从傍晚就不对劲。 啸海有些莫名其妙,翻过身,看着棚顶,“是啊,我在厨房溜了一圈儿,满家的荤食就剩七八个鸡蛋,他们还拿出一半给咱俩炒了。这应该是他们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他们是好人。” 啸海不知道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是顺着聊了下去:“是啊,这里的老百姓都很纯朴。其实我的家乡在南方,那里的人比较聪明,又吃苦耐劳,会做生意、会赚钱,但是也都很善良。等有机会,我带你去江南看一看,尤其是我家乡风景如画,那里的女子都宛若水做的一般,温柔贤淑。” “就像嫂夫人那样吗?”赤木道彦在家乡也有一个未婚妻。 啸海哈哈一笑,“铭华不是南方人,她是东北人……呃,满洲国人。那里的女子明艳大方。东北三省地广人稀,想要生存下来很艰难,所以每个百姓都辛苦劳作,才能那恶劣的天气和贫瘠的土地做斗争。” 赤木道彦有些入神,说“听你这么讲,中国到处都是好地方。” “是啊,哪个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家呢?在我眼里,中国可真的到处都是好地方。”啸海语气很是温柔,可是话题一转,“就像在你眼里,日本也一样。东京历史悠久,大阪骁勇善战。日本经历了战国时代,经历了明治维新,拥有现在的成绩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啊!” “看来你很了解中国和日本。”赤木道彦的语气听不出情感。 啸海苦笑道:“我们都一样。其实只是了解自己的家,并不了解别人的家。” 赤木道彦沉默了半天,“那个女孩也很可爱。” 啸海没有搭腔。 “可是她没有爸爸妈妈了……”听这句话之后,他彻底清醒了。 赤木道彦继续失神地说:“她的爸爸妈妈被我们杀死了……”接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啸海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后半句话,“是我们让她变成了孤儿……” 啸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战争,凭你一人之力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我不应该参与到这起战争之中!”赤木道彦对于自己的存在表现出十分的怀疑 啸海也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我认为你应该参与到这次战争中来,你可以制止不应该存在的杀戮。” 赤木道彦似乎很惊讶啸海的说法,坐起身来盯着他。 可是周围的环境太过昏暗了,啸海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动作,而是继续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也是日本人,他叫冈野林哲,与我可以算做莫逆之交。我非常喜欢他,欣赏他,甚至我认为他是我一生之中唯一的挚友。可是,他为了救铭生而永远留在了中国……我对他十分的愧疚,可是心中又很坦然。因为我相信,也我清楚地知道,他为了生命而献出生命是伟大的。” 黑暗里的赤木道彦没有任何声音,似乎还在等着他的下文。 啸海告诉他:“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林哲他可担当君子之名。” 赤木道彦还是没有声音。 啸海轻轻地说了一句,“睡吧,别想那么多了……” 第二天一早,二人起得很早,昨晚的谈话似乎没有发生过。 啸海一边叠被子,一边招呼:“道彦兄,快点整理寝具。张大爷、张大娘把最好的屋子让给我们住,他们老两口带着孙女儿挤在外间的小炕上,肯定是睡不安稳的。” 赤木道彦昨晚也看到了,家里就两间小平房。里边是铺大炕,外间铺小炕;厨房在墙外搭建的小屋里。家里的确因为多了两个大男人而显得格外局促。 想到这里,他也加快了速度,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天,帮他们做些农活吧!” 啸海苦笑不得,“别开玩笑了!今天我们得回到南坡,去和竹内岩男长官交接;下午的时候,就得往回返了,我们已经出来好几天了。” 赤木道彦有些垂头丧气,“好吧!” 此时,简陋的小木门传来敲门声。 啸海赶忙去打开门,“张大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起晚了!” 张大爷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城里人起得晚。是我们起早了,老婆子已经给你们做好了早饭,赶紧来吃饭吧!” 啸海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也太早了!村里一日两餐,这时候吃完了早饭,到了傍晚,你们会饿肚子吧!” 张大爷摆了摆手,“不用惦记我们!你们城里人一天都吃三顿饭,再晚些,你们该饿了!” 啸海和赤木道彦对视一眼,也不能再拒绝老人的好意,就只能客随主便了。 到了饭桌上,啸海发现两个老人竟把家里剩下的鸡蛋都煮了;还有热腾腾的大馒头和爽口的小菜。这对于农村而言,是一顿非常丰盛的早饭。 他带着几分心疼地说:“张大爷,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家里的鸡蛋是不是全给我们了?之后你们吃什么呀?妞妞还要长身体!” 张大爷大娘笑着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家里老母鸡一天还能下一个蛋,不会亏着妞妞的!” 赤木道彦愣愣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一言不发。 两个人喝了碗稀粥,吃了些小菜,就得出发了。 高盛宇也赶来送别二人,“张监督、穆监督,我代表第七连感谢国民革命军和重庆政府。” 啸海点了点头,看着高盛宇的眼睛,心照不宣地一笑,“高连长见外了,我们有机会再见吧!” 赤木道彦也与高盛宇紧紧地握了握手,“请照顾好这一方百姓!” 啸海和高盛宇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他,又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走吧,道彦兄,我们的返程了!” “二位同志,等一下!”张大爷抱来一个包袱,“这里是鸡蛋和馒头,你们拿着路上吃,回天津路程远着呢!” “这不可以!请留给妞妞!”这次没等啸海说话,赤木道彦先拒绝了。 张大爷急得直跺脚,“妞妞吃不了这些,你们两个大小伙子不能饿着!” 啸海笑嘻嘻地接了过来,“谢谢张大爷,那我们拿着了!” 明天受伤 回到天津,啸海向茂川秀禾汇报完情况,已经天黑了。 刚到家门口,他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心里这一下子落了地,“铭生,你是不是回来了?今晚上吃什么?我跟你说,我去看过你姐姐了,铭生……” 喊了半天,没人回答。啸海苦笑,自己怎么会忘记铭生不会说话。他进了厨房,发现里面也是静悄悄。整间屋子灯是开着的,人却不见了,饭桌上也没有准备好的饭菜。 啸海觉得奇怪,就走主屋,发现耳房的灯亮着。难道是明天回来了?他立刻拐了进去。 果然,不但铭生在那里,还有郑品恒也在,而杨明天却躺在床上,腿上似乎缠着绷带。 “这是怎么回事儿?”啸海吓了一跳。 郑品恒回头看见了他,“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天津?” “刚刚……”啸海一步跨上前去,发现杨明天浑身是血,除了腿上的绷带,额头、手臂也都缠满了绷带。他们的说话声不小,可他根本一动没动,“明天这是怎么了?” 郑品恒拦住要上前的他,“不用担心,我刚给他喂了药,让他睡一会儿。别看他身上缠得吓人,不过都是皮外伤,我怕他疼得难受,就给他喂了些助眠的药让他先睡下。” 啸海看现在也没有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问他们二人:“明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品恒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刚才是铭生跑到我家,把我叫过来的!” 啸海临走的时候,担心万一有什么急事,铭生来不及叫人,于是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没想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铭生晚上下班回家之后,发现院子里躺着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走近一看,竟是杨明天,满身是血,昏迷不醒。 铭生赶忙把他抬到耳房;杨明天短暂的清醒了一下,微弱地问了一句:“啸海回来了吗?” 铭生知道啸海远去河北,可这边杨明天的伤势看起来十分严重。没办法,他只能骑车先去把郑品恒给带了回来。 郑品恒到了这里,仔细检查了一下,杨明天虽然浑身是血,但大多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和脏腑,心里放下大石头,拿出药箱给他包扎。 可是由于伤处太多,一些伤深可见骨,杨明天疼得死去活来。郑品恒为了让他好过一些,迫不得已注射了助眠的药品,让他睡了过去。 啸海一听,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于是让二人先去休息,自己留下照顾杨明天。 可是铭生不同意,他看啸海也是一脸倦容,风尘仆仆。 郑品恒却懒得跟他们客气,“你们先推让着,我借你家厨房煮碗面条,实在是饿得难受!” “也好,我记得筐里还有几个鸡蛋,你给煮两个,等明天醒了吃。”啸海也不跟他客气。 郑品恒摇摇晃晃去了厨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铭生递过小本子,上面写道:你去河北的情况怎么样?看见修建炮台的工地了吗? 啸海心里既喜又悲,“我这次不但看见了工地,还去狼牙山的根据地住了一晚!” 铭生很迷惑,以啸海现在的身份去狼牙山根据地住一晚上,岂不是很危险?更何况,还有赤木道彦跟在身边。 啸海告诉他:“日本鬼子修建炮台的地方,在狼牙山的南坡,塔山脚下,距离狼牙山根据地不过四五公里的距离。咱们的老百姓在那里非常苦,青壮年都被抓到了工地,累死、累伤、被石灰活活烧死的人不计其数……” 铭生听到这里,表情也很悲愤,可是却也无计可施。 啸海把这几天的行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铭生,“我和赤木道彦还一起去了北坡,那里是狼牙山根据地的范围。我们不但住了一夜,我还见到了高盛宇,和他商量了在天津的下一步工作计划。” 铭生的眼睛里露出欣喜的光芒。 “高盛宇的游击队,现在收编到第一团。他是第七连连长,负责狼牙山北坡根据地建设,也负责和天津情报站的联系。他告诉我,这几个根据地和村庄里的食盐,天津方面有人帮忙解决,比较困难的是缺少应急的药品。” 铭生听到这里,用小本子写下:难道不是《春鸣报》的蒋老板? 啸海摇了摇头,“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因为食盐供应是由团部直接负责的。说到蒋老板,他还真有其他身份!由于当时根据地撤离得比较紧急,天津城里的戒严紧跟着就开始了,那时候还没有定下情报传递具体途径,仅仅是有意向让蒋中清收购的报纸向咱们传递消息,传递的方式就是新闻,才会留下那封语焉不详的密函。” 就是那些花边吗?——铭生又把本子伸到啸海眼前。 “没错,可是蒋中清那边得到的消息也很匆忙,仅仅知道有我们的同志看他的报纸,他并不知道具体是谁。”啸海说到这里,也有些无奈。 高连长既然这么说,我们可以和蒋老板联系了。——铭生觉得这是双方开诚布公的好机会。 啸海制止了他的想法,“不行,蒋中清并不是我们党的人,他是国民党中左派同志,是宋先生的人。” 宋先生?——铭生没有想到是哪位宋先生。 “对!宋庆龄先生,她现在人在香港,但还是留下力量支持我们。”啸海解释道,“现在不能冒冒然和蒋老板取得联系,一是蒋老板公开的身份是个普通商人,如果与我这个亲日人士关系甚密,难免会给他带来麻烦,也容易污了名声;二是既然我与高连长取得了联系,就不用蒋老板那条途径运送物资,所以不必多加打扰。” 铭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理解了啸海的意思。 啸海还有几分懊恼,“现在唯有明天受了这么多苦,实在让我心有愧疚。” “你不用想那么多,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啸海和铭生一下子扑了过去,“你醒啦?” 杨明天虚弱地笑了笑。 “起开,起开,起开!就算是好人,让你俩这么一扑,也完蛋了!”郑品恒端着一碗面条进来了,“我说明天,你这睡觉的时间也太短了,看来是药下得分量不够,应该一棒子先给你打晕了!” 啸海和铭生一脸不认同地看着他。 郑品恒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没有幽默感,我能真打吗?都让开,我看看他的情况!”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杨明天的情况,大大咧咧地说:“我的医术可高明呢!他现在绝对没有大碍,不过还是得静养伤口。先把这碗面条吃了,这是江啸海特意嘱咐的,还加了两个鸡蛋呢!” 啸海把杨明天扶了起来,郑品恒难得拿出耐性,一口口把这一碗面条给他喂了下去。 郑品恒因为诊所今天盘点,晚饭后就告辞了;家里只剩下啸海、铭生、明天三个人。 “这几天你都发生了什么?”啸海看杨明天状态恢复了一些,便开口问道,“我听铭生说,报社每天还都向外发送报纸,和大王庄的捞尸队也没有断了联系,怎么只有你不知所踪?” 杨明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那天,我假装路人等在西郊的路上,要搭车去往西青。很快我就看见那个捞尸工,他也没有怀疑什么,就带上了我。路上,我知道了那人姓牛,行二。我跟着牛二到了西青,还有另一波人是来接这些报纸。 “可是那波人看着完全不像好人。我没敢说话。但听牛二的意思,这波人是附近的土匪,蒋中清让他把这些报纸交给这群土匪。” 啸海可对天津周边这些土匪没什么好印象,不是祸害老百姓,就是投靠日本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怂货。 杨明天也百思不得其解,“听他们的口气还挺熟悉,有机会我还得再去查一查。刚才我迷迷糊糊中听说你和高连长见上面了,那他又是怎么说呢?” “他没有跟我说得太详细,只是说团部那边有办法拿到食盐,还能送到白洋淀和冉庄。”啸海放下这件事,告诉杨明天,“现在我接了替参谋部监督炮台工地这工作,可以把药品想办法都送过去。” “路是打开了,可是东西呢?进了这批药品,咱们费了多大劲,未来再想进来,恐怕不容易了!”杨明天有些担心,“你把药都送给根据地,日本人找你分成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办?你手头还有钱吗?” 啸海愁的也是这件事,“我现在还没想到好办法。我觉得可以利用赤木道彦思想上的松动。这次去河北,我带了几盒药,本来告诉他是路上急用的,毕竟农村的卫生环境不好;可是赤木道彦在当地把这些药都送给了老乡。现在铭华手里还有一大批药品,想办法得送到根据地。” 杨明天身体坚持不住了,又开始昏昏欲睡。 啸海这才意识到,还没有问他是怎么受伤的呢!可是看他那体力不支的模样,只能作罢。 错综复杂 杨明天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其间半梦半醒,起来喝了几口水,又昏睡了过去。 啸海因为要去工作,没有办法留在家里,铭生自告奋勇地向报社请了两天假,留下照顾他。 郑品恒第二天也过来了,看了看杨明天的情况,告诉他们:“完全不用担心,明天只需静卧静养,就待伤口愈合。” 到了第二天夜里,啸海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外面的嘈杂声,就逐渐清醒过来。他仔细分辨,有敲门声、有成队列皮鞋的跑步声以及不远处的哭喊声…… 他披上衣服,拉开书房的门,看见铭生站在门口,原来是他敲门。 “发生了什么事?”啸海清醒过来,发现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 铭生满脸担忧,摇了摇头,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啸海想了想,让他老老实实等在屋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自己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一看究竟。 耳房是杨明天在住,此时灯还没有亮,应该是郑品恒的药发挥作用,他还没有醒过来。 啸海拉开院门,探出头去。他利用月光看看见一整队的日本宪兵从巷口整整齐齐地跑过。 “谁?!”领头的日本军官大喝一声。 啸海沉着地走出院子,并随手关上了院门,迎上对方的刺刀,“我是津海关的张天颢,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领头的日本兵语气中有几分蔑视,“哦,原来是张先生!、 啸海认出他来,这个领兵的日本人是当时宪兵队队长小野吉山的副官流川凉介。“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流川凉介面色阴沉地看了一眼啸海,想到他与茂川秀禾等人的关系,不情不愿地说:“我们接到线报,有一个共产党潜入城内,就在消失英、法租界附近。所以才出来寻找此人!不知道张先生可有什么线索?” 啸海耸了耸肩,“流川长官也看见了,我家这巷子是死胡同,一晚上没见过其他人过来。” 那人看了看啸海的表情,那脸上并没有隐藏的蔑视意味更浓。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一声离开了。 啸海的身后冒出一层冷汗。流川凉介的眼神并不是相信自己,相反倒是有几分威胁的意味。可是他为什么不来搜查自己的家呢?他说的共产党是谁?难道这件事与杨明天有关? 啸海转身回到家里,关上了院门,并严严实实落上了锁。他发现耳房的灯这时候也亮起来。 啸海走进去,看见铭生和杨明天都在。“明天,你的状态一直不好,我都没有问问你,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多的伤?不过好在没有伤及性命,并不是很严重。” 杨明天打起精神,“这两天我就要跟你讲,可是我实在坚持不住,总是睡着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 “你那是昏过去了,郑品恒的药劲儿大着呢!”啸海知道郑品恒给他开了几副重药。 杨明天苦笑,“不管什么都好,我的伤好起来就行。刚才我听宪兵队好像在抓共产党,说起这件事,可能真与我有些关系。” “此话怎讲?”啸海担心他的身份暴露了。 “这件事得从我去西青前讲起。”杨明天娓娓道来,“我等在路上装作搭车的人,必不可能跟牛二同去同回。为了不让他怀疑,在我们遭遇土匪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临别前,我装作同情他被土匪打劫,还给了他两块钱。牛二千恩万谢地地收下了。” “你看这个牛二是什么身份的人?”啸海觉得这个牛二会被蒋中清看中,或许也有什么秘密。 “他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脚夫。捞尸、送货,赚些小钱,因为是坐地户,门路比较多,他包揽了西青大部分的脚活儿。”杨明天倒不觉得他有什么可疑。 不知道为什么,啸海总觉得这个牛二有些不简单。他和蒋中清是怎么联系上的,都是个未解之谜;但现在当务之急,还不是纠结这个问题,他示意杨明天继续说。 “我们分开之后,我就往回走。”杨明天拍了拍额头,“你也知道,西青距离天津市里四十多里地的路,我要走回来,需要一整天。为了节省时间,我想在路上搭便车,没多久,还真让我拦住了一辆车!” 说到这里,杨明天吞了吞口水,铭生懂事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让他润润喉咙。 啸海担心他,“你要不先睡会儿吧!” “不用,我得把事情说清楚了。”杨明天摆了摆手,“我搭上的那辆车竟是袁文道的车,他刚从西郊的土匪窝子往城里走,看见我有几分眼熟,便带上了我。 “没想到,刚到天津附近,这辆车就遭到了伏击。车子也炸了,袁文道和他的手下四处流窜,根本无人顾及到我。” “你这一身的伤竟是这么来的!”啸海也万万没想到,“那你又是怎么脱险的?” “我看他们两伙人打得厉害,于是就想办法逃走。可是那附近都是窝棚,我根本躲闪不及。突然有人认出我是你身边的人,一伙人就向我扑了过来,我挡不住,受了这些伤。” “听这意思是要冲着我来?”啸海很惊讶。 “对,我听着他们的意思是这样的。”杨明天此行收集到不少线索,“袭击我的那些人是另一拨土匪,他们原本也是投靠川岛芳子,现在这股势力被齐思明接手了。 齐思明为什么要和袁文道做对?袁文道也是川岛芳子的人吧?——铭生听得糊涂,掏出本子写下这些问题。 “袁文道和齐思明是一山不容二虎。川岛芳子现在影响力越来越低,这二人都想绕过她,直接和日本司令部建立联系,可是谁先谁后就是个问题了。”啸海分析给他听, “我是遭了池鱼之殃!”杨明天告诉啸海,“本来我都脱身不开,这时候有个人过来把我救了。那人身手不错,看起来不亚于你。” “我怎么不知道天津还有这号人物?”啸海好奇。 “天津本来就是个武术之乡,会功夫的人不占少数。只不过,现在被日本人占领了,大家都藏巧露拙。”杨明天作为本地人,还是很了解的, “你能看出他用的是哪一路功夫吗?” “看不出来,但是擅长用短刀。” 又是短刀!啸海心里咯噔一下,这武器从上海跟到天津,与他缘分不浅。“这人为什么要救你?” “他没说,他把我扔到咱这后巷子,人就走了。”杨明天命大,昨天傍晚等来了铭生下班, “那就奇怪了。”啸海理清思路,“这事都过去一天一夜了,日本人怎么才想起来抓共产党?看来他们应该不是针对你。” “会不会是这个身手不错的人?”杨明天可不想救命恩人陷入险境。 铭生听他俩讲得离奇,原本那些困意也不翼而飞。看他的样子,也是在脑中搜索这个会使用短刀、身手不错的人;突然,他脸色一变,写了几个字——阿部大正。 啸海看着铭生的本子,弹了他一个脑崩,“想什么呢?阿部大正都死透了,总不能借尸还魂吧?” 杨明天搓了搓胳膊,“快别说了,她听着都不像是人间该发生的事,难不成我个阴曹地府溜了一圈,被死去的阿部大正救了一命,这是还了我那无妄的牢狱之灾?” 三个人插科打诨,气氛没有刚才那么凝重了。天色也蒙蒙亮了,啸海让杨明天先睡会儿,自己也要赶去上班了。 铭生在本子上写道:今天我在家照顾明天大哥,我和报社请了两天的假。” “也好,缺什么自己去街上买,我得去趟中岛成子那里,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啸海起身抻了个懒腰,“昨晚出来的是宪兵队,中岛成子跟他们的关系比川岛芳子好得多,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杨明天提醒他,“依我看蒋中清出货的频率和数量,那些食盐快要消耗尽了。我怕日本人会在这段时间跟你们敲竹杠,你和蒋中清还得商量好对策。” 啸海笑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心里自有分寸。” 吃过铭生准备的早饭,啸海走出门去,到津海关点卯,看了看井然有序的工作情况,就从旁门溜了出去,直奔中岛成子的家里。 中岛成子看见他来拜访,也颇为欢迎:“天颢君,可是稀客啊!怎么不去川岛那里?” 啸海摆了摆手,“成子小姐不要挖苦我了,我和芳子小姐清清白白,你又不是不知道。坊间的传言皆不可信。” 中岛成子满意地笑了,她对啸海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讨厌川岛芳子那种与人暧昧不清的做派,听到啸海与她划清界限,心里很是高兴。 啸海心中却几分讥诮。两个女间谍斗了十几年,从公事到私事,处处给对方使绊子。可是说到底,她们不过是那些战争狂热分子手中的工具罢了。 不管心中怎么想,公事还是不能忘。“成子小姐,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宪兵队又出现在街里,而且都进入到英法租界,不怕引起他们的抗议吗?” “怎么?这事你都知道了?”中岛成子有几分警觉。 啸海揉了揉额头,“当然,昨晚流川队长带着一队人马在我家门口路过,我想不知道都不可能。” 怀疑种子 中岛成子听到啸海的解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件事情说来有趣,与你那红颜知己芳子小姐的老朋友袁文道也脱不了干系……” 啸海揉了揉额头,“成子小姐不要开玩笑了,我跟芳子小姐是什么关系,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中岛成子终于不再拈酸吃醋,觉得这话题也是索然无味,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天颢君,你有什么要问的就直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我家管事的先生外出办事,回程的时候意外搭上了袁文道袁老板的便车,却不料在进到城里附近遭到了伏击。”啸海想好了一套说辞,真假皆有,以防日本人调查,“据他所说,伏击袁老板的人是另一波江湖打扮的人。我想问一下,这件事和东老板有没有关系?” 啸海说的东老板不是别人,正是早先投靠中岛成子的东耀华。 随着东耀华的势力不断坐大,现在两人关系虽不如以前紧密,但还有几分客气在,没有袁文道和川岛芳子那样撕破脸皮。 中岛成子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变。她看啸海并没有讽刺的意味,于是也放下姿态,“东耀华最近是不常来向我问候了,听说他被司令部派到南郊维护治安,伏击袁文道的应该不是他的人。” 啸海皱了皱眉头,“既然如此,难道是……” 中岛成子看他欲言又止,“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没错。芳子小姐除了和袁文道交情甚好之外,据我所知,她从宋哲元主席手中接管了‘李道长’李同勋、许三头子和黑老五这三股势力,现在据说那‘李道长’已经是这三股势力里的领头人。”啸海适时地顿了一下,“我在想这三股势力会不会与袁老板有什么龉龃。” 中岛成子神情轻蔑地说:“这件事,我知道。川岛芳和宋哲元睡了几次,就接收了他手里的那些土匪。据说那群兔崽子现在还在给她‘上供’。” 啸海压低声音,“我却听说这三股势力,现在可不是由芳子小姐掌控;而是听命于齐思明。袁老板可算是老江湖,对齐思明很是不服气。芳子小姐手下这两伙人关系十分不睦,时常有火并之事发生。如果这件事与东老板不相干的话,我倒觉得可能是因此而引起的。” 中岛成子眼神戏谑地看着啸海,没有说话。 啸海当然领会了她的意思,“成子小姐是不是以为我借此机会,想要诋毁齐思明?” 中岛成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啸海倒不介意她的无礼,“我的仇,我自己会报。这件事可不仅仅是私仇的问题。齐思明掌握了这三股势力,野心不小;川岛芳子小姐又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冈村将军现在对司令部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参谋部……齐思明如此做大下去,对于茂川先生和成子小姐,恐怕都并非是好事。而对于我本人而言,更是危险!” 中岛成子当然明白啸海的意思,而且他这几句话说得合乎人情又有理有据,她不得不信服。 说到齐思明势力坐大这件事,她和茂川秀禾早就发觉到此人的野心不小,绝对不仅仅是给川岛芳子做入幕之宾或裙下之臣。尤其在这次花国皇后选美大会之后,他已经得到日本方面很多重要人物的赏识。虽然日军不会让一个中国人入主军事重要部门,但此人如果落入到其他政敌手中,恐怕对于驻屯军参谋部也并非是好事。 可是这锦上添花的买卖不容易。现在齐思明的名头已经打响,茂川秀禾再去拉拢,恐怕为时已晚。 电光火石之间,中岛成子脑中转过几个想法。她发现,与其去把这赌注都压到齐思明一个人头上,莫不如巩固住张天颢的关系,让他们中国人自相残杀。 想到这里,她的态度愈加的温和,“天颢君,莫要着急。这件事待我和茂川先生商量一下,给你个交代。不知贵纲纪身体可有大碍?” 啸海知她是个聪明人,会把自己推到前面和齐思明硬碰硬。“明天多处受伤,重则深可见骨。不过医生已经看过,没有什么大碍,休息一段时间自会恢复。” 中岛成子敷衍地点了点头。她并不关心杨明天的身体状况,只不过是为接下来的话开一个头而已。“你说昨晚宪兵队满城搜捕共产党,这件事或许就与贵钢纪遇袭颇有牵连。据袁文道所说,那日他遭遇伏击之时,看到有一个擅用短刀、武功高强之人似乎在帮着对方;巧的是那‘李道长’也向司令部汇报了此事,不过他说那人是帮着袁文道的。 “这件事毕竟发生在天津城内,理应宪兵队去管。宪兵队怀疑有共产党已经混入城中,赶上了这起混战,所以他们决定对全城进行搜查。” “原来如此。”啸海做恍然大悟状,“不过我记得,短刀使得漂亮的再也没有比阿部大正先生更厉害的。可惜,阿部一家已经遇害,不知道还有谁会用这种兵器……” 中岛成子的表情一愣,在袁文道和李同勋向司令部报告这件事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那武艺高强之人是一个中国人,这才引起他们的警觉。可是,啸海现在提醒了她,会用短刀的不仅仅是中国人,很多日本世家子弟在很小的时候就习会了日本短刀或者武士刀。 啸海扔下这颗怀疑的种子,也不再多留,“既然成子小姐允诺会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我就不再打扰,先行告辞!最近明天身受重伤,家里无人照顾,处处都得我亲自动手,着实有些不便。” 中岛成子笑道:“既然如此,我给你安排一个使唤下人如何?可先解你燃眉之急!” 啸海想都不想拒绝了,“这样不好。我家里只剩下三个男人,成子小姐如果派来个女人,怎么都不方便的。” 中岛成子一想,也有道理,就不再坚持。 啸海与中岛成子的这番谈话,虽然收获不多,但也并非一点没有。一方面,齐思明的存在已经引起了她的警觉;另一方面,啸海可以借助参谋部的力量找到那个救下杨明天的人。 如果真的是组织上的人,对于他们而言,虽然有些麻烦,也并非坏事。 啸海看天色不早了,不再回到津海关去坐冷板凳,干脆去市场买些鸡蛋、鲜肉和应季的菜果,准备给杨明天补补身子。 刚到了耳房门口,啸海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颇为耳熟。 他推开房门一看,竟是肖芳坐在那里手舞足蹈、眉飞色舞,铭生和杨明天二人向两个小学生似的,乖乖地听着她在讲些奇闻异事。 啸海走上前去拍了拍铭生的肩膀,“听她这个小丫头在这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什么?去把这些做好,给明天补补身体!” 三个人终于发现了他。 肖芳乐呵呵地凑了上来,“天颢哥,你可算回来了!他们两个人真的好无趣,一个不会说话,另一个不爱说话!” 啸海调侃地笑道:“我可没看出来你觉得他们无趣。你自己说得眉飞色舞,开心得不得了。” 肖芳撇了撇嘴,似乎在嫌弃啸海不给她面子,可是又看见了铭生手里的食物,立刻高兴起来,“看来今晚你家要做好吃的,我要留下吃晚饭!铭生哥,我听天颢哥说你的厨艺不错。快快快,你去做饭,我要留在这里吃晚饭!” 铭生看了眼啸海,啸海也无奈的耸耸肩。他只好拎着这些食物拐回主屋的厨房,准备做些清淡丰富的菜品。 啸海坐在铭生之前的椅子上,问道:“品恒呢?他走了吗?” 杨明天终于在肖芳密集的话语中寻得一丝喘息的机会,连忙答道:“走了,走了,肖小姐一来,郑医生就走了,似乎是怕了这位肖小姐。” 肖芳可不干了,“你胡说八道!那个郑医生跟我就见过几面,每次都气得我直掉眼泪,到底谁怕谁啊?” 啸海笑道:“郑品恒出息了,还能把肖大小姐气得掉眼泪?” 三个人说笑了几句,话题转到正事上。这次啸海没有回避着肖芳,毕竟现在她和齐思明纠缠不清,早些让她了解这个人,做好准备,也不是什么坏事。 啸海把今天和中岛成子的谈话告诉了他们,最后的结论是:“我到更倾向于明天的猜测。齐思明收下了川岛芳子控制的三拨土匪势力,准备和袁文道抗衡。如果这场较量赢了,那么除了东耀华以外,天津城里及周边的散兵游勇和非法武装力量便都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到时候他再与日本人要一些好处,就更占优势了!” 肖芳气得一拍桌子,“这个无耻的小人,看来是准备彻底当汉奸!” 杨明天倒是有些忧虑,“如果那个救我的人真是抗日义士的话,日本人先找到他,岂不是让他陷入了险境?” 啸海笑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这件事我自有主意!” 壮士跳崖 多日之后,啸海从中岛成子那里还没有得到关于那位短刀客的消息;倒是赤木道彦先找到了他。 据说,狼牙山南坡的炮台已经建好了,他们二人作为驻屯军司令部代表,要去当地负责验收。 啸海欣然答应了。因为他要把剩下的药品都送到狼牙山根据地,而且和高盛宇商量如何建立新的情报联系方式。 啸海把家里的事情交代给郑品恒和铭生,自己与赤木道彦很快就启程了。 这次赤木道彦主动要求开车,可他却并没有直接去南坡和自己的老朋友竹内岩男会和,而是拐到了狼牙山的北坡去了,直奔上次落脚的村庄。 啸海不解地问:“咱们不是要去炮台吗?来这里做什么?” 赤木道彦神秘地告诉他:“我给妞妞买了好些新衣服和玩具,准备先给她送来。” 啸海哑然失笑,“怎么?你很喜欢那个小姑娘?” 赤木道彦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微笑,“我的女儿应该和她一般大。我离开日本的时候,她尚在襁褓之中。可是我到了中国战场,恐怕要很久才会看见她,也不知道我的妻子还会不会等我。我很担心她带着我的女儿改嫁。” 啸海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这场战争使许多家庭分离了,有一些是被迫的,而有一些却是为了实现自己罪恶的目的,完全不值得同情。 可是他们离村子越近,情况越不对劲。沿途一个人都没看到,两边的田地都变成了一片片焦土,原来的房屋也只剩下断壁残垣。 啸海和赤木道彦两个人脸色突变,心里知道情况不妙。 他们终于到了村口,把车子停在乡间路边,一路狂奔进到村子里。 没想到整个村子已经人去屋空,本来种好的庄稼都被烧焦了。 他们按照记忆找到了张家,发现也是空无一人。 啸海沿着山坡往上跑,一路跑到原来的连部,发现这里已经被炸平了。现如今让他有一丝安慰的是,整个过程中并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看到任何尸体,或许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天颢君,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赤木道彦追了上来。 啸海苍白着脸摇了摇头,“看这样子,这个村子似乎已经没有人了。连部也都被炸平了……” 赤木道彦拽住他,“走,我们现在就去南坡看一下。这里的驻军,只有第一团。如果狼牙山被攻下来,一定是他们干的!” 啸海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就跟着赤木道彦开车回到了南坡,也就是修建炮台的地方。 可是这里也没有人了。修建好的炮台已经投入使用的样子,大炮、机枪、军旗,都完好无损,却不见任何人。 赤木道彦突然大喊一声:“天颢君,请过来!” 啸海循声过去。在炮台不远处,有一个数米深的壕沟,这壕沟里都是人的残肢、碎石渣以及青白色的石灰。 赤木道彦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似乎想要呕出来,可是又勉强忍住了,眼睛里全是赤红的血丝,似乎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存在。 而啸海的拳头握紧了,他认出了这些残肢和那只剩头颅的面容。他们不是别人,就是他们曾经在这里遇到的那些中国劳工。 也就是说,在这座炮台建好之后,日本人竟然把劳工全都杀死,混上碎石渣和石灰一起填埋到这条壕沟里!甚至连一层薄土都不愿意掩上,就这样让他们曝尸荒野。 啸海蹲下去,他看见有一具瘦小的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扔在那里,应该是那个倒在石灰池里的少年。 赤木道彦不可置信地说:“这是……我们干的吗?” 啸海看着身旁这个不知是天真,还是愚蠢的日本人,拳头握得死紧。他想发泄,可是心里的声音告诉自己,这个人是不知情的;可另一个声音又告诉自己,他并不无辜,他是军人,他的同袍杀害了我的同胞! 所以当赤木道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啸海在抑制不住愤怒,咬牙切齿地对他说:“没错!是你们日本人做的!你们日本人没有把中国人当做人,你们所谓的‘共荣圈’,不过是要我们中国亡国灭种的骗局!用中国人的尊严和性命换取你们的荣光!” 赤木道彦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说到底也是一个中国人。他愣愣地看着他,喃喃自语:“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啸海平复了内心的愤怒与激动,告诉他:“你的道歉,对我而言,没有意义。现在除了这一具具劳工的尸体之外,我们也不知道狼牙山下的村民到底去了哪里;还有王家二老和妞妞,是否还活着……” 赤木道彦从口袋里掏出一对小银镯,哭丧着脸,“这是我给妞妞的礼物……” 啸海冷静下来,“我们先去保定府,和岩松司令见上一面,了解一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才能知道妞妞是否还活着。” 赤木道彦点了点头,“好!好!我们快去!” 两个人驱车到了保定府,了解到事情的经过。 原来北坡炮台修好之后,竹内岩男获得了岩松义雄的命令,准备对狼牙山发起进攻。却不想,这件事情早就被八路军第一团掌握了。所以当他们的炮台发出第一发炮弹的时候,就被八路军的火力压制回去。 可是竹内岩男是一个狂热的武士,他对于此次的战役抱着必胜的决心,无所谓多少牺牲。于是,他下令一方面在炮台的火力压制,另一方面又派日伪军3500多人绕到了北坡,对数个村庄进行扫荡。 第一团见此情况,知道双方力量悬殊,迫不得已决定退出狼牙山根据地。 高盛宇接到命令,第七连负责阻击任务,掩护大部队和当地百姓转移。这些百姓里就包括了张大爷、张大娘以及妞妞一家人。 高盛宇决定绕到日军部队外线进攻,转移日军视线,让他们无法掌握大部队和群众的踪迹。在这个过程中,还需要有人坚守狼牙山根据地,拖住日军的进攻。这个任务被六班五位八路军战士***、***、***、***、***抢下了。 竹内岩男在高盛宇的战术迷惑下,误以为大部队仍在狼牙山根据地,于是放弃了对北坡村庄的扫荡,给百姓离开留下的宝贵的机会。 竹内岩男在这种认知下,不断从南坡向山顶逼近。 到了山顶,他没想到却是仅有五名八路军战士在与日本部队作战。他感到十分恼火,下令俘虏“这些不知好歹的中国兵”! 没等竹内岩男率部对狼牙山顶发起最的总攻,这五名战士已经把最后的炮弹扔下,歼灭了最凶恶的一批敌人,砸碎了枪,转身跳下了悬崖。 这一举动震撼了以武士道为荣的竹内岩男。他下令停止进攻,带着一队人爬上山顶,发现那五名战士已经消失在峻岭之中。 他静默半晌,向五名八路军战士深鞠一躬。 听完这些,啸海怒火攻心,却极力压抑;赤木道彦为他们的暴行而大发雷霆,“你们为什么不去和军人对抗?那些老人和孩子又有什么错?妞妞才五岁啊!” 岩松义雄对于赤木道彦的表现非常不满意,“住口!为了取得战争的胜利,牺牲是必然的,更何况那些是低贱的中国人!” 竹内岩男也与他意见相左,“虽然我很敬佩那五位壮士,但他们毕竟是我们的敌人;那群中国愚民也是他们的拥趸,所以必杀不可!现在八路军已经把这些愚民带走了,我们一定要找到他们!还有那个高盛宇,我还会与他较量的!” 啸海内心怒火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为了顾全大局,他劝住了赤木道彦。两人离开了日军指挥部。 啸海的心里除了对于日本暴行的愤怒之外,还有和高盛宇断了联系的担忧。现在狼牙山根据地已经被破坏,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组织? 想到这里,他对赤木道彦说:“我们再回村庄看一眼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如果有可能,或许我们比竹内先找到妞妞。” 赤木道彦从口袋里又掏出那对小银镯,“也好,我希望她平安无事。” 啸海和赤木道彦再次回到了村庄,在一片废墟中挨家挨户搜寻。山上的根据地几乎被日本人的炮火夷为平地,现在只剩下村庄里还有几所房子尚是完好。 可是遍寻整个村庄,既没有活人,也留下只言片语。 啸海沮丧地回到村口,他看着大榕树下的磨盘,陷入沉思。虽然这么大个磨盘没有人会去拿,可是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树下,显得很突兀。 啸海趁着赤木道彦在村里四处寻找的时候,他围着磨盘转了一圈,把手伸进了了磨眼,里面果然有一个像是道符一样包裹的东西。 啸海把它拽了出来,立刻藏进自己的口袋中。 这时候,赤木道彦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啸海问他:“找到什么了吗?” 赤木道彦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也听到竹内说了,八路军已经带着老百姓转移了,妞妞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啸海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先回天津吧!” 秘密进津 啸海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狼牙山根据地被破坏,五名烈士牺牲,村民不知所踪……这些让他一下子变得很沮丧,甚至还有几分绝望。 眼看到了家门口,他感觉身后一直有人跟着。他放慢了脚步,准备在这窄巷里解决了对方。突然,一个身影窜了过来,他回身一记肘击,却被拦住了。 啸海个子高,通常情况下,袭击者是防不住这一招的。他会利用身高优势,打到对方的头,进而占尽优势。今天的对手不但抵住了他的手肘,还进一步向他逼近。 啸海有些紧张。打架这件事,他是从来没有输过的。但是今天不一样,这个人万一是敌人,身手又比自己好,在家门口吃了亏,恐怕会连累家里的人。 “啸海,是我!”对方的声音低沉,但却很耳熟。 啸海心中一喜,“高连长,你怎么过来了?” 高盛宇四下看看,“先进去再说!” “好!” 由于杨明天行动不便,啸海直接把高盛宇带到了耳房去见他。 二人落座之后,高盛宇看着杨明天,问道:“明天这是怎么了?” 杨明天把自己遇袭的事情告诉了他,“高连长有没有在天津安排其他同志?会不会是哪位同志救了我?” 高盛宇摇了摇头;啸海看他的样子,知道他也并不了救出杨明天的人是谁。 他干脆放下这件事,问道:“根据地的情况怎么样?我听日本人说,咱们有六班有五名战士,为了拖住日本兵,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杨明天并不知道这件事,听到这里,很惊讶地看着啸海。 高盛宇告诉他:“的确如此?但是那五名战士里有两个人被树枝挂住,幸免于难。后来被老乡救助,但因伤情过重,暂时还没有归队;其他三名同志已经牺牲了。” 听到这里,啸海心里悲喜交加。他为获救的两名同志松了一口气,又为牺牲的三名战士而感到伤心,一时间内心十分复杂。 杨明天却迫不及待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你们这意思,咱们的根据地日本人破坏了吗?” “没错!”啸海握紧了拳头,“日本人修好炮台之后,就向狼牙山根据地发起了进攻,咱们的根据地被破坏得十分严重。为了安全转移百姓,高连长带领七连从外线消灭日本人;七连六班的五名战士负责在狼牙山拖住日本人。最后打到弹尽粮绝,他们跳崖了……” 啸海说不下去了。 高盛宇的心情更为沉重,“当时的情况太过紧急,我们甚至都没有机会回去支援他们……” 杨明天劝解道:“高连长,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这五名战士是好样的!” 高盛宇露出一丝苦笑,七连在这次外线进攻中牺牲巨大,再加上五名战士的实在太过惨烈。他向团部汇报的时候,几乎都无法平静。 啸海明白杨明天的的意思,于是也打起精神,“高连长,我听日本人说起这场战役十分惨烈,日本方面也是伤亡惨重;更别提我们的装备和兵力远不如他们。您要小心竹内岩男,他曾经跟我说过,有机会还要找您再”较量! 高盛宇冷笑一声,“这群小日本鬼子一天不离开中国,我们有的是机会较量!不把他打回老家,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同志和百姓?” 几个人说着话,铭生端着晚饭进来了。他看见啸海回来非常高兴。 啸海起身,向高盛宇重新介绍铭生,“于铭生,于铭华同志的弟弟。之前我向军区打报告,说要发展一个新党员,就是于铭生同志。现在他在《天津时报》报社工作。” 高盛宇紧紧地握住了铭生的手。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这却是他们成为同志之后的第一次相见。 说到铭生的职业,啸海问出压在心里的疑问。《春鸣报》到底是不是情报交换站? 高盛宇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也不能给你们准确的消息。当时大部队撤离的时候比较匆忙。军区通知我,宋庆龄先生在天津的情报资源会留下。所以,我们也只是知道会有一份风俗报纸可以用来传递信息。具体的联络人是国民党左派人士,也许是为了保护你们双方不被日本人同时抓到;也许是他们对八路军还有偏见。总之,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不暴露身份。” 啸海点了点头,“我能理解。我们个人经过分析,觉得传递消息的报纸,很有可能就是《天津时报》的增刊《春鸣报》,因为有几期的花边似乎意有所指,我们根据花边内容猜测根据地缺少什么物资,每次都猜的八九不离十。” 高盛宇听完,也觉得非常有可能,但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我们不能把赌注都压在这份报纸上,还得建立自己的情报渠道。” 啸海也同意他的想法。“高连长,你这次到天津城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只是其一。”高盛宇告诉他,“还有一件事,我们转移之后,许多百姓和战士受伤了,很多伤员的伤情更加严重。你上次送过去的药已经快用完了,所以这次来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再收集一些药品。” 啸海有些为难,“天津现在进口药品的难度十分大。目前铭华那里还有一些存货,但不知道够不够。” “聊胜于无,现在只要有药就行。”高盛宇又给他们带来一个坏消息,“苏联已经停止了向中国的所有支援。国民党还有美国的物资救援,可是八路军几乎弹尽粮绝,什么都没有了;再加上日本人步步紧逼,频繁对华北地区大扫荡,让整个根据地陷入了困境。” “除了药品呢?上一次由于赤木在场,我没敢问得太细,根据地的盐是怎么解决的?”啸海担心的不只是药品。 提到这件事,高盛宇的表情有几分微妙。“这件事说来颇为蹊跷。我着实不知道这些盐是从哪儿来的,但我知道送来盐的是一帮土匪。不过这土匪首领不是天津人,而是东北人。” “东北人在天津做土匪?”啸海听着就觉得不可思议。 “没错,这伙人在天津西青一带活动,劫的大多是日伪军的粮草。”高盛宇有些不知道如何评价他们的局促。 日伪军的粮草?啸海的表情也有些奇怪,“天津这个地方的土匪几乎都投靠了日本的间谍。川岛芳子和中岛成子,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些武装力量,都是这些土匪组成的。你说的这伙人倒是奇怪,没有投靠日本人,反倒是去抢劫日伪军。那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收编?” “人各有志。”高盛宇有些无奈,“我也派人曾经去找过,可是,他们却躲开了,还捎过话,他们是不会吃官粮,做官兵的。但这些人还是会时不时地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应急的食盐。说真的,根据地多亏了他们才能维持到现在。” “他们怎么把食盐给你们?”杨明天觉得自己快要触碰到真相了。 “用盐纸。” 啸海、铭生、杨明天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啸海告诉高盛宇:“其实明天遇袭之前,就跟着《春鸣报》老板安排的脚夫去过西青。他们在西青遇到一伙土匪,把那些报纸全都抢走了,而那些报纸应该是你说的‘盐纸’。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这些人虽然不被我们收编,但也是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之后恐怕还要倚仗他们继续为根据地提供食盐,甚至其他特殊的急需物品。” 高盛宇一拍腿,“没错!即使不收边,也得跟他们建立长期的联系。否则,万一他们被日本人抓到或者剿灭了,不但断了根据地供应的渠道,也寒了爱国义士的心。” 但啸海提出来,“既然他们立志不吃官粮、不当官兵,你再去找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如由我来出面!” 高盛宇对他这番话持怀疑态度,“由你出面,怕是更不方便吧?” 杨明天这时插了一句话“高连长,你不知道‘张天颢’这个名字在天津卫,甚至整个华北都是特殊的存在。他是国民党的官,日本人的朋友,江湖人的兄弟……” 高盛宇哭笑不得:”这么多身份是什么意思?” 海啸解释道:“外人看来,我有再多身份都逃不开一个‘情报贩子’。与我相交,大多是利益驱使,反而简单。” 高盛宇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最后感叹道:“没想到,在这错综复杂的形势和灯红酒绿的诱惑下,你竟然能守住底线。” 几个人接下来谈话的氛围略微轻松一些。 最后,高盛宇告诉他们:“此次进津主要的还是为了见你们一面。之前所说的通过《春鸣报》传递情报,这件事我还需要再核实一下,不过这也让我有了一个主意,你们想与我传递情报,可以在《春鸣报》上刊登广告。至于密文怎么写,啸海是在驾轻就熟。” 啸海应道:“这主意好!既然如此,高连长也尽快查清村民报的底细,让我们也有个准备。” 风头无俩 啸海与高盛宇约定了消息传递方式,众人心情大好,觉得不再是孤立无援了。 之后,他们很多次利用《天津时报》的广告向根据地传递了消息;啸海也没有放松对《春鸣报》的花边关注。他推测根据地的情况,每次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基本上也能够肯定《春鸣报》就是自己要找的报纸,也把这件事通知了根据地。 除了狼牙山的炮台以外,日本人在河北、山西、察哈尔等地也修建了不少炮台。啸海和赤木道彦根据冈村宁次的命令又去巡视过几次,不过都是走走过场。 啸海知道赤木道彦的心思。他之所以还在积极完成这个任务,就是想找到妞妞,把那副银镯交给她。可是,他们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孩子和那一家人。 此时,在天津城里也并非是风平浪静。 茂川秀禾与中岛成子对于齐思明势力的极速扩张,表示十分不满。参谋部本想要敲打敲打川岛芳子,却不想她竟搬到北平,并且对外宣称,要在北平定居,再也不回天津。 茂川长舒了一口气,他认为,没有了川岛芳子的庇佑,齐思明就像不能攀附大树的藤蔓,立刻就会孤立无援,势力也会瓦解。 很快,他就认识到自己的想法错了。 齐思明已经攀上了冈村宁次,而原来与他作对的袁文道等土匪头目也纷纷对其俯首称臣。 原因很简单,齐思明接手了川岛芳子的鸦片和白粉货源;袁文道的烟馆如果想继续开下去,必须通过齐思明才能拿到货。他为了讨好齐思明,将自己手下的“花会”(赌场的一种)三成的股份拿出来“孝敬”;而日本的大元白面馆更是给了齐思明一成的干股。 就这样,齐思明到了天津短短一年的时间,已经把花街、花会、烟土、白面等见不得光的生意都牢牢把握在手中。 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不知道这个人竟能如此手腕狠辣,心中懊悔不已,竟没有早些把这人扼杀在羽翼未满之时,可是现在已经无济于事。 在茂川秀禾家里,啸海坐在二人对面,事不关己地喝着清茶,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茂川秀禾忍不住了,“天颢君,对于这位旧友,你是怎么看的?” 啸海放下茶杯,暼了一眼中岛成子,“我只后悔当时没有打死他!” 中岛成子知道,他指的是要取齐思明性命时,被自己阻拦的那件事。她脸上一红,神态有些窘迫。 茂川秀禾充当和事佬,“过去的事情不要提了。再说,这件事也是冈村将军提出来,要求我们保护他的安全。” 中岛成子突然端坐,按照日本礼节,深深伏地,行了一个大礼。“天颢君,十分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过错,请原谅我!” 茂川秀禾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可见二人在啸海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以退为进”的策略,接下来不知道葫芦里还卖的什么药。 啸海虚扶一下,“成子小姐不必如此。我谁也不怨,只认准了齐思明。这个人我迟早会找他报仇!话说回来,他现在已经势力坐大,恐怕参谋部也不能轻易将他铲除。” 茂川秀禾对于齐思明的态度也十分纠结,“天津街面的这些事情总是需要一个人打理,但是需要温顺而忠诚的绅士,而不是像齐思明这种野心勃勃的人。现在他与冈村将军交好,加以时日,必然会影响将军的决定,到时候可就不妙了!” 提到这里,啸海问了一句:“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去各地炮台进行巡视,监督建造情况,没有关心天津城里的消息。川岛芳子小姐为什么会迁居北平?而齐思明怎么突然间就获得了冈村先生的赏识?” 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又相互对视一眼,似乎在决定谁来告诉他事实的真相。 “东条首相再次重组内阁,并且发来电报,要求芳子小姐远离天津,所以她就迁居到北平了。”茂川秀禾告诉啸海,“日本军队已经离开家乡太久了,生活上和生理上的困难都难以解决。冈村将军批准在军中设立了‘随军女子院’。可是日本本土自愿而来的女子实在太少了,必须从中国征集大量的妇女。可是中国的妇女在共产党的蛊惑下,对我们大日本帝国憎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可能会自愿加入日军的‘女子院’? “齐思明控制了花街,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向冈村将军建议,从自己的花街选取姑娘填充‘女子院’,妥善解决了士兵们的生理需求。此外,他还提供了大量的钱财和烟土给日本士兵,这让冈村将军非常满意……” “于是就把他视为心腹,让他作为天津地面上的话事人?”啸海接茬道。 “没错!”中岛成子点了点头,证实了啸海的猜测。 又是这些龌龊的手段!啸海气得血冲头顶,拳头握紧,手中的茶杯一下子崩裂了,碎片扎破了他手心,鲜血直流。 中岛成子见状,惊呼一声,“天颢君,你还好吧?” 疼痛使啸海冷静了下来,面上表情立刻恢复如常,“不好意思,一时手滑,并无大碍。” 这时候,日本的家仆已经悄无声息地送来了医药箱,替他包扎好了,又默默无声地离开了。 茂川秀禾有些为难地说:“天颢君,我知道你对齐思明恨之入骨;我们也没想到他的手段竟是如此直接,完全不像你们中国人那样含蓄。所以,反而让他得手了。” 啸海语气平静地说:“我是非常恨他,可是他获得了冈村将军的赏识之后,我再想取他性命就更加艰难了。您二位作为日本帝国的高级军官,华北驻屯军参谋部的首脑人物,总不会甘心在一个中国投机分子之下仰人鼻息吧?” 这句话算是戳痛对面二人的痛处,使得中岛成子的情绪激动起来,“当然不会!齐思明用这些手段骗取了冈村将军的信任,但他一定会露出破绽和马脚!如果他有一丝对大日本帝国不够忠诚,我都会打垮他!” 啸海平静了一下情绪,“我希望成子小姐记住今天所说的话,如果您不能做到,齐思明这条性命恐怕就要被我直接取走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向二人颌首示意,转头离开了茂川秀禾的家。 回到家里,他看见杨明天正在院子里打木人桩。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整,在入冬时节,杨明天的伤终于好利索了。他为了尽快恢复体力,在院子里立了一个木人桩,时常去比划两下。 这个木人桩也引起了铭生和郑品恒的兴趣。这二人才知道杨明天竟有几分功夫在身,看他行云流水地打一套拳法,十分羡慕,恨不得自己亲自上阵。 “你回来了?”杨明天停下手,看见啸海表情阴森地站在自己的身后,眼神空洞,有些担心,“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茂川秀禾对你说什么了吗?” 啸海一言不发,越过了杨明天,径直走到木人桩前,右手起正门,随即三星连环捶;左撑掌右直捶,右撑掌左直捶;左摊掌右直捶,右扣手底掌;左内耕手,右拦手左直捶;左扣手底掌,左拦手右直捶,双拉手起钉脚,左扣手底掌…… 一套拳法打下来,时间过了得有大半个时辰,啸海的手掌都打肿了,有些地方还受了伤。 杨明天一看情况不妙,赶忙拉住他,“你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啸海恨恨地停手,“我真是大意了!这段时间光顾着去盯着日本人的炮台,却忘了天津这边的工作……” 这时候,铭生也回来了,看见啸海又红又肿的双手,也是吓了一跳。他赶忙奔了过去,端起啸海的双手,反复翻看;又跑回主屋,拿出药箱给他上药。 啸海把在茂川秀禾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二人,气得杨明天不管不顾地也打了一通木人桩,发泄怒气。 铭生想到了自己姐姐铭华的遭遇,眼中怒火中烧,脸颊旁却流下两行清泪, 啸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咱们先回主屋!” “这件事得通知根据地,让他们提前想好对策!”回到主屋,铭生在厨房下面条,啸海和杨明天在客厅商量对策,“城市里的斗争,虽然他们暂时参与不进来,但是我们想要对齐思明采取行动,还是需要得到组织上的同意。” 杨明天怒火难遏地说:“难道我们不能直接取他的狗命吗?” 啸海摇了摇头,“暂时不行。我们杀了一个齐思明,很快这部分势力就会被袁文道接过来,可能是中岛成子直接参与其中。我并不觉得那二人是什么好人,只会更难对付。” “可是让他再这么猖狂下去,你的工作就更难开展了!”杨明天想得更深一层,“日本人不会容忍两个中国人在天津的地头上做大势力的。” 啸海同意他的说法,“你看得很清楚。我对齐思明除了私仇之外,更多的是因为他也是我们的敌人!” 无所适从 进入1941年的冬天,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举世震惊。 在美国向日本宣战之后,中国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宣布对日本、德国、意大利宣战。 天津城内的氛围变得格外的肃杀。英法两国在这个冬天忙着大批撤侨;英租界、法租界、津海关全权移交给日本;而日本则将这些都交由汪伪政府进行管理,自己在幕后控制, 最尴尬的莫过于想啸海这样重庆政府派驻的官员,每个人慌慌不可终日,许多官员时常到啸海的办公室,一坐就是大半天,唉声叹气,大吐苦水。 重庆政府派驻的官员中,以啸海和齐思明的职位最高。可是齐思明已经公开投日,不能算作重庆政府的官员。事实上,自从天津沦陷,重庆政府就没有再管过这些派员,他们的薪水都是由属地政府支付;现在日本人接管之后,他们又没有接到新的指令,难免会引起恐慌。 勃尔在离开中国的前夕,约啸海到他的别墅小坐,深谈一番。 勃尔对于这个中国的年轻人很有好感,十分不忍心他变成这场政治战争的牺牲品,于是奉劝他:“年轻人,想办法回到重庆政府吧!如果你还没有成为日本人的走狗……” 啸海听到他这话并不生气,只是给他斟满了茶,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的手中,“谢谢勃尔先生?我想我与日本人是平等的,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我还没有把自己卖给他们。” 勃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真的,我并不了解你的心意。我当然知道你与我们、与日本人,甚至你自己的母国政府,都保持一种等距离的交往。我也没有办法判断你的立场,但我相信你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自保。” “是的,我对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友好的。我只是乱世中求生的一个无名之辈。”啸海并不否定他的结论,而是转移了话题,“勃尔先生,非常感谢这些年来您对我的照顾。我记得您的腿脚行动上有些不便,是一战旧伤造成的。这是我们中国传统的膏药,是我的朋友郑品恒配制的,非常好用。如果您回到英国,在那雾霭天气中觉得难过,就不妨试一试。” 勃尔也被他的真心感动,“年轻人,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这些年来,你游走在各个势力中,肯定有你自己想保护的人。但一个人的力量过于微薄,希望你以后会多几个战友。我马上就要回到英国了,我的子侄也即将奔向战场。希望和平早些到来,让我们结束眼前这一切!” 啸海点了点头,“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中国每一寸土地都是由中国人自己做主!” 勃尔悚然一惊,他终于了解到这个年轻人的立场。沉默了半响,他无比坚定地告诉啸海:“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啸海微微笑道:“勃尔先生,您是一个清醒的、出色的政治家!” 勃尔苦笑,“希望我的国家会有更多清醒的人……” 波尔很快就离开了天津,随着加密的利润,英国在天津所有的视力范围已经全部移交给日本,法国等欧洲国家,如法炮制整个天津的控制权,从表面上看来,是由汪伪政府二实际上依然是日本人的养弟 最终的结果,像啸海这样重庆政府派驻的官员全部被汪伪政府接收;如果不愿意,可以自谋生路。 在眼下这种情况,除了零星想要在海外寻求营生的人以外,大都选择了受汪伪政府领导。 不过也有例外,肖芳那个姑娘倒是闹过几次,都被啸海拦住了。 在啸海的书房里,他终于安抚住了肖芳的怒火。 “你不要任性了!现在家里就剩你和你母亲两个人,如果你再没了这份工作,难道让你的母亲与你去街头乞讨吗?” “可是我不想给日本人做事!”肖芳愤愤不平。 对于她的态度,啸海心中有几分安慰,又有几分担心。“我当然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现在整个天津已经沦陷,任何一个行业或者岗位全都由日本人控制。除非你们离开这里,否则只能先安心工作。你不愿意给日本人做事,但总得有自己的营生。” 肖芳倔强地撅了撅嘴。 啸海知道她还没想通,“你先告诉我你的理想是什么?” “把日本人撵走!”肖芳斩钉截铁地说。 “好!既然你想把日本人撵走,那么第一件事就是要为他们做事!” 这几句话却把肖芳绕糊涂了,“天颢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啸海换了一个说法:“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肖芳摇了摇头,“你怎么能是坏人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过誉了!”啸海无奈地拱了拱手,“我也在吃着日本人的饭,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坏人?” 肖芳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说:“你虽然为日本人做事,可是没有害过别人。但是我父亲可是真的死在日本人手中!还有那个齐思明,每天不但纠缠我,还卖白粉给中国人。我听说,他还开妓院,把那些花娘送到日本军队去讨好他们!” 啸海颇有些紧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肖芳看见他的态度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津海关有些同事是花街的常客,撞见几回齐思明把花娘送到海光寺,” 啸海突然意识到,齐思明所做的这一切已经毫不避讳,甚至可以说是明目张胆,恨不得让世人知道自己是有日本人做靠山的。这很像当年川岛芳子的做法,最后许多想通过他走日本人门路的人,就会将大把钱财送到他的面前。 啸海想了想,问道:“小芳,如果让你继续在津海关工作,但不是为日本人工作,相反是要除掉投靠日本人的这些汉奸,你愿不愿意?” 肖芳兴奋起来,“天颢哥,你这么说什么意思?难道你也看他们不顺眼了?” “没错,但这件事会很危险,如果你不想做就实话实说。”啸海的表情十分严肃。 肖芳也严肃了起来,“不!我想要这么做!我已经无法忍受日本人在天津这么肆无忌惮了!他们想抓我的父亲,就把他抓走、打死;他们想要美貌的女学生,就可以威逼校长把学生贡献出去;他们想要免费的牢力,就可以随便抓人;他们想要杀人,都不会负任何责任……还有,那群日本的流民,跑到天津大摇大摆地做大爷!再看看这大街上的白粉官、花会、花街,哪一个不是让日本人赚得盆满钵满,却害得老百姓流离失所、贫困无依。” 虽然肖芳对于日本侵略中国的认识还很浅薄,可是她已经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想法。 啸海告诉她:“那么以后你要听我的话!首先,你要安心工作;然后,要保护好自己。现在全国各地都有抗日组织和力量,我们没有办法凭一己之力把日本人撵出中国,但是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借助他们的力量撵走日本人!” 肖芳兴奋的抓住他的手,“天颢哥,你这么说什么意思?莫非你认识这些抗日组织?能不能让我加入他们?我要亲手打死日本人!我不想在他们手下工作!” 咚咚咚……三声急促的敲门声。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这敲门声显得尤其突兀。 啸海扭头一看,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铭生站在门口,端着一盘炉果。 啸海有些尴尬地抽回自己的手,笑着说:“刚刚还说听我的话,现在又说孩子气的话!” 肖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好,你有什么工作就安排我,我一定照你说的做!” 啸海站起身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上这些炉果回家,给你妈妈尝一尝。明天早晨一定要照常来上班,不许任性!” 肖芳笑着答应了,起身向他告辞;临走前,又跟铭生打了个招呼,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看着这小姑娘离开,啸海长舒了一口气,可是铭生的脸色却没有转好。 啸海赶忙安抚未来的小舅子:“铭生,你别误会!肖芳这个孩子年纪还小,激动起来,不管不顾的。我跟她说的都是正事,书房的门也开着,真有什么苟且就不会让你看见了!” 铭生的眼睛瞪大了,似乎再说:你还真想有什么苟且? 啸海看他的表情,差点背过气去,又哭笑不得地说:“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你姐姐。这点小事,别惹她心情不好!” 铭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啸海推着他,“快去做晚饭,我饿了,明天也该饿了!” 铭生随手指了指厨房。原来他早已做好晚饭,杨明天已经等在了那里。 啸海笑嘻嘻地搂住他,“我的小铭生还是这么体贴!明天你上班之后,把英、法租界和津海关全权移交给日本人的这件事情通过广告发出去。还有,日本人在天津开办了华北盐业股份有限公司,把汉沽抽产的长芦盐运往日本本土,我们或许可以从中分得一杯羹。” 大闹中学 啸海的行动还没有展开起来,一天下午,杨明天骑着单车带着冬至,找到了津海关。 原来就在刚才,冬至突然跑回了家。 杨明天正在修整院子,准备过年的东西,看见冬至很是惊讶,“冬至你怎么回”来了?这不是还没到放假的时候吗? 冬至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天叔,你快带我去找我爸!我妈被日本人抓走了!” “什么?!”杨明天手中的剪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走走走,咱们快走!” 啸海一听也急了,“这是怎么回事?冬至,你先别急,慢慢说清楚!” 冬至告诉他:“今天一早,学校闯进来一队日本兵,他们非说学校窝藏共产党,要求校长交出来。校长当然不承认,就问他们:‘你们说的共产党,姓甚名谁,年纪多大,长的什么样子?’可是那群日本兵说不出来,气急败坏地打了校长一个耳光。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愤怒了,大家就闹了起来……” 啸海听着蹊跷。一队日本兵突然间跑到西郊的铃铛阁中学去抓共产党,这是唱的哪一出?“带队的人是谁?你见没见过?和爸爸认不认识?” 冬至使劲儿点了点头,“认识认识,就是那个上海来的齐伯伯,齐思明!” 啸海和杨明天都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杨明天赶忙问道:“那齐思明到了学校是怎么说的?” “他们打了校长,可校长还是说学校里没有共产党。这个齐思明就说,如果再不把共产党交出来,就把老师们全都抓走。同学们自然不干,就要闹起来……”冬至停了一下,表情似乎在后怕,“可是他放了一枪,打死了一个校工师傅,把大家都吓住了!” 啸海意识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齐思明恐怕是有备而来。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一次行动是不是有针对性的?他所说的共产党是谁? “你说你妈妈被抓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明天更着急铭华的安慰。 冬至眼睛里噙着泪水,“校长当时就发火了,告诉齐思明,要杀人就杀他自己好了,不要伤害那些无辜的老师。可是齐思明不听,不但把校长打伤了,还让日本兵把学校里的老师和校工全都带走了,说是要带回日本宪兵队好好审问一番。这里就包括妈妈……” 啸海和杨明天对视一眼,齐思明应该早就知道铭华在那里工作,难道他是针对铭华? 冬至这时候继续说:“齐思明看妈妈的时候,还叫了一声‘嫂夫人’,可是他好像没有认出我来。” 这也难怪,齐思明上一次见到冬至,还不过是个总角孩童,现在已经是翩翩少年了。孩子这几年模样变化极大,难怪他认不出来。或许冬至因此逃过一劫。 “你们这群学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吧?”啸海一方面担心铭华,另一方面又觉得奇怪。既然齐思明说是抓共党,为什么又把这群学生放了回来?完全不像他平常斩尽杀绝的作风。 冬至告诉啸海:“齐思明说了,让我们这些学生赶紧回家,告诉家长学校里发生的一切。如果哪个家长是共产党,就赶紧过来投案,换回这群老师的安全。” 啸海听这话的意思,他已经认定共产党在老师和家长之间,只不过不知道是谁。所以现在去拿这些老师作为人质,逼着共产党现身。可是他为什么会锁定铃铛阁中学?那所中学可算是天津最安分的地方,几次学生运动、抗议游行都没有参加,为什么会被盯上? 杨明天也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会不会是老高最后一次取药的时候,被人盯上了?” 啸海突然明白,这是太有可能的。高盛宇最后一次到铃铛阁中学,取走了最后一批药品,怕是在那时被日本特务盯上了。只不过他们还没有确定学校里与他接头的人是谁,所以就把整所铃铛阁中学全都控制起来。 想到这里,他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肖芳,你上来一下!” 不大一会儿,肖芳从核算室跑上了二楼。一进办公室,她看见冬至和杨明天也是一愣,“张监督,发生了什么事?” “齐思明今天来上班了吗?” 肖芳的工位正对着齐思明的办公室,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得清楚。听啸海这么一问,她摇了摇头,“没有,我记得今天一早他就没过来上班。不过这也是常事,你们也知道,他在外面买卖多的很,来上班的时候总是很少的。” 看来不是从津海关离开的,而是早有准备,今天直奔着去铃铛阁中学去抓人。 啸海起身告诉杨明天:“你现在带着冬至去找铭生,之后你们三个人不要分开;我马上去宪兵队看看究竟。万一我今晚没能回家,你明早就去找中岛成子,告诉她,齐思明要对我下手了。” 杨明天对于他的决定忧心忡忡,“你自己一个人去,行吗?这太危险了!我觉得,齐思明打的就是你的主意。他想利用老高的事情,让你自己暴露。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如果见势不妙,我去顶这个锅!” 啸海扶住他的肩:“明天,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这次你得听我的!你也说了,齐思明打的是我的主意,你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铭华没有就出来,再把你折进去,得不偿失。还是我去,干脆与他面对面!” 肖芳和冬至两个人听了半天,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顿时脸色发白。 冬至毕竟是随父母见过许多大的场面,很快就镇定下来,问道:“他们找到铃铛阁中学,莫非就是要冲着咱们这一家人来的?” 杨明天告诉他:“没有错!你的父母为人正直,得罪了宵小之辈。现在他们抓住机会就想坑害我们,所以现在要想出对策,先把你母亲救出来!” 冬至听完这话,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我看你们就别争了,干脆天叔陪着爸爸一起去,我一个人去找舅舅。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舅舅的!” 啸海哪能放心,“你还是个孩子,现在主要保护好自己。你们都别争了,就听我的,明天带着冬至和铭生先回家。这件事既然事出有因,那他们应该不会牵连其他人。现在日本人在海外与多国交战,已是无暇他顾,我想他们也不愿意在天津再闹出学生罢课的事情,搅得自己日子不得安生,所以这些老师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转向肖芳,“至于你,小芳,回去安心工作,就当这些事完全没有发生过。无论哪个同事问起,你都不要与他们多说。万一明天没有找到中岛成子,或者中岛拒绝帮助,你立刻去找赤木道彦。现在能妥善解决这件事了,也只有这两个人了……” 听了他的安排,众人也不再耽搁,按照计划各自行动。 日本宪兵队总部位于日租界的春日街。现在日本已经把天津全境占领,可是宪兵队的总部却没有搬离,依然在这里。 日本宪兵队总部的门外堆积着沙袋,布有电网,并有武装日兵荷枪鹄立,警戒森严。 日本宪兵队对不同于驻屯军,他们直接听命于日本陆军大臣,算是日本陆军大臣的私兵,是军队中的警察,权力极大。现在任宪兵队队长的是冈村宁次的侄子冈春光谷,授予少佐军衔。 到了宪兵队之后,啸海拿出自己的通行证件,交给了守卫的士兵,告诉他:“我是海关的张天颢,要求面见冈村少佐。” 那士兵看见这通行证,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带着几分倨傲的表情对他说:”冈村少佐已经恭候张监督多时,请随我来。” 啸海心中并不惊讶,想来齐思明已经早早到达此地,恐怕是与冈村定好了招数,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不管啸海心里怎么想,那士兵把他引到会客厅。果然,冈村光谷和齐思明二人正在会客厅里悠闲悠哉地品着咖啡,整间屋子飘荡着浓浓的咖啡焦香。 “冈村少佐,您好!在下张天颢,以前和您是有过几面之缘……” 啸海的问候似乎并没有传达到对方的耳朵里,根本无人理他,两个人视他就像不存在一样。 啸海并没有着急,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少佐,请尝一尝这杯咖啡,是我从一个意大利师傅手里要到的咖啡豆。需要一块金币才能要来这样一包,十分珍贵。”齐思明双手将泡好的咖啡奉上。 “既然如此,我可就不客气了!”冈村光谷接过来,深深嗅了一口,“果然很香!想当初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十分喜欢咖啡,可惜到中国以后并没有喝到好喝的咖啡。” 齐思明谄媚地笑道:“如果您喜欢,以后随时随地找我,由我来供应!” 冈村光谷哈哈大笑,“思明君果然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人。” 趁着二人虚情假意地你来我往,啸海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似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表演。 见到铭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冈村光谷的办公室来来往往了许多人。他们看见三个人这令人费解的状态,虽然不敢多问,但难免多看几眼。 最后还是冈村光谷无法忍受这奇怪的气氛,对齐思明使了个眼色。 齐思明立刻会意,仿佛刚看见啸海一样,“这不是天颢吗?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光顾着喝咖啡,都没有照顾到你。” 啸海站起身来并不说话,依然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冈村光谷毕竟是承蒙他叔父的照顾多时,并没有什么真材实料,自然不能在啸海这种强压之下坦然自若。他想要发火,可又没有理由,只能气闷地站起来,问道:“张监督,不知你找我何事?” 啸海开门见山,“拙荆因为就职于铃铛阁中学,今天上午被都带回了宪兵队进行审查,我想要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冈村光谷的表情似乎有些迷惑,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啸海的妻子是哪一位;齐思明在一旁悄悄耳语了几句,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暧昧起来;而思明的笑容里也带着几分猥琐和得逞。 啸海的怒火冲上了头顶,可是他不能乱了阵脚,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二人。 冈村光谷带着那副令人讨厌的模样,告诉他:“张监督不必担心,我们只是请尊夫人来聊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听说尊夫人和我叔父还是旧相识,我自然不会怠慢。” 啸海的拳头握得死紧,“既然如此,那就烦请冈村少佐尽快释放拙荆!” 冈村光谷被他这毫无波澜的表情激怒了,“怎么?你说放人就放人?你当大日本帝国是可以随意摆弄的吗?告诉你,在这里听我的!” “冈村少佐好大的火气!将军不在天津,难道把军权交给了少佐?”一个略带轻蔑和戏谑的女声,在他们几个身后响起。 啸海回头一看,竟是中岛成子。看来杨明天等不及了,提早把她请了过来。 中岛成子的眼神划过面前的两个人,啸海看了轻蔑和厌恶。 其实他也早有耳闻,冈村光谷是冈村宁次的侄子,就像阿部规秀一样,为了家族能够收获军功,把自己族内的子侄带到中国战场“镀金”。可是这个冈村光谷可不比阿部大正,他是一个十足的草包,只是因为他叔父的权力极大,所以就把日本驻津宪兵队司令官的职位给了他。 可是冈村光谷为人贪财好色,作为日本驻津宪兵队的司令官并没有握住军权。相反,他每天都跟着齐思明厮混,抽取白粉馆、花街、花会的水头(利润);时不时地拿“抗日分子”的名头去敲诈街面上的商铺老板大量钱财,手段颇为下作,也算是天津卫的一个笑话。 冈村宁次也知道这个侄子是烂泥扶不上墙,所以在川岛芳子走后,他把天津境内很多工作都交给了茂川秀禾所主管的参谋部。 中岛成子本身又是一个手腕狠戾的女间谍,自然也看不上冈村光谷这个纨绔子弟,无论公私都颇不给他面子,所以他对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是有几分惧怕的。 这个时候冈村光谷看见她的出现,也是吓了一跳,生怕她把自己胡闹的事情告诉冈村宁次。 中岛成子话中并没有提及铭华,仿佛和啸海也是偶遇。“冈村少佐,听说你到铃铛阁中学抓回来一批教师员工,不知道关押在哪里?你说他们通共,我受茂川先生的指派,来亲自问一问。现在天津好不容易有几天安稳日子,万一真有哪个学校通共,我们参谋部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冈村光谷听了这话,有几分慌乱,赶忙给齐思明使眼色。 齐思明最近一段时间在天津街面很是猖狂,本以为攀上了冈村叔侄,自己的地位就算是牢不可破了。可是没想到,冈村宁次离开天津的时候,竟把大权交给了茂川秀禾打理,而不是交给自己的侄子。所以,现在的他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此时,他看见中岛成子,知道她对自己没有好感,可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谄媚地笑道:“中岛小姐,我们根据线报,有一个游击队长曾经到铃铛阁中学,很快又离开了。所以我们才去把那里的老师都抓回来,问上一问!” “那游击队长姓甚名谁?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是游击队长?他出现在天津,你为什么不向我们报告?” 中岛成子的几句话,问得齐思明瞠目结舌,冈村光谷也把怀疑的眼神投向了他。 啸海知道,齐思明可能真的见到了高盛宇,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应该是他想趁此机会把自己也扳倒,所以才会从铭华下手。 现在有了中岛成子介入,他倒不方便说话了,只是看着齐思明怎么应对这件事。 冈村光谷和齐思明对视了一眼,看来这件事中岛成子不能善罢甘休,于是就让宪兵去把于铭华带过来。 中岛成子站起身来,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不必麻烦了,我们直接去审讯室!如果你们对张夫人没有什么怀疑了,就让张监督带她直接离开吧!” 宪兵队的审讯室可不在办公楼里,而是要走出几百米,在大中银行的货站内,有一排小屋子里。 啸海和中岛成子随着冈村光谷走进审讯室。 审讯室是在一条长长走廊里,两边都是只留一个气孔的囚室。 啸海趁他们不注意,和其中一间囚室里的人简单交谈了两句。 [这间黑屋子约有五六平米,前面为木桩栅栏,门内有一尿桶。屋内先有一人,躺在搭搭密上,衣服褴缕,乱发长须,有似南市乞丐。自报是《新天津报》社长刘髯公,并谓前些日子乘汽车从意租界报社往法租界,在万国桥头遭日军劫持至此,遭毒打伤腿,拘禁此屋。其妻来要人,即被拘禁;其母又来,也遭拘禁。现在腿伤出血,沾住裤腿,躺着稍一转动,疼痛难忍云云。其状殊为可悯。]【注】 看到这种惨状,啸海想起一件事。前一阵子,铭生告诉自己,《新天津报》突然停刊,社长不知去向。报业同仁焦急万分,可是整个天津遍寻不到,没想到竟被关押到这里。 啸海见此情景,有心助他逃出生天,可惜无能为力。只能暂时按捺住愤怒的心情,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找到铭华和她的同事们。 再往里走是一个大的牢笼,里面大概有十六七个人,挤得密密麻麻,坐不得坐,站不得站。还有几个老师额头身上都带着血。 啸海一眼就看到了铭华。 显然,中岛成子也看见了,她看向啸海,略微点了点头。 啸海明白她的意思,直接挤过冈村光谷和齐思明二人,直奔到牢笼前。 铭华显然也看见了他。 啸海隔着栏杆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铭华一脸无辜,“我们也不清楚。今天上午,老师们正给学生上课,一队日本兵就冲进来,说是我们通共,就把我们全抓了过来。” 这时候孔泽诚也挤了过来,“张监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日本人要抓我们这些教书匠?你的妻子也在其中!你不是日本人的亲信吗?他们怎么连亲疏都不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啸海简直要给孔校长叫个好,这几句话声音洪亮,铿锵有力,一下子把这件事放到了日本人忘恩负义的角度上。 啸海问道:“你们知道今天带队的人是谁吗?可是这位冈村少佐?” 孔泽诚看了看栏杆外面的几个人,摇了摇头,“不是。”说着,手指齐思明,“是这个中国人!” 中岛成子的脸上挂不住了,带着几分讥诮和嘲讽地问道:“冈村少佐,请问大日本帝国的军队什么时候受命于中国人了?为什么去一所学校抓捕共产党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在现场?难道你把军权授予这位齐监督了?” 这件事可大可小,即使冈村宁次是有裙带关系,也担不起“私授军权”的罪名。听了中岛成子这话,他吓得脸都白了。 齐思明发现事情也不好,只能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对孔校长吼道:“你们铃铛阁中学私通共产党,对天津的治安造成极大的威胁!我身为海关监督,也是治安维持会的会员,调查你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谁允许你动用宪兵队了?”中岛成子咬死这件事不放。 齐思明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啸海这时候插了话:“所谓共产党之事,怕是捕风捉影。如果有真凭实据,为什么齐监督要自做主张,而不是让冈村少佐带队?既然这件事不过是一场闹剧,我可否带拙荆回家?” 啸海话音刚落,其他老师也闹将起来,“对!我们要回家!我们不是共产党!” 冈村光谷用埋怨的眼神看着齐思明;中岛成子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冈村光谷。 啸海眼尖地看到,几个女老师抱团藏在男老师的身后,猜到他们可能是对这些老师做了什么龌龊事,于是加重语气:“可否现在给我们一个结论?!” 疑影缠身 听了啸海的话,冈村光谷有些气闷,可是又不得不答应。 此时,中岛成子却突然开口,局面一下子又变得复杂起来。“我也觉得宪兵队的做法着实有些不妥,所以我想请诸位老师到日军参谋部做客。”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愣了,齐齐转头看向啸海,似乎不解;而铭华握住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啸海明白,现在“共产党”这三个字,在日本人眼中就像是个炸弹。虽然中岛成子极其地不屑冈村光谷和齐思明的为人,可是他们既然以“搜捕共产党”的名义抓人,她也不敢大意。这一遭看来是非走不可了! “成子小姐,既然是要请老师们去参谋部,我倒也放心。不过,我妻子的身体一向不好,我能不能陪同前往?”啸海想通了前因后果,也不敢与中岛成子正面交锋,更何况现在迫在眉睫的是把大家从这个鬼地方带出去。 中岛成子的笑容不变,“天颢君难道信不过我吗?我对尊夫人一向是喜爱有加,我们可是感情甚好的朋友。” 的确,之前在铭华使用夫人手段的时候,与中岛成子、川岛芳子交往的确颇多。这时候不能说对中岛不信任。 铭华勉强笑道:“天颢,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成子小姐是为了我们好,去参谋部把事情说得清楚,总比背着嫌疑,以后再被人无故骚扰的好。” 话竟然说到这个份上,啸海也不能再多加阻拦;而其他的老师看见这夫妻俩都这么说了,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们,毕竟宪兵队这个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他们急不可耐地要离开这里。 在中岛成子以及一队日本宪兵的“保护”下,这些老师离开了宪兵队,被转移去往参谋部。 而啸海不愿在宪兵队多做停留,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这一排审讯室。临走时,他最后望了一眼《新天津报》社长刘髯公被关押的的囚室。 在宪兵队门口,他又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表情微微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沉默地跟着中岛成子回到了参谋部。 啸海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夜了。家里灯火通明,可见所有人都没有睡觉。 他一进屋,铭生、冬至、杨明天一起迎了上来。看见只有他一个人,大家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又有些惊讶。 “妈妈呢?怎么没跟你回来?”冬至的眉头锁得死死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铭生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嚷嚷;自己的大眼睛也盯着啸海,似乎问着同样的问题。 “明天,你有没有按我说的,去找中岛成子?”啸海没有解答他们的疑惑,而是问了杨明天一个问题。 杨明天被他问得一愣,答道:“我看你迟迟不回来,傍晚时分就去找她了。可是,那时候中岛成子人不在。没办法,我又折回宪兵队门口,一直在那儿等你,我看着你随中岛成子离开的。” 看来自己没有猜错,在宪兵队门口那个人影就是等待多时的杨明天。啸海叹了一口气,“中岛成子似乎早就知道我在宪兵队,来的时机十分恰巧,三言两语就把他们都带到参谋部。在参谋部,她的话说得也不留余地,我也没有办法继续争论了,所以就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杨明天有些急了。刚出虎口,又进狼穴,这些老师看来是凶多吉少。 啸海把今天晚上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三个人听完表情更是严肃了。 啸海打发冬至:“你先上楼睡觉,我和你舅舅、你天叔还要商量一下这件事。你别陪着我们了。” 一向乖巧的冬至却断然拒绝了。“不行!我妈妈被抓起来了,你们要商量也得带上我,我都已经长大了,得承担点什么了!” 杨明天劝导他:“你还是个孩子,要以学业为重。这几天,你先在家好生待着,不要到处乱跑。我们大人的事,你不要管,安心学习就好!” 冬至态度十分坚决,“天叔,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但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妈妈在我眼前被抓走,我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啸海和铭生对视一眼,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信息。 “好吧!不过你今天无论听到了什么,都要保密。这关系到你妈妈的生命安全!”啸海的语气很严肃。 冬至认真地点了点头。 啸海告诉他们:“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是因为齐思明手下的眼线在西郊看见了老高,又见到他出入铃铛阁中学,因此才去找麻烦。可是中岛成子这一搅和,我倒觉得老高不止被他们看到。中岛成子的眼线应该也见到老高了,只不过是在城里见到的。” “为什么这么说?”杨明天不敢相信,如果老高真的暴露了行踪,他们为什么当时不抓人?” “为了钓出城里的共产党。”啸海有些懊恼,“我本以为中岛成子去宪兵队是为了给我解围,但没想到却把老师们带回了参谋部。你知道,我也跟着去了参谋部,可是中岛成子坚决不在今晚审讯,反倒是安排老师们住下;还一个劲儿地劝我离开,说保证不会亏待铭华。可见是为了防着我,又不想与我撕破脸皮。” “她的话能信吗?她把老师们带走,就不怀好意!”杨明天可不敢相信中岛成子的话。 啸海有些无奈,“我也知道,可是中岛成子告诉我,齐思明虽然擅自动用了宪兵队,但他说的事情并非捕风捉影,而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杨明天脸色一变,“那她怀疑到你身上了吗?毕竟老高是从咱家院子走出去的!” “我不知道。”啸海摇了摇头,“铭华被抓,是巧合,还是别有用意,我也没有办法判断。好在她今晚不会再折腾他们,只能等待明天的结果了。” 啸海的话并没有让大家觉得松了一口气,反而更是担心。中岛成子不像冈村光谷那样鲁莽,相反,她是一个非常有经验的间谍,再加上目前大权在握的茂川秀禾,铃铛阁中学老师们的处境并没有安全多少。 “铭生,还有一件事,我看见《新天津报》的刘社长了。他夏天的时候被抓到了宪兵队,一直关在囚室里,他的母亲和妻子被一起关了进去。”啸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布条。 那是刘社长在啸海离开前悄悄扔在他的脚下,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最后离开的时候,还要深深地看那囚室一眼的原因。 铭生展开布条一看,红色的字在灰色的布条上十分不明显,而且字迹潦草,可见是匆匆用血写下。说他不惊讶是假的。这件事是在报业影响颇大的一起失踪案,没想到竟是由日本人造成的。 他掏出纸笔,写道:《新天津报》并非反日报纸,他们为什么要抓刘社长? “夏天的时候,正是学生因为修建炮台的事情闹罢课。刘社长原是南开中学的教导主任,弃文从商,成为《新天津报》的社长。”啸海对刘髯公的情况了解清楚,“日本人恐怕是以为由他组织的这次罢课,所以才把他抓了起来。” 杨明天更是不解,“这无凭无据的就可以抓人?” 啸海苦笑道:“日本人做事,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妈妈怎么办?她明天能回来吗?”冬至听了半天,也理解了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老师、校长,还有妈妈,此次恐怕是身陷险境。 啸海看着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拍了拍冬至的肩,“先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几个睡一会儿。醒了,我还得去参谋部! “铭生,你把刘社长的事情告诉蒋中清,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如果有可能的话,让各大报社联合起来,给宪兵队施压,让他们释放刘社长。” 铭生点了点头。 大家散了,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 啸海在书房里根本无法入睡。 中岛成子也见过高盛宇,那么她必然会把高盛宇在天津市内的行踪与在西郊的行踪合在一起进行研判。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怀疑到自己的身上。 如果自己承认了,牺牲倒不可怕,铭华、铭生、明天以及品恒都会受到牵连,党组织在天津的工作将会被消灭殆尽;如果不承认,铃铛阁中学的十几位教职员工生命堪忧,包括铭华在内。这是个死局! 如何能把祸水东引,将这个嫌疑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转移到谁的身上?之后又该怎么脱身?啸海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好办法。 天色大亮。除了冬至以外,所有人都已经醒了过来。铭生做了些早饭,三个大男人沉默地吃完了。 啸海清了清嗓子,“大家都打起精神。明天,你去找品恒,让他开一些铭华急需的药品,我得找个理由去参谋部;铭生,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尽快让各大报纸将此事传播开来。” 铭生掏出纸笔:这样你会暴露的。 啸海露出勉强笑容,“没关系,我有办法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逐一刑讯 啸海赶到参谋部门口,报上姓名,直接被日本士兵引到了刑讯厅。 参谋部的囚室是一所废弃的学校改造而成。刑讯厅原来是学校的小礼堂,大概八十平方左右。现在里面挂满了刑具,还有一队日本士兵荷枪实弹地守在门口。 进到刑讯厅,茂川秀禾看见他,笑容满面迎了上来,“天颢君,你来了!来来来,我们一起看一出好戏。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为难尊夫人的,只是想要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 啸海没有接话茬儿。这套话他可听腻了。昨天晚上,中岛成子反复跟他说了许多遍。 “茂川先生来得够早,辛苦了!”啸海的语气并不真诚,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想问一下,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的妻子?她的身体不好,随身的药品也没有带齐,我要给她送些药品。” 茂川秀禾一愣,紧接着就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不过你对参谋部这么没有信心吗?或者你认为尊夫人做过什么事情,会被留在参谋部很久?” 啸海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我对参谋部的手段还是有所了解的。即使我妻子没有参与任何活动,您也不会轻易释放她的。不过,我还是向您保证,我和我的妻子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们之间友谊的事情。” 茂川秀禾有些尴尬,“我当然相信天颢君,也相信您的夫人。只不过这次事件因为尊夫人也牵扯其中,我想尽快办结了,免得外面传起什么风言风语……” 啸海不再多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符合他一贯的形象——话不多,心思多。 这反应让茂川秀禾摸不着头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们一起观看他们的审讯吧!”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学校的会计,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啸海以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姓肖。 魏会计刚被带进刑讯厅,就看见了啸海,立刻要奔过来,“张监督,张监督,你是于大夫的先生吧?你跟日本人说一说,我们不是共产党,放我们出去!我家里老婆孩子得急坏了!” 话音未落,两个日本兵拉住他,把他使劲儿掼到了墙角。 这下子的力气不小,魏会计立刻头破血流,爬起来瑟瑟发抖,不敢再言语。 茂川秀禾和啸海都没有说话。因为今天的主审人是参谋部的少尉吉田次郎。 这个吉田次郎也算是半个中国通,十年前就到了中国战场。因为他一直在参谋部负责刑讯工作,心狠手辣,几乎没有他审不下来的“硬骨头”,所以他又被称为“铁血之人”,军衔升的也是飞快。 铃铛阁中学的老师不过是一群文人,审讯他们竟然动了这尊“邪魔”,可见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并没有存着什么息事宁人的心思。 吉田次郎的“杀手锏”是一挂长鞭。待到魏会计勉强站稳,一鞭子打在了他的脸上和身上,立刻被开肉绽。 魏会计惨叫一声,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再言语。 吉田次郎可不想让他闭嘴,而是逼近他,恶狠狠地问道:“你们学校在三天前有没有去过一个三十多岁、个子瘦高的男人?” 魏会计已经说不出话了,身下传来难闻的味道,没想到他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软弱的中国人!”吉田次郎轻蔑地瞟了一眼,挥手示意;两个日本士兵上前把他架起来,挂在角落的刑架上。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名女老师,年纪大概在二十多岁,长相清秀。啸海并不认识她,也没有见过。 这位老师一进来,就看见挂在刑具上的张会计,吓得花容失色。 吉田次郎还算客气,“刘小姐,我知道你是铃铛阁中学的音乐老师,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一下。” 刘老师吞了吞口水,怯怯地点了点头。 吉田次郎把刚才问魏会计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刘老师沉默了半天,直到吉田次郎不耐烦地把鞭子打到了地上,一声巨响引起一片灰土,像是把她给惊醒了一样。 “快说!”吉田次郎的耐性没有那么多。 刘老师依然是那副怯怯的表情,“你问到的那几天,我正好生病了,请假在家休息,没有在学校。” “你在撒谎!”吉田次郎怒吼,“你刚刚停顿了那么长的时间,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没有在学校?你在编造谎言!” 刘老师听了这话,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是真的生病了,不信你问其他人!刚才我是太害怕了,所以才不敢说话……” 吉田次郎冷哼一声,对旁边的日本兵使了个眼色。刘老师虽然没有被挂在刑具上,可是也绑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之后,接连进来了几位老师,啸海几乎认不全,可是他们都被吉田次郎叫上了名字。 这时候,啸海大致明白了。昨晚中岛成子迟迟不开展审讯,为了就是摸清这些老师的底细;另外,把他们分别关押是为了观察他们每个人的反应,推测他们性格,才让今天的刑讯有的放矢。不知道他们把孔校长和明华排在了哪里。 “天颢君,天颢君……”茂川秀禾连唤了几声。 啸海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刚才有些愣神。不知道我的妻子什么时候接受审讯,她也要接受这样的待遇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茂川秀禾连连否认,“铭华夫人可是我们天津卫的女神,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待遇?这些人都是有可能和共产党串通的人,与铭华夫人是不一样的!” “嗯。”啸海给了一个回应。 这让茂川秀禾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缓了半天,他又挑起了另一个话题,“天颢君,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什么事?”啸海故作心不在焉,“我现在只担心我的妻子” 茂川秀禾耐心解释:“就是铃铛阁中学出现共产党的这件事。” 啸海没有说话。他觉得现在这件事越来越像一个圈套。从一开始,齐思明用一条似是而非的情报就能擅自动用宪兵队这群老师抓捕;中岛成子说是为自己解围,其实又把这群老师带到了参谋部;茂川秀禾口口声声说是要查明真相,而听他现在话里的意思,他们已经认定铃铛阁中学出现过共产党。 可是这个圈套是为谁而设? 终于日本士兵带来了一个人进来,是啸海认识的,校长孔泽诚。 孔泽诚年纪不大,但在学界威望身高,再加上他任一校之长,日本人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吉田次郎看着茂川秀禾的脸色,没有让孔校长坐在铁椅子上,而是搬来一把木椅子,给他留了几分尊严。 啸海面色阴沉地看着孔泽诚,而孔泽诚的眼神划过眼前这几个人,一丝波澜都没有。 茂川秀禾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 吉田次郎已经不耐烦了,“孔校长,你好好看看这排老师,他们已经承认铃铛阁中学出现过共产党,但都否认与自己有关,你作为校长,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个解释吗?” “没有。”孔泽诚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两个字。 “没有?你是说你们学校没有出现过共产党?”吉田次郎语气上挑,带着不屑与怀疑。 孔泽诚不再开口说话,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吉田次郎感觉受到了侮辱,一鞭子挥了过去,打在了孔泽诚的右臂上。这厚厚的棉衣立刻就破了,衣服里渗出了血迹,把绽开的棉花都染红了。 啸海低声对茂川秀禾说道:“吉田上尉的做法有些过分吧。孔校长毕竟在天津颇有威望,这么做完恐怕影响参谋部的名声。” 茂川秀禾的笑容没变,“天颢君多虑了。如果能证实他们勾结共产党,这些人都不会再踏出这里一步!” “如果证实不了呢?” 茂川秀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啸海知道这件事恐怕不能善终。 两个人的交谈声音很低,并没有被其他人听到。 突然孔泽诚抬高了声音:“张监督,我敬你是个文人,收留你的儿子在我们学校学习;又聘用你的妻子,在我们学校工作。这就是你回报我的结果吗?” 啸海没有回答他,心里也不敢保证孔校长是否会把他真实的身份暴露出来,他更不知道孔校长现在意欲何为。 在一旁被束缚住的老师们开始窃窃私语,甚至骚动起来。他们惧怕日本人,就把怒火却射向了啸海。 从孔校长开始,不断有人指责他;渐渐的声音大了起来,整个刑讯似的骂声一片,都在针对啸海。骂人的内容从不近人情,到给日本人做走狗,再到侮辱啸海的状元先人。文人骂人自然是什么难听骂什么。 吉田次郎和茂川秀禾却并没有阻止他们这么做。这在日本军队是一条潜规则,不会干预中国人的内斗。 啸海始终面无表情。 场面混乱过后,他依然问茂川秀禾:“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的妻子?” 茂川秀禾向门口努了努嘴,“尊夫人这不已经来了吗?” 夫妻反目 铭华从走进刑讯厅,就没有多看啸海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椅子旁,优雅地坐下。 包括吉田次郎在内,所有人的目光此时却都聚焦在啸海身上。他们发现,无论是啸海,还是铭华,似乎都当对方并不存在这间屋子里。 铭华冷笑一声,“看什么?我知道我那懦弱无能的丈夫就在那里坐着。你们不是要审讯我吗?问吧!” 茂川秀禾对她的态度颇有些不解,看向啸海;啸海心里也不知道她接下来想怎么做,只能静观其变。 茂川秀禾对吉田次郎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会意,换下了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对着铭华客气却又刻薄地说:“张夫人,这次请你们来这里做客,所谓何事,你大概也有心知肚明。” 铭华轻蔑地暼了他一眼,并不搭腔。 吉田次郎刚想发火,可是一看在不远处的啸海和茂川秀禾,又把火气压了下去。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张夫人,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要知道,您的丈夫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臣民,你难道不应该效忠你的丈夫,效忠我们大日本帝国吗?” 一句话说完,还没等铭华做出任何反应,其他的老师愤怒了!如果说,他们刚才对于啸海的怒火还带着几分懦弱,而现在吉田次郎彻底燃起他们最后的勇气,怒火终于冲向了日本人! 叫骂声、斥责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甚至最开始受审讯的音乐老师刘小姐已经轻轻吟唱起《国际歌》,很快感染到其他老师,大家一起唱起了歌。 茂川秀禾和啸海两个人,就像局外人一样,无言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铭华的表情始终没变,紧闭着嘴唇,眼神是那样冰冷而不屑。 “砰!”一声枪响。 挂在刑具上的魏会计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洇开一大片红色的血迹,他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声音。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吉田次郎的枪管里还冒着青烟。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生命,所有人突然都失声了,噤若寒蝉。 “张夫人,那位魏先生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所以,请把你了解的事实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否则我也不知道下一个人会是谁!是这位刘小姐,还是孔校长,或者是你的丈夫……”吉田次郎的声音拔高了,脸上依然挂着微笑面对着铭华,似乎刚刚杀害一条人命的并不是他。 明华神情依然冰冷,“你想知道什么?” “三天前,是不是有一个男人到铃铛阁中学找过你?”吉田次郎这次没有绕圈子,直接把矛头指向铭华。 铭华声音十分平静,似乎对方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学校的学生家长有一半是男人,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吉田次郎把手中枪,猛地拍在了桌子上,巨大的声音似乎像要镇住铭华,“张夫人,请你不要跟我绕圈子!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茂川秀禾一言不发,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啸海的面上毫无表情,可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一步步把自己和铭华引进圈套里。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高盛宇的行踪,如果没有齐思明横插一脚,那么中岛成子恐怕也会找上铃铛阁中学。 想到这里,他十分懊恼。自己还是大意了,本以为在这群人之间周旋,游刃有余,八面玲珑,其实还是被他们玩弄在股掌之中。 事发突然,他什么都来不及做。现在不知道铭华这次要怎么应对?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在天津的党组织经过这一劫,是否还能存活下去? 啸海的目光扫到那些被挟制住的老师们,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委屈和愤怒;孔泽诚的目光一直游移在自己和明华之间,嘴角紧紧的抿着。 刚才他骂自己的那些话,啸海并没有在意。想来他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而故意为之,可是,日本人似乎并没有相信。 “是的,你说的那个男人的确来过学校,就是来找我的!”铭华语出惊人,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铃铛阁中学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平时外来的人很少。那天高盛宇前往铭华所在的校医院取走药品,行踪也是非常隐蔽的,所以学校里的老师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校长孔泽诚和铭华二人知晓。 吉田次郎冷笑一声,“你终于承认了,你是共产党!” 这时候,啸海身边也围上来四五个日本兵,站位成犄角之势,似乎等着茂川秀禾一声令下,啸海立刻变成阶下囚。 “共产党?怎么我见到一个陌生人就成了共产党?那你现在见到了我,你也是共产党了?”铭华不慌不忙地反问吉田。 吉田次郎的语气放松了下来,“张夫人不用狡辩了!你见的那个人,正是游击队队长高盛宇。之前,他和他的匪帮杀害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名将之花’阿部将军。这件事你的丈夫张天颢应该有所耳闻。现在你把学校的药品统统交给了他,如果你不是共产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家的目光又聚集在啸海身上。 可是眼前这一切似乎仍然与啸海毫无关系,他始终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吉田和铭华二人你来我往。 突然,铭华的语气愤怒起来,“我的丈夫?你是说那个懦弱的男人吗?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你们日本人的走狗!” 话音刚落,整个刑讯厅气氛变得十分微妙。老师都将迷惑不解的目光投向啸海,甚至准备缉捕啸海的日本兵都对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吉田次郎也被铭华的反应给镇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啸海大概猜到她想要怎么做,心像被拳头握住一样绞痛,可是他却一动不动。 铭华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游击队长也好,是国民党也罢,是锄奸队也行……我不管他是谁,他答应我他会杀掉冈村宁次!” 周围的日本士兵突然把枪全都对向了铭华。“杀掉冈村宁次”这句话对于他们而言,似乎是晴天霹雳、震天惊雷。 茂川秀禾也站起了身,眼神阴鸷地看着她。 铭华似乎没有意识到周围发生的一切,继续控诉道:“冈村宁次这个畜牲夺走了我的清白之躯,我要杀掉他!不管是谁,只要能杀掉他,所有的要求我都会照做!” “刺杀冈村将军这件事,你的丈夫知道吗?”吉田次郎拿起手中的鞭子,似乎随时要打在她的身上。 “我说过,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你们日本人的走狗!”铭华的表情变得厌恶而憎恨。“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却不能替我报仇,反而还继续为你们日本人做事,他不配成为我的丈夫!” “报酬?你希望高盛宇怎么为你报仇?”一直没有说话的茂川秀禾开口了。 铭华突然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冈村宁次现在还在华北战场吧?既然他能杀了阿部规秀,他就能杀了冈村宁次!” “他向你提出了什么要求?”茂川秀禾压住火气。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他只是要些药品。”铭华知道有些事既然瞒不住,那就真假参半,“我是个校医,药品有多少给他多少,只要他能帮我杀人!” 事情峰回路转,另有隐情。 铃铛阁中学的老师每个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毕竟有人承担起这件事;可是他们也很愤怒,愤怒冈村宁次禽兽不如的行为,愤怒铭华的丈夫卖妻求荣的无耻;孔泽诚的眼神里露出了既放松又悲愤的神情。 而啸海从头到尾一直坐在那里动也没动,无论是谩骂还是指责,似乎都与他无关。 茂川秀禾参与审讯之后,和铭华攻守了几个来回。 铭华一口咬定,根本不知道对方是游击队长,只是用药品换他取下冈村宁次的性命。 突然,啸海站起身,招呼不打,头也不回,大步地离开了刑讯厅。一路上,并没有任何人阻拦,他顺顺利利地离开了参谋部。 在离去的路上,他还碰见了中岛成子,两个人只是冷淡的点头,示意并没有做任何交谈。 离开了参谋部,啸海并没有回到津海关工作,而是一路回到家里,冲进书房,把自己锁了进去 啸海知道,他不能在刑讯现场停留了,否则这个局面无法收场。他只能按照铭华的剧本继续扮演一个负心的丈夫,负气离去,迅速离开风暴圈。 他相信此事之后,铃铛阁中学的其他老师很快就会被释放出来,而铭华恐怕就要身陷囹圄了。 铭华所说的一切,茂川秀禾可能并不相信,但是暂时把自己的嫌疑解脱了出来。 接下来,他需要和组织取得联系,增援自己,想办法营救铭华。他迅速地写好一则“广告”,准备让铭生尽快投放到报纸上,。 突然,他停下了笔。还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冬至和铭生解释。 “爸,是不是你和妈妈回来了?”冬至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来。 铭华之死 啸海一切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中岛成子约他在腊八那天到咖啡厅一聚。 中午时分,啸海依约到了咖啡厅。一进门,他就看见中岛成子坐在窗边,优雅地品着咖啡。 啸海环顾四周,没有见到老板娘冯佳薇。他径直走到中岛成子面前,坐下,“成子小姐,不知道你叫我来所谓何事?铭华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释放她?” 中岛成子微微一笑,“于铭华那么对你,你对她还是余情未了?” 啸海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结发妻子,我孩子的母亲。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对不起她。” 中岛成子呷了一口咖啡,“天颢君真是有情有义……哦,对了,跟你说一件事,这家咖啡馆我盘了下来。以后就是我的地方了,你若有空,可以常来。” 这时候,侍者端来一杯清茶。啸海没有喝,接过她的话茬,“那冯老板呢?” “她?”中岛成子轻蔑一笑,“想左右逢源、上下通吃,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份本事?不过是别人手中一件礼物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啸海就不能多问了。只怕冯佳薇现在也是凶多吉少,只希望齐思明念在与她的旧情上,给她留条性命。 啸海清咳一声,掩饰住情绪,又问了一遍:“不知成子小姐找我来所谓何事?” 中岛成子从精致的皮包里抽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 啸海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领取尸体通知书》,让他三日之内到参谋部,领回于铭华的尸体。 这消息就像一个晴天霹雳,啸海不敢相信。 中岛成子看着他愣怔的样子,不禁掩口笑道:“天颢君,你这是高兴,还是悲伤?或者是惊讶?” 啸海愣愣的看着他,机械地重复了她的话,“高兴?” 中岛成子笑容未减,“当然,我可听说,于铭华在刑讯厅对你破口大骂,让你颜面全无。现在她已经死了,你的嫌疑洗清了,更避免了她的污名而毁了你的清誉。” 啸海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方再次莞尔一笑,“不用那么惊讶!我们也是念着于铭华与你还有婚姻关系,看你的面子,才发了这份通知书。不然,我们就会把她交给捞尸队,和其他尸体一起处理了。” “为什么?”啸海的声音仿佛是一个死人一样?“为什么要杀掉她?” 中岛成子的神色似乎很惊讶,但眼睛里却透露出狡黠的光芒,“天颢君,不要胡说,于铭华不是我们杀死的,她是自杀!” “自杀?”啸海还没有缓过神,“她为什么要自杀?” 中岛成子做作地摆了摆手,“这个问题我就不知道了……”突然,她又神秘兮兮地笑了,“如果你不想取回她的尸体,我们可以帮忙处理。” 啸海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他始终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但是中岛成子既然这么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取回尸体,确认那是不是铭华,然后才能去查明真相。 下午时分,啸海打发信童给杨明天送了个口信,自己随着中岛成子来到了参谋部的停尸房。 这里停放了几具尸体,身体都已经被打开了。原因是日军参谋部担心这些囚犯把情报吞到肚子里,通过自己的尸体运出去,所以每一个死在参谋部的人都要经过解剖。 铭华也不例外。 啸海走进停尸房的第一眼,就看见铭华赤身裸体地躺在手术床上。头发凌乱,面容没有了血色;腹腔已经被打开了,还没有缝合;她的脚边放着她的衣物。 啸海想要否认内心的猜想,已经不可能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于铭华。 他已经感受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木然地走上前,看着支离破碎的遗体,眼泪不禁流了出来。 中岛成子的语气依然轻松,“天颢君,我知道你对自己的妻子还有感情。不过,你要想到,她已经给你带来太多的麻烦,所以不要那么软弱,像个男子汉一样。” 啸海对她的风凉话充耳不闻,只是贪婪地看着铭华不复美貌的脸。 中岛成子对他的反应轻蔑地一笑,挥了挥手,示意留守在这里的日本士兵离开。整间停尸房只剩下自己和啸海,两个人围着铭华的遗体。 中岛成子语气轻柔地说:“天颢君,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们会将于铭华小姐的尸体重新缝合。之后,你就可以把她带走安葬了。” 啸海伸出手,轻轻地拂着她的脸,摸到额头一处明显的塌陷,手不禁颤抖起来。 中岛成子看见了他的动作,“这就是她撞墙自杀时留下的。” 啸海的眼泪滴落在铭华冰冷的脸上。额骨一大块明显的塌陷,从鼻孔里渗出的脑浆,指甲里的血肉……可见铭华当时是抱着多么大的决心,用了多么大的力气,撞向了牢房那堵冰冷的墙。 啸海抑制不住内心的难过,失声痛哭。在整间停尸房里,只能听见这绝望而撕心裂肺的哭声。 中岛成子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 过了许久,啸海平静下来。他向中岛成子提出一个要求:“成子小姐,请让我亲自缝合铭华的身体,让她体面一些跟我走。” 中岛成子冷哼一声,又递给他了一封信,“你看看这封信,再做决定。” 啸海打开信,里面是铭华的遗书。雪白的棉布上殷虹的血迹,一字一句透露出的是铭华对于日本侵略者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愤怒;在结尾处,她提及了自己的家,对儿子冬至与弟弟铭生的无尽眷恋;可是她依然用怨恨的笔触写下了啸海的无能与背叛。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内容。 啸海看完以后,小心翼翼地把这封信收到自己的口袋里,告诉中岛成子:“不管铭华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我对不起她,我依然爱她。” 中岛成子的脸上是闪过一丝不屑的表情,很快又换上了感动和柔情,“天颢君情深意重,我也为之动容。既然如此,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我希望我们的人在一旁进行监督。毕竟于铭华小姐与共产党勾结,她的死亡或许会向共产党传递出什么样的消息。” 啸海擦干眼泪,恢复了以往那样冷静的表情,“成子小姐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铭华竟然为了刺杀冈村将军铤而走险。不过,虽然人已经故去了,但她还是我的妻子。请让我为她保留最后的尊严。” 中岛成子刚要张嘴说什么,啸海给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不如您在这里监督我收殓她的遗体。” 虽然很不情愿,但中岛成子也不愿意因为这些小事闹得太过难看,于是就点头同意了。 傍晚时分,啸海抱着衣衫整齐、妆容完整的铭华离开了参谋部。 得到消息的杨明天和郑品恒已经等在参谋部门口多时了。他们看见啸海出来,两个人立刻迎了上去。 走近之后,他们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啸海怀里的铭华。一时间,三个人,没有任何言语。 郑品恒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搭上铭华的脉搏。一阵沉默之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说话。 杨明天见此情景,知道心里无论在怎么否认,也改变不了事实——铭华已经死了! 三个人在寒冬中抱着铭华,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毫不知情的铭生和冬至透过窗户看见啸海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他们本能地认为那就是铭华,心里十分高兴,立刻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舅甥俩发现不对劲,他们震惊地看着啸海从他们身边掠过,径直走进屋子里。 冬至拉住杨明天,“天叔,我爸为什么抱着我妈?我妈怎么了?她是病了吗?你们是要带她回来治病吗?” 杨明天抚下冬至的手,把脸扭向一旁。 冬至不甘心,又拽住了郑品恒的袖子,“郑大夫,你来是给我妈看病的吗?她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铭生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转身奔向屋子。 客厅里啸海小心翼翼地把铭华放到了沙发上,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再也坚持不住,瘫坐在地上,把自己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铭生扑了过来。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姐姐,包括额头上那可怕的凹陷。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铭华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手。 他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啸海,又看着铭华,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屋外,寒风瑟瑟,杨明天和郑品恒拦着冬至,不让他进到屋子里,想把他带到耳房。他们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少年怎么面对自己母亲的尸体。 冬至又哭又闹,挣扎着想要挣脱两个男人的束缚,可是徒劳无功。 突然,在屋子里的铭生发出了仿佛婴儿般的一声啼叫;屋外的三个人停止了纠缠。 身后之事 铭华的死让啸海成为天津卫的大笑柄。所以她的葬礼非常简单,只是在家里搭了灵堂,三个半的男人整整守灵三天。 其间,肖芳和郑品恒天天来陪着他们。到了第三天晚上,铃铛阁中学校长孔泽诚来了。 他和啸海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孔泽诚对铭华的死满怀愧意,“啸海,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铭华。我的本意是想把你们夫妻二人一起从这件事里摘出去,由我一力承担。没想到,铭华竟然那么决绝……” 啸海已经几天没有睡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嗓子也哑了。他依然保持着应有的冷静,“孔校长,您别这么说。这件事不能埋怨任何人,铭华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从我后来得到的消息,中岛成子早就怀疑我们了。齐思明去找您,不过是个意外,中岛成子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孔泽诚更担心他,“你以后怎么办?恐怕天大地大,世间再无容你之处了。” 啸海扯出一丝苦笑,“我知道。铭华的死或许换来最有利的结果就是,日本人暂时不会怀疑我了。未来我还能以情报贩子身份混在这地方。” 孔泽诚也不宜久留,“以后你万事小心吧!” 孔泽诚走后,家里还剩下肖芳和郑品恒两个外人。 啸海告诉郑品恒,“你带着肖芳快些离开吧!一会儿宵禁,就走不掉了。你们出现在这里,难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无论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铭华……” 郑品恒摇了摇头,“我不走,我想送铭华最后一程。还有铭生,他现在能够言语了,我得时刻观察他的情况。明天,你把肖小姐送回去吧!” 肖芳上来了倔劲儿,“我也不走,我要陪着天颢哥!” 啸海一脸严肃,“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你快走!现在我们家就是个多事之地,谁靠近,谁有麻烦!” 杨明天也劝道:“是啊,肖小姐,你和你的母亲难得过些安稳日子,别被我们拖累了。铭华自杀在日本人的监狱里,天颢又担上了‘日本人的走狗’的骂名……且不说外面有多少人看着笑话,就说有多少双眼睛还在盯着我们,你就不应该在这!” 肖芳涌出泪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被冤枉的。铭华姐也不是共产党,天颢哥也不是日本人的走狗,你们就是被齐思明害了!” 啸海叹了一口气,“是与不是,现在根本不重要了。外边的人想怎么编排我们,都是他们的事情?只不过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不能让你深陷泥潭!” 郑品恒看他们三个人争执不下,干脆替他们做了决定:“既然肖小姐不愿意走,就让她留下吧。就这一晚上了,明天一早,我们就把铭华送到西郊了……” 冬至和铭生一直没有说话。 其实这三天,冬至已经哭晕过许多次,醒来就是木然地跪在铭华的灵柩旁。 铭生已经好多年没有说过话了,现在又重新发出了声音,还有些不习惯,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词语和短句;再加上他伤心过度,也很少开口说话。 六个人沉默着,直到第二天天亮。 啸海和铭生最后一次给铭华打理好妆容,盖上了棺材盖子。 在郑品恒的妙手之下,铭华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美貌,现在看起来就像安静地睡着了一样。 租来的马车也停在了门口,车夫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东家,时辰已经到了,咱们该启程了。” 啸海嘱咐肖芳:“你赶紧洗漱一番,回去津海关上班吧!你来我家的事,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否则对你也是有影响的。” 肖芳点头应道:“是的,我是要回去了。我得紧紧盯着齐思明,我倒要看看他还在打什么坏主意!” 听到这话,啸海附耳低语,交代了几句,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芳,这件事虽然非常重要,但不及你的安全重要。所以,一定要以保护自己为先!” 肖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铭华的墓地距离铃铛阁中学不远,他们拿着中岛成子特批的通行证离开了市区。 等到啸海一行人从西郊回来,已经是晚上了。郑品恒先回了家,啸海他们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道彦兄,你怎么会过来了?”啸海的表情有些惊讶。 赤木道彦满脸羞愧地说:“天颢兄,我……听说你家里的事情了。” 啸海神色平淡,“让你见笑了!” 赤木道彦急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和嫂夫人都是好人,高队长也是个好人……嫂夫人不应该死……” 啸海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慌乱,于是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真诚,“道彦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件事颇为复杂,你能来,我已经感激万分,切不可再让你引火烧身!” 赤木道彦听了这话,脸色也变得难看,压低声音告诉他:“最近你出入要小心。我来这里时,发现你的房子周围有许多不相干的人。我知道有一些是中岛小姐派来的,还有一些人应该是齐思铭叫来的。” 啸海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他们已经逼死铭华了,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们对你的身份还是有所怀疑,所以你一定要小心。”赤木道彦对啸海的认识也很矛盾,可是更欣赏他的人品,“尤其齐思明,现在他的势力极大,津海关监督不过是他明面上的身份,街面上不了台面的买卖恐怕都有他的影子。” “我听说,总领馆要把津海关交给南京政府。”啸海虽然在家,可是消息却没有断了来源。 “没错,我这个代理总司做不了几天了。不知道南京会派什么人过来,到时候你更要小心了。尤其你的身份,还是重庆政府的派员,以后恐怕会更加尴尬。”赤木道彦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 “多谢道彦兄的关心,不过不管我以前的身份是什么,现在我是日本的朋友。” 赤木道彦听完这句话,表情有些微妙,张了张嘴,却没有多说什么。 送走了赤木道彦,啸海回到屋子里。他看见杨明天、铭生、冬至都没有休息,坐在客厅里,各自沉默。 啸海知道他们心情不好,可是逝者已矣,一切都不能挽回,只能劝他们:“先去休息吧!未来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先得养精蓄锐。” 可是并没有人听他的话,依旧木然地坐在那里。 啸海有些急了,语气严厉起来,“不要这么软弱!铭华的牺牲不是为了看见你们一个个像行尸走肉一样,从此丧失了斗志!冬至,你现在立刻上楼睡觉,不要让我和你妈妈还继续操心!” 冬至听到这里忍不住了,终于痛哭出声:“妈妈没了!我再见不到她了!” 啸海强忍着泪水,“我们的确见不到她了,可是我们不会忘了她!” 一句话,让大家沉默了。 啸海起身,“大家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煮些粥,你们每个人都喝一点。我不会阻止你们伤心,但是你们也要知道伤心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喝完粥,就尽快打起精神,继续生活,这是我对你们的希望,也是铭华的希望。” “啸海,我来吧!”铭生的嗓子还有些沙哑,但总算是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啸海看他的一举一动,再也挪不开眼光,想从他的身上找到铭华的影子。许久过后,他觉得脸上有些凉,摸了一下,竟也是泪流满面。 很快,一锅杂米粥就煮好了。铭生招呼大家来喝粥。 冬至不想去,可是杨明天拽起他,“冬至,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要坚强一些!你妈妈也希望看见你坚强的样子!” 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地喝着粥。 啸海脑子里迅速整理思路。 一直以来,天津市内的工作都是被动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始终处在被动的状态。这里固然有人力不足的原因,更主要的还是没有发挥好自己在这个环境中获得情报的优势,对危险的判断也不够,铭华的死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铭生,明天你回到报社,依然要装作不会说话。”啸海交待接下来的工作,“之前我让你和报社其他人联动,利用刘髯公被日本人囚禁的事情不要停止。现在除了铭华以外,其他人都被释放出来,消息正是最乱的时候,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制造舆论上的混乱。” 铭生喝下最后一口粥,点了点头。 “明天,你去和郑品恒行学一些医理和药理知识。等到铃铛阁中学开学,你和冬至一起回去,你接替铭华做校医。” 杨明天无条件地相信他,“好!” “冬至,这段时间你先在家学习,有些事情你也该清楚的知道了。从明天起,你跟我到书房处理文件,接替你妈妈的工作。” 冬至认真地点了点头。 突然铭生问了一句:“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姐姐说的,或是想为她做的吗?” 啸海沉默了许久,“你在报纸上发出讣告,张府于氏因病逝世。” 开业大吉 铭华的死,除了给啸海一家人带来无尽的伤痛之外,在天津这片魔幻的土地上很快便了无痕迹,似乎没有人再记得。 众人对于这件血腥的“桃色新闻”也不再感兴趣;即使整件事情里的几个相关人,也仿佛忘了明华这个人的存在。 齐思明依然在追逐着肖芳,使她不胜其烦;冈村宁次带领日军深入到华北全境,开始了“一字长蛇阵”的纵深型侵略战术,与抗日力量僵持不下;中岛成子更是仿佛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甚至还喜气洋洋的邀请啸海情人节那天参加咖啡馆的重新开业典礼。 铭生虽然会说话了,但是仿佛没有什么可说的,每天还是沉默着。只是有时候,他会悄悄地和冬至说些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情。 杨明天按照啸海的安排,去了郑品恒的诊所,开始学习医理和药理。 冬至已经随着啸海开始学习密码锁密文的相关知识。因为实在太惧怕严厉的父亲,他遇到学习的瓶颈,更愿意和舅舅铭生偷偷商量。 1942年的春节就快到来了。 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沉重地打击了英国和美国军队,被日本天皇视为“大获全胜”,日本全民陷入新的战争狂热氛围。这也让所有在华的日本人欢欣鼓舞,对于侵华战争的僵持和不如预期的失利,也不似以往那样愤怒。 在这个中国传统节日的前夕,华北政务委员会向驻平津地区的日本军队运送了大量的肉食和蔬菜,为了庆祝他们“在太平洋战场取得的伟大胜利”。 除夕那天,正是情人节。在天津这个受到租界文化颇深的地方,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川岛成子的咖啡馆决定在这天重新开张。 “铭生,你快去换好衣服,我们要出发了。”啸海拿着请帖,来到厨房。 铭生正和杨明天、郑品恒一起包饺子,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想去,我要就在家里包饺子!” 啸海嘴唇抿紧了。他知道,铭生在生自己的气。 铭生认为他没有保护好铭华,让她无辜受辱,这是其一;在铭华死后,他似乎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投入到工作中,显得有些薄情,这是其二。 “铭生,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你跟我去,今天那里还会有很多记者,你可以跟他们了解一下各个报社对于刘髯公事情的打算。”啸海语气颇为严肃。 铭生正在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默默地擦了干净,转身上楼。 “舅舅,饺子包好了吗?”冬至从楼上走了下来,和铭生打了个迎面? “我和你舅舅要出去一趟。你和品恒、明天一起包好饺子,就先吃饭。我们在宵禁前就会回来的。今晚我们一起守岁。”啸海解释道。 冬至懂事地点了点头,“你们要注意安全。今天我的同学来找我,说最近有一伙土匪不但在郊区活动,时常还会进城,专门打劫亲日的官员和商人。” 说到土匪,啸海心里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当时救下杨明天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坊间一直传言,这个人是西郊新出现的土匪,可是没人见过他的行踪,也不见他投靠哪个日本派系下。甚至有传闻说他是个共产党,带着一支掉队的队伍,在西郊落草为寇。可惜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啸海一直没有时间去调查这件事情。 最近街面上流行了一部小说,作家秦瘦鸥写的《秋海棠》,是以十几年前天津土匪褚玉璞和名角刘汉臣的恩怨成为故事蓝本,情节离奇,一时间风靡全国。尤其天津老百姓,本来就对土匪恨意滔天,这部小说引起大家对他们又恨又惧的情绪。 天津周围投靠日本人的土匪此时都在政府里混了个官职,虽然也干着土匪的勾当,可是摇身一变成了官老爷;现在这个神秘的土匪引起了百姓的恐慌。 这时候铭生已经换好衣服,从楼上走下来。 啸海急匆匆交待冬至:“这件事,等我回来,你一切详细地和我说一说。这两天如果你的同学再来,你多留心他说的话,尤其是关于那伙土匪的事情。” 冬至认真地点了点头。 上一次啸海和铭生同时出现,还是在几年前的欢迎宴上。那时候,两个宛若王子一样的人带着国色天香的铭华,名动天津卫。一时间,张家成了所有浪漫故事的想象源头。 数年过去了,已经物是人非,只剩下年过而立的啸海和已长成青年的铭生。 出众相貌的二人同时出现,让中岛成子觉得颜面有光。“天颢君、铭生君,十分感谢你们赏脸前来,真是让我这小小的咖啡馆不胜荣幸。” 啸海笑着递过一个礼盒,“成子小姐的邀请,我们怎敢不从?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中岛成子接过礼盒看都没看,直接交给了身后的随从。“天颢君,客气了。你我之间不用这些俗礼,我们先进去吧,冈村将军和茂川先生也在。” 听到冈村的名字,铭生明显僵了一下;啸海搭上他的肩,轻轻一带,“请成子小姐带路。” 这座咖啡馆已经不是冯佳薇打理时的那样浪漫精致;而是将上边的几栋公寓统统买了下来,改造成一个金碧辉煌的西餐厅。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西餐厅,三楼是达官贵人们的休息室。 中岛成子看见啸海惊讶的眼神有几分得意,“那天约你过来,楼上还没有布置好,所以就没有请你参观。现在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请天颢君给些意见!” 啸海赞叹道:“真是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我没有什么意见可以给成子小姐的,只有赞美!” 中岛成子自得地一笑,“那二位请便吧,我去招呼其他客人!” 啸海和铭生微微颌首示意,“您先忙!” 啸海观察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冈村宁次和茂川秀禾。 铭生也显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啸海指了指楼上,示意那群人可能在西餐厅里。 这时候,一个人影闪了过来,竟是齐思明。“天颢,你来了!铭生老弟也过来了!唉,我听说弟妹的事情了,真是遗憾。可惜这几天我实在太过忙碌,陪着冈村少佐四处奔波,没有前去吊唁,请不要见怪!” 啸海暗中观察一番,看见周围的人虽然好像都在各自交谈,但已经偷偷竖起耳朵,准备听一出好戏。 毕竟“齐监督擅自使用宪兵队,大张旗鼓地抓了张监督的夫人,据说还把人给逼死了”这种传奇话本里都不敢写的故事,就在一个月前可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啸海语气平静地说:“思明兄,不用客气,拙荆的葬礼一切从简,并不想惊扰诸位。” 齐思明语气虚伪,“哎呀,我也没想到弟妹竟是这么想不开,和共产党有联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必自戗性命?” 啸海正色道:“思明兄,你好像误会了!拙荆死于疾病,并非其他原因。不知道您是不是没有看到讣告?” 死者为大,这是老话的规矩。 齐思明也不敢再挑拨啸海的极限,听了这话,只能尴尬地笑道:“是我误会了,实在抱歉。” 铭生突然拽了拽啸海的袖子;啸海会意,“思明兄,失陪了。铭生看来是有些饿了,我们去冷餐台取些东西,您请自便!” 说完,二人扬长而去,留下攒了一肚子风凉话的齐思明在原地憋屈着。 到了冷餐台,看四周无人,铭生低声地说道:“好多同行。” 啸海也看见了。中岛成子的确请了不少报社记者,可是这些记者大多是亲日派的,不知道铭生和他们能不能说上话,“你带着记者证了吗?” 铭生点了点头。 “一会儿你去找他们套套近乎。”啸海低声吩咐道,“还是像我说的那样,假装自己不会说话。” 铭生端起一杯咖啡扎进了记者的堆里。 啸海远远看着,他向各个同行亮出了自己的记者证,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 众人对他立刻态度有所不同,虽然带着几分嘲讽,可是却比其他人要显得亲昵许多。那嘲讽不是对铭生,而是对他的《春鸣报》的轻视。 啸海暗自松了一口气。 旁边靠近了一个人,“天颢君,你怎么在这里发呆?” 啸海放下手中的餐盘,客气地与对方握手,“茂川先生你好,我带内弟过来参加此次宴会。他看见许多同行,上去打个招呼,我有些不放心……” 茂川秀禾看了一眼,对着那些记者以及不会说话的铭生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可是嘴上却说得客气:“对啊,他们都是靠写字为生的人,是同行的确应该多亲近亲近。成子小姐是个爱热闹的人,这次请来不少记者。” 啸海有一搭无一搭地应和道:“是啊,毕竟像这种新颖的西餐厅天津还是比较少见的,中岛成子小姐非常有经济眼光。” 茂川秀禾一挑眉,突然转了话题,“尊夫人因病逝世,实在太令人遗憾了。” 背后秘密 春节过后,津海关的人事安排有了巨大的变动。令人非常惊讶的是,南京政府并没有外派的人员入驻津海关,而是齐思明直接升任副总司,而总司则继续由赤木道彦担任。可是津海关内大小事务却由齐思明全权负责。 这样的安排让啸海的处境越发尴尬。除了肖芳以外,几乎所有津海关关员都在观望,等着看他和齐思明上演龙争虎斗。可惜让众人失望的是,啸海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认真工作,并不多说任何言语。 此时,日本在海外战场的节节胜利,让他们越发地猖狂起来,几乎每天都有舞会庆祝某起战役的大获全胜。 在这种纸醉金迷的情况下,齐思明的偏门生意便更加火热,他也赚得钵满盆满,更是“孝敬”日本各个高层,获取更大的权力。 可是老百姓的生活越发艰难,不仅天津,整个华北地区都遭遇了空前的危机。 开春之后,河南全境发生大规模旱灾,粮食日渐短缺。 八路军冀中军区第二军团因为开荒辟地实行大生产,根据地富庶安全,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对这里向往,鼎盛时期,根据地扩展到四十四个县,被称为“中国的乌克兰”。在河南旱灾迟迟得不到缓解的情况下,他们接收了大量来自河南的难民,并且想尽一切办法对河南进行支援。 这虽然使大饥荒到来得到一定的延缓,可是毕竟杯水车薪。在春种的时节过后,河南面临的危机是,错过了春种,可能夏粮也将颗粒无收,那么整个年头都没有收成,老百姓就要陷入危险之中。 在远忧之余,还有近虑。 冀中军区得到了关于铭华牺牲的消息,可是事情因高盛宇而起,意味着他已经暴露了。所以他短期内不会再来天津,以避免给啸海带来麻烦。可他们与组织之间还是需要新的联系人,暂时并没有更好的人选。 冬至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开学了;杨明天随着他一起去了铃铛阁中学,接替铭华成为新的校医。 临走的时候,啸海与他恳谈一番。“明天,这次任务与以往不同,需要你长期坚持。铃铛阁中学是我们与组织联系唯一的连接点,也是日军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你要好好利用这个条件。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做好形势判断,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杨明天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其实我心中还是有些担心,铭华这件事闹得那么大,日本人对铃铛阁中学难道不会加强戒备吗?” “不会。他们现在把注意力都放在我的身上,反而不会注意铃铛阁中学。”啸海顿了顿,露出一丝祈求的表情,“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铭华牺牲的时候,为了保护我而自污清白。现在学校里难免会有风言风语,你一定要保护好冬至,切不可让他对铭华产生什么误会。” 杨明天听到这里,心中也满是苦涩。铭华以一个女人的清白和生命,换来这场风波的平息,的确使人痛彻心扉。 送走了杨明天和冬至,郑品恒也不常来;家里只剩下啸海和铭生二人。铭生还是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理他。 每天早晚两餐,两个人沉默地吃完。在家的时候,一个上楼写稿子,练习发声说话;另一个在书房工作,时常通宵。 虽然俩人关系降到了冰点,可是铭生还是做好了啸海交代的工作。他在各大报社之间传布了关于刘髯公被宪兵队逮捕的消息。虽然各家报社都惧怕日本人的势力,不敢明目张胆地刊登,但各显其才,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来影射这件事。 时间一久,日本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可是消息已经传开,根本查不到源头在哪里。 这时候,铭生遇到了新的麻烦。宪兵队队长冈村光谷频繁地找到他,却对他十分客气,与当时对铭华的态度大有不同, 啸海撞见几次在家门口停着冈村光谷的黑色轿车,可是那车子一看见啸海回家就扬长而去。 “铭生,如果有时间,我们谈谈吧!”吃过晚饭,啸海很严肃地叫住铭生,并按住了他的肩膀。 铭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饭桌旁盯着他。 啸海踌躇了半天,终于开了口:“最近一段时间,你是不是和宪兵队的冈村光谷联系比较多?” 铭生的表情很是警觉,没有回答。 啸海叹了一口气,“我有几次发现他开车在咱们家的门口,可是一看见我出现,车子就走了。本来我以为他是在监视我的行踪,但我发现他似乎对你更感兴趣。” 铭生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眼神里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依然没有说话。 啸海有些急了,“你有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现在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一定要坦诚,否则对方陷入危险,都不知道怎么去救回来!” 铭生的反应似乎很是难以启齿,犹豫了半天,下定决心告诉啸海:“你是知道的,我后背有一幅刺青。那是在东北的时候,石井部队里的军官给我做的。那个人与阿部大正是旧相识,于是我刚到天津不久,阿部大正就找到了我。他有几次邀请我去他家,想要看看那幅被称作'艺术品'的刺青!” 啸海知道铭生的经历,也知道这一直被他视为是耻辱,现在听见他嘲讽的语气更加难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是你和阿部大正的关系正是亲密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铭生鼓足勇气,“虽然姐姐说你是好人,可我并不敢相信。” 啸海知道,铭生当时对自己有戒心,只能耐心地解释:“当时你还小,我不敢告诉你我们的工作有多危险。让你产生了误会,是我的不对。不过,后来你自己主动要求利用自己的刺青去工作……” 铭生打断他的话,“是啊,姐姐告诉我,可以相信你,所以我才愿意为你工作。而且那时候阿部大正已经死了,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是现在……” “这件事除了阿部大正知道,冈村光谷也知道,是不是?”啸海心道,原来如此。 “没错,我不知道冈村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反正在我姐姐牺牲之后,我就被他盯上了!” 啸海知道日本曾经在幕府时代有过南风盛行的时候,不过在明治维新之后,这种行为当做旧习俗被剔除了。尤其在军队中,兵士更是不敢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现在冈村光谷去是怎么回事? 铭生的表情里也透露出不耐烦,“冈村自称热爱艺术,最喜欢人皮画……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得知我身后有着大片的刺青,就要来看……” “铭生你略微忍耐一下,我想想办法让他断了这个念想。” 铭生语气有些凉薄且嘲讽,“算了,如果你有什么好办法,我姐姐也不会蒙冤受辱,含恨而死。” 一句话噎的啸海半天没能言语。 铭生的表情也有些后悔,可是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啸海在书房枯坐一夜,心如刀绞。 冈村光谷很快没有机会再来骚扰他了。他的叔父冈村宁次把他带到了华北战场,去积攒军功。 按照日本的规定,宪兵队本不应该投入到战场之中,可是这个冈村光谷在天津常与齐思明厮混,留恋花街,闯下了不少祸事,让冈村宁次成为了日本上流社会的笑柄,他迫不得已把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带到了战场上。 这次他们要对冀中军区进行扫荡。 啸海提前得到消息,心中焦急。冀中军区现在不仅仅是华北地区最大的根据地,也是其他根据地的补给地,被日本人称为“八路的兵站”。 如果这次扫荡真的是针对于他们,那么对于整个华北地区的抗日活动,恐怕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从1942年春天开始,冈村宁次从山西抽调第41师团,从武汉抽调独立混成第9旅团,从冀西和北岳分别抽调110师团、26师团和独立混成第7旅团等部队,空中还调来了独立第29飞行战队,共3个师团和2个旅团,组成了一支约5万人的部队。 5月1日当天,日伪军共计五万余人对冀中根据地进行了规模空前的“铁壁合围“,企图将主力部队一网打尽。 啸海从《春鸣报》的花边上得到消息,这五万日军经采取必“蓖梳式”战术,对冀中军区采取多路密集的“拉网式“、“梳篦式“战术,企图从四面八方将军区和主力部队压缩在深县、武强、饶阳、安平四县相接的根据地腹心地带,予以歼灭。 华北平原上炮火纷飞,战火连天,并不影响天津城里的灯红酒绿。 中岛成子的咖啡馆变成了平津地区最大的情报交换站,而齐思明现在与中岛成子似乎已经化干戈为玉帛,成为了合作伙伴,势头更加地如日中天。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肖芳要和齐思明结婚了。 婚约隐情 除了啸海以外,似乎没有人对于肖芳和齐思铭即将结婚的消息感到惊讶。毕竟现在的齐思明位高权重,又表现出十分喜欢肖芳,怎么看都是一段好姻缘。 可是啸海知道,肖芳对齐思明可以说厌恶之极了尤其在经过铭华之事后,这种厌恶又加上了恐惧,她对齐思明更加反感。 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啸海决定找肖芳谈一谈,可却发现这姑娘并没有来上班;没办法的他只能在下班后去往肖家了解情况。 到了肖家,肖芳果然在家,还有她的母亲以及一屋子的名贵礼品。 肖芳看见啸海,表情十分羞愧,一言不发。 肖夫人的神情也不算愉快,但还是打起精神热情地招呼着啸海:“张先生,您来了!这段日子多亏了您的照顾,小芳有了一份工作,我们也有了稳定的生活。”说着,她看了一眼礼品堆,勉强笑道:“现在又有人上门提亲,日子都向好了。” 啸海也十分客气,“肖夫人,我能和小芳小姐单独谈谈吗?” 肖夫人看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赶忙应道:“好的,好的,你们谈!” 肖芳将啸海带到了肖恩才生前的书房。这里因为肖夫人的要求,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还保留着原样。 离开肖夫人的视线,啸海迫不及待地问道:“小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肖芳泪眼婆娑,“天颢哥,对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 啸海非常不解,“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知道你可是非常不喜欢齐思明这个人的,现在又……” 肖芳哭哭啼啼,“不行,我不能说,我说了就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啸海有些急了,“给谁带来麻烦?你是说我和我的家里人吗?” 肖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啸海更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先把话说清楚!我不能让你做出糊涂的事情。” 肖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天颢哥,实在对不起!我也不想嫁给那样的一个人,可是……可是……可是我已经是他的人了!除了嫁给他,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啸海一愣,“这是怎么说的?齐思明对你做了什么?” 肖芳告诉他:“你让我盯着大元洋行的货,我每次复核的时候看见这家洋行就会小心翼翼地记下他们的货单。可是,有一天下班,我忘记锁上抽屉,齐思明发现了我记账的本子……” 啸海有些紧张。他要调查大元洋行是因为他怀疑这家洋行与齐思明关系密切,天津卫现在的白粉、药品等紧俏商品都是通过他家走私进口的。如果能查实,他是准备“趁火打劫”,截取药品,销毁白粉。所以他才会让肖芳盯着。 但是这姑娘并不知道背后的这些弯弯绕,所以齐思明即使发现了记账本,也不会从她口中套到什么消息。 肖芳没有注意到啸海的紧张,而是抽噎着继续说道:“当我想起来,折回去的时候,齐思明已经等在那里。他问我为什么要记那些东西,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可是,他竟然把我掳到了他的家里!” 齐思明现在住在川岛芳子留下的那栋洋楼里。据说他花了市面价格的两倍才买下这栋洋楼。现在这里又恢复到川岛芳子鼎盛时代的模样,只不过迎来送往的人换成了齐思明。 啸海非常后悔。这种事情虽然肖芳去做是有些职务便利,可是让她这样一个年轻姑娘去冒险,他还是非常愧疚的。“小芳,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冒这么大的险……” 肖芳赶忙摇了摇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天颢哥,这件事我不后悔,是我心甘情愿的。再说,你已经很照顾我们母女了。这件事是我自己不谨慎,才让齐思明钻了空子。” 啸海意识到,刚才肖芳说“自己已经是齐思明的人了”,于是试探地问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肖芳的泪水又一下子止不住了,“他把我掳到他的家里,还是不断地逼问我那些记事本是什么作用。我咬紧牙关,并没有告诉他。可是,随后他又问起我爸爸留下布防图的事情。这件事情我知道的更少。我只是听你说过,我爸没有将这份东西交给日本人,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 啸海早就预料到,齐思明的最终目的就是在这布防图上,果然被自己猜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肖芳,“先别哭了,擦擦眼泪,一会儿再让你妈妈看出来就不好了。” 肖芳擦掉眼泪,强行忍住悲伤,继续说道:“齐思明足足问了我一晚上,我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他却不放我走,还把我关在了客房里,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还在当天晚上就把我……” 她说不下去了,可是啸海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现在后悔为时已晚,他只能握紧紧拳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肖芳擦干眼泪,“第二天一早,他放我出去,我要去警察局。可是他对我说,他现在在津海关、在天津卫的势力十分强大,即使我去报警,根本不会影响他什么。” 啸海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齐思明说的是真的。 肖芳何尝不知道,“我只能自己先回家,好不容易躲过妈妈,我洗了个澡,就睡下了。其实,那时候我是想等着醒过来去自杀的……”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啸海身后泛起冷汗,他想起了铭华。 肖芳被啸海的反应吓了一跳,愣愣地点了点头,“我现在不会了。那天中午齐思明就来了我家,告诉我妈,我和他正在处朋友,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一晚上没有回家,我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问我的时候,我就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啸海听到这里更是怒不可遏,可惜于事无补。 肖芳又哭了起来,“他竟然在我妈妈面前说起我的身上都有哪些斑痕,这让我妈妈一下子就相信了!” 听到这里,啸海更加难受。待字闺中的女孩这些秘密本不是他应该知道的,可是肖芳却毫无芥蒂地讲了出来,可见是无比信任自己的;而自己却没保护好她。“于是,你就同意嫁给他了?” “不!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同意嫁给他?!”肖芳激动起来,“我当然不愿意,可是我妈妈又伤心又无奈。她认为我自己不自爱失了清白之身,现在对方愿意娶我,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这种情况下,我更没有办法告诉她,这个齐思明是个大汉奸,我如果嫁给他,未来不会有好日子过!” 啸海当然明白,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什么自主权,发生了这种事,肖芳如果不嫁给思明,未来会被吐沫星子淹死。“可是你嫁给他之后的事情,你想过吗?你将面临什么样的境遇,你知道吗?” 肖芳痛哭流涕,“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赶走日本侵略者!”啸海想说出这句话,可是又沉默了。肖芳的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解救她可以预见的悲剧人生。 离开了肖家,啸海的心情沉落到了谷底。从铭华的受辱、被囚、牺牲到肖芳被迫嫁给汉奸,一切都是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却看见了本应该在学校的杨明天。“明天,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肖芳小姐要嫁给齐思明了,这件事是真的吗?”杨明天语气非常严肃。 啸海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刚从肖家回来。” 杨明天急了,“齐思明那可是个畜牲!肖芳小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不是对你……” “好了,明天,这件事我们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啸海眼尖地看到铭生回来,赶忙制止了杨明天的话。 杨明天懊恼地捶了捶桌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间肖芳小姐要嫁给那个畜牲?我们不是还和肖芳小姐说好,要盯住大元洋行吗?” 啸海把头埋进手中,“我们不能苛求肖芳的决定。她是受害人……说真的,我现在非常后悔让那姑娘冒这么大的风险,害了她一辈子……” “发生了什么事?”铭生听见了他二人的对话,觉得颇有些蹊跷,插嘴问道。 “肖芳要嫁给齐思明了,我刚去肖家了解了情况。”啸海有气无力地说。 铭生也很惊讶,“肖芳那姑娘中学才毕业不久,这么早就嫁人了?而且是嫁给齐思明?她不是最恨齐思明吗?” 啸海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 杨明天突然灵光一闪,想起齐思明觊觎肖芳很久,“莫非肖芳小姐被齐思明……” 啸海看他猜出来了,也无法再否认,只是把脸偏在一旁,没有回答。 “就因为这个原因,她就要嫁给这个禽兽?”杨明天站起来,气得跺脚,最后下定决心,“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愿意娶她!” 浮华婚礼 杨明天此话一出,啸海一愣。 他并非不知道杨明天对于肖芳的心思,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难题竟然还可以这么解决,就看肖芳本人不能接受了。 杨明天看他犹豫,又赶紧表明心意:“啸海,我说这话是实心实意的。除非肖芳小姐嫌弃我,否则无论如何,我都是愿意娶她的。” “好吧!明天我去和肖家商量这件事。”啸海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只不过男婚女嫁,皆凭自愿。齐思明是无耻的;可是肖芳如果不同意嫁给你,咱们也不好再逼迫与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杨明天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我不能和齐思明一样下作。” 一旁的铭生也算是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起自己姐姐的遭遇,更震惊齐思明的没有道德底线,眉头紧锁,一声不响。其实,他还知道肖芳对于啸海的心思,也知道啸海怕自己因为明华伤心而从来没有回应过她。出于自己的私心和为铭华考虑的立场,他也不能开口再说些什么。 而啸海也有自己的打算。齐思明这个人人品着实过于卑劣,肖芳嫁给他,必然得不到幸福。可是这个时代女子名节胜过生命,杨明天这个主意到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以把这件事遮掩过去,现在只是看双方的意思了。 啸海手中有肖恩才留下的布防图,齐思明暂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这张布防图并不是孤本。如果齐思明从肖芳手中得到布防图的副本,那么日本人就有可能凑齐全套的布防图,到时候整个天津就会重新布置兵力,再想收复失地就更加困难了。 夜晚,啸海睡不着,辗转反侧,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 铭生敲门进来,坐在他的床边。 “铭生,你是有什么事吗?”啸海一骨碌爬了起来。 铭生虽然二十几岁了,但长的着实漂亮,再加上冈村光谷的种种行为,让啸海现在面对他也有些不自在。 “你说我们真的会赶跑日本人吗?”铭生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是问出自己藏在心中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这么问?”啸海发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 “太难了,飞机坦克,坚船利炮,我们怎么可能有胜算?”铭生已经原谅啸海了。从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事情来看,啸海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也有诸多无奈,自己不能再任性给他拖后腿了。 啸海神情严肃地问:“你打过架吗?” 铭生点了点头。自己长了这副模样,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嘲笑,打架更是家常便饭。只是家里穷,先天不足,力气很小,赢的时候很少,但他有一股子狠劲儿,打不赢也要拖着一个人一起死。所以,通常到最后都是对方怕了。 啸海这么一问,铭生立刻明白了。打架凭的是一股狠劲儿,两国战争一样是这个道理。更何况日本人到中国的土地上,残害中国的人民,抢掠中国的资源,如果这样就屈服了,以后就不再有中国人,在他们的眼里,一切皆是畜牲。 想通了这一点,铭生莞尔一笑。 啸海也笑了,“看,这道理不用我讲,你自己就想通了!” “给我讲一讲你和姐姐的事情吧。这些年,姐姐身体不好,一心扑在工作和冬至身上,很少给我说起你们的事情。你和姐姐怎么成为同志,又怎么一路走来的?”铭生作为铭华的弟弟,当然希望啸海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姐姐。可是他也清楚冬至的身世,说到底他想要啸海对冬至的一个承诺。 啸海把自己和铭华二人从上海结为假夫妻到天津开展工作这十年的革命历程,一一讲给了铭生。 铭生听完,沉默了很久,“对不起,我一直埋怨着你,觉得姐姐得了病,有一半儿是你害的。可是,现在我觉得姐姐是怀着私心跟你在一起的,为了冬至……” 啸海急忙摆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对铭华产生什么误会,而是想告诉你,我们在这时代中都有着自己的无奈。铭华作为母亲,为冬至谋得一个家庭,在我看来并不过分。” “那你除了年少懵懂的时候,真的没对姐姐动过心?”铭生有些不甘心。 这次轮到啸海沉默了。过了许久,他叹了一口气,“我不愿意骗你,但我对铭华并没有男女之情,仅仅是同志之间的革命情谊。但是我愿意承担起冬至这份责任。铭华虽然是个革命者,但内心还是有些保守的思想;相反,我愿意尊重她,影响她,但我并不想强迫她。所以,在冬至的问题上,我没有拒绝过她任何要求。” 铭生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可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其实姐姐真的很可怜,从来没有人真正地爱过她……” 啸海不知道怎么去回应这句话,只能再一次陷入沉默。 铭生站起身来,“睡吧,我也得回去了。别忘了给明天大哥去提亲!” 第二天一早,啸海没有去上班,而是直接又到了肖家,找到了肖芳,把杨明天的心思对他讲了。他也很严肃地告诉肖芳:“婚姻是你自己的,你要以自己的幸福为前提,不要管那些腐朽落后的思想。只要你的灵魂是高贵的,就没有‘不洁之身’这种谬论!” 肖芳俯在肖海的膝头痛哭不已,“我不想嫁给齐思明,我也不要嫁给杨明天,我喜欢的人是你!” 肖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扶起她,“我明白,可是我已经有铭华了,对不起。但我还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齐思明的行为那么卑劣,你把自己的将来放在他的手中,实在太令人担心了!” 肖芳勉强止住哽咽,“我知道,我也不敢强求与你。这次就让我自己做出选择吧!” 啸海知道她是真的不想嫁给杨明天,于是也不再多说,“既然你做决定,我便不再多说,只希望你今日之后不要后悔。” 肖芳哭得更厉害了,“以后我再与你相见,你还拿我当妹妹吗?” 啸海心里也是难受,给了她一个保证,“无论何时,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妹妹。” 肖芳痛哭不已,似乎要把未来一生的眼泪都在今天哭完似的。 从肖家出来,啸海的心情越发的难过,可是这是肖芳自己的选择,他没办法强迫她。 走出不远,啸海看见杨明天等在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个结果告诉他。 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是杨明天知道,肖芳的决定恐怕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他也只能深深地掩住自己的感情,又匆匆地赶回了学校。 天气渐渐转暖,河南的旱灾并没有结束,而日本军队对冀中军区的扫荡,同样是变本加厉。 齐思明和肖芳的婚礼临近了,请帖也送到了啸海的家里。 六月初,两人的婚礼在齐思明的洋楼里举行。这里已经重新装修,被粉刷一新,看起来更加的气派奢华。 在这场婚礼中,津海关的关员几乎悉数到场;日本方面也派来了几个重量级人物,包括冈村光谷、茂川秀禾、中岛成子等一直非常活跃的人;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几个要员余晋、江朝宗、赵琪、马良、潘毓桂等人也都到场,就是委员长王克敏也都送上了厚礼。 齐思明得意非常,喝得名酊大醉。肖芳无奈,只能求助于啸海和铭生将他搬回二楼的卧室。 啸海二人将齐思明放在床上,却不想他却拉住啸海的袖子,嘴里喃喃自语:“老子终于混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啸海有些不耐烦,拨开他的手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不知道齐思明是醉着还是醒着,唤了一声:“天颢,你先别走,咱俩可很久没在一起说话了!” 啸海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能耐下心来,看他还想做些什么。 齐思明睁开眼睛,似乎没有清醒,“天颢,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个婚礼,我娶的第一个女人,我第一次宴请宾客……” 啸海没有说话。对于齐思明完全否定自己前两段的婚姻,他无话可说。 齐思明没听到回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和赵美雅结婚的时候,满堂宾客都是赵家请来的达官贵人,我就是一个入赘的女婿,像个猴子似的,被人参观。赵美雅的肚子里也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内心是怎么样的憋屈和难过!今天,我终于扬眉吐气了,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 啸海冷笑一声,他否定自己与赵美雅的婚姻,也把他在江苏老家的那房妻子似乎完全从他生命里抹掉了,而他自己却毫无愧意。 齐思明却没有在意,脸上露出沉醉的笑容,“可是今天满堂宾客都是冲着我的面子而来!新娘子年轻貌美,第一次就属于我,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一样!我在上海受的委屈在天津都被还了回来,从此以后我在这里呼风唤雨,无人可敌!” 铭生听得实在不耐烦,扶起他,一个手刀将他打晕,在啸海目瞪口呆中,扬长而去。 救出髯公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河南的旱灾越发地严重。大量的灾民向邻近省份涌入,河北、天津是最近的目的地。 可是日本人怎么能够允许中国灾民来抢夺他们口中的粮食?天津驻屯军司令部下令:在天津域内见到灾民,格杀勿论。 河南总共有111个县,日本人辖管了46个县,国民党控制住其余的65个县。可是对于这场大饥荒,早在春天时节冬麦绝收就已见端倪,可是双方都视若无睹,依然盘剥百姓;待灾情形成,双方又将百姓视为累赘,并不伸出援手。 本来不断支援河南的冀中军区,因为日本军队的反复扫荡和轰炸,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对于河南的支援几乎难以为继。 进入夏天,天津城外的灾民已经蜂拥而至,如果真是按着日本人“格杀勿论”的命令实行,那造成的伤亡将比旱灾还要可怕。 此时,天津文化界关于释放刘髯公的呼声越来越高。从原来的各家报纸通过编排的故事隐喻到公开发表声援,要求日本宪兵队对于“刘髯公被捕”一事给予合理解释和妥善处理。 而日本宪兵队冈村光谷给大众的结论却是,刘髯公与其妻子已经在宪兵队的牢房里自杀了,他的母亲早已经释放回家。 这结论一出,整个出版业一片哗然。 怎么又是自杀?这结论很难让人信服! 啸海听说此事,立刻和铭生赶到穆家村找到了刘髯公的母亲。 当时刘髯公被日本宪兵队带走的时候,曾经通知过他的家里,要求他们拿赎金,将他保释出去。可是当刘夫人和刘母好不容易凑齐赎金,那些钱到了宪兵队,却被一起关了起来。现在,在日本人荒唐的结论下,只有刘家老母亲一个人回到了家里。 刘母看见啸海和铭生,怕得不敢见人。 啸海耐心地解释,自己曾经在宪兵队见过刘家三口人,现在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髯公夫妻怎么会突然自杀;铭生也拿出了自己的记者证,好说歹说,终于让刘母相信了他们。 刘母告诉二人,刘髯公和他的妻子其实根本没有死,而是还被囚禁在宪兵队中。现在日本人放出这种消息,还打发她一个老太婆先回家,恐怕是要对刘氏夫妻痛下杀手。说到这里,刘母向二人跪下,希望他们能够救救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啸海和铭生赶忙扶起老人家,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想到竟是这种情况! 铭生低声与啸海商量:“刘髯公先生本是回民,我们可以让穆家村的村长出面做保,将他先救出来;至于钱财,我想报社各同仁都会伸出援手,毕竟‘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大家不会坐视不理的。” 啸海点头同意他的想法,“也好,我去与赤木道彦联系,刘髯公一个文人怕是不会引起轩然大波,日本人应该并没有多么重视,所以才会交给冈村光谷处理。所以,我们还是有机会他救出来。” 刘母听到二人商量的话,激动地老泪纵横,“二位恩公,如果能将我儿子救出来,我愿意为二人立下长生牌位……” 啸海劝慰老人家:“您先不要考虑这么多,我们自会尽力而为。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轻易不要外出!” 啸海话音未落,刘髯公的弟弟刘渤海、儿子刘承年也来到了刘母家里,看见两个陌生人,皆是一愣。 啸海和铭生再次做了自我介绍。刘家叔侄也颇为激动。 刘渤海心中安慰,“没想到我大哥遭此劫难,竟仍有诸多好友为他奔走,实在是颇感欣慰!” 啸海劝道:“这件事全体报业同仁通仇敌忾。所以请诸位家人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营救髯公先生。” 刘承年深深叹了一口气,“半月前我曾到宪兵队去探视父亲。当时日本人开出的条件是《新天津报》停刊整顿;再开刊之时,将过去反日言论登报道歉,从此内容改为拥日言论。可是父亲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条件?他气得破口大骂!我和叔叔去劝他与日本人虚与委蛇,可是他坚决不肯,更是把我二人撵了出来。没想到,半个月后却传来我父母二人在宪兵队自杀的消息。如果不是奶奶被释放回来,我们恐怕仍然被蒙在鼓里。” 刘母怯怯地点了点头,“我走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儿子、儿媳还没有死,可是日本人却告诉我,他们已经死了。” 啸海把自己和铭生的计划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从刘家出来,二人分头行动。 过了不久,刘渤海凑齐了一笔新的赎金,与啸海一起拜访中岛成子。 中岛成子看见这大笔赎金不是不心动,可是嘴上还是坚持着,“刘髯公创办的《新天津报》发表了不少反日言论,着实罪不可恕。宪兵队也是照规矩办事,不可能因为他一人而坏了法度。” 刘渤海擦了擦头上的汗,把赎金又往前推了推,“成子小姐,您放心,我大哥的报社已经交由我管理。我保证《新天津报》从此停刊整顿,再开刊之日将永远效忠大日本帝国,愿效犬马之劳!” 中岛成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揽过桌面的银元,笑着说:“既然如此,二位请回去静待佳音。待我与冈村少佐仔细商量商量,必会给二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啸海松了一口气,中岛成子既然收下这笔钱,以她的性格必然会促成这件事。于是,他给刘渤海使了个眼色,二人先行告辞。 七月,天气酷暑难当。 中岛成子来到津海关,找到啸海,告诉他:“今晚十点,宪兵队将会释放刘髯公夫妻出来,但要求他们必须立刻离开天津,不得再踏入第一步。刘渤海的《新天津报》将由冈村光谷和齐思明二人入股分成。 啸海点头;而刘渤海救兄心切,对于此类无理要求,无不一一答应? 是夜,啸海带着刘渤海、刘承年悄悄地潜伏在宪兵队后门,等在那里。不大一会儿,两个日本兵押着一对男女从狱中走了过来。 因为天色非常暗,他们影绰绰地看见那女人扶着男人一步一顿地拖了过来,日本兵时不时还低声呵斥几句。 啸海他们几个赶紧迎了上去,走近一看,才发现刘髯公的双膝以下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全靠刘夫人将他拖行出来。 三人赶忙把刘髯公放到车上,宪兵队的大门立刻就关上了,并且落了锁。 啸海管不得许多,赶忙带着他,开车回刘家。 郑品恒已经等在刘家,看见刘髯公的伤势怒不可遏,“这群小日本真的不是人,竟能想出这种招数!” 啸海仔细一看,心里明白刘髯公的双腿是被老虎凳生生掰断的。而这招数不是别人,正是齐思明从国民党那里学来的绝招。 刘渤海和刘承年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表情中看出不解。 可是郑品恒懒得解释,仔仔细细地给刘髯公上了药,打了夹板,告诉他们:“刘社长的这双腿怕是留不住了。你们最近要细心照顾他,不要让并发症影响他的恢复。即使恢复的极好,他也会不良于行,你们要心里做些准备。还有,我得看看刘夫人的情况。” 刘夫人作为深闺妇人,也不参与报社经营,显然少遭了不少酷刑。除了手臂、大腿以及脸上的鞭痕,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伤。 郑品恒开了些药,分成几份,“这部分是给刘社长治病续命所用,这部分是让刘夫人尽快愈合伤口,以免感染……明天你们可以拿着药方,去药铺和西药房抓药了。” 刘承年千恩万谢的接了过来。 郑品恒告诉他:“刘公子先别着急谢我,万一刘社长再有什么不妥,你们需要尽快将他送到北平,进行下一步治疗。” 刘夫人有些畏惧,“出来时,日本人告诉我们,要尽快离开天津。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往北平吧!” 郑品恒不建议她这么做,“刘社长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只能静养。等到腿伤恢复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否则不但容易产生其他并发症,还可能危及性命。我劝你们慎重考虑。” 几个人说话让昏迷不醒的刘髯公清醒过来,“我不会离开天津的!” 刘夫人急得眼泪直流,“不要这么倔,我们是斗不过日本人的!” 刘髯公气得青筋暴额,“这是什么话?日本人又没有三头六臂,更何况他们杀我族人,毁我江山,我怎可能畏惧他们?” 刘夫人不敢和他太过争辩,只能默默地流眼泪。 啸海劝他:“刘兄高义,我们真是佩服不已。只是现在形势不容人,还望刘兄以自身安危为重,切不可置气。待局势稳定,我们安排你离开这里,去北平暂避风头。终有日本人被逐出中华土地之时,刘兄自可回来与我们相聚。” 刘髯公长叹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有道理。 可是事情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 啸海买柴 啸海和铭生本以为一切安顿妥当,郑品恒也竭尽全力医治刘髯公。可他们还是在不久之后就接到了刘髯公去世的消息。 三人无比惊讶,得到消息后立即赶到刘家,发现这里已经设起灵堂,挂起幡帐。刘髯公被装在棺椁里,停在灵堂之上。 啸海等三人给刘髯公上了香,被请到后院。 啸海拉住刘承年,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几天前我们离开之时,髯公先生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刘承年到底是年纪尚轻,被他这么一问,再也忍不住,悲愤欲绝。 原来啸海和铭生离开之后,郑品恒留在刘家为刘髯公医治,待他情况稳定以后,也离开了刘家。 不久之后的一个午夜,齐思明带着一队日本宪兵闯进刘家,要求刘髯公夫妻必须在当日之内离开天津,而且不允许去北平,只能去河北、河南。届时,会有日本兵押送他们二人。 刘夫人看着刘髯公浑身伤病未愈,却被撵走,心中又悲又愤,与他们争论起来。 可是齐思明威胁他们,如果不照做,会将刘髯公和刘承年再次逮捕入狱,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容易释放出来。 听到这话,刘夫人实在没办法,在日本宪兵的监视下,连夜收拾东西。不管怎么说,先保住一家性命要紧。 可是这么一折腾,刘髯公的旧伤复发,到了清晨,便发起高烧来。 齐思明带来的日本宪兵根本没有任何恻隐之心,反而是紧盯着,催促他们连夜搬走。 刘家老小好话说尽,齐思明却不为所动。更令人愤怒的是,那些日本兵劈头盖脸地扇了刘夫人和刘老太太几个耳光。 这下可把一直陷入昏迷刘髯公惊醒了,看到眼前混乱,他气得扶床大骂。 齐思明听罢,指使日本兵将他一顿暴揍。 刘髯公当夜便不治而亡。 事情到了这一步,齐思明终于发了“善心”,“既然如此,我就允你们刘家三天,让刘髯公在天津下葬,也让他的同党看看,与日本人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说罢,他带着一队宪兵扬长而去。 铭生听罢,怒不可遏,可是形势比人强,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刘承年告诉啸海:“等父亲的丧事结束,我准备带母亲和奶奶另寻他处落地安生,远离这是非之地。” 啸海倒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我认为,这件事已经因髯公先生之死而结束,应该不会再有节外生枝。只是《新天津报》恐怕得永久停刊了。” 刘承年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无奈地说:“《新天津报》存活不下去,我倒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父亲一生,以‘反抗日本侵略者,恢复中华土地’为己任,四处呼吁,最后还是被这强权迫得没有生存之地。” “你节哀顺变!”啸海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个年轻人振作起来,“你和你的母亲、祖母最好暂时不要离开天津。老人故土难离,外面无亲无故,求生艰难;而且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年纪还小,乱世之中负担这个家庭于你来说,还是太过沉重,” 刘承年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不再纠结。 啸海和铭生留在刘家帮忙打点,直到宵禁之前,他们才回到家里。 此时已是入夜,家里一片漆黑。 铭生打起精神,“你饿了吧?我做些饭菜,吃饱了才能想出办法。” 啸海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铭生看着他也觉得奇怪,“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吗?” “我在想刘髯公遇害一事。”啸海今天接到了军区发来的消息,又赶上刘家丧事,一时间思绪混乱,“《新天津报》如今已经被日本人查封。这只是开始。恐怕未来一段时间,日本人将会对书籍报纸更加严苛,万马齐喑究可哀。” 铭生点了点头,“刚才我也在想这件事情。我们一直用报纸广告传递信息,不知道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还有蒋中清始终没有透露他的真实身份,我们继续用《天津时报》的广告版到底安不安全?” 啸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清早,二人陪着刘承年将刘髯公送到西郊入土为安,这件事算告一段落。 刘承年原本是想接手《新天津报》并改头换面,可是目前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轻易重新开刊。 时隔不久,他还是决定举家迁往福建,那里是刘夫人的娘家。三年后,刘承年牺牲在福建,这是后话。 解决了刘家的事情,啸海照常去津海关上班。 可是他却看到肖芳的位置上换了新人,心下觉得奇怪。虽然齐思明把握人事大权,可是肖芳的工作,自己还是知晓的。 这时候,秘书拿来两个红蛋,“张监督,这是齐监督送给大家的礼物。” 啸海一看红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怎么?齐监督有好事了?” 秘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啊,齐夫人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本来按照天津的规矩,诞下麟儿之后才会派发红蛋。可是齐监督说了,这是他的嫡子,所以提前让大家沾沾喜气。” 啸海面上毫无变化,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你且放那吧!帮我准备一份贺礼送给齐监督。” 秘书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试探地问了一句:“张监督,这礼物您看什么价位合适?” 啸海漫不经心地说:“就按照日常的人情往来,不要失礼。” 言外之意也不必多做表情。秘书是何等精明,一下子就理解了啸海的意思,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啸海等他一走,表情就沉了下来。肖芳竟然怀孕了!不知道齐思明是否能够善待她?如果她过得不幸福,自己也是难辞其咎。 晚上回到家,杨明天和冬至也回来了。这是日本占领天津之后,增加的一个节日——秋分节,祈求风调雨顺。今年的秋分恰逢中秋节,而且河南也遭受了旱灾,影响了周边地区,也影响了日本人对于辖区的统治力度。所以,日本驻津总领馆下令,将这个节日延长三天。 于是,杨明天和冬至就回家探亲,也捎带准备冬衣。 啸海觉得杨明天还是有权利知道肖芳怀孕的事情。 杨明天听完,一时有些愣怔,露个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挺好,希望齐思明对她好点,不要辜负了她。” 啸海听罢也难受。这段婚姻未来结果如何,任何人都不知道。对于齐思明,啸海接到上级命令,收集此人罪证,将交给人民政府进行审判。不知道到时候肖芳又该如何自处? 杨明天告诉啸海:“无论以后齐思明的下场如何,我都会接受肖芳,只要她愿意。” 这话正巧被回家的铭生听到了,他和啸海被这种决心震撼住了,二人对视一眼,暗自各叹了一口气。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自从《春鸣报》上的花边停版之后,他们只能从《天津时报》的广告版得到上级下达的命令,但一直没有派遣新的联系人。 报纸上的广告内容虽然与暗号全都对得上,可是没有见到联系人,他们终归是不放心的。 铭生试探过几次蒋中清;他支支吾吾,只说这些广告都是商家投放的。 当时《春鸣报》的花边就是蒋中清一手撰写,现在他却不说这《天津时报》上的广告是从何而来,难免令人心生疑窦。莫非是他还不信任铭生? 秋分假期不过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啸海请了一天假,送杨明天和冬至回到学校;回来的路上,他却被一个担着柴的少年挡住了去路。 啸海看那少年又黑又瘦,担着重重的一担柴在自家的巷口左顾右盼,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这位小师傅,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啸海看着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布鞋连后根都没有,拖拉着走路。 那少年看见啸海,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这位先生,我是卖柴的,您要柴火吗?” 啸海皱起眉头。这里原是租界,外国人搬走之后,左右只剩自己一户人家,这少年怎么会拐到这里来? 那少年看他犹豫,赶忙推销:”我是从高山上砍下茂盛的树木,落雨时节把这柴火扎成堆儿,都是上好的柴火!” 啸海听他说完,眸光一闪,语气也紧张起来,“你是怎么进得城来?” 那少年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已检查”,笑着说:“我进城的时候可路过好几个关卡。那里的太君把我扒光了,检查好几遍。我身上啥也没有,就这么一担柴,所以他们就放我过来了。” 啸海语气轻松了一些:“那你留好这张纸条,以后还有大用。这担柴,我留下了。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家柴火就由你来送吧!” “我叫谢传火。”少年卸下柴火,“您看看这么粗柴火,够烧好久呢!” “行了,我知道了,这捆够我家用上十来天。你先回去吧,这是你的钱。”啸海给足了柴钱,就把这少年打发走了。 情报新道 这位卖柴少年的出现,让啸海心里有几些欣慰,又有一些怀疑。 好在不久之后,他又从《天津时报》的广告版上接到了新的情报:卖柴少年谢传火正是组织派来的新的联络人,而他的上级领导不是别人,正是啸海他们的旧相识——游击队长高盛宇。 这件事让啸海非常高兴,算是解决了心头一个隐患,暂时也不必再纠结蒋中清的身份。 谢传火大概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来卖一次柴火。这个少年十分机灵,他不仅仅将柴火是卖与张家,还会与各个洋楼、别墅的管家都打好关系。 时间久了,各家各户知道有这样一个郊区的卖柴小伙,物美价廉;沿途卡口的日本宪兵对他也熟悉起来,检查也松懈了不少。 啸海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孩子还没有被齐思明发现,可以通过他与组织暂时建立起频繁的联系。再过些时日,他还想让冬至随他一起学习如何传递情报,有助于冬至快速成长。 这天傍晚,谢传火又到了啸海家的巷口,早早等在那里。 看见下班回来的啸海,这少年露出衷心地笑容,“东家,你可回来了!这担柴火要不是你急着要,我可就回去了!” 啸海淡淡地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谢传火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我在来时的路上遇到吓人的事了!有一伙子土匪正在劫杀过路人,看见我,就想把我一起杀了。多亏另一伙绿林好汉出现,与他们发生了冲突,两厢打了起来,我这才逃了出来!所以想要早些回去,怕再遇到土匪。” 啸海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四周,依然全是监视自己家的眼线。他神情依然倨傲,“既然如此,今天多给你些钱,算是给你压惊了。不过这货以后还是不能短少的!” 谢传火笑嘻嘻地点头应下:“这是自然!我们都是本分人,一分钱就是一分货。东家,你看这个柴火,都是干干净净的,疤节都给您打下去了,保证好烧……” 啸海冷漠地打断他:“不需多说了,这是柴火钱,快些离开吧!” 谢传火刚刚离开,齐思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皮笑肉不笑地凑了过来,“天颢,怎么最近家里没人帮衬,竟然要在这乡巴佬手里直接买柴火用?” 啸海看了一眼,语气平静,“铭华死后,冬至无人照料,我让明天随着冬至去了学校做陪读。现在家里只剩我跟铭生两个大男人,难以打理这些庶务。偶然间发现那少年时常从西郊送柴火进城,城里多家都与他有过往来,为人倒也可靠,柴火也便宜,我们自然要从这买了。” 齐思明吃吃地笑道:“像天颢这样的状元之后吧文人雅士,竟然也为着柴米油盐劳心费力。” 啸海有些不耐烦,“齐监督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齐思明伸手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尘,“看看这新做的大褂都弄脏了,不如我帮你把这柴火带回去吧!” 啸海也没客气,“也好,这大褂还是铭华生前为做我的,真脏了,我也心疼。”说罢,他把这个担柴火撺在了齐思明的肩上,一指家门口方向,“走吧!” 齐思明被他的举动噎了个够呛。没想到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竟然真的让自己去帮忙担柴火,憋了一肚子气,也只能跟着走。 齐思明多年来养尊处优身体,哪干过这些粗活?数百米路程走得是气喘吁吁。 进了厨房,他一下子就把扁担摔在了地上,柴火捆子一下子闪开了。 啸海皱了皱眉头,“齐监督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了,何必勉为其难?你这样一摔,我们还得再想办法收拾!” 齐思明气结!难不成他还算是添乱了? 他看着散落在满地的柴火,迟迟不肯走。 不过他的心思,啸海明白得很,也没有说破,只是弯下腰把柴火整整齐齐拢在一处,让他看见这里并没有什么他要找的东西。 “晚上我和铭生只会煮些稀粥,有些咸菜。如果您不介意,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气氛实在尴尬,啸海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齐思明也知道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连连推辞:“不必了,不便打扰,我先告辞。” 走的时候,他与铭生撞了个满怀。 铭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齐思铭拱了拱手,敷衍地说道:“告辞,告辞!” 待他走后,铭生拐进厨房,看见啸海正在把码好的木材又散落开了。“谢传火过来了吗?今天带了什么消息?” 啸海指着这堆柴火,“我还没有找到情报藏在什么地方?” 铭生一愣,“怎么回事?以前不都是藏在粗柴的裂缝里吗?怎么找不到?” 啸海看着散落在满地的木棍树枝,摇了摇头,“这是今天小谢送来的一担柴火。你也看到了,都是枝桠枯木。最粗的不过是两指宽,怎么可能藏得住情报?” “小谢跟你说了什么?”铭生也蹲下来挑拣。 “他说,这些柴火都是经过细选出来的,连疤节都清理干净,保证烧得快,” “疤节?”铭生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找到一根满是疤节的树枝,拿出钥匙,轻轻一挑,整个枝桠上的树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树皮里面是用密文写好的情报。 啸海一看,又惊又喜“,原来是在这里,难怪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啸海拿过情报,里面说了两件事情。其一,依然指示他们收集齐思明的罪证。啸海已经将一些证据已经交给了冀中军区,但是审判委员会表示这些证据不足以在未来对齐思明进行审判,还要求他们再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其二,就是组织已经知道了,在天津郊区出现了一伙土匪。不过,他们与其他的土匪表现不同,并非以打家劫舍或者投靠日本人为目的。甚至在很多时候,他们还保护了我们的同志。所以,组织上要求啸海和铭生调查清楚,这伙人是什么人,能否争取到为我所用。 看到这里,啸海告诉铭生:“今天小谢同志也说起了这件事。西郊有两伙土匪火并,其中一伙正在截杀过路商人,而另一伙为了救这些商人,与他们争产生了械斗。” 铭生听了,觉得奇怪:“上次明天也说过,有这样一伙人,他们甚至进到天津城里救下了他。可是一年多过去了,这伙人的身份依然很神秘,神出鬼没,只是流传于人们的口耳之间,却无人见到他们真正的面目。” 为了弄清这些人的身份,啸海决定明天去往西郊,将这个任务交给杨明天。杨明天地理位置或许更为为合适;而他和铭生在天津继续收集齐思明的罪证。 商量完这些事情已经是傍晚了,啸海和铭生二人匆匆吃了一口饭,却听见敲门声。 啸海走出院子,打开门一看,竟是肖芳的母亲肖夫人。 “肖夫人,您好!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肖夫人一直以来,深居简出,鲜少与外界联系,更不用说去他人家里做客,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肖海一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肖夫人看见啸海,只是略显冷淡地颌首示意;可是跟着他进到屋内之后,她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张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请你救救我的女儿!” 啸海吓了一跳,赶忙扶起她,“夫人,有什么话慢慢讲,这可万万使不得!” 肖夫人泪眼婆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我进门的时候,我身后有两个尾巴。那是齐思明派人监视我!本来我也不想牵连与你,可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只能来求你!” 铭生也被这外面的动静惊到了,从厨房看出来,就看见肖夫人痛哭流涕。他一时间不知所措,与啸海对视一眼。 肖夫人告诉他们二人:“家丑并不愿意外扬,可是齐思明心狠手辣。他结婚后露出来真面目,对于消防并不如婚前那样追求解密,相反,夜夜笙歌,对待小芳也是非打即骂。” 上海有些不解那么歧视名城,在婚礼上与我保证他对校方心实意,肖芳孩子是他的长子绝无慢大三么如今 事情还得从消防嫁给他,当晚说起小方发现启明竟然花花姑娘送到日本军队供他蹂躏,当晚也是武姑娘军港了,朱军驻屯军基地却被肖文芳知道了他想要自己歧视你,却爱了他一个耳光 啸海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是一直没有铁证,只是间传言肖夫人要说,可不仅仅是这些之后,销户方还发现她用白粉控制花结姑娘,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一些立功去日本免费老公修公式伤害谋财害命 上海有了么?组成小芳孤身犯险吧! 交付人痛哭不已,校方哪能容得下这等龌龊之事?三番五次劝阻送走他给附中度无海尔即先阴德无量,其实明确说那孩子不知是张坚读懂监督,让萧峰不要再多管闲事,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名花败落 肖夫人走后,啸海与铭生连夜商量对策,如何才能改善肖芳的处境,让她平安产下麟儿。 可惜二人苦想了一夜,并没有什么好主意, 最后啸海决定还是亲自拜访一下齐思明,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是不是自己答应了他的条件,他就能放过肖家一马?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啸海便等在齐思明的家门口,生怕他早早离开家里。 此时已过了霜降,凌晨正式寒露浓重的时候,啸海等了大半个时辰,浑身都冻透了。 直到天色大亮,齐思明的管家才将他请进了屋子。 齐思明看见啸海故作惊讶,“天颢,不知道这一大清早晨,你就到我家来做客,所谓何事?昨晚公务繁忙,睡得晚,底下的人也不敢叫我起床,让你久等,实在抱歉。” 啸海神色淡淡,无视他的虚情假意,“我有话要对你说。” 齐思明抬手打断他,“稍等一下,既然有话要说,不如让小芳一起来听一听。我记得你们二人也是旧相识,肖夫人……哦,不,我岳母大人说你二人是义结金兰的兄妹。” 说罢,他让女仆上到二楼叫肖芳下来。 过了片刻,啸海看见形容憔悴的肖芳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看见啸海,先是惊讶,后是悲怆,表情十分复杂。 齐思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冷笑一声,一把揽过她坐在自己的身旁。“虽然我也不想惊动你,可是你的义兄大清早晨就来到咱们家,总得给他几分面子。”他转向啸海,“天颢,现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昨天我的岳母已经去过你家,想来是说了不少体己的话,所以劳动你一大清早就扰我清梦!” 肖芳听到自己的母亲曾经去到啸海的家里,神情很是惊讶,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啸海神色坦然,“没错,昨天肖夫人是曾经到我家去,为了就是小芳姑娘之事。” “请叫她齐夫人。”齐思明的手从肖芳的肩上拿开,“我们夫妻之事,不知哪桩哪件,需要肖夫人到你那里去说三道四?” 啸海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她肖芳面前,拨开她的袖子。 肖芳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礼,着实吓了一跳,但却没有躲开。 齐思明也站起身来,拦住啸海,“张天颢,你不要太过分了!这可是我的妻子!” 啸海看着肖芳手臂上的伤疤,层层叠叠,几乎都不见一块完整的皮肉,不禁怒火中烧,“你所谓的妻子,就是这么被你折磨的?!” 齐思明有些恼羞成怒,“这不关你的事!你今天到这里来,难道就是想插手我们的家务事。” “没错!”啸海这时候声音平静下来,“你刚才也说了,我是她的义兄,你的岳母昨晚到我家拜访过,今天我受肖夫人所托,过来看究竟。这应该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吧?” 齐思明被这句话噎得够呛,只能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有话快讲!” 啸海强迫自己压住怒火,“为什么要伤害肖芳?” 齐思明冷哼一声,“这与你何干?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家务事!” 啸海自然是为了肖芳未来着想,尽量忍住脾气,“你在婚礼上对我说过,会对她一生负责。这才过去几天,便原形毕露;更何况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的所作所为为免有些令人心寒吧?” 齐思明突然发难,“孩子?敢问一句,她腹中可真的是我的孩子。” 肖芳听了这话,再也难以冷静,厉声喝道:“齐思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思明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问我是什么意思?你与张天颢的苟且之事,可以瞒得住别人,可惜瞒不住我!什么义结金兰的兄妹,不过是一对狗男女!和当年的赵美雅没什么两样!” 肖芳年纪尚浅,才不过二十出头,听到他这么说,怎能忍下这口恶气?惊声尖叫:“齐思明,你空口白牙污我清白,我今天要跟你离婚!” 齐思明冷笑一声,“果然是露出了马脚!你跟我离婚,好与张天颢双宿双飞?主意打得倒好,不过你想得美!我是不会与你离婚的,我把这孩子的身份弄清楚之前,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啸海从他的话中扑捉到了关键,冷静下来,“齐思明,你口口声声说肖芳与我有苟且之事,其实心里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莫不如这样,你现在与她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心中也少了怀疑;你若不肯,便好好善待于她,她腹中孩儿真是你的,你万一害了他们母子性命,不怕以后会绝后?” 肖芳此时突然明白啸海的用意,于是也不客气地说:“齐思明,既然你怀疑我,我们现在就去离婚,或者我生产之后验证孩子血型。如果这孩子真与张天颢有半分关系,千刀万剐,我绝无怨言。” 齐思明冷笑一声,“你这说法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现在将你拿捏于手中,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肖芳逼得狠了,“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将你殴打于我一事,告到政务委员会,到时候看你如何自处!” 啸海看时机成熟,给予最后一击,“到时候如果有人问起肖芳为何挨打,我们只能照实说了。你无缘无故怀疑我与他有苟且之事,到时候你在这天津卫恐怕也会不好看吧?” “戴绿帽子”这件事始终是齐思明的痛脚,无论真假,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外界产生这种传言的。 如果肖芳真把这件事闹大了,反倒有可能引起别人的猎奇,对他更是不利。于是,他恨恨地答应了,“好,我就忍你们这段时间!如果再发现你们有什么苟且之事,别怪我不客气!送客!” 啸海从齐家出来,心里长叹一口气。肖芳是个聪明人,从啸海三言两语之中便知道齐思明明的痛处,顺着自己的话,倒也反应得快。希望这场辩白,能让她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 这时候,他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自己前面不远处,赶忙追了上去;一路追到旧时的日租界大元白面馆的后巷,方才停下脚步。“冯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时日你去哪儿了?” 冯佳薇转过身来,形容枯槁。她看着啸海,露出了一个惨笑,“难为张先生竟能识得我的容貌。” 啸海没有接茬。他是过目不忘,更何况那冯佳薇身影与其他女子不同,走路有些外八字,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冯佳薇表情惨淡地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我怎么能落得如此田地?” 啸海点了点头。 可是冯佳薇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突然伸出手来,“你能否借我些钱财?我要去这白面馆换些白面,不然我连这会儿都要撑不过去了……” 啸海看她样子不似作伪,于是让她等在原处,自己到大元白面馆买了几口白面,带了出来。 冯佳薇看见白面,如狼似虎一般痛快地吸食了进去。片刻之后,她的神情总算恢复正常。 啸海将她带到自己常去的一家小酒馆,点了几份饭菜, 冯佳薇狼吞虎咽地吃掉眼前的饭菜,似乎终于回到人间,看啸海露出了既是悲凉又是羞愧的笑容,“想不到,我竟被张先生看到如此不堪的一面,实在是惭愧难当。” 啸海也没什么耐心听她客气,直接问道:“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且与我说来。我本以为你将咖啡馆盘给中岛成子之后,就离开了天津,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冯佳薇苦笑道:“张先生不厚道,明明知道我为何沦落如此境地,又何必多问这一句呢?” 啸海试探着问她:“难道是因为齐思明?” 冯佳薇苦笑,“除了他,还会有谁?” 原来徐恩曾走后,冯佳薇就成了“弃子”,只能攀附齐思明过活。 川岛芳子离开天津之时,将街面上的诸多生意交给了齐思明。 齐思明的势力越做越大,却没能攀上日本总领馆高层人物,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冯佳薇的身上,要求她与日本总领管勾连,换取自己政治利益, 彼时的冯佳薇还以为他作为南京政府派来的官员,与南京方面有诸多联系,因此对他深信不疑;而且这交际手腕本也是她常用的。 可是没想到,这次齐思明却不仅仅是让她做一朵交际花,而是让她出卖色相和肉体换取情报。 冯佳薇虽然也并非什么冰清玉洁的女子,但毕竟不是做皮肉生意的,对于齐思明的主意,她当然是断然拒绝。 可是齐思明却使得计谋让她染上毒瘾,不得不受他控制。 南京最出色的情报专家之一,最后竟落得以色事人。 可是那些日本人又何曾将她当作人? 冯佳薇不堪受辱,找到机会逃了出来。没想到,毒瘾时不时地发作,她别无它法,只能做起了皮肉勾当。 啸海听到这些,本也是有些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齐思明狠毒如斯,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曾放过。想到肖芳现在以身饲狼,心里更是急得不行。 消息传来 冯佳薇看啸海半天没有说话,突然放柔了身段,缠绵地攀附上来,“张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如果你能保我平安,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你不方便做的事……” 啸海伸出一只手臂,把她推远了一些,神情严肃却不蔑视,“你大可不必这样,我也不会使出齐思明的手段。倒是你,我看你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在这么厮混下去,恐怕命不久矣。” 冯佳薇脸色巨变,她当然知道自己身体已是千疮百孔。虽然眼前之人是个正人君子,可是他这些话语之间也实在不留情面,让自己脸上有几分挂不住。 啸海倒没有那些旁的心思,而是告诉她:“我有一个朋友郑品恒,想必你也听说过。他医术高超,宅心仁厚,或许能救你性命。不过你如果能再获新生,你要远离毒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冯佳薇听到“重新做人”这四个字又羞又愧,脸上露出自嘲的神色:“原来你也觉得我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啸海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这个冯佳薇当初在法国人、日本人手下也是风光一时,对于啸海也是没少使绊子。只不过,她的地位太低,角色太小,没能惹起什么大的风浪,但也绝对不是良善之辈。 虽然是立场不同,但啸海看不上她的手段,对她实在是生不起同情之心。 冯佳薇长叹一声:“张先生是个好人可,也是个心狠之人。我在这名利场上混得久了,自然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张先生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我这身臭皮囊还有什么能做到的,自当竭尽全力。” 啸海看了她一眼,“你倒不必心急还我这个人情,目前时机尚未成熟。如果有需要,自然会与你商量。你现在得跟我去郑氏医馆,让品恒好好看看你的身体状况。 冯佳薇清楚地知道,自己左右逃不出这些恶人的手掌心。在她心里,张天颢倒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反正已经沦落至此,倒不如跟着他,或许还能求得一丝生机。”于是,她极其温顺地随着啸海去往郑氏医馆。 郑品恒看过冯佳薇的情况,本着医者仁心,将她留在医馆中静心调养。 当晚啸海回到家里,铭生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在晚饭时,啸海把今天偶遇冯佳薇的事情以及她沦落风尘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铭生。 铭生听罢,若有所思,“这个冯佳薇失踪了很长时间。几乎是在我从咖啡馆离职之后,她就不再活跃;现在突然出现,又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你面前,做出这副可怜的样子,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啸海放下手中的饭碗,“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带她到郑品恒的医馆去看过,品恒说她身体的情况非常不容乐观。患有十分严重的女性疾病,已经没有了生育能力;还有,她对毒品的依赖性远比其他瘾君子要严重。品恒怀疑,她吸食的不仅仅是白面。” “可是你也说了,她与你说话间,并没有表现出那些烟鬼的样子……”铭生还是不相信这个女人。 “呃……”啸海本来是怕他不高兴,现在却不得不说,“我见到冯佳薇时,就先让她把白面吸饱了,像个人样子再跟我说话。” 铭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有些恨恨地捶了捶桌子,“这个齐思明在天津坏事做尽,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将他杀掉,以绝后患?” 啸海有些无奈地告诉他:“第一,我们非到必要时刻,是不会使用暗杀的方式去解决政治争端。 “第二,现在天津卫想要杀掉他的人很多,其实一个人都没有成功,说明这实在不是一个容易的事。虽然我们有过几次机会,但环境却太过明显,真那么做了,很难脱身。党组织不会因为取这一个人性命而失去了天津的阵地,得不偿失! “第三,坊间对他虽有诸多传言,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证据。今天冯佳薇的出现,算是一个人证。 “还有就是,肖芳在他的手里,我们不免投鼠忌器。” “可是在任由他这样猖狂下去,多少天津百姓将继续深受其害?到时候损失的人命岂不是更多?怎么可以为了一两个人而放过他这个恶魔?”铭生还是无法理解啸海的决定,甚至觉得他优柔寡断。 啸海知道,铭生对于齐思明恨的刻骨铭心,站起身,走过去扶住他的肩,“铭生,冷静一点。齐思明操纵的那些生意,今天即使他死了或者是没有齐思明这个人,日本人也会很快找到新的代理人。杀掉他一个根本无济于事,相反,我们如果能够找机会破坏掉他的生意渠道,才是当务之急。当然还是那句话,只有把日本人赶出中国,才是解决现在问题的根本办法!” 铭生听完他这番话,并没有改善心情,而是重重地放下碗筷,转身上了楼。 啸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没什么胃口继续吃下去了。 铭生因为一直不会说话,刚到天津那几年,啸海一直没有让他过多参与到工作之中;再加上,生活中沟通也不多,使得啸海一直没有深刻地了解他。而今,家里就剩下两个人,啸海才发现他的脾气竟是如此刚烈,眼中容不得一点沙子。 这种疾恶如仇的性格,固然是好事,可是有的时候又难免冲动坏事。但是啸海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纠正他的性格问题,现在更棘手的问题是,只剩下两个人,应该如何破坏掉齐思明的生意? 或许冯佳薇真的可以利用一下,不过绝对不会让她再走以色相换取情报的老路,否则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啸海胡思乱想之时,肩膀上突然被拍了一下。 原来铭生上楼不仅是为了赌气,还拿下来最近一张《天津时报》,而报纸广告栏刊登了一则更新的广告。 啸海仔细看了看这则广告,突然站起身来,回到书房拿起密码本,一一对照。 片刻之后,他告诉铭生:“组织上传来一个消息,早在数月前,曾在延安召开了一起特殊的会议。” 铭生好奇:“什么会议?” 啸海逐字逐句翻译:“1942年8月18日,日本人民反战团体代表大会及华北日本士兵代表大会在延安闭幕。”说罢,他问道:“谢传火是哪天过来的?” 铭生想了想,“小谢同志几天前刚刚来过,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啸海把自己的疑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铭生,“这个会议的内容,小谢这几次过来都没有传来消息。莫非组织上认为这件事并不重要?可是日军如果也有了厌战情绪,那么对于我们在城市中开展工作、收集情报是有天大的好处。” 铭生想了想,“或许这件事有其他渠道通知,只是被拦了下来,不让我们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说?”啸海有些好奇他的想法。 铭生解释给他听:“你想啊,如果这件事不重要的话,组织上又何必利用广告通知我们?可是重要的话,仅有一则消息,我们也不知道下一步的工作是什么。可见,还有其他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应该通过某些渠道传递过来,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被耽搁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啸海非常认可他的想法,“等下次小谢同志过来,我们可得问个清楚。” 他们没有等来谢传火,杨明天突然在某天夜里宵禁前赶回了家里。 啸海看见他又惊又喜,“明天,你怎么回来了?莫非是西郊的那伙人有了眉目?” 杨明天点了点头,“没错,不然我也不会这样急着回来跟你们商量。” “这话是怎么说的?”铭生也被惊醒了,下楼参与讨论之中。 “那些人的确是从东北过来的,而且是东北的胡子,也就是天津人所说的土匪。”杨明天语出惊人。 铭生这就有些不明白了,“怎么?他们在东北打家劫舍还不够?来到这里做什么?” 杨明天安抚他:“你想偏了。这群人来天津真不是为了落草为寇,而是受朋友之托……” “朋友?从东北到天津找朋友?”啸海觉得这说法未免有些离奇。 杨明天倒不像在说笑,而是非常认真地问了一句,“你们认识顾枫白吗?” 听到这个名字,啸海和铭生如遭雷击,一动不动。 杨明天看到这二人的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于是将这谜底挑破,“这伙人就是曾经受过顾枫白的恩惠,所以来到了天津。” 啸海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枫白已经牺牲六年多了,他们是在何时受到恩惠?为什么现在才来到天津?那六年,他们都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铭生在一旁,脸色煞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杨明天按住啸海,“你先别急!我也是刚与那伙人的头目建起联系,很多细节上的事情,我也并不清楚。不如你明天随我去趟西郊,与那人亲自见面,或许一切谜题就有了答案。” “好!”啸海和铭生异口同声地回答。 啸海和杨明天都惊讶地看着铭生;铭生却不再说话。 相见不欢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啸海就敲响了车行的门,租了一辆车子,带着铭生和杨明天直奔西郊。 在路上,啸海一言不发,闷头开车;铭生时不时的偷偷瞄他几眼,又把脸撇向了窗外;杨明天看出这二人之间有了隔阂,想要开口问个清楚,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西郊不远,车子开了半个上午就到了。 杨明天与那头领早就约好了,见面的地点就在铃铛阁中学再往西十公里左右,省道的一处驿站。 啸海把车子停在道边,让铭生等在车上,自己和杨明天去见此人。 可是铭生却拒绝了他的提议,“既然咱三个是一起来的,我就不会自己坐在车上等着你们去犯险!要去,我们一起去!” 啸海今天第一次对他说话:“你别胡闹了!这次还不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样的险,你乖乖在车上等着我们,没有必要全都折进去以身犯嫌!” 铭生的火气上来了,呛了一句:“我又不是深闺小姐,你不必处处照顾!今天这件事,既然与顾枫白的死有关,那就与我有关!” 啸海有些恼火,神色严肃,“你不要胡闹了,听我的!” 杨明天一看二人气氛剑拔弩张,这可是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赶忙出来打圆场:“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你二人不必为这件事烦恼,我想那位头领也不会计较我们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 啸海看天色不早,也不再坚持,只得沉声说了一句:“进去吧!” 这间驿站原是清朝官驿,一直没有拆除,就保留下来了。本来这里已经废弃不用,但因这此处人烟稀少,周围路上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所以过路人大都会选择这里歇脚停留,附近村民也会自发的将这驿站修葺维护,有时候会来卖一些自家产的水果、粮食换些布料和盐巴。久而久之,这里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日本人对天津严防死守,坚壁清野,这个小小的集市也难以为继,驿站又再一次破败了下来。 三个人走进去,里面有一个虬髯大汉四仰八叉地坐在中亭的旧椅子上,看样子是等候多时了;他两旁站着两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看起来倒不是穷凶极恶之辈。 他看见啸海,也没有站起身,而是坐在那里上下打量着,“你就是江啸海吧?” 啸海按照江湖规矩拱了拱手,“正是在下,不知先生贵姓?怎么称呼?” “好说!在下姓王,你就叫我王大石吧!”大汉挥了挥手。 啸海客套地说:“王先生,久仰久仰!” 王大石仰天大笑,“久仰什么呀?你应该都没听说过我的名字,怎么可能会久仰?你说是吧,铭生老弟?” 他竟把话头转向了铭生,啸海和杨明天的眼光随着这句话看向了铭生。 铭生脸色突变,敷衍地拱了拱手,“王头领,好久不见了!” 王大石满意地笑了笑,“我以为你这位小兄弟已经不想再认我。还好,还好,不枉我的兄弟出生入死,救了你和你老娘的性命!” 铭生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金牛山兄弟的恩情,我没齿难忘,铭生在这有礼了!” 听着他咬牙切齿的语气,王大石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既然没齿难忘,你为何不将实话告诉你的姐夫?你忍心让顾枫白六年不得安生?” 铭生立即否认:“我没有!我没有撒谎,我没有隐瞒,我已经把事情的始末源源本本告诉了我的姐姐和啸海,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 “包括顾枫白因你而受伤?”王大石并没有放过他。 啸海听出话头不对劲,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铭生,却没有说一句话。 王大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引回啸海的视线,“你也甭盯着他看了,我来告诉你实话!想当初顾枫白进入关里之后,就误打误撞闯进了金牛山寨。本来我们看他文质彬彬,想要取些钱财,没想到这人身手极高,打得我们服服帖帖。不仅如此,他为人光明磊落,并没有以牙还牙,反而是给寨子里的一些病人和伤员治好了病,还教孩子们学了写字,讲了道理。” 啸海想到顾枫白“不正经”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王大石不无遗憾地说道:“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就成了八拜之交。我想让他留在山寨做二头领;可他却告诉我,他要去黑龙江地头上救人。我们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要去的地方,我们去不了。可是让他一个人去冒险,我又怎么放心得下?于是,我派了我最亲的兄弟,也是我们寨子里的军师司徒亮,跟着他一起去了哈尔滨。” 啸海没有说话。这段故事,是他从铭生、铭华姐弟俩那里没有听到的。他把目光从铭生的身上挪开,神色平静地看着王大石。 王大石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从我的金牛山寨子到哈尔滨,一千五百多里地的路程!我的兄弟义无反顾的陪着顾枫白就去了,也救出了于铭生和他老娘,回到了我们金牛山寨子!我与顾枫白既然是八拜之交,对他们安然回来,怎能不盛情款待?” 到此为止,除了金牛山寨子的事情以外,其他与铭生所讲述的并没有太大区别。 下一句,就让啸海超乎想象,“可是这个于铭生却忘恩负义,杀了我的军师司徒亮!” 啸海心中一惊,转头盯着铭生。他知道铭生性子火爆,可是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尤其他仔细观察王大石,他此次前来似乎也是为了寻找答案,而非寻仇。 可是此时铭生没有开口说话,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神色已由刚才的惊慌变成了淡漠,似乎事不关己。 杨明天也听说过啸海这位至亲好友的牺牲过程,现在再听王大石这么说来,似乎另有隐情,他的心中也充满了疑惑。 王大石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没想到于铭生竟然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顾枫白非要保他不死,愿意受我们山寨三刀六眼之刑,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 啸海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他等待最后的答案。 “可是顾枫白告诉我,他要护送于铭生和他老娘回到山海关里,所以不能这时候受伤。”王大石吞了一下口水,似乎缓解情绪,“他留下了两根手指,作为承诺,待于铭生母子回到关内之后,他就回来受刑。可是我一等就是好几年……” 啸海虽然被震撼到了,但他不能只听王大师一面之辞,于是问铭生:“他所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铭生坦然承认了,“没错,是真的!是我杀死了司徒亮!” 啸海注意到王大石并没有动作,似乎愣住了,于是他趁机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铭生不理啸海,而是逼问王大石:“司徒亮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后背有一幅刺青?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对我做过什么?他和你是不是一条心?你知不知道,他从日本人那里得到了什么?” 王大石的神情也不比刚才愤怒,相反倒很平静,“你都知道些什么,但说无妨!” 这次轮到铭生脸上露出了讥讽的微笑,“司徒亮随着顾枫白救我的时候,从日本人那里知道了我身后有一幅刺青图。他准备将我献给营口日本驻屯军,让他们扶持自己成为金牛山寨的新头领!可是他忌惮顾枫白的武功高强,一直不敢对我下手;直到我们进入山寨之后,他才蠢蠢欲动。如果不是我够机灵,先发制人,现在我恐怕又成为日军的玩物,而你王大石早就是他们的枪下冤魂!” 王大石听他说完这些话,愣了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竟然会说话?” 这又触动了铭生心中另一个不能触摸的伤疤,他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我在天津寻得名医,将他治好了!”啸海只是一句带过,“不知王先生知道铭生所说的这些事情吗?” 王大石沉默了半响,摇了摇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却让顾枫白生生断了两个指头,后来又惨死在关外!” 铭生冷笑一声,“可惜我当时口不能言,而你又迫不及待立威树德,拿我们三个外乡人开刀,顾枫白哪有机会为我辩驳?是我害死了他,还是你这个口口声声说与他交好的江湖侠义之人害死了他?” 王大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啸海问铭生,“可是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铭生露出一个羞愧又伤心的表情,“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因我而死!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却因我而伤,最后惨死他乡,我怎么能开得了口?” 啸海心中极其难过,却又无法指责铭生,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王大石突然从中庭的破椅子上慢慢走了下来,逼近铭生,“你说的这些,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好像不是第一次撒谎了吧?” 打破心结 铭生似乎知道王大石会有此疑问,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路引。这路演上就是司徒亮的名字,而签发人正是当时营口日本驻屯军司令部的铃木保久。 王大石拿过这张路引,反复翻看了一番,“这是什么?” 铭生轻蔑地冷笑,“这就是你所谓的兄弟与日本驻屯军勾结的证据!这个路引不是普通的路引,一般人是拿不到的,只有给日军效力的‘良民’才能拿到!你们金牛山寨可曾投靠日本人?” 听了这话,王大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投靠日本人?你小子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既然如此,你的军师怎么会有日本人发放的路引?你觉得这个司徒亮跟你还是一条心吗?为了这个司徒亮,你伤了顾枫白,值得吗?”铭生连环炮似的发问。 王大石被他问得目瞪口呆,缓了半天,说出一句:“过去六年了,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因为我要记着仇恨!害死我娘和顾枫白的,不仅仅是日本鬼子,还有这群软骨头的狗汉奸!”铭生说得咬牙切齿,令在场的人心惊肉跳。 王大石静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可是铭生却不想放过他,“你们在山上当胡子的,本来救了顾枫白和我们母子俩,我们是对你们感激不尽的;可是你们中间出了汉奸!而你王大石作为头领,为了这个汉奸,竟伤了顾枫白,害得他惨死他乡!你说,到底是你混蛋,还是我混蛋?” 王大石瞠目结舌,两个年轻人也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似乎眼前的一切和他们得到的消息是不一样的。 啸海看气氛僵持下来,于是打破了僵局,“王先生,不知你老家何处?” 王大石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好说,老家熊岳城,我原本是张少帅手下的亲兵。东北易帜之后,张少帅带着亲眷进入关内,留下我们这些人固守关外……”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我打不过日本人,也不能投降,丢了祖宗家业,于是就这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混着……直到遇到了顾枫白,我们才知道,人还有别的活法!” 说着,他扯过身边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孩子六年前得了鼠疫,我们束手无策。是顾兄弟告诉我们,日本鬼子有种药可以治疗鼠疫,他还带着我们去军营偷了药,才救回这两个孩子的命。” 其中一个孩子,身材瘦削高挑,脸型长长,张嘴就是胶东官话:“江大哥,你好!我是顾枫白的学生。顾老师不但医治好了我们的病,还教我们读书、写字、认识道理。我们这次进关来,本来是要找他。可是沿途得知他死在了黑山,我们就想找到铭生大哥,问一问,顾老师是怎么死的?” 铭生和啸海的目光投向王大石;王大石勉强地点了点头,证实这个孩子所言非虚。 铭生把他们到了黑山之后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王大石他们听,引得三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泪流满面。 “你们为什么会离开金牛山寨?”铭生见不得他们哭,忍住难过,问了一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金牛山寨地处营口永安镇,虽然周围多个山头都有“胡子”占山为王,但那里历史悠久,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日本人最早驻军之处就有营口。王大石既然不愿投降日本,现在却把山寨拱手让人,实在有些说不通。 王大石诚恳地说:“铭生兄弟,不瞒你说,在你们走后不久,日本鬼子就把我们的寨子给拔了。我们怀疑寨子里是有日本人的奸细混了进来。可是兄弟们都跟了我那么多年,我们接触的外人只有你和顾枫白。顾枫白那个人诚心实意,来寨子里两次都没有出事,于是……” “于是你们就怀疑是我!”铭生替他说完这句话。 王大石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我也知道冤枉你了,我在这里跟你陪个不是!” 铭生的脸色没有好转,“你冤枉我了,留下了顾枫白两个手指头;顾枫白在进关的路上,因为手上伤势过重,根本无法和枪林弹雨的日本人抗衡;缺的那两根指头还引起了黑山驻屯军的怀疑,最后因此牺牲这一切!难道你不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他越说越气,王大石的脸色也越来越羞愧,直到两个人都没有话可说。 王大石实在被逼急了,“铭生兄弟,要不你也断我两根指头,算是给顾兄弟报仇了!” “可是他人活不过来了!”铭生声音拔高,突然咳出一口血。 啸海知道,铭生这今天说的话比他以往说过的话都要多,于是按住他的肩膀,“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那嗓子刚刚会说话,留些力气。” 王大石一听这话,赶忙附和:“对对对,铭生兄弟,误会既然解开了,我王大石也不是那胡搅蛮缠的人。你说的有道理,我就信你,任凭你处置。你不要再多说话了,听这位江先生说,你那嗓子也是刚刚会说话……” 啸海冲着王大石深揖一礼,“王先生,你对我朋友杨明天救命之恩,我还没有向你当面道谢。趁此机会,请受我江某人一拜!” 王大石赶忙拦住他,“江先生客气了!你们读书人是不兴我们江湖这一套,不必迁就我。再说,我救下这位杨兄弟也是举手之劳。那天几伙土匪在天津都是有号的,我们进到关内这一段时日,也知道这群人的勾当。他们说是土匪,干的却是汉奸的活儿,跟我们绿林就不是一条道上的!” 啸海听他的粗俗之语,并不觉得嫌弃,倒是为他们想到了之后的生计,“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顾老师跟我说过,我们混不下去了,可以去找共产党!”另一个圆头圆脸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开口。 “闭嘴,不要胡说八道!”王大石一声怒喝,吓退了那个圆脸的孩子。 啸海和杨明天对视一眼,看来顾枫白没有向他们透露“江啸海”的身份。这样也好,倒是让他们进可攻退可守,与王大石交往之间还有些余地。 啸海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问回原来的问题:“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是否要在天津安家落户?” 王大石实话实说:“没错,我们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是这天津周边,都已经被各个势力瓜分的差不多了,我们这群外来户是打不进来的!” “你们有多少人马在天津?”啸海似乎已经盘算好了他们的生计。 “大概只剩二十几口了。”王大石叹了一口气,“其他的,有些在沿途散伙了,有些留在原地了,跟我闯进关内的就二十多口人。” 啸海对这人数似乎非常满意,“如果让你们放弃这刀口舔血的生意,做一份稳稳当当的工作,你们可否愿意?” 王大石和两个年轻人听完以后,面面相觑。 王大石像是自嘲,又像是表明心意,“当然愿意!谁会生下来就愿意当土匪?我们那里不是被日本人和汉奸掌管,就是穷乡僻壤,迫不得已才做了土匪!再说了,这些年我们打劫的可都是那群汉奸老财,可没动过老百姓!” “既然如此,实话告诉你。我有意开办一家车行,需要一些车夫,你若愿意,可带着兄弟与我一起干。” 铭生和杨明天也愣住了,他们并没有听过啸海这个计划,看样子又不像心血来潮。难道他有什么策略,没有让他们参与其中? 王大石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我们本身就是当兵出身,卖苦力正是我们的强项,有什么不能干的?不过那车行哪能养得下二十多口人?” “我还准备在码头组建一个运输公司,需要一些搬运工。不过这些搬运工不是卖苦力,而是要负责个商铺的分货、分装,是需要聪明伶俐的人才能胜任!” 王大石一听更是高兴,“我手下的人哪个不聪明?哪个不伶俐?只要你说让他们干什么,他们保证干得明明白白!不过,不知道江先生是从何处拿到本钱?” “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不过现在这两块生意都有人在把持,我贸贸然插进一脚,必然会被人排挤。你们如果能够顶住压力,可愿与我一试?”啸海也交了实底。 王大石本身就是军营出身,混迹绿林,对啸海所说的话并不在意,朗声大笑,“我王大石有什么可怕的?这一生除了亏欠顾枫白,还没觉得有什么事,值得我去害怕!江先生,如果真有此意,敬请吩咐!” “好,那你先等我消息!”啸海心里计划更加成型,“今天见这一面,心结打开,恩怨分明。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可要不计前嫌,同心戮力了!” “自然!”王大石握住了他的手, 在回去的路上,铭生端着肩膀,一言不发,似乎对于啸海的安排非常不满意。 杨明天实在忍不住问道:“啸海,你今天的计划可是当真?怎么都没与我们商量过?那本钱又是从哪儿得来?你 啸海悠然自得地开着车,轻轻一笑,“山人自有妙计,你们不必担心!” 改头换面 啸海看着眼前的女人,目瞪口呆;郑品恒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那女人开口说话,也不是过去的莺声燕语,而是有几分粗砺和沙哑,仿佛饱经沧桑。 啸海从上看到下,左右看了看所有的细节。不但脸色黑黄,眼神市侩,那双手也不像以前修长白嫩,而是斑痕遍布? 他好奇的问道:“难道这也是画的?” “不是,是我自己弄伤的。”女人开口说话,“张先生,您好!我是郑大夫的远房堂姐郑春燕。” 啸海简直不敢认,看了看郑品恒,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 郑品恒看他的傻样子,笑出声来,“不用怀疑,这位就是冯佳薇小姐!不过,从此刻起,世上再也没有冯佳薇这个人了,只有我的堂姐郑春燕!” 啸海震惊到久久不能言语,“你是怎么做到的?” 郑品恒笑了,挑了挑眉毛,“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事儿,怎么能告诉你?你就记得,我这个堂姐识文断字,以后可以给你的运输行、车行做会计。” 啸海对眼前的一切惊叹不已,不过他还是再三确认,“这位小姐,自此以后世间再无冯佳薇,只有郑春燕,你可甘愿?” 冯佳薇……不,现在的郑春燕惨然一笑,“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当然愿意用郑春燕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不过,话说回来,你投资的这些生意都是空手套白狼,怎么能取得茂川秀禾的信任?” “分成!”啸海轻蔑地一笑,“你也知道,从这些生意中获利并不是我的目的,最重要的目的是收集情报。我承诺这些生意四成的收入归他,他怎么会不同意?” “四成?刨除开销,你不挣钱了!”邓春燕很是惊讶,毕竟她以前开过咖啡馆,知道生意里的弯弯绕。 啸海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我与齐思明最大的不同,就是头顶上没有那么多的‘神佛’。齐思明的收益大半归了冈村叔侄俩,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并不能分上一杯羹。虽然在打击抗日力量上,他们能达成共识,可涉及到钱财还是各怀鬼胎。所以,我的诱惑不能不大。” 郑春燕谍海沉浮多年,啸海这么一说,她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沉默了许久,她还是没忍住,问道:“张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情报贩子,现在你自己要动手收集情报,这么冒险到底是因为什么?” “与其卖二手货,不如这桩买卖掌握在自己手里!”啸海的表情有些阴沉。 郑春燕联想到之前关于于铭华死因的传言,身后不禁泛起一阵冷汗,不敢再多问了。 郑品恒看气氛有些不对,岔开了话题:“天颢,最近医馆里的药品已经不足了,我想明天那里也会少了很多。这段时间你想想办法,再找到一些药品!” 啸海点了点头,“这件事我想着呢!”他转向郑春燕,“郑小姐,之后你在码头运输公司工作的时候,盯住了那些药品的进出口单据。想要咱们日子过的得安稳,手里必须得有些东西能制住他们。” 郑春燕有些不解,“你竟然想在齐思明的眼皮底下分一杯羹,能有胜算吗?” “齐思明的药品公司除了进口日常的药品之外,大部分都是鸦片。所以按照他实际的进口量,根本不够供应天津市面的需求。就是这个缺口,让天津人心紊乱;外边灾荒又即将带来疫情,我们抓的就是这个时机!”啸海说完,郑春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发的竟是“国难财”! 啸海却不想解释,随她怎么误会,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人。 其实这种“商机”,啸海能看见,齐思明也能看见,日本人一样能看见。可是日本人不好直接把手伸出来;齐思明又把自己盘子做的太大;所以,啸海取得茂川秀禾的撑腰之后,第一时间抢下了这块“肥肉”,召集人马,准备开张了, 除此之外,在不久前,茂川秀禾曾经向他透露,日本内阁将与汪政府进行合作,致力促进华商积极参与经济活动,将英美等国在华财产移交给汪政府。 这一举动看起来虽然使中日矛盾有了一定的缓解,其实是从实际上形成“日本为父,汪精卫为子”的“父子政权”。 啸海要做的,就是趁此机会从他们手中尽量夺回财富;如果操作得当,甚至能断了齐思明的财路。 郑春燕也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男人的敏锐度和魄力。据她所知,他的妻子就是死在日本人手里,能屈能伸,果然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从郑品恒家里出来,啸海在路上盘算着,谢传火已有很久没有向天津市内传递消息了。 或许是日思夜想,终于有了结果。啸海刚转进巷子口,就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墙角,探头探脑左顾右盼,旁边杵着两捆柴。 啸海压下笑容,“小伙子,你终于过来了?!我家的柴火都断了溜儿!” 谢传火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笑嘻嘻地说:“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天气越来越冷,山上的柴火都让人砍的不剩多少了;再加上闹灾荒的人连树皮都吃得一干二净,实在攒不出一捆柴火扛到城里来卖。且别说先生您了,其他那些贵人家里我都没去呢!” “那我可得谢谢你,还想着我家!”啸海从口袋中掏出军用券,“这是柴火钱。天快黑了,你早些出城吧!” 谢传火看了看军用券,有些为难地说:“有没有银元?现在出了城,军用券不太好用啊。” 啸海神色严肃地警告他:“这话不许乱说,这是皇军发行的货币,就是给咱们使用的,容不得你挑三拣四!” 谢传火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离开了。 啸海拎起柴火往家走,身后影影绰绰的人很快就消散了,他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回到家里,他打开柴火,发现在其中一根粗柴中心有粘接的痕迹。他劈开之后,里面竟是一封信。 【8月份在延安召开的日本人民反战团体代表大会及华北日本士兵代表大会,竟然有中、日、朝代表1000余人出席,包括驻华北日军八个部队的代表,以及延安、晋察冀、冀中、山东、晋东南、太岳、冀南等地日人反战同盟团体的代表。 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国民参政会代表吴玉章在大会上发表了讲话。会议决定将1939年11月成立的“觉醒同盟”和1940年3月成立的“反战同盟”合并,成立“反战同盟华北联合会”。会议揭露了日军侵略罪行,反映了日本士兵的愿望,统一了华北反战团体的力量。 大会讨论并通过《日本士兵要求书》,向日本军部提出了228项要求,要求严禁长官用私刑、反对屠杀掠夺中国民众、反对检查信件、收殓死者尸体等等。杉本一夫当选为会长,森舰松井敏夫当选为副会长。大会通过《日人反战同盟华北联合会工作方针书》,规定了该联合会的中心任务,即促使日本士兵了解战争本质,促使日军从占领区撤退;积极援助华北中国军队的抗日战争,为建立真正的东洋和平而奋斗。大会还向斯大林、八路军、新四军发出了通电。】 杉本一夫,啸海也知道这个人。 杉本一夫原是满铁公司的职员,在河北邢台被八路军俘虏。八路军不但优待他,还给他找了一份工作,断掉了他自杀的念头。久而久之,他竟成为坚定的反战人士。在这次大会上,他当选主席,对于许多日本厌战人,恐怕也会有不小的触动。 啸海得到这个消息,心中很是高兴。中国反对战争的声音不会被日本侵略战争狂热者的声音给掩盖住,这样也会使深受侵略之苦的百姓,内心会更加坚定。 对于天津城里而言,民众还是噤若寒蝉,完全不敢与日本人抗衡。尤其在齐思明做大势力之后,日本人似乎也在纵容他。 啸海并不认为这代表了日本人与齐思明站在同一立场;相反,他一直相信“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日本人恐怕是在利用齐思明吸引百姓的怒火,只看齐思明自己能不能想通这一点。 铭生回到家,看见书房灯亮着,推开门问道:“你竟然在家?“ “是啊,正好看见了小谢把柴火送来了。”啸海指了指厨房。 铭生有些头疼,“小谢的柴。每次都是又粗又大,根本烧不动。倒不如留着,以后用来搭盖新房子了!” 啸海被他逗笑了,“赶紧做些晚饭,我着实有些饿了,今天没有吃午饭!” “你在看什么?”铭生没有听他的话。 “记不记得头一阵子《天津时报》的广告上说,延安开了一个会?谢传火把这会议内容传给了我。”啸海把信递了过去,“这次会议非常有意义,至少让中国抗日的声音响了起来,给老百姓带来了很大的信心!” 铭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封信,深以为然,“如果连老百姓都没信心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开业大吉 1942年的冬天,日本公布了对华新政策,借着这股东风,《天津时报》老板蒋中清在日本驻津总领馆和华北政务委员会事业总署的批准下,设立的“津明运输有限公司”正式挂牌成立。 这家公司旗下有两大块业务,一部分是津明车行,负责天津市内短途运输和人力车辆服务;另一部分则是码头理货,为各个进出口企业处理货物归类、报关、运输等相关事宜。 这家津明公司的幕后老板是金海关监督张天颢,这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在开业当天,天津卫各路名望人士、各派势力代表,非常赏脸地参加了开业典礼。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是蒋中清也下了血本在丽花皇宫大酒店设宴款待。整场宴会是名流云集,都是给了张天颢的面子;只不过同为监督的齐思明,随着宪兵队的冈村少佐到西郊剿匪,错过了这次宴会。 宴会一开始,蒋中清携全体员工向各位来宾敬酒致意。 公司不算大,所有员工加在一起,不过是二十来人;其中唯一的女性职员是个会计,看起来年纪不小,模样苍老土气,说话声音也很是沙哑,但眼神里透着四块精明,一看就是当家的好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各个桌上开始玩笑起来。 在主桌上,中岛成子趁乱坐到啸海身边,要与他喝上一杯。大家听说二人关系密切,于是都识趣地躲开了。 中岛成子压低声音,问道:“这个会计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是否可靠?别忘了这个生意有一大半,可是归参谋部所有!你可不能蚀本!” 啸海安抚地用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成子小姐大可放心,这女人是郑品恒的远房表姐,原先就是江湖上的买卖人,现在年岁大了,寻个安稳。别看她衣着打扮不够娴雅,但为人极其精明,绝对不可能让咱们吃了亏!、 “精明?”中岛成子玩味地重复了他的话,“既然精明,就怕有些旁的心思……” 啸海轻轻一笑,“不必多虑,我敢用她,必然有降得住她的地方。郑品恒的医馆还需要通过我们才能取到药材;还有她的身份,也是命脉掐在我们的手中,怎么可能会不听话?” 中岛成子心里还是有些犹疑,但是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也不便多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就好,切不可坏了我们的大事!” “成子小姐难道还不放心我吗?”啸海取来新的碗筷,端来一份佛跳墙,“不必忧心这些俗世,尽情享用美食,这可是我特意从粤悦楼聘请的大厨。” 中岛成子微微一笑,优雅地端起瓦罐,浅浅品尝一口,“这本身一道南方佳肴,没想到在天津也有得品尝,着实不错!” 她看着台上招呼客人的蒋中清,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怎么会想到与蒋中清合伙做这生意?” “我的身份实在不便出面。”啸海的笑容更加灿烂,“您有所不知,这蒋中清可是大有来头。记不记得当年花国皇后的选举?” 中岛成子点了点头,“我记得!当时有一家《春鸣报》进行了跟踪报道。这件事竟然让这家小小的报纸在齐思明的眼皮底下分走了一杯羹。” “蒋中清不是别人,正是《春鸣报》的老板。”啸海揭开谜底,“你说他有没有能力去担当这桩生意?” 中岛成子没想到蒋中清竟然有这层身份,不禁笑出声来,“原来如此,你还真会挑人!不过,你怎么想到会用他去为我们做事?” “内弟在他们报社做一名小小的编辑,蒋老板平时与我就多有往来,这次正好借此机会劝他入伙。能为大日本帝国效力,他怎么可能会不答应?”啸海深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中岛成子终于放心地笑了,“你办事,我果然放心。既然如此,我就安心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那是自然!”两人轻轻地碰了碰杯, 宴会结束之后,蒋中清来到了啸海在津明运输公司设立的办公室,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的看着他。 啸海也不着急,计算着今天收获的礼金,似乎完全没有把他的到来当做一回事。 过了许久,蒋中清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张监督,您交代我的事,我已经做了,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吩咐,或者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啸海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看他,“蒋老板深明大义,解我燃眉之急,我是不胜感激!不过,看蒋老板的样子,似乎并不乐意……” 蒋中清长长叹了一口气,“非也?我之所以答应这事,张监督早已知晓其中缘由,何必多此一问?” 啸海哑然失笑,“既然如此,我更无法理解蒋老板为何闷闷不乐……” 蒋中清无奈叹道:“我奉宋先生之委托,在天津开办报纸,为贵派传递消息。可也仅此而已。现在天津形势复杂,我也是独立难支,实在有不妥之处,还望海涵!” 啸海听他这几句话,心里就十分清楚了。蒋中清果然是国民党左派人士,只是他对这次命令并不十分清楚,本以为是传递消息而已,没想到斗争情况如此复杂激烈,心中难免有些胆怯。 他笑着宽慰道:“蒋老板,您大可不必如此忧虑。我在天津也不会冒险的,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我的首要责任,蒋老板多虑了!” 蒋中清听完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诚恳地对他说:“我并非胆小之辈,只是我们派系在中山先生死后受到多方打压,现在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正如你所说,你们需要在这环境中保存有生力量,我们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希望?愿未来,能看见风清月朗之时!” “当然我做不出为一己私利而牺牲同胞的不仁之事。”啸海知道他的心结所在,给予了保证,“所以,请蒋先生放心,我们的合作终极目的仍然是为了在牺牲最小的情况下,消灭最多的敌人!” 蒋中清回想与啸海交往的这段时间,他为人的确磊落,为了保护同志甚至不惜自污清白,心下也放了一大半。“张监督,既然你这么说,我便将我们的身家性命同样托付于你,还望未来能够继续同心协力,抵抗外敌!” “那是自然!”啸海今天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只不过真假有别。 晚上回到家,啸海连外套都没有脱,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铭生跟着他进门,直接去厨房,倒了两杯姜茶。姜茶在离开家的时候,他就放在炉火上煨着,一直是温热的,很能缓解疲惫。“起来,喝点水!” 啸海坐起身,接过姜茶,苦笑一声,“今天真的是‘当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可累死我了!” “有什么收获吗?”铭生喝了一口茶。 “最大的收获就是让蒋中清自曝身份!”啸海也喝了一口,有些偏甜了。 铭生微微一笑,“我看见他找你说话了,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他怎么想通了?” 啸海倒能理解他,“我拉着他组建了这家公司,未来真有个风吹草动,他必然会首当其冲。蒋中清深知我们的做事原则,所以干脆曝出了友党的身份,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拼死也会保他们周全。” 铭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蒋老板这么做,是不是有失地道?” 啸海耸了耸肩,“你这孩子未免要求太高!我们现在是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不管他抱着什么心思,只要为了能打跑日本人提供帮助,我们都是朋友!” 铭生似乎还是有些不理解,但啸海的信心十足,而且经验丰富,他也就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 啸海筹备这家公司一直比较低调,再加上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有意隐瞒,外界根本不知道消息。所以社会各界人士从接到请帖到参加开业典礼,不过就是一天的时间。这让冈村光谷和齐思明措手不及。 更令他们沮丧的是,宪兵队到西郊剿匪也是一无所获。那伙“土匪”似乎一夜之间就都不见了;他们在西郊连跑了几天,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城里。 啸海从肖芳那里得到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什么触动,反而劝她:“这些事情你不要管了,安心养胎。你快要生了,现在齐思明正在谋求华北政务委员会会长一职,正是谨小慎微之时,你大可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你想离开他,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肖芳泪眼婆娑,沉默不语。 啸海心中一惊,莫非因为孩子的牵绊,肖芳甘心与齐思明过一辈子,那自己恐怕就要枉做小人了。 肖芳也觉察出他的情绪不对,止住泪水,赶忙解释:“我不能离开齐思明。除了他是我孩子的父亲以外,我要时时刻刻的拽着他,不让他再去害人!” 啸海心中一惊,看来肖芳已经觉察出齐思明已经无法收敛,只不过她还不知道日本人对于他的纵容是不怀好意的。 杀良冒功 1943年的元旦刚刚过去,肖芳在天津圣玛丽医院产下一名女婴;而此时的齐思明仍然在西郊,据说是找到了那伙外来的土匪,并且将他们困在了一处民房之中,尽数歼灭。 啸海得到这个消息,直觉事情有些蹊跷。齐思明和冈村光谷要找的那群土匪,正是王大石他们;而王大石早就带着自己的兄弟们已经在津明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个个改头换面,俨然是外来务工人,完全没有原来的匪气。甚至有几个车夫还接了日本驻津总领馆的长活,时常接送那里的职员上下班。 可是啸海的担忧也不能产生什么实际的效果,毕竟鞭长莫及;而且他目前没有余力去解决这个问题,只希望齐思明和冈村光谷能够查明事实,不要滥杀无辜。 然而他的想法还是过于简单了。消息传来后两天,齐思明和冈村光谷就带着日本宪兵队回到了天津市内,据称是剿灭了“通共匪类”上百余人,就地处决、集中焚尸,以儆效尤! 这次宪兵队可谓是“旗开得胜”,回津之时趾高气扬;茂川秀禾计划大摆筵席,作为他们得胜归来的犒赏。 啸海心中疑虑更甚。 在茂川秀禾邀请他到家里商定宴席规模、时间、地点、宾客人数的时候,他委婉地劝阻:“现在天津城外面灾荒严重,我们这时候大摆筵席,恐怕会引起民众的反感。我们不如低调行事,免得灾民暴乱,涌入天津城里。” 茂川秀禾诡秘一笑,“天颢君多虑了,灾民现在怒火都冲向了国民政府,不会把我们的这些小事放在心里!好 “此话怎讲?”啸海不知道他的信心从何而来。 “开仓放粮!”茂川秀禾自信地笑了。 开仓放粮?! 啸海是完全不相信的,日本人这两年在华北地区开展了多次扫荡,几乎把地皮都刮下三分。河南这次旱灾,他们难辞其咎!现在却说自己开仓放粮,实在是有些讽刺。 茂川秀禾看他的样子,知道他心中也是充满迷惑,“好心”地为他解惑:“这开仓放粮可并不是真的拿出粮食来,而是在亲日的报纸上发出开仓放粮的通知。此后,不管是国民政府还是共产党再放粮给灾民,但凡灾民们拿到一颗粮食,他们都会以为是我们大日本帝国为他们提供的,对我们怎么会不感恩戴德?” 啸海目瞪口呆,竟然慷他人之慨! 茂川秀禾没有看出他的不对劲儿,反而更是得意洋洋地说:“所以,我们这次宴会的主题,除了犒赏宪兵队之外,对外边的老百姓也要说明,这些粮食都被土匪抢去了,日本人帮他们剿匪有功。我相信他们未来对我们更是死心塌地!” 啸海沉默不语,毕竟这件事上他能有话语权的还是少。 不过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对他倒是发出“诚挚的邀请”,“天颢君一定要出席以,示中日人士友好互通、心无芥蒂。” 啸海翻看了一眼请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因为现在家中没有女眷,所以肖芳产女,啸海并不方便前去探望。 他封了一份大大的红包,里面是全套的龙凤呈祥银锁链,交给了肖夫人,委托她捎带给肖芳。 肖夫人看见啸海,忍不住痛哭流涕,“我的女儿过得苦,这孩子来的实在是不妥!” 看来肖夫人已经知道,肖芳是因为被齐思明玷污之后才产下这个孩子。 啸海心中有些不忍,只能劝导:“肖夫人,不要过多忧虑。肖芳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有了这个孩子傍身,能保她下半辈子平安。” 肖夫人压低了声音:“张先生,你是有所不知,我听说这个齐思明在上海已经娶过了两房夫人,她们通通惨死。现在我的女儿在他手中朝不保夕,让我怎么能不担心?” 啸海当然知道这些事,心有戚戚然,但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竭力安慰肖夫人。 可是他心中的疑虑还没有消除,齐思明和冈村光谷到底是剿灭了哪些人?被杀死的这百十来口人是什么身份?从何而来?万一是西郊的普通百姓,那齐思明的杀孽可就更加罪恶深重了!”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啸海回到了家中,却发现杨明天带着冬至已经回来了。 现在的冬至人高马大,已经是个青葱少年。还有一年的时间,他就要从铃铛阁中学毕业了。接下来,是继续读书,还是学份手艺,这个选择也摆在了这个少年面前。 看见他们二人,啸海也很高兴,你这是放冬假了吧?还有些时日就要过年了,这段时间你们在家好好歇着!不要乱跑了。” 冬至满心欢喜,“可将我累坏了!学校的课业越来越重,我也是颇为吃力,不过好在成绩一直不错,也不算给父亲丢脸!” 杨明天也附和道:“冬至实在是聪慧过人,在学校又积极努力,深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这次回来,他可是带了喜人的成绩,几乎每一科都是甲等。啸海,你可养出个好儿子!” 铭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好了,好了,不要互相吹捧了,赶紧过来吃饭,一会儿饭菜可就凉了!” 在饭桌上,啸海问道:“这段时间齐思明和冈村光谷带着日本宪兵队,一直在西郊剿匪,你们是否听到什么风声?” 杨明天和冬至对视一眼,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从茂川秀和那里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啸海这公司成立的来龙去脉并没有瞒着家里人,所以也就开诚布公,“但是你们也知道王大石那批人已经被我收到了津明公司旗下,不可能还有‘土匪’让他们找到。难不成他们自断其臂,把那些投靠日本人的土匪处理了?” “杀良冒功!”冬至突然说出这句话,让饭桌上的人都吓了一跳。 “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啸海听他的话,明显有些不对劲。 冬至冷哼一声,放下碗筷,“父亲,你可知道那齐思明带着宪兵队去往西郊,剿灭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啸海摇了摇头。 “都是从外地赶过来的灾民!”冬至拔高了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啸海一惊,心里形成一个可怕的猜想。 杨明天接过话茬:“还是我来说吧!说真的,这件事儿的确是耸人听闻、匪夷所思,简直突破了人性的下线!” 他仰头喝下了眼前的一盅酒,恨恨地锤了一下桌子,“那群日本鬼子到了西郊,遍寻不到金牛山寨的人,正想撤兵回津。可是正巧赶上冈村宁次发来电报,他们在大扫荡过程中,竟然杀害了冀中军区八分区司令员常德贵,并且将他的头颅悬挂在城门之上。冈村光谷接到这个电报,突然心性高涨,誓死要找出那些土匪,做出成绩给他叔叔看看!” “什么?常司令牺牲了?”啸海捕捉到一个噩耗。 常德善是贺龙将军的警卫员,在长征过程中表现突出,不畏艰险;后来他在抗日战争中骁勇善战,逐级晋升为冀中军区八分区司令员。 在之前的反扫荡斗争中,他带领八分区与高盛宇所在的一分区相互配合,几次扑灭了日本人侵略进攻。这也惹怒了日本人。在一次战役突围过程中,常司令身中数枪,壮烈牺牲。牺牲后,冈村宁次也不放过他,竟将他的头颅割下来,悬挂在城门上,枭首示众。 这次冈村宁次给冈村光谷发电报的目的就是,让他尽快建立功勋,冈村宁次会趁此机会向日本天皇邀功。由于他本人已经是北支那方面军的总司令,再无晋升空间,所以他一心想培养自己的侄子。 冈村宁次为了完成他叔父的要求,不惜用西郊逃难的灾民冒充土匪,将他们活活烧死在民房里。 啸海听完直冒火,“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丧尽天良!如果有人查出这件事,他们恐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吧?” 杨明天苦笑道:“那可是冈村宁次的侄子,谁会去查?至于茂川秀禾,我想他也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为了让冈村光谷尽快晋升军衔,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那些枉死的性命当做土匪,为冈村庆功。” 听到这里冬至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父亲,他烧死的那些人,不仅仅是灾民,有一些还是当地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收留难民的百姓!我的好朋友虎子也被他们杀死了!” 啸海听这孩子说得颠三倒四,就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杨明天。 杨明天告诉他:“冬至在西郊当地的农户结交了一个好朋友,是个女孩子,叫虎子。在齐思明剿匪的那几天,虎子和她爷爷一直帮助灾民四处躲避,却不想这祖孙俩被日本人逮了个正着。最后一起送到了行刑的民居里,活活烧死了。” 啸海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他们把所谓的土匪都集中在一起,然后活活烧死?” 杨明天和冬至同时点了点头。 满月酒席 1943年的春节,就在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中悄然到来。 肖芳按照风俗,在孩子满月之后,带她回娘家小住一段时间。肖母趁此机会设宴邀请了肖恩才的故友旧识,为自己的外孙设摆宴席。 啸海当然也在受邀之列。不过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单独出现在满是女眷的家庭,于是带着自己的儿子冬至一起赴宴。 肖家虽然已经落败,但旧时的规矩还在遵守,多年老仆在外院招待男宾;而肖夫人则在中院招待各家女眷。 冬至现在还算是个半大孩子,又在肖夫人眼前长大,所以被肖夫人请到内宅陪着女眷们说说闲话。 冬至长得俊俏,为人机灵,再加上年纪小、辈分低,这些夫人、太太都把他当做儿孙逗弄着,甚至有几家太太已经相好了,给自己的小孙女儿订上娃娃亲。 冬至嘴甜如蜜,也乐得耍宝,哄得这些夫人、太太开心不已。“小芳姐姐在吗?我想看看小娃娃!” 肖夫人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这话让你说的!我家芳儿明明和你父亲是同辈,你怎么能叫姐姐呢?” 冬至从善如流,“好好好!芳姨在吗?我要去看看小娃娃!” 肖夫人莞尔一笑,叫来小丫鬟领路,带着冬至去往后院。 肖家是个三进的宅子,最后一进就是肖芳出阁前的住处。 肖芳穿得暖暖的,抱着孩子在后院的正房里,周围围着几个女眷。屋子里热热闹闹,火炕也烧得热乎,但她的表情却是那么落寞。 “芳姨,我来看小娃娃了!”冬至一进门,就笑着喊了起来。 肖芳看见冬至也颇为高兴,扯出一个笑容,“冬至,你来了,你父亲呢?” “在外边吃酒席呢!”冬至一摆手,逗得那群夫人和小丫鬟都笑了起来,“他不方便过来,我来看看小娃娃。” 他说着话,一高坐到了炕沿上,侧身逗弄胖乎乎的小娃娃,心里很是柔软,“可惜妈妈走得早,我没有弟弟妹妹。” 肖芳知道于铭华真正的死因,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屋里的其他女眷听到他提到早逝的母亲,也不禁唏嘘。 这时候,另一个小丫鬟过来通知大家中院要开席了,人们陆陆续续的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冬至和肖芳,还有个小娃娃。 冬至突然开口:“芳姨,你丈夫齐思明在西郊剿匪的时候,我也在。你知道的,我在铃铛阁中学读书。” 肖芳听完浑身一震,看着冬至眉眼间和啸海毫无相似之处,但神情却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芳姨,知道西郊发生了什么事吗?”冬至轻轻地问道,像是怕惊醒熟睡中的孩子似的。 肖芳呆若木鸡,毫无反应。她知道!她曾经在家中听到齐思明和冈村光谷的谈话。西郊数百人被杀害,可是其中根本没有土匪,几乎都是灾民和当地百姓! 可是冬至却似乎没有看到她的反应一样,“你丈夫杀死的那些人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伙伴……现在的我,每天都在想念着他们……” 肖芳木木地看着这个孩子,似乎下意识地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冬至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粲然一笑:“芳姨,我并不是让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遇到危险,随时可以向我们求助。你身边是一条豺狼,不要被他迷惑了!” 肖芳轻轻抱起女儿,拍了拍,“我希望我的女儿像你这样聪慧伶俐,善良正直。” 冬至听懂了这句话,“一定会!只要她是像芳姨那样的人,她就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小天使。” 晚上,啸海听完冬至叙述的一切,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孩子,你长大了!我不知道小芳能不能明白我们的一片苦心,只希望她不要陪着祁思明一起滑入地狱。” 冬至看着自己的父亲,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春节过后不久,津明公司的财务报表就送了过来。 啸海和铭生仔细翻看之后,发现收益竟然不错。这个结果恐怕也是因为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在后边作为支持。照这个势头下去,某些行业很有可能被啸海收入囊中,到时候齐思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说起来现在的局面,郑春燕功不可没。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汪政府从来没有重视她,仅仅是利用她的美色,糟蹋她的青春。而今,虽然隐姓埋名,但是她却能发挥自己所长,让啸海大赚一笔。 啸海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陷入了沉思,甚至有些忧虑。 铭生发现他的不对劲,放下笔之后,看着他的表情,“你这是怎么了?钱赚的多,你还发愁了?” “钱赚的多,给中岛成子和茂川秀禾他们的分成就多。”啸海说出自己的担忧,“我们其实拿不到多少钱,倒是次要;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有了更多的侵华资金。” “那你想怎么办?”铭生也意识到这件事最大受益者或许不是自己。 啸海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我对钱财这些事着实有些不够擅长。你看这里有什么漏洞,可以被我们利用。” “假账!”铭生把这些账本一一摊开,“郑春燕既然能把账本做得这么漂亮,想必做假账也是信手拈来。” 啸海会心地一笑,“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我不太懂这件事,就由你去和郑春燕去办吧!” 这时候,门口的门铃响了,冬至蹦蹦跳跳去开门,“郑叔,过年好,你怎么来了?” “都快正月十五了,还道‘过年好’?”郑品恒一脸不耐烦地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外面下着大雪,我还要给你爹送药,我对他简直是‘情深义重’!” 冬至立刻顺从地喊了一声:“后娘好!” 一句话,气得郑品恒追着他就要打。 啸海听着外边闹得不成样子,赶忙从书房出来拦住:“你们两个怎么又闹了起来?” 郑品恒扯住冬至的耳朵,“你管管你的小兔崽子!” 雪夜求医 “铭华已经走了,你要这药方子有什么用?”郑品恒把带来的药方放在啸海的书房。 “肖芳姑娘最近的情况不太对劲,和铭华当年的样子有些相似。”啸海忧心忡忡地告诉他。 郑品恒一听就明白了,“这件事我倒知晓一二。这肖芳姑娘所嫁非人,心情郁郁。她和铭华应该都是得的解病【注】,只不过铭华是因为忧思过盛,而这位肖姑娘大概与她孕期劳神有关。”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尴尬,没有办法时常探望她们祖孙三代,为这姑娘排忧解难。于是,我就想到了你。”啸海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药方,“这是肖夫人请的大夫开出的方子。” 郑品恒拿起来一看,“这张方子开的很有些道理。这病理相通,药石皆可医,不过说到底,心病还需心药医。铭华的病一直没有大好,后来她采取那种方式结束生命与此有极大关系。肖芳姑娘,亦是同理。” 啸海听得心惊肉跳,“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第二次!” 郑品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现在肖姑娘还在娘家小住,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你带我去查探一番,亲眼见到她,我才知道该怎么做。” “也好!”啸海还有另一件事和他商量,“今晚我们公司进来一批药材,你看哪些能用?” “你不留些给那边吗?”郑品恒意有所指。 “我当然是备足了!”啸海轻轻擂了他一拳,“你是明面的幌子!万一被人发现药材有所短缺,有你在,我也好有个借口。” 郑品恒也没有生气,无奈地一笑:“没想到我这无牵无挂着无党无朋的人,竟被你牢牢套住。也不知道上辈子造的什么孽!” 啸海笑道:“我家冬至都叫你一声‘后娘’,你做些事情不也应该吗?” “咳咳……”铭生端着一壶热茶进了书房,“两个大男人竟开这样的玩笑,也不嫌害臊!” 郑品恒气得大叫:“你这孩子着实偏心,明明是你姐夫和你外甥合起伙来拿我玩笑,你竟然还要埋怨我?!” 说话间,杨明天顶着风雪回来了,“你们三个真是无理!让我一人出去辛苦,自己却在家里争风吃醋!” 说罢,几个人哈哈大笑,心情难得轻松一些。 笑过之后,言归正传,啸海问杨明天:“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杨明天挑起大拇指,“你果然神机妙算!这个时节、这种天气,除了咱们以外,没人再愿意去码头劳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王大石带出来的弟兄们真的是任劳肯干,就连那郑小姐也一直在码头清点货物,刚刚才回去休息。” 郑春燕的真实身份现在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杨明天说了这话,郑品恒下意识地看了啸海一眼。 铭生此时插过一句话:“杨大哥,我之前跟你交代的事情,你按我说的去做了吗?” 杨明天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当然了!铭生你交代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去做?” “那就好!”铭生也笑了,“今晚这批货物顺利进来之后,津明公司的收益会大大增加,而且也解决了药材短缺的问题。” 这次轮到郑品恒茫然不知所措,“你们几个人在打什么哑迷?” 既然这件事绕不过,啸海干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之前我们的收益一直非常好,但是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拿走了大部分的利润,根本无法实现创立公司的最初目的,铭生出了个主意,让郑春燕在上在账目上做些手脚,除了增加收益之外,更重要的是拿到更多的药品支援前线。” 郑品恒听完,惊出一身冷汗。“你们这些人胆子可真够大的,竟然在老虎嘴里夺食!难道不怕他们发现之后对你们不利吗?” 啸海苦笑,“怕,自然是怕的。不过,如果我们开办公司,却给日本人增加更多的收益、拥有更多的侵华资金。这不仅背离了我们的初衷,更是养寇为患。” 郑品恒也明白啸海的难处,便不再多说,只劝他:“你们要处处小心,不要落了把柄被日本人发现。万一栽了,我可不救你!” 啸海气得哭笑不得,“你且盼我成功不好吗?大过年的就盼着我栽进去!” “我当然盼着你成功,否则你这一家老小的包袱岂不又甩给我?”郑品恒嘴硬得很! 自己的朋友,自己清楚。郑品恒没什么坏心眼,只是说话时常能把人气个半死。啸海赶忙转移话题,“这几天你要得了空闲,咱们还是去一趟肖家,看看肖芳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郑品恒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等我探清了她的病情以后,再做打算。” 今年的立春和春节是在同一天,所以正月十五过了不久,天气就转暖了。 肖芳始终精神不济,迟迟不愿意回到自己家里;齐思明正在为自己的生意忙的焦头烂额,也懒得理她。 肖芳在娘家住着,可是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有几次夜间竟在宅中游荡。惊慌之下肖夫人为她百般求医,却不见好转。 啸海得知此事,向肖夫人推荐了郑品恒。 肖夫人知道郑品恒在天津卫也算是颇有名堂,只不过因为是个男大夫,她心中还是有些疑虑。随着女儿的状态越来越差,她也顾不得许多,求啸海让郑品恒早日为肖芳医治。 三月,郑品恒在啸海引荐下到了肖家,发觉肖芳的症状与自己猜测的相差无几,都是因为心结难解造成了心肺损伤。如果再不加以劝导,恐怕命不久矣。 肖夫人听到这些话,吓得泪水涟涟,“郑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她还有大好的青春!” 肖芳听了郑品恒的诊断,却好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些笑容,“郑大夫,我还有多久的性命?” 郑品恒不高兴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来就是为了解你病痛、救你性命,看你的样子却好像一心求死!” 肖芳没有说话,可是脸上的表情已经给了他答案。 仓库对峙 啸海和郑品恒从肖家出来,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了笑容。 肖芳的情况远比铭华严重。当时的铭华虽然沉疴难医,但她没有放弃自己,还是配合郑品恒积极治疗,甚至主动参与啸海的工作中。 可是肖芳却不一样。她一心求死,只不过因为母亲的缘故,而勉强隐藏住了这种情绪。尤其在生下孩子之后,她的情况愈发糟糕。 郑品恒知道啸海两次面对相同的情况,着实很难释怀,他只能宽慰道:“你也不要太过忧虑,我会竭力医治这位肖姑娘。不过,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她的性情远比铭华脆弱,万一……你也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啸海当然明白郑品恒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苦笑道:“尽人事,听天命。这件事我自有分寸,绝不会冲动行事。你倒不必过分牵挂于我,只要让肖芳姑娘安然无恙即可。” 郑品恒皱了皱眉,“你心里有数就好!你 两人说话间,眼看着就要到啸海家门口,王大石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与他们二人撞了个满怀。 “大石,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啸海赶忙扶助他,很少见他如此慌张。 王大石一把抓住他的手,“张先生,快与我到仓库!出事了!” 啸海劝郑品恒:“你不要与我一起涉险,先回家吧!” 郑品恒却拒绝了,“别说这样的话,我与你一起去!” 啸海拗不过他,只能三人一起急匆匆地去往津明公司的仓库。 这里离大王庄非常近。 津明公司进口的药品、棉花、食物时常会把余料残品分给附近的捞尸队。这举动让力工们对津明公司和啸海感恩戴德。如果不是因为捞尸队归宪兵队控制,恐怕他们早就投向了津明公司。 啸海三人到了仓库一看,津明公司的员工,也就是王大石带来的弟兄们正在和一伙人对峙;捞尸队的力工在一旁不知所措;而与他们对峙的不是别人,正是齐思明和冈村光谷带着的一队宪兵。 啸海走上前去,“冈村少佐、齐监督,不知二位到此地有何贵干?如果想要选用布料或者购买药品,可以去办公室谈,我们自会向货主要个好价钱,何必亲自到这腌臜的地方来呢?来来来,请到办公室……” 齐思明扬手打断了他的话,也拒绝了他的邀请,“张监督,我记得津明公司的老板可是《天津时报》的蒋中清,你为何跑来横插一杠子?” 啸海好脾气地笑了笑,“齐监督又何必明知故问?这份小本生意,我也有些股份,茂川先生和中岛成子小姐也占了不少,就好比你在花街的那些买卖……” 一句话,说得齐思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政府官员在街面上做些买卖,本来都是公开的秘密,可是一直没有人说出来。尤其像齐思明这种偏门生意,大家更是心照不宣。 现在啸海竟然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让齐思明措手不及,也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齐思明本来吃准了啸海不会直接出面,想打个时间差,将仓库里的货物吞到自己口袋中。没想到,王大石竟然不懂得这里的规矩,直接把幕后老板之一叫了过来;更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然无所畏惧,经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说破了,一时间有些尴尬。 冈村光谷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他看见场面尴尬,干脆不管不顾,“我们怀疑你的货物里有违禁的东西,我们要查个究竟!” 啸海微微一笑,“冈村少佐,既然您说要查看我们的货物,我必然是不能拒绝的。不过如果这货物毫无问题,不知你想如何收场?” 冈村光谷一愣,他着实没想过要如何收场的问题。被啸海这么一说,他怒气冲冲地说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证据,到时候革了你的官!你不必担心我怎么收场!” 啸海继续自己的话题,“如果这些货物中没有你所说的违禁之物,不知道你将如何向茂川秀禾先生交代?我想即使是冈村将军,也不好对自己的同僚提出无理的要求吧!” 提到冈村宁次,冈村光谷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本是听信了齐思明的说法,这里是蒋中清的买卖,张天颢与参谋部不会轻易出头。可是到这里以后,事情的发展却不如他们的想象。 冈村光谷看了看齐思明;齐思明硬着头皮不能退缩,指挥手下的人:“把那仓库给我打开!” 王大石带着人拦在仓库门前,怒目圆睁。 齐思明狐疑地看着眼前这群人,“你们不像是天津本地的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再敢阻拦,通通抓走!” 他现在最后的心理防线是,参谋部不会轻易出头。虽然张天颢撕破了这个窗户纸,但参谋部应该还不会贸然出手。 “王工头不必和齐监督硬碰硬。”啸海开口,“你打开仓库就是。我们名正言顺,不必担心。” 王大石冲着齐思明冷哼一声。 宪兵队的士兵一个个端着刺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气氛如此僵持之下,王大使打开了仓库,让出一条路。 仓库里的货物码的是整整齐齐,小件货物有布料、粮食、纸张;大件货物也有各个车行进口的脚踏车或者工厂进口的机器。 齐思明带着宪兵队遍寻不到那些药品,有些紧张。 冈村光谷听说津明公司私下截留了很多商行的进口药品,所以才和齐思明到这里一看究竟,希望能抓住他们的把柄,进而与参谋部换取更多的政治利益。 可是现在眼前的货物整整齐齐,唯独没有那些药品,使得他也非常紧张。 这时候,郑春燕拿着账本一路小跑的过来,“二位长官,这是津明公司的账本。这些货物可都是有主的,暂存在这个仓库里。您二位过目一下,这可是清清楚楚!” 冈村光谷一招手,出来一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拿过她手中的账目,仔细研读起来。 啸海认得这个人,他是华北政务委员会财政总署督办汪时璟的秘书韩延。 危机暂缓 “韩秘书,你怎么有空在这里?我记得,你最近一段时间应该是在忙着接收英美资产吧?”啸海似乎漫无目的地也可一句。 韩延抬眼看了一眼他,客气地假笑了一下,“是汪督办让我过来给冈村少佐帮忙。” 啸海不在多说话,回以微笑。 春节前夕,也就是1943年1月11日,【重庆国民政府和英国、美国分别签订了取消英美两个国家在华治外法权处理有关问题之条约与换文;同时取消1901年9月7日在北京与中国政府签订的议定书(即《辛丑条约》),该议定书及其附件给予英美两国的一切权利应予终止;将上海及厦门公共租界之行动与管理权交与中国政府,凡关于上述租界给予英美政府之权利应予终止等。】 天津的租界早在去年就已经移交给南京汪政府。不过,华北政务委员会借重庆政府这次“东风”,全面清理了英美法多国的在津资产,并且尽收囊中。韩延正是这次资产清理的负责人。 没想到,此时他却有时间来替冈村光谷和齐思明看账本。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齐思明又挂上了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关系? 汪时璟等人原本是日本驻屯军参谋部的座上宾,而今却向宪兵队靠拢,也不知道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心里作何感想。 啸海胡思乱想的时候,韩延又把账本递回给齐思明,“齐监督,我看这账册毫无问题。津明公司进出口的货物和账目十分清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齐思明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可看仔细了?会不会他们做些手脚,你没有发现出来?” 这话让韩延有些不高兴,“断不可能!我做这行也有些年头了,一般账目是骗不过我的眼睛!” 齐思明仔细盯着韩延,发现他的神情十分严肃,还有几分愤怒,恐怕是恼火有人质疑他的专业能力。 此人毕竟不是齐思明的手下,两人之间毫无默契。 他想使个眼色,做些暗示,可是“媚眼做给给瞎子看”,对方毫没有察觉他的意图。 啸海把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笑出了声,“冈村少佐、齐监督,如果没什么问题,二位就请便吧!这仓库四面皆不通风,环境杂乱,实在不适宜招待二位。” 几句话软硬皆有,夹枪带棒,让冈村光谷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齐思明却不认输,“我记得你的朋友郑品恒是开医馆的,不知道最近他的药品是否充足?你可曾帮忙?” 郑品恒听了这话,从啸海的身后走了出来,“齐监督,我郑氏医馆中西医融会贯通,药材可用着进口的,也可自己炮制。再者说了,偌大个中国,又不是天津只有水路,我何必仰仗你齐思明的脸面?至于我和天颢之间的交往,又何必向你交代呢?” 齐思明脸上一红一白。他在津海关说惯了上句,就连赤木道彦和啸海平时也不会当面让他下不来台,没想到今天却被一个小小的大夫连番顶撞,而且对方还寸步不让,这让他心中又惊又气又怀疑。 韩延的脸色冷冷,“齐监督,我已经按着汪督办的要求,协助你查看津明公司的账目,也陪着你们检查过仓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得回去复命了。您和冈村少佐还有其他吩咐吗?” 齐思明一看,自己的阵营首先瓦解了,今天也不好再继续发难,只能语带威胁地告诉啸海:“既然张监督说自己在津明公司占有股份,还望你好好约束公司的员工,不要到处惹事生非,更不要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以免污损了你的清誉!” “多谢齐监督提醒。过后,我将略备薄礼,亲自登门道谢!”啸海拱了拱手,意味着下了逐客令。 “不必客气!”齐思明冷冰冰地扔下几个字,和冈村光谷带着宪兵队离开了这里。 周围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捞尸队的人也敢围了上来。 现在的队长叫张景元,四十多岁。十几年前,他从关外到天津讨生活的,就一直在捞尸队做力工。因为踏实肯干,他在不久前便接替了原来的老队长。也正因“同为关外人”这层关系,他与王大石相处得颇为融洽。所以,今天宪兵队过来找茬儿,他带着捞尸队也赶了过来;不过,他们只敢远远地旁观,生怕产生什么冲突。 张景元第一次看见啸海,赶忙做了个揖,“这位张老爷,看来您就是这仓库的老板。我们兄弟对您十分感谢,平时让王大哥接济我们些布料、粮食,让大家日子宽松点儿。” 啸海还了个拱手礼,“张队长,客气了!这都是举手之劳!我也听大石说过,你们捞尸队日常会救助一些乞丐。人们总是相互帮助,才会有路走。” “说的对,说的对!”张景元连连点头,“不过,这次你们可是得罪了宪兵队,恐怕凶多吉少……还是早些上门赔罪吧!” 啸海听他语气诚恳,也知道他是好意;更知道他这份“好意”里还掺杂着一份私心,生怕啸海公司倒闭了,没人再接济他们。 不过,他也不准备戳穿,而是笑着说道:“张队长考虑周全,在下佩服。不过,这件事情极其复杂,并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张队长且放宽心,只要我这津明公司存在一天,必不会忘了与各位兄弟相互帮助。” 张景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张老爷是当官的人,您说的自然是对的,是在下想的多了!” 不远处的郑春梅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张景元。 啸海又劝慰了津明公司各个员工几句,就和郑品恒离开了仓库。 郑品恒满腹好奇,追问道:“你到底把那些药材藏在了哪里?为什么仓库里不见一丝一毫?” 啸海冷冷地笑道:“这齐思明最近一段时间四处在找我的麻烦,我怎么可能留下把柄给他?至于药品,当然是在安全的地方!”他顿了一下,问道:“品恒,你觉不觉得那个韩延似乎有些不对劲?” 再见同志 进入四月,英美法三国在津资产已经全部清查完毕。日本人并没有全盘接收,而是把它们转交给了华北政务委员会,由他们代南京汪政府管理。而韩延从资产清算的负责人变成了财务保管的负责人。 为了加强与汪政府的联系,日本派出了赤木道彦负责资产交接工作。 在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的干预下,齐思明的影响力也大不如前。 他在津海关的大半权利都被赤木道彦拿走了。现在赤木要接手其他工作,却把这权利移交给了啸海。 街面上的生意也被啸海抢了大半,只剩下那些腌臜的黄赌毒,即使这样,他也要拿出大半利润“孝敬”冈村叔侄。 齐思明对于现状,何止不甘心,简直要把啸海碎尸万段。 在这明争暗斗之下,啸海依然按部就班地上下班,有空了就去公司看看,时常给津海关关员、自家邻居带些紧俏的商品,也会给捞尸队的力工一些救急的粮食。很快,他在天津卫博了“宅心仁厚”的善名。 这些啸海都不在乎,他急得是“家里没柴火了”!终于有一天下班之后,他在家门口又等来了谢传火。 这次可不是少年一个人来,他还带来了他的表叔。 啸海打眼一看,谢家表叔的个子非常高,后背佝偻着,表情似乎非常紧张。 谢传火与这附近的人家都熟悉了,看见啸海也不怕。他活泼地说:“东家,我来给您送柴火了!这是我表叔,他常年在村子里,这段时间处处都是灾民,他也没有饭吃,就跟我进城来,想看看能不能讨些活计。” 杨明天听到声音从院子里出来了,替他拒绝了,“你这孩子说什么梦话呢!现在天津城里处处都有流民,怎么可能还有活计等着你们叔侄俩?” 谢家表叔一听,有些沮丧地垮下了肩膀,但也不敢多争辩,只是作揖表达感谢。 谢传火也垂下了肩膀,“既然如此,东家请容我讨口水喝。我们从村里走过来,实在是太远了……” 啸海点了点头,“也罢。明天,你带他们去耳房歇歇脚,喝杯茶吧!” 谢氏叔侄千恩万谢地进到院子里了。 此时,一个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干事路过,看见啸海竟收留卖柴少年叔侄俩进到院子里喝水,不禁调侃道:“张监督,您果然宅心仁厚。这个小卖柴郎经常给这附近送柴火,你对他颇为照顾啊!” 啸海微微一笑,“是啊,这孩子进城一趟,路途遥远。现在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能让这孩子喝口水,也算是积了功德。” 那干事连连称是。 两人寒暄几句,啸海就回到院子里,直奔耳房。 谢传火的表叔已经卸下了伪装,果然是他! 啸海一个箭步上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高队长,好久不见了!不知道华北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高盛宇叹了一口气,“情况颇有些不妙。今年一月份,国民党军山东新编第4师师长吴化文等人率部投敌。这一下子,山东伪军达18万人之多,也影响了华北的抗日工作。” 啸海皱紧了眉头,“这也就是说,我们的敌人多了18万!” “没错!”高盛宇也有些愤慨,“河北与河南相邻,很多灾民涌入河北,我们想救助他们,却是自顾不暇。原本想向山东分流,没想到却发生了这种事。只怕到时候日本人为了让灾民知难而退,会将这18万人送去驱逐灾民。” 啸海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铭生下班回家,看见耳房灯火通明,主屋却没有亮灯,直接拐了进来。他看到谢传火和高盛宇也颇为惊喜,“你们怎么过来了?” 高盛宇笑道:“我很久没有进城了,想着来看看你们的工作情况。据我所知,现在城里的党员应该就剩下你们三个,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很多党员在上次南开大学事件中都失联了……” 提到这件事,啸海也有些发愁,“目前来看,天津城里的力量太薄弱了,只有我们三个。最近,我借助日本参谋部的力量成立了个津明公司,雇佣了一些从关外来津的‘绿林人士’。 高盛宇听到这话,有些紧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冒险?你能保证这些人以后不会反戈一击吗?” 啸海苦笑道:“我不能保证,我只能相信。这些人倒也不是天生为寇,是张少帅的旧部。因为留在了关外,他们一直受到日本人的追杀,所以才落草为寇的。机缘巧合之下,他们进到关内,我就把他们纳入到公司来。说真的,这支力量如果改造得好,可以成为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队伍。” 高盛宇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件事情我还是会向组织汇报的,最终还是由他们作出决定。” 啸海点了点头,“好,请把我的意见也传达给组织!” 铭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纸,“今天我们报社破天荒地刊登了一个关于中共的消息。” 啸海接过报纸一看,标题就是《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庆祝中美、中英间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决定》。虽然是条旧闻,今天才转载出来,不过也算是《天津时报》的一件大事了。 “蒋老板怎么突然转载这条新闻?”啸海好奇地问,“之前他可跟我说过,不要暴露他或者给他惹来什么麻烦。” 铭生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他得到了上级的什么命令吧!” 高盛宇接过报纸,仔细翻看了一阵,“难道宋先生从香港回来了?” “你是说宋庆龄先生?”啸海问道。 “是啊!否则在日据地区,他们断然不敢发出这样的消息,看来是国民党方面起了什么变化。”高盛宇放下报纸,“不过这件事先不用急,倒是有另一件事得跟你们说清楚。军区下达了新的命令,八路军要进一步贯彻‘敌进我进’的方针,恢复和扩大抗日根据地。你们在城内,也要全力配合输送物资和药品。” 啸海点了点头,“我就等着你来呢!那些药品我都放到城中肖家!” “肖家?”几个声音同时诧异地喊了出来。 “没错,齐思明的岳家!” 再生疑心 在津明公司的办公室里,啸海、铭生正在和郑春燕一起核查上个季度的账目。 铭生合上账本,不禁啧啧称奇,“郑小姐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账目做得竟是如此清晰,毫无破绽!” 郑春燕看着这个以前在自己咖啡厅做伙计的小伙子,露出一个颇为欣慰的笑容,“铭生,没想到你竟然也成长了起来,着实令人惊喜。” 铭生现在面对郑春燕,还是没有办法把她和自己以前那个漂亮伶俐的女老板冯佳薇联系起来, 啸海看着他略有些茫然的表情,不禁笑道:“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品恒的医术妙手回春;郑小姐从此以后再获新生。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郑春燕听懂了他的双关语,“是啊,我这真的是找到了真正的‘春天’,你应该为我高兴。” 三个人相视一笑。 这时候,王大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张先生,出事了!底下兄弟跟我说,他们这几天被人跟上了……” 终于还是来了!啸海冷笑一声,“是宪兵队的人吗?” 王大石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像,倒像是西郊那些土匪,可能也有一些城里的‘街溜子’。” 啸海一时没有听懂,“什么叫‘街溜子’?” 铭生忍俊不禁,“难为你这个南方人了!‘街溜子’就是在街上瞎混的那些地痞流氓!就像以前跟着川岛芳子和中岛成子的那些人。” “原来如此!”啸海听明白了,“这么说来,这些人应该不是冈村派出来的,而是齐思明指使的。他还是不死心,一心想找到咱们那批药品。” 说到最近进口的这批药品,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却是非常急需的。除了以前常规的抗疟、抗菌的药品之外,还有十分稀缺的镇静止痛药品,包括大量的吗啡和阿托类药品。这些药品在战场上能够保证受伤的士兵不会因为剧痛而失去生命。 就在一个月前,王大石按照啸海的指示,将这些药品送到了肖家,在肖夫人的帮助下,隐藏起来。所以,齐思明暗中将天津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这批药品。 实在没有办法之下,他使出最后一计,派人跟踪津明公司的员工,希望能找出什么破绽。 “王大哥,你告诉兄弟们,想办法确认这些人的身份,最好能带回来一个,让我们问个清楚!”啸海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王大石听了这话,立刻笑开了花,“我们迟迟不敢动,就是怕给你惹了什么麻烦!有你这句话,我们抓那几个兔崽子还不容易!” 啸海赶忙抬手打断他的兴奋,“可别把人抓多了,到时候更麻烦!你们就挑一个脸生的、年纪小的带回来,最好这个人丢了也没人会发现。” 王大石一下子领悟到他的意图,“擎好吧!”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郑春燕听他们的对话,也猜出了大概。“虽然这批药品已经藏了起来,但是你要是想运出城去,还得尽快!夏天要来了,城里城外的瘟疫恐怕也会跟着再来,到时候天津街面上的药品会翻番地涨价。更重要的是,药品管控会更加严格,进出城的关卡也会收紧,到时候再想运出去可就难了!” 这也是啸海担心的。可奇怪的是,郑春燕不认为自己是“奇货可居”,竟然猜自己要把药品运出城,这就很是微妙了。 他和铭生同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晚上,啸海和铭生回到了家里,杨明天已经做好了饭。 “你们俩回来了,赶紧吃饭吧!”杨明天把汤锅端上桌,“冬至吃过晚饭,去老师家补习了。他决定趁着春假多努力,以后继续读高中,以后还可以继续深造。” 啸海有些惭愧,“谢谢你,明天!你比我这个当父亲的还要尽责……” 杨明天笑了,“你在说些什么?跟我哪需要这么客气?你们快过来,吃饭吧!” 在饭桌上,啸海看铭生沉默不语,表情也是忧心忡忡,问道:“铭生,从刚才回来你就满腹心事,是有什么不妥吗?” “啸海,你说郑春燕不会已经知道咱们真实的身份了吧?我听她今天那几句话的意思,似乎在试探着什么。”铭生对于这位前老板突然转了性子,心甘情愿地为啸工作,一直持有怀疑态度。在今天的交谈之中,他始终暗中观察着这个女人,防备她怀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她怎么猜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并不敢说出去——我们就是共产党。”啸海给铭生添了一碗饭,“即使她现在背叛我们,转投齐思明,恐怕也得不到完全的信任;她如果投向日本人,也得过了齐思明这一关;南京的汪政府更是将她视为弃子……所以,她心里明白得很,哪条路都不如跟着我们,或许会有一条生路。” “可是这女人以前干过不少坏事,我实在是不敢全然相信她!”铭生还是不放心,“且不说别的,就说当年我们为了拿到布防图也与她缠斗多时,而她却转手孝敬给了日本人。” 啸海放下碗筷,“这件事我也想过,现在的想法跟以前有些不同。当年她是南京政府的密探,又与茂川秀禾来往密切,自然不可能将布防图大大方方送给我们。不过,她既然默许我把你安排在咖啡馆里,也是不想得罪我,留自己一条后路,可见她还是惜命的。现在我们把她收为己用,利用的也是这一点!” 杨明天打断他们二人,“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至于这个女人,无论以前做过多少坏事,现在啸海救了她的命,品恒帮她戒了毒,她再动些旁个心思,未免也太不是人了!” “对对对,我们没必要为这没有发生的事发愁!”啸海也同意杨明天的想法,夹了一条小鱼放在铭生碗里,“如果郑春燕真有什么风吹草动,王大石就会告诉我的!” 铭生也不再纠结,“但愿如此吧!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马虎不得。” 肖家大火 冬至的春假过去了,和杨明天一起又回到了学校。啸海依然是从车行租了一辆车,将他们二人送到学校,也给明天安排了新的任务。 傍晚,啸海驾车回到城里,却被宪兵拦下来,说是临时检查。 他百无聊赖排队的时候,看见西南方向火光冲天,那里正式肖家所在的位置。 啸海心道不好,就想驱车过去。却不想,排队等待检查的行人和车辆把进城的通道挤的是水泄不通,他根本没有办法过去! 啸海急了,拍了拍车门,引起检查的宪兵注意,“你们没看到,那边有人家着火了吗?” 领头的宪兵暼了他一眼,语气生硬地说:“我们接到上峰的命令,要逐一排查进城的车辆和行人;至于哪里着火了,这与我们无关!” 啸海更是火大,“我要见你们的长官!着火的地方很有可能会牵连到我们海关齐监督的的岳父家,你们不能坐视不理!” 那宪兵置若罔闻,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 “哟,这不是张监督吗?你怎么出城了?”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啸海抬头一看竟是齐思明! “城里着火了,我看那方向可能是肖家,你怎么还在这儿?为什么没去看看?我记得肖芳还在娘家,不是吗?”啸海懒得跟他计较,直接问他肖家的事情。 齐思明冷笑一声,“张监督对我家的情况还是了如指掌啊!不知道你是关心我妻子,还是关心我丈母娘?”说着,他俯下上身,趴在车窗上,低声问了一句,“还是关心那些药品?” 啸海的心几乎停跳一拍,但神色依然镇定,“肖芳是肖恩才唯一的血脉,肖总司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坐视不理他们孤儿寡母!” 齐思明站起身,死死盯着啸海,露出一个狡黠而诡秘的微笑;他随后转过头,对检查的宪兵说:“这是我们津海关的张监督,是一心效忠大日本帝国,保证没有问题,放他进城吧!” 啸海虽然奇怪齐思明的反应,但是也顾不得了,踩上油门,风驰电掣地直奔肖家的方向。 到了附近一看,起火的果然是肖家老宅。 熊熊的火势不断向两边蔓延,周围却并没有专业的打火队,都是附近的民众组织自救,也有些富人家派出了自家的家丁帮忙救火。 啸海下了车,看看左右,并没有发现肖家的人。他觉得情势不妙,可是火场的火势蔓延到不容人靠近,便脱了衣服,参与到救火。他累到虚脱之时,衣袖被一个人拽住了,“张先生,张先生,你可来了?” 啸海回头一看,这人竟是肖家的老仆,赶忙问道:“肖管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肖管家却说不出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喊着:“救救我家夫人,救救我家夫人!夫人还在里面!” 啸海还没来得及回答,房子轰然倒塌,三进院子一下子成了废墟,火势也由此也开始减弱。 这时候,啸海看到宅子侧面,火势较小的地方窜出来一个人,他的身上似乎还驮着另一个。 啸海知道这火场是进不去的,但是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人逃出生天。他赶忙走过去把那两个人迎了过来,竟是王大石和之前见到的高个子少年。 这少年全身皮肤已经被熏得黢黑黢黑,人也毫无知觉,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 啸海也顾不得再探究发生了什么事,告诉王大石,“咱别耽误了,赶快上车,我带他去郑品恒那里!” 四个人到了郑品恒那里,已经开始实施宵禁了。 “品恒,你快看看,这孩子怎么样了?”郑品恒一打开门,啸海就冲了进来。 郑品恒看见被烧伤的少年,赶忙让他们进到诊疗室!小心地从王大石的背上接下人,放在一块油布上;轻轻地剪开少年的衣服,可以看见孩子浑身发紫,皮肤已经开始向外渗水了。 郑品恒告诉他们几人:“除了啸海,你们不要守在这里,影响我的治疗。我会尽全力地想办法救他,但是这孩子有可能过不去今晚……” 郑品恒的话音一落,王大石的手就攥紧了,鼻子里喘出粗气。 啸海摁住他,“你先别激动,品恒说不定会有办法。你先带着啸管家去隔壁休息下。” 王大石和老管家见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去了隔壁的房间,可是两个人都是一脸忧愁和愤恨。 郑品恒拿着药膏,轻柔地涂在那孩子的身上,可是涂抹进去很快就被皮肤上渗出的水冲掉。反复几次,药膏瓶子都见底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郑品恒默默地停下了,语气有些无奈和沉重,“啸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啸海听到这话,心里十分难过。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他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是如何在顾枫白的启发下变成一个有见识、有思想的人;他也想起这孩子在自己的公司踏实肯干,无论是传送情报还是藏匿货物,都非常的机智;他还知道这个少年隐秘的梦想——成为共产党!一时间,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郑品恒知道,让啸海再接受一次死亡,着实有些残忍,可是事情已经没有任何转机了,他也不忍心欺骗,“啸海,你别这样,如果你不忍心让他太过痛苦,现在就让他安心地去吧!如果你还期待会有什么奇迹,我也只能告诉你——不会有了,只有今晚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晚,” 啸海问道:“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办法减轻他的痛苦?” “我们有西洋的麻醉药就好了,可以给他注射一些,让他不用难过……”郑品恒有些遗憾地说道,“那麻醉药十分难得,市面上已经断货很久了。” 啸海知道,他所说的那些药品就是这次他们藏在肖家的那些镇静止痛药,也是齐思明心心念念要找到的东西。 现在肖家这场大火,恐怕就是冲着药品而来。还有,肖夫人和肖芳又在哪? 少年之死 宵禁解除。啸海、王大石和老管家带着已经去世的少年离开了郑品恒的诊所;他们三人回到萧家,收殓了肖夫人的尸骨,把这二人送到了西郊。 在回程的路上,老管家不停地抹着眼泪;而王大石一言不发,紧紧握着的拳头都没有松开。 啸海知道他心里难过,“王大哥,我知道你现在又难过又愤怒,不过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你千万不要冲动!” 王大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似的,声音有几分颤抖,“我怎么能不难过?大刚那孩子今年不过才十七岁,他还没读过书,还没娶媳妇,还没……”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出声。 老管家也在后面不停地抹眼泪。 啸海到现在也不了解情况,“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肖家怎么会突然起火?你和大刚又为什么出现在那个地方?” “是我,都怨我!”老管家突然出声,“是我昨天下午找到津明公司,因为姑爷把芳小姐强行带走了。” 原来,昨天下午齐思明登门肖家,以想念孩子为名,强行把肖芳和孩子从娘家接回了自己的家里。 老管家看见齐思明气势汹汹,感到颇为担心,于是就找到津明公司,想让啸海出面帮忙解决这件事。 可是那时啸海不在,只有那个叫大刚的高个子少年在公司干活。 大刚与肖家人有过几次接触,对这个和善的一家人颇有好感,于是跟着老管家回到了肖家。 没想到,刚到家他们没有看到齐思明,反而见到一伙儿宪兵正在把肖家翻得底儿朝上。 大刚和老管家看见此景,担心肖夫人出事,赶忙冲了进去,却被那些宪兵打了出来。 老管家惦记自己的主人,于是不管不顾地再次冲了进去,又被宪兵扔了出来,并锁在了门外。 二人不知所措之时,听见肖夫人凄厉的惨叫,更是心急如焚。 大刚见到老管家扑在大门上,死命地敲门,赶忙拦住他,自己努力撞门,想要冲进去。 突然,院门大开,一个宪兵头目现在门口轻蔑地看着二人。 他们看见肖夫人竟被绑在院中的树上,被人抽得皮开肉绽。 大刚火冲到头上,直接冲了进去,好在身上都有几份功夫,七八个宪兵一时竟没拦住他。很快,他便靠近了肖夫人,赶快帮她解绑,可是日本宪兵却突然不合常理地停了手,离开了院子。 大刚管不得许多,给肖夫人解绑之后,想把她扶进房间;不想这些宪兵离开院子后,向院中连扔数枚油气蛋,顿时院中的起了熊熊烈火。 大刚赶忙带着肖夫人往外冲,却不想那群宪兵竟然举着枪,从院内开枪,一时间他们也出不去了。 火势越来越大,老管家左右看看,没有好办法,便冲到门口,跪求宪兵放过他他们。其中一个宪兵一枪托把他打晕,扬长而去。 等到老管家醒来之后,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帮忙救火的有之,冷眼旁观的也有。 老管家急了,赶忙求着各位街坊邻居救救里面的夫人和少年。 说话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大石也赶到了现场,见着熊熊火势,听完老管家的叙述,便向院子里冲了进去。 可是大火已经烧了一阵一了,王大石冲进去后只见到肖夫人已经被烧焦,她却把大刚牢牢地守在怀里。 可是,大刚依然没有撑过昨晚…… 啸海听完王大石的讲述,沉默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后悔了吗?” 王大石一愣,很快,他明白啸海问的是什么意思,于是一扫之前的郁结之色,神色坚定地说:“不后悔,我从来不后悔!” 啸海抿了抿嘴,低声说道:“既然不后悔,那你且把大刚这条命记下,我们终有一天会有冤报怨,有仇报仇!” 提到这里,王大事恨得咬牙切齿,“我恨不得现在就去给大刚报仇!” 啸海沉声嘱咐他:“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现在你们不能去找宪兵队或者齐思明报仇!我们最终目标是要取得胜利,把日本人撵出中国,但是在此之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即使现在你们去找宪兵队、齐思明,非但不会取得任何胜利,还有可能把自己的性命白白牺牲掉。”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大刚岂不是白死了?”王大石压不住怒火。 “任何一笔血债都有偿还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啸海苦口婆心,终于让王大石暂时打消了去报仇的想法。当然,他还有一件事没有想通——为什么齐思明会知道药品藏在肖家? 提到这件事,王大石也警觉了起来,“张先生,你什么意思?莫非你怀疑我的兄弟里有人出卖了大家?” 啸海侧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王大石想起顾枫白的死,突然间脸色变得难看。“既然如此,这件事我们且得调查下去!不说别的,就为了不能让大刚白白死了,这些事就不能稀里糊涂地过去!” “你能想通就好。”啸海放下心来。“不过,这件事不仅要在你的兄弟里查,咱们公司每一个人都不要轻易的相信,所有人都查一遍!我倒要看看,这件事是是什么人在搞鬼?” 傍晚时分,啸海终于到家了,铭生竟然等在家里,“这一天一宿,你跑去哪里了?我听说肖家着了大火,你知不知道?到底情况怎么样了?” 啸海有些疲惫地说:“肖夫人已经葬身火海了,还有你见过的那个高个子少年大刚也在昨晚去世了。” “什么?!”铭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啸海把这两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那批药其实我已经交给了明天,明天已经带到了西郊。齐思明白白害了两条人命,却什么都没拿到……”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肖芳那姑娘怎么办?以后她该如何自处?”铭生考虑得更多,“我们的公司是不是出现了叛徒?” 大闹津关 夜深人静。啸海披了一件单衣,坐在书房里。外边的月亮洒下微弱的光,照得他脸色惨白。 “你怎么还不睡?”铭生放轻脚步,走进来了。 “我吵醒你了?”啸海有些抱歉地说道,可是身上却一动没动。 “没有。”铭生不留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我下楼喝水,看见你坐在这里,想问你怎么了……” “我在想你跟我说的话,这件事最令人心惊的是津明公司里出现了内鬼,可是我们并没有办法立刻把他抓出来。” 铭生坐在书房的床上,看着啸海,“你不用太过担心。说实在的,这一路走来,我都觉得我们是幸运的,几乎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我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啸海扯出一丝笑容,“是啊,照你这么说起来,我好像真的从来没有遭受过什么危险。不过我身边的人却一个个受到了伤害,甚至牺牲……” 铭生起身离开,临走时不忘宽慰他:“不要想那么多,革命本来就是会牺牲的。” 啸海幽幽地说了一句,“我宁愿牺牲的是我!” 铭生脚步一顿,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啸海刚到津海关办公室,齐思明就闯了进来。 他一把薅住啸海的衣领,“张天颢,你到底把那些药品都藏到哪里去了?” 啸海淡定地扯开他的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进口的货物被你们查得底朝天,你竟然还怀疑我有药品!证据在哪?” “证据?”齐思明冷笑一声,“我说你藏了,你就是藏了!再不拿出来,我不会放过你!” 啸海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你不放过我?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能耐说出这种话!进出口货物都已经按照提货单交给各个商铺,你在我这儿撒泼打滚也是没有用!” 两人正在剑拔弩张之时,楼下听到一阵吵杂声。 啸海侧头一看,竟是肖芳抱着孩子闯进了津海关大厅。 他脸色一变,推开齐思明就往楼下跑;齐思明显然也看到了自己的妻子,紧跟着他下了楼。 肖芳看见齐思明,一声尖叫,抱着孩子扑了上来。 啸海看她情绪不对,赶忙侧身挡住她,接过她手中的孩子,“小芳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肖芳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直奔着齐思明,“姓齐的,我家怎么会着火?我娘怎么会失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是不是你搞的鬼?” 齐思明看向她身后的随扈,突然掏出手枪,开枪打伤了他的胳膊。 枪声一响,津海关大厅乱作一团。 肖芳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捂住了嘴,不敢再言语。 啸海抱着孩子,冷眼看着一切。 齐思明突然换了一副嘴脸,温柔地挽起肖芳的臂弯,“你身体还没恢复,为什么跑出来?家里的事情,你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你家老宅邻居不慎走水,牵连了岳母家。前天傍晚,我们去时已经晚了,岳母不见了踪影。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尽力在寻找了!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听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说罢,他意有所指地瞟了啸海一眼。 肖芳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而是嘤嘤地哭着,“齐思明,我知道你心狠手辣,什么都做的出来。父亲死后,母亲与我相依为命。如果你敢伤她半根毫毛,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齐思明脸色变了一变,语气有些不耐烦:“好了,不要再说这些疯言疯语了!这里是工作的地方,你也不嫌丢人!” 说罢,他挥手招来刚刚被他打伤的随扈,“你把太太送回家里,不要让她到处乱跑!如果再有纰漏,可就不像今天这么轻易饶过你了!” 随扈不敢多说,点头称是,带着肖芳快步离开了津海关。 齐思明环顾四周,众人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低下头各自忙起手中的工作。他缓步走向啸海,“天颢兄,请把犬子交给我吧!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啸海看了看手中的孩子,又看了看面目狰狞的齐思明,心里着实放心不下。可是自己抱着孩子也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忍痛交给他。 齐思明接过孩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津海关大厅。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可是大厅里的人好奇心却没有消失,每个人都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啸海,窃窃私语。 啸海颓然的垂下肩膀,转身上了二楼,却不想在楼梯上看见一脸玩味的中岛成子。 “成子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视察工作?”啸海打理好情绪,与她打了声招呼。 中岛成子嫣然一笑,“我听说了肖家旧宅起火一事,本想来看望一下齐监督,表达参谋部的慰问。没想到,却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啸海苦笑道:“肖家两代人与我也算略有交情,此时见此场景,我心里着实有些难受。” 中岛成子敛了神色,“我知道天颢君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过他人的家事还是尽量少去干预的好。这是我的一句忠告!” 啸海拱手作求饶状,“谨遵成子小姐教诲。我们中国人也有这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 “天颢君果然是个聪明人。”中岛成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齐思明有句话我倒是非常在意……他为什么口口声声向你要药品?莫非你留了什么药品?” 啸海把中岛成子引进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津明公司这段时间以来的进出账,成子小姐,请过目!” 中岛成子接过账册,心不在焉地翻看了一遍。这本账册,她其实看过不止一次,当然直毫无破绽;可是齐思明的反应实在令她心生疑窦。她看了看啸海,又露出一个看似真诚的笑容,“我当然相信天颢君的。不过齐思明这样语气肯定,终究对你有所影响。” 啸海揉了揉额头,“那成子小姐说我该怎么做?” 中岛成子压低声音,“你也知道,最近精神类药品非常紧俏,天津口岸也有进口。不如你想办法弄来一批,我们也好交差。” 火烧仓库 经过肖芳这一闹,齐思明暂时偃旗息鼓,不再紧盯着津明公司。 王大石却因为大刚的死一蹶不振,整日饮酒买醉,无论是谁劝他都劝不动。只有货物到港,他才会打起精神干活。 郑春燕现在已经直接将账本交给啸海,不再让王大石插手,生怕他饮酒误事。 啸海从卖柴少年谢传火那里得知,藏在铃铛阁中学的那批药品已经到了华北军分区,心下大安。不管天津这边局势如何纷繁复杂,药品送到八路军手中才是他的最主要目的。 啸海紧绷的弦略微松了一点,着手处理肖芳的事情。他到郑氏医馆,想让郑品恒出面去为肖芳看诊,可是却被拒绝了。 “啸海,你别傻了,全天津卫谁不知道咱俩关系好?我去给齐夫人看诊,齐思明难道不会把我打出来?”郑品恒知道啸海关心则乱,不过这想法未免太过不现实。 啸海却自有打算,刚想再继续劝他,却不料郑春燕找上门来。 郑品恒做戏一向做足全套,“堂姐,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春燕没有心情陪他贫嘴,看见啸海,直接奔了过来,告诉他一个噩耗——齐思明带着一队伪军竟然把津明公司给抄了,并且纵火烧了整个仓库。 啸海心下大惊,“怎么会这样?他们上次不是已经搜查过了吗?为什么还盯着不放?” 郑春燕也是仓皇逃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齐思明临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这就是个教训!” “咱们的人是否有伤亡?是否牵连到周边的百姓?”啸海怕有人伤亡,更是着急。 “没有,没有!今天大石带着兄弟们去码头搬货,仓库只有我一个人。”郑春燕惊魂未定,“我看他们气势汹汹而来,本想提前逃走,却被他们抓住了。不过,他们没有伤害我,只是打了我几巴掌,让我给你传话,便放了我。至于周边商户和百姓,你也不必担心。这是他们似乎专门是针对咱们公司而来。” 啸海了解齐思明这个人的性格,如果没有什么倚仗,他断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冈村光谷虽然与他交好,但并不受人重视,以往两个人小打小闹倒也罢了,敢这样打翻参谋部的饭碗肯定另有企图。 郑品恒也是急了,“啸海,我们要不要去仓库看一下?” 郑春燕拦住了他们,“现在去已经没有用了。现在整个仓库化为灰烬,还有重兵把守,你们到那里反而是自投罗网。不如现在想想办法,看看中岛成子和茂川秀和会不会出面?” “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恐怕也是有恃无恐,只是不知道他的嚣张的资本是什么?”啸海实在太了解齐思明了。 这时候,郑氏医馆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铭生。 “你果然在这!”铭生看见啸海似乎如释重负,“我到津海关找你,他们说你早就离开了;你人也不在家里,我一猜你就在这!” 啸海神色凝重,“找我什么事儿?” 铭生把手中的报纸递给他,“你看!” 啸海迷惑地接过报纸,打开一看,头版头条竟然是国民党重庆政府委任的河北省政府主席庞炳勋和新编第五军军长孙殿英1943年5月14日联名通电投日。 庞炳勋除了是河北省政府主席以外,还兼任了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冀察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可谓是身居要职。 而追随庞炳勋、孙殿英投降的将官还有第二十四集团军参谋长赵星彩,冀察战区挺进第四纵队主副司令官、第一○六师师长、新编第五军副军长等十数名重要部队的主副军官。 而报纸的下一版,正是南京政府接收庞炳勋、孙殿英二人部队的消息;同时宣布委任庞炳勋担任军事委员会委员、晋冀鲁豫“剿匪”总司令兼和平救国军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等职。 啸海脸色铁青地把报纸递给了郑春燕。 她接过报纸,仔细翻看,同样脸色不好,“这几个人我都接触过。他们手中掌握着大量的抗日情报。这些人率部投降,对抗日活动几乎是灭顶之灾!而且……” “而且什么?有话你大可直说。、啸海看她吞吞吐吐,知道或许有什么隐情。 “彭炳勋此人虽然贪财好色,但对仕途却极为迷恋。当年蒋介石将他急召回重庆,接替鹿钟麟担任河北省政府主席。这本是一个火中取栗的职位,可他为了升官也欣接受了。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会贸然的率部投降,而且低就在南京政府?” 啸海对庞炳勋的印象与郑春燕大致相同,可他更了解孙殿英。“这个孙殿英原来是个盗贼,戴老板将他引荐给蒋委员长的。从此,他对戴老板言听计从。不过此人心思缜密、诡计多端,与南京政府、重庆政府、八路军和日本人都有往来,我觉得庞炳勋投敌,恐怕是他引诱的。” “莫非齐思明的倚仗就是他们二人?”郑品恒提出一个想法,“二人带来不少的兵力,刚刚投靠日本人,暂时会深得重用。若齐思明与他们合流,也算是有了新的倚仗。” “可是齐思明怎么会这么快搭上他们这条线?别忘了他抱住的可是冈村叔侄的大腿!”铭生并不同意郑品恒的猜测,“这个齐思明只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日本人当奴才,怎么会给日本人的奴才当奴才呢?” 啸海抬手制止他们,“现在争论也没有什么意义。郑大姐,你可知道咱们仓库还有多少东西?” “我看账册上记录仓库里的库存不多,这次损失应该还能承受。”郑春燕有些犹豫,“不过想要再给参谋部分成,恐怕是不可能了……” 这倒是个大问题,不过啸海却不想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安慰他们:“这件事,你们不用多虑,我自会想出办法来。现在当务之急,我赶紧去码头通知大石,让他们先不要回到仓库。” 视察津关 铭生离开后,直到宵禁也没有回来。 啸海和郑春燕在郑氏医馆足足等了一夜,直到天色泛白、宵禁解除了,两人才各自离开。 啸海心下有一丝茫然。铭生临走之前曾经告诉他,自己去码头通知王大石。那时候不过才下午,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这让啸海非常担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总该给自己报个信,可是现在却毫无动静。 啸海看着天边鱼肚白,咬了咬牙,只能先回津海关看看情况。 到了津海关,啸海觉得自己就像是失忆了一样。 齐思明一大清早,守在津海关门口笑容可掬地和各位同事打着招呼。看见啸海,他同样迎了上来,“张监督今天来的有些晚啊!再等一会儿,汪委员长会陪着庞司令到津海关来视察工作,我们最好早做准备。” 啸海打理好表情和心情,“那是自然!” 两个人言笑晏晏地携手进到津海关大厅,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齐夫人肖芳大闹津海关的事情,尚且历历在目,现在却看到两个人似乎和好如初,真是令人费解。 上午时分,汪时璟和庞炳勋带着一众官员到了津海关。表面上说是来视察工作,而真正的目的则是告诉大家,庞炳勋已经归降日本人,现在手握军权。 庞炳勋一眼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啸海和齐思明。他对这两个年轻人不算熟悉,但对于他们竟能在津海关作为主官也颇为惊讶,“俗话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没想到津海关竟然是两个年轻人在当家!” 齐思明热情地迎了上去,“庞将军过奖了!我们不过是后生晚辈,以后还要仰仗着您!” 庞炳勋之前就听孙殿英说过,津海关的其中一个监督早就频频向他示好,可为己用,想来就是这个年轻人。“不敢当,不敢当,我们都是为汪主席效力,自当竭尽所能!”说罢,他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啸海。 啸海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上前一步,执子侄礼,“庞将军,久仰大名。在下张天颢,现任金海关监督一职,还望多多指教。” 庞炳勋听他这么说,知道此人应是原来的南京蒋政府,也就是现在的重庆政府派驻于此的官员。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在日本的统治区内能够继续担任要职,可见也不是一个好相与之辈。种种思量让他更加热情地伸出手,“天颢贤侄看起来颇为年轻,不知令尊高就于何处?” 这时候,汪时璟插话:“这位张天颢监督可是清末状元张骞的后人,年轻有为,颇受参谋部的茂川秀禾先生赏识。” 庞炳勋恍然大悟,自忖看人还是非常准确的。这个张天颢恐怕比那齐思明城府要深得多,看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应该也是更有倚仗。原来他与日本人的关系更为密切。 齐思明脸色阴沉下来。这个张天颢萌着祖荫,处处抢尽风头。本以为自己搭上了孙殿英这条关系,能够与庞炳勋建立起联系,把军队供给的买卖交给自己。却不想,在见到第一面就被人抢了风头。 汪时璟左顾右盼,低声问啸海:“赤木道彦先生哪里去了?他不出来与我们相见吗?” 啸海告诉他:“赤木先生与茂川先生等人现在日本驻津总领馆商议要事,暂时不能赶回来与位相见,还望见谅!” 汪时璟皱了皱眉头。日本人在天津商量什么要紧的事,却不告诉他这个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委员长? 啸海看他一脸茫然,“好心”告诉他:“据传苏联的共产国际解体了,他们应该是在紧急商议对策。” “什么?!”汪时璟对这个消息一无所知,“如果共产国际解体了,那共产党……” 啸海听他这句话,知道他是误会了,“中国共产党是独立的组织,与共产国际关系不大。所以这件事对他们的影响也不会很大,换句话说……” “他们还是会继续抗日!”汪时璟接过话,语气阴沉,“这群土包子,真是阴魂不散!” 啸海抿了抿嘴,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厌恶,不过脸上情绪却收敛得很好。 “翊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庞炳勋发现身后二人没有跟上来,在前面热情地打着招呼。 汪时璟对啸海使了个眼色,示意这件事先不要说出去。 二人紧跟着进了会议室。 啸海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共产国际的解散,在同盟国之间影响颇大,日本人对此也很是关注。可是眼前这些汉奸却无法理解这件事,他们只盼着共产党能够停止抗日,不要阻碍他们升官发财。 “天颢,本以为你是什么清高之人。看来也早就傍上了大腿。”齐思明选了啸海身边的座位。落座之后,他悄声地讥讽着啸海。 啸海却丝毫不让步,“既然你知道我后台颇硬,竟然敢伙同冈村烧了我的仓库,断了参谋部的来路,你的胆子还真大呀!” 齐思明冷笑一声,“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的仓库,是冈村授意烧掉的。他为了不让你阻拦他的财路,不得已而为之。你觉得,你的那些后台会跟冈村光谷对着干?别忘了,他虽然是个草包,他叔叔可不是!” 啸海没有搭理他的挑衅,而是冷笑一声,“钱是赚不完的,希望你赚钱的时候别灭了良心!” “良心?”齐思明冷笑一声,“那东西值多少钱?” 这场会议,每个人都说着漂漂亮亮的场面话,很快就结束了。 庞炳勋随着齐思明去了他的办公室,而汪时璟则找到了啸海。 啸海倒了一杯茶,推到汪时璟的面前,“汪委员长,共产国际解散与否,与我们有何相干?为什么您如此关注?” 汪时璟长叹一口气,“年轻人还是没有经验,共产国际是共产党最大的支援,共产党才能与南京政府、重庆政府三足鼎立;如果支援断了,共产党或许会停止抗日。这一左一右,对结局的影响可是大相径庭。” 工人失踪 下午时分,啸海早早就离开了津海关。现在他与铭生、王大石都失去了联系,实在担心不已;尤其在齐思明带着宪兵队明目张胆地火烧仓库的情况下,他更担心这些人对他们下手。 啸海也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他先到《天津时报》报社碰碰运气。 可是他得到的消息却令人更加担心。铭生今天根本没有上班,也没有请假,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啸海又赶到了码头。 码头上仍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各家船运公司的工人、货代都在分拣货物,嘈杂宛如市场。 可是津明公司的工人们却一个都不见踪影;啸海赶到他们租住的地方,也是不见半个人影,包括今天早晨从郑氏医馆离开的郑春燕也没有在这里。更离奇的是,昨天刚刚到港,还没来得及入库的那些货物也没有堆砌在码头。 啸海心里细数一下,仓库被毁,码头未见货物和工人,铭生也没有去报社……和自己相关的人似乎一夜间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再回想起今天齐思明那若无其事的反常表现,心中更加不安。可是现在没有任何信息能告诉他,这些人都在哪里。他更不敢贸贸然地去找齐思明讨要,一时间心急如焚。 “天颢君,你怎么在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 啸海回头一看,“成子小姐,你怎么会出现在码头?这里很杂乱危险的!你不是陪着茂川先生去总领馆开会了吗?” “是啊,会已经结束。茂川先生让我到码头看看情况。”中岛成子小心翼翼躲过地上的脏水污泥,走到啸海身边,低声对他说,“茂川先生已经听说了,昨天津明公司的仓库燃起了大火,所有货物付之一炬。茂川先生十分担心,派我来打探一下情况……” 啸海苦笑道:“没错,仓库已经化为灰烬,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猜测你必然会在码头。”中岛成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昨天码头新到了一批货物,我猜这些货物还没有入库。” 啸海指向不远处津明公司的办公地点,“你看,那批货物也不见了。” 中岛成子皱起了眉头,“齐思明有些太过分了!” 听了这话,啸海知道她在回避与冈村的正面冲突,想把这件事扣在齐思明的头上。他也不难为她,只是苦笑一声,“是啊!我本不想与他有什么冲突,可是没想到,他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害得我损失了一大笔,恐怕血本无归……” 中岛成子眯起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啸海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说:“成子小姐,之前你交代我在市面上收集些药品冲账,我恐怕做不到了。毕竟现在的情况你也见到了,接下来我能勉强维持津明公司正常运作,已实属不易。” 中岛成子微微一笑,“这件事情倒不着急。我相信天颢君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到时候,我们再共襄红利。” 听到这话,啸海内心忍不住地苦笑。看来日本人既不想内部发生冲突,又不想放弃这块肥肉,恐怕难为的还是自己。 既然如此,他也便不再客气,“成子小姐,我另有一事相求。正如你所说,昨天我们有一批货物抵达了港口。不过你也看见了,那些货物确实不见了;不仅如此,大批工人也不知所踪。所以还得烦请成子小姐帮我寻到这批工人,拿回货物。” 中岛成子听到这些,皱起了眉头,“难道这群贱民看到你的仓库失火,怕你血本无归,于是把货物拿走抵扣工钱?” 啸海一愣,因为与王大石之间并非单纯的雇佣关系,所以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现在倒是中岛成子的思路提醒了他,他也将计就计,“或许正如成子小姐所说。不过,不把他们找回来,就剩我孑然一身,根本没有办法解决这次危机。” 中岛成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交给我吧!” 啸海放下心来。 他也有自己的主意。万一这些人真的是被齐思明或者宪兵队抓走,中岛成子出面,或许可以把他们解救回来。毕竟烧掉津明公司仓库这件事,已经让齐思明在参谋部那里失了道义。 傍晚,啸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里,不出所料,也是空空如也。 只剩下他一个人,终于忍不住内心沮丧的情绪,整个人无力地瘫在沙发里,把手搭在眼睛上,思绪万千。 最近一段时光,齐思明已经两次纵火,肆无忌惮。 关于藏在肖家药品一事,王大石一直怀疑公司内部有叛徒,最近一直在做出各种反常的样子试探着众人,希望能让这个叛徒自己暴露出来,可惜暂时毫无音信。 此时的齐思明仅仅因为有了庞炳勋、孙殿英作为倚仗,为了泄愤就敢调动宪兵队在参谋部头上动土,这也未免显得太过草率。 莫非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突然,啸海坐起身来。 火烧仓库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现场,就是郑春燕!而她仅仅受了齐思明两巴掌,就被放了回来,还能向自己通风报信,实在有些奇怪。 还有,当时那些药品没有入库,直接送到了肖家。但是这一进一出的帐却是由郑春燕记录的。 难道这个女人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所有的事情都是因她而起? 想到这里,啸海身后泛出一片冷汗。郑春燕这个人非常聪明,她在自己手下这段时间恐怕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如果叛徒真的是这个女人,那么天津的地下工作恐怕会有灭顶之灾。 啸海起身披上衣服,准备出门。他现在甚至都不急着找到铭生,而是要找到郑春燕了解清楚。 这时,院子里的大门响动了一声,啸海立刻警觉起来。多亏屋子里没有点灯,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借着天色将晚昏暗的暮光,他看见一个人悉悉索索地跑到了屋子前。 陷入险境 啸海猛地打开门,一把拽住那个“小贼”拖进屋子里,并且利用身高优势,把他制服住,“你到底是谁?” 那小贼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江先生,我是福满!” 啸海借着微弱的光,一看这圆头圆脑的孩子,正是当日初见王大石时,在他身边另一个年轻人,“你怎么在这里?大石他人呢?” 那年轻人突然痛哭起来,哭得泪流满面,“大石哥……昨天他带着兄弟们在码头搬运货物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队宪兵,说他们走私货物,就把人和货物一起给扣下了!”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情?”啸海警觉起来。 “中午刚过!”福满擦了擦眼泪,“十几个兄弟,除了我以外,都被抓走了!” “你怎么会侥幸逃脱?”啸海借着黑暗,藏住了自己怀疑的眼光。 “这两天我着了凉,拉肚子。”福满似乎没听出来言外之意,“那时候,我刚好在桥墩子底下方便,就看见宪兵队抓人,吓得我没敢再出来!” 啸海追着问:“之后呢?之后你又去了哪里?有没有看见铭生?” 福满摇了摇头,“之后,我实在太害怕了,就跑回公司那里,看见那也被日本人重兵把守;我又溜去了仓库,却看见仓库被烧得一干二净……最后,我躲在捞尸队猫了一整天,现在才敢来找你!” 啸海手上渐渐松了。如果这个孩子说的属实,那么王大石他们身陷囹圄,而铭生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这本是自己最坏的猜测,没想到竟是真的,啸海心中有些疲惫和沮丧。 福满不知道他为什么发呆,扯住他的袖子,“江先生,想想办法救救大石哥,还有那十几个兄弟吧!日本人杀人可是不眨眼的!” “你细细说一下,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啸海打起精神。 “好!”福满使劲儿点了点头。 两日前,王大石他们按照郑春燕开出的提货单据到码头靠港的货轮上,卸下一批货物,并按着单据分门别类地码好。 这时候,来了一伙宪兵,团团围住了王大石他们和那批货物。 王大石一头雾水,当然不服,就与那领头的人吵了起来。 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开了枪,打中了王大石的腿,吓得周围其他公司工人一哄而散。 王大石手下的兄弟们义愤填膺,冲上前去,与他们冲突了起来。 这群宪兵不但打伤了几个人,还砸烂了装货物的木箱子,把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 领头的人从王大石的手中夺过了提货单,和地面上的货物逐一比对。最后他傲慢地告诉他们,这其中有几样货物不在清单之中,是华北政务委员会明令禁止私人售卖的。 就这样,他们把王大石和其他的搬运工人一并带走了,唯独留下侥幸逃脱的福满。 “那箱子是完全密封的吗?”听到这里,啸海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那些箱子我也搬下来的,保证没有一个箱子是打开的!”福满拍着胸脯保证。 既然如此,怎么会与提货单对不上?唯一能做手脚的,恐怕就是这张提货单。果然再次认证了郑春燕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找寻的叛徒!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铭生到底哪去了?凭空消失的他更令人担心! 啸海叹了一口气,问道:“福满,你的身手怎么样?” 福满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还……还行!江先生,你想怎么办?咱们要去劫狱吗?” 啸海被他的想法给噎住了,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想什么呢?!对方荷枪实弹,我们哪里是去劫狱,那是送死!” 福满似乎有些失望地垮下了肩,“那我们要干什么?” “找人!先找到不见的人!”啸海让福满等在门口,自己进屋换身衣服。 日本宪兵队作为军警性质的独立部队,对于驻屯军而言,是一个监督和执法部门。所以参谋部的茂川秀禾和中岛成子始终不愿意与冈村光谷正面交锋,不仅仅是因为冈村宁次的原因。 但是有一个人却可以利用,就是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委员长汪时璟。 自从华北地区沦陷以来,财政大权始终被他一手把握。除了烟土、马会、赌场,还有印发流通货币的“联银”都要通过他的审批来完成。汪时璟可以说是日本人的“送财童子”,所以即使日本人也会给他三分薄面。 这段时间,他对齐思明处处插手分羹、脏钱烂钱全都不放过的做派,早有不满。啸海想趁此机会,挑拨二人,也并非不可能。更重要的是,以冈村光谷的个性,“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给足了,想从他的手里救出这些工人应该不成问题。 这件事机不可失,如果等到明天早晨,恐怕就失了先机。所以啸海准备带福满连夜拜访汪世景。 现在,啸海家周围常有齐思明从宪兵队借来的特务。啸海想要去找汪时璟,必须先甩掉他们。这就是他问福满身手高低的缘故。 啸海脱下西装,换上一身短打,除了身高,其他和福满的样子差不多。两个人一前一后溜出了家门。 很快,啸海身后就跟上了尾巴。他余光一瞄,是老熟人!这些特务已经在自己家周围转悠了几个月,出来进去难免会打上几次照面。 啸海也不加快脚步,反而若无其事地闲庭信步向郑氏医馆走去。 天津卫都知道侠医郑品恒与津海关的张监督是一对肝胆相照义兄弟,所以这“尾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他按照惯用的路数,不远不近的缀在啸海的身后。 突然,啸海拐了个弯,脱离了他的视线,藏在角落里,仔细观察。 那人怕是早已成了习惯,直接奔向郑氏医馆的方向。 原本在啸海家门口应该是两个“尾巴”。他先放出去了福满,其中一个“尾巴”追着福满而去;只剩下一个,又在这里被甩掉。 啸海从暗处走了出来,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转身拐向了汪府的方向。 夜会主官 世上的规矩总是为没有权力的人而制定的。 虽然已经临近戒严的时间,可是汪时璟的家门口依然是车马盈门。 啸海找到了门房,递上了拜帖,却被对方轻蔑地退了回来,“这位先生,我家老爷每天都非常忙碌,您如果没有提前与他约好,就不要贸然地前来,以免打扰到他老人家。” 啸海面色未改,“这位先生说的在理。不过,今天是我与汪委员长事先就已有约定。如果您有不便,我可明天到汪委员长办公室,与他一叙!” 门房听完有些害怕。他经常狐假虎威,也唬住了不少人;再加上今天这个青年是个脸生的,本想敲一笔小钱,没想到对方却丝毫不惧。万一真是汪委员长请来的客人,自己这点小伎俩就会暴露出来,到时候得不偿失。想到这里,他变了一副嘴脸,“这位先生既然,我家老爷邀请的贵客,那自然不同,请快快随我而来!” 啸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势不如人,连着门房都能刁难自己一二。不管怎么说,成败在今晚这一举,当然不能置闲气。 门房引着啸海到了汪时璟的书房,让他等在外厅,“这位先生请稍等一下,我家老爷正招待另一位客人。” 啸海微微颌首,门房退下。 啸海一进来就听出来了,里厅还有一个官员正在卑躬屈膝地说着小话,似乎想通过汪时璟在日本人面前谋些好处。 啸海如老僧入定一般,眼观鼻,鼻观心,里面的对话过耳不闻。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里边的人终于出来了,看见了啸海,还客气地寒暄几句,之后便匆匆忙忙走了。 汪时璟看见啸海到来,还是比较欢迎的。 啸海知道,这是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汪时璟实在太过厌恶齐思明,难免会对自己抱有善意。 “天颢,这么晚过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汪时璟语气亲密。 啸海羞赧地说:“漏夜前来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我可真是遇到了麻烦,放眼天津卫,这件事只有您能为我做主!” 汪时璟一听来了兴趣。张天颢与日本人关系不错,为人比较厚道,对同道中人——也就是汪伪政府的一众官员也十分客气,在坊间口碑甚好。所以汪时璟一直想把他拉到自己麾下,现在他竟然不求日本人,而是求自己帮忙,不就是送了个把柄上门吗?汪时璟当然是十分高兴。 啸海似乎有些羞愧,但又不得不说的样子,“您也知道,我原是蒋先生派到天津负责海关监督工作的官员。日本接手华北之后,我的身份一直颇为颇为尴尬,再加上养家糊口,难免捉襟见肘。所以,我召集了一些人,开了一个运输公司,賺些柴米钱。” 汪时璟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这个公司还有日本参谋部的一杯羹呢!“这件事我知道,着实难为你了!老蒋不够讲究,对于你们竟没给个交代就弃置不理!” 啸海苦笑,“生不逢时,命中注定,怨不得旁人。我这公司可不是自家吃饱就行,还要分红给参谋部,又要打点政府上下,利润微薄。可是即便这样,齐思明也不愿放过我,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 津海关两位监督的争斗一直摆在明面上;张监督处处落在下风,这在天津也是公开的秘密。 汪时璟听到这里,也不免有几份气愤,“你这年轻人就是不知变通!与那齐思明讲什么道理?处处退让换来的不过是对方得寸进尺!这齐思明以为傍上了冈村家,就能在天津为呼风唤雨,做梦!” 啸海知道这件事戳中了汪时璟的痛楚。 汪时璟把握天津财政大权多年,可是齐思明到了天津之后,蚕食了大部分不能见光的生意,等于从他身上剜了一块肉。但因冈村叔侄的撑腰,他并不敢把齐思明怎样,只能暗自吃下这个哑巴亏。 啸海腼腆一笑,“内人是东北人,她曾经教过我一句东北的俚语——不能隔着锅台上炕。日本人在天津权力再大,可这名正言顺的主官却是您汪委员长,您自然是执牛耳者,这是规矩!” 汪时璟猛地一拍大腿,“好一个规矩!天颢果然与那市井小人不同,这次你遇到什么难处,且说说看!” 啸海把津明公司员工被宪兵队羁押一事有选择地告诉了他,其间也不忘对他吹捧几句,让他浑身上下通体舒服。 汪时璟听罢,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竟是这个!你放心,这些人我一定会帮你寻了出来,这天津卫可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啸海见目的已经达到,起身拱手,“既然如此,在下先谢谢汪委员长。他日我若渡过难关,必将唯您马首是瞻!” 汪时璟自是得意,“这话就疏远了!不过这一件事你可得吃了教训,记住不要把那精神都放在小日本身上!他们可精着呢,不会跟自己人发生冲突,只会挑拨中国人之间内斗!” 啸海受教,“那是自然!”他心中未免不以为然,论起中国人内斗,这位汪委员长也是一把好手。 汪时璟唤来刚才的门房,“老于,你拿上我的路引,开车将这位张先生送回家。记住,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这个门房看汪时璟对啸海如此重视,心中不免后怕。多亏刚才没有太过张狂,否则得罪了贵人,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啸海当然猜到他心里的想法,不过此时也不会跟他计较。这些不过是他们的生存之道,犯不上自己费心劳神。 啸海下了车,刚到家门口,看见屋里亮起微弱的光。他心中一喜,赶忙奔了进院子,推开屋门,大喊一声:“铭生,是不是你回来了?” 福满怯怯地从书房露出头,“江先生,是我。我按照您的吩咐,把那追兵甩开后,又回到了这里。” 啸海表情有些微妙,“你在我的书房做什么?” 大石遇害 啸海打发福满,在客厅里睡下,自己侄子细细检查了一个书房,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心里略微有些安心 提亮小海,打着福满出门去寻找,郑春燕,而自己继续寻找民生的下落 过了中午一无所获的孝海决定到津海关寻求赤木到盐的帮忙 可是刚到津海关,齐思铭又找上门来,张天好真有你的,竟然找到汪委员长给你撑腰,不过我告诉你这件事儿是港村家族出面,要给你教训,并非我其实名难为你,你不要枉费心机了 啸海心中暗自啧啧称奇,没想到这汪石井竟然效率如此之高,这么快就找到了,其意思明,可是看齐思明的样子,似乎有失无恐,莫非这件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这时候办公室门响了,啸海抬眼一看,竟是木导演,立刻起身南京,我正要去找你呢? 赤木道炎微笑着走了进来,有礼盒首当,新鲜度,张建东,我不打扰二位吧 啸海闻言笑道,哪里的话?道言兄何时来都不称之为打扰 秦思明也正了正脸色痴母先生说笑了,都是同僚,哪来的打扰不打扰? 齐心都在,正好我有一事与你二位相商,这段这段时间津海关进出口货量锐减,与港口的环境大有关系,听说港口街有不少公司一家独大,影响了其他商人做生意,而且坐地起价费用蒙正许多,货船不敢靠近天津口岸。不知二位可知此事 秦一鸣脸色青了,又白赤木,总是说笑了码头港口,做生意都是各凭本事哪有瞧,巧取豪夺之说本事不济自然是做 啸海神色平静,没有搭腔 孙辅导员微微皱眉,其监督,此言差矣,如果真有人一不发手段威胁伤害其她商户,的确会影响津海观的收入,你们做为华北正要切不可掉以轻心 秦思明神色冷了下来次木先生请肾炎,你莫非在怀疑宪兵队的管理不足以威摄码头的秩序? 赤木道炎的脸色更加清冷,其监督不必把,宪兵队搬出来,坊间传言甚嚣尘上,我不过是提醒二位同僚,说罢,拂袖而去 秦思明看着笑海,更加愤恨,张天浩,你为什么要处处挡我前途,雨那汪什锦勾结一处断我财路也就罢了,现在竟把事物道炎也找来与我为难,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啸海也站起身来,自古有云,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对码头各商户,朵朵相比对待工人极尽苛刻害的他们食不果腹,我不过是从你手里分了一杯羹,竞演得你蓄意报复,到底是你与我为难?还是我与你为难? 秦时明冷笑一声,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你那药品失常一部分,我怀疑你通共 切,不说你根本没有找到证据说我私藏药品,就算是,我也不过是商人逐利的本性的语气,越发的冰冷倒是你说与港左姣好,却处处让他为难,还把津海关搞得乌烟瘴气没不是怀着什么心思玩儿的是反间之计 你 秦时明话音未落,身后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既如此,我到翔宇其监督聊上一聊 秦思明回头一看,竟是汪石井 王石井作为华北地区的财神爷,很少会余尊降贵到这些关与职员们闲谈,不过自从庞炳勋等人头日之后,他来的可不止一趟 齐思明回头看见此人,心里也是一紧,不知道将小海刚才那些话是否被他听到值得供着脖子说了一声汪主席说笑了,我怎么可能那种人?我与张监督证在说笑呢 汪仕景神色狐疑的看了看她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章监督你托我打听的事,有了些许眉目 哦,情况怎样?你的工人现在应该已经都回到公司正常上班了 啸海心中一喜既如此,那得感谢汪委员长这且帮了我大忙了 汪石井抬手到先别急着感谢还有另一件事,你那工人中领头之人 啸海心中一紧 就听汪思景继续说道,昨夜受刑,不过已经死了其他工人应该很快就会回去,这件事到此为止,二倍监督都是津海关的栋梁之材,不要为些许小事伤了和气 事实上,啸海根本没有听清汪石井在说些什么,她所有的心思都被王大师,已经被杀害,这件事给牢牢占据了他把愤怒不解的眼神投向了齐思铭,齐思明确是无其事,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这件事,一般 汪石井也看出啸海的不对劲天好一个工人而已,知道你用的或许有些顺手,但这些面上的工人并非不可多得,不要被这些小事伤了和气 啸海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只能木木的点了点头 汪石井最后警告了祁思明,依据其监督与日本人关系甚笃,这在天津卫也是人尽皆知的,不过你终归是南京政府的人,还望形式检,点解不要与人留下什么把柄? 其世明虽然心中不解,但面上还是恭谨的说道,谨遵汪伟长教诲这件事,不过是商业上有些摩擦,不值得您来操心我以后定会谨慎行事 汪石井看齐思明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没有受教,也懒得多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齐思明看啸海还在震惊中,似乎没有回神,心中有几分不解,可是也不愿再与她多说,于是也拂袖而去 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终于清净下来,啸海才意识到,王大使已经被宪兵队杀害了,他实在无法控制情绪,拿起公文包,匆匆离开 仿佛行尸走肉般走在路上,却被一个人突然拉住张先生,你怎么了? 啸海一看竟是郑春燕木木地问道,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郑春院看他情绪不对,战战兢兢的说道,这几天我找以前相熟的情报贩子去打探消息了 相熟的情报贩子,难道你不怕暴露吗? 郑春燕没有意识到她的不对劲,笑着说道不会的,我说自己是受冯佳威所托,并且拿出了信亩,他们没有什么怀疑 小海此时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他但还是问道大石他们那天的提货单,可是由你开出来的 郑春燕愣愣的点了点头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谁是内鬼 啸海把郑春燕拉到无人之处,问道:“那天你给王大石他们开出的提货单都有什么内容?” 郑春燕被他的神色吓坏了,愣愣地说:“那提货单上的内容都是货主提供的信息,我就按着他们的要求整理出来,交给大石兄弟。你若不信,我那还有底联盟” “你竟还有底联,难道没被大火烧掉吗?”啸海没想到她还留了一份副本。 “当然没有!”郑春燕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是你告诉我,那账册要做出两份,我怎么可能把真的帐册放在仓库?万一被人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你把那账册放在哪里了?快给我看看!”啸海面色铁青。 “我放在郑氏医馆的书架中了,平时也不敢拿出来……”郑春燕吓得结结巴巴,“江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石被宪兵队杀害了!”啸海告诉她。 “什么?大石兄弟?!”郑春燕惊得倒退了几步。 “没错!你与我先去品恒的医馆拿回那些账册,我们再去公司。”啸海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马路上,“汪时璟告诉我,除了大石以外,其他兄弟应该是很快就被释放回来。我们得尽快回到公司去安置他们!” 啸海说完这几句话,郑春燕像是才回过神一般,眼中的热泪涌了出来,“大石兄弟……真的已经遇害了吗?” 啸海沉重地点了点头,“汪时璟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郑春燕突然停住,掩面而泣,“大石兄弟这么好的人竟然不长命;而齐思明这种奸佞竟然还混得风生水起!这世道实在是不公!” 啸海看她的情绪似乎不像作伪,对自己的猜测又产生了怀疑。难道叛徒不是她?可是会是谁呢?是谁害了王大石的一条性命? 二人到了郑氏医馆,把正在看诊的郑品恒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听说宪兵队可算是把津明公司的人放了出来,你们不赶紧回公司去清理一下所剩的货物,怎么跑到我这来了?” 啸海看了一眼他正在看诊的病人,含糊其辞:“没什么,只不过来找你出个诊。津明公司的工人在宪兵队遭了不少的罪,有一些人还受了伤,麻烦你去看一下!” 看诊的病人听到这话,多看了几眼啸海,似乎确认一下他的身份,“这位先生,你是津海关的张监督吧?” 啸海也认了出来眼前的人,“韩秘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延笑着解释道:“我年轻时留学海外,曾经受过重伤,一直也没有好得彻底,所以时常在郑大夫这里看诊?这么说来,我记得坊间传言你和郑大夫关系甚好。现在看来,果然不虚。你竟然让郑大夫纡尊降贵去给那些劳工看病……”说罢,还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郑品恒插科打诨:“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些工人也是一条条人命,我去给看诊,实属应该。” 韩延闻言转向郑品恒,“郑医生这话听起来像是孔夫子的教诲,但做起来可是只有共产党才能做到的!” 提起“共产党”几个字,医馆里的人脸色都变了,一时间没人搭腔。 韩延看这气氛凝固下来,赶忙圆了个场:“开个玩笑,不要那么紧张!既然如此,我也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郑医生,你且随张监督出诊,我也告辞了!” “请!”郑品恒笑着送走了韩延。 留下的啸海对郑春燕说:“账册在哪?快点找出来!” 郑春燕走到书架前面,从一摞摞厚厚的医书后边拿一本黄帝内经,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津明公司真正的账本。 郑品恒此时也折了回来,看见郑春燕手里的东西,他并没有惊讶,而是不慌不忙地说:“这个月各个货主还没有结账,记录有些不算齐全。啸海,你是要把这账本拿走吗?” 啸海看了看眼前的局面,心中颇有胜算,于是开诚布公地说:“大石已经在宪兵队里遇害了。” “啊?!”这次郑品恒的反应和郑春燕一样,惊讶又愤怒,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啸海接着告诉他们:“从肖家被烧开始,仓库被毁,大石被抓……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由内因而起,也就是说……” “津明公司有叛徒!”郑品恒一下子就明白了啸海的意思,也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郑春燕。 郑春燕从刚才就觉得啸海有些不对劲,现在他把话挑明了,心中难免又着急又生气。“你们竟然怀疑我?我说过,你给了我的新生,我必然忠于你!现在竟怀疑到我的头上?!” 啸海沉声道:“药品藏在肖家一事,除了大石他们几个,只有你知道!虽然你没有去过肖家,但账本上这些货物确实走了一圈;还有仓库被毁的那天,只有你在现场,你却死里逃生;还有大石被抓的时候,宪兵队说货物清单与实际到港货物不相符,诬陷大石走私,所以才有理由抓人……而那货物清单,就是你交给大石的!这种种事情,你让我怎么能不疑心?” 郑春燕急得直跺脚,“我对天发誓,这些事绝对不是我干的!” 郑品恒也拉住了啸海,“啸海,你冷静一下!我相信她,这些事应该不是她做的,内鬼另有其人!” “为什么?”啸海不明所以。 郑品恒语气冷静,“你想,药品藏在肖家这件事,虽然大姐知道,可是那天起火的地点正是藏药的地方,这不是她会知道的;还有仓库被毁的那一天,的确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她与日本人勾结,齐思明大可以选一个更好的时机去,而不是把她留给你个怀疑的种子;还有大石……” “大石被抓那天的提货单不是我直接交给他的,而是交给了福满!”郑春燕突然想起这件事,厉声说道。 “福满?”啸海想起昨晚福满在自己书房的事情,眉头紧锁,“今天你看到他了吗?早晨我让他去寻你。” 郑春燕摇了摇头。 释放工人 啸海和郑春燕回到了码头,看见津明公司的工人们的确已经被释放回来,都在码头租用的小门楼前苦苦等着他。 待啸海一出现,工人们就围了上来。“东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会被抓走?”“大石哥,已经被他们杀死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哭了出来。 啸海心里非常难过。王大石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惊世的才能,而且还因为轻信谣言误了顾枫白一条性命,可是他毕竟给诸多流离失所的人提供了一个避风港,所以在这些工人的眼中,他还是颇有威望的。他的死亡带给他们极大的震撼和悲伤。 啸海看见码头上其他人都在暗中观望,只能安抚住工人们的情绪,“大家先不要着急,我们进去再慢慢说!” 进到办公室,这里都被宪兵队查抄一空,只剩一些七零八落的桌椅。 啸海环顾四周,表情凝重。 这时候,一个小眼睛、细高挑的青年走了出来。啸海认得他,他原是金牛山寨的军师王春生,是为数不多识字的人。 他告诉啸海:“东家,我得把事情的经过给你说一说。那天,我们正在码头卸货,宪兵队就来了,非说我们参与走私,还把大石哥押到这里,让他交出账本。可是大石哥并没有被他们给吓住,还和他们叫骂了起来,结果就被那领头的人打断了一只腿。之后,宪兵队把咱们这地方翻了个遍,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账本也拿走。” 他的话音刚落,其他工人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是啊,是啊,大石哥腿被打断了,还被宪兵队拖走了!”“我们都上了手铐脚镣!”“我们都不知道账册在哪里。”…… 啸海抬手压住了嘈杂的声音,“我知道大石的事情了,我心里也很难过。但我可以坦白的跟大家说,暂时我们不能也不允许去给大石报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恢复公司的运作,因为你们一家老小还要吃饭,大石的事情我们再从长计议!” 一个圆脸的汉子站了出来,“东家,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是大石哥从东北到天津,一直护着我们周全。现在他被小日本给杀死了,我们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这让我们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是啊!”“没错!”“我们要为大石哥报仇!”……工人们又激动了起来。 啸海提高了声音,“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都是从军营里出来的,想必也听说过韩信忍胯下之辱的典故。为大石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现在的你们能杀光日本人吗?如果能,大家就不会有这场牢狱之灾了!所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渐渐安静下来,其中的道理也自然都明白了。 啸海让王春生留下来,“其他的兄弟们先回去休息,打起精神,明天还有一票货到达港口。我们还得干活,还得靠劳动挣出一口饭钱!” 十来个工人听了他的话,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离开了办公楼。 片刻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啸海、郑春燕,还有王春生这三个人。 啸海看着王春生,“我记得你是识字的,对吗?” 王春生点了点头,“认识些常用字。每次点货的时候,大石哥都是让我去拿提货单和实货对照的。” “你还记得那天提货单上的货物都有什么吗?”啸海语气很严肃。 王春生努力回忆着,“我记得这批货物大部分都是方正商行订购的,一些打字机、汽油灯之类的;还有大金车行订购的自行车……” 啸海从郑春燕手中拿过账册,抽出当天提货单的底联交给王春生,“你看,看看是不是这上面的东西?” 王春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大部分的东西都是这上面的,不过有一箱小林药行订购的盘尼西林,却没在这张订货单上。” “盘尼西林?那东西咱们公司是进不来的,怎么会在咱们的提货单上?”郑春燕听到这里,终于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了。 王春生摇了摇头,“当时我也发现有些不对,可是那提货单上明明白白写着盘尼西林。我们从船上搬下来,好大一箱,可真是价值连城!我以为东家和小林药行已经商议好的?” 啸海问道:“宪兵队是不是就是冲着这箱药来的?” 王春生点头应道:“是啊!当时宪兵队过来的时候,他们盯着这箱药,非说我们走私通共,于是把我们全都抓了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啸海面沉如水,“看来果然是在这提货单上出了问题!” “那天我把提货单交给了福满;福满是亲手交给你的吗?”郑春燕急了。提货单有问题,那叛徒很大可能是出现在作为经手人的自己或者福满身上。 王春生不知道郑春燕为什么这么激动,只能如实回答:“是啊!是福满直接交给我的。这些提货单以往都是由大石哥先检查一遍,再交给我。可是你们也知道,自从大刚死了以后,大石哥总是一橛不振。这段时间都是由福满来帮他核对提货单,这次也不例外。” 郑春燕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真的是这福满……” 啸海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茬儿,而是问王春生:“这几天你们有没有见到福满?” 王春生摇摇头,“没有。我们被抓的时候,福满就不见了;回来这段时间也没看见他。这孩子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福满在他们这些人里,年纪算是比较小的,当初也是受过顾枫白尽心尽力教导的孩子。所以大家对福满这孩子一向很是偏爱。 郑春燕激动地站起身来,“福满那孩子……” 啸海立刻喝住她,“郑大姐,请你慎言!” 郑春燕不敢违逆啸海,只能恨恨地又坐了下去。王春生看出气氛不对,想问又不敢问出口。 解剖福满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寻找福满,这个孩子再也没有出现,还有铭生也是再不见人影。 啸海对于铭生的失踪十分担心。在处理完公司工人的事情之后,他几乎找遍了天津所有铭生可能出现的地方,却依然没人见过他出现,而码头的工人们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难道铭生也遇险了? 没等到铭生的消息,福满的尸体却被捞尸队从海河里捞了上来。 啸海得到消息之后,找到郑品恒,请他和自己一起去认领尸体,顺便查看一下福满的死因。 令人心生疑窦的是,这次老苏队并没有向以往那样直接把福满运到大王庄,二二是按的宪兵队的要求拉到了,并对所属医院的停尸房中 啸海和正品行赶到时港村光谷已经等在那里一脸厌恶的看着福满的尸体耳停尸房里还有这所医院的医生捞尸队的队长,这个阴冷的地方,头一次这么有人气 此时的福马已经呈现巨人观,加上天气燃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小海,不知道为什么港村光谷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既然见了面,不得不客气的问道藁城操作,不知这个工人可是犯了什么事情,劳您大驾亲自来认识 港村光谷冷哼一声,这个人是你们公司的劳工吧?为什么会死在海河里?你们公司对这件事要负起责任 小海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来找茬的,于是态度更加恭敬岗村肖所说的是,不过我们还应先查明他的死因 听到这话,正品和立刻上前刚准备查看福满的尸体,就被港村光谷拦下了,你不要动我,请来了专业的医生,我倒要看看这个工人是怎么死在你的手中的?如果被我找到证据,我一定会抓你归案 沉声道如果福满真的死于非命,恐怕也不应该由宪兵队来管辖,我们自会把这件事报给天津的警察局 岗村光谷冷哼一声,你们中国人不可信,天津的警察局男宝不会被你收买 可是屋子里的味道实在太冲了,港村光谷还想在褐色继续忍不住跑出去吐了 那个医生看着正品衡,又看着笑海,一时间也不敢伸手 正品行到是对方尽快开始检查 对方的医生带好手套,靠近福满的尸体,啸海和正品行也站在不远处,看他的一举一动 医生轻轻拿出柳叶刀,刚刚按在福满的肚子上,就听邦的一声,整个腹腔都炸开了,屋子里的恶臭更加浓郁,就连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捞尸队队长都忍不住出去吐了 那医生的脸色也变得惨白,看了看正品衡又看了看啸海 而这二人面不改色,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屋子里的恶臭 了许久三个人才从停尸房的解剖室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和手套,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户外的新鲜空气 港村光谷冲过来问了一声,佐藤那具尸体的情况怎么样?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佐藤医生摇了摇头,这个孩子死于刀伤,一刀毙命直中心脏死后又被人抛尸在海河中漂流了几天,已经成巨人观从尸体上我是看不出谁是凶手? 岗村光谷恶狠狠的看着笑海凶手就是你吧,这个叫福满的中国人与你有仇的吧? 小海,廖希眼皮看了他一眼,我不明白岗村少佐的意思,这个孩子在我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我每月给他发薪水,安排他的住处,我不知道岗村少佐所说的我会与他有什么仇怨 岗村光谷咬牙切齿的说,你不要跟我装糊涂,我在说什么你非常清楚 此时小海已经验证了心里的猜测,福满就是出卖自己的人,否则岗村光谷不会说这种话 这时候一直沉默寡言的正品衡,却插了一句,我看了一下那个刀口,无论从刀刃的宽度还是厚度,更像是日本的短刀,与其说福满是被张监督杀死的倒不如看看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日本人有过接触?得罪过日本人 港顺光谷突然抽出佩刀驾在了正品衡的脖子上,难道你想污蔑大日本帝国的军军人们? 正品,后面不改色,一把日本短刀,街面上的日本浪人或许会持有岗村少佐倒,不必这么紧张 佐藤看气氛有些不对,但自己不过是个医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就溜着墙想要离开这场暴风圈 可是岗村却把矛头指了,她左头也难受,使者的伤口到底是谁造成的? 佐藤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冈村少佐实在不好意思,我只是一个医生,没有办法判断伤害她的胸器,我只能把所有的内容都如实记录 港村光谷看这一局,暂不得什么便宜,只能气哼哼的不再说话 这时候老是对着队长怯生生的问,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我能把这孩子的尸体带走吗?要不然赶不上晚上出城的那趟车了 岗村光谷皱的眉头,想了想,挥了挥手 捞尸队长赶忙到解剖室把已经轻八岁了,胡马装上了车,匆匆拉走 啸海看这情况也客气地告诉,既然没有其他的事,在下也告辞了 港村关谷恶狠狠地晚了他一眼,但并没有拦住他 在回去的路上,啸海一言不发正品衡,问到你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福满就是出卖我们的人,而不是郑大姐 没错,我听港村光谷说话的意思似乎以为你已经查出他是叛徒,才将胡满杀掉的 对没错,可见沙石福满的人也不是宪兵队的人,那能是谁呢?你说她的刀口是日本短都造成的,可有把握? 没有把握行使尸体腐烂的程度,已经很深了,只不过我看他两套肋骨之间一处刀痕,那应该是伤害她的时候将刀插的太深,造成的 那刚才那个佐藤为什么不反驳你? 我觉得他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那佐藤虽然会些汉语,但想要了解我所说的内容,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啸海被他的解释给惊的目瞪口呆,还来是这样吗?为你很有把握呢 正品衡笑着说,我都没有亲自上手,哪来的把握?不过福满的死,我倒真的怀疑一个人 你怀疑的人和我怀疑的有可能是同一个 齐思铭 夜探齐宅 虽然他们猜测是齐思明对福满下的毒手,可是没有证据;即便有了证据,也暂时不能把他怎么样。最令人费解的是,齐思明做这件事,为什么不让冈村光谷知道?莫非他和福满之间还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不过福满的尸体已经被捞尸队拉走了,全程都有特务跟踪,啸海和郑品恒没有办法通过尸体进一步了解事实真相,迫不得已只能放弃这条线上的追查,而把主要精力放在寻找铭生的事情上。 铭生已经消失七八天了。报社也没见他去上班;晚上他也没有回家;码头的工人在被抓之前也没有看见他……本来啸海想找到福满以后问个清楚,可是现在福满也死了,寻找铭生的线索彻底消失了。 啸海为了不让外人看出破绽,每天还要正常去津海关工作,不能每时每刻都用在寻找铭生上;郑品恒的医馆好几天没有开门了,他拜托自己以前治愈过的病人,在整个天津卫开始寻找铭生的下落。 说实在的,铭生的容貌突出,再加上曾经做过报社的记者,所以想要找寻他的下落还是比较容易的。可是几天过去了,毫无音信,这让啸海觉得凶多吉少。 傍晚下班后,他也无心吃饭,只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郑品恒和郑春燕看着他的样子,又是担心又是害怕,连大气都不敢出。 郑品恒更了解他一些,鼓起勇气劝道:“啸海,光着急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再想想别的主意,看看铭生还能去哪里?” 啸海颓然地坐下,“不瞒你说,我这几天都跑到铃铛阁中学去打探情况了,可是也不见人影。我还不敢告诉冬至和明天,怕他俩担心。” 郑春燕怯怯地说:“铭生会不会是被宪兵队带走了?就像那些工人似的……或者是齐思明……” 啸海叹了一口气,“我担心的也是这种情况!品恒,今天晚上我准备夜探齐思明的家里,除了打探铭生的下落,我也想知道肖芳的情况。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了,你把这些工人照顾好!” 郑品恒一听,大惊失色,“你疯了吗?这实在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啸海焦躁地说:“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最后一条路,我不能不去试一试。再找不到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铭华交代!” 听到铭华的名字,郑品恒不再说话,而是长叹了一口气,“你不要自己去,我陪你一起去!不管怎么说,我也有些功夫在身,总比你一个人安全。” 啸海拦住他,“不行!咱们两个如果都折在里边,那津明公司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送到前线的药品更是死路一条。你得留下,替我照顾好这一切。” 郑品恒也急了,“可你自己去,我更不放心!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你听我的!” 两个人争论不休的时候,郑春燕插了句话:“你们都不用争了。听我一句话,品恒你留下,不要去。你本来就是闲云野鹤,与这些政治不相干,不必搅进这趟浑水里。” 郑品恒听到这些话,不高兴了,“怎么叫趟浑水呢?无论是啸海,还是铭生,都是我的朋友。我为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是心甘情愿的,这与政治无关!再说,即使不论朋友,从大义而言,我也不能看着这群日本鬼子践踏、伤害我亲近的人!” 郑春燕知道他误会了,赶忙安抚道:“品恒,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这次让我和江先生去!” “你?!”郑品恒和啸海异口同声,十分惊讶。 郑春燕点了点头,“虽然以前我都是以色事人,换取情报,不过我毕竟是干这行的,身上还有几分功夫;而且在和齐思明交往那段时间,我也出入过几次他的家里,对内部结构非常了解。所以,我去最合适。” 郑品恒听到这里,“如果是这样,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齐思明杀掉,以绝后患!” 事实上,啸海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么做。一是苦于没有机会,有几次机会,也很可能暴露自己;二是即便现在把齐思明杀掉,很快也会有其他人来顶替他的位置。现在他众叛亲离,只对日本人卑躬屈膝,引的华北政务委员会的一干人等对他十分不满,反倒是让啸海从中可以获得一些情报,这么看来,齐思明的生死去留还需要再权衡。 但是如果为了铭生,他倒无惧取下齐思明的这条性命! 三个人商定好后,只等入夜,啸海与郑春燕潜入齐思明的家里一探究竟。 这时候正值初夏,白天长的很,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也快到了宵禁的时间。 啸海和郑春燕只能在心等着,而郑品恒枯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入夜,啸海和郑春燕悄悄潜进夜色里。 啸海发觉郑春燕竟然能跟上自己,看她矫健的身姿和轻盈的步伐,不禁赞叹:“郑大姐这些年跌宕起伏,颠沛流离,竟然没有把这身上的功夫忘掉!” 郑春燕苦笑道:“怎么没忘?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怕是陈尸在路边了!你们救回我之后,我又把这功夫慢慢捡了起来。说起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被戴老板和丁默邨亲自培养过的好苗子;我长大后,他们发现我的外貌永远比我的能力更能吸引别人,所以我就走上了色诱敌人的不归路,过得甚至不如一个娼妓……” 啸海听她的话里饱含悲哀,轻声劝道:“也别这么想,现在你为自己赚口饭吃,也替这些工人谋条活路,比起你过去的生活有意义多了!” “意义?”郑春燕的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是啊,我也感受到了意义!”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齐思明的洋房院外。 这时候,随着一声警报的拉响,宵禁开始了。夜巡队上街,开始清除、盘查街上的路人。 郑春燕向啸海使了个眼色,撬开了洋房西北角一扇木门,闪身进到院子里。 墙后有人 进入齐思明的院子中,郑春燕熟门熟路地带着啸海从别墅二楼后窗的阳台翻了进去。 郑春燕低声告诉啸海:“这栋别墅总共有三层楼。三楼是齐思明的卧室和书房;二楼是一间大会客厅;一楼则是大堂和仆从的房间。 啸海看着黑漆麻乌的落地窗户,知道今天齐思明并没有招待客人,也就是二楼的会客厅空无一人。 如果从一楼进到这栋别墅,很有可能被仆从们看到;而三楼则是齐思明的房间,现在亮着灯,很可能有人在;只有这二楼一片黑暗,是他们最好的进入地点。 郑春燕从头上拿下发卡,轻轻地在落地窗户上的锁眼一别,两扇窗户应声而开。 啸海不禁挑起大拇指。 郑大姐这身手,这灵敏度,竟然被用来以色侍人,着实有些浪费! 进到客厅里,啸海立刻觉得有些不对劲,房间里还有微弱的呼吸声音! 显然,郑春燕也发现了这一点。 于是两个人屏住了呼吸,放轻了脚步,顺着墙边轻轻地挪动。 齐思明的这栋别墅,啸海并没有来过;但郑春燕还是冯佳薇的时候,以齐思明情妇的身份曾经与他多次在这里出双入对,所以对这栋楼的构造很是了解。 啸海突然发现,那是微弱的呼吸声竟然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在这漆黑的夜晚发现这件事,他不禁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于是他伸手轻轻地拽住了郑春燕。 今天是初一,外边的夜色十分浓重,显得四周格外的静谧。 郑春燕本来被啸海拦住,有些惊讶。可是很快,她也发现那声微弱的呼吸竟然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黑暗中两个人虽然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非常有默契地站在了那里可疑的墙面前。 啸海想起当年刚到天津时,曾经处理过日本宪兵队长的那起案件。那个人竟然把自己妻子的情夫砌在了墙里,莫非这面墙也有相同的作用? 而郑春燕则借着微弱的星光,抬头看了看棚顶,用手示意啸海。 啸海随着她手上的影子也看了看棚顶。 这间客厅棚顶的吊灯似乎并不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些偏离。也就是说,这间客厅有一面墙把房间隔开了,应该就是自己身后背靠的这一面墙。 想来这墙也并没有什么承重的作用,而仅仅是用这一面薄薄的墙作为隔断,那墙后又是什么? 郑春燕已经抽出了自己常用的匕首,顺着墙缝轻轻摸到了一处松懈之处,把匕首插了进去。 那墙面在锋利的匕首下,就像是一块老豆腐一样,一下子嵌进去了一个墙缝。 啸海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她的动作,很是惊讶,不过却没有阻止。他也拔出了自己藏在身后的手枪,准备随时面对突发的危险。 那微弱的呼吸声,突然屏住了;郑春燕也停止了动作。 突然从那面墙的背后传来,轻轻地叩击声,三短三长三短……竟然是摩斯密码sos! 啸海和郑春燕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郑春燕干脆把匕首插得再深一点,捋着砖缝之间挖开了一块砖,微弱的灯光从墙后透了出来,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肖芳! 啸海怎么可能会不认识这双眼睛的主人? 啸海急了,直接上手把周围已经松动的砖头一点点都拆了下来;而郑春燕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接着,生怕砖头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惊动了别人。 很快,在三个人的努力下,把那堵墙挖出了一个供半个人经过的大洞。 啸海顺着大洞向里看,看见墙里被间隔出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床被子。 他压低了声音,“小芳妹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抱着孩子回来了吗?为什么被人关在这里?” 肖芳唔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流了出来,似乎有天大的委屈说不出口。 郑春燕用匕首又划开了几块砖,让肖芳能够从里面钻出来。 “齐思明在不在家?”郑春燕现在更关心他们三个人的处境,万一齐思明在家发现了,他们可就危险了! 肖芳捂着嘴,摇了摇头。 啸海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会被封在墙里?孩子哪去了?铭生在不在这里?” 他像连珠炮似的,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肖芳却始终捂着嘴,流着眼泪,没有说话。 郑春燕急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得先离开!” 啸海却不愿意,“不行,我还没找到铭生!” 郑春燕更急了,“铭生兄弟不一定在这里!现在咱们找到这位小芳妹子,必须得先离开了!” 肖芳突然拽住啸海的衣襟,“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啸海看她魔怔的样子,很是担心,赶忙扶住她,“你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肖芳指了指楼上。 郑春燕和啸海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不解。 这孩子竟然在齐思明的卧室里,肖芳为什么会被封在墙里?齐思明既然不在家,孩子又谁在照看? 肖芳的哭声快要抑制不住了,“我母亲被齐思明害死了!齐思明发现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担心我会害他,于是把我关在了这里;他还把孩子放在卧室里,让一个奶妈照看着!我的孩子就是他威胁我的武器!” “那你知道铭生在哪里吗?”啸海依然不死心地问道。 啸芳哭着说:“我不知道,我已经被他关在这里很久没有出去了!” “可这是一面封死的墙啊。”郑春燕有些不解。 肖芳指了指墙的后面,“这里有一道暗门,只不过门锁是在另一面,我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啸海嘱咐肖芳,“你和郑大姐现在出去,我上楼去找那孩子!” 郑春燕不同意,“这做法不行,太过危险了!齐思明虽然不在家,但他可养了不少打手,你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肖芳咬住下唇。一方面她担心啸海因此遇到什么危险,她难辞其咎;另一方面,孩子在那恶魔手中,也着实心如刀割。 一时间,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无声地哭泣。 母子再见 郑春燕看见此情此景,自告奋勇,“啸海,你带着肖芳姑娘先去三楼找一找那个孩子,我到地下室寻找铭生的下落。如果你们能够救出孩子,马上离开,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脱身!” “你能有什么办法?现在的你可不是以前的身份了,我不能让你冒险!”啸海并不同意郑春燕的主意,可是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别婆婆妈妈了,这个主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我对这里熟悉,甚至比肖芳姑娘都熟悉,由我去找铭生最为合适;你们两个去把孩子带走,孩子不能离开母亲!”郑春燕说完这句话,趁着夜色又从二楼翻了下去。 啸海知道她心智坚强,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再改变。于是,他轻声告诉肖芳:“咱们现在就去三楼!如果能把孩子带走,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孩子带不走,你必须离开这里!我想这孩子既然是齐思明的亲生儿子,他应该也会虎毒不食子吧!” 肖芳哭着摇了摇头,“你不了解他,他就是个恶魔!他根本不会把这孩子当成一块宝的!” 啸海知道,她身为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儿子的担忧。不过形势迫人,他现在只能尽量地去解救。 两个人顺着楼梯走到了三楼,整层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房间里传出声音,是一把吴侬软语在哄孩子睡觉, 啸海和齐思明都是江南人,对这样的声音自然是熟悉的。 啸海心下不免疑惑,齐思明难道从家乡请来奶妈照顾孩子?这么看来,他对孩子也算是尽心了! 他听这声音,难免动了恻隐之心。江南来的女子也算是自己的老乡,如果有可能,他并不想下什么狠手,只是言语威胁两句,把孩子带走便是了。 “你们是什么人?”显然就在啸海发愣的这一会儿,屋里的人已经看见了他和肖芳,抱着孩子出来,就要大喊叫人。 啸海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别吵,你不认识我也就罢了,难道还不认识她?” 那奶妈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皮肤细腻白皙,眉眼间透露出江南女子的清秀。 啸海仔细看一看,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肖芳从阴影里走上前,一把夺过奶妈怀里的孩子,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前,眼神愤恨地看着眼前这个江南女人, 啸海低下头,在这年轻的奶妈耳边悄声说道:“你也看见了,这是孩子的亲娘!现在我们就要带走这个孩子,你如果想要活命,就不许声张! 年轻的奶妈点了点头,眼睛里噙着泪水,一点点滑落。 啸海感受到手底下的人似乎在轻轻的颤抖,应该是被吓到了,于是好心的宽慰了一句:“如果齐思明回来找你的麻烦,你可以直接告诉他,是张天颢带走了他的孩子。要想找麻烦,就让他冲着我来,不要牵扯到别人!听明白了吗?” 年轻的奶妈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啸海一点点把手抽离出来,却见那女人尖叫一声来——“来人……” 可惜这一声还没等喊出来,啸海一个手刀就将她劈晕了,放在了三楼的床榻上。 肖芳抱着孩子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一时也没了主意,“天颢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啸海的心里其实是十分担心郑春燕和铭生的,不过眼下一个手无寸铁的母亲和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杀出一条血路的确不是一个有利的时机。 看来只能先行离开。 他问肖芳:“你知道怎么才能从这栋别墅出去,而不路过一楼,不惊动那些仆从吗?” 肖芳摇了摇头,“我从津海关回来之后就被齐思明关了起来。说真的,这栋房子我虽然住的时间不算短,可不是生孩子、坐月子,就是被他关着,我根本不知道房子的架构!” 啸海听了这话,知道的确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告诉她:“你紧紧地跟着我,千万不要走丢了!” 肖芳把孩子抱得再紧一些,认真地点了点头。想到这是漆黑夜晚,点头也看不到,于是轻声应到:“知道了!” 啸海进到卧室里推开窗户,左右四顾了一下,发现三楼的阳台上果然有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小暗梯,藏在铺满墙面的爬藤植物之中。 啸海心下大喜。以他对齐思明的了解,这栋房子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出入口,看来这个小暗梯就是他逃生的后路! 他把床单扯碎,把肖芳和孩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告诉她:“跟着我,万一有什么不测,你赶紧带着孩子逃跑!” 肖芳再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啸海带着肖芳顺着暗梯一步一步往下走。那暗梯又高又陡,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行,明显是齐思明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藏在一面墙的爬山虎之中,虽然非常隐蔽,但走起来却是很艰难。 眼看着就要到了一楼,突然一楼的灯光大亮,人声吵杂。 就是啸海也吓了一跳;而肖芳的手情不自禁地搭在了啸海的肩膀上,微微颤抖,似乎非常紧张。 啸海再次左右观察了一下环境,确定这些人不是冲着他们而来,那么最有可能就是郑春燕遇到危险了! 啸海扯过肖芳的手,紧紧握住,沿着楼梯小心翼翼地把她带到一楼。 这暗梯直通别墅角落的一道暗门。 这暗门的四周都是灌木丛和爬藤,遮天蔽日;门板涂成了灰色,和周围的墙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啸海轻轻地叩了两下,根本无法察觉背面竟是空的。 但是门却上了锁,一时之间也打不开。 啸海从怀里掏出钢笔,拆下笔帽,用笔头和笔帽制作了一个简单的开锁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把这门锁给撬开了。 不过他却并不打开门,“小芳妹子,你在这里和孩子等一会,我去看看情况!万一我回不来了,你们就顺着这道门赶紧离开,记住要躲开街上的宪兵队!” 啸海说完,转身又投入到黑暗之中。 春燕归泥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啸海一身是血地架着一个人冲到了角落里,拽起藏了半夜的肖芳,踹开角落里的门,冲到了街上。 宵禁已经结束了,大街上早餐摊子已经零星地出来了,捞尸队的人小跑着奔向海河沿,也有一些黄包车开始出来拉活儿了。 啸海把肖芳母子塞上一辆黄包车,告诉车夫:“快送到郑氏医馆!” 而自己和另一个人坐上了另一辆车子,奔向了自己的家。 那人微微抬起眼睛,看着啸海的侧脸,虚弱地喊了一声:“姐夫,我这是被救出来了吗?” 啸海扶住他的肩,紧紧地握了一下支出的骨头,“我们现在就回家!” 铭生放心地闭起了眼睛,眼角却划过一滴眼泪。 啸海没有再说话。他的嘴抿得紧紧的,铭生和肖芳离开了那个魔窟;可是郑春燕却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昨夜,啸海离开了肖芳之后,借着夜色循着嘈杂的声音方向跑了过去, 到了纷斗圈内,透过灯光,他看见郑春燕架着一个人,正在和一群家丁对峙。 啸海看得出来,这些家丁护院并没有功夫在身上,应该只是普通人,但是郑春燕带着动也不能动的铭生,着实落了下风。 啸海赶忙冲进去,助郑春燕一臂之力。 他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对峙的平衡,十几个家丁突然蜂拥而上。 啸海一边护着郑春燕,一边有意识地向角落挪动。他想把郑春燕和铭生带到肖芳藏身之处,让他们都从后门出去,而自己留下断后。 可是想法却没有变化快。突然,一声枪响,齐思明出现在院子中! “天颢,没想到你竟然和冯小姐成为朋友!”齐思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郑春燕看着他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充满了厌恶和愤怒。她手上紧紧地托住了铭生;可是铭生已经陷入了昏迷,这对于瘦弱的郑春燕而言,十分吃力。 “冯小姐,你我也算是故交,怎么突然和我的好兄弟走的这么亲近?你怀里是他的小舅子吧?没想到我们三个竟然成为‘连襟’了!”齐思明开口便是满嘴的下流话,引得周围的家丁吃吃偷笑。 郑春燕脸色没变,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似的。 “郑大姐,你带着铭生先走,我和齐先生还有些事要仔细的聊一聊!”啸海看齐思明出现,改了主意,准备让他们从正门走;肖芳在角落里也会有逃生的机会。 “来者是客,着什么急走啊,时间还早……对了,你们现在走可走不了,外面已经宵禁了!”齐思明得意洋洋地说道。 啸海也站直了身体,解除了戒备姿势,“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这里聊会天也不错。不过你我兄弟二人聊天,还用得着这么多人吗?你手里好像还有一把枪吧?” 齐思明听到这话,挥了挥手,让周围的家丁全部撤退;自己的手枪却没有收回枪套,而是始终紧握在手中。 院子里就剩下他们四个人,以及藏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肖芳。 “铭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啸海首先开口了。 “我请铭生兄弟来做客啊!他现在可是有名的大记者,虽然不会说话,可是笔下的文章却是言辞犀利!”齐思明漫不经心地说。 啸海走到了郑春燕和铭生的身边,从郑春燕的手里接过了铭生,手中捏了一把他的肩膀,发现他只剩骨头,而且整个人呼吸都很微弱,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明显是被用刑了。 “我不知道思明兄现在待客之道竟是如此血腥,铭生伤得很重啊!” “哼!”齐思明冷笑一声,“你们今晚来,难道就是为了救走于铭生?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跟我说一声就好了!说一声,我自然会放他走!” “你为什么要抓他?”啸海没有随着他一起绕圈子,而是逼问他真实的目的。 齐思明也不装下去了,直接问:“药品在哪?” “哼!”啸海学着他冷笑一声,“你想知道药品在哪,直接问我就好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伤害铭生?现在你觉得我还能告诉你吗?” “看来你手上真的是有那批药!”齐思明从啸海的话中捕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当然,中药西药,你想要什么,我这里都有!”啸海轻轻地捏了一下郑春燕的手背,示意她找机会赶紧逃离此地。 郑春燕却回手紧握住啸海的手。 “少跟我绕圈子,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批精神类药物到底在哪里?”齐思明的枪又抬高了几寸,正对着啸海。 啸海没有害怕。他看天色已经开始有些灰蒙蒙的了,他们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大半夜。再拖一会儿,宵禁就要结束了,到时候找机会离开这里,便不是什么难事! 突然郑春燕的手放开了,啸海不明所以,却见她突然冲向齐思明。 齐思明慌乱之中开了一枪,正中郑春燕的左肩;可是郑春燕却毫不停留,直接冲向他。 只听齐思明一声闷哼,又连开了几枪。 郑春燕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而是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颈。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啸海抓紧时间带着铭生冲向了角落。 而齐思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根本没有时间叫人支援,便被郑春燕狠狠地绞住根本不能发声。 就这样,啸海救出了铭生和肖芳母子,为了防止有人跟踪,四个人分成两个方向,迅速离开了齐家附近。 到了啸海的家门口,他发现齐思明安排的特务还在这附近。他管不得那些许多,直接让黄包车夫帮他把铭生抬到了家里。 铭生被放在沙发上之后,艰难地翻了个身,趴在那里。 啸海给黄包车夫多加了几文钱,把人打发走了。 他搭上了铭生的脉搏,虽然有些微弱,但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呼吸也比较急促,表情也十分痛苦。 啸海轻轻地拍了拍铭生的脸,“醒醒,跟我说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铭生轻轻地说:“姐夫给我一点糖水!” “好,你等着!”啸海很快端回一碗红糖水。这是津海关发的福利,很是珍贵,他们平时都不舍得喝,留给冬至。 今天,铭生一口气喝了一整碗。 喝完糖水,他轻轻呻吟出声:“疼!” 啸海赶忙问道:“哪里疼?”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啸海从天色中看到铭生的后背沁出了一片暗红。 纷乱之后 啸海赶忙扶起铭生,撕开了他的衣服,发现后背原本刺着浮世绘的皮肤,现在已经红肿溃烂,隐约可以看到还有烧伤的痕迹。 而铭生此时体温又升了上来,简直都把啸海烫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这是齐思明做的?”啸海不敢碰到他的伤口,只能把衣服撕开,轻轻剥离伤口。 铭生打起精神,轻轻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啸海刚才的猜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啸海想不通! 铭生背后的浮世绘刺青是他在东北的时候遭遇的。当时他被当地的日本军官抓住,那军官看他皮肤白皙,用后背做画布刺上去的。 顾枫白救他的时候,他隐藏了这段往事;直到自己要求去刺探情报,才让啸海知晓。 如此说来,齐思明是完全不应该知道的。 现在看这伤口也是太过吓人,啸海把铭生轻轻放下,自己准备出门去找郑品恒。 可他刚打开家门,郑品恒就冲了进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燕大姐哪去了?” 啸海想起昨晚临分别时的最后一幕,一时间语塞。 郑品恒看他的神情,也猜出郑春燕可能凶多吉少,一把将他推到一边,“你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去救人,为什么你回来了,却让女人留在那里牺牲了?” 啸海无言以对。 在当时的情况下,啸海和郑春燕每个选择决定了现在的结果。他不能丢下铭生和肖芳;可是郑春燕的牺牲,他也难辞其咎。 “郑大夫,不怨姐夫……”铭生被吵闹声惊醒了,勉强地说出了一句话。 郑品恒看见铭生吓了一跳,赶忙奔了过去,“这几天你去哪了?你这后背发生了什么?……这应该是烫伤,没有处理好,溃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晚上怎么有这么多变故?” 啸海整理了一下心情,转回客厅,问郑品恒:“肖芳母子在你那里吗?我让黄包车把他们拉到你的医馆,他们有没有安全到达?” 郑品恒站起身来,“那母子俩我已经安顿好了,他们身体上没有什么大碍,主要还是被吓到了。我让医馆的学徒暂时照顾他们;我的隔壁新搬来了一对日本夫妇,为人还算客气热情。我拜托女主人给肖芳姑娘煮些吃食,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 啸海点了点头,“也好,有这对日本夫妇在,任何人暂时不能轻易动她分毫……你先帮我看看铭生的伤口。” “我看过了!这就是烫伤,反复溃烂造成的。你们且在这等我,我回医馆拿一罐獾子油给铭生敷上,这几天就让他后背这么敞着,不要沾上衣物或者其他东西,以免再次溃烂。”郑品恒说罢,像一阵风似的又离开了啸海家。 啸海坐在地上,看着双颊烧得通红的铭生,叹了一口气。铭生还在半昏迷状态,现在不是询问事情的好时候。他只能站起身到厨房,准备给铭生做些饭菜。看铭生的样子,这段时间应该也没吃上几口热饭热菜。 等到啸海把饭菜做好,郑品恒又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大罐的獾子油和一箱药品。 他也不和啸海打招呼,直接到了客厅,看见铭生依然是昏昏沉沉,意识不清,直接喂两片药,用桌上的水给他顺了下去。 他拧开装满獾子油的罐子,舀出一勺,再用药棉轻轻地铺在了铭生的后背。 獾子油的药性缓解了铭生的疼痛,他的眉头皱得没有那么紧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似乎已经安然入睡。 做完这一切,郑品恒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看见啸海把饭菜已经准备好,只是铭生睡着了,暂时还不能起来食用。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每个人都像是受了很大的伤害?春燕大姐,到底在哪里?肖芳姑娘为什么说她已经牺牲了?”郑品恒压低了声音,质问着啸海。 啸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品恒。 末了,他满怀羞愧地说:“你埋怨我是对的!郑大姐最后牺牲了自己,保全了我们四个的性命。可是我当时已经束手无策,没有办法再去救她了!” 郑品恒瘫坐在椅子上,以手遮脸,眼泪从指缝不断的流出来。 啸海不知道怎么劝他才好。 不管郑春燕以前是什么身份,当她重获新生之后,便是郑品恒的远房堂姐。 而郑品恒对于这个姐姐从戒备到接受,再到以诚相待,本想从此以后姐弟二人在这乱世相互扶持,没想到再也不能实现了。 “她是自愿的,她是舍身取义……”郑品恒抬起头,用手背抹干了脸上的眼泪。 “是!昨天晚上我其实是暗示她带着铭生赶紧离开,我来和齐思明做个了断!没想到,她却掏出一支发簪,直接奔向了齐思明,给我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啸海有些懊丧地捶了捶头。 郑品恒把即将冲出喉头的哽咽又压了回去,“这件事不怨你……早晨是我太激动了,不过,春燕大姐应该是抱着与齐思铭同归于尽的心思做出的牺牲吧!” 啸海沉默了一会儿,“等一下我去街面上看看情况,有什么消息我来告诉你!” 郑品恒想了想,“不要,你不要去!要去,也是我去!” “为什么?你本不愿意管这些闲杂事,你要是去打听,难免会被人怀疑的。”啸海不想让他冒险。 郑品恒按住啸海的肩膀,“你不明白。你们昨晚夜探齐宅,肯定会有风声传出来。如果这时候你再去街面打听,日本人难免不会怀疑你。你和齐思明争暗斗,日本人是乐得见到中国人内斗,但是真有死伤,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啸海承认他说的话有道理, 郑品恒突然想起一件事,指了指昏迷过去的铭生,“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失踪那么些天又出现在齐思明家里?他后背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啸海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铭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归尘落地 过了晌午,铭生终于睡醒了。 啸海一早就打发信使到津海关请假,在家守着铭生。 看他醒了,啸海赶忙端来一碗粥和几样小菜,“你醒了?吃点东西吧!家里还剩块瘦肉,我剁得细细的,打在了粥里,你喝一口吧!” 铭生舔了舔嘴唇,轻轻说了一句:“水……” 啸海赶忙端来一杯水,扶着铭生的下巴,一点点给喂了进去。 铭生脸色的潮红终于退了下去一些。 啸海轻声地劝道:“你再吃点东西吧!你这眼睛都凹进去了,这几天没少受苦吧?” 铭生勉力地撑起了脑袋,看着啸海,双眼噙泪,问道:“春燕大姐是不是……” 啸海没有回答,缓了半晌,才说道:“现在还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或许会有奇迹呢!” 他的话被突然闯入的郑品恒打断了,“没有了!没有奇迹了!春燕大姐……她现在被吊在海河沿的桥头上!” “什么?!”啸海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碗差点打翻了。 而铭生像是被卸掉最后一丝力气似的,脑袋重重摔在了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郑品恒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告诉他们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当夜郑春燕拿着发簪冲向了齐思明,但她毕竟身上已经负伤,再加上天色已晚,并没有伤到齐思明的要害之处;她当然也发觉了,于是发狠咬了齐思明的脖颈,想与他同归于尽;却不想对方竟然留着力气,连开几枪,枪枪击中她的要害之处。最后郑春燕体力不支,伤势过重,当场牺牲。 齐思明看起来又被刺伤,又被咬伤,但其实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很快家丁也察觉院子里的变故,冲了出来。此时,啸海已经带着铭生、肖芳离开,他们就围着郑春燕,怕她没死,还补上了几刀。 齐思明用尽最后的力气,恶狠狠地告诉家丁:“将这个女人给挂在津海关的门楼上曝尸三天!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让他来找我!” 天一亮,齐家的家丁就和捞尸队的人把郑春燕的尸体运到了津海关。 可是津海关做主的毕竟是日本人赤木道彦,怎么可能会容忍齐思明的胡作非为?于是把他们给撵走了! 家丁里为首的是齐思明的心腹赵福全,很有些坏主意。他左右看了看,既然津海关不让挂着尸体,便把郑春燕尸体挂在了距离津海关不远的海河桥头。 来来往往的过路人看见这满身是血的尸体,吓得惊叫连连,绕着路走。 郑品恒赶过去的时候,本想替郑春燕收敛尸体,可是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的家丁和宪兵,让他不得靠前。 啸海听完,冲动地想去把郑春燕的尸体抢回来,却被郑品恒拦住了,“你现在去有什么用?除了白白牺牲自己以外,不但尸体有可能抢不回来,还可能打草惊蛇引起日本人的怀疑!” 啸海情绪激动,“可是我不能就这么让郑大姐曝尸在外,她是为了救我们而牺牲的!” “你想这些,不如想一想你和齐思明闹得这么大,到底怎么向日本人解释吧!现在再说你们两个是内斗,你觉得日本人会相信吗?一个抓了至亲小舅子,伤成这样,还打死了公司的会计;而另一个夜闯家宅,闹得天翻地覆……在日本人看来,你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势!”郑品恒严肃地分析道。 啸海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冷静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一点我早就想好了。齐思明也有药品的生意,而我这药品生意一直仰仗着日本人。昨晚的纷争完全可以说是因为抢生意、抢地盘造成的。别忘了,当年川岛芳子和中岛成子各自手下的土匪地痞也都是不死不休的状态,我们又算什么?” 郑品恒沉吟了一会儿,“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你现在公开的身份还是南京政府的人,而南京政府留在天津的势力只有你这一股了,日本人放着你不动,怕是留着拉拢南京政府的心思!” “我当然知道!”啸海终于也冷静下来了,“你说的对!暂时我不能去取回郑大姐的尸体,应该让日本人以为我和南京政府的人是一样的,没有用的人随时可以抛弃,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与郑大姐什么过密的关系!” “那齐思明难道不会说出去吗?”铭生此时也缓过神来,撑起脑袋,问了一句。 啸海握紧了拳头,“不会!他会拿这件事当做把柄!他以后会有多方威胁我!别忘了,郑大姐之前的身份可是南京政府的特务,齐思明恐怕会以为我与她的联系是南京政府?” “这倒是个不错的误会。至少能把你真实的情况给掩饰住!”郑品恒听到这里,也略略松了口气,“齐思明说要把春燕大姐曝尸三日,之后恐怕会把她拉出城,扔到乱葬岗。” “我们到时候接回她的尸体送往郊外入土为安。郑大姐委屈一段时间吧……”啸海的理智彻底回笼;从感情上,他还是觉得心里很难过,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而他都毫无察觉。 铭生看他这个样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劝他好,只能轻轻地唤了一声:“姐夫,我饿了。” 啸海终于回过神来,“好好好,你先吃点东西,缓缓力气。告诉我,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铭生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眼神却十分暗淡,似乎并不愿回忆起这几天的事情。 郑品恒看了出来,于是岔开了话题:“铭生,你的嗓子刚刚恢复,说的话还不算多。这几天你有没有暴露出你已经可以说话这件事?” 铭生摇摇头,“他们还以为我是个哑巴!” 啸海和郑品恒对视了一眼。 铭生的后背应是受过酷刑,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见得忍受多大的痛苦。 啸海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将瘦肉粥送到铭生的嘴里,心事沉沉。 铭生也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似乎同样心事沉沉。 铭生回忆 入夜之后,天气已经很凉了。 啸海不让铭生在客厅里睡觉,怕他着凉,把他背到了书房的床上,让他好好趴着,自己拿来獾子油给他上好了药。 铭生在他离开前,抓住了他的手,“啸海,我睡在这里,你要睡在哪里?你要去二楼吗?” 啸海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我不去二楼。你在这里睡着,保不齐有什么需要,我就在客厅里陪着你。” 铭生咬了咬下嘴唇,他很想说“那你睡得会不安稳”,可是他心里又真的非常需要啸海在附近陪着,于是只能“自私”地没有开口说话。 啸海看出铭生的顾虑,“客厅也蛮好的,有被褥,而且还宽敞。你不用想太多,今晚好好睡个觉,明天我还会请假陪着你!” 铭生听完这句话,表情更有些羞愧,“啸海,你能先别走吗?陪我待一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啸海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你今天晚上把你想说的话考虑好了,不用勉强!” 铭生吞了吞口水,“我还是想现在告诉你,我怕过了今晚我就没有勇气了!” 啸海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天我去码头传递消息,没想到中了齐思明的埋伏。他把我掳回了他的别墅,本来是想用我来威胁你,交出那批药品。可是,他无意中发现我背后的刺青……”铭生停顿了一下,“当时他的表情很是怪异,突然像发了疯似的,玩命地打我!” 啸海不由自主地坐下了,听到这里,他不能理解齐思明为什么会殴打铭生。仅仅是因为后背的刺青,难道他对日本人也有恨? “他为什么打你?他没有理由打你……” 铭生苦笑一声,“齐思明当时的状态就像疯了一样,恨不得置我于死地,就连他的随从都劝不住。他想把我打死,好在我护住了头,最后被他踢断了几根肋骨。” 啸海伸手摸了摸铭生的肋下,似乎真有一些伤痕。他心里十分愧疚,从把铭生救回来到现在,他并没有发现这件事,可想铭生一直以来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铭生按住他的手,“你别担心了,他把我的肋骨打断之后,又找来医生给我固定住。你们救我的时候,伤处已经长的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些疼,但是已经能忍住了……” “那你的后背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烫伤?你难道是要毁了那一幅刺青吗?”啸海看向铭生的后背。 原本白皙的后背上刺着妖艳的图案,而现在只剩下溃烂的一片,即使伤口愈合之后,恐怕也会留下大面积的疤痕。 “没错,他就是想毁掉我后背的那副刺青!”铭生趴在床上,头无力地放在枕头上,眼睛紧紧闭着,可是话语却没有停,“开始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殴打我的时候又是哭又是笑;周围的人劝他,却被他撵走了。后来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把自己的西服脱掉,在他的后背上也有着这样一副刺青!” “什么?!他竟然也有这副刺青?!”啸海大为惊讶,“我记得当初害你的那个日本人不是被顾枫白杀掉了吗?而齐思明从来没去过东北,为什么他的后背也有这幅刺青?” “他后背的刺青是冈村光谷的老师麻生任三郎刺上去的;而麻生任三郎的另一个学生,就是派往东北的石井部队的那个日本鬼子!”铭生用手扶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完全不想回忆起在石井部队所遭遇的一切。然而齐思明的疯狂举动,让他不得不面对过去可怕的回忆。所以他自欺欺人地挡住了眼睛,似乎这样就不用再面对。 啸海把他的手从他眼睛上剥离开来,而把自己的手换了上去,“铭生不要想了,你睡觉吧,我不会再问你了!” 铭生的手叠在啸海的手上,两个手的温度似乎给了他一定的力量继续讲述自己的遭遇,“齐思明看见这幅图刺青露出了又哭又笑的表情,突然他从壁炉里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材,戳在了我的后背上。我以为我就会在那一刻死掉,可是我没敢开口说话,我怕被他发现有什么不妥。”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啸海话一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很傻,“是啊,他还得用你来威胁我。可是这些天他为什么迟迟不来找我,而是把你困在自己的家里,难不成他还有别的阴谋?” 铭生扯出一丝笑容,“像你这种聪明人想的就是多。齐思明的想法很简单,他把我伤成那个样子,怕我坚持不住死在他的家里,这样他就没有与你交换的筹码了。所以,他要把我养好了,才能跟你交换条件。” 啸海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齐思明给日本人做走狗,看来也没有换得什么好处,可是却把这股气撒在你的身上,真不是个人!” 铭生听到他这种既无力度又很幼稚的咒骂,心情大好,“说起来,齐思明这个人与你还是从小一同长大,难道以前你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的品性吗?” 啸海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说出一句:“人是会变的!” 铭生把他的手从自己的眼睛上拿开,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眸,“说出来我也松了一口气,你不用再担心我了,快去睡觉吧!明天也不要请假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啸海皱紧了眉头,“那怎么可以?我一定要把你照顾好,你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亲人和战友,是我最重要的依靠,我不能让你有事!” 铭生欣慰地笑了,“有知己如你,我死而无憾。可惜我姐姐福薄,不能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啸海听他提起铭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站起身来,“你早些睡吧!今天说了太多话,得养养精神。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铭生点了点头,“你去休息吧,记得把灯关上!” 啸海离开时,听到铭生轻轻地叹息,“如果没有这副皮囊,该有多好!” 重返津关 虽然啸海和郑品恒已经商量过,暂时不取回郑春燕的尸体。可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啸海的心里依然不是滋味,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突然,他的头顶响起一个声音,“你是在想怎么让郑大姐入土为安吗?” 啸海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你这一乱动,在牵到后背的伤口,到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铭生轻笑了一下,“没事的,我现在烧也退了,也吃过东西了,身体有些力气,总在床上趴着也是难受。” 啸海干脆坐起来,看着铭生把睡衣反穿套在胸前,让后背裸露出来,这样有助于伤口愈合。 他把脸埋在了双手里,“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正在想怎么取回郑大姐的尸体。她被齐思明挂在了海河桥头,我们不能坐视不理。这两天我心里特别难受,像火烧的一样。可是品恒说的对,我现在去冒险,除了白搭一条性命之外,根本不可能拿回郑大姐的尸体。” 铭生现在的伤坐不得,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心中涌上无力感,“再忍忍吧,明天晚上我们就能取回郑大姐的尸体了,到时候想办法让她入土为安。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得那么难看,没必要再生事端。你已经两天没有去上班了,不怕齐思明趁机从中搞什么鬼?” 啸海抬起头,告诉他:“你不用担心。郑大姐离开的那天也伤了他,这几天恐怕他也不能到津海关上班。现在除了这两件事以外,我还担心肖芳他们母子俩。齐思明不管人在哪里,只要有一口气,他就会一直兴风作浪!所以我怕她伤了消防母子俩。” 铭生伏下身子,拍了拍他的手,“这事你大可放心,毕竟郑大夫可以照顾她们母子俩,应该不会让齐思明得逞的。”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天已经泛起了白光。 铭生慢慢地踱到了厨房,“你小睡一会儿吧!我做好早饭再叫你。今天你不用在家陪着我了,赶紧去津海关。现在外面的风言风语指不定传成什么样,毕竟你带着我们从齐思明家里跑出来,还是有不少人看到的。日本人憋了这么久,没有找你问个究竟,看来也是在想办法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啸海看铭生执意如此,便也不再推辞,“好,我再睡一会儿。你小心些,后背的伤毕竟没有好!” 铭生微微一笑,“在东北老家,我吃过的苦比这多上许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垮下的!” 天亮之后,啸海睡醒了,铭生也把早饭做好了。一碗白粥,几碟咸菜,倒是简单。 啸海匆匆吃完以后,打理了自己的衣着,准备出门。 临走到家门口,他看见几个半大孩子,他们是自己常用的信差。 他召过他们:“如果家里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到津海关去找我!” 那些信差本来也是啸海援助街面上的流浪儿,平时给他们一些吃食或者钱财,每个人对他都十分的感激和衷心。现在听到他这么说,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靠近啸海的身边,悄声地问:“张监督,我看那几个人还在你家周围转,他们会不会突然闯进去,对于先生不利?” 啸海看了看不远处的特务,拍了拍孩子的脑袋,“应该不会。如果真有这样的情况,还希望你们能够再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尽力帮助于先生脱离险境!” 几个孩子拍着胸脯答应了。 啸海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却不得不离开家里。 到了津海关,赤木道彦早就等在他的办公室,“天颢君,你终于来了,家人的身体是否已经无恙?” 啸海彬彬有礼地回道:“道彦兄费心了,铭生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但是还有些许行动不便,我让他在家休息着。” 赤木道彦站起身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自己坐回沙发上,“天颢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否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最近街面上流行着各种传言,我都是不相信的。但是你和齐监督发生的冲突却是真实的。现在几方势力都在盯着你们两个人,你们虽然是中国人,但是背后也代表着我们日本人不同政治势力的态度。” 啸海苦笑道:“这件事的起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齐监督对我的不满应该就是在我开设了海运公司之后,中岛成子小姐也参与利润分成,阻碍了他的发财梦。” “此话怎讲?”赤木道彦在啸海的海运公司也拿到了不少好处,听到齐思明竟然因此记恨,也不禁地皱起了眉头。 “现在市面上紧缺的精神类药品和麻醉类药品,可谓是千金难求,不知道齐监督在哪里听到的风声,说我们的海运公司竟然得到了这批货物,于是起了觊觎之心。”啸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似乎很是无奈。 赤木道彦也紧张起来,“怎么?你们竟然有这样的货物?我怎么不知道?” 啸海苦笑道:“有这样的货物,我难道不知道奇货可居吗?自然是没有的!齐监督却不肯相信我的话,不但烧了我的仓库,还打死了我工人。尤其在冈村上尉的支持下,他更是闹得我们不得安生。” 提到冈村光谷,赤木道彦的表情有些尴尬。冈村光谷是一个纨绔子弟,每天除了附庸风雅的书法绘画,就是游手好闲的逞凶斗狠,的确与他叔叔天壤之别。 啸海假装没有看见他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诉苦:“我们一再退让,让齐监督在码头更是横行霸道,不可一世。为了逼迫我交出根本不存在的药物,齐监督竟然把我的妻弟于铭生掳回了家,严刑拷打,让他身受重伤!” 赤木道彦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他知道啸海的妻子于铭华真正的起因,也知道他对于铭生格外的照顾。现在于铭生竟被齐思明打成重伤,的确有些过分。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中国人自己的内斗,日本人是不愿意插手的。他听啸海说到这里也没有让他出手相助的意思,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接回春燕 下了班,啸海疲惫地走到家门口;几个小信差轻手轻脚地围了上来。 啸海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给了他们一块钱,“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点了点头,“今天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卖柴郎过来找你,可是他转了一圈,并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啸海有些惊讶,竟然是谢传火先找到了他。两个人上一次接触还是他来通知啸海那批货物已了华北军分区,紧接着这孩子就消失了大半个月;没想到这阵子他又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一圈会不会被特务盯上。 啸海走进屋子去,看见意料之外的三个人。 “品恒,你怎么把她们母子带过来了?铭生呢?” 郑品恒指了指书房,“我刚给他换完药,他在书房里趴着呢!” 肖芳把怀里的孩子放在郑品恒的手上,“天颢哥,你回来了,我去做些饭菜,稍等一下就可以吃了!” 啸海也没推迟,毕竟自己的做饭水平着实有些拿不上台面。平时他都靠铭生照顾自己;现在铭生也病了,有肖芳的帮忙,倒也是件好事。“你看看厨房都有些什么,我记得我存了些蔬菜。” “不用那么麻烦,我带着吃的过来了!还有些熟食呢!”郑品恒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身体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啸海看他的样子,赶紧从他手中接过孩子,熟练地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后背;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安全感,不大一会儿就迷糊糊地要睡着。 啸海轻手蹑脚地把他送到了书房,放在铭生的旁边,轻声地说:“你先帮忙看一下,饭好了,我叫你出来!” 铭生点了点头,轻轻地把脸靠在婴儿的旁边,感受着他身上的奶香。 啸海回到客厅,郑品恒满脸的崇拜,“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厉害,那孩子一到你手里就不哭了,在我这里简直像个小恶魔!” “冬至可是我们一手带大的,带孩子我经验肯定比你丰富。”啸海挽起袖子,准备去厨房帮肖芳,却被郑品恒叫住了。 “你先等等,咱们商量商量今天晚上的事儿吧!” 啸海坐回到客厅里,“这件事我也想找你说说。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去做?凌晨怎么样?我在捞尸队认识几个人,让他们提前把尸体取下来,我们接到以后立刻送到城郊……” 郑品恒听到他的计划也表示赞同“,最简单的计划就是最好用的。你已经与捞尸队联系好了,咱们就不要搞什么花活。咱们直接带着尸体就出城,城外有人接应吗?” “有!冬至学校的校长孔泽诚会帮我们安排。他们那里本身就是一个中转站,之前的那些药品也是通过学校转出去的。”啸海低声说道。 他并不想让这些事被肖芳知道。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你们在说什么呢?吃饭吧!”肖芳从厨房出来了。 啸海站起身,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餐一汤,十分丰盛,里面竟然还有一只烧鸡。 “品恒,你这下子可够破费的,我们家已经好久没见荤腥了。”啸海笑着直接捻了一块鸡胸肉放在了嘴里。 郑品恒嫌弃地打掉他的手,“挺大个官,竟然如此不着调!你家过得如此拮据,什么原因你心知肚明!” 啸海笑而不语。因为这家海运公司,他拿到了很多药品,可是有些药品不能出现在账面上。为了造成收支平衡的假象,他不得不把自己多年的积蓄补贴进去转给华北军分区。可是华北抗日战斗现在正在白热化阶段,手头也没有多少余钱,所以啸海这一段时间过得非常拮据。 可是肖芳不能理解。她从小锦衣玉食,人生遇到最大的危机是父亲被冤入狱;长大后又被齐思明强娶回家,虽然对她不好,可一直吃穿不愁,过得压抑而富足。所以,她没有办法理解啸海为什么会在钱财上遇到危机。 郑品恒长叹了一口气,“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能帮忙的一定不会推辞!” 啸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帮我一个忙吧,去把铭生叫出来吃饭!” 郑品恒哈哈大笑,“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帮的!” 几个人吃完晚饭,啸海把肖芳留在家里照顾铭生和孩子,自己与郑品恒出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郑品恒有一辆自行车的,所以去西郊沟通的事就由他来负责,而啸海直奔着大王庄附近的捞尸队。 捞尸队几个工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啸海给了他们一些银元,“事情就按照咱们商量的办。那位大姐原本是我公司的会计,因为被我牵连而遇害,我心中过意不去。我知道你们也不敢提前把她放下来,现在日期到了,我看见宪兵队已经撤了。” 为首的工头到没有推辞这些钱,“张监督,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钱本来我是不应该要的,你平时对我们也照顾许多。可是这有几个兄弟还得养家糊口,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我不能不补给他们一些好处!”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不用多说,我都理解。这些钱原本就是给你们的,不要多想!” 工头看他如此敞亮,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招呼了几个捞尸工,跟着啸海直奔海河边岸边。 到了海河桥头,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臭味,也难怪宪兵队和齐家家丁们早早撤了,这也有利于啸海接下来的行动。 几个工人爬上了桥头,解开了绑住郑春燕的绳子。 可是却出现了一些小问题。郑春燕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绳子绑在她的手腕上,力气稍微大一些,骨肉便分离开来,她的尸体就会掉入到海河之中。 工人们没有办法,只能派出一个人跳到海河里,顶住郑春燕的脚,轻轻托着,免得她的尸体散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众人算是把她带回到岸上。 捞尸工们虽然常年在街面上收敛尸体,但是看见这样的场面,心里也是颇受冲击。 入土为安 夜色沉沉。 因为今天是月初,天上一点光亮都没有,甚至连星星都没有,周围一片漆黑? 啸海和四个捞尸工驾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带着一副朴素的棺材,直奔着西郊而去。 过了军粮城,啸海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阴影等在那里,他试探地喊了一句:“品恒,是你吗?” 那阴影直奔着他们而来,“等你半天了,孔校长已经选好了位置,我们赶紧把大姐送过去吧!” 啸海这时候才发现他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人,“冬至?!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冬至作为一个少年,已经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感情;但是看见自己长久未见的父亲,神情还是有几分激动,好在夜色的遮挡,让他没有太过失态。 啸海一样很冷静,只是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肩。现在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并不是父子叙旧的好时间,“孔校长选的地方在哪里?我们现在赶过去吧!” 冬至今天看见郑品恒之后,就听说了郑春燕去世这件事,心里十分难受。 他告诉啸海:“孔校长选了一处位置,那里和我们之前来过的地方距离不远,把春燕大姑安葬在那里,应该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因为捞尸工在场,冬至说话很是含蓄。 啸海听他说话有条有理,声音沉稳,也甚感欣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也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咱们不要耽误时间了,你们赶紧跟我来说吧!”郑品恒骑上自行车,冬至坐在他的后座,几个人直奔林子深处。 天将亮的时候,郑春燕终于入土为安。 啸海把几个捞尸工和马车打发回城里,自己和郑品恒、冬至留在郑春燕的坟前。 冬至看着郑春燕的简陋的墓碑,想起不远处自己母亲的坟墓,轻轻地问了一句:“春燕大姑是怎么去世的?” 郑品恒看了看啸海,却发现他正盯着这座坟墓发呆。 这些年来,啸海把牺牲的人都安葬在这片郊区,现在又多了一个郑春燕。 郑品恒揽过冬至的肩膀,“让你父亲自己静一静,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天色大亮的时候,冬至又回到了啸海的身边,“父亲,你节哀顺变。我得回去上课了,你和品恒叔也早点城里吧!再晚一些,我怕你们就会被人盯上的……” 啸海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现在他已经长到了自己的肩头,身长玉立,相貌英俊,取了他生身父母的长处和优点,生得一副好皮囊。 冬至看见啸海紧紧盯着自己,知道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父亲,你不要多想了,还有很多人需要你的帮助,你得振作起来!” 啸海扯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他的肩,“你让品恒送你回学校吧!我在附近转一转……” 郑品恒也听到了他的安排,“这样也好,我先送东西回到学校,你尽快过来,不要自己闲晃的太久。别看这里是村子的坟地,不一定就那么的安全。你要知道,现在盯着你的人可不止一波两波!” 啸海苦笑道:“我心里有数。现在天津这小小的地方,各方势力很是复杂的,几路人马盘根错节,想要抓我把柄的人多了去了,我当然只会保护好自己!你们快走吧,别耽误了上课!” 冬至跳上郑品恒车子的后座,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我会把今昨晚的事情告诉孔校长的!” 啸海点了点头,让他向孔校长转达一下,“一定要注意安全!现在各方势力都正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我们党在天津的力量十分薄弱,与他们争斗,还需要再壮大自己的力量!” 冬至点了点头,“放心吧,父亲!孔校长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他一定能明白该怎么做。倒是您,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只有您和舅舅两个亲人了!” 啸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他和郑品恒远去了。 啸海在这片坟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墓碑上刻下的字。有一些是当地的百姓,没有什么文化,只留了一个名字;有一些应该是念过书,墓碑上记载着详细的生卒年份和平生事迹…… 大概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墓碑。这是自己给铭华立的墓碑,上面刻着“张门于氏之墓”。 铭华作为一个革命先行者,是进步的女性,本不应该用这样的文字去描述她。可是在这里,啸海不得已让她不那么突兀,以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啸海轻轻擦拭着铭华墓碑上的灰尘。这块石料是她在村子里买下的,倒是不贵,却很结实;墓碑背面没有铭华的平生事迹,只有关于她身份的形容,然而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铭华,先委屈你在这停留些时日,等到我们把日本人赶走了,我一定把你接回家,让你的名字堂堂正正的出现在墓碑上!” 傍晚时分,啸海和郑品恒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里。 今天给铭生上药的任务交给了肖芳,肖芳强忍着害羞给他换了两次药;而孩子也不哭不闹地躺在沙发上吐泡泡。 他们看见啸海和郑品恒回来,都迎了上去,“情况怎么样?你们拿到郑大姐的尸体了吗?” “你们把她葬在哪里了?我能不能去拜祭她?虽然我跟她之前没有什么接触,但是我和儿子的命都是她救的!” 郑品恒拦在了他们和啸海之间,“你们两个先冷静冷静,我们已经把春燕大姐的尸体入土为安了,你们放心!不过地点不方便说,怕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肖芳和铭生都非常的失望,一脸不甘地放开了抓住啸海的手。 啸海转移了话题,“这几天咱们一直喊孩子宝宝,你给他起名字了吗?” 肖芳摇了摇头,“没有!原本齐思明说要给他起个霸气响亮的名字,可是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姓齐,是我想让他姓肖。天颢哥,你能帮我想一个名字吗?我想让这孩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啸海看着肖芳,眼睛里已泛起了泪光,知道她所言非虚。 铭生经历 入夜之后,啸海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头顶。 这把啸海吓了一跳,“铭生,你干什么?可吓坏我了!你走路没有声音,这天天晚上站在我的床头,是想要吓死我吗?” 铭生有些嫌弃地拍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只是听见沙发吱吱扭扭的声音,想看看你为什么还不入睡?” 啸海坐起身来,“我在想郑大姐的事,睡不着……” “郑大姐已经入土为安了,你节哀顺变吧……”铭生心里有些难过,“你得振作精神,尽快把海运公司恢复运营。” 啸海点了点头,“恢复海运公司营业势在必行。我从郑大姐的身世想到了另一件事——像她这样以色事人的女性还有不少,别忘了,还有一大部分人甚至没有她那么自由,过得更加不堪。她们是被齐思明强迫送给日本人的!我在想怎么才能救下她们,” “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铭生到这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被关在齐思明地下室的那几天,在那里曾经看到一个发卡。当时我后背的伤溃烂,每天都发着高烧,看见了也没有多想。现在你提起来,我猜那间地下室会不会曾经关着那些女孩子?” 啸海听了这话,来了精神,“太有可能了!你还能记得有没有其他细节吗?” 铭生坐了下来,啸海赶忙用手挡了一下,“你慢着点,后背的伤还没好,行动不要这么猛烈,你再受伤了,我可没有办法照顾你!” “不用担心!獾子油真的很好,郑大夫还加了一点自己的药。你看,我的后背已经结痂了,长出了新的嫩肉。”铭生转过来,让啸海看看自己的后背,“你看,是不是?” 啸海轻轻地碰了一下,的确是已经慢慢结痂了,嫩肉也长了出来,但是整个皮肤已经被毁了,看起来疤痕遍布,十分吓人, 铭生没有看见他那既心疼又愧疚的表情,反而兴高采烈地说:“我后背这片令我作呕的刺青终于消除了,这件事我可得感谢齐思明!” 啸海听了他这么说,心里更加难受了,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齐思明没有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你遭受所有的苦,都是日本鬼子和齐思明造成的!” 铭生听完这话,沉默了许久,再开口语气依然轻快,“可是去掉了这片令我作呕的刺青之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重获新生一样。我以后再也不为我这后背的刺青感到羞愧了,我觉得我的腰板都直了!” 啸海听了他的话,也开心了起来,“既然你这么想,倒也不失为一个乐观的想法。这几天你好好歇着,千万不要再弄破伤口。接下来的事,你就是养好身体,积攒力量。康复之后,我们要投入到新的战斗,比如去解救这些不知所终的女孩……” 铭生拢了拢衣服,转过身来告诉啸海,“对,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我在那里被关了七八天,在地上只看见了那个发卡,没有见过别的。还有那个地下室的构造也很奇怪,那里是没有明显的牢门的和窗户,四面都是墙,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时间久了,都分不清东西南北,特别让人压抑!” “这七八天你怎么熬过来的?既没有窗户和门,也不知道东西南北,更不知道时间,难为你没有被逼疯……”啸海想想那场景就觉得可怕。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没有任何的参照物,唯一的光线就是头顶那永远不熄灭的小电灯,让人感觉呼吸困难。 “其实也很容易熬的。我一方面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个哑巴,另一方面想尽一切办法怎么出去。我用指甲在墙上做了记号,让我能分清方向和时间,慢慢地就熬过了……”铭生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 “那你说说那地下室还有什么其他古怪的地方?”啸海也打起精神。 “我还记得那天我被齐思明和他的家丁抓了回去,从别墅旁边的车库进去,在角落里有一块木板;拉开之后,便是一道暗门,里面有一把木梯;我进去之后,看见一条走廊,左右两旁都是墙壁,墙壁上挂着电灯。”铭生回忆起那个恐怖的地方。 “那走廊大概有多长?” “走廊大概有十几米长,可见他的地下室一个非常大的区域。突然我被齐思明推进一个房间里,可房间却只能容下一个人坐下,和那十几米的走廊完全不相符。进到房间以后,我就发现这房间既没门也没窗户,四面的墙壁一模一样。”铭生表情有些痛苦,那里的确很难熬。 啸海曾经从地下室解救过一批劳工,那地下室的设计就是一所监狱;可是齐思明的地下室设计却比监狱更加可怕,完全是通过精神上压垮被囚禁的人。 十几米的走廊,看不出门窗的墙壁,恐怕还有其他机关,难道真的像铭生猜想的那样——齐思明把姑娘们都关在这里。花街的姑娘不定时就会换一批人,那被换走的应该就在地下室里关着,找机会送到日本军营。 可是这些都是他俩的猜测,铭生也没有看到实际的情况,啸海更是一头雾水。 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一筹莫展的原点。 铭生想到一个主意,“啸海,你先不用着急。等我把伤养好了,我可以去花街探探究竟,毕竟这些姑娘大部分都是从花街出来。” “不行,你这张脸太显眼了,你真去花街有可能不会起到什么作用,反而会引起齐思明的怀疑!”啸海一下子否定了他的想法。 铭生很多次主动要求帮忙,都被啸海否定了,这样他觉得非常不甘心,好像自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可是啸海有他的考量,铭生的这份容貌实在太过扎眼,如果在街面上行走,难免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现在他作为一个记者,已经是最合理的安排。 啸海告诉他:“你不用着急,我和组织上求助。最好让他们派其他人过来,一方面打入花街,另一方面想办法贴近齐思明的身边!” 最新安排 啸海把消息传出去以后,几天没有得到回信。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尤其华北战场现在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敌后斗争人手不足也是情有可原。 铭生的伤一点点也好了,现在已经能穿上软和的棉布衣服了。 等到天津下了第一场雪,铭生已经恢复工作。 他返岗工作,并没有引起任何波动。 报社的人都十分聪明,这乱世之中一个人失踪与出现都是稀疏平常的事。铭生离开了数月再出现,大家觉得奇怪也不会多嘴,就仿佛这个人从未消失过一样,依然如常工作。 啸海对于铭生的状态还是有些担心,这段日子下班之后不敢在外面应酬,立刻回到家里照顾铭生。 啸海的担心有三:一是担心铭生的身体;二是担心他的情绪;还有一个就是担心齐思明还会回头找麻烦。 毕竟齐思明也知道,直接对啸海下手还有一些困难,但是对铭生下手是不会手软的,再加上铭生知道了他的秘密,恐怕更加十分危险。 想到这里,啸海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他刚要推开家里的院门,却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等在那里。他一下子认出来,就是卖柴的少年谢传虎。他快步走了过去,“小谢,今天有柴火吗?” 谢传火点了点头,“有有有,都是新打的柴火!秋天来了,树林的叶子落光了,干柴火也多!” 啸海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笑了笑,“看来你最近生意很是不错。不过,你很久没进城了,我家的柴火都不够用了。你去哪儿了?” “家里又给我安排个活计,让我去花街卖柴火,以后我来城里可能就更频繁了。”谢传火笑得露出了白牙,“不过我到您家就不会那么多时间了,您再找个卖家吧!” “倒也不必!”啸海声音低了一些,“买过许多家,还数你的柴火最好。这样,以后你去花街卖,也来我这里。你就多进城几趟,我不会少了你柴火钱的!” 卖柴少年千恩万谢地作揖,“官老爷,您是个大好人,以后您家的柴火,我就包了,要多少都有!” 啸海拿了一个银元给他,自己担起一担柴火进了门。 铭生迎了上来,“小谢来过了,怎么没有进来呢?” “周围全是特务,他堂而皇之地进到院子里,难免不被人怀疑。我跟他既然已经约好了在家门口买卖,那些特务都已经习惯了,突然改了反而不好!” 铭生回到厨房,把饭菜端到饭桌上,“饭菜已经弄好了,坐下吃饭吧?再过一阵子,冬至就要放寒假了,到时候咱们把他接回来吧!” 啸海把柴火铺在玄关的地板上,“吃饭倒不急,我得看看这次小谢有没有带来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掏出一把小刀,把这柴火上的疖子挨个挖了一遍,最后在一个小小的洞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其边有人”。 啸海笑了,把这张纸条扔在了灶里,烧掉了,擦了擦手,告诉铭生:“齐思明的身边早就安排人了,不用我们担心。不过这个人隐藏的很深,暂时不能暴露出来,所以当时他也没有救你……” 铭生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的身份也是比较隐蔽,并没有人知道我在这件事里扮演个什么角色。贸贸然地救我,暴露了自己多年的深耕,着实有些不值当。” 啸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理解就好!” “行了,我没那么小心眼,这些柴火你都检查完了,我送到后屋!” “你放那别动,我来弄!你那后背的伤还没有好,再有什么闪失,又得养一段时间。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可不能让你裸着后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实在费柴火!”啸海调侃了一句。 铭生也笑了,“花街那边的事怎么安排的?如果实在不行,还用原来的计划,我做记者,去那边采访几次,应该也能看到些消息!” “小谢以后会在那附近卖柴火,你不要去!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而且全天津卫谁不知道咱俩的关系,你去那里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被齐思明和冈村光谷以为我们要抢花街的生意,到时候更会难为你我;二是我们的身份和行动就可能暴露出去,至少给别人一个罗织罪名的机会!” 铭生听他说的也有道理,也就放弃了自己的想法,“你说的对,我们工作不能逞强,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把这些女孩子救出来!” “行了,咱们先吃饭吧!今天你做些什么饭菜?这段时间我的钱全搭在了华北,家里情况可能比较拮据,让你受委屈了!”啸海有些愧疚。 铭生皱了皱鼻子,“你还知道啊?这段时间,我看你都瘦了!本来你当大官应酬多,有人请吃饭,可是为了陪着我,只能在家喝粥、吃咸菜!好委屈呀!” 啸海无奈地捂住了眼睛,“你别调侃我了,什么大官不大官,咱们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铭生拉下他的手,把他拽到厨房,“今天咱们有好吃的!郑大夫几天前收了病人一条腊肉。可他那人矫情得很,既不会做饭,也不喜欢烟熏的味道,就把这腊肉送给了我!今天我赶巧去郊外办事,采到了野芹菜,就用这野芹菜炒腊肉,也算是见到荤腥了!” 啸海喜笑颜开,“没想到,回到家还有这种惊喜!” 兄弟俩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晚饭。 铭生还是有些担忧,“你说小谢回去的过程中会不会被盘查?他平时是给咱们家送柴火,这件事都在特务眼中盯着呢!齐思铭总想对你下手,在我这里没有突破,他会不会对小谢动什么歪脑筋?” 啸海倒不觉得担心,“小谢从第一次给我们送柴火,到现在已经被盘查过很多次了。不光是齐思明,还有日本人,而且不仅是一股势力。可以说,小谢的从头发到鞋子,每一寸都被他们仔细检查过,根本没有查到什么。更重要的是,每次我跟他交易都选在大门口外,特务的眼皮子底下,反而是安全的。” 铭生听这话也放心不少,可是听到啸海的下一句话,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我更担心他们在品恒那里下手!” 花街少年 天津花街的分布是有门道的! 日本人特别划出曙街一带为“游廊地”,作为日本乐户及酒店开设之地。日本妓院大多开设于原来日法租界的交界处,也就是浪速街、松岛街、蓬莱街一带。 而中国人开设的妓院,多开设在旭街临近的两侧。齐思明就是半条旭街的老板。 现在卖菜郎谢传火经常出没于此,与花街上乐户的姑娘们混得还算熟悉。 谢传火不是个油嘴滑舌的人,相反性格倒非常稳妥。正是这份憨厚劲,让他在这烟花之地混得游刃有余。 啸海在云翔楼二楼雅座向下看着,见谢传火挑着一担担的柴火和干果,在花街走街串巷,跑得一脑袋汗,脸上露出满足又富足的笑容。他心里不禁暗笑道:这小谢倒是个唱戏的好苗子,唱念做打俱佳!” “天颢,你在看什么呢?”对面的汪时璟顺着啸海的目光也在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特别。 啸海收回目光,“看见一个熟人。我家的柴火是西郊一户农家少年专供的,刚才看见那小子竟然在花街里出现。没想到,这农户家的小子攒几个钱,也愿意在这地方转悠!” 汪时璟笑道:“英雄本色,这英雄不问出处啊!”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这时候饭局的第三个人王克敏推门进来了,“二位什么事情笑得如此开心?” 啸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汪时璟和自己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克敏。 这把王克敏也逗得前仰后合,“老汪啊老汪,你这不愧为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文化人,说起话来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三个人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推杯换盏,开启了今晚的饭局。 这场小小的会面是汪时璟促成的,原因很是简单,这三人原本是英国与日本租借交接时签约仪式的在场代表,也是天津政坛上为数不多屹立不倒的旧人。从现在情势来看,三个人的利益从表面上是相通的,都是想从日本人手底下多赚一些钱。可是,现在被外来户齐思明横插一脚,让三个人不同程度上受到了损失。这个饭局不是为了抗日,是为了反齐。 啸海的内心无比的疲惫和厌恶。两个人因为些蝇头小利,言语见恨不得将齐思明挫骨扬灰,全然没有想到百姓流离失所、时局动荡不安,完全是由日本人造成的! 王克敏和汪时璟两个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也是昏了头脑,一口一个骂起了老蒋和老汪,南京政府和重庆政府在二人嘴里,仿佛不值一文。 啸海看话题有些跑偏,赶忙劝阻,“二位前辈,咱们这个局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如果你们有什么好的生意门路,别忘了带着侄子!我还得养活一个大儿子呢!” 汪时璟一拍桌子,冷哼一声,“门路?我们的生意都被你那同乡齐思明夺走了!” 王克敏赶忙劝他,“老汪,别激动!齐思明是混蛋,可是天颢还是懂事的,不能因为他俩是同乡,就把气撒在天颢的身上。我得说句公道话,齐思明这小子把肉全吃了,连口汤都不留给其他人,未免有些过于狠辣!” 说罢,他推开了沿街的窗户,“你看这整条街上的乐户哪一家不得给齐思明纳税上贡?这小子层层扒皮,日子过的比太君们还富足!” 啸海顺着他的话,看向了花街。谢传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心里这口气没敢松下去,不知道谢传火对于这里的情况摸得怎么样。 啸海关上了窗户,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我听说楼下花街的姑娘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一批。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可是有福的,总能尝到新鲜货!” 王克敏和汪时璟对视一眼,脸上各自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啸海把他俩的神色尽收眼底,看来他们也知道花街姑娘被送往日本军营的事情,心里更加悲愤。 天津政坛一泡污,一个个狼狈为奸,根本没有人想为老百姓做点事情,都是在讨好日本人! 可是悲愤没有用,他现在更着急知道,这些姑娘们到底是怎么被送往日本军营?又送到了哪里?怎么才能救出她们? 一场饭局从傍晚持续到深夜宵禁前,三个人才宾主尽欢,各自回家。 铭生还没有睡。为了等着啸海,他坐在客厅里,正在整理这几天的采访稿子。 听见门口有响动,他立刻站起身到玄关去迎,看见啸海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立刻跑了过去。 “怎么又喝这么多酒?大冷天的,万一醉倒在外面很容易被冻死,说过多少次出去喝酒,一定要留点心眼!就算不冻死,这满街的特务,谁把你打伤,也够吃一壶的!” 啸海把半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把自己扔到沙发上。 “好了,铭生,不要唠叨了。你会说话之后,恨不得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给补上,每次骂我的词都换着花样来!我实在有些难受,你去给我倒点热水!” 铭生气哼哼地把他甩开,“等着!” 过了一会儿,铭生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蜂蜜水,从厨房里出来。 “家里还有一块蜂蜜,给你切了点泡在水里,你赶紧喝了!我去给你打些水,让你洗把脸,今天早些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啸海伸手端起热水,咕嘟嘟喝进去了,半天没有声音。 铭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你喝的是热水还是热酒,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啸海有些委屈地哼唧了一句,“烫!” 铭生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他倒了些凉水,“快喝下去,别把自己烫坏了!你可真是的,水那么热,也不知道说一声,就一下子全都喝了进去!” 啸海摆了摆手,“你先别着急骂我,我要跟你说一说,今天我吃饭的时候在花街上碰见了小谢……” 铭生眼前一亮,“是吗?小谢的情况怎么样?在花街混得熟吗?你吃饭的时候看见,那其他人岂不是也看见了?会不会有所怀疑?” “你问了这么多问题,让我回答哪一个?”啸海抬眼看了看他。 兰妮姑娘 啸海和铭生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外面宵禁的哨声就响了。 两个人熄灭了灯,铺好床,正想早些睡觉,这时候却听到阁楼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 自从铭华去世、冬至上学之后,阁楼只有铭生在住。现在因为他受伤睡在了书房,二楼已经很久没有人了。他在每月初、十五打扫二楼两个房间,现在那里有响动,必定是从外边进来人了。 啸海按住铭生,不让他轻举妄动,自己掏出一把枪上了膛,贴着楼梯往上走。 刚走没两步,就见二楼咕噜噜地滚下两个人。亏得啸海机灵迅速闪到一旁,要不然就被这两个人一起带到楼下去了。 铭生和啸海赶忙扑了过去,一人按住一个。 这两个人身形不大,看起来很是瘦小。啸海腾出手来,一个人制服两个人,让铭生赶紧把灯重新掌起来。 借着光亮,啸海看见来人,吓了一跳,“小谢,你怎么跑来了?这姑娘是谁?” 谢传火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又把那小姑娘拽了起来,憨憨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是兰妮,我从花街救出来的!” 啸海和铭生脸色一变。 这两个人一路指不定怎么鸡飞狗跳地逃到这里,难免会被特务盯上! “我记得院子门是锁了的,我不放心,去再看看!”铭生披上衣服,赶紧走到院子里,向外张望了一下。他看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又赶紧把门锁得死死的。 此时在客厅里,啸海把两个小家伙安顿下来,一人倒了一碗蜂蜜水,“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跟我说一说!” 谢传火带来的兰妮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虽然她双颊没有什么肉,脸色也是蜡黄的,但是能看出脸型是喜庆的圆脸蛋;身型又瘦又小,衣服上全是补丁……可是这些在她一脸的天真烂漫表情下,显得都不那么重要了。 兰妮喝了一口蜂蜜水,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什么?可真甜!我得多喝点!” 啸海看从这姑娘嘴里打听不到什么,干脆转向谢传火,“小谢,跟我说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姑娘又是什么人?你们两个为什么会从阁楼里跳出来?这一路上有没有人看到你们?” 谢传火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和兰妮一直藏在在花街的枯井里,等到宵禁的时间一到,我俩是沿着墙根儿跑来的。我平时总在这附近卖柴火,我知道你的邻居早就搬走了,房子空好几年。刚才我们跳进隔壁院子,在从院墙爬到阁楼上,从烟囱里钻进来的……” “简直胡闹!你怎么知道我们晚上不会烧火做饭?从烟囱里钻进来,万一把自己烫伤了怎么办?”啸海听到这里,简直被他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会,不会!你上次从我这买的柴火,应该是用完了,我想你也不会开火了!”谢传火很有自信。 啸海气得无话可说,被折回屋内的铭生看了个全程,他劝道:“别生气了,还是问问这俩孩子为什么过来?” “你说!”啸海的语气还有些气冲冲。 谢传火终于意识到啸海有些不高兴,怯生生地说:“晚上我去送柴火到花街,看见花街龟公正带着一群姑娘往东车站方向走。兰妮就是最在这群姑娘的最后,还被几个流氓踢了好几脚。” 兰妮终于把蜂蜜水喝完了,咂巴咂巴嘴。她听见这里,使劲儿点了点头,以表示赞同。 而啸海听到东车站心底不免一沉。 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就在东车站还设立了一所慰安所。这是一所东洋式厅房,四周布以严密的高压电网,并有警卫严加把守。 为了得到大量的军妓,日军唆使天津警察局主办,警察局将此任务交给乐户公会,而乐户公会的会长就是齐思明。 齐思明定期从天津各妓院中挑选年轻貌美、身体健康的妓女到慰安所充军妓,每两个月轮换一次,每次三十个人。 这些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啸海有几次想救出这些可怜的姑娘,可是一直没找到好的办法。他的身份不能暴露,而自己手下又没有什么人马。 这是日本的要求,也是目前天津政府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他这小小的蚂蚁撼不动那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的。 而且这件事可不止齐思明一个人在操办,冈村光谷更是活跃在最前线。最初,是乐户公会令各分会上报慰安女名单,花街姑娘们都不愿去。日本宪兵队开始是不断催问,冈村光谷后来干脆授意警察局出面强行征人。 看来兰妮小姑娘就是这次被强征走的姑娘。 啸海经过多方了解,他们为了不影响花街的生意,每次都在宵禁之后把姑娘送到慰安所。 这两个小孩子恐怕也是利用这个时机,悄悄溜了出来。虽然胆子大又鲁莽,但不失为一个机智的选择。 兰妮突然放下杯子,“我出来了,人数凑不够,肯定会再回去抓人的……不行,我得回去!” 谢传火一下子摁住她了,“你疯了?你才多大,身子还没长成呢,就被送到那里!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兰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爹娘给我卖到花街,让我在这赚钱,说这里饿不死。可是我刚来没几天,就要被他们带走了……我要去的那是什么地方?我听带着我的大姐说,我们三十个人,这次去就别想回来了,万一谁在路上跑了,或者死了,就会有别的姐妹顶上去……” 啸海现在所有的气都烟消云散了,看着这可怜又懵懂的小女孩,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她即将面临着什么样的灾难。那是一场不仅剥夺她的尊严、她的生命,更是剥夺她所有希望的一场灾难! 日军在征来的姑娘中先挑选年轻貌美的,再经过两次的体检,合格者才可以进慰安所。姑娘们在这里遭受着残酷的蹂躏,每天至少要接客十七八次,多时要三十余次,能活下来的十之二三。 铭生看出啸海灰败的心情,轻轻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小道消息 第二天一早,啸海还是要去津海关上班,把铭生留在了家里,照顾两个小家伙。 临走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让那两个小家伙跑到街上去!昨天兰妮这么就失踪了,花街那边肯定乱作一团。我去津海关探探风声,打听一下齐思明准备怎么做。我一会儿会去郑氏医馆,把品行请过来,给兰妮看看身体……” 铭生虽然没有成过亲,啸海说的又这么隐晦,不过他大概也明白了什么意思。 “你快走吧!如果上班晚了,反而显得反常。你要记得帮我向报社请个假,就说是我后背的伤犯了,这样咱们编的话也算圆上了!” “行,记得,你们在家无论是谁叫门都不要给开门!”啸海想把手枪留给铭生,想了想又放弃了。 “你放心吧!”铭生掸了掸啸海风衣上的褶皱? 啸海到了津海关,齐思明果然没有来上班。 津海关的关员们都知道两铭监督的作息时间颇为有趣。 齐监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似乎所有的精力都在上下打点内外勾连上;张监督没什么大能耐,天天老老实实上班。听说他头一阵子搞了个海运公司,却因为码头的一场大火,一切都化为乌有。 啸海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的,相反这种传言到对他十分有利。日本人对于他这种不温不火,还有几份文人清高的形象,也很是放心。 啸海今天没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端了一杯茶水去了大厅。 平日里,他虽然不苟言笑,但却很少摆出架子,也未曾利用手中权力对底下的关员吃拿卡要。所以,大家对他虽然不算亲近,但却很是信任。 啸海这次到大厅里去了一个闲散部门。这里都是一些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关员,这些中年男人平时工作吊儿郎当,生活也是拖泥带水,就爱讲些带颜色的笑话聊以自娱。 啸海对他们很是客气,他们在啸海面前也不敢拿乔。 这次啸海突然出现,让众人愣了一下,原本正在谈笑的话题也停了下来。 啸海看此情景也不多说,而是把一饼普洱放到了几个人的面前,“前一段时间偶然间得了一饼好茶,我这年纪喝了普洱,晚上便睡不着,所以今天拿过来给你们几位尝一尝。” 其中一个小组长姓胡,平时最是灵活,带着一群老关员白拿薪饷,混吃等死,过得十分滋润。 胡组长赶忙接过茶饼,千恩万谢:“张监督,真是客气!您那么年轻有为,对我们这些老帮菜还这么照顾,我们无以为报!” 啸海摆了摆手,“胡组长见外了,平时我的工作总是要围着皇军转,和大家接触的时间比较短。如果真论起来,我的年纪比诸位小上那么十几二十岁,是个后生晚辈。” 老关员们吓得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张监督这话可折煞我们了!” 啸海笑着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几位老先生,刚才正在聊什么,说出来让我也听一听!” 胡组长的表情有些尴尬,“聊风月,聊风月。我们这些人没有什么大志向,聊来聊去都是风月场上那点事儿……” “那很正常!孔夫子说过。食色性也。男子汉大丈夫当然是爱江山也爱美人!”啸海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反感他们的话题。 胡组长翘起大拇指,“不愧为状元的后人,开口说话就能引经据典!” 其他几个人看见啸海这样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啸海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最近津海关有传言,日本人要在两个监督之间选择一个副总司,他们以为啸海是来拉拢人心的。 啸海当然不会解除这种误会,这误会对于接下来要了解的情况是大有裨益的。 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留着一撇日本小胡子的男人——啸海记得他姓王,但名字却很难记得住——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听说花街又来了一批新的姑娘,今天大概会到,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 胡组长紧张地看了一眼啸海,只见她微笑地听着,呷着茶杯里的茶,似乎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看样子既不像同道中人,不像清高君子,这一下子让他摸不着头脑。 旁边一个留着一把大胡子的关员推了王姓关员,“可不兴乱说!” 王姓关员连连打自己的嘴巴两下,“看看我这张嘴,一兴奋起来就胡说八道!” 啸海笑了,“无妨,既然日本人都允许花街的存在,证明这是合法的,现在的特别公署又不像前清那样禁止官员逛花街,大家有些风流韵事,只要不影响工作,都是无伤大雅的!” 说罢,他笑着加了一句,“男人嘛,大家都互相了解!” 众人想起啸海丧妻多年,一直没有再娶,看来并非是一往情深,恐怕是另有纾解之道,话题重新热络起来。 大胡子关员看见王姓关员在上官面前露了脸,当然不甘示弱,“你说的不对,今天那群姑娘未必就能出来接客,你难道没听说昨晚发生了一件特殊的事,今天花街非常紧张……” “什么事?”胡组长本来很是担心啸海的态度,可是好奇心压过了原本的担心。 “昨天花街丢了一个姑娘!”大胡子志得意满地公布了答案。 “这算什么……”大家七嘴八舌的笑话大胡子,“花街哪天不丢姑娘?”“有的是丢了,有的是死了,草席卷一卷,第二天就会被捞尸队拉走。”“对嘛,这算什么新闻?” 大胡子被众人说的急了,“你们知道什么?!丢的那个姑娘可不是在花街里丢的,而是送到东车站的路上丢的!据说姑娘们已经体检过了,马上就要到了东车站,却突然少了个人,而且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昨天宪兵队和警察署借着宵禁,找了半个晚上,都没发现踪迹!” 众人这才明白,“哎呀呀,那可是打了皇军的脸啊!这件事乐户协会得负起责任,不知道齐监督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王姓关员抬眼看了看二楼齐思明的办公室,捂嘴笑道:“你们没有看到吗?齐监督今天就没有来上班!” 通缉兰妮 啸海从他们的言谈中了解到一件事——日本宪兵队对于兰妮的失踪的确很重视,这不仅仅是因为少了一个花姑娘,更是因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样一个女孩凭空失踪了,却不留痕迹。这让他们对于天津街面的安全形势提高了警觉。 尤其是当下华北战场上,日本与八路军一直针锋相对,各有输赢。他们更害怕有八路军渗透到天津城里。 啸海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日本宪兵队警察署在街上正在刷着传单,传单上画像上不是别人,就是逃跑的兰妮! 啸海凑近一看,传单是一份通缉令,上给出缉捕兰妮的理由也颇有深意——说兰妮勾结共党,私自逃离乐户籍,造成了经济动荡,影响了日中两国的关系。 啸海冷笑。这告示一看就是出自齐思明的手笔,想来宪兵队给施加他的压力也颇大。这救人的“功劳”,齐思明想将它甩给了共产党,而日本人也心知肚明,共产党是最好的借口。 他们这次虽然按照惯例甩锅,却不想这次是真的。谢传火虽然现在还不是共产党,但他一直为八路军工作,做一个小小的交通员。这次他成了兰妮的英雄,把她带离那个火坑。 啸海一路回到家门口,看见那几个特务还在鬼鬼祟祟地盯着自己家的方向,心里放下一大半。 他们的样子如往常一样,证明家里今天没有什么异常被他们发现,看来两个小家伙真的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当他用钥匙刚打开门,三个人都迎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啸海吓了一跳,“你们三个干什么?铭生,你怎么也陪着他俩胡闹?” 铭生不乐意了,“什么胡闹,我们三个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有什么事吗?值得你们三个守在门口!”啸海忍着笑,问道。 “当然有事。”铭生接过他脱下的大衣,“今天郑医生来过了,不过他说自己不方便给兰妮检查,让兰妮想办法去一趟医馆,他会请相熟的女大夫为她检查。” “这是好事儿啊!”啸海一听,很是赞同,“品恒留下吃饭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他的影子?” “郑医生过来匆匆看了一眼就急着回去了。”铭生向他解释,“今天是他出诊的日子,而且是去花街,他不敢耽误。” “原来如此。”啸海心不在焉地应着,走到了厨房,看锅里留着满满四碗的面条,心里颇感暖和。毕竟在这寒冷的深秋之夜,能和亲近的人一起吃碗面条,已经算是很多人奢求不上的生活了。 “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呢!”铭生追到了厨房。 啸海把锅里的面条端上了,“咱边吃边说。你们三个今天鬼鬼祟祟、吞吞吐吐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需要我能做的?” 铭生招呼两个小家伙一起吃晚饭,对于啸海的调侃也不在意,“今天品恒来的时候,看过了兰妮的情况,他决定让兰妮去衣馆当女学徒。正是由于医馆一直缺女大夫,检查一些女病人非常不方便。就像郑品恒今天到了花街,也多以诊脉和开药为主,很多病情因此就耽误了。” “这是好事啊!”啸海非常开心。兰妮正需要新的生活,学点本事总比什么都不会要强。 “可是兰妮现在不敢到街面上去呀!我听郑医生说,日本人在街面上发了很多传单。他拿了一张,本来并不在意,可是到了咱们家看见兰妮就吓了一跳。说实在的,我看见传单也吓了一跳,这兰妮都已经上了日本人的通缉令,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出现在街面上了?”铭生忧心忡忡。 啸海想到这里也有些发愁,“我在回来的路上,也看见了这些传单。兰妮的画像赫然在这上边,对她未来的生活的确很有影响。” 兰妮懵懂地看着两个人,似乎没有理解他们对话中的意思,倒是谢传火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啸海大哥,那你说该怎么办?兰妮不能藏在您这里一辈子!” 啸海安抚少年,“你不用慌,让我想想办法!” 他看着兰妮长长的头发,虽然有几分凌乱,但却乌黑靓丽;圆圆脸蛋上的五官精致小巧,长大后定是个美人坯子。 “兰妮,你愿不愿意剪头发?” 兰妮的面条吃得正欢,听见啸海这句话茫然地抬起头,“剪头发,为什么要剪头发?” “现在日本人正在到处抓你,这传单上也有你的画像,你想逃过这一劫,必须得剪头发!” 兰妮停下吃筷子的碗,放下了筷子,似乎不明白日本人抓她和她剪头发有什么干系。 “我想过一阵子风声不太紧了,我想让你装成男孩子的样子,去医馆学习如何做医生,做护士,让你的日子变得宽阔而有尊严。” 尊严这种词语,兰妮虽然听不懂,但她明白啸海一定是为她好。 她躲回二楼,再下楼,就见她把自己长长的头发齐齐剪短,眼眶红红的。 啸海知道她对自己的头发有些不舍,不过还是要告诉她:“以后你就要以男孩子的身份生活了,这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兰妮点了点头,“我明白。今天郑大夫来给我看病的时候,也说了这件事。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也很担心在花街的那群姐姐,她们会不会因为我的逃走而受到什么伤害?” 那是一定的。 不过啸海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怕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没有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铭生看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赶忙说道:“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要犹豫了。赶紧吃饭吧,明天早上我把兰妮送到医馆,一是方便她调养,二是尽快投入学习中。” 谢传火也说:“我要回到郊外了,好几天没去花街卖柴火,再不回去就该引起别人的怀疑了。” 四个人商定之后,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饭,明天各自将要面对新的风雨。 尾巴现身 天蒙蒙亮的时候,宵禁结束。 啸海带着两个男孩早早地出了门。 这两个男孩不是别人,正是卖柴的少年谢传虎和打扮成男孩模样的兰妮。 监视啸海的特务还没有到岗,他们必须等到宵禁结束才能出门。 啸海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了那几个小信差藏身的地方,把这两个孩子混在他们中间。“今天交给你们一个任务,麻烦你们把这两个小兄弟,送到安全的地方。年纪小一点的,你们把他送到郑大夫的医馆;年纪大一点的,你们护送他出城。” 这一群小信差平时就在天津城里讨饭、游荡、打短工,就像城市里的幽灵。久而久之,日本宪兵和警察对他们熟视无睹。反正这座城市每天都会产生新的乞丐,一茬又一茬的小乞丐,对他们来说毫无影响。 几个小信差看见啸海神色郑重,也认真起来,但他们知道乱世之中不能多问。为首的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拍了拍胸脯。“张先生,你放心把他们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能把两个小兄弟安全送到的!” 说话时,那少年仔细看了看兰妮,心里有了数,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把他的想法告诉其他人。“这兄弟年纪小,看样子细皮嫩肉的,怕是会引人注意,让他跟我走吧!” 啸海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见他目光精明有神,知道他可能已经识破了兰妮的身份。不过啸海对他还是很信任,有几次自己全靠他通风报信才能化险为夷。“既然如此,就让她跟你走了,你一定要把他送到郑氏医馆!” “放心吧!” 啸海轻轻地拍了拍兰妞的肩膀,即使再不放心,他也只能做到这了,希望这次能够瞒天过海。 啸海从几个小家伙的藏身之处出来,立刻发觉有不对劲的地方,感觉身后似乎被缀了尾巴。 这么长时间以来,啸海和齐思明派出的特务一直相安无事,大家都知道分寸在哪里。他们不会近距离的接触啸海,也不会伤害他周围的人;而啸海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作息,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让他们向自己的主子汇报。 今天对方似乎过界了。 啸海也不慌张,一如往常那样走向了津海关方向,可是他知道还有一条小路能折回孩子们藏身的那个地方。等他和后面的尾巴拉开了距离,突然闪进了巷子里,让后面的尾巴吓了一跳,再不见人影。 而其中一个人对着另一份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也分开了。 啸海从暗处看见这一切,微微冷笑,直接折回了那群孩子藏身处。 孩子们已经都出去了,这里就是个空荡荡的房子。 果然,片刻之后,其中一个尾巴出现在这里。 啸海突然现身,冷笑道:“不知阁下找我有何贵干?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相见?如此鬼鬼鬼祟祟,并非英雄所为!” 那人被唬了一跳,突然端起了枪。 啸海也不含糊,仗着身高优势,高抬一脚,便把那枪踢飞老远,让眼前这个尾巴当场愣住。缓了半天,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骨折,完全使不上了力气。 啸海哪会给对方迟疑的机会?欺身上前,双手扣住此人的喉咙,发狠道:“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人表情十分惊恐,看着啸海,吓得说不出话来。 啸海拇指食指轻轻发力,捏得他喉头又疼又痒,似乎马上就要碎了。 张先生,饶命,我说,我说!”在此重压下,那人还是挤出了几个字, 啸海的手劲微微松了一下,那人赶忙喘了几口粗气。 “别拖延时间了,告诉我,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接到齐监督的命令,说逃跑的那个花姑娘应该是被你救走了,所以让我们今天来跟踪你。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回齐府一聚……” 啸海冷笑一声,“齐思明胆子真大,他难道忘了我刚刚从齐府做客回来吗?” 那人生怕连累自己,疯狂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听齐监督命令,过来请您做客的……” “那你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现身,反而跟着我?” 那人说不出话。 啸海洞察他们的伎俩,“另一个人现在应该在路口,正在等着伏击我吧!你们那点小伎俩,我实在清楚得很,不必使出来让我笑话了。至于这里,你已经找到了,我就不能留着你了,否则那群孩子性命堪忧。” 这“尾巴”吓得冷汗连连,“不会,不会,张监督!我不会伤害这群孩子的,他们与我无怨无仇,我怎么会伤害他们?再说,我接到的命令只是跟踪你,怎么会给自己节外生枝呢?” “你是不会,但你不等于不会告诉齐思明。” 啸海说完这话,便闻到了一股腥臊之味。原来自己几句话,已经把这人吓得小便失禁,地上流出一摊黄黄的液体。 那人的脸又红又白,既为自己的表现感到羞愧,又怕啸海真的动了杀机,皱着一张脸,似哭非笑。 “想让我留你一条命,也并非不可能,不过从今以后你要为我所用!” 那人再次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怎么做都可以!” “好,从今以后把我的作息如实地告诉齐思明;但是不许伤害这些流浪的孩子,否则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弄死你!别想着齐思明会救你,他的行事风格只比我更会狠辣,我想你不会不清楚!” 那人打了个寒战。他当然清楚,齐思明容不得叛徒,更容不得废物。如果他把今天这件事告诉了齐思明,那自己只会死的更快! “张监督,我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可是另一个人我就不知道了,他可是齐思明的心腹!” 啸海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穿的是一套格子西装样式,虽然十分老旧,却也算体面。 他突然伸手,从对方的怀兜里掏出一个钱夹,那里夹着一张照片。他把这照片收到自己手中,“至于另一个人,就不用你操心了!现在你可以告诉齐思明,我离开家里碰到了几个信差,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去了津海关。” 那人立刻大声认同,“是的,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可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啸海手里的照片。 针锋相对 啸海放走了那个“尾巴”之后,领头的信差带着兰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张先生,这个地方是不是不安全了?以后我们还能住在这里吗?” 啸海看着眼前的少年和他身旁瑟瑟发抖的兰妮,从怀兜里掏出两块大洋,“这里不能再住了。我家旁边的洋房主人已经搬走了,你也是知道的,你们可以暂时在那里安顿下来。这钱是给那些孩子置备一些生活用品,” “那里离你太近了,不会给你添麻烦吗?”少年对于啸海的决定有些不解。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眼前这个人是有弱点的……”说罢,他把刚才从“尾巴”那里搜到的照片递给了少年,“你拿着这张照片,想办法找到照片里的这个女人,看看她是什么身份,打探一下她的底细,或许对我们有用。” 少年郑重地接过这张照片,“您放心吧,张先生!” 啸海问这个少年:“你叫什么名字?虽然打过几次交道,可你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我叫小柯……其实我只知道自己姓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所以他们都叫我小柯。”那少年紧紧握住兰妮的手,回答道。 “柯任平。”啸海背了一句苏轼的词,“一蓑烟雨任平生。以后你就要柯任平!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个户籍,争取让你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到这个世界上。” 小柯——柯任平绽放出一个笑容,“柯任平,以后这就是我的名字了!” 啸海微笑地点了点头,“没错,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柯任平攥住兰妮的手,“既然张先生给了我名字,那我就给您一个承诺,这妹妹我一定会送到安全的位置,请您放心!”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啸海轻轻握住少年的肩,“晚上我在咱们说好的地方等你!” 两个人分开之后,啸海赶到津海关已经是过了午餐时间,齐思明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似乎已经等很久了。 “齐监督的伤已经好了吗?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一坐?”啸海看见他并不惊讶,他们二人之间早晚会有这么一次对话。 齐思明冷笑一声,“张监督可是个大忙人!早早从家出来,竟然现在才到这里,看来中途办了不少事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对皇军不利的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只按着我的良心办事,对谁有利,对谁不利,还轮不到你来来评判!”啸海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子的不耐烦。 齐思明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他心谁都没有自己重要。而这样的人让他觉得可怕、可悲、可怜;此时此刻,还有满心的厌烦。 齐思明突然凑到他的眼前,“天颢,你看见我的伤了吗?这就是你给我带来的!你我二人一起长大,是什么让你我走到了今天?” 啸海疑惑地看着他,“怎么?现在要给我打感情牌了?老师是怎么死的?铭华是怎么死的?铭生在你手里遭受了多大的伤害和侮辱?这一桩桩一件件,这时候你想问我,我们二人为什么会走到了今天?” 话虽如此,啸海心里很是明白。他与齐思明的问题根本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彼此的理想信念不同,彼此的追求的目标不同。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让齐思明悬崖勒马,干脆就不再解释。 齐思明一脸冰霜地站起身来,“既然如此,你我算是不死不休了。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了,但我对我自己做过的事情从不后悔!” “那你现在想要怎么样?”啸海也没有心情陪他绕圈子了。 “那个死丫头在哪里?从我手中能逃出去,绝对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没有人帮忙,我是不信的!而整个天津卫愿意管这个闲事的,只有你张天颢!”齐思明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你说的是哪个死丫头?是你满大街贴传单正在寻找的那个小姑娘吗?抱歉,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啸海知道,这时候不是装傻的时候,他半真半假地告诉齐思明,“既然你说她与共产党勾结,我又怎么可能会和她有所联系?别忘了,共产党那是南京政府、重庆政府、日本人共同的敌人,你觉得我会去冒那个风险吗?” 齐思明狐疑地看着啸海,显然对他这份说辞很是不满;可是说兰妮与共产党通谋的也是他自己,他现在反而没有办法去反驳啸海。本来是给兰妮布下的天罗地网,却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想我们的谈话没有继续的必要了。”等了半天,啸海还没有等到齐思明的下文,他不轻不重地下了“逐客令”。 “张天颢,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要发散你的善心,你就算救了她一个,你能救回所有的女人吗?既然救不回来,还不如让她们发挥自己的价值。”齐思明眼神阴鸷地看着啸海, “她们的价值是什么?让你平步青云,在日本人面前买功?别忘了,她们也是人,和你的父母妻儿一样是人!”啸海对于他的无耻,实在是无法再忍耐了,干脆撕破了脸皮。 “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她们依然活得不如猪狗!既然日本人需要她们,就让她们去发挥作用,你阻挡不了任何事!你救下一个,却不救她们,你说你是不是伪善?”齐思明脸红脖子粗,青筋暴露,却不敢大声说出来。 啸海冷冰冰地一笑,“你不必如此,我并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姑娘在哪里。我既没想救她,也没想救任何女孩,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乱世之中求个太平。既然你说你与我是兄弟,可为什么你不给我太平日子过?” 齐思明紧紧的盯着啸海,“看来是没有什么可谈了,你势必要与我为敌了!” 啸海扬起头,直视着他,却没有言语。 “既然如此,如果被我找到那个死丫头,别怪我不客气了,到时候你想救谁都没有用!”说罢,齐思明夺门而去。 收拢人心 下班之后,啸海走到自家附近的巷子时,看了看身后的“尾巴”,停下了脚步。 “出来聊一聊吧!” “尾巴”从暗处出来了,是上午与他交锋的那个人。 “你我也算是相交多时,还不知道你高姓大名。”啸海有礼地拱了拱手, 那“尾巴”神色镇定,但眼神却出卖了他,“我叫孙鹤鑫,是齐监督手下的安保队队长……” “安保队队长?齐监督手下?”啸海仔细玩味了一下,笑出了声,“我怎么不知道警察局现在也在齐思明的囊中?” 孙鹤鑫神色有些尴尬,“张先生不必调侃我。您是知道的,齐监督现在和冈村家族挂上了关系,天津谁不给他三分薄面?他从警察局调人,我们的局长怎么敢拒绝?” 啸海挑了挑眉,他把人拦住,当然不是为了聊这些闲事,“另一个人呢?早晨我把他甩掉之后,怎么再没见他出现?” 孙鹤鑫露出一种兔死狐悲的表情,“何三已经被齐监督……” 啸海当然不会同情这个人,不过还是很好奇,“为什么?” “早晨我们二人同时把您跟丢了……”说到这里,孙鹤鑫看了啸海,见对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继续说道,“我们都要向齐监督进行复命。何三说不出来任务失败的原因,他就被齐监督处置了……而我交出那群孩子的藏身地点,逃过了一劫。” 啸海一挑眉,“就因为这点事?” 孙鹤鑫踌躇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不是,是齐监督认为我们二人之间可能有叛徒,而今天早晨何三的表现着实很令人怀疑,所以……”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齐思明的心腹,怎么会如此草率地被处置了?”啸海很是不解。 孙鹤鑫略显无奈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三就这样送命了,我也……” 啸海更是想不通,不过这件事他并不在意,“既然你还在执行着任务,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那几个孩子已经不在那里住了。” 孙鹤鑫苦笑一声,“我早已想到了,不过那里只要有孩子们生活过的痕迹,我的嫌疑就能被洗清。” 啸海轻笑一声,“聪明人!不过你现在可以回家睡大觉了!” 孙鹤鑫听了这话,却没有动,“张监督,我们这些人命如蝼蚁,不过是听人摆布。您拿走的那张照片,我未过门的妻子,还望你高抬贵手,不要伤害她!” “自然!我张天颢自认为人还算坦荡,肯定不会伤害无辜之人,你大可放心。不过,我也不会允许别人伤害我周围的人,即使是我照顾的乞丐们!”啸海连敲带打,既给孙鹤鑫吃了定心丸,又在他头上悬了一把剑。 孙鹤鑫一拱手,“我只盼张监督说话算话!不过何三虽然已经走了,齐监督很快会补上其他的人,万望您小心为上!” “多谢!”啸海回礼,推门回到了自家的院子里。 待着他确认孙鹤鑫的确已经走远,他直接翻墙进到隔壁的洋房。 那里已经聚集了四五个孩子,都是柯任平带过来的。啸海打量了一下,是自己熟悉的那些小信差。 “我交给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吗?”啸海一进门,便把今天买来的点心放在了桌子上,笑着问道。 几个孩子一阵欢呼,围了上去。 柯任平是个大孩子,性子成熟,走到啸海面前,浅浅地鞠了一躬,“张先生,谢谢您帮我们找了这么一个安家之所。您交给我的任务,我都完成了,那孩子我已经送到了郑氏医馆;至于谢兄弟,也离开了城里。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谢我,我也是慷他人之慨。这户人家原本是为英租界工作的;英国人撤离之后,他们也搬走了,房子也没有售卖出去,空了几年。你们先安心住下,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会去解决!” 柯任平看了看这间房子,空空荡荡,除了几个残破的家具,便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即使这样,也比他们原先落脚的茅草屋要强得多,至少棚顶有瓦,脚下有地,让他们能够遮风挡雨。 啸海看他的样子,出言安慰道:“等我们把日本人撵走,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这每一片土地都是我们中国人的。你们可以去读书工作,拥有自己的家庭,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流离失所。” 柯任平眼神收了回来,看着他,“张先生,你说的那样的日子,我们会盼到吗?” 这时候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突然靠在柯任平的大腿旁,手里拿着一块糕点,眼巴巴地看着啸海。 “相信我,会有那么一天的!” 柯任平蹲下哄着孩子,“小宝,你去找他们玩,我和张先生说几句话。” 那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回到桌子旁边。 柯任平压低了声音,“张先生,你让我打探的那个女人,我已经有了眉目。她叫胡菲菲,是齐氏百货公司的会计,家里不在本地,有一个未婚夫在保安局工作。” “这些就够了,你们帮我盯着点,这个女人有什么一举一动一定要告诉我。” 柯任平点了点头,并没有问为什么。这也是啸海非常信任他的原因。 啸海看着成熟又沉默的少年,“你识字吗?” 柯任平摇了摇头,“我们哪有机会?就像刚才那小宝,他从生下来看见的就是这乱世,没有什么机会去像普通的孩子那样读书识字。” “好,我知道了!”啸海并没有给出任何的承诺,而是简单交代了他们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便离开了这里。 回到家,铭生等在客厅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还不做饭?我饿了!”啸海看见铭生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有些好奇。 “隔壁是不是搬来了什么人?我没听说曾家把房子卖掉啊!”铭生有些疑惑,但他直觉这件事与啸海脱不了关系。 “那些小信差搬了过来。”啸海脱下大衣,挂在了门口。 “什么?!”铭生非常惊讶,“你这胆子也太大了,竟然让这群孩子搬了过来!这样我们所有人都在齐思明的监视之下,你和他们都会有危险的!” “放心吧,我自有主意!” 小柯到访 让孩子们搬到自己附近,啸海自然是有他的目的。除了就近照顾他们以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他们帮忙。 花街的姑娘虽然一部分送到了东车站的慰安所,可是还有一部分离开花街之后就毫无踪影。 啸海曾经跟踪他们,却失败了,只知道齐思明将这群姑娘送到了前线,供日本人糟蹋。 如果说慰安所的姑娘们十之二三能够存活下来,那送到前线的姑娘却是有去无回。所以啸海此次的目的就是寻找到这条路线,争取将罪恶的产业链亲手斩断。 而此时此刻,兰妮的失踪给齐思明和冈村光谷带来的恐慌,同样如此。 他们并不在乎多一个姑娘或少一个姑娘,他们害怕的是这条充满罪恶的产业链,因此被撕开一个口子,让他们无处遁形。 这群小信差搬过来之后,啸海就是想利用他们年纪小,行动方便的优势,在城内寻找这些姑娘藏身之处。 铭生知道啸海的计划之后,并没有放下心来。 “那四五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你交给他们这么重要的任务,就不怕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把这事给说出去吗?到时候你也会陷入危险的!” “不怕!我把这件事只交代给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小柯,我相信他。”啸海语气笃定。 铭生撇了撇嘴,“虽然我相信你,但你对那群孩子的信心是从何而来?这件事可不是简单收养的事情,还涉及到对他们的教育和培养,你一定想清楚了!” 啸海知道铭生在忧虑什么。他和自己一样在刀尖上起舞,随时随地就命丧黄泉。现在收养这四五个孩子,就怕他们有了家之后,再次流离失所,这实在太残忍了。 所以铭生更想让他们拥有稳定的家,过上安静的生活。 啸海何尝不明白铭生的苦心,不过乱世之中想要找到收养这几个孩子的人着实困难,只能先将就。 铭生和啸海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件事只能先搁置下来,让那群孩子暂时住在隔壁。 铭生也答应去教那群孩子读书写字,让他们能够学校一些知识文化。 晚上啸海帮铭生上过药,让他到书房里先休息,而自己则拉开了房门,把等在门外的柯任平让进了屋子。 柯任平第一次进到啸海的家里,左右看了看,眼睛中露出羡慕又憧憬的神色,“这里真像皇宫一样,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屋子!” 啸海看了看已经斑驳的地板,老旧的家具和早已经不流行的墙面,哑然失笑。这孩子恐怕从小到大都身无片瓦,难怪觉得这一栋老旧的房子就像一所皇宫。 啸海把这少年请进屋来,端出一杯蜂蜜水,这是他现在能拿出最好的食物了。 “小柯先喝点水,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柯任平喝了一口蜂蜜水,仔细看了看水中金黄色的光泽,轻轻舔了舔嘴唇,“张先生,我能把这水带回去吗?我要给小宝喝。” 啸海笑了,“我会把蜂蜜给你装起来,你去跟孩子们分享。” 柯任平高兴极了,“谢谢张先生,你可真是菩萨心肠。不过我知道不能白吃饭,你有什么事就吩咐我吧,我一定想办法做到!” 啸海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想有一个家,但是现在无论是我的条件,还是你们的身份,我都没有办法收养你们,所以现在也只是个权宜之计。” 柯任平苦笑一声,“我的确有过那样的奢望,不过我知道不现实,您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现在是我回报您的时候。” “好,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早晨你们送走的那个女孩兰妮是前几天小谢在花街救出来的小姑娘……”啸海说到这里,仔细观察了一下柯任平的脸色,发现他的神色并无波动,心中不禁赞叹——果然是个成大器的孩子!“不过兰妮可不是在花街里接客的,她是被日本人选中,要送去慰安所的30个姑娘之一。小谢看着姑娘着实可怜,便冒险把她救了下来。” 柯任平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谢兄弟是条真汉子,兰妮姑娘身世可怜,他是救人于危难之间。” “没错,不过我们光救下一个兰妮并没有用,还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在日本人手下受苦,你知道东车站吗?” 柯任平突然握紧了拳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妹妹就在那里被折磨死了!” 啸海惊讶,这件事他真不知道。他虽然对于这几个小信差的身世做了一番打探,可了解得并不深入。 柯任平没有看到他惊讶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说:“那妹妹并不是我的亲妹妹,是我们收留的一个流浪女孩,本来已经将她喂养得白白胖胖,准备找户人家收养。可是,有一天我们出去讨饭,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茅屋,却被流氓抓住了,送到了花街。” “你们没有去花街找吗?” “当然去了!我纠集了一帮兄弟去花街闹事,可是并没有什么结果。我没有找到她,不过我听那里的老鸨子说,乐户公会已经把我这个妹妹送到了东车站;我又带着兄弟们去东车站找人,可是那里的日本鬼子个个都带着枪,打死了我一个兄弟,把我们其他人打成重伤,赶了出来! “我不死心,我每天都在那附近转,希望能救出我的妹妹。直到有一天,他们从那里抬出几具尸体,扔在了后街,我便随着捞尸队帮忙收拾,果然看见了我的妹妹……” 柯任平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拳头握得死死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怒火。 啸海把手搭在他的头上,没有说话。 柯任平抬起头来,看着啸海,“妹妹死的时候,只有十二岁,我心里怎么能够不恨?!” “既然如此,那你就要和我一起把这群姑娘救出来,即使不能让她们每个人都脱离魔窟,那也救出来一个是一个!”啸海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说透了。 柯任平点了点头,“我明白,多救出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两个人聊到深夜,柯任平翻墙回到了隔壁洋房。 啸海也准备睡一下,书房的门开了。 “你对那小柯如此关照,是不是觉得他很像以前的我?” 暗流涌动 日子恢复了平静,可是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齐思明仍然在搜寻兰妮的下落。他不能让兰妮把花街姑娘带起这个“坏头”,他必须找到这个丫头,给她一些教训,才能遏制花街姑娘们想要逃离这种地狱生活的心思。 郑品恒当然也知道这种情况。他这几天把兰妮藏在自己的诊所后院,让她潜心学习一些医术和药理,并不让她去到街上,以免被人发现。 柯任平带着几个小乞丐也是忙个不停。白天的时候,他们满城溜达,寻找姑娘们的蛛丝马迹;晚上回到洋房,几个孩子跟着铭生读书识字,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至于啸海,每天在津海关工作,与日本人和天津政府的各色人等虚以委蛇。虽然他与齐思明撕破了脸,但谁也不能把对方怎么样,只能保持一个暂时相安无事的状态。 因为有了这群孩子们,啸海的经济负担有些重,所以他又把海运公司的生意重新开启,将以前的旧工人们都召了回来。 铭生也不再隐藏自己已经会说话这个秘密,而是大大方方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回归到报社工作。 《天津时报》的老板蒋中清对于铭生的回归一直没有多说什么,不过还是忍不住找他单独谈一谈。“铭生,你看,现在整个天津卫没有人不知道海运公司是天颢兄和日本人一起合办的,我再担着老板的虚名,着实有些不合适,不如……” 铭生知道蒋中清对于仓库被烧一事心有余悸,尤其齐思明现在风头正劲,行事风格心狠手辣,一般人是不敢招惹的。他很理解蒋中清的顾虑,“蒋老板,我知道您的顾虑,不过这件事我可做不了主,一切都是我姐夫在打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要你搭个桥,看看天颢兄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出来一起品个茶,商量商量这件事。”蒋中清语气很是诚恳,“我这还要支撑两间报社,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这么多的员工就要喝西北风了。” 铭生知道他为难,对于这样的要求,便一口答应:“您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和姐夫商量一下,看看找一天去把公司登记改了吧?” 蒋中清明显松了一口气,“铭生就是明白事理,那我就不再打扰你了。你且安心工作,还有一篇稿子,下午要刊印,还需你快赶出来!” “好的!”铭生应道。但他心里却有几分犹豫,不知道啸海是怎么想的,自己答应得倒是痛快。 晚上回到家,铭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啸海。 啸海倒是豁达,“没关系,这件事既然已经‘揭开盖子’了,让蒋老板继续承担风险,也的确难为他。我找机会就把这公司的名头换了。不过,公司名头换成我还是不合适,换成你,怎么样?” 铭生洋气地耸了耸肩,“当然没问题!你我暂时也不可能分开了,用我的名头去做生意,总归是方便一些。” “那咱们就说定了!”啸海回到书房写了一份契约,交给铭生,“有空的时候约出蒋老板,我们把这契约重新签订一下,名头就改成你了。齐思明不会不去调查这件事,让蒋老板多加小心。” 铭生接过契约,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书包里,“啸海,咱们传递消息还要不要继续在《天津时报》上登广告?我觉得蒋中清这个人原本还是有一腔热血的,但在天津这几年的时间也被这肃杀的环境给吓怕了,胆子是越来越小。我怕有一天他发现这些广告的猫腻,会把我们泄露出去。” 啸海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们暂时没有找到好的替代方法。由于华北战场着实吃紧,与我们接头的人经常变换,只能靠着广告识别信息,如果贸然地换掉,我怕引起不小的麻烦。” 说到这里,铭生也发愁了,“虽然我们最近一段时间没有传递消息,可是《天津时报》现在惨淡经营,说不定哪天就倒闭了,我们得尽快拿出一个新的方案,免得消息中断。” “我何尝不知道呢?现在天津城里的党员只有你我二人,算上近郊的,不过是再加上一个孔校长。我们孤立无援,却又不得不勉力支撑。现在……着实有些艰难。”啸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世道艰难,但是他却并没有放弃。 “好了好了,先不想这些了,我们先把晚饭吃了!我一会儿还要去给小柯他们上课呢!”铭生看他的样子,也不愿他再继续发愁,回到厨房端来两碗面条,上面竟有薄薄的一层蛋花。 啸海看着面条,心情也转好了,“怎么家里竟然有鸡蛋,还能吃到这蛋花面?” 铭生狡黠地一笑,“说来是我运气好,这可不是一般的鸡蛋,是我在路上捡的!” “路上捡的?这大街上怎么会有母鸡在随处下蛋?怕是哪户人家养的鸡,跑出来的吧?”啸海有些担心,“你捡回这鸡蛋,可能让他们丢了一天的口粮。” 铭生笑得乐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人,说什么你都信!这是小柯他们养的鸡,平时吃些草籽虫子。这几天他们攒了几个蛋,小柯给咱们送过来的!” 啸海这才放下心来,“这孩子的生存能力果然很强,这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出路。那些小的跟着他,我也放心了。”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几个小孩子还是得找到人家收养。要不然这乱世之中说不定哪天……”铭生没有继续说,可是啸海知道他怕这些孩子夭折在这些黑暗的世道里。 “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快吃饭吧,吃完了,你去给他们上课,让他们读书写字,以后也能学些本事。” “今天我也得问问他们,寻找那些姑娘的事情有没有进展。早一天把这些姑娘就出来,她们就少遭一天的罪!”铭生今天除了教学,还有一件事放在心上。 “我记得《天津时报》旗下的小报曾经办过一次花街皇后的活动,或许可以利用一下。”啸海有一个主意。 不期而遇 啸海还没有出手,铭生就给他带回了一个令人耐人寻味的消息。 原来柯任平带着几个孩子白天到处讨饭,不可避免地会讨到花街。因为那里的销金客出手都阔绰,如果再说几句吉祥话,哄得他们心情好,甚至都能讨到几天的饭钱。 这天,柯任平带着小宝在花街乞讨的时候,意外见到了齐思明。 柯任平曾经在啸海家附近见过这个人,再加上津海关两位监督在半夜大打出手的花边新闻在天津卫闹得沸沸扬扬,这让他对齐思明的印象十分深刻 所以,当齐思明出现在花街的时候,他十分警觉,悄悄带着小宝跟了上去。 齐思明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表情十分焦急,对于街边随时能够出现的两个小乞丐,根本无暇多顾,急匆匆地钻进了花街的最高楼里。 那里就是乐户公会所在之地,齐思明就是这公会的会长,花街大半的生意都在他的囊中。由于他本人是有公职的,再加上与军方来往密切,他很少出现在花街里。这次急匆匆的前来,怕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柯任平已经十五六岁了,身挑已经长成,虽然由于营养不良,看起来年纪比较小,但实际上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他如果再往靠近齐思明,难免不会引起嫌疑;可是小宝只有三四岁,年纪太小了,连学话都学不明白,又怎么能够让他一个人去跟着齐思明的? 柯任平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抱着小宝蹲在花街的街口发愁。 来来往往的姑娘和销金客看见这一大一小愁眉苦脸地蹲在那里,觉得十分可爱,扔下几个铜板,就当可怜他们兄弟二人。 等到齐思明从乐户公会出来,柯任平和小宝的脚下已经攒了好些钱,够洋房里的孩子们过上好几天的。尤其里面竟然还有一块看起来十分昂贵的怀表,这恐怕是哪个醉鬼无意间扔下的。 柯任平摸摸脑袋,傻笑一声——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还是铭生昨晚刚刚教过他们的一句诗。 他把这些零钱拢一拢,揣在怀里,抱起小宝继续跟着齐思明。 走出花街之后,他们二人在街上就显眼起来,尤其前面还是西装革履的海关监督和他的管家,这情景未免有些显得鬼鬼祟祟。 很快,他们兄弟二人就引起街面警察的注意。 警察赶快跑了过来,拽住柯任平,“臭小子,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跟着那位先生?” 警察的话也惊动了走在前面的齐思明,他回头看着这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表情十分阴沉。 身旁的管家看他的脸色不对,赶忙冲上去,拽住柯任平的衣领,“你这个臭小子,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是谁派来的?” 柯任平瘦得像个小鸡仔,在这管家的手中几乎就被拎了起来,小宝趴在他的肩头,吓得哇哇大哭, 柯任平一边安抚小宝,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怀表,“我刚才在花街乞讨,捡到这只怀表。那时候正是这位先生路过我的身旁,我怕是您丢下的,所以追上来想要还给你们。” 管家手松了松;柯任平掉了下来,和小宝抱在一起,半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样子害怕急了。 齐思明上前一步,从他手中夺过那个怀表,仔细看了看,“这不是我的!”说罢,他便把着怀表扔给管家。 管家一把接过,仔细看了看,突然脸色大变,“齐先生,这怀表恐怕来头不小。虽然不是您的,但它的主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齐思明听到这话,来了兴趣,“谁?怀表的主人是谁?” 管家伏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只见齐思明的脸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红,表情也是夹杂着愤怒、兴奋和得意。 柯任平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没有底,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突然齐思明换了一副和善的嘴脸,低下头问道:“小兄弟,你还记不记得这块怀表是谁扔给你的?” 柯任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说了,这块怀表出现的时候,正好是您二位路过我的身边;我以为是您的,所以追上来想要物归原主,却被当成坏人……” 这话说的委屈,让齐思明也觉得有些理亏,“好了,好了,小兄弟,是我们误会你了。既然如此,我让我的管家向你陪不是。这块怀表送给我们,我补偿你些钱财,可好?” 管家伸手拦住,“先生,他本来就是要还东西的,我们何必再补偿钱财?” 齐思明觉得也有道理,可是柯任平却不干了,“你们二位好不讲理,这怀表不是你们的,那我当然要拿回来物归原主,你们干嘛要拿走?” 管家不耐烦,起来一脚踢过去,“你这小子不知好歹,我们把这怀表拿走,省得你到处去找原来的主人,怎么还不感谢我们?” 小宝哭得更大声了,奶声奶气地喊:“抢东西,抢东西!” 旁边的警察看着齐思明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鄙夷。 齐思明一看情况,有些令人头疼,示意管家拿出钱财给这看热闹的警察,当然也给了柯任平。“这块怀表我买下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也不许向外说!” 那管家临走的时候不忘了威胁一下在场的人,“今天的事情,如果有一丝一毫的风声,你们的小命就没有了,都给我小心着点儿!” 待到主仆俩离开之后,警察看向柯任平;柯任平警觉地后退几步。 他知道这些警察都不是什么好人,刚才他看见齐思明给自己一笔钱,恐怕想把那笔钱也抢走! 正当两个人心理交锋的时候,铭生路过,“发生了什么事?” 柯任平看见铭生,不知道该不该与他相认。 铭生轻笑一声,“我是《天津时报》的记者,你不用怕,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那警察一看情势不好,便扬长而去。 啸海听完铭生的讲述,也觉得奇怪——齐思明到花街去干什么?那怀表又是谁的? 探望孩子 啸海听完铭生的讲述,决定晚上与他一起到洋房里去看望这些孩子。 虽然两间洋房只有一墙之隔,但啸海始终没有去和这群孩子过多接触,因为自己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不想牵连他们。 但今天晚上他却想和柯任平见上一面,把这几天的事情了解清楚,也提醒这群孩子们注意安全,免得遭到什么不测。 晚上,二人刚刚进到隔壁洋房,几个孩子一下子扑了过来。 “于老师,今天给我们讲什么故事?昨天的,草船借箭还没有听够,今天,再讲一个故事呗!” 铭生笑着起了小宝,摸了摸其他几个孩子的头,“好好好,你们想听什么故事告诉我,我讲给你们听。昨天我吩咐你们写的大字,有没有写好?拿来给我看一看!” “写好了!”孩子们跑到书桌前,拿起报纸递给铭生。 铭生是买不起上好的宣纸,只能从报社买一些过期的报纸回来,给两个孩子用来识字、练字。而孩子们一边识着报纸上的字,一边学着写字,现在已经能认识上百个字了。 这些孩子都是孤儿,本来没有名字的,就被柯任平随便叫着大毛、二毛、大宝、小宝。现在铭生给他们取了好听的名字, 大毛、二毛原本就姓毛,现在一个叫毛纯善,一个叫毛纯良;大宝,小宝更是可怜,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襁褓之中就被遗弃,是柯任平把他们救了回来。铭生决定让大宝随了啸海的姓,叫江波;小宝随了自己的姓,叫于重天。 孩子们有了名字以后,第一件事就学习写自己的名字,现在除了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宝之外,其他三个孩子都已经能够写出来自己的名字,心里十分感激与高兴,把铭生视为了不起的偶像。 啸海看着一群孩子围着铭生那依赖和欣喜的模样,心里很是安慰。乱世之中,他竭尽所能给他们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就是现在最大的愿望。 “嗯……”柯任平站在啸海旁边,有些犹豫。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小柯,我觉得你我二人可以坦诚相待吧!”啸海没有把柯任平当成孩子。 “张监督,还是江先生,我怎么叫您才合适?”柯任平开口一句话,却是啸海没有想到的。 他笑了笑,“原来你在纠结这件事,还是叫我江先生吧!至于理由,我以后会告诉你。” “好,我明白了,江先生,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傍晚的时候,铭生跟我说了你今天的遭遇,我想要详细跟你聊一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柯任平看着那几个笑闹的孩子,“江先生,在这里说话不方便,请您随我来。”他把啸海带到了一间耳房,“我把这里打扫出来,平时于老师就在这间房教我们上课,外面的声音都传不进来。” 啸海打量了一下这小小的房间,应该是原主人的杂物间。这几个孩子虽然借住在这里,却并没有祸害这栋房子,而是挤在两间佣人房里。 现在这情况也是权宜之计,啸海看他们如此懂事,心里颇为安慰。 柯任平原原本本把今天的经历告诉了啸海,并且告诉他一个小小的细节。 “我在跟着那位齐先生身后的时候,听见他说河南、山东、河北需要大量的花娘,让管家尽快准备好。” 啸海心里觉得不妙。现在整个华北都是吃紧的时候,齐思明莫非想把这些中国姑娘作为“慰问品”送到日本人的手中? “这段时间你在花街乞讨,看见花街到底有多少姑娘?”啸海其实也不知道天津卫到底有多少妓女,齐思明到底掌握了多少乐户。 “数不过来!花街的姑娘还仅仅是拿到证件的,还有好多姑娘根本没有证件,只能偷偷在家里接待恩客。”柯任平从小就闯荡江湖,对这些肮脏的事情,他比啸海更加了解。 齐思明为什么一定要从天津选择花娘送到日军前线,难不成有什么阴谋? 啸海百思不得其解,眉头皱得死紧。 柯任平看见他的样子,眼睛转了转,“江先生,您是不是想知道齐先生在哪能收罗这些姑娘?” 对于这个小伙子的聪慧,啸海并不意外,“没错,我不但想知道他在哪儿能掳到这些姑娘,更想知道他为什么盯着天津卫这块地方不放!” “因为这里是港口!”柯任平凭着自己的经验告诉啸海,“其实日本人抓住的姑娘可不仅仅是咱们的姑娘。我曾经在港口讨饭的时候,看见过他们还运来了好多黄头发,绿眼睛的女人到天津,再送到其他地方。” “什么?还有这种事情?”啸海很惊讶。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办法给八路军送药、送钱、送情报,和天津政府这些汉奸虚以委蛇,和齐思明明争暗斗……对于这些事情还真的不够了解。 柯任平点了点头,“我说的是真的!我曾经看见过有其他地方的女人被拉了过来,不过他们可不是在白天到的天津码头,而是在晚上。那时候我在码头的废船舱里住,经常能看见一些女人被运过来,除了黄头发绿眼睛的女人,还有一些皮肤特别黑、嘴巴有些突的女人。” 啸海意识到,这里有些姑娘不但不是中国人,很有可能都不是亚洲的人。 日本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掳来的姑娘?为什么要把她们送到中国来?有什么目的? 柯任平告诉啸海:“这些女人到了天津港口,就被日本人连打带骂,还有一些在脸上烙上烙印,很快就被车子拉走了,有一些是往北走,有一些是进到天津市里。”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柯任平摸了摸后脑勺,“有一次我实在太饿了,就想混在车里,看看能到哪里去混点吃的。当时我仗着年纪小,混在那些女人里,都跟着他们走到了山海关;发现他们还要往东北走,给我吓坏了,就赶紧逃了回来。我从山海关一路乞讨回到了天津。” “你这小子胆子可真大!这样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你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也就这三两年前吧!我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铭生推门进来。 再见兰妮 柯任平听到铭生的问话,下意识的看了啸海一眼,他不知道啸海想不想把这件事告诉铭生。 啸海当然注意到这孩子的小动作,心里大赞:这少年竟然把这细节想得如此清晰,分寸极强,以后必成大器! 啸海揽过铭生的肩,“我们就在讨论那些花街姑娘被掳去哪里,除了慰安所室外,应该还有其他地方。” 铭生被啸海的话带走了思路,“我也这么认为的!花街姑娘消失得比较离奇,很少有人再见到她们,可见她们离开了天津,但不知道被送到什么地方去。话说,这齐思明在这件事里又搞了什么鬼,我觉得需要查清楚的!” “查,肯定是要查清楚的,不过你不许插手!”啸海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铭生因为在《天津时报》担任记者,时常出入危险的地方。虽然他凭着运气和机智,每次都全身而退,可啸海担心他越来胆子越大,在这件事上还要以身犯险。 铭生却不高兴了,“为什么我不能插手?我们早就说好了,一起救回这群姑娘。现在既然有了眉目,为什么我不能插手?” 啸海对柯任平使了个眼色,那少年非常懂事地离开了这间耳房,并把门关上了。 “你得为明冬至想一想!这件事凶险异常,我是准备舍得这条命去捣毁这个魔窟。我可以告诉你,如果稍有不慎,柯任平这个孩子恐怕也会命丧于此事!冬至还没有长大,我不能留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人世间。”啸海这话是实话。他从没有过任何私心,可是这一次情况与以往都不一样,并不像解救几个囚徒,或是取得什么情报那样目的明确,这是一次不知什么才能结束的斗争。 铭生听他说完,更是不依不饶,“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能放你一个人去冒险,说什么我要跟你一起!还有,你有没有向组织汇报这件事?你一个人要完成这么大的动作,组织上知道吗?如果失败了,天津卫城里就连最后的党员都没有了!” “有你!”啸海扶住他的肩,“你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不要处处依赖我。这件事我们非做不可,或许还要有牺牲,那么就让我来,你留下有生力量,继续开展战斗!” 铭生被他的执拗气到无话可说,“既然如此,我便听你的!这件事我是断然不会插手,你有任何事情,我也不再管了!” 啸海知道他这是生气了,放在以往或许会哄上两句,可是今时今日,啸海只能由他生气,也不可能顺着他的意思让他参与到这件事来。 深夜,他们把几个孩子安抚好,回到自家洋房。 铭生还在气头上,不与啸海说话,自己回到二楼收拾出来房间。 这段时间两个人一直在一楼休息,现在铭生回到二楼,摆明了是要和啸海闹上几天别扭。 啸海也很无奈,只能由着他去。 第二天终于等到了沐休日,啸海一早给铭生留了早饭,便离开了家里。 他到郑氏医馆,想要见到兰妮,向她询问一下花街的情况。 啸海的计划是从花街内部出发,顺藤摸瓜,先挑了慰安所,再截断把姑娘送往战场的途径。虽然凭他一人之力,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不过他的心中也有相对成型的计划。” 这时候,郑品恒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平日里郑氏医馆收取医药费用,都是富人多收,穷人少收,全凭郑品恒的心情。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病痛难免,所以郑氏医馆经常塞满了各色人。 原本还有郑春燕帮忙打个下手,后来郑春燕死在了齐家,就剩下郑品恒一个人左右支撑。 他看见啸海进来,自然知道他所为何事,伸手向后院指了指,示意他直接去后院, 啸海明白他的意思,绕过了熙熙攘攘的病人,离开前厅,通过甬道直接到了后院。 兰妮就在后院里,正在择药、捣药,认认真真。 她看见啸海进来很是高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江先生,您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要找郑医生吗?他在前院,正在出诊。您等一下,我去倒杯茶!” 啸海连忙拦住他好了,“你不要忙了,你在这里生活的怎么样?是不是很习惯?” 兰妮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我可喜欢这里了,郑大夫时常教我些医术,还让我识字,每天还有饭吃,我特别高兴!” 啸海也笑了,这兰妮也有十二三岁了,在外边都是将要嫁人或者支撑门面的大姑娘了,可是她的心性却始终像个孩子,无论是思维还是言语,都非常简单。这让啸海对她的生长环境感到好奇。 “那你在这里工作是不是很辛苦?郑大夫安排你什么粗重的活了吗?” “你说你这人,把人放到我这里,还不放心问东问西,还要挑拨我和兰妮姑娘的关系!”郑品恒从前院过来,正巧听到了啸海最后一句话。 啸海赶忙起身作揖,“品恒兄,不要生气,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兰妮放您这,我当然是放心的!毕竟郑大夫是正人君子,天津卫有谁不知道呢?” 两个人笑闹了几句,兰妮看着有趣,咯咯地也笑了起来。 郑品恒从兰妮的手中拿过新鲜的草药,向啸海介绍:“这种药外敷可治刀伤、烫伤,非常管用,但是为了防止伤口溃烂,应该让病人服用盘尼西林。” 啸海调侃道:“郑大夫学贯中西,没想到这中药西药也敢放在一起用!” 郑品恒对此到颇为坦荡,“不管是什么药,能救人性命的就是好药!洋鬼子,有洋鬼子的聪明之处;我们有我们的经验老道。这本不是相互排斥的事,就是你们这些人天天胡说八道,弄得好像非此即彼!” 啸海赶忙告饶:“好好好,全都是我的错!文人误国,我就是那误国的文人!你快去招呼病人吧,我要和兰妮说几句话。” 郑品恒深深看了啸海一眼,“你可不要吓到她,有些话掂量掂量再说。” 啸海知道他心直口快,也不计较。 铭生冒险 啸海最近又有了烦心事,他那令人不省心的“小舅子”铭生又好几天不见人。 自从见过兰妮之后,啸海决定从慰安所里想办法救出几个受害的姑娘,把她们送到河北军分区,让他们作为证人,向国际上控诉日本军队的暴行,希望借此能够阻断日本军队对世界各地妇女的残害。 虽然他不让铭生参与此事,但是却还是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毕竟信任才是同志之间相互支持的长久之计。 铭生听完,没有什么反应。他虽然和啸海在怄气,但是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拎得清的。“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按照你的计划办。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还有,这几天我会去趟西郊,把冬至接回来过寒假。” 啸海觉得铭生反应有些奇怪,他没有跟自己怄气,这让他感到很是欣慰,便不再计较其他。“你着什么急啊?过一阵子我会租一辆汽车,把冬至接回来而你无论是租马车还是骑单车,恐怕都要用上一整天的时间。” 铭生拒绝了啸海的提议,“且不说家里钱财吃紧,租一辆汽车花费甚巨;就说这段时间你要忙的事情多得去了。我时间比你自由得多,去接冬至回来正是合适。你要救人这件事要不要冬至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到铃铛阁中学的情报?你最好也得好好考虑考虑,你就让我去吧!” 啸海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确在想方设法从慰安所的内部探听消息,不敢离开城里的。 铭生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他心有芥蒂,现在能够主动去接冬至回来,倒也不失为一个缓和彼此关系的好机会。 可是,铭生一去不复返,冬至也没有回来。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啸海心急如焚,他生怕铭生会再像之前那样,遇到什么不测。尤其是现在铭生身上的烫伤并没有完全好,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冷,衣服越来越厚,很容易造成再次感染。 可是铭生失踪的这件事又不敢大肆宣扬,只有让郑品恒知道而已。两个人悄悄寻找了一段时间,却是一无所获。 啸海气急败坏地在家里的客厅上来回踱步,沙发上老老实实地坐着柯任平,虽然没有说话,但表情一样是急得不行。 过了半天,啸海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手握紧了拳头, 柯仁平战战兢兢地问道:“铭生老师最近去哪儿了?他很久没来给我们上课了,孩子们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江先生,你……” “我也不知道!”没等柯任平的话说完,啸海颓然地回答,“这几天我也在到处找他。小柯,他失踪的这件事不要传出去,之前曾经有过一次这种情况,他遭受了极大的危险,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次重演!” 柯任平看他说的严肃,也点了点头,“我明白,江先生。您先不要着急,我们几个孩子平时经常在外边乞讨,天津没有地头是我们不熟悉的。我们会寻找于老师,你不要担心了!” 啸海看了看窗外,除了自己抓着把柄的那个特务以外,齐思明看来是派了新人过来。 这段时间城里氛围很是紧张,冈村宁次即将到达天津城里,城外气氛也十分严峻。他想租车前往铃铛阁中学,却被赤木道彦劝阻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铭生和冬至两个人都无法和啸海取得联系。 更可怕的是,就连谢传火也很久没有进城了,自从上次他把兰妮救出来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现在的啸海又像之前那样陷入孤岛。 柯任平站起身与他告别,“江先生,虽然我的话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但是我还是想说,很多人还要依靠您,所以希望您不要乱了方寸,于老师迟早会回来的!” 啸海苦笑。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人,现在因关心则乱,竟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劝导,真是有够丢脸。 “谢谢你,小柯,你回去照顾好几个孩子,就告诉他们,于老师最近报社有工作,暂时不能去辅导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你们的生活最近是否拮据?我这还有些闲钱,你们先拿去用!” 柯任平推辞:“江先生,不用了。最近我们经常出去讨饭,我也打了几份短工,再加上您之前给的米面钱财还是够用的。夜深了,几个孩子会害怕的,我先告辞了!” “好,不送了!”啸海与他也无需客气。 时间又过去几天,铭生和冬至还是杳无音讯。 此时,冈村宁次秘密抵达天津。 他此行主要目的就是华北战场的战事焦灼,日本军队在与八路军几次交锋中节节败退,引起了国内的极大不满。冈村宁次作为“中国派遣军”的总司令官,曾经的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对此事高度重视,受天皇之命抵达天津,准备迎接日本的增派兵员的到来。 因为他的到来,天津城里的气氛显得喜庆又热闹。 可是啸海知道这些都是假象,是日本人用刺刀强逼出的喜庆氛围,就是为了让冈村宁次认为天津的奴化教育是非常成功的。而事实上,整个城市像铁桶一样,城里城外完全断绝了消息。 铭生已经失踪了将近十天了。 元旦也即将到来,再加上日本增派的兵员将在天津口岸靠岸,津海关的工作量突然增大。啸海作为监督官之一,被赤木道彦牢牢地拖住,几乎每日都长在办公桌旁,根本无法开展自己的计划。 而与此同时,齐思明为了在元旦前向冈村宁次在表忠心,准备向华北战场送去一批“慰问品”,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花街和慰安所里的姑娘们。 这个消息被啸海知道后,他心急如焚,准备尽早解决此事,让日本人断绝这条邪恶的路径。 可是没等他的计划实施起来,又有意外发生。 有一天下班之后,他刚刚回到家,就看见地上有一滩血;他赶忙走进客厅,柯任平和冬至围在沙发旁,而沙发上躺着浑身浴血的铭生。 冬至回家 啸海看见这种情景,心口剧痛。 他实在没有办法再承受亲人和朋友的离去,于是一把拽住冬至,“你舅舅怎么了?你们到底去了哪里?这几天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冬至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这种模样,着实吓了一跳,再看沙发上铭生奄奄一息的状态,很是害怕,一时没有说话。 柯任平赶忙扯住啸海的手,“江先生,您先别着急,这件事说来话长……” 啸海听到这句话,疑惑地转向他,“怎么?他们做了什么,你也知道?”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时候,从书房传来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 啸海松了手上的力道,冬至从他手中逃了出来,蹲在一旁,紧着咳嗽,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啸海的理智也回笼了,打开书房房门,看见一个婴儿正躺在床上,止不住地啼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啸海的声音低沉,对现在的这种情况,又是迷惑,又是气愤,又是担忧。 “父亲,我和舅舅的确几天前就已经回到了城里,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城里……”冬至走到啸海身旁,鼓起勇气说道。 啸海低头,严肃地看着冬至,见他不像说谎的样子,“你们回到城里以后为什么不回家?到底去做什么事了?” “舅舅带我去了城东……”冬至有些害怕的看了看啸海的脸色,发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鼓足勇气继续说:“这个女婴就是我们从那里救回来的。” 啸海又气又急,他当然知道铭生为什么要去城东,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会带回一个女婴。 他走进书房,熟练地抱起那个孩子,轻轻地拍了几下,安抚住她的哭闹,示意两个少年回到客厅。 “小柯,你马上去郑氏医馆,将品恒请过来,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他。”家里一个情况不明的婴儿,一个重伤昏迷的铭生,啸海现在迫切需要郑品恒的帮助,而自己留在家里,要仔细盘问冬至到底发生什么事。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和一个昏迷中的铭生。 啸海神情严肃,看着冬至。 而冬至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站在客厅中央,一言不发。 啸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沙发上被浸满了血的铭生,心中还是怒火难平。可是眼前的孩子一脸沮丧,他又不忍心再多作苛责,“冬至,你现在跟我说清楚,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冬至的表情有些为难,“可是舅舅并不想让我说。” 啸海火气上来了,“你舅舅不想让你说,你就准备瞒着我?你看看,他现在都是什么模样了?一身是血地躺在床上,命悬一线。你还要替他瞒到什么时候呢?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们做的事是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 冬至急了,“父亲!您怎么能这么想呢?我和舅舅从头到尾都不是这种人,舅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您不能误会他!” “既然如此,就把事情说清楚!别让我担心,更别让我误会!”啸海心里知道铭生不会害自己,他是故意激将。 冬至咬着嘴唇,似乎在做着思想斗争。 可是啸海不给他时间,“你最好尽快说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实施一个非常凶险的计划,而这个计划你舅舅也是知道的。我并不让他参与这件事,是为了保留有生力量。现在你们俩擅作主张,很有可能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对于下一步的工作会产生极大的影响!” 虽然冬至从来没有从啸海、铭生或者是铭华的口中了解过他们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可是凭着聪颖的头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现在父亲竟然这么严肃地告诉自己,可见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成年人对待,自己也不可以再任性了。 “父亲,我和舅舅在东车站看到了人间最惨痛的一幕!” 啸海当然知道,那里对于每一个受害的妇女而言不亚于人间地狱,所以他理解冬至的表情笼罩的那一层深深的绝望。 这让啸海不得不反思,冬至从小到大一直在自己的保护下,即便参与了一些工作,不过是情报收集和传递。他从没有直面战争的惨烈;更不像自己那样,切身感受朋友、老师、爱人一个个离去的痛苦。 “无论你看见什么,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战争真正的面目!它不仅仅是炮火纷飞,血肉模糊,还有成千上万个受苦的百姓在地狱中苦苦挣扎。”啸海语气严肃,“冬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希望这一次经历能给你带来最深刻的一课!” 冬至是突然崩溃的。 他蹲在地上,“父亲,我真的是太幼稚了!我把战争当成一场儿戏,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它太残酷,太惨烈了!” 啸海静静地看着他痛哭不已,也不再催促他。 原来铭生按照原计划接到冬至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到家里,而是带着自己的外甥直奔城东。 冬至对于铭生的做法表示疑惑,“舅舅,我们为什么要去城东?我记得那里好像是日本人的地盘,莫非父亲有什么工作要交给我们?” 铭生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城东不仅有日本的军队,还有一间慰安所,你知道吗?” 慰安所的存在,一直让冬至觉得那里又肮脏又神秘。听到舅舅这么问自己,他有些局促地回答:“我知道,不过那里是日本人的妓院吧?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事情?” 铭生对于冬至的说法并不满意,“我觉得你的父亲对你的教育是失败的!慰安所可不是日本人的妓院,那里的姑娘也不是你印象中的妓女,她们是被日本侵略者犯罪的受害人!” 冬至听了铭生的话,心里有所触动,但却依然没有什么直观的印象,但是看见自己一向好脾气的舅舅表情如此严肃,他也不敢多问。 舅甥俩说着话,利用夜色潜进了东车站,并爬上了房顶。 从这里就能看见一墙之隔的慰安所。 慰安所是一所东洋式厅房,有一个阁楼可以容人藏身。叔侄俩从东车站房顶跃向了阁楼。 夜色罪恶 即将宵禁,但是慰安所里却是一片静悄悄,很是反常。 铭生和冬至觉得非常奇怪,所以也不敢贸然行动。舅甥俩躲在阁楼里,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慰安所的院子里, 等到月上半空,冬至有些沉不住气,“舅舅,我们在等着什么?” 铭生压低了声音,“一般来说,这正是日本兵到这里消遣的时候,今天怎么会静悄悄的?” “莫非是因为外边戒严了?”冬至从另一侧看到荷枪实弹的宪兵正在大街上巡逻。他们遇见街上的中国人,二话不说就是一个枪托,打得对方鲜血直流, 月色下的罪恶显得那么突兀和真实。 冬至虽然在动荡时出生,十二年来他没有过一刻的安稳日子,但是他毕竟在父母的保护下,还没有见到太多的罪恶。 这一晚是他人生的第一课。 突然,一声尖叫从院子中传了出来。 铭生和冬至赶忙爬到阁楼的栏杆上,仔细地往下看。 很快,几个穿着日本浪人衣服的高壮男人拖着一个女孩来到院子中,而其他的女孩围在周围瑟瑟发抖,低声哭泣。 几个壮汉不断地叫骂着,在那女孩的身上拳打脚踢。 冬至哪见过这种场面,起身就要往下面冲,却被铭生拦住了。 “别那么冲动,先看看情况。” 冬至压低了声音,“我们再不下去救她,她就要被打死了!” 铭生有些无奈,“我们救她之后,怎么逃出去?你再看看那些角落!” 冬至听了他的话,往院子的角落一看,吓出一身冷汗, 角落里三三两两有几个黑衣人,似乎带着枪,正在看着院子里的这出“好戏”。 几个日本浪人越打越狠,嘴里还在叫骂着。 铭生和冬至都是在日据的区域长大学习,所以对日本人的话还是能听懂的。 他们听到这几个人骂得十分肮脏,也从这些话中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被打的这个姑娘是这慰安所里被强征的女孩之一,她几次逃跑都被日本人抓了回来。 这个女孩长得漂亮,是慰安所里被光顾最多的,给这里带来极大的收益,所以老板不舍得杀她。 铭生仔细观察其他姑娘,有几个明显还是孩子,甚至没有冬至年纪大。 冬至显然也发现了那些女孩,气得浑身颤抖,又想起身冲下去,却又被他的舅舅给拦下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说不听了?现在下去,除了把我们两个折在这里,一点好处都没有,根本就不能把她救下,还会把她拖累了!” “可是我们就这么看着吗?再打下去,她就要被打死了!”冬至也急了。 “你给我小点声!”铭生压低了声音,可是语气却不耐烦起来,“你也是十多岁的小伙子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仔细听听,他们到底想把这姑娘怎么办?” 突然,一个浪人抽出了刺刀,顶住那姑娘的脖子,一点点往下滑,直到把这姑娘的衣服全都剥开,让她赤身裸体地裸露在这夜空之中。 冬至还是个少年,不忍心看,便把头撇了过去;铭生仔细地听着,这群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此时,墙角的黑衣人也围了上来,和浪人们一起发出猥琐的笑声。 那浪人抬起刺刀,准备对着那女孩刺下去的时候,却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不要杀了她,把她绑起来,以后不要让她活动了,给她牢牢绑在四号房里,也别有一番滋味……” 冬至听到这里忍不住想要呕吐。他觉得自己的胸口翻江倒海,面对这群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畜牲,怒火中烧。 铭生把手放在他的肩头,死死地压住,示意他不要冲动。 那些黑衣人把地上的姑娘拽了起来,姑娘的衣服全都脱在地面,几个人就这样把这个赤身裸体的姑娘塞回了四号房。 紧接着,四号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哀叫。 其他的姑娘都在院子里围坐一团,痛哭不已。 整个院子回荡着浪人和黑衣人的狂笑,女孩的惨叫,一群姑娘的低泣。 冬至的眼泪像断了线似的流了下来,他把手捂在嘴上死死的,不敢出声。 铭生的心头涌起不好的回忆,脸色变得铁青,在这寒冷的冬夜,额头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这惨剧持续到半夜。 由于慰安所的四周没有其他的居民,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只有他们知道。 浪人和黑衣人们一脸餍足地从四号房里出来,将这群姑娘赶回了慰安所里。 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慰安所,临走时把大门锁得死死的。 冬至悄声地问铭生:“他们都走了,我们的机会来了!咱们去把那些姑娘都放出去吧!” 铭生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你看!” 冬至往下一看,那些人虽然走了,但是又进来一批黑衣人,原来刚刚是他们换班的时候, 新来的那群黑衣人没有再进到慰安所里,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耳房,很快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 铭生和冬至对视一眼,看来真的是机会来了。 两个人顺着阁楼外的烟囱,悄悄地爬了下去,看见慰安所的大门却被锁得死紧。 两个人绕着这栋厅房转了一圈,这里大概有二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的窗户都被铁栅栏封得死死的。 冬至仗着身形灵巧,爬上了其中一扇窗户,透着月光向里看。 里边坐着一个小姑娘,跟自己的年龄,一脸绝望地看着天花板,眼神里满是空洞。 “喂!喂!”冬至轻声地唤着,把小姑娘吓了一跳。 “啊!”一阵尖利而短促的惊叫,却被冬至一个手势给制止住了。 “别叫!我是来想办法救你们的!” 小姑娘看着冬至的模样,似乎并不相信他,但却又不舍得放弃这一丝希望,跑到窗下,轻声地问:“你是谁?” “我叫冬至,是一个学生。偶然间不小心闯到这里来,刚刚看见了……”冬至说得语无伦次,但是小姑娘却听明白了。 她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是不是很肮脏?竟然被你看到这样的一幕……” 冬至从栅栏里把手伸了进去,摸到女孩的头,轻轻拂了拂她的头发,“不,你们不脏,你们受苦了!” 小姑娘听到这话,泪流满面。 舅甥遇险 “你叫什么名字?”冬至仔细看着小姑娘,她身上穿了一件花裙子,腿上还有淤青,在月色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叫林媛媛。”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林媛媛……冬至听到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时候,铭生寻他找到了这个窗口,“你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这里可以救出姑娘? 冬至从窗户里收回手,指着小姑娘,告诉铭生:“这个姑娘比我还小,她叫林媛媛。” 林媛媛?!铭生听到这个名字也吓了一跳。 这林媛媛不是别人,正是警察局副局长林正兴的女儿。这孩子几个月前在上学的路上失踪了,再也没有找回来,没想到竟然是在这里! 铭生透过窗户借着月光仔细看着这个姑娘,碎花裙已经是脏兮兮的,两条纤细的腿歪歪扭扭,似乎受了极严重的骨伤,却没有很好的修养。 铭生看着这里的铁栅栏缝隙严密,仅仅够冬至的胳膊伸进去,根本不可能让这小女孩从里边爬出来。 铭生脱下自己的外套,扭成绳子,想用绳子在这栅栏中别开一道缝隙,把林媛媛从里面拽出来。可是没等计划实施成就,就听见一阵暴喝。 “什么人在那里?!” 铭生和冬至回头一看,竟有一个黑衣人从耳房里出来。看样子他是喝酒划拳玩得热闹,现在准备出来解手,却看见这舅甥俩正在想办法救小姑娘。 铭生让冬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而自己迎了过去,准备将这人解决掉。却不料,那人立刻回身,钻进耳房,很快将其他的黑衣人全都叫了出来。 铭生见情势不好。立刻向回跑。可是,他很快被这几个黑衣人缠了上来。 铭生年幼的时候在东北跟着江湖艺人学过几天戏法,也有些身手,可是面对这人数众多的黑衣人,毕竟还是一虎难敌群狼。 很快,铭生就负了伤,可是他也没有吃亏。 在去接冬至之前,他从报社老板蒋中清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左轮手枪。这把手枪里只有五颗子弹,刚刚铭生射击出了一颗子弹,打伤了一名黑衣人,让他动弹不得。 剩下的几个的黑衣人立刻被吓得不敢上前。 在双方都是投鼠忌器的情况下,铭生虽然伤得很重,但那几个人也不敢穷追猛打。 趁此空当,铭生按照来时的路线,一跃又登上了阁楼旁的管道,三两下又爬上了阁楼里。 冬至很是机灵,在铭生和黑衣人缠斗的时候,他就想办法回到了阁楼。 那帮黑衣人手中没有枪具,只有几把砍刀,再加上铭生和冬至居高临下,拆下阁楼上的木梁、砖头砸了下去。 一时间,上下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黑衣人自然不敢逼得太紧,他们依然十分忌惮铭生手中的枪。 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双方的僵持。 铭生被吓了一跳。他低头一看,冬至的脚下竟有一个篮筐倒扣在地上,婴儿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冬至低声告诉他:“没时间解释了,咱们想办法逃离这里吧!” 铭生转过头看向周围,决定依然从隔壁的东车站离开这里。 冬至脱下外套把婴孩抱了起来,紧紧的绑在自己身上。他先从阁楼的平台又跳回东车站的棚顶,一时踩空,挂在了墙上,用尽全身力气才爬到了车站的棚顶。 月色明亮,黑衣人当然也看见了他的动作,其中一个想离开院子,去东车站追击冬至,却被铭生在阁楼上一枪击毙。 剩下的黑衣人更不敢动弹,只能大声叫骂。 铭生趁此空当,也从阁楼的平台向东车站的房顶跳了过去。 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将手中的砍刀撇向了铭生。这砍刀竟一下子砍在了铭生的背上,顿时血流如注。 铭生强忍着剧痛,跳到了东车站的房顶,背上的刀依然还在。 冬至看见这此情此景,触目惊心,一时间也吓得说不出话来。 “别浪费时间了,快走!”铭生告诉东至,看了看他后背的婴孩。 冬至却发了愁,指着下面,向铭生示意:“那边都是巡逻的宪兵,我们怎么逃出去?” 铭生忍着痛,“咱们先下去,在上面就是活靶子!万一有人走到街上告诉宪兵队今晚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藏在这里就成了瓮中之鳖!、 冬至仔细看了街上的情况,“舅舅,我发现宪兵队绕着街区走大概有十分钟的空岗,如果我们来得及,可以躲在海河下面。” 铭生看了看下边的地形,那里的确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轻声告诉冬至:“走!” 舅甥俩看见宪兵拐到了东街区,立刻从车站的北墙溜了下去,直奔海河岸边。 海河是著名的六道湾,一个河道有河东、河北、河西三个方向的河岸。 冬至和铭生躲过月光,在海河的阴影处悄悄前行,竟然躲过了宪兵的巡逻。 冬至时时刻刻注意着不让婴儿掉到河里,遇到水深处把孩子举在头顶。 铭生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数十道伤口,泡在河水里,简直就像千刀万剐,可是他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躲躲走走,一直熬了大半个时辰,熬到了戒严结束。 舅甥俩赶快离了水面,但不敢去医馆,只能从附近民家借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赶忙往家走。 终于到了家附近。 原本铭生的伤口泡得已经发白,走完这段路,这些伤口又全都崩开,衣服洇得鲜红。 所幸的是,铭生这些伤口并没有伤及内脏,都是皮肉之伤,但疼痛难忍。 舅甥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家门,双双跌进客厅里。 婴儿的啼哭声引来了隔壁的柯任平。他翻墙进到啸海的院子,看见奄奄一息的铭生、啼哭不已的婴儿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少年,戒备心大起,一把按住冬至。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江先生和于老师的家里?” 冬至打起精神,“快把我舅舅扶在沙发上!” 柯任平一听冬至如此说,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两个少年费劲力气把铭生和婴儿安顿下来,啸海便进了家门。 品恒发怒 听了冬至的话,啸海再次跟他确认:“你确定那小女孩叫宋媛媛?” 冬至非常肯定地说:“是的,我和她交谈了几分钟,听得非常清楚。舅舅告诉我,她是警察局副局长的女儿。我本来是不信,可舅舅说,这女孩失踪的寻人启事就是舅舅在报纸上刊登的!” 啸海听了这话,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报纸,翻到了副刊,头条正是宋媛媛的寻人启事。小女孩的照片赫然其上,而发出人也就是她的父亲宋正兴。 冬至看见以后,立刻惊叫:“对对对,就是这个女孩!不过她现在可是面黄枯瘦……” 这时候,铭生也醒了过来,轻唤一声:“啸海,那女孩的确是宋媛媛……” 啸海发现他的情况,赶忙奔了过去,“你怎么样了?小柯已经去找品恒了,马上就要到了,你再忍一忍!” 铭生微微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我回来的时候,小柯已经给我做了简单的包扎和处理,现在虽然很疼,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啸海冷哼一声,“你倒清楚自己的情况!” 铭生笑得有些心虚,“劳你担心了!” 啸海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知道我担心!当初我怎么告诉你的?你又怎么答应我的?现在你不但自己以身犯险,还带着冬至!你说说,你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铭生愈加心虚,干脆闭上了嘴;可他又不愿意装作可怜,博取啸海的同情,只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啸海虽然生气,但现在也不忍苛责他。 一时间,三个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好在及时雨郑品恒打破了僵局,他和柯任平风风火火地从外面闯了进来。 一进屋,他便压低声音吼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铭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后背的伤才好多久?江啸海,你就是这么照顾亡妻的弟弟?!” 啸海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铭生挣扎着抬起上半身,“郑大夫,你不要埋怨啸海,这件事是我自己造成的。这都怨我!” 郑品恒狠狠地瞪了啸海一眼,转向铭生,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衣服撩开,一道一尺长的刀伤赫然在他的背上,让原本疤痕遍布的后背显得触目惊心。 折腾了小半夜加一天,现在伤口有些粘连,又在向外渗血,看起来十分可怕。 郑品恒不再耽搁时间,从药箱中拿出药水,轻轻地洒在铭生的后背上。 铭生疼得脸色苍白,却死死咬住牙根,连一丝声音都不敢泄露出来,怕大家担心。 柯任平突然蹲了下去,把手伸到铭生的面前,直直地看着他,“于老师,如果您要是太疼的话,就咬我的手臂吧!、 铭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摇摇头,推开他的手臂,把头埋在沙发里。 郑品恒又从药箱中拿出针线。 这可把柯任平吓坏了,“郑医生,你这是干什么?” 郑品恒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而且耐心解释:“铭生这刀伤必须得缝合,否则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缝合?”柯任平没有明白郑品恒行的话,只是觉得这情景过于吓人——人怎么可能像个布娃娃似的被针线缝来缝去? 啸海看他的样子,知道他在担心铭生,上前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小柯,不要担心,相信郑医生的医术。缝合是外科医生的一种治疗方法,对于这种外伤非常有用。” 柯任平愣愣地点了点头,出于对啸海的信任,和冬至一起退到客厅的角落,不再打扰他们? 郑品恒将手上的器具做好消毒之后,冲着啸海冷哼一声:“过来帮忙,别傻站着!” 啸海沉默地走上前,接过郑品恒手中的药盘,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缝合铭生的伤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客厅的挂钟指向了八点钟。 郑品恒终于把铭生身上的伤口全都处理好了。 而铭生也因为剧痛昏死了过去。 柯任平也没闲着,在厨房煮了一碗烂烂的小米粥,给书房里的婴儿喂下,还给她换了尿布,让她安静地睡着了。 郑品恒收拾好药箱,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啸海看他的架势,准备在这里常留,“你怎么还不回家?再过一会儿,宵禁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你就回不去了!肖芳和孩子还在家吧?” 郑品恒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把肖芳母子俩安顿在我的老宅里,那里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啸海听完便放心了。 郑品恒的老宅地点非常有优势,就在茂川秀禾家隔壁;而且那是一座凹形的宅院,与茂川的房子还有一部分重合,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同一座宅院。 因此,在日本人几次全城大搜查中,这座老宅都躲了过去。 除此之外,郑品恒也利用了普通人“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心理错觉。 宪兵队与参谋部常年不合,齐思明碍于茂川秀和与中岛成子的身份,也很少去那里招惹麻烦。 啸海也终于腾出时间继续向冬至了解情况:“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跟你们一起回来?” 冬至面露难色,犹犹豫豫,显然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向自己的父亲解释。 啸海看了看柯任平和郑品恒,又转向冬至,“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你大可直说!你们舅甥二人这次虽然莽撞,但说到底还是为了解救那些姑娘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冬至张了张嘴,毕竟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看见这肮脏的一幕幕,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起。 柯任平到底比他大了几岁,在江湖上流浪了十多年,心里也知道冬至的为难之处,于是轻声地问道:“婴儿是那里姑娘生的?” 冬至看了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表情十分为难,又满脸的伤痛。 郑品恒和啸海听了这话,很是惊讶。 据他们了解,为了避免那些姑娘怀孕,慰安所的老板会定期让医生给她们开出阴寒的药物,逼着她们服下。怎么会有人幸免于难? 女婴何来 说起天津这家慰安所,来头可是不小! 虽然登记在册的老板是个日本人吉川秀一,可实际上控制人却是宪兵队。换句话说,慰安所是冈村光谷的私产,齐思明又用花娘参股,也占了大头。名义上的老板吉川秀一不过是一个被操纵的傀儡。 吉川秀一原本就是一个日本的无业游民,到处惹是生非。侵华战争开始后,他随着开拓团到了东北之后,因为好吃懒做也一直没有什么正经营生;七七事变之后,他又跟着宪兵队进到了关里,在天津落脚,被齐思明收拢麾下,到慰安所做管理人。 这个人脸皮厚、心肠坏、下手狠,所以管理慰安所之后,对被掳来的姑娘们百般虐待折磨。 这座慰安所的收入大部分都来自于日本士兵的消费和军部的拨款。只要战争持续进行,钱财源源不断涌入齐思明和吉川秀一的口袋,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只是苦了那些可怜的姑娘们。 按照冬至的说法,这个女婴是从八号房抱出来的,八号房里关着的却是一个日本女人吉田奈美。 吉田奈美原本是军队的一名护士。当时,她本来是应征入伍,想作为随军医生来到中国参战,可是没想到,一到中国她就被关在了慰安所里。 这让她万分痛苦。尤其当她发现吉川秀一每周给她们的都是阴寒伤身的药,她更加绝望。她不甘心受人摆布,每次都偷偷倒掉那些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偶然怀上了孩子。 原本齐思明是要把她杀掉的,可是吉川秀一却劝阻了。 毕竟,吉田奈美是一个日本人,如果被随便杀掉,他们是没有办法向侨乡团交代的。 就这样,吉田奈美留下了一条性命,并且还躲过了十个月的奴役,生下了一个女婴。 当晚,冬至在铭生与黑衣人缠斗的时候,慌不择路跑向后院,正好看见八号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而且还没有铁栅栏。 他本来是想躲在那里,却遇到住在那里的吉田奈美告诉他,自己有办法让他脱身。 不过吉田奈美也提出一个要求,让冬至把孩子带走,不能让她在这个地方度过如此痛苦的童年。 冬至答应了她,并跟随她到了慰安所的阁楼。吉田奈美让他从阁楼向东车站跃过去,再想办法脱身。 啸海听完冬至的讲述,觉得头大如斗——这舅甥俩真是遭遇了不少的事情! “你知道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吗?” 冬至点了点头,“我听奈美小姐说,那些黑衣人是齐思明派过来的,专门追捕逃跑的姑娘;日本浪人则是吉川招来的无业游民,说是帮忙管理这些姑娘,其实就是用来对付闹事的士兵。” 啸海大致了解慰安所里边的情况,可是怎么才能斩断“从花街到慰安所,再到前线”这样一条罪恶的路线,救回这些姑娘的性命? “就算你救了这家慰安所所有姑娘都是没有用的!”郑品恒冷言冷语地说道。 啸海没明白他的话,疑惑地看着他。 “本来就是嘛!日本人不滚蛋,他们永远需要女人去犒劳士兵。就算你把这家慰安所打散了,很快他们就会组建另一个,就像你弄死了齐思明,日本人就不会培养其他势力去祸害天津老百姓吗?” 啸海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根源当然是日本人,可是眼下的情况,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即使不能救下所有人,但对于被解救的人而言,还是很重要的!” 郑品恒听了啸海的话,也陷入了沉思。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既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做多少都是徒劳无功;可是啸海的看法却是救下每一个人,对于被救的人而言都是改变生命境遇的。 夜色已经很深了,啸海让柯任平尽早回到洋房中,免得其他几个孩子担心。 柯任平临走的时候,面露担心,“江先生,你能有办法照顾好那个孩子吗?如果很为难,不如让我把她带走,毕竟小宝都是我带大的……”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柯,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那个婴儿是个女婴,放在你们一群半大小伙子这里不合适。明天早晨,我会让品恒把这孩子带给肖芳,拜托肖芳姑娘抚养长大。” 柯任平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一个女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他缓了半天,“一个男孩也不能没有……” 站在他俩身后的冬至,听到这话,眉头轻轻蹙起,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柯任平看见这一场景,自觉失言,匆匆告辞。 啸海回身,看见冬至,“你先上楼睡觉吧!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那舅舅怎么办?”冬至不放心铭生的伤势,执意不肯上楼。 “你不用担心,今晚有我照顾他。”啸海把冬至打发上楼后,告诉郑品恒,“楼上应该还有一个房间,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客厅里没有你休息的地方,今天晚上我陪着铭生。” 郑品恒拉过一把椅子,“你不用着急撵我上楼睡觉,我还想跟你聊一会儿!” 啸海苦笑:“这乱糟糟的一个晚上,的确有很多事情可以聊的!” “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成型的计划?如果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虽然我不是你那个党里的人,但是只要能把日本鬼子撵出去,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郑品恒的话非常直接,完全不拐弯抹角。 啸海当然知道他是一个极其厌恶政治的人,对所有的政党或者政治势力都保持着警惕和疏远。所以,啸海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在意。“我的计划倒也简单,既然根源解决不了,那我们就走到他们前面。我会尽快查清这些姑娘从天津到前线的路线,和其他武装力量取得联系,想办法解救她们。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恐怕还有很多要考虑的地方。” “啸海、品恒……”铭生这时候已经醒了。 啸海和郑品恒行赶忙扑了过去,“你情况怎么样?”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铭生用尽全身力气告诉他们:“还记得天津布防图吗?那慰安所的下面是防空洞!” 再陷泥淖 听了铭生的话,啸海一下子记得起来,东车站的下边的确有一大片的地下防御工事,是当年直系军阀冯国璋在任直隶都督时修建。看来慰安所也纳入其中。 照现在的情景来看,那片防御工事已经长久未用,能否打通进入到慰安所之中,救出那些姑娘,还是未知之数。 不同于啸海的满腹心思,郑品恒看见铭生醒了,立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顺便量了量他的体温,“善哉,善哉!你这热,总算是退下去了!只要不发烧,证明炎症已经被消除,你只需静静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只不过,你身上的疤痕……” “那有什么打紧?我要这一身皮囊有何用?”铭生有些费力地问道,“我能侧些身子吗?一直趴在这里,实在很难受……” “不行!”郑品恒严厉地拒绝了他,“说起来,你这身子骨看着弱,还真挺扛折腾的!从烫伤到现在,不过是小半年的时间;现在又是接连的刀伤。你也是福大命大,竟没有一命归西!” 啸海终于缓过神来了,听郑品恒越说越不像话,赶忙拉住他胳膊,“你说啥呢?不能盼铭生过些好日子嘛?” 郑品恒哈哈大笑,“你这南方人在这里生活时间长了,北方的官话学的也是很地道!” 啸海被他气笑了,“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看天都亮了,尽快带着孩子回去吧,一定要交给肖芳!” 说罢,啸海起身从书房抱出那个女婴。 这孩子瘦小枯干,看起来只有小猫那么大。 郑品恒也是可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肖芳一个女人要带两个孩子也属不易,希望齐思明不要找到她,否则这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催命符!” 啸海当然也知道,可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币,交给郑品恒,“这是我手头的一些现钱,交给肖芳,够他们三个人过一段日子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再联系我。” 郑品恒替肖芳推辞了他的好意,“不用你来出钱养孩子。你的日子过得也紧紧巴巴的,还没有我富足呢!我这平时给人看看病、抓抓药,过得比你有油水多了!你就老老实实把家里这三口人养好吧!再说了,隔壁那群孩子以后也有用钱的时候,你手头哪能不留下钱财?” 啸海有些羞赧地说:“这话说来惭愧,隔壁那几个孩子由小柯带着出去乞讨、打短工,可以自给自足。你先把这钱拿着!过一阵子,海运公司就要盈利了,就算是给日本人百分之六十的分红,我这里也会留下些许的。” 郑品恒听了他的话,不客气地翻了翻白眼,“你也知道要给日本人大部分利润,还在这里死撑!” 啸海叹了一口气,“我对那些孩子的去处还是有计划的。小柯过一阵子到海运公司工作;小宝送到育婴所;等到冬天过去,其他孩子冬至一起去上学。” 郑品恒对于他的安排到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还是担心经济状况,“这一项项安排倒是妥帖,你家里的钱才够吗?别忘了,那些孩子上学也是一笔大的开支!” 啸海当然知道,他告诉郑品恒:“那几个孩子都能自食其力,到了学校可以打些短工,换学费和生活费。再有不足,我再填补一些……” 郑品恒听到这里,也无话可说。“你也是不容易,为了安顿他们殚精竭虑,只希望他们以后能够理解你的苦心!” 啸海坦然一笑,“理不理解我的苦心倒是无所谓,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见证日本鬼子被撵走,过上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直到铭生发出轻轻的鼾声。 郑品恒一看时间不早了,抱着女婴离开了啸海的家。 啸海到盥洗室洗了一把脸,打起精神,准备去津海关上班,顺便打探一下齐思明的反应。冬至和铭生这一番折腾,他不会不知道。 然而,到了津海关,齐思明像是没有这回事似的,冲着他冷哼一声,理也不理,就离开了。 啸海可不敢掉以轻心。他不认为齐思明不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事,相反,他觉得齐思明正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很快,整座城市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花街招揽花娘的频率增加了,频频举办“选美”,甚至已经把这项自愿的生意变成强征。 原本一些富庶人家交些银钱就可以躲过“选美”,现在已经躲不过去了;有些小康人家甚至买些穷苦农民的女儿,或者直接买来妓女为自己的女儿消灾躲祸。一时间,整个天津城人人自危,年轻的姑娘们都不敢上街。 啸海怀疑齐思明这些做法是冲着自己而来,可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当面锣、对面鼓”和自己正面刚,反而用这种方法挑衅。 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铭生再一次休养在家,《天津时报》的老板蒋中清找到了啸海。 “张先生,我知道您贵人事忙,可是铭生这种情况对报社的影响非常不好。我实在没有办法和其他记者编辑交代。您看……” 啸海知道蒋中清的为难之处,有些抱歉地说:“蒋老板,我知道铭生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如果实在太为难,我就让他辞职吧……” 蒋中清听到这话,连忙摆了摆手,“张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我原本也是满腔热血,可是这世道暗无天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我……” 蒋中清结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半句话。 可是啸海知道他想说什么,“蒋老板,我理解你的心意,不用太过苛责自己。世道艰难,更需要坚持。至于铭生,您可以提出一个好的办法,无论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有意见。” 蒋中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张先生,我们接到了一份广告合同,是齐监督发过来的,要求再次举办一次‘花都皇后’。” 花街选举 蒋中清离开的时候,和赤木道彦擦身而过,可是啸海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赤木道彦拉开啸海对面的椅子,端起肩膀,严肃地看着他。 啸海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开玩笑地说:“道彦兄,你这是做什么?不声不响的吓一跳!” “蒋老板来这里做什么?我记得《天津时报》是一个立场比较中立的报纸,对大日本帝国并不亲厚。”赤木道彦的表情非常严肃。 他对《天津时报》的印象不算很好,除了附属的风月小报之外,《天津时报》本身对待日本和日本发动这场战争的态度十分暧昧。 啸海也不瞒着他,“我的妻弟于铭生在《天津时报》做记者,前一阵子受了些伤,不能去工作了。蒋老板碍于我的面子,不知道怎么处置才好,所以来找我商量一下。说到底,不过是一些私事……” 赤木道彦的眉头并没有解开,“于铭生,我记得这个年轻人容貌十分俊美。你们曾经一起出席过酒会,简直是中国神话里的文曲星和二郎神。” 啸海听完哈哈大笑,“道彦兄还真是给我面子,竟然如此称赞我!铭生的容貌很出色,所以难免遭人记恨,这段时间受伤都与此有关。” “到底是怎么回事?”赤木道彦来了兴致。 他见过铭华、铭生姐弟俩几次,对他们的容貌惊为天人,始终念念不忘。当得知铭华的死讯时,他是非常伤心的,可是又探究不出铭华的死因,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现在,他听说铭生又因为容貌遭受了伤害,心中十分不忿。 啸海不知道齐思明的葫芦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与别人说起这件事。不过,对于铭生的受伤,他却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花街的一个姑娘因为“花国皇后”选举获胜,被铭生采访,因此对他芳心暗许。可是这位姑娘却是齐思明的摇钱树,因此他对两个人的交往百般阻挠。为此,他不惜囚禁铭生、伤害铭生,以至于让他重伤到不能继续工作。 这套说辞虽然粗糙,但却很是合理,也符合赤木道彦这种文人的浪漫想法。当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气愤非常,“这么凄美的一个故事,又有什么错?齐监督有些过分了!” 啸海也知道自己这个谎话漏洞百出,但是既然对方相信了,便算是躲过一劫。 “既然蒋老板觉得铭生君休息会对报社的盈利有坏的影响,不如我出面去找他谈一谈,让他网开一面。”赤木道彦对这件事非常上心。 啸海一看此人热情但有些过了头,赶忙婉拒:“谢谢,不过暂时不必劳您费心。铭生自己尚且能够应付,而且蒋老板并没有说要辞退铭生,仅是闲话一下这件事。” 赤木道彦也不再勉强,而是转移话题,“你知道吗?齐监督最近好像又要和冈村少佐举办花国皇后选举。冈村将军会在天津过年,这段时间他们想要办一场漂漂亮亮的盛事,给他助兴。” “刚才蒋老板也顺带提了一句,齐监督已经在《天津时报》上投放广告了。”啸海心里对于齐思明的做法百般不解,但是面上依然风轻云淡,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赤木道彦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倒有些出乎意料,“我其实是非常厌恶这种选举的!虽然我觉得欣赏到美丽的女人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可是这种选举过于频繁,花费巨大,让我们的财政实在难以支撑!” 啸海明白他的为难之处。 津海关是日本人的钱袋子,所有出入境口岸的货物都要层层扒皮,现在天津市特别公署在日本人的控制下,正在给华北战场作为后方支援,时常捉襟见肘。日本人和天津公署就把手伸向了津海关的关税收入。 赤木道彦也虽然是个文人,但心里还是有数的,他知道钱财这样大肆浪费,入不敷出,他也陷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境地。 现在齐思明和冈村光谷又要搞“花国皇后”选举,恐怕又得是市政府补充一大部分资金。 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却让津海关陷入了危境之中,难免让赤木道彦心里不痛快。 不过再不痛快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件事得到了冈村宁次的大力支持。 而啸海心里明白,所谓的“花国皇后”选举,除了用歌舞升平掩饰战争的血腥与丑恶之外,更会让很多女性踏入到无尽的深渊。 他们利用这一次次的选美,挖掘美貌的姑娘,让她们堕落到花街中,再变成日本人送往前线的慰问品。 每一场风光的背后,都充满了血腥与罪恶。 啸海现在不能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对比赤木道炎的极力反对,他仿佛这件事与自己关系不大,并不愿节外生枝。 赤木道彦在这里没有得到共鸣,悻悻地离开了。 啸海站起身来,站在窗台上向街上看去。 海河就在脚下,依然是九曲十八弯;海河两岸正是日本人聚集的地方,繁华一片。 几个日本浪人打扮的青年在街上看见了中国的女性便上前拦住,将手上的宣传单塞到对方的怀里,让他们去参加“花国皇后”的选举。 如果那些日本浪人被拒绝,立刻抽出刀对姑娘进行殴打、恐吓,甚至尾随她们回到家中。 啸海在楼上看见街上发生的一幕幕,心中痛极。 本是想要救出这些姑娘,可是现在似乎又让她们陷入了新的恐惧和悲哀之中。 齐思明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是想针对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大的阵仗?如果不是针对他,那这么疯狂的举动又是因为什么? 突然,街上发生了一阵骚动。一个中年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死在了日本浪人的刺刀之下;而与他同行的年轻女孩被当街扒光了衣服拖走了。 啸海看见这一幕,实在是无法忍耐,立刻冲下楼。 可是刚到门口,他看见齐思明叼着雪茄,端着肩膀,倚在门边,悠然自得地看着这丑恶的一幕,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冈村设宴 天津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迎来了1944年的春节。 冈村宁次对于齐思明和自家侄子冈村光谷举办的“花国皇后”选举十分满意,对于天津市特别公署也表达了极大的赞赏。 冈村宁次在赞赏之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让他们增加财政收入,支援已经捉襟见肘的华北战场。 现在华北战场上的战事吃紧,各路日军、伪军已经被八路军打得节节败退。甚至于从日本本土征兵已经来不及,日军司令部想从华北、华中调取兵力,打通大陆交通线,另辟蹊径收复失地。 冈村宁次在离开天津之前夕,宴请了天津主要的一些政坛上的人物。 啸海竟然也在被邀之列,这让他非常意外。 他与齐思明的斗争几乎摆到了台面上,不死不休,全天津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包括冈村光谷在内的日本人对于他们二人的龙争虎斗乐得作壁上观,不过,各自从心中还是更有偏向的。 冈村光谷是倚仗齐思明的,毕竟齐思明的花街生意给他带来不小的收益;参谋部以及特别公署似乎更偏向啸海,海运公司赚的大部分利润也都孝敬给参谋部。 这场大席就设在天津的同聚楼。 同聚楼已开设二十年,是天津的老字号饭店,主打地道天津菜,以烹饪海鲜为主。 这席面总共开了四桌,除了天津这些政要之外,还请了当届获胜的花国皇后们前来作陪。 啸海是极齐厌恶这等场面,但却又不得不虚以委蛇。 他与赤木道彦、齐思明等津海关的各级官僚坐在一桌,算是冈村宁次给这个“钱袋子”天大的面子,每个人又送了一个花娘作陪。 分给啸海的花娘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有五六分像铭华,实际上更有七八分像铭生,算是一众花娘里容貌绝佳的。 啸海这是齐思铭故意羞辱自己,但他不动声色地四周看了一下,每个人都抱着花娘调笑着。 唯一的例外应该是赤木道彦。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正人君子的作派。 啸海不好太过放浪形骸,毕竟违背自己的本性,但也不敢过于一本正经,显得格格不入,便拿出自己学作诗文的酸腐劲儿,拉着花娘吟诗作对? 那花娘却是个没读过书的,听见啸海絮絮叨叨,面露苦色,却又不敢不赔着笑脸。 冈村宁次在自己的侄子冈村光谷的陪同下,坐在主桌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等着天津的“政要”们向他们恭恭敬敬地敬酒。 齐思明自认为与冈村光谷关系密切,便率先拎着酒杯走到主桌附近,姿态极低对冈村宁次说了大堆的奉承之话。 冈村宁次冷冷地点了点头,转头却对冈村光谷说:“这就是你在天津结交下的朋友?希望你能学学你的表哥山田景马,他已经是我大日本帝国出色的飞行员了,你仗着我的权势,竟在天津就结交这些不入流之辈!” 冈村光谷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这几句话是叔侄俩用日文交流的,在场的除了那些日本人之外,只有啸海和齐思明能听的明白。 齐思明的脸又红又白,可是却不敢露出半分不高兴,依然是弓着身子,静等冈村宁次喝下自己敬的酒。 冈村宁次训完侄子,还是给了他几分面子,将齐思明的酒一饮而下。 啸海思绪却飘了,山田景马,他是知道的这个人! 山田景马与性格懦弱又贪图享乐的冈村光谷不同。他为人刚愎自用,虽然是冈村家的远亲,但与冈村宁次的性格非常相似,目前乃是日军陆军航空兵驻山东108联队的中尉飞行员,仗着和叔父的关系,他眼里常常是目中无人,而且经常喜欢自己做决定。 山田景马现在却过的并不如冈村宁次所说的那般风光,相反,根据啸海几天前得到的情报,这人已经被我军俘虏,现在正在山东渤海军区敌工部。 说来也是意外,山田景马被俘虏的过程与他的性格大有关系。他在停火的状态下,擅自驾驶飞机离开营地,不料飞机机械故障,经过一番空中挣扎后,便一头扎到昌邑县东利渔村附近的一条小河里。 那地方属于抗日根据地。当地一位渔民发现后,立即跑回村里向干部作了汇报,村长王永松急忙派人找来民兵连长徐广进,立即组织人员前往坠机地点活捉日军飞行员。 当众人来到飞机跟前时,山田景马已从飞机里爬了出来。只见他摔得鼻青脸肿,脸上还划出了多处血痕,飞行服也多处撕烂。 他见来的都是土头土脸的农民,态度非常傲慢。嘴里还“叽里哇啦”说着半生的中国话,声称他是“大日本皇军”飞行员,让徐广进将他送到日军据点里去,“大日本皇军会有大大奖赏”。 徐广进见他如此狂妄,便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了“中国八路军”几个大字。 山田景马与八路军交手多次,深知厉害!他见到后,立即惊恐地撒腿就跑。 徐广进等人便紧紧追了上去。就在这时,村党支部书记孙法章带领部分民兵也赶来支援。徐广进让他们兵分两路包围追捕山田景马,自己则立刻赶往八路军渤海军区第五军分区司令部报告情况。 在众人追捕下,山田景马再无力奔逃,最后瘫倒在地上,被民兵活捉。他被很快押送到渤海军区第五军分区司令部。 渤海军区敌工很快经过审讯查明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他是日军第一师团一o八联队的一个中尉飞行员,更是日本关东军一个高级将领的儿子,还是侵华日军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的侄子。 1月7日,他已获准回日本东京探亲,在行前乘机专程到青岛看望朋友,没想到被解放区的民兵活捉了。 山田景马所在的部队为了不惹怒冈村宁次,将这消息压了下来,没有传到天津。 而天津最近“花街皇后”选举举办得如火如荼,各种花费巨甚。 谢传火借此机会,向城里送了几批柴火,也把这个消息也传递了进来。 促膝夜谈 冈村宁次的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负责宵禁的宪兵队给这场饭局的达官贵人们发了夜行许可证件,让他们得以顺利地回家。 啸海到家时,铭生还没有睡。 书房里点起一盏微弱的小油灯,他正在看着《天津时报》传递过来的信息 现在啸海和铭生获取情报的渠道主要有两条。一方面,谢传火会将华北农村抗日根据地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啸海,让他根据具体形势变化,调整城市斗争策略,对敌后战场给予支援;另一方面,华北军区也会通过《天津时报》把战场的消息传给啸海,啸海将日本后勤布防的情况反馈给军区。 铭生在啸海的教导之下,现在已经能翻一大部分的密文密件,而且也可以做出相应的情报回馈,甚至能提出非常有意义的军事意见。 尤其在啸海的推荐下,铭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让他工作的动力更足,学习的目标更强,很快就成长为啸海的得力帮手。尤其他利用自己的记者身份,在天津各城区获取了大量的情报,这让原本孤掌难鸣的啸海倍感欣慰和轻松。 铭生看见啸海回来,揉了揉眼睛,“你这么晚才回来!看来冈村宁次这个局面做得不小,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啸海疲惫地摇摇头,脱下大衣和西服外套,摘下领带,瘫在沙发上,“家里有没有热水?给我倒一杯!” “家里有煮好的白粥。等一下,我给你端过来!”铭生收好他随处乱扔的衣服,转身进到厨房,盛了一碗温热的白粥,洒了一点点白糖,端到客厅里。 啸海端起碗,没有用勺子,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真是舒服!在那饭局上喝着酒,吃着肉,说着违心的话,无时无刻不觉得那是一场鸿门宴!” “本来就是鸿门宴吧!”铭生收起碗和勺子,送到厨房,又坐回客厅,“你给我讲一讲,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一脸疲惫?” 啸海摆了摆手,“在我看来,是非常没有意义的一场宴会。说到底,就是冈村宁次要看看天津这些人对他的忠心程度,顺便摆摆威风……” 铭生抿嘴一乐,“冈村宁次还不知道山田景马的事情吧?要不然他哪有心情在天津大摆宴席!整个家族只有这么一个后辈能拿得出手,却被我们的‘土八路’给俘虏了!” 提到这件事,啸海也止不住笑意,“是啊!你没看谢传火那小子在形容这件事的时候。简直是绘声绘色,就像是一出皮影戏!” 铭生也笑得咧开了嘴,“何止像皮影戏,像我们东北的大秧歌,热闹极了!” 兄弟了哈哈大笑。 自从铭华去世以后,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声了,国仇家恨压得他们二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战场上已经初见曙光;城市的斗争虽然如火如荼,但也并非毫无希望。他们终于得以展颜一笑! “父亲,舅舅,你们怎么还不睡觉?”冬至从二楼走了下来,看见两个人沙发上聊天。 铭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冲着自己的外甥招了招手,“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实在抱歉,我和你父亲说起一件开心的事情,有些忘形。” 冬至这阵儿已经清醒过来了,“开心的事儿是什么?你们想到办法去救媛媛了吗?” 提到这件事,啸海是想起来一件往事。 “铭生,你还记不记很多年前,东车站曾经发生过一次学生运动,他们拦住了火车,进而发生了冲突,造成了大规模的伤人事件。” 铭生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时候咱们刚来天津不久,也就是1937年7月,天津沦陷后,天津学生成立‘锄奸团’,暗杀汉奸、破坏日本军需物资、在日租界制造混乱等,给日军以不小的打击。” “没错,后来‘锄奸团’被国民党反动派利用了,从杀汉奸、灭敌人变成了排除异己的工具,学生运动因此而被湮灭了。”啸海的语气不无惋惜。 冬至很是惊讶,“还有这样的事,那时候我还很小吧,我都不记得!” 啸海一把拉过冬至,揉了揉他那圆圆的脑袋,“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的你不过是两三岁,还在你妈妈怀里抱着呢!” 铭生顺着啸海的思路,“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当时的确是有一波学生曾经破坏过东车站,并且打通过一部分地下防空洞。不过很快,他们就走进了死胡同,反而被日本人通通抓了起来!” “没错,布防图里画的防空洞是四通八达的,可是那群学生进到那里,却发现是个死胡同。因此,还有几个学生被日本人打死打伤……” 啸海当年曾经看过天津布防图,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在这几年间,他不断地随着日本人的修建而更新自己记忆中的布防图。如果有一天八路军打到天津城下,他对这天津城了如指掌,远比日本人更加清晰。 但是他记忆中唯一一个模糊的地方就是东车站的地下防御工事。当年的布防图上,那里明明是一个活路。可是不久学生运动爆发,却走进一条死路。 如果想要解救慰安所的这些姑娘们,必须得把那部分的路线弄清楚、搞明白。 铭生知道啸海的想法之后,有自己的顾虑,“现在齐思明闹着花街皇后选举,达官贵人们是歌舞升平乐得热闹,可是小老百姓家的女儿们又遭了一遍罪。我觉得我们更应该从花街入手,把这群女孩解救出来以后,再说慰安所的事!” 啸海明白铭生的想法,从源头治理,一劳永逸。可是他们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天津的花街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百余年的历史。里面的姑娘有自愿的,也有被迫的,不是他二人之力可以消灭的。 而慰安所不同。那里具有军方背景,带着天然的罪恶。如果能救出那里的姑娘,把其中一两个人送到军区,带到国际上可以控日本人的罪行。 制定计划 虽然有了明确的目标,但是啸海他们还没有成熟的解救计划。 而这时,齐思明因为得到了冈村宁次的赞许之后,再天津地头上更加横行霸道。原本花街生意已经让他攫取了泼天富贵,现在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海运生意。 其实,齐思明对天津码头感兴趣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所以赚钱不多。现在,他看啸海在码头上混得风生水起,眼馋又生气,于是又把自己那间岌岌可危海运公司再次重新营业开张,甚至将从花街赚来的钱投入到其中。 他的做法是得引起冈村光谷的不满,就怕自己的分红少了。 可是齐思明这个人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给冈村光谷劝服了,画了一张巨大的饼,让冈村光谷做起了发财梦。 冈村光谷不是没有自己的小算盘。自己停留在这军衔职级已经很久了,虽然叔父是总司令,可是想要再有升迁,还得向国内的政要进行打点;还有自己家族定期奉献给天皇的礼物,也都是需要大量银钱的。 啸海得知这些消息,一方面发愁齐思明会在海运过程中做手脚,毕竟靠海吃饭是一件“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营生;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齐思明分心出来,或许会给他们营救慰安所的姑娘们创造机会。 就在啸海犹豫不决的时候,铭生倒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齐思明对我后背这幅刺青耿耿于怀,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后背有同样的刺青。而他的刺青就是冈村光谷的老师亲手刺上去的。这个人也是当年害我的那个日本军官的老师。” 啸海听铭生说过这段往事,但他没明白这有什么可利用的。 “齐思明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冈村光谷的‘钱袋子’,他就算不被十分尊重,也不该被如此轻易糟践。现在冈村光谷竟然能让那个所谓的老师在他背后画上一幅画,让他饱受屈辱,甚至于心理扭曲。可见,这老师在冈村光谷那里是有多重要!”铭生仔细分析了一下这件事利害关系。 啸海听到这里,也明白了铭生想要表达的意思。他是想利用这个神秘的老师去威胁齐思铭或者冈村光谷,让他们适当的妥协,不管做到哪一样,让都会让自己松一口气。 啸海觉得铭生这个主意是可以利用的,只是怎么能找到那个神秘的老师? 这个人的存在只是铭生被齐思明抓走的时候,听到他疯疯癫癫地说过几句。 铭生想了想,“齐思明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主要原因是什么?总不能毫无理由吧?他为什么要处处与你作对?你们二人到底是为什么反目成仇?” 啸海被他的话问得愣住了,虽然他和齐思铭思想上有着根本的不同,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和齐思明因为什么分道扬镳。两个人从发小到今天的死敌,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从来没有怨恨过齐思明,而齐思明对他的恶意却不知从何而来。 铭生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我们如果找到齐思明的心理症结,或许能够打破他和日本人之间牢不可破的结盟。” “难道我们就不能劝他从善吗?”啸海低声嘀咕了一句。 铭生被他的说法气笑了“,我倒不知道你竟是如此慈悲为怀!你劝他从善,小心变成东郭先生!他手上可是沾过鲜血的!” 啸海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缓了半天才开口:“你小子憋足了劲儿就来气我,你倒说说看,我们怎么能找到那个神秘的老师?” “冈村光谷啊!齐思明这条道看来是走不通了,我们可以利用冈村光谷!”铭生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觉得冈村光谷是什么样的人?” 啸海做了一个皱眉头表情,有几分不屑,更有几分厌恶,“那就是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我甚至觉得他不配与我们为敌!懦弱,自私又贪婪,不过靠着他叔父的权势,在天津作威作福!” 铭生笑道:“这不就结了!那神秘的老师竟能让他如此小心对待,可见在日本会有更大的能耐!那我们可不可以把冈村光谷这个人弄过来?就像把山田景马俘虏到手一样!” 啸海看着铭生,挑起大拇指,“看着你文文静静,路子可够野的了!你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不过这一件事不适合你我去做,我们还应筹谋一番。” “当然有人可用了!别忘了,海运公司的伙计们在东北时可与日本人打过不少的交道,做过土匪,卖过山货,还有人识文断字,想要演一出好戏还不容易吗?” 啸海听到这话,脸上豁然开朗,“你果然聪明!这么一说,我们的确这个局可以做得成。” 铭生拿出纸笔,“咱们从头再捋一捋。用海运公司的伙计们做一场戏骗来冈村光谷,用他引诱出神秘的老师;再激发齐思明对于他们的嫉恨,离间齐思明和日本人的关系。这样的结果,或是齐思明交出花街的生意,或者是海运的生意让我们就有机可乘。更重要的是,还能让日本人吃个哑巴亏!” 啸海看铭生一边说着一边画着,最后竟画出了一个棋盘式的计划,大喜过望,“没想到,铭生现在已经成长这么厉害的谋略家!你这办法行得通!真能把慰安所姑娘们救出一两个就行,日本人想要彻查,必然会查到冈村光谷的头上。到时候,就看冈村宁次大义灭亲,还是包庇自己的侄子。我会联合参谋部的人对冈村家族行为进行清算和弹劾,他们霸道够久了,日本人也颇有不满。” 铭生冷笑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日本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不比老蒋的政府差!我几次采访他们,从他们的嘴里不止一次听到对政敌的贬损了。” 啸海用笔点了点桌上的图纸,“坚船利炮不如人心所向。日本人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利用的空间还是有很多的!” 言谈设陷 茂川秀和把壶中的茶水注入杯中,轻轻地推到啸海面前,“天颢君,请品尝,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虽然放置了大半年,但是泡茶用的是几天前落在梅花上的雪水,非常清甜甘冽。” 啸海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茂川秀和喜欢附庸风雅,作为一个日本人学习了很多中国文化,可惜学得不地道,也不正宗。 泡茶怎么可以用雪水?明明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 啸海端起茶杯,掩饰地喝了一口,违心地夸赞:“果然是好茶!这样的雪天,炭火炽热,一杯清茶解人心忧,茂川先生对于中国的一切很了解!” 茂川秀和得意地笑了笑,“我了解的可不仅仅是中国的茶叶,还很了解你们中国人!中国人是非常奇怪的,每个人都很聪明,非常有才华,可就是不能团结在一起,有人的地方就要斗得你死我活……” 啸海不置可否。 他知道,茂川秀和这是在讥讽他和齐思明,不过他并不在意,自己与齐思明的仇恨已经摆到台面上,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茂川秀和意犹未尽地说:“当然,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日本人也有这样的心境。虽然我们也时常产生纷争,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啸海依然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夹了一口,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个笑容极大的鼓励了冒穿秀禾,看来天浩均是非常喜欢这杯茶,如此走的时候,我会让管家给你包上一包,让你细细品尝 啸海放下茶杯,终于开口,这茶叶名为雀舌,一两就是金金之术先生可知道一次也不过是这个数,我们从月初到现在总共家了六七个行程而已 冒穿秀禾的脸色略微有些变化,他心中不是没有触动的,他现在之所以能过的如此奢霏糜的生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啸海的海运公司运行良好,对参谋部的供奉十足,让她现在过的日子很是富足,他现在更为理解当年川岛芳子为什么要让土匪作为自己的手下年年上供有钱的感觉真好 不过码头的航次就那么多,公司却有好几家我们的生意已经是很难做了啸海风轻云淡的说着这句话,就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这让笑貌陈秀和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脸色也有些阴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火了半天,终于剩下胸口闷住的这口气,你说的我略有耳闻,现在金海关的齐思铭似乎也经营一家海运公司要价比我们更低 啸海点了点头,没错,他现在用花街赚来的钱补充在海运公司,用低价形成垄断,已经有三两家海运公司无以为继进行破产算了,我们也有优势在于那些,工人之前被其思明殴打过,所以他们心中憋着一口气,不会轻易的结束海运公司的工作,而且他们中的人大部分是光棍儿,家庭负担小,所以即使这段时间前路不付出,你也没有人提出罢工或者辞职 冒穿秀禾觉得手里这杯茶越来越难喝了,小海吃昔日钱来似乎提到了许多困难,但看他的神情,又不像是在哭穷,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愿意与前监督和解,这段时间,我们二人明争暗斗,给今天禁卫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咱参谋部也折损了许多年前,所以我也懒得与他计较,希望双方各退一步,从此,海阔天空,小孩的表情非常漠然似乎情愿,极不情愿的与其思明和解 冒穿秀禾却暗暗的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愿意看着中国人争斗,可是张天昊这个人性格有些拘谨,时常会被自己的身份以及道德观念束缚住,远不如其实名放的开,因此,如果再争斗下去,只有其之名拿捏他们的份儿,参谋部的损失也会进一步扩大 你有什么想法需要我做的,我竭力会为你绊倒,冒穿秀禾微微一笑,似乎猜到了啸海想要说什么 我知道,耿村少佐的老师,铃木先生现在就在中国,而铃木家族在日本颇有一些影响力,祁思明现在已经钻进了牛角尖,我这核桃灸恐怕是不会上脸,但是有了灵先生的背书,我觉得我们可以化敌为友 茂川秀和一口茶水差点喷出去,铃木先生,你在开玩笑吗?铃木先生是何等人物?他在天津这么长时间,我也没敢前去打扰他,与岗村少佐的私教虽然令人羡慕神往,但却不是我等能高攀的上的,而你和监督的争斗,原本就是你们二人的私事,为什么要惊动铃木先生? 诶,我有一张春晓图图要献给铃木先生 冒穿秀禾这下子京的连手中茶杯都拿不住了,春晓图可是传世佳作,是千年来备受中日两国推崇的侍女图,你怎么会有这幅图? 小海腼腆的笑了笑,我家世代是读书人,中枢已经生活了数百上千年,与球家的交往甚笃,所以仇英的汉宫春晓图自然会收藏一张 茂川秀和双手都颤抖了,不知我可否有幸一赏神作 当然可以,到时候我们邀请铃木先生一起欣赏铃木先生,也是日本当代不出事的绘画大师,有他一起建设更增添颜色,不会中了她的圈套,绕圈又把茅山绕到自己的圈套里来 冒穿秀禾,听到这里也发觉啸海比两年前狡黠的多,一时间,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这个时候房门开了,罐进来一屋子,风雪随之而来的还有十余年来颜色变的中岛成子,二位先生正在聊什么?聊得如此起劲,不知道我是否有打扰? 冒穿秀禾一向把他视为自己最好的伙伴,见她出言无状,也不责怪,反而笑着说你这一身风雪,把我满屋的茶香都给冲淡,可是要陪的 中岛成子脱下狐裘,斗篷掩嘴笑道好好好,既然说陪,就请茂川先生开个价吧! 天浩君想要节食,铃木先生正在与我商议,橙子小姐既然要陪我这一世温暖么?不如想办法把零用先生约出来,圆了,我和天浩军的心愿 中岛成子歪头一笑,这有何难?我明日便下拜帖 偶遇铃木 中岛成子捧起茶杯,呷了一口,“这茶不错,果然是茂川先生亲手烹制的,不同凡响!” 啸海的神情依然是淡然处之,顺着她的话,轻轻地品了一口茶, 茂川秀和对于两个人的反应表示非常满意,毕竟自己得意之作,有人捧场,这肯定是自己的才华。 场面话说的差不多了,中岛成子终于问道:“天颢君,为什么想要结识铃木先生?你可知道,铃木财团在日本已经经营了三百多年,几乎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涉猎。而铃木禄郎先生是他们这一代最小的孩子,对经商和军事都没有什么兴趣,相反,他非常热爱艺术,画得一手好画,桃李满天下。冈村家族有不少人也败在她的名下,冈村光谷也是他的学生。” 茂春秀和笑着补充道,“不仅如此,成子小姐还是他的开山弟子。如此说来,中岛家族与铃木家族关系更加密切,远胜于冈村。” 中岛成子倨傲地笑了笑,“那是自然,冈村家族是靠着军事发家,与我们这种背负着多重荣誉的家族当然不一样!” 啸海静静地听着,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他知道,日本明治维新之后,很多过去荣耀的家族都已经没落,相反,靠着商业立足的家族反而趁此机会蒸蒸日上。可是日本因为生产关系没有彻底得到改变,依然保持着浓厚的封建思想和社会氛围。 中岛成子所在的中岛家族也是一个日本天皇看中的荣誉家族,因此她才有机会受到严格的训练,被派到东北成为天皇的开拓者。 可他更知道,在日本人眼里,中岛成子有一个致命伤,那就是她嫁给了中国人!这让中岛家族全体大跌眼镜,而天皇也颇感意外。 随后,中岛成子与她的丈夫在间谍工作中发挥出了突出的作用,让整个日本政坛对他们刮目相看,而她丈夫的身份也得到了中岛家族的接受。 “铃木先生每个月的第一天都会在聚庆成饭庄吃饭,他对天津地道的溜鱼片颇为喜爱。他一直认为,熟食的鱼一比生食更加美味。”中岛成子看茶壶里的水没有了,轻轻地摇了摇。 啸海立刻会意,接过她手中的茶壶起身添水。 茂川秀和端着茶杯,似乎在考虑什么,“那我们在当天去和铃木先生偶遇,是否有些失礼,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中岛成子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铃木先生是一个性情中人,我也没有办法判断他会不会因为吃饭被打扰而生气。不过既然想要结识铃木家的六公子,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有抓住他的东西。” 茂川秀和看了一眼啸海,他不知道这件事当讲不当讲。 啸海当然读出他眼中的含意,立刻向中岛成子表明:“我有一副汉宫春晓图要献给铃木先生,让他帮我在天津撑腰!” “撑腰?”中岛成子没明白啸海的意思,“你还有什么不满吗?需要铃木先生为你撑腰?” 啸海看了眼茂川秀和,又看了一眼中岛成子,两个人身上的衣物饰品价值不菲,这其中得有一半是啸海校警的功劳 他垂下眼帘,态度诚恳,语气颇有些无奈,现在天津卫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海运公司虽然承接不少业务,但几家公司连之间相互鸭架,让我们的利润空间越来越少,再加上其实海运公司的利润进行补充,宁可赔本也要抢我们的生意,让我们的利润越来越薄这对长远来看,确实是让我们比较挠头的一件事儿 中岛成子一听这话,脸色大变 有钱的时候不觉得日子不好过,没钱的时候可就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了 中岛成子和川岛芳子明争暗斗最白热化的阶段川岛芳子将天津大部分非法行业掌握在手中,还有许多土匪进行上供,日子过得无比滋润,吃穿用度都比中岛成子要贵上许多倍,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啸海开办海运公司以来,孝敬的钱才比以前多了不少,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回到那只靠军不发粮饷的日子 既然如此,那我不得不为你跑这一趟了,铃木先生虽然不参与家族经营的企业,但她是领母老先生最宠爱的柚子,铃木财团其他人对他非常照顾,从小就像王子一样被捧在手心里,中岛成子细细的分析着铃木六狼的性格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对她的孝敬,我就愿为你跑这一趟,希望他能看在这幅画的面子上,以后能够多多造福 茂川秀和发出嗤笑,称子小姐,你是不知道田浩君要供?凤给灵域先生的那幅画是有多么珍贵? 中岛成子轻轻地摇摇头,露出一脸无奈,恕我直言,我对艺术品真的是毫无鉴赏能力,您二位就不要笑话我了 三个人达成了一致的目标,在这雪中不咸不淡的撇了一会茶,说了些话,啸海便起身告辞了 中岛成子倒是说话算话,没过多久便带着孝海招早在你最近庆成饭庄点好了,饭菜等在那里 等到太阳挣到了正南方饭庄的门被推开了,跑堂的小二们都非常紧张的永到了门口,点头哈腰的邀请着一个穿着和服,身材矮小,神情严肃的男子向塘里走 中岛成子招呼笑海鲜不要看他已经来了自然些,我们装作是偶遇 啸海没有说话,而是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中岛成子一眼,两个人默契的一笑 橙子小姐,没想到你也在这用餐 两个人的默契很快带来了运气,铃木绿廊度着方步走到了这桌前 中岛成子和啸海立刻起身向她行礼, 铃木先生竟然准备在此就餐,如此雅兴不如我们一起由我来做东毕竟我用您的谢师宴,迟迟没有办起这顿,就当我向您赔罪了 铃木陆郎露出一个高兴的表情,这让中岛成子受宠若惊,看来您是同意了 铃木陆郎点了点头,当然,我能与如此美丽的中岛小姐和高大英俊的先生一起用餐,这是我的荣幸 在下张天浩啸海礼貌的做了自我介绍 铃木陆郎的笑容更大了,这位英俊的先生看来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 借画献敌 一顿午餐算不上宾主尽欢,但是气氛也是融洽。 只是啸海觉得铃木禄郎的态度颇为奇怪。用餐过程中,他始终以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眼神中并不含有什么猥亵之意,相反,他好像是在看着一件器具一般。 啸海心里有些发毛,他还没有把自己手中的《汉宫春晓图》献出去,也没有说到此行的目的,只能微笑着听着铃木禄郎和中岛成子的谈话, “铃木先生,不知道您现在还在做画吗?”中岛成子恭敬地给铃木禄郎斟满了茶水,“天颢君,你是有所不知,铃木禄郎先生的画作在日本大受欢迎,每幅都在百金以上,是真正的国宝级大师。 铃木禄郎矜持地笑了笑,“成子小姐实在过奖了,不过现在的我已经对普通的绘画不感兴趣了,我要寻求突破!” “您的绘画技艺已臻化境,竟然还需要寻求突破,这让我等庸辈该如何自处?”中岛成子夸张地捂住了嘴巴,做作地惊叹。 这让铃木禄郎非常受用。有谁不爱听夸赞的话呢? “成子小姐有所不知,我现在对于绘画的追求已经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普通的纸张已经不能满足我对美的需求,我曾经试过用绸缎、棉帛,都是不可以!”铃木禄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茶,脸上露出神秘而向往的笑容,“我看过西藏的传世名画,竟然是用完整的皮肤制作而成,简直太美了!佛教里的精华与人的皮肤结合,那感觉就像离神最近的一刻!” 中岛成子也被他的说法吓了一跳,“人的皮肤?可是什么样的皮肤才能作画?” 铃木禄郎神情更加得意,“西藏的名画都是用奴隶的皮肤。可惜他们还没有开化,粗暴地把奴隶都杀死了,让皮肤也暗淡失色,画作虽然瑰丽绚烂,但是总是少了几分灵动。我更喜欢用活人的皮肤,绘制美轮美奂的图画!” “活人的皮肤?”中岛成子的表情愣住了,她似乎没有想过。 铃木禄郎微笑地点了点头,“没错,人是活着的,是在我控制之下的,我随时随地能够欣赏到的!” 中岛成子还是没有理解他的想法,不过为了哄他开心,依然顺着他,“既然如此,那我们的慰安所和劳作所有很多青年男女都可以供您进行绘画。” 铃木禄郎的眼光收了回来,直直地盯着中岛成子,把她看得有些害怕,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铃木先生,我说错了吗?” “是的,大错特错!如果用劳作所和慰安所的男女,那和西藏的奴隶主有什么区别?都是使用奴隶而已!不但没有生气,而且那皮肤粗糙得简直不能触摸,这会破坏画作的完整性和艺术性!”铃木禄郎的表情十分严肃。 啸海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铃木禄郎所需要的画布是什么!是自由的、有权势的男女供他做画!这不但能满足他对“艺术”的追求,更能满足他的征服欲! 中岛成子何等聪明的人物,很快她也明白了铃木禄郎的想法。 铃木禄郎很快就把话挑明了,“我们日本人身高略微有些遗憾,远不如中国男人高大挺拔,肌肤细腻。如果作为画布,中国男人才是上佳之选!” 这话带有极大的侮辱性,中岛成子担心啸海多心,赶忙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饭菜。于是,她急忙打圆场:“为什么会偏爱中国男人?中国女人的皮肤更加白皙动人,不是更适合做画布吗?” “力量!”铃木禄郎斩钉截铁地说出两个字,“中国男人身上肌肉的纹理和骨骼的形状是非常漂亮的,无论在上面完成仕女图还是山水画,都让画作和画布之间的反差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中岛成子万万没想到,铃木禄郎现在竟然对于绘画痴迷到这种程度,而所使用的工具和手段也越发地令人费解。 中岛成子作为日军的特务,她能理解折磨敌人、杀害敌人、虐待敌人,但她无法理解把敌人作为一种工具去使用。这也是她在东北多年,一直没有能够接触到石井部队核心工作的一个原因。 铃木禄郎并不在乎她的情绪,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啸海,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啸海也明白,他那从头到尾审视的目光,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是另一块合适的画布! 他故作不知,从桌边拿起自己祖传的名画《汉宫春晓图》,双手递给铃木禄郎,“铃木先生,这是家传的一幅仕女图,是前朝书画大师仇英的杰作。仇家与我有数百年的交情,仇英这幅画作是仇家家主赠与我父亲。这是我们中国侍女图的巅峰之作,希望您能喜欢。” “《汉宫春晓图》?!”铃木禄郎的眼睛都发亮了,和昨天茂川秀禾是一样的反应。 他从啸海手中接过画作,迫不及待地展开,恨不得将脸贴在画布上,一帧一帧地细细欣赏。 啸海几乎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半晌过去,铃木禄郎终于坐直了身子,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能见到传世神作,我此生已无憾!” 啸海微笑再次提醒铃木禄郎先生,这幅画作我将奉献与您,您不仅可以看到,还可以拥有它 铃木禄郎陆郎终于反应过来,啸海刚才所说话的意思,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田浩君,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拥有她吗?如果可以,那么你希望从我铃木禄郎财团得到什么? 啸海轻轻一笑,果然是个聪明人,更是个通透的人,既然看出自己的目的,他也不必客气 铃木禄郎先生,我与中岛小姐合作了一家海运公司,现在时局动荡,公司的利润一直上不来,这让我们非常焦急,希望零用先生 啸海还没有说完,铃木禄郎录狼便举手打断了他,我明白了,我会让我们铃木禄郎财团对华贸易通通与你合作,而且近期会出台价格对照表,让你们不会因为低价而蒙受损失 暗藏危机 与聪明人交流就是比较省力气,即使对方是敌人。 通过一顿午餐,啸海也看得出来,铃木禄郎非常清楚天津口岸海运公司纷争的乱象。他做出这种承诺,对于啸海而言,的确是非常有利。可是另一个问题就是,区区一幅画,他怎么会给出这么大的“价钱”?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奇怪的是,铃木禄郎却并没有再提其他要求。 啸海有些惴惴不安,但是他并不能挑起这个话头,于是在一片“宾主尽欢”的氛围下,三个人结束了这顿午餐。 啸海和中岛成子在送走铃木禄郎之后,两个人漫步海河岸边,对于今天的午餐进行回顾。 “天颢君,你对铃木禄郎先生的看法是什么?”中岛成子对于啸海还是怀着几分好感的,很是在意他的想法。她一直认为,如果张天颢不是一个中国人,而是一个日本人,那么他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铃木禄郎先生接受了一幅画,就给我们这么多的优惠,我觉得他还是有其他目的。”啸海说的比较隐晦,但中岛成子却听得出来。 “你认为铃木禄郎先生还有其他要求,只不过没有当面说出来?” “是的,不过这都不重要,先放一放。如果铃木财团真能把天津口岸的海运合同都给我们,并且限制诸多海运公司的恶意竞价,无论是对于天津,还是对于我们,都是一件好事。” 中岛成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恶意竞价带来的只是短期海运费的优惠,可是对于天津本地的税收却是极大的打击。 “如此说来,铃木禄郎先生的做法也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这家公司,或许铃木财团也早就接到通商产业省的指示,所以才会做这样的决定!” “我觉得也是如此。听说铃木财团与日本天皇的关系极好,与内阁的关系更是亲密。”啸海肯定了她的猜测。 “被这个老狐狸顺水推舟卖给我们人情了!”中岛成子的表情有些不甘心。 啸海笑了笑,伸手将他的围巾紧了紧,“成子小姐请注意保暖,已经起风了!” 中岛成子被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弄得脸色绯红,“天颢君总是这么温柔,实在令人心动。” 啸海哈哈大笑,“可惜你我已经是好朋友了,不能再前进一步,着实有些遗憾!” 中岛成子被他看似亲近、实则拒绝的话点醒了,同样回以微笑,“我的先生近日也会抵达天津,到时候我们一起小酌两杯吧!” “那敢情好!”啸海抬头一看,已经到了津海关,于是拱手行礼,“成子小姐,我已经到了,先回去工作了,您路上小心!” 中岛成子礼貌地鞠了一躬,两人就此分开。 啸海进入津海关的大厅,就看见二楼东侧楼梯上站着齐思明,叼着雪茄,神色阴鸷地看着他。 两人目前已经视同水火,根本无话可说。 啸海无视他那阴森森地表情和眼神,转身从西侧的楼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时分,啸海终于结束了如此跌宕的一天,早早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他已经和铭生、小柯约好了,准备买些年货,今年过一个比较热闹的新年。 可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却发现冈村光谷等在那里,旁边的齐思明却一脸愤怒又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啸海大致猜到他是为什么而来,但却并不想多说,于是礼数周全行了一个礼,匆匆地往外走,却在门口被宪兵用刺刀给挡了回去。 啸海转身看着冈村光谷,“冈村少佐,不知道这是何意?津海关近期可谓军部贡献了不少税收,诸位同事工作也十分辛苦,您这又是做何解释?” 冈村光谷站起身,来齐思明想要拉他一把,却被一把甩开。 “你今天中午是不是见过我的老师铃木禄郎先生?” “是的,偶遇。”啸海没有否认。 他和中岛成子今天的午饭就是想让天津卫掀起轩然大波,当然不会掖着藏着。 “你与我的老师说了什么?”冈村光谷咄咄逼人。 啸海的眉头蹙了起来,“冈村少佐,我与铃木禄郎先生只是私交,我想不用向您一一进行汇报。何况,虽然您有冈村将军的照顾,但铃木禄郎先生也不是随便可拿捏之人。” 他这几句话很有心机,几乎是揭开了冈村光谷的老底。一方面指出他是受他叔父的庇佑,才能在此耀武扬威;另一方面,又点明铃木禄郎的身份,让津海关的人听到;更重要的是,他把冈村光谷对于自己的不满转移给了铃木禄郎。 冈村光谷本来汉语就不灵光,又听啸海这一顿弯弯绕绕,更是头大,干脆拔出刺刀,“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光谷君,不知道我这位小友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让你竟然举刀相向?”这时候刚刚分开几个小时的铃木禄郎又出现在了津海关,让在场的人大吃一惊。 津海关很多普通职员是不知道铃木禄郎的身份,但这个人时常穿着和服走在天津街头。高官权贵对他都毕恭毕敬,所以他的脸也很多人也是记得非常清楚。现在看这人竟出现在津海关,每个人好奇之心又升起来。 冈村光谷憋屈地把刺刀收了回去,毕恭毕敬地对着铃木禄郎鞠躬,“老师,让您受惊了!张天颢为人十分狡猾,经常与我们军部作对。今天中午,他竟然和您共进午餐,我怕他对您不利!” “你在胡说些什么?今天中午明明是我、天颢君以及成子小姐在一起共进午餐,还是偶遇,他怎么会对我不利呢?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成子小姐?”铃木禄郎突然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又急促又严厉。这是齐思明和冈村光谷从来没有见过的。 铃木禄郎出生于日本世家,一直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即使众人知道他权势滔天,他也从未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来。 正是这种始终用一种温和的态度去干一些狠辣的事情,所以即使在日本,也很少有人敢惹他,并且在很多世家之间流传着他的外号——笑面狼。 除夕团聚 不管铃木禄郎有什么目的,他这一次出现的确给啸海带来了一段安宁的日子。 至少到新年之前,啸海可以安稳稳地置办年货,照顾孩子们。 国际战场上一直硝烟不断。早在元旦之后,美国总统罗斯福就召开了太平洋作战会议,苏联也解除了列宁格勒之围……双方各有胜负。 日军依然把主要精力放在中国战场,在华北战场上的第一、二、五、六战区与日军交锋最为激烈。 因为华北与日军的补给地伪满洲国距离比较近,所以在深入中国腹地的时候,大部分日军本土部队会在天津登陆,并将这里作为中转地带。 而共产党八路军在华北平原开展的全民抗日战争,使得日军深陷泥淖,让他们无法施展,更不可能再向西南方向挺进。 在这一片错综复杂的局势下,啸海带着几个孩子与铭生,迎来了1944年的新年。 此时已经是一月末了,正好赶上啸海发薪水的日子,加上海运生意平稳充裕,今年年货置办得也是充足。 除夕那天,柯任平带着四个孩子和冬至在院子里摆放了许多烟花炮竹,就等着天色黑下来开始燃放。 啸海让铭生去把郑品恒和肖芳一起请来。一是人多一些,热闹;二是啸海很不放心他们独自过年。 最近一段时间,虽然齐思明老实了不少,但是在新年这样人们警惕心比较弱的时候,他难免不会起什么歪主意。 铭生听了他的话,把手上的面擦干净,看了看墙外,“你发现了吗?盯着你的那些特务,最近已经看不见了。我记得一个被你劝降了,另一个被齐思明杀了。但是无论是被你劝降的人,还是后补充的人,最近都见不到人影……你做了什么吗?” 啸海摇了摇头,“我也没见到他们。说实在的,我还是挺担心的,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 “会不会是铃木禄郎起的作用?”铭生想到了铃木禄郎,“毕竟他现在对你十分亲厚,说不定齐思明是顾及她的原因,把这特务撤了出去。” “不会。我和铃木禄郎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冈村光谷与他不但有师徒情分,更有利瓜葛。铃木禄郎又怎么会因为我而得罪他们?”啸海对于自己与铃木禄郎的关系很是清醒,只不过不知道这个“笑面狼”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铭生看着啸海高大挺拔的身躯,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啸海看见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有些奇怪,“铭生,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赶紧休息,我去找品恒!” 铭生突然拽住啸海的衣服,“铃木禄郎会不会是看上了你?想让你做他的画布!” “什么?”啸海很是惊讶,“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无论是你还是齐思明,都是长相俊秀的人,我一直以为铃木禄郎比较偏爱像你们这种气质文雅的人……” 铭生摇了摇头,“不是,他只是喜欢中国人。按照你的说法,他要对于自己的艺术创作再进一层,那么像你这种高大的人,必然是他下一个狩猎的目标!” 啸海听他这么说,觉得也并非没有可能,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不过很快他又平复了情绪,“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和他断了联系。铃木禄郎对我们很有用,再困难我也得跟他交往下去!” 铭生艰难地点了点头,“啸海,你不要再受我这种屈辱,这是无法忍受的!甚至有的时候我会站在齐思明的立场上去想,他是不是受到这种侮辱以后,才会对权势和金钱产生那么变态的欲望!” 啸海拍了排铭生的肩膀,“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选择,受过的苦是否要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是证明这个人选不选择善良。” 两个人把这话题谈论的十分沉重,突然冬至跑进屋里,“父亲,舅舅,你们看谁来了?” 啸海和铭生走出厨房,看见郑品恒和肖芳两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脱下外套,不客气地向客厅里走来。 凝重的氛围被打破了! 啸海笑道:“我还想让铭生去接你们,没想到你们倒是耳聪目明,提前就来了!” 肖芳摘下呢子礼帽,俏皮一笑,“看我和郑大夫扮演夫妻像不像?我们两个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在路上,就像是生了一对双胞胎,路人们都投来艳羡的目光!” 郑品恒顺着说了下去,“是啊,本来我还担心肖芳姑娘母子俩从老宅里出来会被人盯上,可是她却告诉我,可以扮成一对夫妻掩人耳目。没想到,我俩加上这两个孩子,还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掩饰。” 铭生抱起女婴,笑着说:“你们应该多谢这个小姑娘,否则,仅是肖芳姑娘抱着一个男婴,难免会被人怀疑。有了两个孩子,齐思明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她的头上。” “什么小姑娘?她可是有了自己的名字!这孩子以后就叫郑清如,是我的女儿!”郑品恒小心翼翼地从铭生的怀中夺回女婴,“你这人都不经允许就来抱我的闺女,以后难不成要给我做女婿?” 啸海笑着轻拍了一下他,“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可就差辈了!你我是兄弟,你却要我小舅子做你女婿!” 郑品恒撇了撇嘴,“别看铭生长的帅气,我这闺女长大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还不嫌铭生老,你倒嫌我闺女辈分小,真是不知好歹!” 肖芳被这几个大男人闹得头疼,“好了好了,别闹了,我看天颢哥和铭生哥正在包饺子,还是我来吧,毕竟我更擅长一些!” 啸海拦住她,“你还是照顾这两个孩子吧!包饺子这事,我和铭生也算是擅长。” 郑品恒毫不客气地说:“对对对,你不要管,你就陪两个孩子在客厅里休息,这些粗活让他们两个去做!哦,对了,门口还有一只鸡,你们别忘了拿进来!” 啸海听郑品恒这么说,往院子里一看,几个孩子正在追着那只鸡满院子跑。“你竟然带着一只活鸡来,我可没有办法处理,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郑品恒撇了撇嘴,“看你这一脸的慈悲样,等着,我出去给你杀鸡!” 兔死狗烹 新年的三天假期,算是天津最安宁的一段日子。 这段宁静的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而且来得迅猛又出乎意料。 就在啸海返岗的第一天,津海关上下一片紧张而隐蔽的气氛,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既兴奋又胆怯的神情。 啸海觉得有些奇怪。他一向与日本人交往还算紧密,不可能出现这些普通关员已经知道的消息,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这时候他的秘书一路小跑到他的眼前,“张监督,门外有个少年,说是要见您,看起来好像是个农村娃子……” “农村娃子?”啸海心里猜测的是谢传虎,可是脸上依然保持着迷惑的神情。走到津海关大厅门外,他看见一个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佝偻在一起,明显是因为衣着单薄而无法抵御寒冷。 “你是卖柴的那个孩子?”啸海左右看了看日本宪兵队派驻在这里的安防人员。语气显得有些惊讶和疏离。 谢传火当然知道当眼下的状况,赶忙谄媚地凑到啸海身边,点头哈腰地说:“张监督真是好记性!我是给您送柴火的谢传火;头一阵子,我也在花街也做了点小买卖……” “是啊,我之前听你说过。不过你的柴火最近质量可不怎么好,不但不抗烧,还容易串烟,那柴火可是受了潮?”啸海的口吻依然是公事公办。 “贵人,您别见怪!我那柴火可都是精心细选的,只不过这阵子风大雪大,难免有些打湿了……”谢传火越发紧张,生怕啸海不高兴,“我这次来,是实在遇到了难处。花街那边不知道为什么被贴了封条,我这一担柴如果卖不出去了,今晚上就回不了家。所以我只能求求您,把这担柴火收了吧?给我两个打赏就行,能让我回家跟父母交代。” 啸海更是皱紧了眉头,“怎么?花街的货卖不出去了,竟然让我来给你托底?可见平时我是太过宽厚了!” 谢传火眼珠子咕噜噜地转,“要不这样,您出个价,只要收了就行!我现在给您挑家里去,不用人,不用费劲,只要给些柴钱,够我们家人过完这阵子就行!” “发生什么事了?天颢君,你为什么要和一个孩子在这里讲话?”赤木道彦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啸海冷冷一笑,“这孩子原本是在花街卖柴火的,今儿个不知足了!花街据说是被贴了封条,他的柴火卖不出去了,竟想把这些东西让我托底。” 赤木道彦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 “怎么?道彦兄也知道花街被封的事情?到底是谁下的命令?天津市特别公署,还是宪兵队,亦或是军部?”啸海听到这话来了兴趣,根本理都不理旁边的谢传火。 赤木道彦压低了声音,伏在啸海的耳边,“天颢君,你有所不知,春节的时候齐监督与冈村少佐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两个人甚至恶语相向,齐监督恐怕现在已经身陷囹圄……” “什么?!”啸海十分惊讶。冈村光谷怎么会和自己的送财童子反目成仇? 赤木道彦做了个手势,表示这件事不能随意说,又指了指楼上的办公室,示意啸海一起去他的办公室。 啸海刚要随他走,却被谢传火拉住衣袖。 他回头看那少年谄媚的笑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就送到我家吧!”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些纸币递给少年,“这是柴钱!这段时间不要来打扰我们了,你这一大担子够我们用一段时间了!” 谢传火接过钱财,毕恭毕敬地鞠了几个躬,“谢谢张监督,您真是个大好人,可比齐监督强多了,他落得这个下场,纯属活该!” 赤木道彦听不下去了,回头喝斥卖柴少年:“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拿着钱赶紧走,我要和张监督谈事情了!” 谢传火一溜烟儿带着那担柴火跑远了,啸海随着赤木道彦回到了办公室。 他把门关得死死的,神色焦急地问道:“道彦兄,不要再卖关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节期间,我心疼儿子常年在外求学,再加上他母亲早逝,所以每逢他放冬假,我都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竟不知这外边发生了许多事。” 赤木道彦叹了一口气,“你有所不知。在春节期间,几个女孩子接连失踪,他们家属纷纷到警局报案,而且苗头直指齐监督经营的花街生意。” 啸海当然知道这件事,他把林媛媛在慰安所的事情通过某些渠道让她的父亲林正兴知道了。 但万万没想到,林正兴却把这件事忍了下来,没有立刻发作。 这让啸海原先制定的计划迫不得已便搁浅了,只能迂回的从结识铃木禄郎,拯救海运公司入手。 没想到这件事却在春节期间爆发了。 原来,日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士气大受影响。军部决定新增一批姑娘送到前线,为日军加油打气。作为华北供给地的天津,当然是不能幸免于难。 齐思明在看见啸海与铃木禄郎关系密切之后,迫切需要一个比铃木更大的靠山。所以军部的命令你下来,他就十分积极,希望借此能够得到日本高层的赏识。 没想到,这件事过犹不及。他着急贪功抢功,不但在天津以及周边地区大肆掳掠妇女,甚至一些家境优渥的权贵妻女也不免遇害。 这件事引起了天津诸多官宦人家的不满,尤其林媛媛的父亲林正兴利用自己警察局副局长之便,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时间,天津卫从上到下,对于齐思明的不满已经聚集到了顶点。 冈村光谷看情况不妙,赶快与齐思明商议对策。 两人在谈话中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齐思明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日本宪兵队的命令,现在外面沸反盈天,冈村光谷就想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他是一万个不会答应的! 而冈村光谷的看法却不一样。齐思明作为一个中国人,会平息那些权贵的怒火,并不会受到什么实质的损害,因此,他出来背这口黑锅是最合适不过的! 两个人越说越着急,最后竟大打出手。 一号作战 “大打出手?!”啸海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赤木道彦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何止大打出手,齐思明当场拂袖而去。不出半日,冈村光谷就以‘反日匪徒’的罪名下令全城捉拿齐思明。现在应该把他关在了监狱里。” 那所监狱啸海去过,他曾经在那里接回铭华的尸体,没想到今天进关进去齐思明。 啸海想到之前,赤木道彦曾经跟他说过,齐思明在天津深耕多年,势力范围极大,怎么会轻易惹怒冈村光谷?又怎会一夜崩塌?他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赤木道彦看出他的犹疑,干脆交出石实话,“天颢君,你有所不知,现在天津城里的反日情绪越来越激烈,尤其花姑娘源源不断地被送到战场,使得城里家家户户人人自危。我们收税、收粮、收租都会遭到抵抗,即使杀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啸海心里非常不舒服。赤木道彦虽然对自己比较友好,也曾经受过高盛宇的优待,可是他毕竟是个日本人,在提到收租杀人的时候,仅仅是略微表达了些许遗憾。 “也就是说,其实冈村少佐说的是实话,他们真的准备把齐思明推出来作为替罪羊,平息民愤。” “是的!”赤木道彦并不回避这个问题,他告诉啸海,“齐思明势力范围再大,也是有冈村光谷作为靠山;现在他得罪了天津各界,冈村家族也不会因为他将自己占领的地盘毁于一旦。我们对于天津是准备长久居住于此,怎么会因为一个齐思明而影响大局?” 啸海没有说话。他现在明白了,冈村光谷的所作所为,并非他一个人的决定,也不是宪兵队的决定,而是原本几个相互斗争掣肘日本势力在一致的利益下做出的决定。 如此看来,齐思明凶多吉少。 啸海站起身,把自己的百叶窗帘拨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目光投向了津海关大厅。 此时还是寒冬,港口依然是冰封百里。津海关的业务不多,大厅每个人都闲着没有什么事做,三两个人凑成一堆正在聊天。 “道彦兄,这件事情关员们是如何知道的?” 赤木道彦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说来也巧,齐思明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宴请津海关的部分官员在东胜楼。这件事就这样在他们中间传开了……” “原来如此,齐思明能请到的人必然与我关系不睦,难怪我什么都不知道。”啸海一声冷笑, 赤木道彦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话。 傍晚回家,铭生急忙从厨房迎了出来,“啸海,你知道吗?齐思明被抓了起来!” 啸海赶忙拦住他,“你慢着点!多亏我把门关上了,要不你这一下子冲到院子里去!” 铭生气得回手拍了他一巴掌,“别开玩笑了,我跟你说认真的!今天报社都炸锅了,蒋老板本来是要我去采访这件事,可是他很快接到了宪兵队的电话,让我们不要乱说话。” “你们报社胆子还真大,都已经决定在天津卫讨生活了,还敢去薅日本人的尾巴?蒋老板这时候不怕死了?”啸海打趣道。 “笔在我们手里,怕死,有一种写法;不怕死,有另一种写法。”铭生得意地扬了扬头。 啸海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哥俩儿正在开玩笑的时候,冬至二楼跑了下来,“父亲,您回来了,今天卖柴火的谢小哥又带来了一份情报。刚才我已经把它翻译出来了,您看一下!” 啸海接过情报,神色有些凝重,可是很快眉头又舒展开来,表情一时间变幻莫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看你的样子,似乎是件大事……”铭生也凑了过去,看见冬至在纸上工工整整地把情报的内容写在上面。 日本为挽救北战场危局,撤换了陆、海军的两个总长,由陆相东条英机兼参谋总长,海相岛田兼军令部总长,并希望能迅速实施“1号作战”(“1号作战”指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作战)。 铭生收回目光,撇了撇嘴,“他们这‘1号作战’计划不已经实施了很久吗?我们早就听说,由于华北战场节节败退,日本已经准备从华中、华东、东北三地调取兵力,重新进入华北,再由华北向西南进攻。” “没错,长江以南的地区山多水急,而且新四军作战能力也比较强,他们讨不到什么便宜。华北战场一脉平原,他们已经投入了大量的兵力,如果能将这部分据为己有,就可以与东北连成一片,让日本的有效占领区更大。所以,即使在这里节节败退,日本人也是不甘心放弃的!”啸海摊开一张中国地图,画了几条线,向冬至和铭生说明。 冬至指着啸海的图,“日本人如果真的华北战场增加兵力,并且一举拿下这里,就能与东北同气连枝,岂不是小半个中国都被他们占住了?” “冬至成长得很快嘛!你们看,按照日本人的计划,他们会集中兵力占领黄河以北地区;黄河和长江中间流域则有汪政府和蒋政府进行争斗;长江以南,我认为日军会通过海上作战发起进攻。” 铭生和冬至听得瞠目结舌,看着地图上那小小的日本。 冬至发出了不可置信的疑问:“这么小的国家竟然想要吞并我们?他们的人即使全都登陆到这里,恐怕也不会铺满。” “他们有利炮坚船、强大的火力和机械化部队,这是我们现在非常欠缺的。”啸海向冬至解释,“现在的战争可不是靠人数就能打赢的。日本鬼子的一发炮弹就可能炸死我们这一片的人,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些有用的武器!” 冬至握紧了拳头,“都怪我们国家太弱了,连这些东西都造不出来!听老师讲,我们打仗的武器几乎都是用别人的!” “苏联和美国为了让中国拖住日本,让他们无暇顾及太平洋,的确提供了不少武器。可是别忘了,日本已经在中国占领东北多年,不用再依靠本土的给养,所以他们的韧性也是不容忽视的。这场仗还有的打呢!”铭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space] 多事之春 1944年的春天注定是一个“多事之春”。 正月十五过后,街上的热闹渐渐散去,留下一地的炮竹纸还显示着数日前的繁华。 东车站成了城市里最喧嚣的地方。因为今天日本人要在那里枪毙一个海关的大官——海关监督齐思明! 说起齐思明,这人也算是天津卫的传奇了。原本,他只是个南方人,公派到津海关担任监督一职。在日本占领天津之后,他迅速和日本人打成一片,并倚仗着日本人的关系,做了许多生意,花街、赌坊、白面馆……基本上能赚上黑心钱的行业,他都会插上一脚,不但喂饱了自己,更养得那些日本人脑满肠肥! 随着齐思明的势力越来越大,野心也膨胀的不像样子。尤其在搭上冈村家族之后,为了让冈村宁次满意,也为了自己能在天津站稳脚跟,更加呼风唤雨,他把花街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大量女性被输送到一线战场,有去无回。 面对这种人间惨剧,齐思明无动于衷,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的掠掳城里城外的姑娘,终于惹起了民愤。 这天,天空还飘着小雪,齐思明嘴里勒着口衔,反手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东车站的门口。 啸海也站在人群中,他那鹤立鸡群一样的身高让人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显然,齐思明也看见了他,情绪变得很是激烈。 啸海的表情被挡在厚厚的围巾之后,低低的帽檐下,根本看不清楚。 齐思明却是青筋暴露,挣扎着要冲向啸海,但却被宪兵给拦住了。 围观的人群大多是周围的旅客,而不远处的慰安所也在墙头出现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啸海其实将更多的注意力是在那屋慰安所上。 要知道,在香港、上海、南京、铁岭等城市都有设有的慰安所,而天津规模尤其大。 突然,人群中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是冈村光谷在手下的宪兵的保卫下,一脸凛然地站在了东车站旁边的讲台上。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市民,这个齐思明简直是罪大恶极!他不但搜刮民脂民膏,还抢无辜的女性去从事他那罪恶的花街生意,让这些女孩子一下子变成了令人唾弃的花姑娘! “除此之外,他还挑拨了天津民众和大日本帝国之间的亲厚关系,让我们反目成仇。父老乡亲们,今天日本皇军已经查明此人的一切罪行,现在就将他实施枪决!请大家相信我们,大日本帝国是来建设东亚共荣圈,我们与父老乡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说罢,他向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宪兵站在了齐思明的身后,一排排长枪指向了他的头颅。 齐思明不可置信地看着冈村光谷,疯狂地挣扎着,口衔在他的口中险些被挣脱了下来。 没等他挣扎第二次,冈村光谷轻轻地一挥手,第一发子弹已经穿透了齐思明的身体。 可是冈村光谷并不放心,又将手抬了起来,宪兵们又是接连几枪,把齐思明打得像是蜂窝煤一般,身上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 冈村光谷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挥手。东车站的宪兵扛着枪,迈着方步,唱着听不懂的日语,离开了东车站附近。 广场上一片静默,就看见齐思明破碎的尸体横在东车站门口。 突然,不知道从谁开的头,一把中年声音高喊:“这人既然已经死了,我们可不能让他这样完完整整地下地狱!他多可恶,我的女儿就是被他夺走的,他还用枪指着我,我问女儿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恐怕凶多吉少!” “没错,我们撕了他这种狗汉奸,留在世界上也是个祸害,种在庄稼里都没有人要!” “对呀!对呀!齐思明哦太可恶了!平时他当大官,我可不敢胡说八道,要不然就会被他抓起来;现在他已经死了,我终于能骂他了!” 围观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咒骂齐思明的,一时间,竟把这东车站闹得跟集市一般。 也不知道谁先开的头,突然,人们冲向了齐思明的尸体,你一下,我一下,竟然把他的尸体活活撕碎了。 啸海藏在这群人中却并没有像他们那样冲向齐思明的尸体,而是不着痕迹地向慰安所的方向移动,准备观察一下那里的力量布局,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就出那里的女孩子。 齐思明死亡时候的惨状,正巧让人群中的报社记者拍了个正着。这人是铭生的同事,蒋忠青的下属——周文静一向以文笔惊人自居。 齐思明被处决这个大热闹惹得天津卫很是议论了几天,主流方向都是“汉奸,活该!让他卖国求荣!”也有一部分人看的通透,说道:“齐思明这人把自己的生意铺得那么大,迟早是要出事的” 等到齐思明的讨论度渐渐下降的时候,日军“中国派遣军”经多次会议,几经修改后,于3月10日正式制定并向各军传达了《1号作战计划》。 好在啸海已经提前得到了情报,并且有针对性地制订了反制计划,所以这个一号作战计划不过是让日军走进了八路军设定好的“口袋陷阱”,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此时,冬至已经和柯任平、其他几个孩子回到了学校。啸海给他带好足够的学费和生活费,并且告诉他们有困难可以找校长求助。 柯任平十六七岁的年纪,从来没有进过学堂。现在他穿着啸海花钱制作的新校服,带着一群孩子进入校园,内心恐怕也会很忐忑吧! 铭生轻轻地敲了一下啸海的脑袋,“让你做饭,你也在发呆,想什么呢?” “我在想冬至他们有没有安全到达学校?这次我可没有开车送他们,而是让他们自己徒步去的!”啸海紧紧地捂住了脑袋,以防铭生再次“攻击”。 铭生被他的怪里怪气逗笑了,“我知道这次你表现的很好,没有溺爱孩子,不过你应该不是只在想这件事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啸海叹了一口气,他把齐思明被杀时的状态和盘脱出。 这让铭生吓了一跳,“这个人竟然激起这么大的民愤?!” 新官上任 齐思明在被处决之后,被暴尸三天,接受所有天津市民的唾弃。民间的反日情绪,因为“罪魁祸首”的死亡而略微有所缓解。 而铭生和啸海却暂时搁浅了继续营救慰安妇的计划,转而开始了新的工作任务。 原本占尽优势的华北抗日战场,竟然出现了反复。 日本人的“1号作战计划”竟然发挥了作用,七年没有被日军占领的洛阳,竟然在这个春天沦陷了! 洛阳在国民党第一战区范围内。第一战区接到了八路军传递的关于“1号作战计划”的情报,制定了以弱势兵力守卫洛阳城吸引日军大部队,其他部队在外迂回对攻击洛阳的敌军实施反包围并一举歼灭的战略计划。 这个计划得到了八路军高度认可,并承诺届时会提供全力支持。 不过第一战区司令长蒋鼎文,副司令长汤恩伯轻敌草率,很快就被敌人识破了战略意图。 1944年4月18日拂晓前,日军利用新架铁桥分三路展开攻势:西路攻击郑州,南路沿平汉路紧逼新郑、密县,又有一路攻打尉氏,经鄢陵斜出许昌。同时,新乡的驻地日军也渡过了黄河,逼进郑州。 22日,郑州、新郑陷落。日军随即以主力部队向陇海路西段猛进,直指洛阳;另一部沿平汉路南下,侵占许昌。 原在信阳的日军也沿平汉路向北进攻,5月8日南北两路日军会师西平,打通了平汉路南段。 山西的日军及时增援在豫日军,渡河侵犯渑池,沿陇海路东犯,孟津之敌也从北面拊洛阳之背,形成三面包围洛阳态势,5月25日洛阳失陷。 原本是要制服日军的计划,却被日军同样利用了。 随着洛阳的沦陷,中共中央发出指示,要求在河南地区组织抗日游击队和人民武装,建立抗日根据地。 铭生看完这些军事战报,揉了揉脖子,恨铁不成钢地说:“原以为国民党能够守住洛阳这个要塞,让日本人打通陆路运输线的‘1号作战计划’失败,万万没想到……他们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 啸海大手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捏了几下,“你也不要轻敌!这次日本人孤注一掷,征兵50万投入到平原战场上;再加上他们先进的军事装备。可以说,无论从心理还是能力,日本人的确是不容忽视的!” 铭生很是不服气,“国民党的装备也不错呀!苏联的、美国的,轻的、重的,机械化的、常规的……土八路用的还是小步枪呢!” 啸海突然一使劲,掐得铭生嗷嗷直叫,“干嘛呀?想掐死我呀?” “臭小子,你说的土八路,可包含咱们两个人!别忘了,我们的党组织关系也在河北!” 铭生一挑眉毛,“我当然知道了,我也认为自己是个土八路啊!” 哥俩谈笑两句,又将精力放回这些战报之中。 一直到深夜,啸海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伏在桌子上睡着的铭生,“醒醒,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虽然已经快要入夏了,但是晚上还是很凉的!” 铭生挣扎着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这么晚了,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啸海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像以前那么做。一方面,我们继续从日本人那里‘虎口夺食’,抢到药品和粮食,想办法运到华北战场;另一方面,阻止日本人的补给送到战场!” “这可不是你我二人的力量能做到的!组织上的这个命令,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铭生听到这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目前整个天津的共产党员连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国民党多是汪伪政府的人;所谓的中立派从上到下几乎没有抗日的意愿和意志。 啸海摇了摇头,“我们能做到的事情的确很有限,不过也要竭尽所能,不能让日本人轻易得逞!” 第二天一早,啸海便从梦中醒来,匆匆做好早饭,放在锅里,就等着铭生醒来就可以直接吃了。 他自己简单吃了两口,披上了衣服,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津海关。 今天津海关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另一位监督即将上任。 这些年来,津海关监督一直由啸海和齐思明两个人担任,日本人坐山观虎斗;现在齐思明做了日本的替罪羊,可是官位不能空缺。 今天选上来的监督恐怕会是一个日本人,到时候啸海想靠海运吃饭,就得全凭运气了。 等到啸海刚走进津海关的大厅,秘书便迎了上来,“张监督,新监督已经到了和赤木先生都在会议室里,您赶紧过去吧!” 啸海急匆匆地赶到了会议室,津海关的关员大多已经到场。他抬眼一看,赤木道彦坐在主位,右手边竟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中岛成子! 啸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中岛成子是日本军参谋部的情报科长,她所在部门与海关本是两个隶属系统,怎会跑到这来插一脚?这不符合日本人一贯的做事风格! 中岛成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冲着啸海微微点头;啸海也回一礼貌的微笑,快步走到主席台,坐在了赤木道彦的左手边。 过了些时间,津海关的关员陆续已经到齐了,看见中岛成子,不少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中岛成子在天津很是有名气,作为日本参谋部的特务,许多抗日、反日人士都死在她的手中;现在,她竟会出任海关监督,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各位同僚,请安静!”赤木道彦清了清嗓子,压住了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众所周知,齐思明触犯了法律,影响了社会风气,已经从海关中被清除出去,处以极刑。但海关监督不能一直空缺,在请示东条首相之后,我们将委任中岛成子小姐作为津海关的新监督。今后由中岛小姐与张天颢先生共同负责税务司所报征收及分配税银情形,每季申详军部,以便军部据以调配经费。” 众关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鸦雀无声。 啸海在台上看情势不对,带头鼓掌;其他关员才反应过来,纷纷鼓掌。 散会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啸海和赤木道彦、中岛成子三人。 中岛成子主动伸出了手,“天颢君,没想到我们竟然从朋友变成同僚,希望以后能好好合作!” 打消念头 中岛成子在担任海关监督之后,工作重心仍在收集军事情报方面,在津海关担任监督一职,恐怕也是为了从本土增兵便利。 啸海在此时得到了一份新的情报,国民党在多地开展了反共活动这个消息。 这让他气急攻心。日本人还没撵出去,国民党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发动内战了,这岂不是正中了日本人的下怀?尤其现在,日本不断增兵,从东北、华北一线持续向西南挺进,原本的败势得到了遏制;相反,倒是国民党中央军节节败退。 入夏之后,啸海和铭生身心俱疲。 自从中岛成子担任海关监督以来,他们利用海运公司从日本人手中获取的药品越来越少了。 原本啸海利用海关便利和海运公司的信息差,不但能够创收利润,更能获得大量的药品输入到敌后抗日战场。然而现在,啸海在海关的每一票单据都会由中岛成子再次复核,想要从中赚些“油水”已经是不可能的。 铭生仍然没有放弃解救慰安妇。他始终以记者的身份冲在第一线,不断地试探着冈村光谷的底线。 在这过程中,铃木禄郎终于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 他多次通过中岛成子约啸海见面,不断地向他灌输自己的艺术思想,以及他对齐思明的赞赏。 啸海这时候再不明白他的意图,就未免显得有些迟钝了。不过他既不能得罪铃木禄郎,也不想让自己重蹈齐思明的覆辙。于是他每次都在装傻,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中岛成子也觉得这件事的走向越发的不可思议,可是她实在忌惮铃木禄郎及其背后财团的势力,也不敢得罪他,只能勉强与他一起邀约啸海。 啸海似乎并不在意,也没有对她的行为表达任何不满,反而是每次都欣然前往。 时间久了,铃木禄郎也觉得不耐烦。他对于啸海这种滑不溜手的人,耐性也是有限。他开出了一个更加诱人的条件。 “天颢君,我知道你现在囤积了不少紧俏的药品,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奇货可居。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模特,我可以我财团名下发往天津的药物,都由你来经营。” 中岛成子听到这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自从日本进入中国之后,战争不断,铃木财团依靠药品出口,大发特发。这也是他们作为老牌家族,却在战争中屹立不倒的一个重要原因。而今,铃木禄郎竟然愿意为了在一个男人身上作画而拱手让出药品的经营权,这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啸海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铃木禄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天颢君,我开出的条件已经十分诱人了,而你不过是多了一副纹身,我想这并不亏待你!” 啸海轻轻放下酒杯,依然满脸笑容,“铃木禄郎先生,您有所不知,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身上刺青,只有天地君亲师可以做,其他人,我们是断然不会接受的。” 铃木禄郎被拒绝之后,十分不快,“张天颢,我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你们这些中国人现在无一不是依靠日本人在这里锦衣玉食。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你竟然拒绝我?!” 突然,啸海解开了身上的盘扣,露出了完整的上半身。他的前胸后背盘了一条青色的巨龙,面目狰狞,气势威严。 这幅画画工精巧、栩栩如生、气势磅礴。无论是画作,还是刺青,都可以称之为上乘之作。 中岛成子一时间甚至都忘了害羞,看着啸海的身躯目瞪口呆。 铃木禄郎像是被雷击一般,许久不能言语。突然,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扑到了啸海的面前,伸手想要触摸,又收了回去。 “太美了,中国的刺青竟然也可以做到如此的美轮美奂,这简直是出乎我的意料!天颢君,你什么时候完成的刺青?” 啸海看了一眼中岛成子,“我想二位有所不知,我在上海滩的时候,与当地的金龙金老板是过命的交情、拜把的兄弟。所以我身上有这些东西,应该并不值得奇怪。” 中岛成子眼神微动,她当然知道!她对啸海了解得十分充分,无论是他的求学之路,还是他与金龙相识的过程,甚至于如何被委派到津海关担任监督一职的过程,她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铃木禄郎的表情有一瞬间茫然,“金龙?” 中岛成子赶忙附耳告诉他,啸海在上海滩时的交友情况。 铃木禄郎也有些信服了,站起身来,捡起榻上的衣服,轻轻地给啸海被上。 “虽然我觉得失去一块绝美的画布和一个如天神般的模特很可惜,但是能让我看见如此精巧的美术作品,也让我此生无憾!天颢君,我对你的承诺依然有效,你可以随意从铃木集团购买药品,我会通知他们的,你们二位的海运公司购买药品是不受任何限制的。” “条件呢?”啸海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请让我有机会誊下这幅画!我想要把它作为一个纪念,中国艺术的纪念!”铃木禄郎的态度虽然有些傲慢,可又带着些许的诚恳。 中岛成子在一旁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这场诡异的饭局终于要结束了,张天颢的危机也解除了,铃木禄郎的愿望也达成了,可以说三家皆大欢喜! 饭局持续到很晚,三个人酒足饭饱后,各自散开。 啸海刚进家门,就看见铭生还在书房里忙碌。他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轻轻拍了一下。 “你不用费劲吓我了!从你开门时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怎么样?铃木禄郎有没有死心?还是你妥协了?”铭生连头也没抬,依然在整理手中的稿件, “多亏你的主意!看这条威武的青龙算是救了我。原本我都打算好了,为了那些药品,大不了让他画一次!”啸海笑嘻嘻地回道。 铭生严肃的站起身来转向他,“你想都不要想!这是何等的屈辱?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任何人都不应该是工具!” 啸海的酒一下子醒了,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我失言了!” 放假回家 暂时解决了铃木禄郎的执念,啸海和铭生算是缓了一口气。 海运公司虽然利润有些下降,但始终还算盈利;药品虽然比以前少了许多,也可以再想别的办法;还有根据地的大生产,使物质有了一定的丰富,缺衣少食的情况得到了缓解;美苏的资源从其他渠道也投入到战场之中……一时间,啸海和铭生在天津的压力减少了不少。 兄弟两个也终于腾出精力,去想办法解救慰安妇, 没有了齐思明这个所谓的“罪魁祸首”,日本人还没有选出新的代理人,慰安所仅有那几个日本浪人看管;冈村光谷为了不再引起众怒,连宪兵队都撤了回来。慰安所除了正常营业之外,戒备远没有以往那么严格。 铭生代表《天津时报》正在做一个长篇连载,关于齐思明在天津的罪恶经历。 齐思明与啸海争争斗斗十余年,死得十分突然。其实啸海对这件事甚至毫无心理准备,几次午夜梦回,他都不敢相信。有时候,他会梦到年少时与齐思明共同求学的日子;有时候,他又会梦到在江海关与齐思明一起共事的日子;有的时候,他又会梦见铭华的尸体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铭生的心思相对单纯了许多,他只知道齐思明是自己的仇人,是个汉奸,是害死姐姐的罪魁祸首。 日本人刚刚处决了齐思明,并且把他指为祸害天津百姓的“根源”,对于《天津时报》的这个长篇连载,当然不可能拒绝。 想要写清齐思明之罪,必然绕不过花街以及东车站的慰安所,所以这一段时间以来,铭生一直穿梭于这两个地方,谢传火也与他相遇多次。 啸海实在是有些不放心,现在解决了铃木禄郎,他想和铭生一起计划解救慰安妇。 可是铭生却制止了他。“这不合适!我是以记者的身份用齐思明作为引子,希望找到这条线上的漏洞,想办法解决她们。如果你强行插进去,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容易引起日本人的察觉!” 啸海按下铭生的激动,“可是你一个人跑来跑去,我着实有些不放心,蒋中清是不会帮你的!” 铭生扯出一个笑容,“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还是会保护自己的。我也眼看着就要三十岁了,如果这都做不到的话,我怎么对得起天上的姐姐?” 提到铭华,啸海一下子没有了声音,两个人在客厅里陷入了诡异尴尬的沉默。 “父亲,舅舅,我们回来了!”一个声音打破了他们的安静。 铭生和啸海对视一眼,是冬至放假回来了。 果然,冬至和柯任平带着其他几个孩子从门外涌了进来。 “半年没见,你们可都长高了!”啸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管怎么说,这群孩子还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柯任平腼腆地笑了,他从没想到自己可以去读书,“这大半年,我和冬至在一起收获的真不少。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字,晚上冬至教我基础课,白天跟着老师一起学习,虽然很难,但我真是非常高兴!” “小柯哥,你可别谦虚了,你学的是最快的。别看我上中学二年级,你上一年级,可是你懂的道理可比我多得多!”冬至活泼地说道,一脸真诚。 铭生适时地打断他们,“好啦,你们两个孩子就不要互相吹捧了!你们怎么回来的?路上远着呢,你们几个孩子难不成就是这么走回来的?” “嗯,我们几个早晨收拾好行李就出发了,现在才走到!累死了!”冬至撒欢儿地跑到了厨房,“你们都吃过晚饭了吗?有没有给我们留一些?” 铭生站起身来,“别急,我记得家里还有点面,我马上给你们切些面条,乖乖坐好,一会就有的吃了!” 几个孩子乐呵呵地去安置行李了。 只有柯任平留在客厅里,他犹豫了一会儿,问啸海:“江先生,你和于先生刚才是不是正在争论什么?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啸海惊讶他的敏锐,摸摸他的头,发现这孩子长得十分快,现在已经快要到自己的耳朵了。 由于自己是个巨人身材,可见柯任平在同龄的孩子中已经算是高个子了。“小柯长得可够快的,你比冬至大不了几岁,快比他高上一个头了!” 柯任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冬至可能更像他的母亲吧,我看于先生的个子就不算太高……” “说什么呢?有几个人能长到啸海那个样子?”铭生在厨房里听到这话,拍了拍手中的面,不服气地走到客厅里,。 柯任平有些脸红,毕竟背后说人是非,却被正主听到了,难免有些尴尬。 铭生“噗嗤”笑了出来,“行了,你这孩子心思就是重,我不会生气的!你不是想知道过和啸海正在争论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我正在写齐思明的生平事,这报道非常受天津老百姓的欢迎。过程中难免会涉及到花街和慰安所的事情,啸海觉得危险,非要和我一起去。可是你也知道,他这大个子在天津卫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个海关监督去挖另一个海关监督的私隐,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所以我拒绝了他。” 柯任平想了想,“这两个地方我比较熟,以前流浪的时候经常去这俩地方讨饭。东车站的日本兵虽然凶,但有的时候遇到他们心情好,或许会赏我们点儿残羹冷饭;花街那个地方,不光是日本人,很多有钱的中国人也会去。再也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两个地方了,这段时间我可以陪着于先生了解情况,也可以保护他!” “那敢情好啊,我正愁没个帮手。有些事情以我的身份去打听,恐怕得不到实话。你就不一样了!”铭生听到这话很是高兴。他也看出,柯任平这孩子江湖经验非常丰富,底色又十分善良,当然愿意与他合作。 啸海有些犹豫,“铭生,这件事毕竟是十分危险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挖掘齐思明的私隐,而是……” “如果通过于先生的报道,能把那些姑娘救出来,我想也是功德一件吧!”柯任平理解了啸海的意图。 在家躲祸 铭生做了决定,啸海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放任他和柯任平“为所欲为”。 他自己现在正在忙着应对中岛成子突然对海运公司的关心。 海运公司成立时间不长,但是已经给参谋部带来不少的利润。可是人心毕竟隔着肚皮,按照中岛成子的想法,海运既然有这么大的利润,张天颢怎么可能会完全交给日本人?肯定会有所保留,甚至更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中岛成子邀请了自己的丈夫一起对海运公司的账目进行彻查。 早在东北,中岛成子就嫁给了京奉铁路机务科长韩景堂。此人也是一个财务专家,他此次前来天津的主要目的,就是在中岛成子的授意之下,把海运公司成立以来的查了个遍。 啸海心里是有底儿的,他虽然在财务上并不擅长,是背后却有一个“高人”,那就是久未露面的杨明天。 杨明天随着冬至前往铃铛阁中学之后,便留在那里协助孔校长打理校务,并且跟随那里的账房先生学习财务。 冬至几次回家,杨明天都没有跟着回来。这也是啸海的意思,想让他与天津市内的组织渐渐脱离关系,方便以新的身份开展工作。 杨明天听从啸海的安排,他在铃铛阁中学与账房先生学习之后,又改名换姓辗转进入天津一些日本公司继续工作学习。 他本人竟是一个财务方面的天才,没多久,便学得一手好本事。 啸海的海运公司成立之后,一部分暗账悄悄交给他来处理。他出色完成了任务,把账面做的天衣无缝,即使是中岛成子夫妇双双上阵,也没有查到丝毫破绽。 可惜越是如此,中岛成子心中的疑云越大。怎么会有如此干净的账面?可见张天颢与自己留着后路! 疑心易生暗鬼。随着中岛成子对这件事的想法越来越多,啸海的处境也变得更加艰难。 每每有航次靠向天津口岸,中岛成子首先会派人前往打探,随后才让啸海安排王大石他们卸货、分货以及发运,全程监督,让其他人几乎无机可乘。 时间久了,啸海也难免烦躁,于是告诉王大石,近期靠岸的货物不必预留,全数交给中岛成子。 而此时的杨明天,依然以他的假身份游走于各个公司之间。作为一名会计师,短短时间,他便名声大震,很多公司愿意邀请他。一时间,杨鼎胜大会计师的名声响彻天津卫各大公司。 啸海不愿与中岛成子发生冲突,干脆以冬至生病为由请了长假,海运公司和津海关都不再兼顾,一心安稳在家。 天津卫又传起了新的话题。最甚嚣尘上的莫过于前监督齐思明被日本人处死了,他们又对海关的另一个监督下手了,就是希望海关总司和两个监督都落在日本人的手中,把中国人全都排挤出去! 这消息必然也会传到赤木道彦的耳朵里。不久,他便到啸海家登门拜访, 此时,啸海正在辅导冬至的功课。冬至这个孩子,实话实说天分不高,学习能力略差,但为人赤城,和他舅舅十分相似,所以啸海对他很宽容,即使功课上略有不足,也从未疾言厉色。 他见赤木道彦前来拜访,很是惊讶,“道彦兄,怎么有时间到寒舍来?莫非是海关出了什么问题?” 赤木道彦看了看冬至,摸了摸他的头,给了几颗糖果,“你儿子虎头虎脑甚是可爱,面容清秀,与嫂夫人是相似,身体比你壮实的多!” 啸海哈哈大笑,“我本也是个壮士人,只不过身高略微异于常人,倒把这壮实劲给显没了!” 赤木道彦笑道:“是啊,我们日本人身高本不如中国人,更何况见到你这样的巨人,更是心生向往!” 两个人闲话几句,啸海看他没有走的意思,干脆切入正题:“道彦兄,不是过来与我闲话吧?此时正是工作时间,一向谨慎的道彦兄为何会突然来拜访?” 赤木道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天颢君什么时候才愿回去工作?” 道言兄何出,此言泉子身体不好,难得放暑假,我愿多陪她一段时间,带暑期散了,自然回去工作再说了,监督一直原本是每月工作较多,现在正是清闲时候,难不成你连这点便利都不愿给我吗? 痴母导演看他滑不溜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天津卫的传言你可有听到? 小孩摇摇头,这几天我都折车在家,连买菜都是几个新菜,与我跑腿,怎么会听到外面的传言? 你的7d呢?赤木道人还是不愿说实话 你说名生啸海佛鹅笑到他,因与其思明的思媛耿耿于怀,最近正在到处收罗,其实名的就是准备出一批连载警告世人切不可智齿位高权重不把日本帝国放在眼里,不将百姓放在心上 刺什么导演,看他滑不溜手,只能实话实说 随着天津卫的传言愈发离谱,再加上他们在一号作战期间使用了大量的化学武器,造成了百姓的伤亡,发日情绪又重新养了起来 日本本土的对于反日情绪十分担忧,生怕影响了一号作战计划的继续实施,于是受益赤木导演绕耶他给予司令部和参谋部进行生意进去天津的法日成功,情绪终于降了下去,如果再因此事引起新的纷争,为免得布施,所以好这个人不能留,不能不敬,不能不中 冒穿秀禾当然知道,最近张天昊的座位所谓何事,于是他把警告的眼光瞄向岛城市 中岛成子没想到,因一己私利竟造成如此后果,自然是战战兢兢,在会后恳求赤木到眼去,与孝海劝说和解,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啸海是哭笑不得,自己恨不得低调处理,却回回成为别人的靶子或者风向标 慈母导演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心有芥蒂,于是苦口婆心劝导,想来你我交往甚笃,大日本帝国对你也也颇为看中,何必与他妇道,人家增值还往天好凶,放宽胸怀,尽早回来孝利 啸海听到这不得不拱了拱手,自然自然 再遇险境 赤木道彦的到访,让啸海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躲懒”计划,可中途又出了变故。 夏天的白天比较长,宵禁即将开始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啸海送走了赤木道彦,可是却没等回铭生和柯任平,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冬至也明显感觉不对劲儿了,懂事地做好了饭菜,坐在厨房里像外张望,时不时地问啸海:“父亲,舅舅和小柯哥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儿?要不我出去找一找吧!” “算了吧!你不要乱跑,宵禁马上开始了,万一你再回不来,我还要多担心一个人!”啸海制止了他。 冬至听完这话,张了张嘴,却又不敢再多说什么。 可是随着天色越来越晚,宵禁戒严的哨声已经响了,还是不见两个人回来,啸海心里更慌了。 “冬至,你好好在家,我出去找一找你舅舅和小柯!” 话音未落,就听墙头“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院子里。 啸海父子俩一下子蹦了起来,跑了出去,看见院子墙根下多了一个人影。 两个人赶紧扶起来一看,竟然是柯任平!他的额头上全是血,人也昏昏沉沉。 “小柯,醒醒,醒醒!发生什么事了?铭生呢?”啸海急了。 柯任平被叫醒了,赶忙打起精神,告诉他们:“快!快去救救铭生哥,他就在我的身后!他腿受伤了,爬不过墙来,就把我扛了过来。我们被日本人追得紧,再不救他,就会被日本人发现了!” 啸海听了这话,也不敢含糊,一高窜上了墙,看见外面墙角下果然有个人,于是轻声喊:“铭生!铭生!” 那人打起精神,抬头看了他一眼,果然是铭生!他是一脸脏污,腿上还流着血。 啸海见此情状,伸出手去,试图将铭生拉过院墙。 隔着一人多高的院墙,啸海一个人的力气显然是不够的。 这时候,他的身边又伸出一只胳膊,是冬至! “舅舅,快点拉住我们的手!我们得赶紧把你拉过来,我好像听见日本人的声音了!” 铭生挣扎着站起来,一咬牙,拽住了父子两个人的手,一使劲儿蹬上了墙面。 啸海和冬至齐齐使劲,竟然把他给拽了上来。 三个人一起跌进了院子里,发出“噗通”的响声。 此时,听见尖锐的哨声响起,恐怕是巡逻的宪兵也听到了这个奇怪的声音,于是在街上乱窜,试图抓住从手边溜走的人。 四个人趴在地上屏住呼吸,完全不发出一丝的声音,让巡逻的宪兵无处可寻。 过了许久,只听墙外的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四个人才互相搀扶着进到了屋内。 在客厅的灯光下,啸海终于看见这两个人狼狈的样子。铭生的腿上豁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血肉模糊;柯任平额头上的伤血流不止,糊住了半张脸,眼睛都睁不开了,如果再往下半厘米,眼球就会爆开。 啸海急了,告诉冬至:“快,快去我的书房把药箱取过来!” 和郑品恒在一起相处多年,简单处理伤口的手艺啸海还是会的。 他仔细看了看柯任平的伤口,污染严重,附近有大量草屑和泥污。他用淡盐水反复冲洗伤口,仔细将伤口冲洗干净。柯任平疼得攥紧了拳头。 好在柯任平的伤口比较浅,没有影响深部组织,也就是没有伤到肌肉和血管。啸海长舒了一口气,这样单纯的浅表伤口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容易处理。 他用碘酒消毒后,敷上郑品恒自制的金创药,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再喂柯任平服下抗菌消炎及活血化瘀药物。 而后,他又如法炮制想要处理铭生的伤口,可是家里已经没有抗菌消炎药物了。 铭生告诉他:“啸海,你先帮我包扎上。明天再找品恒拿药!” 忙了大半夜,啸海总算是把这两个人的伤简单处理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看这俩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想现在去了解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回头再说。今天晚上什么都不要想了,明天我继续向津海关请假。” 冬至有些担心,“父亲,这样好吗?今天那个日本人可来家里了,我是听的真真的,他让你赶紧回去工作。再这么拖下去,我怕对您有所影响,不如让我来照顾舅舅和小柯吧!” 听到这话,铭生打起精神,“怎么?赤木道彦找上门来了?” 啸海按住他的肩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急?你的性格简直和你这张脸完全不匹配!” 铭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焦急的心情占了上风,“到底怎么回事?你得跟我说实话!咱们现在可不能再性受一点打击了!” 啸海拗不过他,把赤木道彦今天到访的目的讲了一遍,并且把他对自己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铭生。末了,他还是劝铭生:“你不用太过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说到底,他们也没找到实际的证据,也不能证明我有什么问题,不外乎就是一些分钱的事情。倒是你和小柯,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会造成现在这样子?” 柯仁平终于缓了过来,扶了扶额头的伤。这次比他从小到大的哪一次伤都重,不过他心里却是高兴的。 “江先生,你不要埋怨铭生哥了。这次我俩冒险拍到一些照片,而且还找到了突破口,我觉得收获是非常大的!” “说来听听。”啸海知道解救慰安妇这件是铭生的执念,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中途放弃。 “我来说吧!”铭生摸了摸自己腿上的伤,啸海已经打好了包扎,看来是伤得不重。 这段日子,铭生和柯任平在花街到处打听齐思明的所作所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引出日本宪兵队以及其他日本政治势力对他的支持或者默许。 本来花街的姑娘们都是有些害怕的,不敢明目张胆的说出这些事;但是有一个人给了他们意外之喜。 不过这个人不是受害的姑娘,而是一个乐户的老板,只不过现在是身无分文的流浪汉。 花街旧事 这流浪汉原本是花街最大的乐户青玉坊的老板,名叫谢强。他是袁文道的跟班,在川岛芳子的庇佑下,很是赚了几年顺风顺水水的钱。 齐思明到了天津之后,很快就接手了花街乐户所有的生意,包括谢强的青玉坊在内。 谢强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他仗着自己地头熟,袁文道又是天津的地头蛇,几次三番与齐思明作对,斗争之间也是各有输赢。 可是没过多久,齐思明挂靠上了冈村家族叔侄俩,而川岛芳子却因为办事不力,被日本人厌弃,回到北京郁郁寡欢。从此袁文道以及所有攀附川岛芳子的地痞流氓都没有了倚仗。 主子换了,底下人的处境当然不一样。齐思明对谢强开始了反击,把他的生意抢得一点都不剩,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时间久了,谢强的生意和地盘一点点被齐思明蚕食殆尽,只剩下自己勉力维持的青玉坊还在经营,只有三五个姑娘勉强支撑着营生。 可是很快齐思明彻底掌握了从花街送姑娘到慰安所的这路“生意”。他第一笔生意就是拿青玉坊的姑娘们开刀,五个姑娘一起被送到了慰安所,无一人生还。 谢强心有不忿,便四处求告,却因为齐思明背靠的是日本人,官府也不敢支持他;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捞偏门”的生意,“黑吃黑”是常态,更是无人愿理。 时间一久,谢强逐渐沦落成穷光蛋,可是多年的花天酒地的生活已经让他无法再投入到劳动中,只能在花街流浪。 过去的大老板一步步沦落至此,谢强在花街中也时常被人笑话。但总会有人出于猎奇或者其他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要请他吃饭。虽然受些侮辱,总算是能填饱肚子,他就这样在花街活了下来。 此次铭生和柯任平的举动已经引起谢强的注意。他早就想找到机会扳倒齐思明,可是齐思明却突然被日本人处死,让他这口气出不去。现在看这两个年轻人似乎在探究什么,他觉得机会来了。 铭生和柯任平好吃好喝招待了谢强,并从他嘴里掏出了许多有用的事,还拍了很多照片。 谢强见此情景更是兴奋,带着他们去了自己以前青玉坊的旧址,拿出了过去卖房、卖地的契约,一件件铁证如山。 整件事情过程中,柯任平心中很是惊讶。这个谢强,他是认识的。他从小在这附近流浪,对“谢老板”的大名也有所耳闻。现在看着这人从不可一世,变成现在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背后原因竟是如此复杂。 听完他们的讲述,啸海也觉得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可是他另有顾虑,“即便如此,谢强在天津的口碑很差,他所说的话不会被人们接受。一个地痞指证一个恶棍,这件事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人们心中难免存疑。” 铭生和柯任平对视一眼。 铭生笑道:“啸海,这件事你多虑了。谢强的作用并不在于他来指认齐思明,而是他知道齐思明与日本人之间的勾当,更清楚他们转移姑娘的路线。我们要做的就是半路‘劫杀’!” 柯任平一直有个疑问,“兰妮姑娘能不能出来作证?兰妮姑娘就是一个活例子!” 啸海摆了摆手,“不行,兰妮姑娘是受害者,让她自己对这件事还懵懵懂懂。按照现在这个世道,她是穷人家的姑娘、还是被父母卖掉的,说话的可信度是很低的。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个被日本人掳去的姑娘,才能做作为一个有力的证人。” “除此之外,你还是有私心的吧!”铭生一下子戳破了啸海的心思,“兰妮的年龄还小,你不希望她的人生受到影响,所以你一直不愿意把她推到前面……” 啸海缓了半天,才开口:“兰妮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已经够苦了,父母遗弃,又入虎口;她幸运地获救了。我想让她这份幸运延续下去。” “可是其他……” 铭生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柯任平悄悄拦住了。 这世道没有谁是应该受苦受罪的,也没有谁是幸运的。铭生明白这个道理,柯任平也明白这个道理,啸海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人难免有恻隐之心,啸海一路上帮助、救护、扶持过的人,或许是幸运的;可是生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啸海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自己也是满心的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啸海站起身,安排大家:“我已经把炉子烧了起来,你在客厅里睡下,也不会冷;小柯也在客厅打地铺;我晚上会在书房陪着你们。冬至,你上楼去睡觉,明天一早宵禁结束,赶紧去把品恒叫过来,让他再给小柯和铭生看一看。” 柯任平挣扎着起身,“我那几个小兄弟还在隔壁,我不放心他们,我今晚还是回去睡吧!” “别折腾了!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让冬至去知会他们了,那几个孩子会照顾自己。”啸海抱出一副被褥,铺在地上,“这栋房子的地板用的还是老木,垫得高,不会凉;我把炉火生的也暖。今晚你就在这里将就一宿。隔壁那栋房子,恐怕你们住得时间不会太久了。” 柯任平一下午慌乱了,“怎么?主人家要回来吗?” 他和几个孩子暂住那里,原本就是不应该的。可现在他们已经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实在不愿意再过回流离颠沛的生活。 啸海告诉他:“那户主人原本是英租界的银行总会计师。日本人和英租界签订协议之后,他们举家已经逃到香港,这栋房子也没来得及处理,一荒就是几年。现在日本人倒是想起了这栋房子,准备借个由头收为己有,” 柯任平一时呆住了,“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待到开学的时候,可以先在学校将就一段时间,这期间我会帮你们找房子。”其实啸海也没想好后路。 铭生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啸海现在很是为难。 他想把这些孩子留在自己的家里,可是这十来个年轻人住在一栋房子里,不免会引起日本人注意。现在万万不可冒险! 品恒发怒 郑品恒看见屋里的惨象,大发雷霆,“江啸海,你这是怎么搞的?是好日子过腻歪了吧?铭生的伤刚刚好,你又让他受了伤,你是准备不要这个兄弟了吗?” 啸海被他骂得插不上话。 铭生本想替啸海说几句话,可是看见他吃瘪,又心里觉得暗爽,干脆趴在沙发上,假装自己很虚弱的样子。 啸海终于等到郑品恒缓了一口气,“这次虽然怨我,但我也是没有办法避免。铭生和小柯两个人都受了不轻的伤,你先给他们看病,过后再来批评我!” 郑品恒冷哼一声,不再理他,手上的工作却没有停。他拿出药箱里的药,先将铭生的纱布拆开,铺上了新的药,又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并且嘱咐啸海:“铭生的伤比较浅,你不用给他绑得太紧。现在天气热,绑得太紧,反而容易发炎,就像我这样给他松松地绑住,会更容易痊愈。至于小柯额头上的疤,我这有一瓶药膏,天天早晚两次涂抹,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柯任平害羞地摸了摸额头,“郑医生,现在的药珍贵得很,不用浪费给我,我这额头留点疤不算什么!” 郑品恒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把药膏粗暴地涂在他的头上,“不要胡说八道了!怎么可以无缘无故的留疤痕?没有人是可以随便受伤的,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 “是啊,小柯,你就听郑医生的吧!”铭生笑着劝道。他可知道郑品恒的脾气,是容不得别人反驳的! 柯任平只能乖乖地任由郑品恒给他包扎伤口,涂抹药膏,“郑医生,小宝最近情况怎么样?我很久没看见他了,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现在他在肖姑姑那里应该过的还不错吧?” 郑品恒恶狠狠地推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孩子真是乱了辈分!叫铭生哥哥,却叫肖芳姑姑!” 柯任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从小就是个孤儿,并没有人教他怎么分辨亲缘关系,他便捡着好听的称谓叫人。 郑品恒被他的样子弄得生不起气,“你就放心吧,小宝在肖芳姑娘的照顾下,长得还是很快的。想来应该快要满五周岁了。你用米汤把他养活长大,也实属不易。” 说到这里,柯任平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小宝刚出生没几天就被扔了出来,我要不把他捡回来,那天他就被日本人的马踩死了!” “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人吗?为什么要把小宝遗弃了?”啸海颇为好奇。 柯任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捡到小宝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之中,突然出现在花街街口。那天我正在带着大毛、二毛和大宝乞讨,看见小宝躺在地上,我怕他被日本人的马踩死,所以就抱回了破庙,养了起来。” “后来你们就遇到了啸海……”郑品恒接过话茬。 “是啊,多亏了江先生让我给他当信差,才让我能赚些填饱肚子的钱。那时候我都不敢告诉江先生,还有几个小孩子等着吃饭。”柯任平回忆当时的情况。 郑品恒也想不通,“小宝为什么会被遗弃在花街的街口?难不成他父母认为花街的恩客还会大发善心帮他们养孩子?” 柯任平说的这些话,啸海也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他想的却是另有原因,“小宝是个男孩子,在现在这个世道,但凡能养活,就是一个好的劳动力,怎么会被遗弃呢?尤其是在花街那样的位置!” 想到了什么郑品恒衡,知道肖啸海不会说这没用的话 我觉得小宝很有可能是花街的姑娘生下的孩子,却被遗弃到这里 铭生不能再装作听不到了,小宝是谁的孩子已经不重要了,即使找到他亲生父母,也未必会把她认回去,既然他在我们这里,就让她安心长大吧,跟着消防姑娘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如果我们有余力,就多给他些钱财,让消防姑娘过得宽裕些 郑品恒行一拍手是我们多想了,优柔寡断,倒不如铭生这番话来的痛快好了,这两个病人的伤,我算是治好了,不过你从现在开始可得注意了,无论是铭生还是小颗底子勋孙子,受伤的次数又多,这次只是皮外伤,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而且这种皮外伤尤其要注意破伤风 向啸海拱了拱手,我受教了,保证照顾好他们二人,不让她们在陷入危险之中,你且放心吧! 郑品恒衡又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拎起药箱离开了 科人品带赠品红走后问孝啸海江先生你是,是不是想找到小宝的母亲?让她作为证人去指正奇思,齐思明和他背后的日本人 没错,与其我们找到一个受害的姑娘,冒险将他送到华北战场么?不如找到小宝的亲生母亲,将他名正言顺的赎回来,再想办法,和组织上取得联系,让这姑娘作为证人去控诉日本人的罪行 可是即使我们能够指证日本人犯下的种种,难道就对他们能起到威慑作用吗? 也不尽然,只是现在日本人,在国际上犯了众怒,美国与它的贸易往来也完全中断了,这几年她可以说在世界各个战场都是呈现颓势,现在他们的一号作战计划,不过是垂死的挣扎,你们也知道回光返照日本人根本就,不认为自己会输,所以才不断的征兵到中国境内,初年被牵制在欧洲战场,美国,在太平洋与日军德军斗的震撼,他们都不愿意从政治层面上去解决这件事,那么,我们只能从人道主义出发 说到这里评,想起了一件事,告诉肖啸海,这几天我和铭生哥虽然在到处跑,可是我也听到了一些其他的消息,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出来听听 我听说日本人在华北使用了一种叫病毒的东西,让周围的老百姓都能生了病,一个村子都死绝了 什么病毒这么厉害?肖啸海知道,日本人善用细菌,病毒之类的生物武器,可是这病毒未免有些太过凶悍 而铭生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惨白 石井四郎 啸海看出铭生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铭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知道,我以前在东北的时候被日本人抓起来……” 此话音一落,柯任平的脸色就有了变化, 他在街头流浪的时间久了,当然知道日本人抓走的人都会遭遇到什么,像铭生这样全须全尾地活着出来,实在是少数。 啸海看铭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安抚地拍了拍他,“我知道,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被抓走,本来是要作为试验品的,可是后来的经历,你是知道的……”铭生抬眼看着啸海。 啸海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不用强迫自己去回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铭生咽了咽口水,“在那所监狱里和我一起被抓进去的人都成了试验品。他们被日本人鼠疫、霍乱、副伤寒、痢疾、白喉、炭疽这些病菌轮番试验,很多人坚持不住,死在了那里,而且不只有中国人,还有苏联人和朝鲜人。”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病菌的名称?” 铭生露出一个痛苦的笑容,“东北沦陷那么久,我们被逼着学了日语,这些病菌是我从日本人那里知道的。小时候,我曾经跟师傅金老怪学过变戏法,金师傅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他不仅戏法变得好,日语说得也非常好。说起来,我之所以被抓住,就是因为在跟金师傅去日本公馆演出的时候,被人看上了。” 柯任平的童年到现在,虽然一直颠沛流离,但他从来没有遭受过铭生的恐惧,听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拳头握得死死的,眼睛也盯着铭生,一动不动,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冬至倒了一杯水,放在铭生的面前;啸海伸手握住了铭生的手,慢慢地往让他放松,“别害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十多年前了,日本人为了庆祝天皇的生日,在哈尔滨举办舞会,邀请了很多当地的名伶和演员助兴;金师傅因为变得一手好戏法,在哈尔滨道很是有名,所以日本人就让我们去公馆表演魔术。” 铭生喝了一口水,似乎在回忆着那段可怕的历程。 “那天表演完了,金师傅带着我下去讨赏钱,因为演得精彩,那天讨的封赏也是很丰厚的。我记得金师傅非常开心,还告诉我,今天能吃一顿饱饭,还能让我娘去看病。” 啸海心里有些愧疚,那时候铭华正在跟着自己辗转于上海、天津两地,开展革命工作。就在那段时间,铭华遭遇了怀孕、背叛、生产、生病等一系列的变故,的确没有办法顾及铭生和他的母亲。 可是铭生并没有意识到啸海的愧疚,而是继续向他们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那天晚上,有一个日本医生叫石井四郎,是从日本来到中国作为军医。可是我看周围的人对他十分尊重,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医生。金师傅是个老江湖,很会和日本人打交道。他打探消息之后告诉我,石井的家里是日本当地的豪族,有酒场、纺织厂等一些生意,是一个又有钱又有能力的日本大官,所以其他的日本人对他十分尊重。” 石井四郎? 啸海在脑中迅速去搜寻收集到的情报,但一直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石井看到我以后,非常开心,还摸了摸我的脸和手。”铭生的表情非常厌恶,“他十分高兴地说,他找到了合适的人。他的话刚说完,就来了一队日本宪兵,直接把金师傅扔了出去,把我带到了背荫河附近一座监狱里。可是那监狱并不像是关押犯人的样子,而是在一所地下室,每个人都有一个单独的小间。我在那里关了好几天,也没有人理我。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里的人被带出去之后还会回来,可每次回来状态都不一样。有的人满脸起脓疮,有的人失去了一条手臂,还有的人腿脚都被烤熟了……我每天在监狱里担惊受怕,可是从来没有人把我带出去。到后来,我只想要个痛快,把我带走,哪怕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铭生越说越激动,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柯任平和冬至张大了嘴巴。两个孩子毕竟年龄还小,第一次听到铭生讲述自己的经历,心里又害怕又心疼,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终于有一天,来了两个日本兵要把我带走。我觉得我快要解脱了,可是我被带出去以后,并没有到刑场,而是又见到了那个叫石井四郎的人!我第一次发现他的个子很高,而且长相十分魁梧。” 柯任平拽紧了手,他在花街流浪多年,龌龊的事情看得多,再加上铭生的容貌…… 铭生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继续说道:“我被石井四郎一路带着,路过了一些房间,房间的房门都是透明的。我看见有的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里面有很多毒气,人也奄奄一息;有的人被泡在热水里;还有的人被泡在药水里……反正没有一个人活得像个人样。我以为我即将面临这样的命运,可是没想到,石井四郎把我带到了一间休息室。” 柯任平攥紧了拳头,事情似乎像他想象的一样,这令他非常难以忍受。在他心里,铭生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自尊的人,却被日本人这样侮辱! “我以为我也要成为试验品了,虽然痛苦,我却没有办法。可是石井四郎却让我脱光了,趴在床上,他用我的后背做了一副刺青。他以为我不懂日语,作画的时候不但说了那些试验,还说他的老师铃木禄郎就是日本的绘画高手,他比他的老师先找到了合适的画布。” 柯任平和冬至对视一眼,他们想起来铭生的后背被烫得没有一块好皮肤,看来就是那时候遭受的痛苦。 “原来他叫石井四郎。”啸海喃喃自语。 “你想到了什么吗?”铭生好奇地问道。 “你被顾枫白救出来之后,日军设在背荫河的基地被抗联第三军袭击了几次。我们一直没有了解到这所基地的负责人叫什么名字。照你这么说来,石井四郎应该就是那里的最高长官。”啸海起身走向书房,这是一个重要的情报。 媛媛之死 啸海把情报发了出去,任务就算完成了。战场是他们也力所不能及的,几个人把精力又转回解救慰安妇的计划上来。 按照谢强给出的说法,现在把姑娘从花街转向慰安所,再从慰安所转向前线,这条路暂时中断了。没有了齐思明这个“中间人”,所以现在他们的“生意”已经停了一段时间,前线的日军已经非常不满了,要求天津尽快送姑娘过去。 啸海在中岛成子那里也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从日本本土到中国战场的增兵们,从天津口岸入境之后立即向长官要求“花姑娘”,所以这段时间到天津港的日本兵都被安排到东车站的慰安所消遣一番,然后分配任务奔赴战场。 日本本土的兵源渐渐枯竭,后期到港的大部分都是朝鲜兵和台湾兵。这些人倒不像日本兵那样提出许多要求,可是中岛成子和茂川秀和为了让他们更加誓死效忠,也会安排他们去慰安所消遣。 现在慰安所里的姑娘们,每人每天要接待上几十个士兵,日子较往常更加悲惨。 有的时候慰安所忙不过来,中岛成子就会安排整队的日本兵开到花街,让他们在花街玩个尽兴,再赴战场。 一时间,整个天津城乌烟瘴气,老百姓家中女儿人人自危。 啸海看此情景,实在是不像话,立即给华北军区递交了一份加急情报,把自己的营救计划做了详细的汇报和解释。 很快,谢传火传回了消息,华北军区非常赞成啸海的想法,让他盯紧天津驻军参谋部的动向,让他们找机会首先把林媛媛救出来。 救林媛媛,是华北军区仔细商议后的结果。首先,林媛媛年纪小,如果在那环境继续下去,她很快就会支撑不住,甚至丢掉性命;其次,林媛媛的父亲是天津警察局的副局长,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或许可以借这件事争取到他的支持;另外,林媛媛是一个读过书的女孩子,能够说明她们的遭遇和处境,或许在未来作证的时候,她能讲述得更加清楚明白。 啸海接到上级的命令之后,心里一下踏实了。他制定的计划虽然非常合理,但也十分冒险,他需要得到组织上的肯定。 然而,不久之后,东车站的慰安所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天津的事情,让反日的情绪再次掀起了高潮。 林媛媛死了! 一天早晨,一队日本兵开到东车站的慰安所,准备消遣。却不想,刚打开门,一具女尸悬挂在大门里侧,把这队日本兵吓了一跳,纷纷端起枪来,对着尸体连开数枪。 尸体被打得像是蚂蜂窝,枪声也惊动了周围的百姓。 在慰安所的日本浪人们听到枪声也跑了出来,把这具女尸从房梁上放下来之后,发现竟是那小女孩林媛媛! 她是怎么死的?她怎么躲过浪人们的看管,从慰安室里逃了出来?又怎么把自己吊在房梁上,这一切就像是一个谜一样! 这件事又被《天津时报》的记者逮了个正着,很快便发表在报纸上,引得天津市政府及日本军方既尴尬又愤怒。 啸海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赶忙请假赶到天津时报社看,找到了名声 民生,当时正在和老板讲中青,说话 蒋忠青的情绪非常激动,对着名声脸色涨得通红g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他看见,啸海压住火气,张先生希望您能和名声谈一谈,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了,我实在是无力处理这些问题 此时,距离林媛媛去世不过两天时间,由于天津时报的报道这件事已经传到了惊而报道的记者,不是别人,正是名声,想来讲,中青也是因为此事而大发雷霆 蒋老板,我正是因此事准备和名声谈一谈,希望您能给他一会儿假期,让我们说说话 蒋宗卿抬手倒也不必,你们就在这里谈吧,我先出去,说罢,摔门而去 啸海走到沙发上,不请自坐,满脸的愁容看着名声,这个报道是你写的 明生刚和蒋忠青,据理,力争现在看见小孩子态度,心里也是误会了,于是没好气儿的说,当然是我写的,难不成你也不支持我,也认为我写的有问题 啸海摇了摇头没问题,但是少了照片,让这报道的力度有些减弱了 名声听他这么说,心里放下了大半,当时我就在那附近,说是早新闻采访,其实本来就是去慰安所附近踩点,我听见枪声也是在第一时间赶过去,想要照几张照片,可是日本兵抢过我的相机就给砸的稀巴烂,我是亲眼看见他们向媛媛的尸体开枪,我亲眼看见媛媛穿着一身白衣挂在房梁上,眼睛都没有闭上,死死的看着,这群想要糟蹋他,蹂躏他的日本兵 名声说不下去了,双手捂脸痛哭不已 啸海没有啊,没他这个场景,他可以想象的到名声的崩溃,他也是能理解的,这样一个花季女孩儿用死亡向世人宣告了这项罪恶,可他的死因却变成了永远的谜 等民生的哭声落了一些啸海,问道你的相机呢? 明生指了指门外自己的座位,在抽屉里摔得稀巴烂,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蒋老板也很心疼,不过他更生气,我擅自报道了这件事 啸海心里略微有些遗憾,奖中青曾经也是一腔热血的投入到反日抗日的工作中来,可是现在慢慢的他也怕了,也灰心了,也不愿再惹祸上身了,海和名声在天津日报刊登广告应该已经是他对抗日工作最后的支持了,实在不能强求什么 小孩站起身,拉起坐在椅子上抹眼泪的名声,找咱们拿起你的相机,看看能不能修好?如果能把照片洗出来,那就更好了,天津时报,如果不敢刊登,我们就找左一报纸,想办法刊登出去这件事儿,这一桩罪恶不能这样被掩盖住 名声站起身,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媛媛没了,那我们怎么完成上级的任务? 这件事我会向组织上汇报,现在我更担心的是林媛媛家人的态度 父子争端 事情果然如啸海所料,他把林媛媛去世的消息报给军区之后,军区回传的指令除了对这个女孩表达哀悼,还有就是让他们争取林正兴的支持。 啸海对于这个指令十分挠头。他一个人独坐在书房,绞尽脑汁想办法说服林正兴,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容易。 以他对林正兴的了解,如果林媛媛没有死,或者死得没有那么轰动,他或许会和自己合作,而现在他为了自己的面子,断然会舍弃这个女孩。 “父亲,我能进来吗?”随着几分犹豫的声音,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啸海直起腰,“冬至,进来吧,你有什么事吗?” “我看见舅舅写的那篇报道了。虽然他没有写出那女孩的名字,可刚才我问过他,我知道那女孩是我的学妹林媛媛。” 啸海有些惊讶,“学妹?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冬至点了点头,“没错,我在上高小的时候,她比我矮两年级的学妹。我听说她的爸爸是警察局的副局长。媛媛的性格蛮好,人也可爱,我上中学以后还与她联系过几次。后来她就失踪了……” “你还和她联系过?”啸海有些意外。 林正兴的性格是非常古板的,对于自己的名誉,看的比什么都重。虽然他娶了几房姨太太,但是对于女儿们的管教却堪比“老古董”,恨不得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进。 这也是啸海一直犹豫如何与他合作的原因。 “是啊,那个女孩子非常讨厌日本人。”冬至说到这里,表情十分厌恶,“她说过,每次有个日本人去她家里做客,都会对她和她的母亲言语上轻薄,父亲又不敢日本人怎么样,后来把她藏了起来。可是那个日本人每次都要问,让她出来陪着聊天。” “她有没有说过那个日本人是谁?”啸海觉得这件事感觉非常蹊跷。 按照齐思明“做生意”的路数,通常是诱骗或者绑架良家女孩到花街接客,再从花街把人到慰安所。可是这个林媛媛绝对没在花街上出现过,看来是被人直接送到了慰安所。 “没有,她也不知道那个日本人是谁。”冬至记得,林媛媛没有告诉他那个人是谁。 “媛媛姑娘失踪了多久?”啸海继续问道。 “她失踪了恐怕得有个一年多的时间。我大概是在去年的暑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所以想来会有一年多的时间。” 一年多的时间……啸海计算了一下,可是按照铭生的调查,林媛媛出现在慰安所不过是几个月,看来她曾经被那个日本人囚禁过。 可是囚禁她的人到底是谁?如果能查到这件事真相,能不能触动林正兴?会不会让他向自己倒戈? “冬至,算一下时间,你是不是快开学了?明天打包好行李和小柯他们返回学校吧!”啸海决定这件事不让冬至插手。 冬至早就准备好了,“是啊,三天后我们就开学了。不过小柯哥说他先要留在市内,等花街这件事调查清楚,再回到学校,他让我先回去。” “胡闹!小柯的基础本来就差,怎么能中断学习?这件事我得跟他谈一谈。”啸海听完有些不高兴,站起身来准备去找铭生和柯任平这件事说清楚。 突然,冬至拉住了他,“父亲,您不要着急,小柯哥的基础虽然差,但学习的很快。现在救出东车站那些姑娘们才是首要任务,学习这件事固然重要,但不是没有机会。现在他们的行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舅舅需要一个帮手,如果您让小柯哥回去上学,那就把我留下吧!” ”通通胡闹!你舅舅的工作我自然会帮忙,不用你们几个孩子操心!”冬至竟然不听话了,啸海心里也有几分生气。 这次冬至也很坚决,“父亲,我们不再是孩子了!媛媛这件事告诉我,战争和罪恶从来不会因为我们年纪小还放过我们,所以我必须承担起我的责任!媛媛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她白白死掉!小柯哥的经验比我丰富,年纪比我大,他在协助舅舅替我完成心愿,我是十分感激的。如果父亲你要阻拦,那我们只好全员上阵了!” 啸海海看着这个小豆丁,从出生到现在,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心里也颇为安慰,她说,除了这几句话有理有据,他自己也无法反驳,只能硬到那好吧,小柯留下这件事,我和孔校长商议,小的课程让他单独再去追你们四个孩子,还是要回到学校的,你们只有学了知识。开了眼界才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才能掌握对付敌人的方法 冬至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件事儿,学校里的反应也很大,我有几个同学已经跟我联系了,他们准备回到学校之后,串连起来,通过自己的,方式向世界昭告这项罪行 啸海海也不再阻拦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能力,我相信你们能够做得到,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冬至灿然一笑,放心吧,父亲 两天后,冬至,带着大毛,二毛和大宝踏上了返校的路途,而且,他在临走之前将林媛媛和自己一直以来的交流交往整理成文档,交给了啸海海,并且叮嘱下父亲,这是圆圆跟我说过的一些事情,或许对你会有帮助,希望你能替他,沉冤得雪报仇雪恨,不能让这个姑娘白白的离开人世,一定要那些人受到惩罚 小海捏了捏冬至已经逐渐厚实起来的肩膀,放心吧,儿子,我不会让这个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 冬至转向了颗人品,小哥哥,学校的事你不用担心,课程孔校长会给你补上,这段时间你好好帮助舅舅,一定要把他们这条罪恶的生意彻底打伞,要不然还有多少中国的女孩会受到这样的折磨,我们作为男人,实在是无敌至尊 客人凭认真的点了点头 站在他们身后的名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像个男子汉一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战争猝死了,每一个孩子尽早的成熟,其实他和小海已经营造了一个很好的保护网,也不能避免,冬至之面 林家前尘 啸海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的洋房,就建在警察局的拐角处。门口是一对古朴的石狮子,和整栋建筑的风格格格不入。 管家点头哈腰地站在他的身边,面露难色,“张监督,我家老爷真的不在家,要不您请回吧!等他得出空来,再到您府上拜访!” 啸海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且在车里等一会儿。毕竟想和林副局长见上一面也实在很难!” 管家眼神飘忽,向院子里看了一眼,又尽快收回了目光。 啸海心里有底,于是也不再逼他,干脆坐回车里,大有一副“长期作战”的架势。 那老管家实在没辙了,急得跺了跺脚,转身回到院子里。 这辆车不是啸海的,是赤木道彦借给他的,车型非常漂亮,在天津卫是唯一一辆,很是张扬。现在这样的车子停在林正兴的家门口,难免不会被人议论纷纷。 啸海也是吃准了这一点,以林正兴爱面子的性格,一辆日本军官的汽车停在这里,必然会惹人疑窦,不用多久他肯定会出来解决。 果不其然,坐下没到一刻钟的时间,林正兴戴着帽子,急匆匆地赶了出来,身后没有任何随从,一下子钻到啸海的车里。 “张监督,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又来我家?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 啸海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脸,神情淡定,“林副局长,您比我痴长几岁,我以为你对这世道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你什么意思?”林正兴满脸警惕地看着啸海,又不敢把话说得太重而得罪了他。毕竟,众所周知张天颢与日本人的关系密切,一直以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想跟你谈谈媛媛的事情。” “媛媛已经被我送回乡下了。这个孩子在天津生活得非常不开心,被我送回老家了!”林正兴把话题堵死了。 “我记得您的老家是安徽……最近一段时间,天津进出城管控非常严格,您好像没有到茂川先生那里开过路引,您是怎么回到安徽老家的?”啸海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的谎言。 “你!”林正兴气得青筋暴跳,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缓了过来,“张天颢,你死盯着媛媛的事情不放,难道你想从这里取得什么好处吗?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的人?” “我会取得什么好处?”啸海嗤笑了一声,“林副局长,媛媛遭遇了什么。我想你比我心里更清楚!难道你不想为自己的女儿伸张正义吗?” “伸张正义?如果这件事不是被你那个爱惹事的小舅子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我当然想为媛媛讨回个公道!可是现在,我能怎么办?我怎么能让别人知道我的女儿竟然被……”林正兴说不下去了,眼中涌出泪水,面上的表情又愤怒又羞愧,又带着一种掩耳盗铃的态度,十分复杂。 “这件事不能怪罪铭生。”啸海正色道,“那天一早,日本兵打开门就看见了媛媛的尸体。慌乱之中,他们连开数枪,已经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围观。如果铭生不立即拍照留下证据,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压了下去,到时候日本人根本就不会给你解释!而现在,日本人自知理亏,虽然迟迟不敢露面,可是也并不敢与你正面冲突。” “别做梦了,我们哪里斗得过日本人?我就当我这女儿从来没有出生过,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了,我也不想去向日本人讨回什么公道!”林正兴说罢,就要打开车门,离开却被啸海死死地摁住。 “林副局长,现在已经不是你想不想讨回公道的事情了。这件事既然闹得人尽皆知么,不如利用这件事换取一些好处。”啸海的语气非常蛊惑。 林正兴脸色涨得通红,“换取什么好处?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张监督,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又是谁的人,我是不会跟你合作的!” “据我所知,茂川秀和经常来拜访您吧,媛媛的事情与他是否相干?”啸海无法再忍受林正兴这种胆小避事、明哲保身的态度,更不认同他牺牲女儿却依然要掩耳盗铃维护自己名誉的做法,干脆把话全都挑明,直接逼问他。 林正兴就像触电似的抖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啸海,“张天颢,我记得你可是与茂川秀和和中岛成子关系甚密,现在你却不依不饶地追查这件事,难不成你想反水?” 啸海撇嘴一笑,“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茂川秀和和中岛成子的跟班,但别忘了,这两个人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对我怎么可能付出真心?就像对你一样!” 这句话可是戳中了林正兴的痛楚,眼睛里冒出了熊熊的怒火,可他心里清楚,啸海说的是实话,只能握紧拳头,哑口无言。 啸海再接再厉,“媛媛应该是你老来得女吧,这么些年,你放在手心里疼爱。我可以告诉你,媛媛和我的儿子冬至在一所高小里读书,而且两个人都是好朋友。媛媛曾经把自己的遭遇告诉过冬至,但是不久之后,她就失踪了,没人能联系上她。” 林正兴把手搭在眼睛上,似乎在回避这件事,但又不得不开口,“你猜的没错!那时候,茂川秀和几次向我提出要收养媛媛,可是我知道他哪里是想收养媛媛,不过是怀着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想把媛媛带走。我怎么可能同意?” “既然你不同意,媛媛又为什么会沦落到那种地方?她才几岁啊,遭受了多少非人的虐待?”啸海的情绪也激动了。他他听铭生的形容之后,这件事一直是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梦回中几次想那个女孩的脸庞,根本无法安然入睡。 “可是媛媛上学的时候就被掳走了,我千防万防也没防住自己的家贼!”林正兴彻底崩溃了,垂足顿胸,痛哭不已。 啸海这才明白,茂川秀和恐怕是早有预谋,林媛媛的周围已经是豺狼密布。而茂川秀和在不久之后,又把这个女孩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说服林父 啸海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里,铭生赶快迎了出来,“情况怎么样?你见到林正兴了吗?” 啸海拍了拍他的肩,“有没有吃的?先给我拿一点儿来,我饿得难受!” “我早就给你备下了,就怕你今天吃不上东西!”铭生立刻跑回厨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你出去都没有吃上饭吗?我可记得你一清早就出去了,难不成和林正兴说话到现在?” 啸海“呼噜呼噜”一口气吃下大半碗面条,总算是把胃里闹腾的声音给压了下去,“你还真说对了,我的确和林正兴谈到了现在!” “那他同意帮助我们了吗?”看啸海没有回答,铭生急了,“怎么?他不愿意?他不想为自己的女儿报仇吗?” “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告诉你!”啸海把饭碗向前一推,抹了抹嘴,“林正兴一开始的确非常抵触。一个女儿的命,哪里抵得上他的面子?更何况这个女儿还是他其中一房姨太太所生,在他眼里更是不值得一提。” 铭生看他越来越不像个样子,赶紧拿出手帕递给他,“你现在越来越没有大少爷的样子了,吃完面条怎么会用手去抹嘴?这要是在以前,你定不会做出这种做派!” 啸海憨憨一笑,“是啊,以前在家的时候规矩多的很,我也乐得遵守规矩,享受规矩,好像这繁文缛节特别能够代表我的身份。可是现在只有你我二人生活,这些规矩不要也罢!” 铭生被他气得险些仰倒,“你胡说些什么呢?好像是我把你带坏了一样!赶紧告诉我,林正兴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愿不愿意帮助我们?还是有什么条件?” 啸海被他训了一顿,赶忙言归正传:“林正兴一开始的确不愿意出手相助,即使遇害的是他的女儿,他也想要维护自己的面子。我告诉他,如果这次他就这样息事宁人,那么日本人只会认为他软弱可欺,未来指不定有什么样的折辱等着他,别想着能够靠一个女孩的性命明哲保身!” 铭生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这几句话怎么可能打动他?他既然贪图权势,愿意做着日本人走狗,又怎么会担心日本人羞辱他?” 啸海向他解释:“你没有接触过林正兴这个人,所以不了解他。林正兴今年恐怕得有六十来岁了,是见过清王朝的人,骨子里是非常传统的。他娶妻、纳妾、生子无一不按着的旧时规矩而来。他在天津做警察局副局长,不是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当年袁世凯将他留在这里。他认为,皇命不可违。在他心里,不管谁做皇帝,中国得有个皇帝。现在他给日本人做事,不过就是换了个主子。 “但是,他对日本人这种军队统治的方式又十分不满,他认为日本人应该像满清那样建立王朝。” 听到这里,铭生更是迷糊,“这样的人还会反抗日本人吗?你劝服他的难度岂不是更大了?” “既然咱们知道他的弱点,就从他的弱点下手,戳破他对日本人的幻想!”啸海狡黠一笑,“我告诉他,日本人并不想在中国建立新的王朝,他们只不过想要用中国的物资和粮食去养活自己的国民。他即使全心全意效力,在日本人眼里,不过是一件工具!” “你说这些他能听得进去吗?毕竟他在天津十多年,可没见他起过什么大风浪,是一个非常保守的人!”铭生对于常年以明哲保身为信条的林正兴并不抱什么希望。 “你知不知道他原来是做什么的?”啸海突然问道。 “我大致了解过。”铭生其实盯着林正兴很久了,“他原来是袁世凯的幕僚,袁世凯复辟,把他放到了天津坐镇。那时候,这里租界林立,他的权力十分有限;后来日本人来了,把租界都吞并了,他借着年纪和资历混了个警察局的副局长。” “没错,他一辈子谨小慎微,但求自保,更无所谓谁是皇帝。而今天,他效忠的信仰却干出了这样没有下限的事情,他能不产生动摇吗?” “可是日本人凶残至极,他作为一个小小的警察局副局长,又能有什么办法?你劝他一回,难道没给他指了个明路吗?”铭生听啸海说到这里,知道他心里应该有了自己的计划。 啸海点了点铭生,“你个小滑头,还在套我的话。不过这次容我卖个关子,因为我对这个林正兴也并不信任,之前与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是那种看着憨厚,实际上颇有些主意的人。但今天跟他交谈过后,发现并非如此。这个人思路非常奇特,坚守的信念也与一般人不同,想要打动他,其实并非什么容易之事。即使我现在说服了他,也难保以后会有什么变数,所以你得容我事情办成了,再跟你和盘托出!” “也罢,终归你的主意是正的,我相信你!赶紧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我要洗碗!”铭生是十分信任啸海的。 啸海一看碗里的面条,快要凉了,赶忙端起碗,一口气吃了个底朝天,把碗递给铭生,“麻烦铭生了,让你如此操劳……” “别耍贫嘴了,你如果能把这件事办得明白,我天天洗碗都行!” “你竟然不相信我?别忘了这计划,咱们可是制定了很久了!现在有了林正兴的帮忙,我觉得稳操胜券。”啸海环顾了一下房间和客厅,“小柯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他?” 小谢过来了,带了些情报,我放你书房了,小谢来来回回到城里这么多次,都是为了工作,今天他的柴火卖的快到咱们这儿时已经不剩什么了,我给小颗一笔钱,让他带小谢上城里吃点好的,怎么招也得尝尝天津的包子? 笑还笑了,合着你让我在家吃着糙米的面条,那两个孩子进城吃好的,实在是有些偏心 你这么大人了,竟然跟孩子抢嘴吃,真是没,出息,铭生狠狠地晚了啸海一眼,别絮叨了,赶紧去看看小谢带来的情报是什么内容吧,你回来之前我都没敢拆开 好,遵命,功守道在铭生发火前溜回了书房 情况突变 “日本人1号作战计划虽然初步取得了成功,但是由于战线拉得过长,让他们后续的兵力非常不足。现在日军正在全国各地通过蒙骗、强掳等方式逼迫我国百姓做苦力劳工,用以补充日本兵力缺口。各地被日军占据的伪政府在此出力不少。目前已知部分劳工发往了华北地区,现在需要在天津等城市范围内寻找劳工踪迹,了解他们的运往路线,适时开展营救计划。 “此外,关于天津市内慰安妇问题,还需要继续跟进,尽快解救部分慰安妇送往华北军区。美军已在关岛登陆,战争进入僵持谈判阶段,揭发日军掳掠妇女的罪行,可以逼迫日本收敛在华的行为。” 啸海把手中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看它一点点燃为灰烬,心中有些难过。 解救慰安妇的任务他们还没有完成,劳工的危机又浮出水面。在日本人眼中,中国人似乎不是人,就是一群猪猡,被他们随意驱使差遣。 “啸海,你还好吧?”铭生站在门口,腰上系着围裙。 啸海摆了摆手,“你过来,我得跟你说说这件事。” 铭生摘下围裙,擦了擦手,扔在一旁,“情报呢?” “我已经烧掉了。”啸海指着灯下的灰烬,“日本的兵力出现了缺口,现在他们正在到处抓中国百姓。有一部分运到了华北,可是按照情报上的说法,这群人并没有投入到华北战场;还有一部分人下落不明,需要我们寻找。” 铭生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毛,“这几天我倒是听说一件事,是王大石告诉我的。最近你忙着没有空见他,他倒是找到了我。” “什么事?和这件事有关吗?”啸海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看起来这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 “王大石告诉我,最近他们在码头卸货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一队队的日本兵登上了轮船。可是按照你刚才所说,现在日本本土军人仍在向中国增兵,怎么会有日本兵往回跑?”铭生在最初听到王大石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产生什么怀疑,今天结合啸海的情报,心中倒是有了其他的想法,“而且王大石还说,那些日本兵看起来没有什么精气神,面黄肌瘦,不像是军人,反而像是一些劳作人。你说他们会不会把中国掳来的劳工运回日本本土?” 啸海眼前一亮,“这太有可能了,现在日本本土全民皆兵,很多苦力工作没有人做,就连赤木道彦家的地都荒废了。从中国运去的劳工又不要钱,随便差使奴役,他们当然可能这么做了!” “不过这件事我们还得再核实一下,免得有什么纰漏,给军区错误的情报。”铭生心里有些放不下。 “那是自然。这段时间我不能再偷懒了,得回津海关,去盯着这件事是不是如你我所想那样。”啸海这段时间一直把精力都放在寻找解救慰安妇的路线上,对于海关的工作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花街姑娘的事怎么办?”铭生有些沮丧。本来在天津的同志就少,现在一下子负担两个任务,他的确是力不从心。 “你和小柯还继续盯着这件事,如果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我和林正兴提前做好了计划,如果他能按照我说的去做,这件事还是很有希望的!”啸海对情况比较乐观。 铭生还是有些担心,“按照你刚才的说法,这林正兴并不死心塌地帮你,到时候他要反悔了,你可就危险了!” “没关系!”啸海微微露出苦笑,“这么些年我已经够幸运了,没伤到,没碰到。周围的人一个个牺牲了,但我的运气一直不错。你不用担心,林正兴无论怎么做。我都想好了对策,你就按照咱们原先商量好的去做就行了!” “可是……”铭生的话没说完,门铃就响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警惕地从窗户往外看,门外是柯任平和谢传火回来了。 铭生打开门,松了一口气,“你们两个臭小子终于知道回来了!眼看着宵禁就要开始了,再不回来,我们可没有办法救你们!” 谢传火神色紧张地告诉他:“于大哥,刚才我看见了日本人押着几个花街的姑娘往东车站方向去了,我俩本来想跟着,可是走到大王庄附近,就被发现了!” 没错,亏得我对那部分路数还算熟,我和小谢钻进胡同里,七扭八拐的,算是跑回来了,没被日本人看到脸,也没被他们逮到,难得一向冷静的客人,凭神色也慌张起来,似乎感到非常后怕 你说的是真的,那样去日本人有没有穿军装铭生激动的拽住了颗人平的胳膊?一连声的急问道 客人平辈他的力气最爱的疼,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十分紧迫,没有那群日本人,没有穿军装,甚至没有穿日本浪人的衣服,只不过有几个脸熟的人经常在花街附近出没,所以我知道,他们是日本人 铭生回头看向啸海怎么办?肖静马上开始了,你现在去通知林正兴,还来得及吗?而且肖静开始之后,林正兴,会不会按照你的计划去执行也是个问题啊? 啸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一个小时,希望来得及,你们三个老老实实在家里,不要出门,我现在去找林正兴,万一我回不来了,你们立刻去铃铛阁中学投奔孔校长,城里的一切都不要了,家里所有带字的东西全都烧掉 铭生听她说了这话,着实有些紧张,拽住他的衣袖,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和林正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听起来非常危险,要是那样,你可不能去我们这工作,就靠你支撑着你和她之间有没有什么承诺或者信物让我去吧? 客人凭也急了,于老师,你不能去,大毛小毛,大宝小宝还需要你照顾,如果非要一个人去通知消息,还是我去吧! 谢传火张了张嘴,他却没有插话,因为他不是天津城里的人,他们传递消息,他并不合适 雨夜营救 啸海趁着天色将晚,快步走向林府。 忽然间,林府的老管家出现在他面前,“张监督,我家老爷远远就看到您了,让您到府上一叙!” 啸海抬头一看,林正兴站在林家洋楼的二楼窗台。夕阳已落,看不清他的脸色。 在林府的客厅,林正兴面无表情地看着啸海,嘴上叼着雪茄,“张监督,这么晚还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啸海痞痞地一笑,“我来报案,花街一批姑娘丢了,里面有我最喜欢的情儿,我来求林副局长帮忙!” 林正兴依然面无表情,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突然,他一拍大腿,“好!” 他抄起家中的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李探长,现在到我家来,带上你队的人!” 不一会儿,一个40多岁、相貌普通、穿着时髦的黑绸对襟褂的男人带了七八个人,到了林府大院。 林正兴没有多说,指了指啸海,“这是海关张监督,今天晚上你们听他调遣!” 李探长完全不知所以然,但既然自己的上司这么说了,他只能遵照执行。 啸海也不客气,带着这队人匆匆离开了林家。 果然,刚到街口,遇到了一群日本浪人,还有一列被绑成串的女孩子。 两方人马面面相觑,时间就像在街头静止了,直到宵禁的哨声响起了。 突然,从另一个街口窜出两个男子。其中那个少年盯住一个浪人,从他的身后抽出佩刀,把他刺了个对穿。 啸海看清了,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铭生和小柯! 浪人们纷纷拔刀,冲向那两个男子。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李探长低声问啸海,“张监督,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得帮谁呀?” 啸海看着眼前这两个不听话的,又气又急,可是他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他告诉李探长:“谁也不帮,捞几个姑娘就走!” 李探长虽然没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但既然任他调遣,自然听他命令,于是带着自己的人加入了混战。 这时候,天上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紧接着雷声轰鸣,倾盆大雨就这么兜头浇了下来。 混战之中,有三个姑娘被推出了战圈,跌坐在地上。 啸海眼疾手快,拽起这三个姑娘就转身就跑。 临离开的时候,他看见日本宪兵队的人也从不远处正往这里赶了过来。 他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带着她们三人东躲西藏,躲过了其他宪兵队的巡逻,钻进了柯任平他们暂住的洋房里。 这几个姑娘遭受到了长期的摧残,身体非常虚弱,被啸海硬拉着跑,也知道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 此时,她们已经体力不支,刚进到屋子里,就趴在了地上,呼呼直喘。 “你们小点儿声!我现在出去有要紧的事,你们藏在这里千万不要被日本人发现!”啸海表情严肃地告诉三个姑娘。 其中一个姑娘突然拉住啸海的裤脚,跪着说:“恩人,告诉我们你的名字,我们回去要给你立一个长生牌位!” 旁边的姑娘冷冰冰地摁住自己的伙伴,“你不要再说这些不相干的话,赶紧让他出去救人!我们有没有命过了今夜还是不一定!” 啸海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姑娘,最后一次嘱咐道:“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和光亮,趁着这场滂沱大雨,或许你们真能躲过这一劫。到时候我会安排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三个姑娘点了点头,坐在角落里,尽量抑制自己的喘息声,也不敢乱动。 啸海借着暴雨又钻进了夜色之中。他凭着记忆躲过了宪兵队的巡逻,找到了刚才混战的地方。 可是那里只有一摊血迹,却不见任何人。 他心里一沉,铭生和小柯恐怕凶多吉少。这两个人实在是不听话,可此时也不是生气的时候,总归是担心占了上风!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血迹也越来越浅。啸海没有办法再顺着这摊血迹寻找到方向;但从血量来看,那群人应该刚刚离开不久。而周围能够让他们临时停留的,就只有不远处的宪兵队二营房。 啸海猫着腰溜到了二营房附近。一个闪电劈了下来,把周围照的像白昼一样光亮,在墙角下,他竟然发现了一具“尸体”,看身形颇似铭生。 他赶忙奔了过去,果然是他!可是铭生不是尸体,而是昏了过去,还有微弱一丝气息。 啸海赶忙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微弱,但却还在跳动;身上全是血迹,而且从大腿处汩汩不断地流出鲜血。 这个场景显得越发诡异。 他和小柯一起陷入了日本人的包围圈,周围还有一队警察。为什么只有他会像弃尸一样被扔在这里?小柯又哪去了? 啸海实在不容细想,只能先报起铭生折回家里。 进到屋里,谢传火早早等在门口,他看见啸海带着一身是血的铭生回来,着实吓了一跳,“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不是去救人吗?怎么还把自己折了进去?” “你知道他们出去找我了?”啸海来不及细问,只能告诉小谢,“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赶快去烧些热水,我要检查一下铭生的伤口,赶快给他包扎!” 谢传火看了看他的身后,“只有你们两个人,小柯呢?小柯人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在救那些姑娘的过程中,我们被冲散了,我不知道小柯是被宪兵队带走了,还是被警察局带走了。”啸海一边说,一边把铭生放在沙发上,脱去他的外衣。 谢传火听到这里,也慌了神,“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林正兴都已经出动警察了,怎么还会搭上咱们的人?” “事情瞬息万变,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啸海没时间解释,“小谢,你快去拿把剪刀,铭生大腿中了枪,我的把子弹取出来!” “好!”谢传火从铭生的针线筐里找到一把黑铁剪刀,交给了啸海。 啸海在剪刀上喷了烈酒,又用火烤了烤,再用烈酒擦了擦,算是给剪刀简单消了毒。他用剪刀轻轻地捏住了子弹的边缘,稍稍用力,把子弹给拽了出来。” 谢传火也是机灵,赶忙把药粉撒在铭生的伤口上。 这一下子把铭生蛰得剧痛不已,浑身抽搐起来。 啸海紧紧地抱着他,嘴里喃喃说道:“铭生,忍一忍,这个药就是特别疼,但效果特别好!” 似乎啸海安抚的话让铭生缓过神来,他轻轻开口的吐出两个字,“小柯……” “我知道,我马上去找他!”看他情况稳定下来,啸海把他交给谢传火,“你看着铭生,如果他的身体发起热来,你就把烈酒擦在他的手心、脚心和额头上,让他尽快退烧。我刚才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大多都是皮外伤,应该能熬过这一关。明天一早,你就去叫郑品恒过来帮忙。现在我得去寻找小柯了,看样子他们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很有可能……” 啸海没有继续说下去,而他心里想的却是——凶多吉少! 生死未卜 啸海当然不能漫无目的地去寻找柯任平,他趁着天没亮,又转回了林府。 天边泛起鱼肚白了,路面上静悄悄的,并没有听到宪兵队的哨声,仿佛这一晚上都没有出现过。 啸海在街上安静地穿行,心里是越来越担心。 昨天晚上街头发生那样的事情,宪兵队应该是加紧巡逻,而现在宵禁还没有结束,路面上却是静悄悄的。 到了林府院墙外,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而且也不方便讲究礼数,干脆纵身一跃,攀上了墙头,轻轻一个鹞子翻身,跳进了院子里。 林府的洋房灯火通明,可见里面的人也并没有睡觉。 啸海快步穿过院子,直接推开房门。果然,客厅里坐着林正兴,叼着雪茄,眼皮直打架。 他看见啸海闯了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晚上那孩子呢?那孩子人在哪里?”啸海没有时间与他寒暄,直接问出口。 林正兴脸色阴沉,“我倒想问问你,今晚上那两个人是谁?如果李探长没看错的话,有一个应该是你的小舅子!” “没错,有一个的确是铭生!”啸海也不否认,这时候再否认这种小事,会让这场合作变得不那么可靠。 “你的小舅子到那里去做什么?我记得你最初跟我说过,只要救下几个姑娘,给重庆政府增加谈判的筹码,现在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林正兴十分不快,虽然啸海承认得痛快,可是这件事由于两个少年的出现,形势都产生了变化,尤其一个少年还刺死了一个日本人。 啸海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对这件事产生什么作用,更内疚将会对故去的人产生什么样不好的影响。 “齐思明曾经觊觎我的妻子于铭华,并且间接害死了她。铭生对于齐思明的恨意久久无法消退。他作为一个记者,一直在追查齐思明的罪恶行径。日本人给齐思明安的罪名,在他看来根本不够,他要亲手让齐思明这个名字遗臭万年。” 林正兴听他说完,连雪茄都不吸了,任凭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地上,半天才缓过神来,“那两个小子去那里,难不成也是为了解救那些花娘?” 啸海深深叹了一口气,“是的,他们也要解救花娘。不过我们目的是不一样的,我是为了效忠重庆政府,而铭生是为了他的姐姐……” 林正兴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半天,突然一声冷笑,“你效忠的重庆政府现在还在和日本人勾勾搭搭、行苟且之事,真不知道你效忠的意义何在?” “他们怎么做,我控制不了,但是他们下达给我的命令,我却必须执行!”啸海面无表情地回答,似乎并不把他的嘲讽放在心上。 林正兴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你效忠的到底是重庆政府,还是日本人,亦或是共产党?” 听到这里,啸海的眉毛连动都没动,只是语气平静地告诉他:“无论我效忠的是谁,我所要做的就是对自己有利。林副局长,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林正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聪明人也是个爽快人!我告诉你,你那个小兄弟被日本宪兵队带走了;我还告诉你,他已经被日本兵活活打死了!” 啸海脸色一白,“这怎么可能?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把小柯活活打死了?” 林正兴的语气变得冷漠起来,“你可以不相信我,你现在去宪兵队要人试一试!你走后不久,宪兵队就赶到了现场,一下子就控制住了局面,把李探长那一队人和你的两个兄弟一起带回宪兵队! “不过你的小舅子身体实在不济,没到宪兵队门口就咽气了,被扔在了墙根底下。大雨滂沱,想来他们也是怕脏了宪兵队的地方,准备第二天一早再去处理尸体。” “李探长他们呢?难道没有因为此事受到牵连?”啸海心里虽然更担心小柯,但李探长那一队人毕竟是从林正兴手里借出来的,按照礼数还是应该问上一问。 林正兴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张监督,你是讲义气的,还有心问一句。不过你放心,警察局与宪兵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件事还是容易遮掩的。李探长就说是偶然出现在现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三两句话还是能解决问题的。所以他们那七八个人早就放回来了,就在你来之前,李探长已经跟我汇报过情况,你不必担心。” “李探长亲眼看到小柯被日本人打死吗?”啸海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没错!他杀死的是一个日本人,宪兵队根本不想问他原因,也不想对他进行审讯。他们先一枪打死了你的兄弟,再放了我的人,算是对我的一个警告。”林正兴又重新坐回沙发上,直直地看着啸海,“不过我听李探长说了,他们走出宪兵队的门口就不见了你小舅子的尸体,想来是被你收走了吧?” “没错!”啸海站起身来,“我现在要去收小柯的尸体。今晚的事,谢谢林副局长了!不管事后的结果是怎么样,你这一笔记在我张天颢的心里了,我也会与我的上峰汇报。”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哨声,林正兴拱了拱手,“宵禁已经结束。张监督,请便!” 啸海也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心里清楚,林正兴并非有心帮他,只不过想要两面下注。 毕竟日本军队的败势已显,重庆政府再不济也是合法政府。他现在这么做,与其说是为自己的女儿报仇,不如说是想要向重庆政府抛出橄榄枝。 只不过铭生和小柯这两个不省心的,突然出现,节外生枝,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林正兴所说是真的,那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一定要带回小柯的尸体。 宪兵队倒是有个规矩,不留尸体在自己的地盘上。 现在天已经亮了,捞尸队也会进城。他现在赶去大王庄等着,如果捞尸队能带回小柯的尸体,那就能证明林正兴的话是真的;如果没有带回小柯的尸体,他会想办法再去救人! 小柯牺牲 又是一个夜幕降临,这一天一夜似乎特别的漫长,又似乎特别的短暂。 漫长在于啸海看遍了生死,短暂是因为结束了小柯的一生。 当啸海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家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说,他也什么都说不出口。周围的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去,已经让他心中的悲哀又如黑暗一般,仿佛再也无法见到光明。然而,要做的事情却依然摆在面前…… 郑品恒突然冲到玄关,拽住了啸海的衣领,“江啸海,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铭生的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陈年老病没有治好;被关到监狱里那么长时间,受尽折磨;后背的烫伤没有痊愈;现在又被打得遍体鳞伤,他的身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明显就是刺刀刺进去的?” 啸海勉强打起精神,“铭生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我昨天大致看了一下,他应该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内脏和筋骨,应该不难医治……” “一处伤的确不难医治,可他现在是处处伤,我都无从下手!江啸海,你还记得是怎么答应我的?”郑品恒实在是没有办法压抑自己的怒火,即使他能妙手回春,面对铭生者残破的身躯,也觉得无从下手。 啸海也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顿时紧张起来,“铭生到底怎么样了?昨天晚上他和小柯伏击日本浪人,受了重伤;又被扔在宪兵队的墙外,被大雨淋了许久。昨晚上我心急没有给他仔细检查,但是看他的伤应该都不算严重,只是让小谢控制住他的体温,等到你来……” “扛不住他身上有几百处伤!”郑品恒忍不住打断他,劈头盖脸地骂道,“铭生可是一个人,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受了这么多处刀伤、枪伤、烫伤,也会坚持不住的!现在我用人参给他吊着命,万一挺不过今晚,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了!” 啸海终于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震惊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郑品恒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你现在问这话到底有什么用?我就想知道铭生如果真的挺不过来,你会不会后悔?你会不会后悔?” 啸海沉默不语。 这时候,谢传火从郑品恒身后,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郑大夫,铭生哥的体温又上来了,你快去看看!” 郑品恒狠狠地剜了啸海一眼,扭头奔回客厅里。 啸海还没有从郑品恒的话里走出来,呆若木鸡地站在玄关,连外套都忘了脱掉。 谢传火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轻轻一摸,却发现包上带着血,只是被黑色的皮革给掩饰住了。 “江先生,小柯他人呢?” 啸海一动不动。 谢传火又问了一遍,“江先生,小柯他人呢?” 啸海终于回过神来,把头慢慢地转向了他,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谢传火看他这模样,怎么会不明白?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相顾无言,任由眼泪肆意地流淌。 郑品恒从客厅里又奔了出来,喝斥两个人:“你们两个在干什么站在玄关?还不进来帮忙!真的不想要铭生的这条命了吧?” 谢传伙慢慢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郑大夫,小柯没了!” “什么?!”郑品恒不敢置信地瞪着啸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柯怎么会没了,现在他人在哪里?” 啸海咽下梗在喉头的那口血,“我把小柯葬在了东郊,那里离学校近,是他一直向往的地方。” 郑品恒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拨开谢传火,再次拽住啸海的衣襟,“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个两个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不好好保护他们?” 啸海轻轻地拂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开了家门,没有再说一句话。 郑品恒显然被他的行为弄愣了,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江啸海。 “你们几个还好吧,有没有人找到这里来?”啸海没有走远,只是翻墙到了隔壁的洋房,他还记得那里还有三个花街的姑娘。 “没有,这一天一直没有人来到这里。”那个神情极其冷漠的姑娘说道。 “不是的!今天有一个戴着眼镜和礼帽,穿着长衫的先生路过了院子口,可是他没有向里张望,很快就离开了!”昨天那个要给他立长生牌位的姑娘纠正。 戴着眼镜和礼帽,穿着长衫……这样的人在天津市找不出一万个,也能找出八千个,这算是什么线索? 啸海没有时间与她们计较,“你们都叫什么名字?老家是哪里?什么时候到的花街?一一报上来。” 想立长生牌位的姑娘抢着说:“我叫谢花容,是河北沧县人。本来随着父亲进城讨生活,却不想被一个先生给骗了,签了卖身契,关到了花街,开始做起了生意。我爹四处求告也没有个结果,最后被活活打死在花街街口……” “你老家现在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家里闹饥荒,就剩我们父女俩;现在连我爹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啸海转向那神情冰冷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又是从哪里来?” 那姑娘看着啸海,表情依然冰冷,可是又非常犹豫,似乎在判断啸海是否可信。“我叫章冰,是天津本地人。我原本是铃铛阁中学女高部的学生,回家探亲的时候被流氓掳到了花街。我几次以死抗争,可是也挨了不少打,但是我并不屈服。现在花街的老板从我身上赚不到钱,准备把我送到慰安所里……”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啸海发现,这个姑娘虽然说话的神情是坦然的,但明显有所隐瞒。 章冰冷笑一声,“就算有其他人,我也当他们死了!反正他们已经当我死了!” 啸海明白了,显然这个姑娘的家人是知道她在那里的。可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并不准备承认他,所以姑娘的内心已经非常绝望,难怪是这种表现。 还有一个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啸海走过去蹲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那女孩抬起头看着啸海,用审视的目光判断这个人是否可靠,最后轻轻开口:“我叫赵纯艺,是北平人。” 三女获救 了解了三个女孩的情况之后,啸海把手中的吃食交给他们,“你们先吃点东西,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出城,送你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知道你们可能也想回到自己的家和父母团聚,但现在的情况实在太危险了,容不得一点冒险,你们如果还想活命,就得听我的!” 谢花容和赵纯艺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章冰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这位先生,你想把我们送到哪里去都可以,只要不回到日本人那个魔窟中!万一我运气不好,真的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那就只能一死!” 此话一落,其他两个姑娘神情变得非常紧张。 啸海知道她们并不信任自己,而自己也的确没有什么让她们信任的理由,“章姑娘请放心,我江某人说话算话,你们只需要隐姓埋名一段时间之后,你们就会重获自由,人生的路还是要靠你们自己选择。” “江先生,我们可以叫你江先生吗?”章冰落落大方地问道。 啸海点了点头,“在下江啸海。” 章冰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他的下文,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只准备告诉她们这些信息,于是也不再多问。 她从啸海递来的袋子里拿出馒头和煎饼分给其他两个姑娘,“你们快点吃些东西,不管要去哪里,我们得有力气!” 谢花容和赵纯艺怯怯地伸出手,拿过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这个时候,赵纯艺突然开口说话,“江先生,我是北平人,我是一个孤儿,家里也没有其他人。我是在教堂的教会长大的,原本教会里的修女让我到天津来办些事情,可是到了天津教会不久,就被一群流氓闯进来掳走了。我和其他几个修女被卖到了花街,也不知道她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且放心,其他人的情况我们也在密切关注中。知道你们从花街出来,准备去哪里吗?”啸海心下记住了这件事。 谢花容怯怯地指了指章冰,“冰姐姐告诉我们说,我们是要被送到慰安所,可是慰安所是什么地方?那里比花街还可怕吗?” “可怕得多!那晚还有多少姑娘被带出花街?”当晚,啸海再返回现场,不但没看到日本浪人,也没有看到那些姑娘。 “还有二十多个。我们三个跟您回到这里之后,也不敢出去,胡乱打听,也不知道她们会是什么情况。”章冰告诉啸海。 啸海没有告诉她们,那二十多个姑娘应该已经被送到了慰安所。那天晚上最后出动的可不仅仅是巡逻的宪兵,而是把日本驻屯军司令部都惊动了,派出了兵力平息了这场乱局,将姑娘们都送往了慰安所。 小柯被杀害、铭生被“弃尸”、警察与宪兵发生了冲突……日本人对这件事虽然愤怒,可是毕竟不光彩,他们也不准备闹大,收场非常草率。 三个姑娘见啸海沉默了,也不再多问,继续小口小口啃着干粮。 啸海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这栋房子,“我们可能很快就会把你们送走,你们要做好准备。这栋房子原本是一处废宅,几个流浪的孩子在这里暂时居住。有一个孩子在当晚被日本人打死了……” 三个姑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着啸海。 啸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说这些,干脆背过身去,“你们好好养着精神。明天早晨,小谢姑娘和小赵姑娘先离开,章同学暂且留下,之后再安排你离开这里。” “好!”三个姑娘静默了很久,章冰小小声地回应了一句。 啸海又原路返回到自己家中,却没有进屋,而是蹲在门前,把脸上的眼泪擦干。 “啸海哥,你怎么蹲在这里?”谢传火端了一盆水出来。 啸海借着月光看见那盆水已经是鲜红的,心尖上都跟着颤抖,“这是铭生的……” 谢传火点了点头,“铭生哥身上的刀伤太多了,郑大夫正在给他清理;现在又发起热来,大夫说不知道今天晚上的情况怎么样……” “你这是干什么去?”啸海看见盆里突然漾起一个小小的涟漪,知道这是小谢的眼泪,他装作没看见把话题岔开了。 “我要去下厨房,再烧些热水回来。今天晚上铭生哥能不能熬的过去,还不一定呢!”小谢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跟你一起去!”啸海接过他手中的这盆血水。 两个人在下厨房正烧着开水,啸海告诉小谢:“隔壁的院子,也就是小柯他们一直居住的地方,藏着三个姑娘,你是知道的。明天你带其中两个姑娘离开天津市。” 小谢吓了一跳,“现在进出城管得这么严,你给我的路引也只是一个人,现在要出去三个人,日本人不会放我们的!” 啸海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路引,“今天我又弄来了一张路引,你们可以走两个人。至于第三个人,我的偏厦房里有一口棺材,那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把一个姑娘藏在里面,你和另一个姑娘化装成捞尸队的人,将她送到东郊。那棺材里应该就有两套捞尸队的衣服,应该可以瞒天过海。” 谢传火还是觉得不放心,“我时常进出城,守城的日本兵都看我脸熟,恐怕瞒不过他们。” “没关系,遇到你相熟的日本兵,你就告诉他给捞尸队干活赚点外快;如果与你不相熟的,你就用这套谎言蒙骗过去。但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这两个姑娘带到华北军区,这对我们未来的工作非常重要!”啸海十分严肃。 谢传火看他想得周到,便也郑重地点头,“那好,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完成任务。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去看看小柯?” 提到小柯,啸海也绷不住了,他把手搭在谢传火的肩头,“我知道你想小柯,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待到你下次进城,我们一起去探望他。咱们先回去吧,品恒可能会等急了。” “好!”谢传火抹了抹眼泪,给铜盆倒满热水,跟着啸海回到了屋内。 明天归来 在洋房里,啸海和章冰,相对无言。 章冰首先打破了沉默,“江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要告诉我?小谢带着两个姑娘已经走了几天了,你还没有安排我离开这里,难不成他们遇到了什么不测?” 啸海没有回避问题,而是直接告诉她真相:“你猜的没错!他们几个刚出了天津地界就遇到了日本鬼子扫荡。小谢把两个姑娘藏在草垛子里,自己躲在了树上。本想着日本兵万一找到这里,他能从树上跳下来,牵制住日本鬼子,或许还能够延缓一些时间。可是没想到日本鬼子却一把火烧了,那片地连着草垛子一起被点燃了!” 章冰听完脸色大变,“怎么连逃出来的时间都没有吗?” 啸海摇了摇头,“没有。日本人浇了火油,两个姑娘根本没有机会生还。其实,草垛子被点燃之后,她们本来是跑出来的,却又被日本鬼子发现,被击杀了。小谢本想跳下去救她们,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两个人被日本人杀死。” 章冰捂住了嘴巴,似乎不敢相信这件事;可是按照她几个月以来的经历,又不得不相信。珍珠似的眼泪不断线地流了下来,她从安静哭泣,慢慢地声音变大,变成了嚎啕痛哭。 啸海看着哭倒在地的女孩,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现在铭生的性命也命悬一线,郑品恒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了,日日夜夜守在他的身边,可是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啸海最初的想法还是简单了,铭生这一关并没有那么好闯! 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站起身来给那姑娘留了些吃食,“这几天你还是不要出去。我听说这栋房子已经被卖了出去,我得且打探一下新的屋主是谁,尽快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我会像那两个姑娘一样吗?我会也死在路上吗?”章冰抬起头,看着啸海,眼泪已经收回去了,又变成了一副冷漠的样子。 啸海震惊于她的情绪收放之如,更震惊于她眼下冷静的样子,不禁眯起眼睛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章冰不再说话,躲在了墙角,把头埋在膝上,蜷缩成一团,不再理会啸海。 啸海知道这是她拒绝沟通的样子,于是也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洋房。 回到家,一个意外的客人等在了客厅,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铭生。 “明天你怎么回来了?”啸海十分惊喜。大概有两年的时间,他没有看到杨明天了,这两年期间仅仅靠冬至来回的传递消息,联系着他们。 他就是通过这些信息知道杨明天现在是天津卫知名的大会计师,只是这中间经历了什么,他也十分了解甚少。 杨明天握住了啸海的手,“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现在我对外叫杨鼎胜。” “杨鼎胜,这个名字是从何而来?”啸海很是好奇。 “这是别人的身份,被我给认下了。”杨明天苦笑一声,举起了自己的左手,足足缺了无名指和小指。 啸海突然明白了,“断指算盘——杨鼎胜!这个人可在江湖名号响了很久,为什么会变成你的身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明天娓娓道来:“我开始在铃铛阁中学帮助孔校长做些校务,而且也趁此机会学习,后来他发现我对计算特别天分,就让我跟着账房先生继续学习。那账房先生原本有个徒弟,叫杨鼎胜,是天津卫有名的断指算盘。原来这个人也是算的一手好帐,可惜好赌,被人斩断了两根手指才改邪归正,也在天津卫创下了‘断指算盘’这个名号。” 啸海点了点头,“我听说过这名号,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真名字。这个人在日本占领天津之后,很快就投敌了,所以声名狼藉,不久便在坊间没了消息。” “他是被老先生诓到了自己家里,亲手绞杀的!”杨明天说起这件事,神情微动,似乎对于那段过往也颇为惊心,“老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发现我有算账天分,而且模样也与那杨鼎胜十分相似,便让我继续冒着‘断指算盘’的名号再去天津卫替人工作。不过他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投靠日本人!” “于是你将计就计冒用了杨鼎胜的名头,继续在天津为收集情报?”啸海十分赞叹他的做法。 “没错,我让冬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时候,恐怕你也会不解杨鼎胜是谁。可是你看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就恍然大悟了?”杨明天的容貌也有了些许变化,气质更不一样。 啸海不忍心,“可是你为了冒充他的名头,竟连手指都斩断了!” 杨明天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做戏就要做的全套。我为了演好这个人,还学他的装扮,学他的神情,学他说话的方式,我还蓄起了胡须……现在的我,除了你以外,几乎没有人再能认得出来。” 啸海紧紧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杨明天那残缺的左手,缓了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次你回来所谓何事?这么长时间不与我们联系,虽然有冬至来回的传递消息,可我依然不放心你。” 杨明天压低了声音,“我把你隔壁的洋房买了下来。那里的原主人虽然已经逃至海外,可是房契却留在了花旗银行。这次他的远亲知道这个消息,从银行里拿出了房契,准备把房子卖掉,捞上一笔,被我捡了个便宜!” 啸海大喜过望,“那可是一件大好事,小柯他们……”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小柯已经不在了,把话又吞了回去,和着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快离开!铭生需要静养!”郑品恒从外面拎了一大壶的热水,看着这两人站在客厅门口说话,气不打一处来。 啸海知道他这股怒火,还是因为自己没有照顾好铭生,心中有愧,也不敢多说什么。 杨明天终于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拽住啸海,“铭生这是怎么了?怎么遍体鳞伤?我走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我听说齐思明被日本人处决了,这又是因为什么?这段时间我根本不敢与你们联系,感觉你们的周围发生了很多事情!” 啸海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 罪恶内幕 杨明天听完啸海的诉说,也不胜唏嘘。不过,他还是给啸海带来一些好消息,“你且不用愁,这段时间我给日本的几家会社在处理财务上的事情,其中就包括了花街的几家乐坊,我发现乐坊的一部分收入也是从慰安所得来的。” “这么久以来我都不知道他们的财务运作模式是什么样,你给我讲讲!”啸海把杨明天带到了书房。 他们留在客厅里,对于铭生的治疗毫无帮助,反而会增加他感染的风险;更重要的是,郑品恒说他们吵闹让他无法专心为铭生治病。 杨明天不是第一次到杨海的书房来了,只不过现在看到这里依然是感慨万分。庞杂的文件被分为三摞,高高的那一摞,是关于海关工作;中间那一摞是关于重庆政府的;而仅仅只有一张纸,上面像鬼画符似的写着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那就是啸海近期和华北军区联络的信息。 “啸海,你的工作还是这么紧凑,一人分饰三角也是难为你了。”杨明天用手比量了一下文件的高度。 啸海笑着摇了摇头,“习惯了!不管外面怎么看我,我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杨明天也知道啸海的难处,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回答他的问题,“其实,日本人在花街开设的乐坊和慰安所,乃至前线劳军的关系,你大致应该已经了解过了。就是他们抓到一些中国姑娘,关到了花街里的乐坊。因为花街是个合法场所,所以即使被人发现了,也说那些姑娘是自愿的。这个时候的矛盾主要是政府和那些受害女孩家里人的矛盾,日本人却能‘片叶不沾身’,推脱得一干二净。 “等到那些姑娘的家里彻底绝望了,放弃了她们,日本人就会把这些姑娘从花街转到了慰安所。慰安所有军方背景,他们依然会用那些姑娘自愿从花街到慰安所进行服务为理由,算是给天津政府一个理由。可是,这其中的猫腻,有谁不知道呢?哼!” “钱呢?钱怎么走?”啸海知道日本人从这些姑娘身上获利不少,这也是罪恶的一部分。 “你知道,花街的那些乐坊之间可以互相买卖姑娘的,所以她们最后都会被日本人开设的乐坊买走。以前负责这件事的话事人是齐思明,自从他被日本人处死之后,现在应该是一个叫三浦春马的日本浪人。慰安所把这些姑娘带走是不给乐坊钱的,因为慰安所也是由他负责管理。”杨明天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把花街中的乐坊、慰安所以及前线用一条线给串联起来,这就是日本人残害生命的罪恶路线。 “但是无论是去花街乐坊,还是去慰安所,消遣的人都是要交钱的,是吗?”啸海知道这些受害的姑娘是日本军队一个巨大的经济来源,那么绝对不会是仅仅靠着花街乐坊的利润就能维系下去的。 “没错,花街乐坊的客人都是有钱人,姑娘也比较干净,所以价格特别高;到了慰安所,消遣的都是日本兵,没什么钱,但是却十分频繁。”杨明天知道还有另一个信息告诉啸海,“慰安所里姑娘不仅仅是花街姑娘被强迫过去,还有其他人。” “是强行掳来的女孩?”啸海想到了以死抗争的林媛媛。 “没错。而且这群姑娘不仅仅有中国人,还有日本人本土的、美洲的、澳洲的姑娘……大多数人就是日本鬼子在烧杀抢掠的过程中掳获一批妇女,像牲口一样运到这里。因为他们要把天津作为华北的大本营,所以很多‘生活必备品’都在天津!”杨明天的表情带着憎恨和厌恶。 啸海同样皱紧了眉头,“日本鬼子把女性作为商品物尽其用,可真是一个无本的买卖!” “没错,日本人一方面从自己的士兵身上赚取这些娱乐费用;另一方面,还把这些姑娘作为奖赏送到了前线!”杨明天握紧了拳头。 “此话怎讲?”啸海一瞬间晃神,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杨明天详细解释:“日本兵要到慰安所消遣是要消费的,他们的军饷微薄,为了能够多消费几次,他们就会拼命的打仗。如果杀害了一个中国士兵,就会奖励一张消遣券,免费到慰安所消遣一次;如果杀害了一个中国军官,就会奖励两张……我给慰安所整理的账目,不仅是银钱,还有人命!” 啸海听到这里,内心已经仿佛烈火烹油,愤怒又恶心,可是又满心无力。勉强救回章冰三个人,却有两个姑娘香销玉殒,他十分自责,“明天,你从账册里能够重现所有犯罪罪行吗? “完全可以。那些日本人在本土活不下去了,才会来到中国。尤其是慰安所的那些浪人,大字不识几个。我也算是完全取得了他们的信任,那账册里的内容都是满满的罪恶!”杨明天自信满满。 “那账册现在在哪里?”啸海心里算是有一丝希望。 杨明天告诉他:“一共两份,一份在日本人的手里,一份在我这里。我想把账册交给你,你想办法送到组织手上。” 啸海有些发愁,“齐思明被处理掉之后,我也引起他们的怀疑,我的处境也是如履薄冰,账册放在我这里,我怕有一天……” “那可如何是好?”杨明天也发愁了,“我听冬至说你现在就准备找受害姑娘去指证日本人的罪行,现在再加上我的账册,人证物证皆有,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你那账册是唯一的物证,我不能冒这个险,容我想想怎么办才好?”啸海不能指望谢传火把这一大本账册带出城,只能另想办法。 突然郑品恒把书房的门敲得山响,“啸海,快出来!铭生的情况不好!” 啸海和杨明天立刻冲出门外,看见沙发上的铭生浑身抽搐,表情十分痛苦。 啸海抱起他,竟然发现怀里身躯烫得吓人,“品恒,这是怎么回事?” 命悬一线 “我带来的药都用完了,他的热度还没有下降,我们得把他送到日本人的医院!只有那里的药品充足!”郑品恒满头大汗,脸色通红。 铭生浑身上下全是刀伤,这样的状态不可能不引起医生的怀疑,去医院不亚于自投罗网! “这可如何是好?海运公司最近没有存储药品,大部分都送往前线了,剩下的一些也被日本人收走了。”啸海第一次感觉到束手无策。 杨明天突然想起来,“我倒是有个办法,我有一个比较相熟的日本商行老板,他主要做的是药品生意。他的药品存量很是充足,比啸海的海运公司存量还要多!” 啸海激动地拽住他的衣袖,“明天,你可有把握?现在宵禁快要开始了,你能不能去取些药品回来?” “没问题!”杨明天转向郑品恒,“品恒,你快把需要的药品名录写出来,我现在就去拿!” “好,你等着!”郑品恒在饭桌上列出了他所需要的各类药品,交给杨明天,“你一定要有尽快拿回来!我本以为铭生熬过那个雨夜就会安然无恙,没想到,却把他的旧伤引出来了,现在情况十分不妙!” “好,你且放心!”杨明天说着话,披上了外套,离开了啸海的家。 啸海回到客厅里,坐在铭生的身边,满心的自责——这是铭华托付给他的亲弟弟,他却没有照顾好,让他未来怎么向铭华交代? 郑品恒看他的样子也于心不忍,可是要说的话却不得不说,“啸海,你要知道铭生这次即使救回来,身体也是亏了根本。未来他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灵便,你恐怕要多多照顾他……” 啸海听他这么说,心里沉了下去。 郑品恒一向对自己的医术自信满满,现在他说出这种话了,恐怕铭生的情况真的是不容乐观。不过不管怎么说,铭生都是自己放不下的责任。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放弃的! 啸海把手轻轻搭在铭生的额头,依然很烫。 啸海和郑品恒沉默了很久。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是心情是一样的焦躁,他们不知道杨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宵禁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很快哨声就响起了。 郑品恒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明天现在还不回来,恐怕是赶不回来了!铭生的伤可耽误不起,我去医馆看一下还有什么药,先给他拿来!” 啸海拦住他,“来不及了,且别说你那里的药不全;就算你现在出去了,被宪兵队抓住,也不是我能救得,不要冒险了!” 这时,院子里响起沉重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人被扔进来。 啸海马上赶出去,果然是杨明天!不过他可不是安然无恙的,而是肩头受了枪伤! 啸海不敢耽搁,立刻把他扶到屋内,交给郑品恒,“品恒,你看看,明天好像负伤了!” 杨明天握住他的手,“不用管我,我把药品都带回来了,赶紧给铭生用,不能再耽搁了!” 郑品恒看看血流不止杨明天,又看看奄奄一息的铭生,一跺脚,扔给啸海一把剪刀,“你把剪刀做好消毒,把明天的衣服剪开,看看有没有子弹留在其中!你来处理明天,我要救治铭生了,他可耽误不起!” “好!”啸海接过剪刀,用烈酒和火消毒之後,剪开了杨明天的衣服。 忙活了大半夜,杨明天的枪伤血止住了,而铭生的体温也稳定下来了。 郑品恒擦了擦头上的汗,把啸海拉到了书房,“啸海,其实铭生的几根神经被切断了,以后他的行动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恐怕……” “你把最坏的结果告诉我吧!”啸海知道郑品恒的确已经尽力了,现在只能想办法延长铭生的生命,让他能够轻松的度过余生。 郑品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样。或许有一天他会瘫了,会傻了,也有可能会死掉,你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我知道了!”啸海闭了闭眼睛,把情绪藏了起来。 两个人回到客厅,杨明天心知肚明他们在讨论些什么,可是他开口却问啸海:“隔壁洋房的那个姑娘,你准备怎么处理?而且小柯牺牲的消息,你要不要告诉其他的孩子?现在天津的乱象,需不需要组织上加派人手?账册和姑娘一起送到华北军区是否合适?” 啸海深深叹了一口气,略显疲惫地说:“你提的问题,我也正在考虑。我准备近期把章冰姑娘和账册一起送到华北军区,不过以什么方式,我还没有想好。原来他们以捞尸队的名义把姑娘伪装成尸体运出城,可是很快遇到了扫荡的日本鬼子。现在这一招能不能再用,还是个问题!” 郑品恒制止他们,“不行,一招不可二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运出年轻的姑娘尸体出城,守城的日本兵又不是傻子,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听?” “你说吧!任何方法我们都可以一试!”啸海不知道郑品恒为何如此婆妈。 “我们就用章冰姑娘原来的身份,说是这个姑娘前线需要,我想日本兵也不会怎么太过为难。”郑品恒说得很简单。 “不行,每次他们都送十几二十个,没有单独送一个的时候,而且这路引怎么开?”啸海觉得这主意行不通。 郑品恒知道一些秘辛,“你们有所不知,我曾经给一个日本军官治疗花柳病。他告诉我,有些姑娘被送出城不一定是要跟着大部队走,而是单独送给前线的军官。这样的姑娘与那些是要区分开的,她们通常都是一些名媛或者是学生,很得日本人的欢心。” 啸海和杨明天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疑惑。 “明天,你在做财务账册的时候,发现有这种情况吗?”啸海觉得杨明天应该不会漏掉这么重要的情报。 杨明天摇摇头,“我倒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按照品恒的说法,她们应该不会通过会社运到前线,而是直接由可信的人送去,这件事你倒可以问问赤木道彦。” “这么说来,我倒想起一个人!这人装得道貌岸然,但我知道他颇有些见不得人的小癖好!”啸海想起来什么。 撕破脸皮 啸海最后一次告诉章冰:“如果你后悔了,我们可以不这么做!我依然会想别的办法送你离开,也可以让你留在天津城里,换个身份继续生活。” 章冰撇了撇嘴,“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如果能够多做一些事情,多救下一些人,我也是愿意的!” 啸海久久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为什么身上总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这时候,茂川的管家打开了院子的大门,恭恭敬敬地向啸海鞠躬,“张先生,茂川先生等您很久了,请随我来!” 啸海似是不经意地瞄了章冰一眼,可是她似乎对于管家对他“张先生”的称谓毫无反应,只是站在他们的身后,礼仪得体。 茂川秀和的面前已经有三杯热腾腾的茶。他看见啸海带着章冰进来,轻轻地招手,“天颢君很准时,茶水已经泡好,请君品尝” 啸海微微一笑,坐在了他的对面;而章冰则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茂川秀和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章冰的身上,眼前这个女孩身材曼妙,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气质清冷,还带着淡淡的书卷味和少女特有的幽香。 他的眼神是有些失望的,不过出于对女性的欣赏,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啸海也不罗嗦,开门见山地说:“我因为齐思明的缘故,与冈村少佐多有龉龃不合,不过现在齐思明已经死了,我不能不与他交好。所以,我要把这个姑娘送给冈村将军,让他做个和事佬,缓和我与冈村少佐之间的关系。” 茂川秀和之前已经大致知道啸海的来意,是要给冈村宁次贡献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但是,现在他听到这个原因,不禁失笑,“天颢君,你是怎么想的?那么多人想要巴结冈村将军而不得,你却要他做和事佬?” 啸海微微一笑,章冰适宜地给茂川秀和斟满了茶,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优美极了。 即使茂川秀和并不喜欢这个类型的姑娘,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是心神荡漾。 “我与冈村将军之前就略有几分薄面,这个冰冰姑娘就是我赠予将军的礼物。”啸海耐心地解释,“天津卫和冰冰一样的姑娘,大多掌握在在村少佐的手中。我想要分着一杯羹,必然绕不过宪兵队。” 茂川秀和突然明白他的意图,也颇为惊讶,“啸海君的胃口还真是很大,难道海运公司的利润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 啸海也不客气,“海运公司的利润能否满足,你我大家心知肚明。马无夜草不肥,我手头宽裕些,也省得给参谋部添麻烦了。” 茂川秀和脸上一红他知道啸海这是意有所指。之前,参谋部把海运公司的利润全部拿走,却仍然嫌弃红利微薄,致使海运公司无钱周转,险些停摆;后来码头工人又遭遇了齐思明的非法拘禁,死了数人,可是参谋部却并没有帮忙解决,相反,当年的分红却一分都不少拿,吃相十分难看。 茂川秀和虽然知道这些难处,毕竟天津卫不是他一个人的,多股势力争锋,他也需要银钱打点上下部门。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认为张天颢作为中国人,理应完全屈从自己。 可是他表面上不敢得罪啸海这个“财神爷”。 因为啸海经营得当,日本驻屯军参谋部已经过习惯了富足的日子。万一逼得太狠,啸海宁可一死,也不再继续经营公司,那么参谋部没了这个经济来源,又会陷入困苦的日子,这也是他不想看到的。 茂川秀和所在的家族作为明治维新的先锋,当然知道资本家的套路,对待工人不能压得太紧,也不能放得太松。他对啸海也使处同样的招数,所以今天啸海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是无法拒绝的。 但,被一个中国人这样威胁,还是让他忍不下这口气,“天颢君说笑了!不过你知道我是一个基督徒,做出这种事情是有悖我的信仰。” 啸海的脸色突然一沉,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茂川先生作为一个基督徒,似乎对年纪更小的女孩子感兴趣。不过,这种风流韵事,在这天津卫并不算得什么。” 茂川秀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并不是他知道了羞耻,相反,他作为基督教徒,一向以清修自戒作为标榜的形象。现在被啸海当面戳破,面子上有几份挂不住。 “天颢君,莫要听坊间的胡言乱语,我始终秉承着大爱宽容世人的心态,面对着这个世界。既然天颢君需要这份路引,我也没有理由在与你为难。”茂川秀和缓和了语气,“你先把这路引拿着,只是不知道这姑娘由谁来护送?” 啸海用笔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头,“我来护送这个姑娘到冈村将军手中,避免半路被共产党误以为是土匪而劫杀。” 茂川秀和点了点头,“如果是你本人亲自护送,我想冰冰姑娘一定会被安全的送达到冈村将军的怀抱之中。” 说罢,他把一张制作精美的路引交给了啸海,上面却没有返程的信息, 啸海不屑一笑,看来,茂川秀和认为章冰此去也是有去无回。 按照以往的惯例,伺候冈村宁次并不能得到什么优厚的待遇,相反,很有可能被玩腻之后交给手下的士兵糟蹋一或者直接一刀砍死。 从头至尾,章冰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无关一样,自顾自地喝茶,被两个人时不时提及,并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 待啸海和章冰离开了茂川秀和的宅子之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啸海打趣道:“章同学,我还以为你不会紧张呢!” 章冰挑了一下眼皮,不客气地说:“我自然是紧张的。你若安排得当,我则逃出生天;你若心怀不轨,我即将奔赴前线,手刃仇人!无论怎样,这都会成为我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啸海神情严肃起来,“章同学,我希望你要清楚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和责任!” 章冰并没有被他言行打动,轻轻地一挥手,“走吧,我们现在出城,以免夜长梦多!” 护送途中 时隔数年,啸海终于离开了天津的地界,来到了华北平原。停下车,他恍惚到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的华北平原,因为日本人接连的破坏和“三光政策”的贯彻,已经不复当年解放区的安定与富庶。现在的华北平原遍地硝烟大,一片狼藉;原本的田间地头,现在都剩下了荒芜;他们走过几个村庄,除了断壁残垣,根本不见到任何百姓。 章冰显然也被这种景象吓到了,不由自主地拽了拽啸海的衣袖,“江先生,这里和天津不一样……” 啸海没有回应她这句话,而是说:“你将要去往的地方,会比这安定,但绝对不会比天津富裕。你是否还愿意改变你现在的生活?” 章冰看着啸海的神情,并不像在开玩笑,可她无法想象——比眼前的场景安定,却没有天津富足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不过,回到天津,她也是被亲人所抛弃,莫不如放手一搏,于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那好吧,我们继续走!”啸海一脚油门继续往前开。 这辆车是他从日本人的车行租出来的。当时啸海带着两张全新的路引,告诉车行老板,自己要前往华北与冈村宁次会合,把车行的老板吓得说不出话来,主动给他打了折扣。 一路上,章冰对于他的行为颇有微词。 啸海向她解释,自己的钱不是资助小柯留下的那几个孤儿,就是被日本人收刮走了,手头上着实有些紧张,所以才假借冈村宁次的名头,也算是“狐假虎威”了 章冰虽然并不能理解啸海,但她也知道了一件事,啸海现在没有钱了,而造成这个结果的是那些日本人! 两个人一路无话,终于过了两夜一天,在第三天一早到了解放区和日据区的交界处。 与他们会合的是冀南地区交通站的站长李建伟。 他看见啸海十分激动,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江啸海,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真人了!” 啸海哈哈一笑,“这话说的好像我已早早归西。” 李建伟也笑了,“我是大老粗不会说话,让江先生见笑了!” “不要叫江先生,叫我啸海同志就好,毕竟我也是党员!”江啸海看李建伟性格爽朗,虽然嘴里说着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度。 李建伟从善如流,“好,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你这次要来华北解放区,我们很早就接到上级指示,让我们尽快注意你们的行踪,沿途提供必要的方便和保护。尤其是你身后的这位姑娘,身体弱,万一遇到什么不测,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交代!” 章冰好奇地听着他们的话,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了看周围的景象,明白这里似乎是八路军和日本人的交战区。 周围的房屋受损严重,不见人烟。李建伟的出现,原本应该是很突兀的,可是他这一身打扮,从上到下就是农民的模样,所以也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怀疑。 啸海与他寒暄片刻,“请上车吧,我们现在就开往目的地大概还有多远?” “二三十里地吧!不过这个路上会遇到许多日本兵进行盘问,到时候你们要多加小心!”李建伟坐在副驾驶上,指向了一旁的岔路,“我们顺着这个小路走,就能到了军分区;如果不走这条岔路,就会直接到了日本人的大本营。运气好的话,你可能收到冈村宁次的表扬;运气不好,刚到卡口就会被他们给杀掉!” 章冰有些瑟瑟发抖,似乎很怕听到日本人杀人这件事。也许是在她以前听到的那些事远远没有今天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正如李建伟所猜测那样,车子开出不久,就被日本人拦下了,立刻接受检查, 日本兵看见车上的三个人,表情立刻警觉起来。一个妙龄女郎,一个世家公子,副驾驶上却坐着一个从头到脚都像是当地农民似的人。这样的三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你们是干什么的?”日本兵用叽里呱啦的日语问道。 “我是冈村将军的朋友,之前已与他联系过了。这次来,我是有一个特殊的礼物要送给他。”啸海用日语对答如流,再加上脸上暧昧的表情,让日本兵的疑虑消除了大半。 可是与他同岗的另一个日本人显然级别更高一些,看见自己的手下说了两三句,竟然就要放行,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两个耳光,喝斥手下离开。 随后,他把头伸进车内,突然拽住李建伟的脖领,“此人是做什么的?你们既然是冈村将军的朋友,我想他应该不会拥有一个中国农民的朋友吧!” 啸海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这位老乡是为我们引路的。我在天津生活工作多年,对这一带的环境非常不了解。如果没有这位老乡,我现在恐怕带着女郎早就迷失在这片大平原中。” 李建伟也怯怯地开口说话:“二位长官,你们不认识我了?我之前可给你们送过鸭蛋啊!这位先生刚才开着这车走到路边,不认识路了,停在那里,我是好心帮忙的!” 两个日本兵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 事实上,李建伟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了。 在华北一带,过路时会经常遇到日本人的盘问,甚至遭遇被捕。因此,解放区的八路军一般会先准备一份“假口供”,以应付日本鬼子和伪军。 华北军区还出台了一份《干部通过敌占区的交通秘密条例》要求“过路干部须预先准备适合自己身份之口供以便应付欺骗敌伪,万一发生危机时,不得牵连护送人及敌占区任何关系”。甚至“连敌人盘问时或被捕后怎么说,事先都统一了口径”。 此次啸海出城之前,已经从谢传火手中拿到了暗号和对应策略。他们与李建伟会合后,由李建伟引路。遇有情况说“请天津先生的”,证明情况敌我不明;遇到敌人,李建伟就是“当地带路老乡”,啸海和章冰立刻以为冈村宁次贡献礼物为名义;遇到了自己人,啸海就公开自己的身份,而章冰依然不能暴露。 李建伟对此更是轻车熟路。 石原参谋 两个日本兵既然不敢做决定,只能暂时相信啸海的话,便举着枪将这三人引到了日本占领的区域。 可是冈村宁次现在却并不在军营,而是在在黄河南岸,正在坚守一处桥头堡作为突破口,继续打通大陆交通线。 事实上,冈村宁次对于这次日本军部的决定并不是十分赞同。他一直主张以西安—成都作为作战主力,而不是将共产党根据地华北作为主要战场。 可是,日本军部考虑到西安—成都是国民党重庆政府的主要阵地,拥有着较为精良的装备;而共产党的人数少,装备落后,守卫相对薄弱,比西线容易攻破。 事实上,日本在打通大陆交通线的初期,大量增加兵力,采用“人海战术”的确是取得了短期的成效。 可是随着八路军不断调整战术以及根据地域经济的发展,日本增兵的边际效应逐渐减弱。 虽然日本军部还沉浸在自己“策略正确”的狂欢中,可是冈村宁次的已经看到了危机。于是他苦心经营的黄河南岸作战区域即将发挥作用,此时的他正在河南一带视察。 两个日本兵把啸海三人交给了参谋长石原奉太郎。 石原奉太郎是参谋长石原莞尔的侄子。他从陆军大学校毕业之后,由参谋本部茂川秀和直接派到冈村宁次身边做参谋人员。 日本参谋指挥制度是日本天皇为了保证自己的统帅权而制定的作战体制。 军事主官,也就是冈村宁次,负责带兵;而参谋系统负责用兵、派兵。这保证了军事主官与参谋系统的互相制衡,避免他们在中国做大,脱离日本本土的控制。 石原奉太郎就是带着这样的命令被茂川秀和安插到冈村宁次的身边。 此次冈村宁次前往河南,并没有带着他,而是让他留在华北,继续完成1号作战计划。 石原家族并非日本世袭权贵,石原莞尔算是第一个出人头地的。石原奉太郎考上陆军大学校后,很快就依附在了茂川家族之下,成为茂川的幕僚;后来又跟随茂川秀和来到了中国,被派到华北监视冈村宁次。 现在他看见啸海带着一个妙龄女郎前来,心里十分不忿。 他们在前线时常会等着城里来送姑娘。可是那些姑娘经过长途跋涉,风吹日晒,大多都面黄肌瘦,而且因为在城里的慰安所被折磨的许久,身上遍体鳞伤。有些姑娘一心求死,甚至都不用到前线,十个姑娘中就要消失五六个。 石原奉太郎在陆军大学校的时候,也是风流倜傥,非常招女生喜欢;现在来到中国,不仅想建功立业,也想美女钞票。 可是在前线中,参谋部虽然制衡着军队主官,毕竟他年轻资历浅,冈村宁次并不给他面子。送来的姑娘,他也只能和士兵们一起挑选,这件事让他心中十分不满。 现在天津方面竟然送来了一个气质如兰温文尔雅的年轻女性,这让他十分心动,尤其看到啸海和这女孩手中的路引竟然是茂川秀和亲自签发,更是怒火窜到了极点! 他上前一步,劈手给两个日本兵一人一个耳光,打得他们连退了四五步,口鼻冒血。“蠢货!现在是什么时候?冈村将军根本就不在军营里,他们会来送什么礼物?这三个人分明就是共产党的奸细!” 李建伟连连摆手,“太君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就是个过路的,我是被这先生叫住带路的,我不是奸细啊!那两位太君可以给我作证,以前我还给他们送过鸭蛋呢!” “闭嘴,蠢货!”石原奉太郎痛骂李建伟,突然住了口,表情十分阴鸷,“你竟然能听懂我说话?” 李建伟连连点头,“能听懂,能听懂,我能听懂奸细两个字。太君经常到我们村子抓奸细,都是我带路,我能听懂!” 石原奉太郎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建伟,看这人面容黢黑,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的确不像是什么有文化的人,便将他放向一边;转向啸海,“他是村民,你们呢?” 啸海微微一笑,“石原参谋,你好!” 石原奉太郎吓了一跳,“你竟然会说日语?你怎么会认识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果然是奸细!” “请不要紧张,我是茂川秀和先生的朋友也,是中岛成子小姐的同事,我是津海关的监督,我叫张天颢。”啸海自报家门。 石原奉太郎眯起了眼睛,“我不认识,我并没有听他们说起过你!” 啸海上前一步,高大的身材让石原奉太郎觉得非常有压迫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啸海岿然不动,却轻轻地捻起石原奉太郎细腻的西服布料,“这料子是从澳洲运过来的,纯羊毛纺制,一套西服大概能买一栋房子。” 石原奉太郎从他手中夺回衣角,“你什么意思?” 这“套西服是我的海运公司从澳洲运过来的,是我亲自送到了茂川先生的府上。茂川先生应该是很器重你吧,所以才会把这一套名贵的西服送给你!”啸海笑着解开谜底。 石原奉太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突然命令两个士兵,“把这个农民带出去,我要和这位张先生好好谈一谈!” 两个士兵当然能听懂啸海所说的话,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心中应该还有几分后悔刚才没有更客气一些。现在,他们听到石原奉太郎这么说,赶忙遵从,带着李建伟一遛烟儿地离开了。 石原奉太郎的态度略微有些放松,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啸海知道他刚才是面子上挂不住,现在那两个日本兵走了,终于可以认认真真谈话了。 石原奉太郎指了指章冰,“她能听懂日语吗?” 啸海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因为她是个中国人,我没有与她用日语交谈过。” 章冰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沉默,冰冷的表情仿佛这些人所说的事情与她无关。 石原奉太郎皱了皱眉头,便不再纠结此事,“茂川先生为什么会让你到这里来?他应该知道冈村将军不在大本营。” 啸海高深莫测地笑了,“他不知道。” 石原奉太郎惊得站起身来,“我明明把消息传递出去了!” 过缓冲区 李建伟随着啸海、章冰一起离开了日军的参谋部,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又坐回了车里,他终于开口。 “江先生,早就听说你是一个福星福将,没想到竟然如此厉害!在这凶险之地,你都能化险为夷,厉害!军分区有传说,天津的党组织全靠你的福气撑着!” “此话不可当真!”啸海开着车,哈哈一笑,“李队长,您也是老党员了,怎么还会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事情?哪有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我就是和日本人打交道多了,对他们有所了解,” 李建伟听到这话,也心生感慨,“这么多年,你就在狼窝里混着,也实在不容易;还难的是还能保全自身,可见是一个有大本事的人!” 听到这里,啸海一下子沉默起来,车里的气氛突然像是尴尬了许多。 李建伟不明所以,也不敢再搭话。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离开了日本占领区,进入了双方军队的缓冲带。 “啸海同志,你在这一带在外要更加小心。这段缓冲区虽然说是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可是只有我们遵守。为了保护这片的老百姓,我们从上到下都被明令禁止向这里开枪;但是日本人可不管那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我们打过几次,打得屁滚尿流,才学会不祸害老百姓。这个区域的老百姓,我们也尽力转移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没有动,毕竟故土难离。” “你是说,这里可能会有日本鬼子?”啸海看了看这片区域,应该是一大片农田被炸成焦土。 “没错!”李建伟神态非常严肃,“他们不会像是刚才那群人,一看就是读书人;在这里遇到的日本兵,可是实打实的鬼子兵!” 啸海心里有些犯嘀咕。 他这次能够顺利出行,一是抓住了茂川秀和的把柄;二是知道茂川秀和与岗村宁次面和心不和,啸海的作用就好像是这片缓冲区;第三,因为信息通讯十分不发达,他打的就是这个信息的时间差。 想到这里,他把车停下,“章冰,你脚底下有一个藤木箱子,里面有几套男人的衣服,你赶紧换上,再用手帕把脸上的妆容擦干净。” “好的!”章冰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啸海告诉她的事情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啸海和李建伟蹲在田头,车里的章冰在换衣服。 啸海递了一根烟给李建伟,“这是天津搞到的舶来品,味道很冲的,比旱烟冲得多” 李建伟接过烟卷,“我可不敢吸烟!现在部队有纪律,不让我们吸烟,怕我们把身体掏空了,也影响军人的形象。烟草都拔了,改种粮食了。” 啸海笑了,“组织上想的也有道理,咱们做军人的就要服从命令!” 李建伟想要继续是刚才的话题,“这些年,你在天津都是怎么过的?据我所知,天津市内的党员数量都不足五个人了,说你在独挑大梁,一点都不含糊!” 啸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路上,你说我毫发无损、全身而退,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我活了下来!可是,有那么多的同志在这过程中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把自己这数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 李建伟听完,握紧了拳头,“那日本鬼子真是招人恨呐!甭管在这地方还是在城里,他们都是一群土匪强盗!你是不知道,日本鬼子在这里搜刮了好多粮食,说要交给天津城里;城里拿到粮食,会多送一些姑娘给这里的鬼子们。有几次,我在军营附近看到姑娘的尸体,都想尽办法带回根据地安葬。” 这时候,章冰从车里探出头来,“我已经换好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好的!”啸海摇了摇手臂,应了一句。 李建伟这时候却拽住了啸海的衣袖,“啸海同志,这章冰姑娘到底是敌是友?你把她作为礼物送给冈村宁次,难道她就没有什么想法吗?如果说这件事是假的,她又怎么愿意配合你去演这出戏?你和组织上要把她安全护送到华北军分区,可是她现在身份不明,会不会给组织上带来什么麻烦?” 啸海附在他耳边,悄悄告诉他:“李队长考虑得十分周到!说实在,章冰姑娘是人是鬼,我并不知道。不过,当晚救下了几个姑娘,就剩她一个幸存者了,剩下两个姑娘都在去往军分区的途中被日本兵烧死了。” 李建伟听到两个姑娘死在日本人手中,表情也沉重,可是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即便那样,我们也不能冒着这个险。这姑娘的身份着实有些令人可疑!” 啸海压低了声音,“我保证这姑娘是中国人,至于她是什么立场,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有信心,只要她是个中国人,最后一定会成为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李建伟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啸海拦了回去,“别忘了,我们的看家本领可就是思想工作啊!” 李建伟的内心还是有些担心。从他接到的任务护送这两人开始,他对于自己的护送对象就是毫不了解,现在仍然一头雾水。他叹了一口气,“好吧,啸海同志,过了缓冲带,我就不能再送你了。你就快到达了咱们的根据地,直接去往司令部就可以了。” 啸海再次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李队长,这一路上感谢你了?” 李建伟轻轻地摇了摇两个人交握的手,“这都是革命工作!你快带着章冰姑娘赶路吧!即使开着汽车,也未必能在天黑之前赶到。” 啸海回到车子里,章冰已经穿戴一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虽然容貌气质上仍有些少女的神态,可是更符合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的样子。 啸海很是满意,“章姑娘,一会儿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你都不要说话。关于你的身份,我自有一套说辞。” 章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都明白。放心吧!” 啸海再次挥手,向李建伟告别,一脚油门将车子开出老远。 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是章冰的存在却是重要的证据之一。 到目的地 所谓的缓冲区,不过是两三个村庄连在一起,村庄之间有一些农田,不过现在都已经荒芜了。 他们开车到了农田处,看见一个老汉蹲在田头,似乎在抹眼泪。 啸海把车停下,走了过去,问道:“这位老伯,您是这村庄里的人吗?我看着村庄都没有什么人家了,您怎么还会在这里?” 老汉看了看啸海这一身打扮——西装革履看起来很是华贵,后面还有一辆黑色的大轿车,着实有些唬人。 他说的又不是日本话,而是中国话,这让老汉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叫声“太君”合适,还是叫声“先生”合适。 啸海看见出他的惧怕和尴尬,于是自我介绍:“在下姓张,是前朝进士的后代,护送一位朋友前往冀中地区,您大可不必害怕。” 老汉自顾自地喊了一声“进士老爷”,这让啸海哭笑不得。不过老人家年岁已高,他也不便计较。 老伯告诉他:“进士老爷,这本是三个村庄连在一起,有良田数百亩。可是自从日本人来了,不但收走了粮食,还抢走了好人家的女儿,村子里的地都已经荒了。过了那片林子,还有一波兵老爷,说是叫八路军,他们把村民都转移了。” “那您为什么还在这里,而不随着一起离开这村庄?这里很是危险!”啸海不明白。 老伯摇了摇头,“我舍不得这几亩地。这些土地都是良田,现在都荒了,再想种起来可就难了。” 啸海随他蹲在田头,“您可以先随着八路军到林子那头躲躲灾,过后再回到这里种田,或许到时候日本人就被撵走了!” “不去!”老汉斩钉截铁,“我可信不过这些当兵的。我的大儿子当年好好在家种地,却被抓去当兵,死在了外面;小儿子也被日本人带走了,说让他去当兵,现在生死未卜。现在就剩我一个老头子了,生与死已经无所谓了,我守住这几亩田,或许有一天我那小儿子还能再回来……” 啸海一时无言以对。他留在这里的原因是等着小儿子回家。他的小儿子被日本人带走了,恐怕就是日军为了实施1号作战计划,抓了许多劳力,充当徭役。 “老伯,您贵姓啊?” 老汉被问得不好意思,“什么贵不贵的?我是土生土长这里的人,我姓韦,叫韦顺;两个儿子,一个叫韦大兴,一个叫韦小兴。” “老伯,我现在要往前走,您是否愿意与我同行?到时候我给您带到安全地带,不要在这村庄里过多停留,很是危险!”啸海再次劝说。 老汉依然拒绝,“多谢先生美意,我是不会离开的,我要在这里等着我儿子!” 啸海劝不动他,便也不再多说,留下了几个银元,便回到车上。 车子刚刚驶离了村庄,他们谈话的地方就被炸开了, 啸海从倒视镜中一看,村庄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啸海突觉不妙,自己这辆车恐怕是一个巨大的目标,于是一脚油门赶忙冲出火力圈,直奔林子深处。 此时章冰吓得脸色煞白,刚才啸海与老伯交谈的时候,她就在车里静静地看着。 而啸海如果再晚回来一会儿,恐怕已经粉身碎骨,她现在满心的后怕,好像眼前这个人马上就会消失。 啸海当然感受到身后那两道视线,于是头也不回地安抚:“章姑娘,你不要害怕,冲过这片树林,我们就到达目的地了。这片树林着实是咱俩的福地,林高草密,是天然的掩护!” “可是刚才那老伯……”章冰想了想,还是于心不忍。 啸海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心中也是十分后悔,刚才应该把那老伯一起带走。 两个人一台车又跑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林子边缘的村庄。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田间地头的人们扛着锄头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这场景啸海是见过的。 当年,他带着赤木道彦曾经到华北的解放区停留过一段时间。那种团结温馨的氛围让赤木道彦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波动,乃至于回到天津以后,主动放弃军队授衔,到海关工作。 更重要的是,赤木道彦不无论对啸海新村怎样的怀疑,也始终没有出卖他,而是一直将他视作国民党重庆政府的弃子, 而啸海时刻准备着被他出卖后的说辞与证据,即使风平浪静的现在,也从未松懈。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拿着红缨枪拦住了啸海的车, 啸海一脚刹车,自己跳出车门,看了看眼前这个小胖墩。“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 小胖墩很是警惕地看着他,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摇了摇头,似乎在说“我不会出卖我自己的!” 啸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这本来是我给我儿子买的,可是这段时间我见不到他,干脆请你吃吧!” 小胖墩看了看巧克力,又舔了舔嘴唇,却把红缨枪端得更高了,“你少拿这些东西糊弄我,你到底是谁?” 啸海笑道:“我叫江啸海,麻烦你去通传一声,要不然你我二人都在这僵持着,没有什么意义!” 小胖墩挠了挠头,似乎并不太明白啸海在说什么,但他理解一件事,有情况要汇报,于是抄起红枪,扭头就往村子里跑。 啸海坐回车上,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坐在后排的章冰忍不住开口问道:“江先生,还是张监督,你就是要把我交在这些人手中吗?” “他们有什么不好,简单淳朴,尊重妇女。”啸海以为章冰在表达轻蔑,“这里还在教授广大士兵读书写字,你来了,正好做个女先生!” “可是……” 章冰刚想开口说话,却被啸海拦住了,“你既然已经离开天津,就不要想那些前程往事了。” 章冰看他误会了,赶忙解释:“你误会我了!我并非吃不得苦,受不得累,而是想知道来到这里,我应该听谁的?” 啸海指了指前方,“听他的!” 旧友重逢 章冰顺着啸海的话,往前一看,一个气宇轩昂的壮年人快步向他们走来。 啸海面带微笑,张开双臂,等着那人走到跟前,紧紧的抱住了他,“高盛宇队长,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高盛宇松开了抱紧啸海的手臂,满脸欣慰地看着他,“这么些年不见,你都没有变样子,还是那么高大!” 啸海被他的话逗笑了,“难不成我还可以缩小一些吗?” 高盛宇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是见到你高兴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啸海知道他是个憨厚人,更知道这几年华北战场上艰苦卓绝的战争,他也是功劳不小。 不过,这时候可不是寒暄的好时机,他从车里叫下章冰,带到高盛宇胜宇的面前 “高队长,这个姑娘叫章冰,是我从日本人手中解救出来的俘虏。” 之前他们已经通过情报联系过许多次高盛宇当然知道章冰的真实身份。可眼前这个分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于是他问啸海:“这就是章姑娘?这可是明明是一个小伙子呀!” 章冰从口袋中掏出手帕,用路边的井水打湿了脸,轻轻地一擦,原来成黑黄的肤色不见了,换上了白皙又细腻的少女皮肤,看起来非常清秀可人。 高盛宇被她的一连串动作弄懵了,最后才反应过来,“这就对了!我还以为是啸海把人弄错了呢!话说回来,冬至现在怎么样了?已经长高了吧?” “还好,在铃铛阁中学读书,那里是孔校长的辖区,冬至成长的很快。”啸海想起自己的儿子,嘴角上也挂满了笑容。 “老孔他可是个有文化的大好人,你把儿子放在那里,的确很放心。”高盛宇一听到老孔这个名字,心里也踏实了一大半,“那可是个老党员,而且有知识,有文化,后来竟然能够应聘到天津市政府下边的教育,并被委任到铃铛阁中学。现在铃铛阁中学就变成了我们重要的交通站了!”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铃铛阁中学里卧虎藏龙的人不少。老孔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啸海适当的透露了一些口风,毕竟领那所中学里的凶险程度不亚于天津市内,“孔校长也是身心俱疲,多亏有了冬至这个小帮手,让他能够得以喘息。” “咱们先回去,你好细细地给我讲!”高盛宇让他们随着自己到旅部暂时休息。 章冰跟在啸海的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却并没有害怕的眼神,这一幕当然也落在了啸海的眼中。 高盛宇走在最前面,“啸海,想当年你带着那个日本人到咱们的解放区体验了几天生活,我觉得后来日本人被你还会杀鱼。” 啸海知道他说的是赤木道彦,哈哈一笑,“赤木到现在还很怀念那段时光,而且认为我们国共合作的基础非常好。他回到天津以后,劝阻了特别市政府与重庆政府建交的计划,否则这三者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的队伍还没有壮大起来,如果平衡被打破,能牺牲的一定是我们。”啸海也想起了那段日子,“记得那五位壮士,其中有两个人被救了回来,现在他们过得怎么样?” 高盛宇突然凑在啸海的耳边,悄声说道:“有两个战士留下性命之后,被转移到其他部队中,我们这里让这个消息保密。” “实不相瞒,关于这件事,我早有所耳闻。据说是为了保护这两名战士不再受日本人的侵扰。”啸海觉得,军分区的做法非常的人性化。 几个人说着话就到了旅部。 旅部里一个小战士正在打扫卫生,看见高盛宇回来了,赶忙立正敬了个礼,“指导员导员回来了,屋子已经打扫好了!” 高盛宇也回以军礼,“谢谢你,快去休息吧,一会儿晚饭赶不上了!” “好嘞!”说完,小战士立刻奔向了饭堂。 说是饭堂,也不过是几个老妇人主动帮忙,准备些清粥小菜,让这些战士们能够吃的饱穿的暖。 现在他们驻扎在这里,也有很多女兵和当地的群众融为一体。 这一路上,章冰跌跌撞撞地跟在两个大男人身后,一直也没有说话。不过,她听白了他们话的意思,这些人、这支队伍为了阻击日本的侵略,付出了不少的努力,也做出了很多的牺牲。有些话让她的心理也有一丝动容,不过她的想法却很难为任何感动而改变。 其间,高盛宇回头看见章冰累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也于心不忍,“咱这几个人停一下,等一等那个女娃娃!” 章冰摆了摆手,“谢谢您的美意,我还能坚持,咱们赶快到目的地吧,我口渴了!” 高盛宇见这姑娘倒是胆子大,敢说话。 啸海看了一眼章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了。 章冰被他的笑容弄得心里不安,不过也不敢问出口,只能跟着两个大男人继续往前走。 现在到了旅部,章冰也不客气了,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先灌了一大杯。 本来是要去饭堂的小战士,看见这个女孩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恳切地说:“你慢些喝,现在的水都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夏天已经过了,没有多少暑气,水是凉的,你喝急了,容易肚子疼。” 章冰摆了摆手,“没有什么大碍,我可是口渴了。我们这一路又是遇到日本人,又是遇到八路军,现在又到这临时政府的手里,我觉得我就是个灾星!” 高盛宇听了她的话,问啸海:“怎么?你们路上还遇到了日本人?” 啸海摊了摊手,“这两天两夜我们遇到的事情可多了,一会跟你慢慢的细说。过了那片树林和缓冲区,有一队日本兵驻扎在那里,不过主官不在,只剩下参谋部的人,这个情况你们是否了解?” “你说的就是冈村宁次的部队吧?他把大本营设在这里,的确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压力。不过真有一天打起来,我这小小的一个旅换了日本人的华北司令部,我还是占便宜的!”高盛宇看了看自己的东边虚空的一片天地,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大无畏的乐观精神。 章冰听到这里,终于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高盛宇。 返城途中 “原来你们这支部队驻扎在这里,就是作为解放区第一道门户。”啸海站在地图前。 “你应该说我们这里是先锋!”高盛宇并不认同他的说法,“真开打的时候,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些百姓调离。可是在战斗没有打响之前,我们并不愿意打扰他们的生活。这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土地,因为日本鬼子的到来,他们平静的生活变得如此悲惨,我希望自己能够守护他们久一些……” “原以为高队长是个莽将,没想到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着实让人有些惊讶。”一直沉默不语的章冰突然开口,说的话听起来记忆像是在夸他,又感觉有几分讽刺。 啸海和高盛宇对视,也不知道这个姑娘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是章冰说完这句话,便又沉默不语。 “章冰姑娘,你在这先安顿一段时间,我们会找机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这里还不够安全。”高盛宇也不再纠结此事,而是做了下一步的安排。 章冰点了点头,“我晚上住在哪里?” “你放心吧,我会妥善安排。”高盛宇转向啸海,“你不要再做停留了,这次离开天津已经很久了,等到冈村宁次回来,这事恐怕就会露馅。明天一早,你赶快回天津吧!” 啸海何尝不知道时间越久,风险越大,“天一亮我就离开。至于章冰姑娘……” “你就说被我们抢走了,打死了,你说什么都行。按照你原来的说辞,不是要把她送到冈村宁次那里吗?你就说去往河南的过程中遭遇了我们设伏,于是把这姑娘给打死了,这理由怎么想都很充分!”高盛宇对于泼自己脏水得意洋洋。 “你们?算了吧!我还不如说是被国民党截了胡,日本人还会更相信一些!”这次轮到啸海不认同。 高盛宇哈哈大笑,“看来我们八路军的军纪在日本人那里都有名啊!” 啸海也被他的豁达逗笑了,“别得意了,你赶紧安顿章冰姑娘吧!过后,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到军分区。不仅是因为她是见证日本罪行的有力证人,更因为这姑娘九死一生才逃出那个火坑,我们不能辜负她这份勇气!” 章冰听到啸海的话,也有几分动容,看着他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冷漠。 高盛宇拍了拍啸海的肩膀,“你放心吧!”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啸海从车子里拿出油桶,给汽车加满了油,原路返回天津。 他从倒视镜中看见已经换上了粗布衣裳的章冰和依依不舍的高盛宇,心里有几分安慰,也有几分感慨。 每次他和高盛宇相见,都是匆匆一面,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 与章冰这个姑娘相处时间不长,自己对她原本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几番试探之后,发现她肯定不是奸细,而仅仅是对于生命产生了绝望,所以才变得如此冷漠。今天如果不是啸海救她,而是换一个人,恐怕她依然会如此。 回去的路程就比较快了,啸海带着路引一路畅通,半夜时分,已经到了天津的郊区铃铛阁中学。 城里这时已经戒严,他准备借宿在此,顺便看看自己的儿子,也向其他几个孩子透露一下小柯已经牺牲的这件事。 校园的打更人已经认识了江啸海,看见他深夜前来,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倒也没有多问,而是把他迎进校门,带到了孔泽诚校长的办公室。 此时,虽然已经深夜,但孔泽诚却并没有休息。在微弱的油灯之下,他正在制作下一期的学报。学报的内容依然是关于民族独立问题。 这本来是天津卫的禁忌,可是孔泽诚仗着山高皇帝远,在校园范围内把学报搞得风生水起。这让孩子们眼界不断开拓,思维也得到了锻炼。 铃铛阁中学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 “孔先生,好久不见!”啸海轻轻地敲门。 孔泽诚看见门口站着自己的战友,大喜过望,扔下毛笔就冲到啸海跟前,与他握手,“啸海同志,好久不见!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啸海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以及关于解救慰安所姑娘的计划和盘托出。 孔泽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计划的前半部分,我是完全赞同的。现在战局陷入僵持阶段,边打边谈才是各个战场的常态;我们与国民党的合作也出现了裂痕,与其总是附庸在他们身后,莫不如自己站在国际舞台上。如果能把日本人的罪行推到台面上,不但可以让各国向日本政府施压,让他们收敛自己,也可以树立我党的政治形象。在苏联承认伪满洲国之后,他们的政治形象已经大打折扣,中国共产党应该进一步摆脱苏联的控制和影响。” “是啊,自从去年共产国际解体之后,苏联共产党继承了他们的全部政治遗产,也加强了对各国共产党的领导与控制。我们如果没有自己独立的政治纲领,将会永远是他们的附庸。”啸海对于国际形势看得非常清楚。 作为口岸城市的海关官员,尤其自己还经营着一家海运公司,啸海深刻认识政治与经济的紧密联系。 苏联在太平洋上是没有出海口的,所以迫切需要中国的东北地区作为他们出海的突破口。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甚至不惜承认伪满洲国,牺牲中国的利益,这也是中国共产党迫切希望脱离他们的主要原因。 两个人就国际形势谈论到天色蒙蒙亮。 啸海有些不好意思,“一见到您,就有说不完的话,这一夜这么快过去了,害得您都没有休息好。” 孔泽诚哈哈大笑,“怎么会!与你交谈一番,我长了见识,心胸也开阔起来,睡觉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孩子们现在应该也快起床了,你去看看冬至。还有那几个小孩,他们现在在学校帮厨,用工钱递些学费,这样能减轻你的负担。这几个孩子勤劳肯干,悟性也高。我记得还有一个姓柯的少年,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学校上课呀?他可真是个出色的好苗子!” 提到小柯,啸海的心里一下子像是沉到了湖底,冰凉冰凉的。沉默了半天,他终于开口,“小柯已经牺牲了……” 传来噩耗 “什么?”孔泽诚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惊讶,“那孩子是怎么牺牲的?” 啸海把当晚解救花街姑娘的过程告诉了他。 孔泽诚听完,捶胸顿足,“莽撞啊,这两个孩子太莽撞了!铭生的情况怎么样?” “我离开天津的时候,把他托付给我一位医术高明的朋友。我那朋友在天津颇有名气,日本人也得卖他几分面子。铭生在他的手里,应该能够化险为夷。”啸海十分信任郑品恒。他相信,铭生这一次一定能够脱离危险。 孔泽诚也松了一口气,“小柯葬在了哪里?” “我把他葬在了雪莲桥。那里离学校比较近,学校是小柯一直想要回来的地方,这也算圆他一个梦……”啸海心里十分难过。 孔泽诚听到这里,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眼睛。 啸海知道他在悄悄的抹眼泪,不过却没有说破,毕竟每个人心中的情绪都是不愿意被别人窥探到的。 “也好,他愿意读书学习,就让他在那安歇吧!有空我会去看他的,给他带些书,带些本,讲讲课,也算是让这少年的愿望得以实现。”孔泽诚也做出了承诺。 啸海沉重地点了点头,内心也满是伤心和愧疚。事情过去了一段时日,所有的情绪就像伤口结痂一样,被忙碌的生活掩盖住了。 孔泽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柯带来的几个更小的孩子,现在还在学校里读书。小柯牺牲的这个消息你要委婉些告诉他们,切不可让他们太过伤心。” 啸海苦笑。“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他们,我甚至都不知道一会儿见到他们应该说些什么。” 孔泽诚也沉默了下来。 这时候,校园里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的早读课即将开始了。 “啸海,你先去班级看看冬至。那几个孩子我会先叫到办公室,试探试探他们的意思。”孔泽诚也想为啸海分忧。 “好,孔校长,那就给您添麻烦了。几个孩子可以说是被小柯一手养大,而今骤然听到这种噩耗,恐怕很难想得开……” “我明白。”孔泽诚也露出不忍之色。 教室里朗读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英文的,有中文的,甚至还有法文,俄文。 铃铛阁中学的课程安排很是有意思。早读是学生们自己的时间,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科目进行学习,大声朗读,并没有人会笑话。 啸海出现在班级的门口,轻轻地敲了敲窗户,引得几个学生向外张望。 其中一个男孩应该是见过啸海和冬至在一起,赶忙推了推冬至,“你看,你父亲怎么会在这里?” 原本冬至是用双手捂着耳朵大声的朗读,突然被同学这么一打扰,原本刚想从头再来一遍,却听到对方说的是什么,抬头看见自己的父亲,他兴奋地冲了过去。 “父亲,您怎么过来了?开学还没多久,难不成这么快就想我了?” 啸海看着个子已经超过他舅舅的青年人,笑着用文件打了打他的头,“一见面就没个正经,我看你正在做早读,不打扰吧?” 冬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打扰,不打扰,原本英文和俄文的作业都已经写完了,现在正准备看一些闲书顺势给自己调节一下情绪。” 父子俩边说边走,已经来到了中学的院子里,远离教室,而这里说话的声音应该只有他们能够听得到。 冬至看啸海的表情略有些不对,心里也猜出了几分。“父亲,你这次前来应该不会只是要单纯的探望我,恐怕是有别的事情吧!” “大宝,大毛那几个孩子跟你怎么不在一个班级?”啸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逃避了。 “ 他们几个基础太差,老师给他们单独开了小灶。有一个班级跟各个年级都不能挂上钩,里面全是一些半大的孩子。他们主要任务就是学习,把我们三两年的课程压缩在半年的时间里读完。每个人的基础是不一样的,天分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校长一直积极推动入学基础补习制度。他们也算是这个制度的先行体验者。”冬至仔仔细细地给小海解释,“再加上他们要给学校做杂事,抵扣学费,所以时间也是无法保障的,所以只能给他们单独设立一个班级开小灶。” 啸海听完冬至的解释,“你带我去看看这几个孩子吧!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冬至看他的神情越发的凝重,知道自己的父亲这次前来绝对不会是简简单单的探望自己,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当几个孩子都坐在一起,看见啸海,既开心又兴奋。 大宝年纪毕竟大些,也敢说话,“江先生,您怎么有空过来探望我们?是小柯哥告诉你的吗?他有没有什么口信让我捎回去?” 啸海看着一个个年轻的脸庞以及满心对小柯的相信与期待,张了张嘴,实在是不忍心。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不能包住火。啸海还是决定让几个孩子知道事实的真相,也让他们知道敌人的残忍和虚伪。如果一味把他们养在花房中,这对他们并没有好处。 “小柯已经牺牲了。”啸海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大毛、二毛和大宝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句话? 而冬至似乎更加激动,“父亲,你是在骗我的吧?明明说好了,小柯哥留下帮你工作,等到工作完成就回来继续读书,怎么会突然牺牲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啸海看着面前四个焦急又稚嫩的脸庞,于是把小柯生前最后24小时之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讲述了出来,甚至比告诉孔泽诚的那些内容还要细致。这让他们心中的日本鬼子更加的令人发指! 如果说二毛只能认识到小柯已经死亡这件事,从头哭到了尾,可是大毛和大宝眼中的怒火,似乎现在就要冲出去为小柯报仇拼命。 啸海好不容易安抚住几个孩子,正色告诉他们:“你们不要冲动,小柯的牺牲是为了换取花街姑娘的活下去的机会。如果你们现在贸贸然地去给他报仇,那不就是把自己折损进去吗?这也违背了小柯当初牺牲的初衷!” “我们就是一直坐在这里,什么都等他处理好了!现在他已经牺牲了,没人为我们善后了!”大宝有些不服气,虽然他对啸海很是尊重,可是他现在失去的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精神支柱,这不免让他失去理智。 “好了,不要吵了!”冬至突然一拍桌子,“如果我们现在去报仇,都是白白的送死,这一定不是小柯哥愿意看到的?” 多番试探 回到天津以后,啸海日子并不平静。 铭生的情况没有好转;郑品恒不能一直就在啸海家,只能把他带回医馆。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啸海一个人。 这一切,啸海却并不能表露在脸上,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照常上下班。 可是津海关同样不平静。 赤木道彦早早等在啸海的办公室,“天颢君,这几天你一直请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 啸海拱了拱手,“让道彦兄费心了!只是铭生身体弱,从齐思明手中逃出来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好转,最近一段时间伤情有些反复,已经让我的朋友郑品恒大夫把他接走了,希望他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赤木道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转移话题,“你有没有兴趣接手齐思明原来的生意?” “为什么这么问?”啸海本来是在给他倒水却,听到这里,却停了下来。他知道,赤木道彦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件事,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你应该知道,那天你和一支警察队在街上目睹了一次斗殴……”赤木道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啸海不知道他了解多少,于是只能继续打太极,“你说那件事,我的确看到了。那天本来是请警察队协助追查最近到海运公司捣乱的一批地痞,却不想碰见了几个懵面少年袭击日本人。最后听说是一场误会,这件事与齐思明的生意有什么关联吗?” “那些日本人是将花街的姑娘运到慰安所,这本来就是齐思明的生意。那晚却不想冒出两个不知从哪儿来的肖小之徒,竟然连伤了几个人!”赤木道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其中有一个人长得像是铭生。” 啸海转过身来,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看起来十分的真实,很“是吗?铭生这段日子一直在家里养伤,根本没有出去。现在他的背后伤势特别严重,经过夏天,现在已经溃烂成脓,根本不可能出去。” “怎么会这样?现在天气已经渐冷,按理说伤口应该很好愈合,为什么会出现病情反复?”赤木道彦对于啸海的说法,不能说是不信,但也觉得有些蹊跷。 “世道艰难,他的伤势没有痊愈,就回到报社去工作。”啸海叹了一口气,“除了糊口以外,他也抱着另一个心思,非要追查齐思明其他罪行,给铭华报仇。所以就这样劳累过度,再加上旧伤未愈,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如果不是换季的时候,他的外伤引起的高热感染,他还不会休息呢!” 赤木道彦被他的话带的也有些担心,“可怜的孩子!报社的工作可以让他养家糊口,又能为他姐姐报仇。现在又到这个地步,竟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实在有些……” 啸海抬手打断他,“好在他现在在郑品恒的医馆,我想他会受到很好的照顾。道彦兄,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赤木道彦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先工作吧,有什么事儿之后咱们再说!” 除了赤木道彦这次莫名其妙的到访,茂川秀和与中岛成子也对啸海多番试探。 啸海在几番的试探之中,一直处理的非常好,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这当然也得益于警察局那队人马,并没有将啸海供述出来。 事实上,这一步着实是一步险棋。 毕竟所谓的警察局,也不过是日本人的打手。今天如果不是媛媛那个姑娘死得如此惨烈,啸海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与林正兴合作。 这工作让啸海颇有些疲倦,可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于是下班之后没有回家,而是到了郑品恒的医馆。 郑氏医馆在海光寺附近,是郑品恒祖传的一栋三层小楼。前店后院,啸海来过许多次。 当初肖芳借住在这里的时候,啸海也是时常来探望她,而今,住在这里的换成了铭生。 啸海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后院,推开门,看见铭生脸色苍白的侧卧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铭生,铭生……” 啸海喊了几声,见他没有反应,便不再扰他,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个苦命的青年。 铭生从小便生活在侵略者的铁蹄之下;长大成人,又被当成画布,锈了满身的羞辱;好不容易逃到了天津,又害得顾枫白丢掉一条命;因为内疚,迟迟不开口说话;鼓起勇气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又要面对自己唯一的亲人姐姐又死得如此难堪……天地间竟然只剩下冬至这一个血亲之人。 啸海想到这,把脸埋在手里。 铭生的命运虽然不是由于自己而造成的,可是自己的使命没有完成,像铭生这样的青年在中国大地上,还会有多少?甚至他们都没有铭生这么幸运,还没有活到这个年岁,就被奴役、被掠夺、被杀害。 “啸海,你来了!”铭生的声音十分虚弱。 啸海一下子打起了精神,“铭生,你怎么样?觉得哪里不舒服?” 铭生清浅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哪里不舒服,我现在都觉得这身体不是我自己的了,哪里都不舒服!” “品恒现在让你吃什么药?”啸海想要扶起铭生。 “桌面那些瓶瓶罐罐都是我的,我按时按点吃药,希望自己快些好起来。我要看着冬至长大,我要陪着你变老,要不然这世界上就剩你一个人了,太可怜了……”铭生笑着说,可是那笑容却让啸海更加心痛。 啸海转移话题,“告诉你个好消息,章冰那个姑娘已经被我们送到了解放区,到时候她就可以作证指认日本人的暴行,或许我们就可以早一些救出那些女孩子。” “那也不枉我受这一次伤!”铭生的笑脸舒展开来,“啸海,你不要怨我和小柯擅作主张。我们不是不想听你的话,可是你当时明明就是想去送死,用自己的牺牲换来那些女孩的安全!” 啸海被他的猜测说得哑口无言。 的确如此,那一晚啸海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与日本人正面冲突,制造混乱;再在利用警察局的力量趁乱救出几个女孩子。 经过铭生和小柯这么一闹,自己的身份再一次被隐藏住了,可是小柯却因此而牺牲,铭生又没有脱离险境,这让他觉得万分沮丧和内疚。 想到这里,啸海的眼泪悄悄地滴在自己的手腕上,突然,手腕上附上一只苍白瘦削的手。 新的阴谋 “啸海,我知道我的身体时日无多了。你不用伤心,我遗憾的只是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但是我看冬至那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好好培养,也会是一名优秀的革命者。你不要把他当做孩子了!”铭生轻轻地握住啸海的手腕,“现在品恒只是拿药材续着我的命。终有一天,这些药材也是不会好用的。到时候,我就要随我姐姐而去了,你一定要坚强,我对这个世界有万般不舍,最不舍得还是你,我无法想象你怎么独自面对未来的日子。” 啸海是一个不愿意表露自己情绪的人。这么多年,他遇到过危险,遇到过诱惑,遇到过离别,然而仅有现在,他泣不成声,不能自已。 铭生看着他的样子,突然笑了,用手抹了抹他的眼泪,“别哭了,你也三十多岁了,哭成这个样子,实在有些难看……” 啸海抹了一把眼泪,“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一定要好起来。你知道,只有你活着,冬至才有唯一的血亲;如果你都离开了,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你怎么忍心?” 铭生终于忍不住,泪水也流了下来,“我何尝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难过?可是再这么下去,我只能拖累你!我们不说这些了,我想告诉你,那晚我虽然被日本人打成重伤,可是我也听到他们的计划……” 啸海制止他,“别说了,也不要想了。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过一阵子咱们还得一起工作呢!” 铭生艰难地抬起了手,轻轻地摇了摇,“你听我说,我怕来不及,我必须得把他们的计划赶紧告诉你,你一定要抓紧时间去阻止他们。那晚我被他们打成了重伤,他们以为我失去了知觉,在把我带回宪兵队的路上,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慰安所准备在元旦前后把所有姑娘都送到前线去劳军,算是给那群日本鬼子的新年礼物。由于齐思明在天津造成的恶劣影响,他们可能要把慰安所关闭一阵子,所以把那里的姑娘全都送到前线,还能再从军部赚上一笔。” 啸海气得咬牙切齿,“这群畜牲真的就不把女人当做人吗?我可知道那慰安所里还有日本女人!他们对待自己的同胞都如此的残忍吗?” 铭生的眼神中也流露的愤恨,“他们真的不是人!在他们眼中,根本没有生命这回事!我还听到一件事,那晚其中一个宪兵是从前线回来的,他们在打死一个八路军之后,觉得他孤军奋战十分勇敢,竟把他的尸体分而食之,用来补充自己的体力。” 听到这里,啸海也是被震惊了,“什么?竟然有这种事情?” 铭生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侧卧的躺姿让他的咳嗽哽在喉头,几乎窒息。 啸海又不敢碰他满是伤痕的后背,急得满头大汗,“铭生,你是不是很难受?我现在就去找品恒进来!” 铭生拉住他的手,“你别走,我没事。”说罢,他悄悄地擦掉嘴角的鲜血,“这件事我之前就有所耳闻,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们有的时候会挑一些勇敢壮士的青年人,吃掉他们的肉,用来补充自己的体力。” 啸海的拳头握得死紧,青筋都露了出来。 铭生重新把手覆在他的手腕上,自嘲道:“那天晚上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便扔到了门口,计划着天一亮捞尸队就会把我带走。可惜我这身板实在是太弱了,他们连吃的欲望都没有。” 啸海把另一只手也在铭生的手腕上,“你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我和品恒商量商量。如果你迟迟没有好转,我就把你送到其他地方再做治疗。即使被人发现你就是那天劫杀日本鬼子的人,也在所不惜!!不管怎么说,我要把你的命保住,你还要陪我很多年,你还要看冬至长大!” 哥俩儿说了一会儿话,铭生疲倦了,啸海把他打发睡着。 啸海离开屋子,掀开帘子,见郑品恒等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啸海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哭泣,索性就把事情都挑开了,问道:“品恒,你跟我说句实话,铭生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你把他带回诊所来治疗,到底有多少希望?” 郑品恒拉过啸海,“走,我们到前厅去说,不要打扰到铭生休息。” 到了前厅,郑品恒打发学徒去照看诊所的店面,自己和啸海躲在了药房里。“啸海,我可以跟你说实话。铭生的身体非常糟糕,我并没有把握把他治好,我只能续着他的生命。我可以告诉你,无论到任何地方,最后的结果都是让他生命尽可能的延续,想要治愈已经不太有可能了。” 啸海把脸埋在手里,眼泪从指缝流了出来。 郑品恒没有拦着他,而是让他尽情的哭一场。 半晌,啸海抬起头,“如果铭生现在得到最好的治疗,他还有多久可以活?” “最多也不过是一两年。”郑品恒咽下哽咽,告诉啸海,“铭生身体的底子已经彻底坏了。现在我已经用尽一切办法吊着他的命,即使你把他送到北京、上海,最多也就是一半年的事情。” 啸海抹干眼泪,“品恒,你需要什么药材,我都帮你找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段时间你要倾尽全力治疗铭生。我不难为你,让他完全康复是不可能了,我只要求他少遭受痛苦,多活段时间,至少让他多多看到冬至……” 郑品恒点了点头,“你放心吧,铭生也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跟你说的。我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你一定要把他放不下的事情做完、做好,给他一个交代!” 啸海站起身,神情已经从悲伤换成了坚定,“你放心,铭生的心结在哪里。我再清楚不过。我一定会让他的心愿达成,即使没有他的嘱咐,这件事也是我非做不可的。我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姐妹遭受那样的痛苦,那我一样不能容忍其他的女性遭受那样的痛苦。” 郑品恒想起死相屈辱的铭华,突然拽住啸海,“我们一定要救她们!无论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的帮你!” 啸海点了点头,“铭生的话你也听见了。既然如此,我就让日本鬼子这次罪恶的计划破产,我要让每一个姑娘都脱离那座地狱,她们不应该就这样被糟蹋的!” 把酒言欢 冈村宁次在河南坐镇,短期内还是发挥了巨大作用。进入秋季,1号作战计划串联起了豫湘桂的中线日军占领区。 事实上,1号作战计划开始于春天,日军从河南中牟强渡黄河流域后,分三路进犯,很快就攻陷郑州,占领许昌;洛阳沦陷后,日军只用38天即占领河南全省,打通了平汉路。 进入初夏,日军13个师团计36万余人沿粤汉路南犯。 然而,日本在中线的大获全胜,华北地区变得后续乏力,八路军趁机收复了不少的失地。 日军为了让华北日军士气大涨,便源源不断地输入物质到华北地区,包括提供大量的后勤补给。 这次将天津慰安所整体充向前线,就是这次事件的后果。 啸海为了获取更加细致的情报,特地宴请了赤木道彦。 两个人在津海关的后巷一家非常地道的日式居酒屋,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方便谈话。 啸海把赤木道彦面前的酒杯斟满,“道彦兄,之前你问我是否愿意接手齐思明的生意。这件事我考虑了一段时间,觉得是个好机会,毕竟海运公司大部分利润都要交给参谋部,我自己的日常生活还是捉襟见肘。如果能够增加这笔收入,对冬至未来的留学还是多一份保障的。” 赤木道彦笑着调侃道:“怎么突然想通了?这件事说起来还真和参谋部有关。你知道,我直接受命于内阁,既不属于参谋部,也不属于驻屯军。这两个集团的人都想在天津的生意场上分一杯羹。齐思明原来是驻屯军的代理人,可是冈村光谷实在有些拿不出台面,让齐思明反客为主,不断做大。这让首相非常不满。参谋部想趁此机会扩大自己在天津的势力,所以中岛成子才会染指这部分生意,以及到津海关工作。不过内阁已经把驻屯军养虎为患,并不想再养一只大老虎,所以要求我在天津找一个话事人。就这样,我想到了你。” “抬举我了!”啸海举了举杯,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就是第二个齐思明,替日本人卖命做些见不得台面的脏活,吸引老百姓的火力;自己赚来的钱,又要如数供奉日本人,区别无外乎是供奉给驻屯军,还是参谋部而已。 不过现在由赤木道彦亲自出面,恐怕自己以后这份孝敬是要直接交给他,由他转给内阁。这么听起来,自己作为一条日本人豢养的狗,竟然选了一个高级主子。 “你在想什么?”赤木道彦看着啸海面露微笑,可是却是一脸高深,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在想头一阵子,我把那个姑娘送给岗村将军的时候,竟然碰见了老熟人,啸海没有避讳,我竟碰到了高胜宇队长 春墓道言,喝酒的手一顿,又继续把酒倒在了头,喝下你竟然看见了高胜屿队长,又怎么能全身而退?他知道你去那里做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如果以高队长的性格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想,我与他无法再相见了,啸海自嘲的一笑,我受了多年的传统教育,没想到有一天,为了自保,竟然也会做出这种事情,着实有些惭愧 吃不到盐侧过头,看着笑海苦笑的脸,没有说什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啸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地勾唇一笑,他知道,赤木到岩一直以来非常欣赏高盛,认为即使彼此的阵营不同,高声语依然是一个在他人中非常正直和勇敢的人,吃不到盐,有许多次在他面前对高声语赞不绝口那种,前程和赞美的语气,仿佛就像是在讨论他们日本战国时代的战神一样 而高盛宇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允许让女人作为战争牺牲品的心不到人,深深了解这一点,所以当小孩说自己的行为并不会背高胜宇接受的时候,痴母导演的内心也是有所触动 在她看来,三个人的立场不同,注定不能成为永久的朋友,可是却不耽误相互欣赏,这也是刺目到岩比较矛盾的地方,几乎每一次与啸海喝九九至酣处,都会表达这种遗憾 当然,今天也不例外,在肖欣,开始之前,痴母导员照例喝醉了 啸海租了一辆黄包车,把赤木导演带回了自己的家里 一路上吃木到延,不断的用日文说道我是一个日本人,我是一个日本军人,我的使命就是佛命,令我不可以动摇 黄包车的司机听到赤木道炎的絮絮叨叨的日文,在这深秋之中,竟然把后背阴湿了 临下车的时候,啸海要给司机钱,却被这脚夫给拒绝了,这位大爷,您可别开玩笑了,您啦,您和太君坐我的车,我的荣幸,哪敢要您的钱,我走了 啸海拉住这个可怜的车夫,把车钱重重的按在他的手上,坐车要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你以前不用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师傅,本以为这笔钱已经拿不到了,没想到竟然还拿了回来,自然是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啸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身材也算高大的,顺不到闫拽进了屋里,扔在了沙发上,自己到厨房准备一些热水,让她过的舒服一些 二次墓道言却并不安分,在沙发上翻腾了一会儿,竟然摔到了地上,这下子似乎把酒摔醒了一些,又开始哭泣起来,我是一个军人的使命,就是服从他们要把那些女人送到前线,我不能拒绝,那里还有我的朋友,我也不能拒绝 啸海听到这句话。非常惊讶难道慰安,所里的日本女人竟然还有茨木道炎的朋友,那他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它们被送往前线活活糟蹋?要知道,这一走,恐怕连生命都无法保证 啸海扶起她,把她放到沙发上,为了些热水在耳边轻轻的询问道道炎兄,你刚才说有你的朋友,你的朋友莫非是在慰安所吗? 是梦到人听到这里再一次痛哭起来,并且哼起了日本的小调,声音悲切又凄凉 啸海明版,这恐怕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三天之期 啸海接手花街生意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暂停慰安所和花街的所有业务,遣散了日本浪人。 这让中岛成子非常不满,因为大批日本浪人失业,跑到中岛成子家门口进行吵闹。 她一大清早就坐在啸海的办公室,大发脾气,“天颢君,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能停下花街和慰安所的生意?一天就要损失很多钱的!” 啸海笑而不语,倒了一杯清茶,放在她的面前。 中岛成子却把那茶杯忒远了,“天颢君,请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啸海依然保持微笑,“成子小姐,稍安勿躁!你想想,在此之前齐思明为什么众叛亲离,让老百姓畏惧如虎?更使得天津各处反日情绪不断高涨,给我们带来极大的麻烦。” 中岛成子听到这话也冷静下来,看着啸海,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齐思明的做法惹了众怒,想做这无本买卖,却忘了人心难测,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想要在这片土地长治久安,切不可多做杀戮……” 中岛成子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啸海知道这条路说不通,于是换了策略,“既然我们想让这买卖长久的做下去,可是无论是姑娘们的品质,还是周围的环境,做的好一些,就会让军部更满意。中国有句古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做生意,也是如此。” 中岛成子终于被他说动了,“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无论是花街还是慰安所,必须重新开张,而且还要选一批更好的姑娘,马上要送到前线。” 啸海又把茶杯推向她,“成子小姐,敬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办的妥当!” 中岛成子终于端起茶杯,将杯中清茶轻呷一口,便起身离开。 啸海长吁了一口气。 这样看来,他的时间只有三天,用三天的时间将这些姑娘全部救出,也并非是容易之事。不过他愿意试一试,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啸海还有一个隐虑。此事之后,自己恐怕也会暴露,还要尽快培养新的地下党人,否则天津将会全面失守! 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铭生的身体情况。 下午下班之后,啸海到了郑氏医馆,看见前厅大门紧锁,并没有人在;问了隔壁商户,说是已经停诊了。 啸海心里暗道不好,赶忙去往后院,却见郑品恒从铭生的房间出来,神色十分凝重。 啸海赶忙拽住他,“品恒,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铭生不好?你跟我说实话!” 郑品恒赶忙安抚住他,“你别着急,铭生情况虽然不好,但并非不可治愈。倒是你,最近一段时间熬得皮干肉瘦、精神萎靡……” 啸海摆了摆手,“没关系,我还能坚持。现在只剩下三天时间了,这三天我得想尽一切办法把花街和慰安所的姑娘们救出来,要不然她们就会被运到前线,到时候就没命回来了!” “是啸海吗?啸海过来了吗?”铭生在房间里竭尽全力呼喊一声,紧跟着却是咳嗽不停。 啸海和郑品恒对视一眼,赶忙冲到屋中,却见铭生依然是侧卧的姿势,却咳了一大滩血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鲜红的血,衬得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愈发的苍白。 郑品恒看他的样子,急得难过,“你这是做什么?刚刚给你喂了药,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铭生虚弱地笑了,“郑大哥,你别生气,我就是听见啸海的声音,想要跟他说说话……” 郑品恒被他的样子震撼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不作声地退到了一边。 啸海知道,他或许想到了一些往事,于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品恒,你别介意……” 郑品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铭华……” 啸海也不知道怎么接下这句话,于是只能沉默不语地坐在铭生的床边, “我刚才听到你们说的话了。”铭生没有注意他们二人之间这一点小小的交流,而是急着问,“为什么只剩下三天的时间?有没有办法救下那些姑娘?你还记得慰安所下边的地道吗?我们可不可以利用起来?” 啸海按住他,“你别激动,这些我都想到了,我会想办法的。至于你,现在只要好好地休息,不要费神费力,不要给品恒添麻烦。” 铭生有些颓然地趴在枕头上,“我这个破身体,现在都成了累赘了……” 啸海有些发愁,“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净往偏处想?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郑品恒也出言相劝:“你们兄弟俩都少说一句吧!铭生的心情焦急,可以理解;啸海,你倒是把事情说清楚,你所谓的三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啸海把自己和中岛成子的对话告诉了二人,“我只能拖延这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中岛成子就要重开花街和慰安所的生意,而且要再选一批姑娘,到时候指不定哪些老百姓家里还要遭殃。所以,我干脆趁这三天把这桩买卖搅黄,以后让他们别惦记了!” 郑品恒对这个想法并不乐观,“就算你三天后能把这桩生意搅黄了,他们拿什么交到前线去?到时候还不是折腾老百姓?别忘了,现在距离新年就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啸海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烧的竟是银丝炭!可见郑品恒为了铭生,也算是倾尽全力了。他不免心中既感动又惭愧。铭生照顾自己这些年,自己都没有更加善待他,多亏品恒心细。 铭生看他又走神了,也是急了,“你怎么回事?到底有什么计划?跟我们说一说!” “我发现赤木道彦和那慰安所应该是有些隐情在其中的,或许他有相识的人从日本本土被拐到这里做了慰安妇。”啸海说出了这个秘密。 “什么?”两个人都非常惊讶。 赤木道彦作为日本派驻中国的青年才俊,前途大好。他虽然是平民出生,但一直被内阁看好,竟然这种人也不能逃脱这样的命运! 逆流而上 三天之期很快就到了。 慰安所的大门重新打开,一排姑娘拿着行囊,惴惴不安地看着前来迎接她们的啸海。 站在啸海身旁的中岛成子依然是百般不解,悄声地对他说:“你看看这里有几十个女人,为什么不让那群日本浪人回来继续为我们工作?你要知道,他们毫无技能,求生都是个问题,现在每天在我家门口抗议……” 啸海环视了一圈面前的姑娘们,以同样的音量回答中岛成子:“成子小姐,你在开什么玩笑?那群日本浪人根本就是苦肉计逼你就范!他们在管理慰安所期间打骂姑娘,克扣士兵,两头通吃,早就引起大家的不满。据我所知,这里的姑娘也有不少被他们糟蹋的……难道你开饭馆愿意厨师在客人之前先偷吃吗?” 中岛成子被他噎得说不出来话了,干脆转移了话题:“你看这些女人,一个个弱不禁风,要怎么送到前线?别忘了,马上还有一批女人会被送到这个地方,到时候又派谁来管理呢?”她话锋一转,“中国人是不行的,我是没有办法信任中国人的。” 啸海挑了挑眉,看着她,没有说话。 中岛成子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可是也不愿意认错,气哼哼地偏过头去。 啸海笑了,风轻云淡地说:“当然!可是我们也不能再找那些只会惹是生非的日本人。” 中岛成子沉默不语。这桩生意是见不得人的,有些头脸的人自然是不愿意干的,愿意做这份活计的人,大多都是日本的无业游民。 这时候,在他们二人身后冒出一个声音:“二位大可放心,这件事交由我来处理!我会派出近卫去接手管理这部分生意。” 中岛成子回头一看,身后的人竟是赤木道彦。她的脸上有些尴尬,“赤木先生的近卫可都是帝国精英,怎么能粘手这种生意?不妥当!” 赤木道彦冷笑一声,“成子小姐如果还要继续聘用以前的那些人,我们为消除反日情绪所做的努力,岂不都白白浪费了?” 中岛成子想起之前的乱象,以及参谋部被压制的那些日子,也觉得赤木道彦说的有些道理,便不再争辩。“那这一切就拜托天颢君了!此次前线后勤补给要得急,这些女人一定要安安稳稳送过去。冈村将军现在人在河南,到时候石原参谋会与你进行对接。” 啸海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只听赤木道彦冷言冷语:“时间已经不早了,说了这些话,恐怕耽误了行程。再晚一些,新年前就赶不到河北了!” 啸海向中岛成子拱了拱手,“成子小姐,海关的诸多事情还劳烦你多加费心。我这一走,恐怕也要个十天半个月……” 中岛成子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算计。这张天颢离开了海关,赤木道彦又是一个不管事的“摆设”。这一段时间内业务唯有自己负责,那各个海运公司的往来尽在自己掌握。这十天半个月足够培养自己的势力,了解码头的情况,为参谋部下一步夺取兵权打下基础。于是,她的心情也由阴转晴,乐呵呵地说:“劳烦天颢君辛苦!” 等到啸海及四个近卫带着这二十多个姑娘上了内河客船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 这艘内河客船规模不大,远不如长江上的游轮,只是单层的小船。船头就是驾驶舱,船上的工作人员只有一个船长,一个水手。 这二十多个姑娘从上船开始就哭个不停,整个船舱十分嘈杂;四个近卫站在船的四角;而啸海,则在船头和船长聊天。 那船长颇有些好奇,“这群姑娘是要送到什么地方?” “我准备送到河北前线。”啸海看着水面,若有所思。 那船长年近于是岁,满脸沟壑,可见是在这条河道上跑了多年。以往都是从上游拉满货物开到天津水运出口,而今却载满姑娘逆流而上。所以当他听到啸海说要把姑娘送到战场前线劳军,脸色变得惊惧又不忍。 “这位先生,这事情可是损阴德的。这些姑娘也是娘生爹养,个个如花似玉,送到前线,可就没命回来了!” 啸海神色未变,“可是太君需要姑娘们,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船夫看着啸海的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而是钻回了驾驶舱里。 啸海依然坐在船头看向河边。 海河不比其他水域宽阔,河道窄,岔路多,这艘小客船载满客逆流而上的机会并不多,所以行进的路程并不快。 四个近卫站了半个下午,也疲惫不堪,各自找到角落坐下休息,可是手中的一直没有离开别在腰间的枪。 这时候,一个姑娘从船舱中钻了出来,跪在啸海面前,“这位先生,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已经关在慰安所一年多,身体早就坏掉了,现在如果让我去前线,就是让我送命啊!” 啸海看着她,没有说话,可是神情不为所动。 一个近卫发现了这里的情况,抽出了枪赶了过来,并把枪口对准那姑娘的后脑,用日语叫骂。 啸海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着急,反手挑过那姑娘的下巴,左右端详着。 这姑娘不过十七八岁,面容姣好,可是因为受折磨的时间太久了,身上没有几两肉。 啸海知道,像这样的姑娘被士兵“点红”的机会是最多的,对姑娘而言是地狱般的灾难。 驾驶室里的船长和驾驶员悄悄地向甲板上张望着,面露不忍的神色。 他问那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玉娥,是天津大直沽一户人家的女儿。我原本是进城探亲的,却被掳到了慰安所,已经一年多了!我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愿意做这些龌龊的事情。现在又让我去前线劳军,我父母颜面何存?” 啸海耐心听完,知道这姑娘应该是读过书的,“我当然知道你的难处,可是我若放过你,我的性命就不保。你也看见了,周围都是日本人,你我同病相怜。” 听了这话,那姑娘面露惨淡之色,纵身一跃,跳入到海河之中。 夜间停泊 这下子可吓坏了一船的人,四个日本近卫一下子全都拥到船边,看着那姑娘挣扎入水,慢慢地被浑浊的河水淹没了。 船长和驾驶员两个人在驾驶舱里看的真真切切,吓得瑟瑟发抖,甚至船速都放慢了。 可是啸海却不为所动,向他们两个人比了一个手势,要求他们加速离开,不要耽搁时间。 船长看他脸色阴沉,不敢忤逆他的意思,于是立刻加速离开了这片水域。 船舱里其他姑娘看见这一幕,嘤嘤嘤地哭了起来,颇有一些兔死狐悲之感。 突然啸海从腰中掏出手枪,向天开了一枪,吓得姑娘们止住了哭声。 “那个女人是咎由自取,跳河是她自愿的,没有人逼她!你们看好了,这就是不服从管教的下场!送你们去前线劳军,为大日本帝国做出贡献,是你们的荣幸,不要不知好歹!” 姑娘们吓得瑟瑟发抖,把哭声都噎了回去。 四个近卫看见啸海神色冷厉,语气阴狠,很有些震撼。 他们四人常年跟随赤木道彦,是作为他的家臣。由于他们的出身低微,对于赤木道彦这种平民出身的高官,还是有几分尊重的。他们作为近卫,平时也很少沾染这些腌臜生意,现在被派出来执行这个任务,原本心中是有些不忿的,可是而今看啸海一个中国人竟然手段如此狠辣,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很好。 啸海看着四个人的神色,也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若无其事了过去,“诸位辛苦了!有那个女人做例子,我想她们会消停一段时间,你们可以稍作休息。” 这时候,船长战战兢兢地站在啸海的身后,怯怯地问:“这位太君,这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是不是把船靠向岸边,置办一些干粮?这些姑娘也得吃点东西啊!” 啸海看太阳西沉,这艘船已经走了大半天,现在应该已经进到沧州境内。 啸海让船长把客船靠在了岸边,一个近卫带着驾驶员到岸上买了些干粮。 回到船上,那个近卫把这些干粮分给姑娘;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怎么有心情吃得下去? 啸海没有心情陪着她们哭泣,而是疾言厉色地喝道:“你们赶紧吃东西!如果想要靠绝食这一招来逼我放了你们,不如现在就吃我一个枪子,还算是有个痛快!” 姑娘们吓坏了,赶忙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啸海把那四个日本近卫召集过来,“今天晚上是要在这船坞里停泊一晚。你们可以分成两班,每一班值守半夜。我会始终不睡,陪着你们,切不可让这群女人逃掉!” 四个近卫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明显是其他人首领的用日语告诉啸海:“我们临行前接受了赤木道彦先生的嘱托,要求我们这一路完全听从您的命令。既然您这么安排,我们自然遵守。” 啸海微微一笑,“那就好。现在你们自行排班,抓紧时间休息。咱们大概明天就会到阜城县。那有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这些姑娘放在那里,由华北驻屯军送到前线,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四个近卫一听这趟任务还是非常简单的,心里也是高兴,于是就听从啸海安排,各自执勤休息。 驾驶舱里的船长和驾驶员自然早早睡下。明天还有一天的行程,船上还有五个荷枪实弹的太君,二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哪一个都散失不得。所以两个人一定要保证休息,即使心中害怕,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啸海站在船头。 这时候已经是深冬,夜间的温度冷得让人瑟瑟发抖,河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数九了,到时候河面上的冰层会更厚,这船就行不了,这也是中岛成子急着让姑娘们去往前线的原因之一。 其实即使现在这个时候,河面上也没有几艘船了,毕竟冬天行船既危险又损伤船体,很多船家是不愿意走的。 啸海这次威逼利诱租到了这条单层的小客轮,已经实属不易。 进入后半夜,天气渐冷,近卫到时间换班了。 这时候,岸边悉悉索索地闪过几道黑影。 啸海用余光看见了这一幕,心中有所警觉,把手按在枪盒上。 上半夜值守的两个近卫已经钻进尾舱;因为天气太冷,接班的两个人并不愿意出来;此时,甲板上只有啸海一个人。 “扑通”一声,一个人影越到了甲板上。 啸海抽出手枪,抵住他的太阳穴,低声问道:“什么人?” 来者身形轻巧,一下子闪了过去,并且扫腿攻击啸海的下盘。 啸海早有准备,轻轻一跃,躲过了这次攻击。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对方的脸,轻喊了一句:“小谢!” 对方显然也听出了啸海的声音,赶忙停住进攻的招式,悄声回道:“啸海哥!” 啸海长松了一口气,“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其他人呢?” “都来了,在岸边。我是来打头阵的!”谢传火咧嘴一笑,月光照在他的大白牙上,显得格外闪亮。 “那姑娘救回来没有?”啸海急着问道。 “救回来了,救回来了!水那么冷,你们再不走,那姑娘就要冻死了!”小谢吹了个口哨,听起来就像猫头鹰的叫声。 紧接着几声枪响,七八个人一下子都跳到了船上。 其中四个人团团围住了尾舱,子弹上膛,顶在那里;而另外三四个人打开了甲板上的大舱门,看见了里面二十多个姑娘。 “这可真够造孽的!狗日的日本鬼子!” 听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高盛宇! “没想到高队长竟然亲自出马,可见我江啸海的面子着实是很大呀!”啸海忍不住调侃。 高盛宇一点也不客气,“当然是你的面子大!你说要解救一群姑娘,我立刻组织了一个突击队,由小谢带路,终于是迎上了你们,看来我来的不算晚!” 啸海笑道:“当然不算晚!多亏你们及时赶到,再过一天就到了日本鬼子的占领区,到时候再解救她们就难了!” 这时候尾舱响起了枪声,原来那四个近卫听到外面的声音,首先开了枪。 终于会合 经过一夜的兵荒马乱,四个近卫都被制服了。 天已经大亮,街面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啸海看情势不好,赶忙示意船长开船,离开这片水域,免得被人通风报信。 这时候船长也明白了,这个看起来凶悍的男人却并非如他们所想,于是赶忙开船驶离了岸边,进入了河心。 船离开了岸,船上的局势终于稳定下来。 四个近卫叽叽咕咕说了半天,啸海和高盛宇对视一眼,却没有说话。 谢传火很是好奇,悄悄地问啸海:“他们在说些什么,我是听不懂的!” 啸海笑了,“他们在骂我。” “啊,那你也不生气吗?”谢传火没想到竟然得到的是这个答案。 “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们当务之急是救出这些姑娘,可不是跟他们置气。” 啸海说罢,看向了船舱里二十多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有些发愁了。 “现在咱们几个大男人怎么保护这些姑娘都不方便,得尽快赶到部队所在的地方,派一些女干部来帮助她们。” 高盛宇哈哈大笑,“你想到的事情,我怎么会想不到呢?” “是啊!久仰江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与众不同!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没想到我们高队长早就把你的顾虑想到了前面。于是,派我来了!”一个娇俏的声音在啸海身后响起。 啸海一看,一个突击队员摘下了帽子漏,露出了半长的秀发,竟是一个俏丽的少女。 那少女伸出手,“啸海同志,你好!我叫丁兰芝,是敌后武功队的成员之一。这次高队长需要人手,我可是第一个报名的!” 啸海赶忙握住少女的手,坦然一笑,“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是我狭隘了。既然如此,未来这段路程就全靠丁同志来照顾这些姑娘们了!” “没问题,我刚才到船舱里看了一下,这些姑娘们年纪都不大,但是好像并非都是中国人。”丁兰芝利用船舶驶离的那段时间,迅速摸清了船舱里姑娘们的情况。 “没错,这些姑娘有一些是日本本土被骗来的,有一些是从其他国家掳来的,大部分还是咱们中国老百姓家的女儿。”啸海向她详细介绍了一下这些姑娘,“姑娘如果是从战场上被俘虏来的,会直接扔到慰安所;有一些姿色比较好的,被卖到了花街赚钱;待到身体垮掉,无力再赚钱的时候,又被扔到了慰安所,继续遭受蹂躏。” 丁兰芝听到这些气愤不已,“我们女人可是人呐,竟然被他们像物品一样,还做到‘物尽其用’了!” 高盛宇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消消气,小丁。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这些姑娘,我们这群大男人不方便。咱们到达部队大概还有一天的水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啸海看出,两个人之间情谊非浅,于是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还有一件事要交代这位丁姑娘。 “船舱里应该有一个日本姑娘叫上村有希子,是津海关总司赤木道彦青梅竹马的朋友。据说,她是被骗来做会计的,结果却扔到了慰安所,惨遭蹂躏很长一段时间……” “什么?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实在太可恶了!”丁兰芝听到这话,更是气愤不已。 “你先消消气,听我说……”啸海发现,这位丁姑娘的脾气火爆,为人却很善良,看来高盛宇这果敢刚毅的性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可是现在船上却另有一出悲剧需要画上圆满的句号。“赤木道彦出身平民,并不敢与军部的门阀一争高下,所以即使知道自己的青梅竹马被送往前线劳军,他也不敢提出异议。那四个近卫都是他的属下,这次除了监视我以外,应该也会暗中保护那位有希子姑娘。不过,这些人最后还是要送到部队,让他们接受审判。” 高盛宇听到这里,招来谢传火,“那四个人的枪是否已经缴了?” 谢传火点头应道,“当然,当然!那枪一开出来,我们就判断出他们的位置,第一时间就把武器给卸下了!” “干的漂亮!”高盛宇夸了一句,“你带着张明和王品去把那四个人好好看住了,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寻死觅活的,接下来或许我们还有大用。” 谢传火敬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又跑向了尾舱。 “剩下三个人——李梦全去驾驶舱和船长、驾驶员一起把握方向;其他两个人与我和啸海同志在船上戒备!”高盛宇把任务分配下去,“还有一天的水程,大家一定要提高警觉!清晨时分,我们在船上的动作应该会有人看到,现在就怕被通风报信传到小日本那里。所以,我们一定要枪不离手,人不离船!” “是!”其他人接过命令之后,各自按照安排执行任务。 啸海也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见到了组织。 高盛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啸海微微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高盛宇还想问问他是如何把这群姑娘带出来,又是如何说服天津驻屯军和参谋部不要插手起解的事情……可是,时间紧,任务重,他们没有时间再去沟通这些话了,只能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开展任务。 冬天逆流行船,速度要比想象中的慢,到达目的地所在的岸边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这里是冀中军区十一分区四十四区队所在地。 政治主任池秋田早就等在了岸边,看见高盛宇,赶忙带队迎了上来。 “高队长辛苦了,这一路难为你们了!” 高盛宇摆了摆手,“池主任不用客气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咱们的同志,江啸海!他孤身一人坚守在天津多年,还为组织发展了几个优秀的党员,现在又凭着有限的力量解救了这批被送到前线劳军的姑娘!” 池秋田看见他身旁的啸海,热情地伸出了双手,“啸海同志,久仰大名,在我们冀中军区,你可是传奇一般的存在!” 啸海回握住池秋田的手,“池主任过奖了,我刚刚听说邵主任的事情,对你们英雄区队更是敬佩!” 起身返程 一行人进入区队的营房,就看见前一天跳水的王玉娥姑娘已经换了一身蓝布的衣服,正在忙前忙后帮助姑娘们安排食宿。 她看见啸海,立刻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恩人,我误会你了!” 啸海赶忙扶起她,哭笑不得地说:“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当时的情况紧急,实在来不及跟你解释,倒是让你受惊了!” 王玉娥抹了抹眼泪,“我这残破的身子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现在能够再获新生,我已经很满足了,感谢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再生父母!” 丁兰芝轻轻地搂住她的肩,“好了,玉娥,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我们本来就是要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一个人都不能少” 王玉娥看着丁兰芝飒爽知性的作风,十分羡慕和感动,“那我也要加入你们,我也要为大家做些事!” “好啊!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照顾这些姑娘,一会儿分区会送来补给,到时候给她们做些吃的喝的,已经饿了一路了!”丁兰芝拽着王玉娥离开了营房。 池秋田微笑着看着二个姑娘离开了营房,转过来对啸海说:“啸海同志,这些年你辛苦了!这次任务结束后,你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吧!” 啸海苦笑道:“实在抱歉,不能停留,我得赶回天津去!现在这些姑娘已经到了这里,算是安全了;但是天津还留着许多同志。我如果不赶回去,时间久了就会被日本人发现,到时候他们就危险了!” 高盛宇自从进了营房,就一言不发,现在听到啸海这么说,终于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了,“即使你回到天津,这件事瞒不了许久。华北驻屯军长时间没有看到这些姑娘,一定会知会天津方面,到时候你不就露馅了吗?趁着这个时间差,不如你把天津的同志带出来,与我们汇合,这样你们还安全一些……” 啸海摇了摇头,“盛宇,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行。天津的阵地不能失守,即使再艰难,我们也得留下。” 高盛宇皱了皱眉。 “盛宇,我知道你是为我们的安全着想,不过天津的形势的确很复杂。”啸海长叹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这些年的辛苦和委屈通过这口气一起叹出来,“天津距离北平非常近;又是华北一个重要的港口;更重要的是,在天津的地下地上有许多的古代布防设施。而且经过这些年修缮,已经非常复杂。日本驻屯军、参谋部、国民党都对这些非常感兴趣。现在我们在平津地区的力量已经很薄弱了,如果再失去天津这块重要阵地,恐怕未来想要再夺回来就很难了……” 高盛宇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啸海,我记得几年前,你曾经给冀中军区发过天津的布防图。” “没错,可是我拿到的布防图是清朝年间绘制的。此后,无论是北洋军阀,还是国民党,甚至现在的日本人,又建造了许多新的军事设施,那布防图已经有很多不准确的地方了。”啸海有自己的难处,“就说这次我解救那些姑娘,原本也是照着布防图发现东车站地下有一块较大的防空地区,可是当我发现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堵死了,勉强能有一个人通过。如果强行扒开,又会被外面的人发现,所以我只能采取更加冒险的方法。” 池秋田听到啸海如此说,心中又是赞叹又是心疼。不过,革命工作就是这样,于是上前劝道:“高队长,啸海同志说的也有道理。他的身份比较复杂,现在公开身份还是国民政府派驻津海关的监督,和日本人关系也好,现在如果突然撤出来,难免不会引人怀疑。到时候我们在天津周围的地下工作,就会全面暴露!” 高盛宇皱了皱眉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再抬眼已经换上了坚定的神情,“是我软弱了。个人情感大过了对革命工作的判断,不过你这次回去恐怕会受到日本人的怀疑,到时候你该如何解释?” 啸海苦笑一声,“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高盛宇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两个开客船的人,要怎么办?万一他们回去向日本人通风报信,这该如何是好?” 啸海倒很有放心,“我想应该不会。我在路上跟他们短暂交谈过,并非怯懦怕事之人,相反,到有些侠义精神。至于思想工作,还得靠池主任!” 池秋田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们也要把群众的思想工作做好了!” 啸海在营地休整了一天之后,在第三天清晨,和谢传火动身往回走。 走水路和走陆路当然不一样。 啸海和谢传火两个人驾着一辆马车,急速地向天津市内赶过去。 车上,还拉着许多柴火和农作物。这些是根据地的收获,谢传伙准备趁此机会拉到天津换些钱财,换些根据地需要的东西。 在路上,谢传火对未来的日子颇有些期待,“不知道这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都快习惯这种一边打仗一边做生意的感觉……” “一个人好几个身份,这滋味不好受吧?”啸海听到他这么说,调侃了一句。 小谢哈哈大笑,“这滋味儿你的感受应该是最深的!啸海哥,我没有办法想象你这好多副面孔,要怎么才能处理的游刃有余?” “就是连睡觉都不敢睡实了。”啸海开了一句玩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出什么秘密。” 虽然是句玩笑,但其中的辛苦自然不必说。 马车跑了一整天,马上到了天津郊区,夜晚兄弟两个在上休息。 谢传火虽然一路上与啸海说说笑笑,可是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那就是啸海要如何向日本人交代?难不成他真的想要牺牲自己吗? 想到这里,谢传火悄悄流下眼泪。 啸海也没有睡着,他想的是一个同样的问题,怎么才能在日本人面前蒙混过去? 夜半到访 (待修改) 马超行到军粮城,已经进入到日本驻屯军监事的范围内两个人不得不形式 谢传火轻轻的抱了抱笑韩笑海哥,你此次回去凶多吉少,万一有什么情况一定想办法传递出消息,我们都会去救你的 小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做这些小儿女的姿态,这次回去面临什么,我心里有数,不过你这次进城卖货,不要与我有接触,免得咱们之间的关系暴露出去,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谢传火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小海目送现场,我离开之后计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大概还有50里地恐怕平脚走也要走上两天多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赶路 走了一天多终于到了天津的近郊远远的看见了铃铛阁的楼顶 叫海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已经渗出血的鞋子,勉强走到了铃铛阁 此时已经到了新年,学生们都放了寒假,铃铛阁里只有打金的师父和校长择城 孔德成听到打金师傅的报告,赶忙搬了出去,看见累倒在雪地里的小海把它钻了进来 校长室的炉子烧的还算棒,温度也刚刚好,孔泽城看着一身风尘仆的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到十分担忧 水校海囡囡的发出了声音 口诀曾感冒从炉子上端一下热水,倒在杯子里送到她的唇边,让她晕了润嘴唇 肖海缓了一阵,终于清醒过来,看见了孔泽城虚弱的笑了,孔校长,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见面了 孔德成叹了一口气,你还有心思说笑,看来是没有大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小海把自己如何相信慰安所的姑娘们晕到了恣意中军区根据地,交给了高胜女儿,自己又和卸船伙子马车回到天津,成这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孔德成 空条承看了看他,这听起来还是顺利的,怎么又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和小谢仔军粮城分手之后,赶上了日本驻屯军起开把启正,我为了躲避他们,便走进了民间小路,可是在那里又和一队为君正面接触上了 为君孔泽城觉得奇怪,我们把这天津城周边地区摸了好多次,有不少汉奸,天津周边没听说整建制的伪军驻扎 是啊,我本来也奇怪,可是跟他们交谈了几句,他们竟然是国民党与日本人交战后整建制投降,被边路了伪军部队,可是这群人骑不受日本人待见,又被国党妻子不用,所以就沦落到近交通,大家劫色卫生 肖海无奈的撸起了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斑驳伤痕,看的样子还渗着鲜血,是非常新鲜 本来我与他们相谈甚欢,可是是我大意了,本以为是国民党就会彼此有几分情面债,可是他们听说我是国民党派驻天津的监督,而且并没有因为天津的沦陷尔受到什么亲怒责难,心里竟有些失衡,趁我不备对我偷袭 孔泽诚拿来药箱,轻轻的给肖海上了药,他们偷袭你的道理何在?又不是你害的他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再说了,你看你从上到下也不称分钱,才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笑还苦笑道或许他们以为我在国民党中还有些许地位,想用我作为人质向国民党或者日本人提出条件 看来这为首的人还有几分头脑,不过他可选错了对象孔德成扶了扶眼睛,眼镜背后闪过一道寒光 还是孔校长是个明白人,以我现在的身份对日本人而言,不过是个可利用的棋子,对国民党而言,更是可有可无的弃子,他们接受我真的是没什么用小海接过孔德成手中的药,给自己扶上,可是这药性十分凶猛,让他的手臂立刻火烧火燎,一般红肿起来,疼得肖海面容扭曲 孔泽城看他的样子,赶忙转身出去,捧了一泼血的的胳膊上那要最大的特点就是像火燎一般用血降降温,你或许会好受些 多谢先生肖海的确感觉好多了,他继续讲述自己的遭遇所幸的是,他们一群人藏在深山老林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即使人多,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我仗着自己对这片环境比较熟悉,算是从他们的手中逃脱了,只不过受了些伤 不过,孔德成对于他这段经历到不觉得有什么担心,毕竟小孩是作为一个老战斗员了,经验丰富,绝对是那些被酒色掏空阵脱逃的国民党,逃兵祥兵要来的厉害,不过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你把那些姑娘送到了冀中军区根据地,很快,日本前线就会发现这件事,到时候该怎么交代 小海在这段时间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计划。不过这个计划略略显冒险而且粗糙,日本人会不会相信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孔先生,我到铃铛阁也正因为此事相求,你按我所说写上一封信,然后将我打晕扔到金海关门口,我想应该能蒙骗过关 孔泽成挑了挑眉,写信什么样的信,一封信加一个受伤的,你就能骗过日本人 我也不知道,先试一试吧,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孔校长,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求,我看学生们已经上了寒假,希望你能想办法把中镇和几个孩子召回学校,如果能把他们的舅舅鱼民生同志一起带回来,那就更好了,万一我有什么不测,我周边的亲人肯定是第一个会遭遇危险 孔泽诚听他话中有赴死,就一之意,心里未免有些难过,你不要这么说,既然你觉得那计划可行,我想咱们就先试一试,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你不明白,我这不是上气话,我这已经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几个孩子还有名同志,我在天津留下的有生力量,不能因为我受到牵连,被日本人消灭掉,天津这块阵地,我们不能死守小海知道孔泽成误会了,赶忙向他解释 可是如果天津城里没了你,那咱们的阵地也是失手的孔泽诚觉得,肖海的计划很是冒险,他真正的目的应该只是拖延时间去解救那些孩子 重回天津 啸海再看见津海关的办公楼,仿佛已经隔了很久很久;而实际上,他离开这里,不过是半个多月的时间。 捞尸队的队长恭恭敬敬地把啸海扶下了船,“张监督您这次可是遇险了,如果不遇到兄弟们几个,恐怕要遭了大罪了!” 啸海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银元交到他的手上,“麻烦你们的照顾,现在我已经到了。这是辛苦钱,请兄弟们喝点小酒。” 捞尸队的队长看他如此客气,很是受宠若惊,心里更是满意,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啸海推开津海关的大门,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引起一片惊叫。 他的秘书从二楼跑了下来,一把搀起他,“张监督,醒醒,您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女职员突然一声尖叫,“血!快看!张监督的身上全是血!” 这慌乱的情景也引来了中岛成子和赤木道彦。 两个人从二楼奔了下来,看见浑身是伤的啸海扑倒在地,昏迷不醒,一时间也是慌了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中岛成子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惊恐迷惑的表情。 她知道啸海去送慰安所的姑娘们到前线,一走就是二十多天。虽然时间长,但冬天走水路,慢一些也是合情合理。现在却看到他一身是伤地出现在津海关大厅,还昏倒在地,心中讶异,感到不妙。 “天颢君,醒醒,快醒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中岛成子蹲在啸海身旁,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胳膊,低声问道。 赤木道彦看了看啸海的状态,告诉她:“成子小姐,不要担心,天颢兄身上的伤都已经愈合了,他现在应该是累极了,所以现在睡着了。不过他的身体情况还是不甚清楚的,我现在就请他的朋友郑品恒大夫过来给他诊治一下。 可是啸海的秘书却拦住了赤木道彦,“赤木总司,请不要这么做。您知道,张监督的妻弟目前还在郑氏医馆……” “啊!”赤木道彦轻轻惊叹了一声,看了一眼中岛成子。 中岛成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中岛成子和秘书合力把啸海扶到大厅角落用于待客的沙发上,“算了!一会儿先把天颢君送到日本的医院,好生照顾便是。” 津海关的关员们听到这样的安排,正准备抬起啸海,送往医院继续进行治疗的时候,津海关的大门却被宪兵队给一脚踢开。 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冈村光谷。 中岛成子看见他虽然觉得奇怪,但是礼貌上的过场还是要走的,“冈村少佐,你怎么有空到津海关参观了?” 冈村光谷抬手制止了中岛成子,丝毫不客气地说:“成子小姐,我看在你是女流之辈,暂时不与你计较。不过这个张天颢里通外敌,竟然敢背叛大日本帝国,我不能坐视不理!” 中岛成子被他这几句唬人的大话吓住了,站起身来,直视着他,“冈村少佐,您这是什么意思?天颢君做了什么有损您的事情吗?” 冈村光谷冷哼一声,“你还不知道吧?他送往前线的那批姑娘,在半路通通失踪了!除此之外,赤木总司的四个近卫也都不见了!” 赤木道彦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满腹狐疑地问道:“冈村少佐,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为什么你得到的消息比张监督回来得还要早?” 冈村光谷自信满满地说:“这原本是不该我插手的,不过,我接到了前线催促补给的电报,这才知道这个人耍了花招,把那群姑娘不知道带到了什么地方!” 说罢,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愉快表情,仿佛是终于抓到了这个人的把柄,并且能够牵连到参谋部,终于帮自己的叔父打击了政敌。 啸海终于缓过神来,轻轻地嘟囔了一句:“请给我一些水……” 冈村光谷刚想说些什么,站在旁边一个年轻女关员端来一杯温水,轻轻地喂给啸海。 冈村光谷见此情形,心里十分不痛快,或许是不想在小事上计较,只冷哼了一声作罢。 中岛成子看到啸海已经醒了,再加上冈村光谷的表情带着得逞的意味,心里又些慌了。 她扶住啸海的肩膀,“天颢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清楚了!”那语气也并不友善,原来没有以往的亲厚,相反充满着浓浓的不信任。 赤木道彦冷眼旁观,并没有说话。 三个日本人围着一个昏倒的津海关监督,这样的情景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有些机灵的关员早早已经散开了,反应慢一些的人也都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遇到那些老奸巨猾的,甚至都偷偷提前下班。 最后大厅角落里只剩下坐在沙发上的啸海,脸色铁青的赤木道彦和中岛成子,以及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队、气势汹汹的冈村光谷。 缓了半天,啸海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遇到了土匪……” “土匪?!”在场的人表情一变。 自从川岛芳子被软禁在北京之后,天津周边的土匪要么是被日本收编为皇协军,做了汉奸,要么就是被迫离开了天津的区域,怎么可能打劫日本人的船? 啸海看众人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了赤木道彦。 赤木道彦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封战书。 竟然有人把这战书下到日本人头上,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变得越发难看。 啸海咳嗽了几声,告诉他们:“我本来已经将那些姑娘沿着水路送到献县,刚准备上岸休息一下,采买一些补给,却遭遇了一伙土匪的劫持。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土匪,似乎专门做水路生意的。他们押着船又开回了子牙附近……” “什么人竟敢这么大胆?”中岛成子听他把细节描绘得非常具体,不像是谎话,已经有了七八分相信了。 “据说是是国民党的溃兵无处可去,留在海河水域成了土匪。”啸海指了指那封“战书”,赤木道彦认同地点了点头。 冈村光谷却并不相信他的话,冷哼一声,“那些姑娘哪去了?难道也被那些土匪掳走了?” 铭生永别 啸海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从这所监牢里进出了。只不过以前每次他来到这里都是为了解救其他人,而今终于轮到了自己身陷囹圄。 那天回到津海关的啸海虽然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冈村光谷却并不相信。尤其他觉得自己难得抓到啸海的把柄,心里很是是欣喜若狂,将啸海强行扣押。 而赤木道彦和中岛成子虽然政治地位比冈村光谷高,可手中没有兵权。他们只能眼看着啸海被抓走。 事实上,之前啸海送给冈村宁次的姑娘因为遇到八路军,没有了下落,与此次姑娘失踪事件大同小异,都是半路被劫。所以,他们现在也不敢全然相信啸海。 在这种情况下,啸海也不便多说,只能顺着冈村光谷的意思,被投入到监狱之中。 啸海抬头看着三米多高的气孔,轻轻摸了摸肋下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这是赤木道彦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大利益了。 啸海的确受了伤,但并不是那些溃兵土匪造成的,而是自己进入天津城之前,对自己下了狠手,做出的伤痕,只为了增加事情的可信性。 可是却不想冈村光谷原本就想借此机会对他痛下杀手,自己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 啸海在监狱中,心里倒也不急,毕竟那些姑娘已经到了安全地带。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铭生的身体。 小柯已经牺牲,铭生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如果这时候日本人再对冬至和那些孩子下手,自己的确是束手无策。 突然,监狱的门被打开了,其他监室的犯人都涌向门口张望来人是谁,更盼着来人能把自己释放出去。 可是啸海没有动。无论来人是谁,恐怕他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那人偏偏在他的牢门前停下,“天颢君!” 啸海回头一看,竟是赤木道彦。 他勉强站起身来,挪到门前,苦笑一声,“道彦兄,看我如此狼狈落魄的样子,有些失礼。不过我肋下的伤实在是有些严重,没有办法在乎那许多礼节了……” 赤木道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随扈退下,只将这小小的一隅留给他和啸海。 “天颢君,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冈村光谷一口咬定你说的是假话,我们也没有办法去向他证实你的话……你的处境很是危险!” 啸海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想要验证我所说是真是假,只要去那天津周边搜罗一圈就能知道,我相信那匪头对我一定会有印象的!” “那群姑娘真的是被那些土匪给掳走了吗?”赤木道彦看啸海神色如此坦然,便也信了他的话,心中对于自己青梅竹马的女伴愈加担心。 如果她还在慰安所,虽然受尽折磨,但性命无虞,到了土匪的手中,可就不一样了! 啸海当然注意到他的神情有变,压低了声音,“当然没有!那些姑娘着实可怜,其中有几个日本姑娘或许是受了蒙骗,或许是感到耻辱,在路上要投河自尽……” “什么?!她们……”赤木道彦听到这话,更是紧张。 啸海揭开谜底,“她们最后都被其他姑娘救了下来。我见这些姑娘着实可怜,便想联系海运公司,将那几个日本姑娘接走,随着下一批货物一起送回日本……” 赤木道彦的眼睛睁得老大,“什么?!你这么做岂不是太冒险了?!那群姑娘怎么经得起海上颠簸?就算是能够逃离慰安所,也不一定能坚持到日本!就算回到日本,也会被军警逮捕的!” 啸海安抚他,“不要急,你说的事情也是那些姑娘的顾虑,所以我的主意被其他人给否定了。最后那群姑娘干脆不分国籍、民族、来处,通通在献县附近留了下来。” “献县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那群姑娘会留在那里?”赤木道彦并没有上过战场。 “那是八路军和华北驻屯军交火的缓冲带,双方颇有默契,不会在那里发动大规模的战斗,许多百姓在此苟且偷安。”啸海说的并不全是真的。 赤木道彦松了一口气,可他转念一想,心又提了起来,“这缓冲带毕竟不会永远安稳,那二十多个姑娘在那里停留也不是长久之计。” 啸海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八路军一方的领导人是高盛宇。” 赤木道彦也恍然大悟,“那上一个姑娘也是被高队长带走的吗?” “没错,虽然我与他效忠的政党不同,但我对他的为人还是十分信任的,这群姑娘应该拥有干净完整的人生。” 赤木道彦的脸一红一白,自己的青梅竹马被困在修罗地狱之中,自己却没有勇气将她解救出来,这对一个男人而言是莫大的耻辱。而今,高盛宇——自己的敌人——却把这件事情做到了,怎能让自己不觉得汗颜? “道彦兄,你到如此阴暗龌龊的地方,应该不会是为了打听这事吧?” 赤木道彦也回过神来,神色凝重,“天颢兄,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切莫伤心……” 啸海看他神色不对,心里顿时胡思乱想,自己的亲朋挚友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闪过。铭生、冬至、品恒、肖芳、那四个孩子…… “铭生……”赤木道彦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铭生他……” “铭生怎么了?”啸海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有几天就到了旧历年。 啸海把铭生托付给郑品恒,冬至寒假回来也在郑氏医馆,啸海的心里还是很放心的。 现在赤木道彦专程到监狱里要跟自己说起铭生,看来并非什么好消息。 “铭生,在你回到天津的前一天,已经去世了……” 赤木道彦说完这句话,把头撇向了一边,根本不敢看啸海的脸。 赤木道彦说出的这个消息,就像晴天霹雳一样,把啸海整个人定住在那里。 安静的角落得让人压抑。 赤木道彦慢慢转过头,看见啸海的脸。那是他见过最悲伤,最绝望的一张脸,毫无血色,苍白而平静。 他伸出手,想要拽住慢慢向后仰倒的啸海,却不想他一口鲜血喷出来。 病房对话 啸海再次醒来时,睁开眼睛便看到满眼的白色。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手腕上拷着长长的镣铐。 啸海轻轻动了一下,镣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把门外的守兵惊动了。 “你要做什么?”一个日本宪兵举着枪指着啸海,面目仿佛是凶神恶煞。 “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啸海动了动身体,感觉肋下的伤口被更加妥善的处理了,可是他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张天颢,你终于醒了!怎么装不下去了?”这时候从门外又进来一人,啸海仔细看了看,竟然是冈村光谷。 “冈村少佐,我怎么会在这里。这又是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啸海举起了手腕上的镣铐。 “你还来问我?在监狱里,赤木道彦与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吐出鲜血?他又为什么非要保你不可?你们两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到底是参谋部对天皇不忠,还是你们这群人要对冈村家族不利?最好跟我说实话!” “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啸海懵懵的,仿佛根本没能理解冈村光谷的话。 ”少给我装模作样了,你们这群文官总是诡计多端!我们冈村家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而你们只会拖着后腿!快说出来,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冈村光谷声音越发严厉。 啸海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候,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赤木道彦。 “天颢兄,你还好吧?可把我吓坏了!” “道彦兄,我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冈村少佐为什么要把我圈禁起来?”啸海总算看见了熟悉的人。 赤木道彦神色怪异地看着他,“啸海兄,难道你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啸海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铭生……铭生已经去世了!”赤木道彦又一次告诉啸海这个噩耗。 “铭生是谁?”啸海的表情不是作伪,而是真挚又茫然。 赤木道彦和冈村光谷很有默契的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想到,啸海竟然是这种反应。 冈村光谷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领,“张天颢,你不要跟我耍花样!于铭生,你竟然会忘记?那你还记得于铭华吗?” “记得,她是我的妻子。”啸海点了点头,“冈村少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冈村光谷松开了他的衣领,倒退了几步,神色冷酷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谎言的影子。 赤木道彦却越来越担心,他坐在啸海的床边,从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只钢笔,“天颢兄,你还记得这支钢笔吗?” 啸海看了看钢笔,是美国派克所产的,看起来十分贵重。 “真是一只漂亮的笔,可是这支笔与我有什么关系吗?”啸海又翻看了一下这支笔,又把它还给了赤木道彦。 “这支笔就是铭生送给我的!当时你还在……”赤木道彦的眉头越皱越紧。难道天颢是受刺激过度,竟然忘了铭生?可是怎么会只忘记铭生,还记得铭华呢? 啸海又皱了皱眉头,似乎对他的话一无所知,丝毫没有印象。 冈村光谷的耐性却不剩多少,轻轻用手指点了点赤木到彦的肩膀,“赤木总司,我们不要再和这个人浪时间了,赶快离开医院吧。我想我已经非常给你颜面了,竟然还让医生对这个人进行治疗,别忘了,他可是大日本帝国的叛徒敌人!” 啸海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头重像灌满了浆糊似的,他打起精神,“冈村少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的话对我非常的不尊重。我自认为与大日本帝国的诸位交情不浅,现在难道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这次以后是否还有人会为你们效命?” 冈村光谷被这几句话说的恼羞成怒,上前一步,甩了啸海几个耳光,立刻把他的脸打得肿了起来。 赤木道彦看这场面实在难看,赶忙拉住冈村光谷,“少佐,希望你能克制一下你的情绪!现在还没有人说张天颢先生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叛徒和敌人,你不要罗织罪名强加给他。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是我的朋友,还是津海关的监督!” “愚蠢的家伙!”冈村光谷看赤木道彦如此强硬,于是拂袖而去,并嘱咐门口的士兵严加看管,切不可让人逃出这个病房。 赤木道彦为啸海辩驳了两句,可他毕竟是个日本人,在冈村的光谷走后,他与啸海之间依然陷入了说不清到道不明的沉默。 过了许久,赤木道彦站起身来,“天颢君,我也不能再此久留,我会按照你之前留给我的书信,将其他孩子的生活安排好,请你放心。” 啸海依然是表情木然,仿佛没有听到赤木道彦说了什么话,而是在努力消化着冈村光谷留给他的那些信息,而最主要的信息就是——铭生死了! 赤木道彦看他半天没有反应,也不再与他多费唇舌,于是起身告辞。 病房里周围只剩下啸海一个人。 他慢慢地滑了下去,把手链带得铮铮作响;他躺在了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似乎想了很多问题,似乎又什么都没想。 而在气孔里监视他的冈村光谷,有些沮丧。 原本他是想偷听赤木道彦和张天颢之间的对话,寻找他们背叛驻屯军或者对冈村家族不利的证据,以便借此机会发难。 却不想,张天颢这人竟突发意外,醒来后竟然忘记了发生什么事,甚至忘记了自己将他投入到监狱,忘记了自己是津海关监督;现在他仅仅能记住几个人,似乎把自己的记忆像拼图一样摘下了几块,剩下的也没有任何的价值。 可是冈村关谷不敢相信,像张天颢这样一个八面玲珑,智商奇高,深得自己叔父喜爱的年轻政客,会因为这种事情把自己弄得伤心欲绝,竟然还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这样的张天颢对自己是否还有用处?冈村光谷想到这里,觉得头大如斗,干脆把这些问题抛诸脑后,置之不理。 察绥工厂 啸海在医院住了几天——这还是赤木道彦帮忙争取到的——可是他的手铐脚镣却一直没有摘下。 这几天住院的经历,对于啸海恢复记忆并没有什么帮助。他的脑中始终是像存着记忆碎片一样,并不能拼凑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赤木道彦原本想向天津驻屯军求助,让啸海能够保释出来,可是却吃了闭门羹。 不过毕竟不能彻底撕破脸,冈村光谷允许赤木道彦可以在宪兵队的监狱里随时探视啸海。 “天颢兄,你有没有受什么委屈?”赤木道彦在会谈时里看见了面容憔悴的啸海。 啸海摇了摇头,他所在的牢房是在整个监牢的边上,头顶三米处还有一个气孔,从那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光线。按照他的推测,他已经在这里过了一个月,也听到了外边的炮竹声,旧历年应该已经过完了。 “道彦兄,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冈村少佐关到了这里,难道真的是我犯下了什么错误吗?”啸海神色有些急切。 赤木道彦被他问的一愣,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啸海,“这是有希子给我的信,你看一看,或许会找到答案……” 啸海满腹狐疑地接过信,里面全都是日文,好在他没有忘记自己会日文,仔细地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上村有希子和其他中国姑娘被高盛宇带走之后,便送到了察绥工厂,让她们投入到劳动之中,并且在生活上得到了妥善的照顾。 有些姑娘思念自己的亲人,可是又觉得自己被日本人玷污过,十分肮脏,不敢与家人联系。高盛宇也安排专门通信渠道,让姑娘的家人知道她还尚在人世,让姑娘们能够有了和家人团聚的新期待。 还有姑娘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可是却想要把那孩子拿掉。高盛宇也安排了专门的医院;对于有些身体条件不允许的姑娘,高盛宇也亲自给她们做了思想工作,让她们放下包袱,开展新的生活。 一切都在向好。 啸海看完这封信之后,表情似乎略有波动。 他把信还给赤木道彦,茫然地问道:“这位有希子姑娘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认识高队长?难道这件事与我被投入监狱有关的吗?” 赤木道彦默默的收回了信,只留下一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明天送冬至和那几个孩子回到学校,你不用担心。” 啸海拱了拱手,苦笑道:“我这手脚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实在失礼。道彦兄的箱子之举,我铭感五内。” 赤木道彦摆了摆手,神情疲惫地离开了监狱,而啸海也被压回了自己的牢房。 可就在啸海刚在牢房坐稳,冈村光谷便匆匆的赶来,劈头盖脸地问道,“赤木道彦呢?” 守卫的日本宪兵告诉他:“赤木总司和张天颢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冈村光谷勃然大怒,伸手甩了那回话的宪兵两个耳光,“笨蛋,为什么让他离开?他们两个说些什么?你们有没有听到?” 宪兵被打蒙了,赶忙退后一步,深深鞠躬,“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听懂!他们两个人说话使用的是汉语,即使在会见室里,我们也听不明白?” 冈村光谷气得一拳狠狠砸在了门框上,“狡猾的中国人,狡猾的参谋部!” 啸海在最后一间牢房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听得真真切切,可是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啸海在牢房中见到的第二个人,更是出乎他的意料,是天津卫有名的大会计师杨鼎胜。 冈村光谷本来并不想让杨鼎胜与张天颢接触,可是陪着他来的却是日本驻屯军的最高长官。 原来,杨鼎胜的算账手艺一绝,为驻屯军创收不少,所以受到了格外的礼遇。现在到了宪兵队,即使冈村光谷心怀不满,却也不敢与他们为敌。 不过,杨鼎胜和啸海的谈话也没有逃脱宪兵队的监听,只是这次换了两个懂汉语的宪兵,在会见室里作为颈线。” “张先生,没想到我刚与您开始合作,你就遭此牢狱之灾。”杨鼎胜的表情似乎十分的遗憾,用自己那缺了一根的手指的右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啸海有些无奈,“十分抱歉,我现在身陷囹圄,不能将尾款结给您了。不过,您可以去海运公司直接找王大石,由他来支付您的尾款。” 杨鼎胜摆了摆手,“张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我不是一个小气的人,跟您说这件事主要是想告诉你,海运公司现在没有其他人可以负责,还是希望你早日能够获释,回去主持大局。” 这时候会客室的大门被推开了,冈村光谷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用手中的马鞭指着杨鼎盛,“杨会计师,我知道你在天津卫很有名气,不过你为什么要来看这个囚犯,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杨鼎胜坦然一笑,“我为这位张先生的海运公司代理财务账目,可是张先生现在深陷囹圄,我来找他要这笔薪酬。” 冈村光谷看了看杨鼎胜,又给一旁监听的宪兵使个眼色。 宪兵点了点头,示意杨鼎胜所言非虚,冈村光谷这才作罢。 但他并没有离开会见室,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从现在开始,无论你们说什么,都只允许用汉语或者日语,不允许用俄语!” 啸海也不介意,而是告诉杨鼎胜:“杨先生,如果海运公司并不能全额支付您的报酬,可以到察绥工厂去追回尾款。” 杨鼎胜听到“察绥工厂”这几个字,表情十分惊喜。可那表情一瞬而逝,并没有被其他人捕捉到。 啸海冲他认真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尽快与之联系。 杨鼎胜站起身,十分礼貌地向冈村光谷微微鞠了躬,“冈村少佐,我现在就离开这里去海运公司讨债,希望下次我们也有合作的机会。” 冈村光谷对于这个大会计师的声名还是有所耳闻,如今对方礼数周全,自己当然没有失礼的道理。于是他装模作样地伸出手,与杨鼎胜握手告别。 千头万绪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啸海还穿着冬天的衣服,加上牢房的阴暗潮湿,他身上开始起了疹子和跳蚤。 冈村光谷因为顾忌参谋部的缘故,并没有对啸海使以酷刑,可是也没有轻易放过他,而是将他扔在牢笼的角落里,不闻不问,足足几个月的时间。 啸海的心情要从最开始的焦躁,到后来的平静,甚至现在有些绝望了。 其间,赤木道彦曾经到这里跟他见过一次面,告诉他,上村有希子改名换姓之后。现在察绥工厂自给自足,生活非常安定。她并不想再回到日本,准备在中国落地生根,让赤木道彦彻底忘了她。 啸海扯出了一个笑容,对于与上村有希子而言,这并非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赤木道彦何尝不知道?所以他对啸海从心里充满了感激,但是参谋部是没有兵权的,再加上中岛成子并不愿意过多插手此事。所以从目前情况来看,救出啸海是遥遥无期。 除此之外,郑品恒也打通了监狱狱卒的关系,也给啸海带来了一封信。 在信里,他告诉了啸海铭生的死因。 原本铭生的身体已经好转,却不想,冈村光谷带着一队宪兵闯进了郑氏医馆,要他们交出啸海和参谋部背叛驻屯军的证据。 铭生和郑品恒听到这种要求,一头雾水。 郑品恒告诉冈村光谷,啸海并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而且啸海始终为津海关和日本人效力,所以冈村光谷提出的要求,他们是不能满足的。 冈村光谷本来就是找茬儿,现在这件事毫无破绽,他也有些悻悻然。突然他看到铭生背后的伤痕,顿时来了兴趣,“于明生,我礼得你的背后是有一大片刺青的,那可是我老师的得意之作,并且把画法继承给了我的师兄。怎么现在你却把这片刺青烧毁了吗?” 铭生强撑着病弱的身体,告诉他:“我的后背,是被齐思明灼伤的,并非自己所愿!” 冈村光谷哪听得进这句话,于是便让手下的宪兵把铭生架起来,准备押回宪兵队进行审讯。 好巧不巧,宪兵队里一个人就是当天值班的宪兵,看到了铭生容貌与之前雨夜劫杀日本浪人的青年十分相似,于是把这事情告诉了冈村光谷。 冈村光谷大喜过望,那两个人雨夜劫杀日本浪人,宪兵队出手干预却不想惹了一身麻烦。其中一个人已经被宪兵队折磨致死,另一个本以为是尸体扔在了墙角,原以为第二天就会被捞尸队的人给拉走,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可能就是那只漏网之鱼! 冈村光谷更加来劲了,坚持让他们把铭生带回宪兵队。可没想到,铭生一口鲜血呕了出来,喷了冈村光谷一头一脸,气得他举起手枪想给铭生解决了,可是没想到铭生却立刻昏倒了过去。 郑品恒赶忙搭脉,告诉冈村光谷:“冈村少佐,不用你们把这个人带回宪兵队了,他现在身体十分虚弱,恐怕只有这三两天的性命,你们把他带回去,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冈村光谷当然不信,依然叫两个士兵将铭生从病床上拖起来。 可是两名士兵一上手,却看见铭生的脸色变白,气息越发微弱,脉搏时快时慢,明显是死亡前的征兆,于是觉得有些不吉利,双双放手。 郑品恒百般无奈告诉冈村光谷,“冈村少佐,这位于记者常年在新闻一线进行工作,难免会有些仇家,并不是受了伤,便是与日本宪兵队有什么瓜葛。” 这种平衡在天津卫名气大人缘好,冈村光谷又不傻,知道这个人暂时还不能动,以免引起天津百姓的再次反弹,于是弃一哼哼的带队离开了 郑品恒行,虽然说的理直气壮,但她心里也是发虚,第一铭生的确是当晚袭击日本浪人的主犯之一,其次,名民生的身体已经到了非常糟糕的状态 郑品恒行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虽然他一直告诉肖啸海铭生的身体状况已不断的好转,可他知道,由于多年的奔波劳苦,加上玉洁于民生和,民生的伤势越来越严重,宪兵队如此一闹,让他的身体雪上加霜 没多久,铭生再也坚持不住了,在病痛中慢慢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肖啸海看完郑品恒行的信,不禁泪流满面,铭生在最后自己没能还完最后一程,甚至都没有让他见到自己心心念念加入的组织,就这样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更令人难过的是,自己现在身陷囹圄,冬至自己操办了唯一亲人的葬礼 张天浩门口响起玉竹的声音 小啸海赶忙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应声回道我在这里 有人要来保释你了,玉竹的声音更加高亢 其他的囚犯先是一阵沉默,突然纷纷涌到门边,敲打门框,为什么他可以保释需要多少钱?我们也要出去 场面混乱了起来 玉竹拿起鞭子在门上抽打了一阵,把那些囚犯下了回去 小孩内心也满是疑惑,进入了宪兵队的监牢,没有万千家才是不会重获自由的,而自己又是何得何,何德何能,谁又会为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 带小孩走出去的时候,竟然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已经退出天津政坛许多年,在北京,一座独门独户的院子里,独自养老,这也是日本人的决定,对他不再信任,可是此时她又怎么会跑来保是孝啸海? 芳子小姐,好久不见,小啸海礼貌地向他拱了拱手 川岛芳子挥了挥手中的鞭子,不用客气了,张天浩 不知道芳子小姐为什么愿意为我做出如此努力,竟然保释我出来川岛芳子的车上,闻着她的香水味,恍如隔世,但自己心中的疑问还是要问出来的 呵呵,川岛芳子冷笑一声,虽然我已经不在这趟浑水里趟着,但是我说句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别忘了,我手上还掌握着宪兵队大量的机密资料,他们如果想要好好的,当自己的官,我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小孩拱了拱手,疯子小姐计谋天下第一,不过我想问问,把我保释出来,对你有什么作用? 释放回家 川岛芳子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啸海的脸颊,“小伙子,你想知道的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因为我的目标不是你!” 啸海对于川岛芳子在北京的所作所为也有所耳闻,知道她现在与日本华北参谋部闹得十分不愉快,也就不再多问。 啸海被川岛芳子放在了津海关门口,不过他没有去工作,而是直奔郑氏医馆。 郑氏医馆正在营业时间,前厅的老大夫看见啸海吓了一跳,赶忙奔了了出来,“张监督,你被放出来了?!东家因为你的事情,愁得都吃不下饭,这几个月就没有一天睡得好……” 郑品恒在后院听到了他们声音,也赶忙跑了出来,看见了啸海,也傻在那里,“你怎么出来了?” 啸海摆了摆手,示意这里人多耳杂,不方便说。 郑品恒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赶忙将他带到后院。 到了后院,啸海拽住郑品恒的袖子,“品恒,快告诉我铭生的情况!” 郑品恒被他这句话给噎住了,沉默了半天,哽咽地说:“铭生被我葬在了铃铛阁附近,是我和冬至一起去的。不过,我们没敢给他操办葬礼,怕被日本人知道,到时候会更麻烦……” 啸海此时也冷静下来,抹了掉眼角的泪,“品恒,你做的对!铭生虽然没有被宪兵队发现是当晚的劫杀日本浪人的人,难免不会被有心人留意到……” 郑品恒把他带到后院最后一个房间,“这里就是铭生去世前居住的地方,我把这里锁了起来,一直没有动。现在冬至还在学校上学,你有空去看看他吧!那孩子接连遭受打击,心里实在很难过。” 啸海环顾这个房间。 铭生的青色长衫还在床头,他平时爱看的书都摆在那里,可见之前他被郑品恒照顾得很好。遗憾的是,自己还是没有见过他最后一面。 姐弟二人都在这乱世之中失去了生命,一切都是在自己身边发生的。 突然,他觉得心口绞痛,慢慢扶着床沿坐下来。 郑品恒看他的脸色不对,搭了搭脉搏,发现他竟然急火攻心,脉象就仿佛铭生去世之前一样。 郑品恒吓坏了,赶忙拿起药丸喂给啸海吞下,让他缓过神来。 “品颈椎,我想自己在这待一会儿。”啸海的脸色缓了一些。 郑品恒当然理解,“好,你在这休息一下,我去前厅照顾生意,再给你做些饭,烧些水,你需要洗个澡。” 郑品恒离开了。 这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啸海一个人,他慢慢地躺在了床上,发现枕头上有头发。 他拈起这根头发,轻轻笑了。铭生天生,头发发卷又细又软,长一些配上她的容貌,就像是一个女孩子,时常被自己嘲笑 可是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嘲笑他了,没有机会吃她做的饭,也没有机会听他挨骂,就像你往一个个离开自己的伙伴一样,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到了傍晚,郑品恒行回到房间里,看见笑啸海脸色煞白的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着了的泪痕,把那枕头都打的沁湿了 郑品恒行捏手捏脚的走到床边,看见小啸海时常皱眉,最眼泪还不停的往外涌,漫画里喃喃自语的叫着明华铭生姐弟俩的名字 郑品恒衡,实在不忍心了,轻轻推了推他下啸海,醒醒起来吃些东西,洗把脸 肖啸海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坐起身,扯出一个笑脸平衡 赠品行,看他的样子更加不忍心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你这张笑脸都快成为你的假面具了 啸海听了这话,撂下脸色把手挡在了眼睛上,却摸到冰凉的眼泪 他打起精神,从床上下来好,我吃些东西,一会儿得赶紧回到家里,离开家这么长时间,不知道那房子成了什么样子 应该没问题,我时常过去照顾,而且,杨丁胜买下了你隔壁的别墅,也时常兼顾着,郑品恒行,把青州小菜端到屋子里来,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这几个月在监狱里,怕是没吃上一口热乎饭,看你的样子,憔悴了不少,瘦了好多 小啸海断气吧,感觉到那白粥的温热,益阳波将一碗粥一饮而尽,温热的白粥,顺着自食道流向了被啸海,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受再多的苦,再多的难,倒也不怕,只是不知道外边的情况,让我内心十分恐慌,现在铭生也走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明华和冬至交代 郑品恒衡拍了拍他的鉴别,说那些话不管是明华还是冬至都会理解你的苦衷 宵禁之前,肖啸海回到了阔别几个月的家里,门锁已经被破坏了,想来宪兵队是不会放过这栋房子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一片狼藉,明显就是被人多次翻过 小啸海没有在乎那些值钱的物件是否已经丢失,而是直奔书房,看见书房更是一塌糊涂 她轻轻地把墙面摸了摸,那块奇特的砖头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长舒了一口气掏出匕首将那砖头撬开,看见里面的文件还都在,有些已经过了时效,但更重要的文件去依然完好无损,这让他心里有几分安慰 不过小啸海盗也不那么的紧张,很多情报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已经牢牢的刻在了尤其在监狱无聊的时候,他仿佛拒绝这些情报,让这些记忆变成了根植于心的东西 他简单的把屋子打扫出来,发现家里但凡值钱些的东西都已经没有了,恐怕是被宪兵队给一少而空 到了晚上,宵禁的哨声响起,她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脑子放空,他不敢回忆,也不敢思考,生怕自己心头的那口血涌出来 这时候外面墙头一阵骚动,让孝啸海打起精神,赶忙跑出去 曲靖天津卫大名鼎鼎的会计师杨炳胜在墙头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却被一个人缠住了,抬头一看,竟是孝啸海,又惊又喜,笑啸海,你回来了 小啸海康康的扶住她,我被川岛芳子保释出来,下午的时候我去了正式医馆看看民生生前留下什么 提到铭生扬鼎盛,也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没有说话 再见明天 啸海把杨鼎胜带回了自己的屋子里,“这段时间麻烦你一直照顾这栋房子了。” 杨鼎胜摆了摆手,“客气什么,再说……这是怎么了?” 啸海看着杂乱的客厅,“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杨鼎胜看着整栋房子一片狼藉的样子,也有些惊讶,“其实我这段时日一直在忙着根据地的工厂账目,有段时间没来了,这家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啸海摇了摇头,“看这样子,大概是我被放出来之前,宪兵队到这里抄了一次家,所以才会如此混乱。” 杨鼎胜神情紧张起来,“那他们有没有拿走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有那些情报,也被发现了吗?” “没有。那些十分重要的东西,我早就已经销毁了,记在脑子里;其他的都藏在了安全的地方。说实在的,当时我在监狱里唯一害怕的就是死在那里,很多消息就会随着我一起埋葬。”说到死亡,啸海是坦然的,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想到自己还有出来的这一天,春暖花开,却不见了亲人……” 杨鼎胜看他如此神伤,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别再想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我跟你说一说,察绥工厂的情况吧!” 啸海一听,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太好了,我在送那群姑娘的时候,‘察绥工厂’的名声如雷贯耳,可惜一直都没有见过。据说察哈尔和绥远地区建立了大量的工厂,保证了根据地的自给自足,甚至还能换些钱财。” 这是杨鼎胜擅长的。他自然兴奋起来,“是啊,那些工厂接收了许多逃难的难民以及战俘;还有一些女工,就是你带来的那些姑娘。现在的根据地老百姓,有种地的,有做工的,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咱们全中国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迟早会有这样一天的!”啸海露出了这段时间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杨鼎胜的神情又严肃了起来,“你虽然救下了那些姑娘,送到了工厂,给他们新生,但日本人仍在天津积极物色新的妇女送到慰安所和前线。不过现在老百姓已经敢反抗了,日本人也不会轻易得逞;更何况花街的姑娘们也抗议,坚决不去慰安所;有些性子烈的姑娘,甚至将那些日本浪人打得哭爹喊娘。” “这是好事啊,他们有了反抗精神,以后就能引导向正途了!”啸海不知道杨鼎胜在愁些什么。 “我说的这些只是花街那里的一等二等姑娘们,别忘了还有那三等四等的姑娘依然没得选择,最后只能被送到慰安所,有些人被折磨选择自尽。现在慰安所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再到港的日本大兵多花些钱,也要花街消遣。”杨鼎胜说到这里,狠狠叹了一口气,“可是那群日本人不管到花街还是慰安所,怎么可能会把别人当成人?花街现在每天也是怨声载道。” 啸海突然站起身,“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你最近有没有办法能够离开天津?我这里有一份情报,要传递给冀中军区,你得帮我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杨鼎胜随着他进到书房,看见他拿出一打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母,随后又把白纸叠成一个圆筒状,装入钢笔中,交给杨鼎胜,“这东西不起眼,日本人一般应该不会查。 杨鼎胜接过钢笔,上下反复看了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紧张?” “几个月前,我还被关在监狱中,听隔壁的人说日本人在山东、河南一些地方竟然将慰安所里的姑娘通通杀掉。”啸海眉头紧锁。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杨鼎胜十分惊讶,“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再说,那些姑娘对日本人会造成什么威胁?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啸海告诉他:“现在日本鬼子如果放弃了这片地方,就会把这地方毁坏殆尽,庄家都烧光,村民都杀光,粮食都抢光;如果是在城市里,就会把建筑物炸毁,把那些姑娘通通杀掉!” 这段时日,杨鼎胜一直混迹于上流社会,周围都是是一片歌舞升平;听到笑啸海这么说,又勾起他以前朝不保夕的记忆,那些活在恐惧的日子里,让他瑟缩了一下。 啸海当然敏感地注意到他的反应,伸手握住他拿着钢笔的手,“明天,这件事就拜托你了!现在周围有许多特务监视着我,我都看见好几个老熟人了,到时候只能靠你去把这消息传递出去,让组织想办法营救那些女性。” “好,我一定办到!”杨鼎胜把手中的钢笔放在了自己的里怀兜,又拍了拍,似乎确定它是否在那里。 “过些时日,我想去看看冬至,虽然他们把我放了出来,可是我暂时不能回到津海关继续工作。” 杨鼎胜不同意他的想法,“这段时你的动作越少越好,要不然你会再次深陷囹圄,到时候可就麻烦了。所以,铃铛阁中学我也不建议你去。从天津卫一出来,到那铃铛阁这一路几十里的路程,布满了暗兵和哨岗,你又何必去冒这个险呢?还有几个月冬至就要放暑假了,到时候他会回来和你团聚的!” 他自己送走了两个至亲的人,这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承担的,我心疼他,所以想去看看她 我当然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切不可感情用事因小失大 两个人说着话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肖静,快要结束天快要亮了,你休息一下吧,交代给我的事情我都会去完成的倒是你,一定要从这些情绪中走出来,要不然名声即使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啸海笑了笑,是啊,我让你们担心了 杨鼎盛临走的时候,语重心长的对肖啸海说我知道我们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这乱世之中,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可是我们不能就此颓废,要打起精神,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小啸海勉励的抬起头,被刺眼的阳光晃了一下,露出一个即悲伤的笑容明天你要好好的陪着我走下去 保安队员 杨鼎胜走后,啸海过起了独自一人被软禁在家的日子, 他每每站在窗口,看见窗外保安队员鬼鬼祟祟地向自己的屋子里打探。 啸海每次尝试离开这里,便会有荷枪实弹的宪兵出现拦住他。 啸海也是大方,干脆不再想着离开,而是每天到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冬天的时候,杨鼎胜在院子这里埋了一些菜籽,开春了,菜籽都发出来,倒也不愁吃。 有的时候,和特务撞个对脸,啸海也是坦然一笑。 过了几日,啸海和那几个保安队员都混得很熟了,有时候还会交换几根香烟,啸海做的馒头也会递给他们。不过,从来不交谈。 又过了几日,他们之间甚至都能聊上几句天了。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是天津的坐地户吗?”啸海把手头上的烟递给了眼前这个人。 啸海其实观察了很久,这个人应该不是他们之间的头目,也不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这个人先是一愣,没想到啸海会对自己说话,很快点了点头,“在下姓刘,刘山洪。我算是天津人吧,只不过不在天津市里,我是塘沽人。” “塘沽好地方啊!”啸海很是熟悉的样子,“我经营了一家海运公司就开在塘沽。我知道很多货物在塘沽靠岸之后,再运到天津市内,这一来一回,赚的还不少呢!” 刘山洪点了点头,“是啊,我知道这些外国货都会先到塘沽,所以塘沽那有个洋货市场,很多洋玩意都是在那里卖出去的。” “对对对,那地方不错!有些货一下船就会被抢空,这些年也赚了些小钱,可惜……”啸海的话点到为止。 刘山洪看了看啸海身上的衣着和这栋老旧的小洋房,的确是不像赚到许多钱的样子。他顺着话题聊下去:“既然如此,我看张监督的生活并没有很阔绰,相反,倒有几分窘迫。” “是啊……海运公司之所以能够成立,多亏了参谋部的扶持,赚了钱必然要反哺他们!”啸海话里有话, 刘山洪点头称是,“太君们想要的东西,不能不给,要不然,可就倒大霉了!” “那你又是怎么给日本人工作的?”啸海看他手上的烟已经吸完了,又递过去一杯热茶,“听你说话像是读过书。” “说来话长……”刘山洪将这杯茶一饮而尽。他天天在这里监视着这位海关监督,百无聊赖,同时又因为没有补给,时常又渴又饿。今天,他在这位张监督手里混到了一根香烟,一杯热茶,也算是赚到了,所以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原本是天津塘沽附近的商行职员,就是海运公司运来东西的以后,放到我们商行售卖。后来我又凭着家传的手艺在码头摆起了小摊,贴补家用,日子过的也算安稳。” 啸海听完,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这听起来不错呀,日子平淡安稳,世道再乱,也影响不了你!” 刘山洪突然神色愤恨,“可是有一天塘沽开来一艘大轮船,走下了一堆日本兵。这些日本兵进城的沿途还抓了一些丁,一起上了那辆大军车。到了城里,有些被分到了保安队、有些被分到了警备队,反正都是给日本人效命。” “你在什么队里?”啸海有些好奇。 “我在保安队里,是给宪兵队干活的。”刘山洪表情微妙。 “薪酬怎么样?每个月开多少军饷啊?” 刘山洪气得摇摇头,“哪有什么军饷?我们在保安队,每天只管两顿饭;出来工作的,一人只给一个铜板,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还不如出去讨个生活!”啸海当然知道他们不敢离开把。 刘山洪赶忙摆了摆手,“张监督可不敢乱说。如果我们私自脱离了保安队,抓回去就会被枪毙的!” “那你们这次监督我的任务是什么?目的是什么?是不让我出门吗?还是看有没有人过来接触我?”啸海的语气非常轻松,就像再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刘山洪听到这话很是为难,可是看了看啸海的脸,觉得他非常可信,于是实话实说:“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任务,只是每天派人过来把你每天的行动记录得详细一些,报回给冈村少佐。至于这些内容做什么用,我可完全不知道。” 啸海抬头看了看天,“你等着,我中午会蒸些包子,一会儿给你送两个,不用吃这些干冷的馒头,辛苦度日。” 刘山洪神色有些羞赧,“张监督,这怎么好意思?我本来就是来监视你,给你添麻烦裹乱的,现在还要受你的照顾,这让我实在是难为情!” “各位其主,我是理解的。”啸海说完这话,便回到了屋子里,装了三个大包子递到了门外。 “你看,我被困在这一隅天地里,实在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包子是白菜馅的,水分杀得极好,应该符合你的口味!”啸海说得诚恳。 刘山洪接过包子,神情更是不自然了,“张监督,我知道你是个南方人,现在竟然学会了自己包包子,实在是不容易啊!” 啸海微微一笑。看来冈村光谷把自己的历程摸透了,所以安排监视自己的人也是知情的。 啸海故作不在意的样子,“没什么辛苦不辛苦,我来天津也有数年的时间了,这里最有名的便是包子,我不学着点,怎么能在这里扎根立足?” 几句玩笑话更加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 啸海知道监视自己的人是两个人一替一天一夜。刘山洪每次双日便会出现在自家门口,今天与他算是说上了话。只不过自己想做的事,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也不知刘山洪会不会早早地便被厌弃了,无法为自己传递情报。 时间又这么过去了大半个月,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啸海在家里,看不到报纸,也与外界也无法联系,仿佛过去那种停留在孤岛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更令他有些不安的是,杨鼎胜拿着那只装满情报的钢笔离开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毫无音信,好像天津卫没人见过这个传奇人物。 啸海的心里越来越担心,自己临行前送给他的那句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在心上——明天,你要好好的。 啸海受伤 (待修改) 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刘山洪很快就不再出现肖海家门口,这时候,他也意识到,应该还有其他人在监视着自己,看见自己与刘三红说话,别把刘山洪撤离了岗位 看来自己的目的无法达到了,更令她觉得心中不安的是,杨鼎盛依然没有消息 正品衡几次靠近肖海家附近都被禁保安队员驱逐开,这让肖海意识到,港村光谷对于自己的监视越来越公开化,明朗化可是为什么是自己在现在天津卫的城里各方势力几乎都有,可是她针对自己,莫非是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这么多年,如果自己作为共产党,地下党员身份暴露,那么,其他人恐怕也在日本人的监视范围内,这让肖海非常的忧心,更让他忧心的依然是,日本人将要杀掉那些女孩儿的这个情报,有没有传递出去? 而正品行也没有坐以待毙,几次三番想通过,周围的别墅迁入到,小海的洋房里可是都失败了,甚至因此还被枪给射中受了重伤 肖海觉得有些奇怪,如果,日本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不把自己杀掉?而是软禁起来,还不让外界与接触,难不成想从这里得到些什么? 没等肖海像通其中关窍,自己在院子里突然被呛袭击肩膀兽兽 肖海心中既惊讶,又觉得解脱,难道终于要来了吗? 这声枪响不但引起了肖海的猜疑,也让家是他的吧,队员大吃一惊,迅速为到校海的院子门前,张监督开门,请你快把门打开,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肖海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张熟悉的脸,轻蔑的一笑,没有搭腔 谁的血越来越多隐私了?他的衣袖嘴唇也越发的苍白,好像是严重的伤 保安队员更是紧张了,他们接到的任务可不是让钱这个人死,这声腔到底打在了什么地方?他们心里也是知道的,所以,难免有些紧张 张监督,拜托您了,请尽快开门,要不然我们也没有办法交代 说的话,两个安保队员似乎想从大门上爬过来,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了下来 你们两个要做什么?竟然要侵入这里?也是你们组织安排的 听着怒气冲冲的声音,也不是别人,就是那一直不死心的正品行 孝海神情也放松下来,一下子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躺在自家的沙发上,正品衡坐在一旁,将纱布一圈一圈的缠在他的胳膊上和胸前 小孩知道自己的胸口并没有受伤,胳膊上的伤也不足以让自己昏倒,但是他这么做是有自己的考量 枪声一响,小海着实愣了一下,可是无论那枪是从何处开过来的,却仅仅擦破了自己的胳膊,可见,并非想要自己的命,所以他就是躺在地上装作受了重伤,免得两个保安队员非常紧张,希望能够破门而入,给了其他人破门的机会 果然,作品行是实的,出现在了这里,而且他的身份又是一个医生,羊安茂队员没有办法拒绝赠品行的进入 不过做戏做全套正品行用,岫岩让肖海清醒,又把这伤口包扎的格外夸张,使得两个安保队员也不得不相信受了重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肖海在正平衡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来,神色严肃的看着两个保安队员,我知道你们是受港村光谷的指派,来我家里监视我,不过我想他的命令里应该没有要我的命,否则你们也不会这么长时间没有对我下手,那么今天又是怎么回事?是你们之外的人做的,还是岗村光谷决定我这条命 那安保队员被肖海的话吓到了,张监督您不要误会,冈村少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对您虽然有些误会,不过,港村将军是要求留你一条命的 说到这里,肖海恍然大悟,监视自己的病,不是港村光谷派来的人,自己一直误会了,而是岗村宁次留在港天津的一条暗线,不过他可不认为港村宁是真的是因为欣赏自己而不取自己的性命,恐怕从第一次交锋开始,岗村宁次只有对自己充满了怀疑,现在完全不再掩饰,而这次他设计就走了那些慰安所的姑娘们,是让他把自己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其实就走慰安所的姑娘所用的计谋并不高级,而且也没有办法,高级在自己人员不足时间不够的情况下,能做的就只有是依靠自己的主人,而回到天津,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却被扔进监狱里,现在还留了一条命,这背后的原因,恐怕就是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现在的张天浩已经不再是国民党的专员,金海关的监督而是有谱其他共产党员的诱饵 想明白其中关窍,笑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决绝和惨烈 突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一疼,看见正品,行死死的,捏住自己的伤口,让血都渗了出来 据同样小海十分惊讶,满眼疑惑地看着正品衡,而正品恒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两个安保队员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花言巧语继续骗小海 张建赌,您千万不要误会,冈村宁次将军不是在监视你,而是在保护你这一路,您多次受到共产党和土匪的骚扰,港村将军觉得这件事非得解决不可,否则不足以表达日本华北方面军对于重庆政府的诚意,所以裁判我们到这里保护你 肖海抬头看了看说话的这个人,能言善辩,眼神中露着金光和刘山洪,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于是笑了笑,敢问这位长官,尊姓大名 对方拱了拱手,态度颇有些车要在下安保二中队队长陈奕龙 陈队长辛苦了,这段时间你们在周遭保护,我倒是令我安心不少,不过我今天受伤的事,也希望你们能够如实的向港春将军进行反馈,并且帮我抓到凶手 沉默了半天的正品行突然开口,此人枪法再准些,偏个一寸,你的小命就不保了,到底惹到了什么人? 谁是凶手 啸海听了这话,心下也是疑惑。 本以为这一枪如此巧妙,应该是品恒做的,为了方便能够进到院子,与自己见面。可是听品恒话里的意思,这一枪却不是他的杰作,那到底是谁? 陈奕龙也顺杆儿就爬,“是啊,张监督,你这一枪伤得可不轻!你在外边是否有什么得罪人的地方?莫非……你知道了什么秘密,有人要杀人灭口?” 啸海听到这句话,仔细看了看这个陈奕龙,又把头低下了。 这似乎话里有话——自己知道秘密,被杀人灭口——除了日本人之外,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就只有重庆政府。可是自己又知道重庆政府什么呢?难道陈奕龙指的是共产党? 啸海是非常相信自己的组织和战友的,他们绝对不会这么做! 基于上述理由,再加上这一枪并非真的要自己的性命,啸海听出来陈奕龙说出这话未免存着挑拨的心思。既然如此,刺杀这种手段还是日本人使用的可能性更大,只不过正好被郑品恒抓住了机会,趁此机会进入了院子,靠近自己身边。 啸海想到这里,虚弱地一笑,“陈队长所说不无道理。不过我这人一向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与各方友人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既不知道什么秘密,也想不出来什么人会想杀我灭口。” 陈奕龙看啸海说得圆滑,也不再多做纠结,“既然如此,请张监督好好养伤,我们兄弟二人留在这里任您差遣。” “说的是什么话?你们留在这里,会带来多少细菌?你不知道外伤最怕感染吗?还是说你们能从日本人那里拿到盘尼西林?”郑品恒听到他这话,立刻怒气冲冲地打消他的这个念头。 陈奕龙看着郑品恒,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也不敢恶语相向。 郑品恒在天津卫出名的不但是医术,还有坏脾气。他医者仁心,救人不分国界,也曾经救治过几个日本政要,所以他也是深受日本人的信任。即使他与啸海交好,暂时也没人过于为难他。 缓了半天,陈奕龙陪着小心说道:“郑大夫,您给画个道,我们应该怎么做?” “怎么做?你们离开,我留下照顾张监督!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也不会帮助他逃跑。你们就留在这附近,继续看着他吧!”郑品更说完这话,收拾好自己的药箱,毫不客气地转身上了楼。 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陈奕龙依然陪着笑脸,“张监督,楼上是什么地方?我们能去看看吗?” “楼上原本是我亡妻生前的卧室,因为我实在太过思念,便设了佛龛和灵堂。你若想上去,边上去看看吧!”啸海抬头凝视楼梯。 陈奕龙没想到,这位张监督竟然在自己的头顶上设了灵堂,想想就觉得慎得慌。可他又有些不甘心,“那郑大夫上去……” “亡妻的性命就是郑大夫所救,所以每次郑大夫到我家都会拜祭。你们不必多心,如果实在不放心,上去看看便是!”啸海收回目光。 “算了,倒也不必,”陈奕龙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探究,毕竟张天颢这个人都坐在这里,谅他也不会怎么样。 迟迟没有说话的另一个保安队员,凑到了陈奕龙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陈奕龙眼珠转了转,像啸海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再打扰。我们兄弟二人依然会在附近保护张监督,请您安心休息!” “有劳!”啸海本想回礼,可是胳膊前胸纱布绑得严严实实,只能艰难地抬了抬手。 “张监督不必客气!”陈奕龙看他的样子,赶忙制止了他的动作,和另一个人退出了院子。 过了许久,郑品恒也从楼上下来了,“你把铭生和铭华都安置在楼上,那冬至回来睡在哪里?” “我们都在一楼。”啸海知道,郑品恒在楼上看见了姐弟俩的牌位,才有此一问。 郑品恒叹了一口气,坐在啸海的身边,“你这伤其实并不严重,是我包扎得看起来吓人,让他们回去跟主子也好交代,我也方便留在这里。” 啸海笑了,“我何尝不清楚自己哪里受伤了?只是刚才你这句话问得我也有些疑惑,原本我以为这枪是你开的。” 郑品恒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我那几杆土枪哪有这么高的精度,只伤你的胳膊,不伤要害。” 啸海想了想,“也有道理,那会是谁呢?刚才陈奕龙的那句话倒是让我心生疑窦——我知道些什么,被杀人灭口。” “你不是说这一枪非常精准,躲过了你的要害,且不见第二枪,可见是要保你性命的吗?”郑品恒有些疑惑,啸海难道对这一枪性质的判断有所改变? “如果这一枪要我的命呢?”啸海提出一种假设。 “如果是要你的命,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你所谓的组织。”郑品恒第一反应就是啸海的真实身份暴露了,而上级组织派人对他灭口。 “不可能!”啸海坚决否认了,“你或许不理解,我们绝对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同志,他们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他们一样。” 郑品恒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你这话未免有些幼稚……” 啸海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微微一笑,“除此之外,你还想到了什么?” “我记得,你公开的身份是重庆国民党政府特派到津海关的监督。难道重庆政府怀疑你已经投靠日本人。所以要来暗杀你?”郑品恒提出第二个假设。 “这也不太不可能。别忘了,我在天津已经这么多年的时间了,他们何曾想起过我?或许有过接触一两次,但他们绝对不会为我浪费一颗子弹。相反,我与日本人关系越密切,他们越能从我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们更不可能想我死!”啸海依然否决了。 郑品恒挠了挠头,“这两个可能都被你否决了,那反而证实了这两伙人都有可能做出伤你不杀你的事情。” “你说对了!”啸海听郑品恒的思路越发清晰,自己也兴奋起来,“日本人犯不着这么大费周折为了我这样一个小角色;冀中军区不会采用这种手段;那最有可能的,是重庆政府!” 亲人再见 天气愈发热了,啸海的伤好的很快。周围的监视哨点一直没有撤离,郑品恒虽然不放心,但也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 一天早晨,啸海还没有睡醒,大门便响起叩门声。 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 自从郑品恒走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没有过一天安稳觉,都是在半睡半醒中保持着警惕。 现在大门竟然被叩响,他立刻有所警觉。 啸海走到院门口,谨慎地打开了院门,看见陈奕龙满脸堆笑的等在那里。 “陈队长您好。”啸海姿态颇低,主动伸出手。 陈奕龙赶紧双手回握,招呼身后的队员,“快把西服拿给张监督!” 啸海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 “张监督,您有所不知,重庆政府派人到天津来准备和冈村将军在此会谈。”陈奕龙看他一脸不解,赶忙解释。 啸海看他的眼神有几分闪烁,也有几分兴奋,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冈村宁次自1932年与当时南京国民政府的代表熊斌签订了《塘沽停战协议》之后,至今十数年并没有在天津多做停留,也未曾将天津作为军事上的咽喉要塞,这次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签订协议? 啸海压下心中的疑问,从保安队员手中接过了那套西服,“不知冈村将军让我做什么?出席这场会面?” “当然!”陈奕龙笑着说,“您是重庆政府在天津唯一一个驻派官员。您如果不出席的话,那这场会面便没有了意义。您是两国沟通的重要纽带!” 这一顶顶高帽戴上……啸海心说:如果真信了,我便是个傻子。 “不知会面在什么时候,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陈奕龙伸出手,指着自己的手表,“明晚七点。六点的时候会有车来接您,这两天您就养精蓄锐,到时候还请监督在冈村将军面前好好美言几句。小弟这段时日多有得罪,不过也算有几分功劳,希望监督能助小弟一臂之力。” 啸海越发迷惑,这陈奕龙既然直接受了冈村宁次的命令过来监视自己,却还需要自己在冈村宁次面前为他邀功,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回到家里,啸海坐在沙发上冥思苦想。 现在陈奕龙给出这个消息,自己是半信半疑的。按照自己对冈村宁次的了解,这场会面恐怕是个圈套,那重庆政府真的就会派员过来吗?这圈套是给谁设下的。 不过想什么也没有用,现在自己被困在这栋房子里,所思所想皆不能自救,还不如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天晚上六点左右,真有一辆轿车等在啸海家门口。 啸海穿上陈奕龙送来的西服,竟然十分合体。 这让啸海更是不解,什么人对自己如此了解,竟把这西服也做得如此得体。 上车以后,啸海看见眼前的人,吓得差点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二姐,你怎么过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啸海的嫡亲二姐——张芷竹。 张芷竹现年也有四十有余。当年她被啸海从王家那个魔窟里救了出来,安然合离,重获新生。 啸海本以为自己的二姐或者在娘家独处一生,或者寻得良人再嫁,却没想到今天竟以重庆政府代表人的身份来到了天津。 啸海实在不敢相信。以当下女人的地位,张芷竹作为一个“弃妇”,想要在政坛谋得一席之地,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芷竹微微一笑,“可吓坏我的弟弟了!你这一走十数年,一封书信都没有给家里,可让我们好等!” “二姐,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成为政府的代表?什么时候你也离开了家乡?”啸海像连珠炮似的发问。 张芷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乡下弃妇,又怎么会凭自己成为什么政坛枭雄?只不过我再嫁之人是重庆政府的高级官员,在戴老板手下颇有些地位;而我又精通西洋文,所以被他带到身边,既做秘书,又做妻子。” “你再嫁了?嫁给了什么人?”啸海都不知道自己的二姐再婚,更不知道她再嫁之人会在国民政府里有如此大的威力,能让自己的妻子也参与到政局之中。 张芷竹摆了摆手,“不提也罢,他已经故去了。这么些年我工作还算勤勉,也算是入了戴老板的青眼。这次来到天津,倒也并非是代表重庆政府要与日本人如何,而是重庆政府请来了美国人撑腰,所以像我这种会西洋文的,当然得了便利跟随。” “美国人?”啸海当然知道重庆政府这些年一直受到美国的资助和庇护。他们能与日本人勉强维持到今天的局面,还能腾出精神来打自家兄弟,美国人的撑腰“功不可没”。 张芷竹点了点头,脸上飘起可疑的红晕。“是啊,这次美国代表文森特已经到了天津,今晚上我先带你与他见上一面。至于与日本人的会面,并非在今日。” “那陈奕龙告诉我……”啸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张芷竹用手势打断了。 “傻弟弟,陈奕龙那个人可算是三家通吃,你怎么看不明白呢?” 啸海还真的就是不明白,“可是这个人告诉我要在冈村宁次面前帮他美言几句,这又是从何说起?” “文森特和冈村宁次私交不错。战场上虽然是敌人,但是他们二人私底下关系还算融洽。”张芷竹意味深长地露出个笑容。 啸海看着自己的姐姐,虽然年过不惑,但是有着江南人特有的清秀和白皙。虽然她的眼角有了些许细纹,但是皮肤依然光滑细嫩,虽然不如铭华姐弟的倾城美貌,但是有着东方女性特有的韵味。 到了丽华大酒店,门童看见这辆车驶入,赶忙小跑过来开车门,客客气气地问候:“夫人,您回来了!” 张芷竹矜持地点了点头,在门童的搀扶下,下了车,“位置已经订好了吗?文森特先生到了吗?” 门童弓着腰,恭敬地回答:“文森特先生早已等在餐厅,就等着您和张先生的到来!” 张芷竹露出一个笑容,“好的,谢谢!”说完,她随手给了一把小费,门童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啸海跟在张芷竹的身后,心里疑云越来越大。 直到进入饭厅,他看见了年逾花甲的文森特亲昵地抱住了张芷竹,他心里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宾主尽欢 文森特看见啸海非常热情,“你就是芷竹的弟弟,张天颢?幸会幸会!” “文森特先生,您好!”啸海礼貌地伸出了手,“您的汉语可真好,听起来如此的流利和标准!” 文森特哈哈一笑,“我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我敢说,罗斯福总统手下没几个人像我这么懂中国!只可惜,罗斯福总统不久前刚刚去世了……” “什么?罗斯福总统去世了?”啸海非常惊讶。这样一个震惊世界的消息,自己根本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是的,就在上个月。”文森特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太平洋战争,拖垮了他的身体;总统连任也突破了以往的传统,让他不堪重负。最后,他死在了自家的浴缸里,非常遗憾……” “那还真的是非常遗憾。”啸海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是一个伟大的总统。” “当然!”文森特一脸与有荣焉,“他是我的密友,也是我信任的伙伴。这十数年,他为美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尤其在太平洋战场上,他的果断让我们的部队战无不胜!” 芷竹看啸海的脸色有些恍惚,端起酒杯,“让我们敬这位伟大的总统一杯!” 文森特一脸宠溺地看着芷竹,随着她的心意也端起了酒杯,“当然,罗斯福总统非常值得这一杯美酒!” 啸海心不在焉地与他们碰了碰杯。 就在罗斯福第四次连任美国总统的时候,中共方面也对他发出了贺电。那时候的啸海还在想尽一切办法解救慰安所里的姑娘们,所以这对于这条消息只是稍作了解,便放在了一边。 而如今罗斯福总统死在了自己的任上,那么继任者是否会延续他的外交政策?他们会不会继续扶持重庆政府?对中共政府的态度又是什么样的? “嘿,天颢!”文森特的轻唤声让啸海回了神。 “对不起,文森特先生,我还沉浸在罗斯福总统噩耗的惊讶之中。”啸海看见侍者已经把今晚的主菜罗勒烤羊排端了上来,赶忙回过神,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文森特挥了挥手中的叉子,“没关系。来,尝一尝这道菜,这是主厨招牌菜!我知道你的姐姐不喜欢吃红肉类,所以我给她点的是一份烟熏鲑鱼。” 芷竹露出一个甜蜜体贴的笑容,“你有心了,文森特!” 在这二人的情况下,啸海显得有些尴尬,只能闷头啃着自己的羊排。 酒足饭饱之际,有眼色的侍者已经撤下了残羹冷炙,换上了餐后的甜点和咖啡;而今晚三人的话题也终于进入到了主题。 “天颢,我听你姐姐说,你是代表重庆政府在天津的津海关做监督一职?” “是啊,谁想到卢沟桥事变之后?我便被扔在了这里这么多年都无人问津。”啸海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文森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重庆政府一向如此,做事的时候考虑总是不够周全,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中国最大的合法政府,我们也不会与他寻求合作。” “合作什么?一起抗日?”啸海知道文森特的“合作”肯定不会是这么浅显的答案,但他还是故意问了出来。 “当然不止这些,我们还要在一起合作,清除中国的赤潮!就像我们当初清除欧洲赤潮一样!”文森特三两下子就把眼前的巧克力蛋糕吃掉了,意犹未尽,又招来侍者要了一份水果拼盘。 果然如此! 啸海心下不快,重庆政府对于共产党依然是怀着敌意和戒心,现在又请来了美国撑腰。难不成抗日结束之后,国内人民还要面对一场恶战? 文森特没有注意啸海的情绪变化,而是自顾自地说:“冈村宁次先生没有参加太平洋战争,我们美国人对他的印象还不错。所以,我们想在天津与他做个会面,交谈一下,交换彼此的意见。” 芷竹看啸海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以为啸海受了冈村家族的排挤,心中仍有些芥蒂。于是,她伸手握住了弟弟的手腕,“天颢,你不用多想。文森特和冈村将军的私交甚好,虽然战场上总有各自的立场,但两个人的感情一直还算不错。” 啸海终于把思绪拉了回来,“文森特先生见笑了!您有所不知,冈村将军与我也有几面之缘,虽算不上热络,倒也算相处融洽。可是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冈村将军的侄子,天津宪兵队队长冈村光谷少佐。他处处与我为难,不久前还将我投入到监狱,关押了大半个月,这段时间身体刚刚恢复好。” “天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张芷竹恨不得现在就拽出啸海,看一看身上是否有哪里受伤。 啸海赶忙回握住自己二姐的手,“好了,二姐,不用担心。我的伤都不严重,现在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只是这次文森特先生到天津来与冈村将军见面,不知道所谓何事?” 文森特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拿起自己邻座的皮包,轻轻地拍了拍,却没有说话。 啸海被他这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不过对方既然不愿意说,自己也不便多问,于是举起咖啡,掩饰地呷了一口。 文森特看他竟然没有追问,让自己不能炫耀一番,有些气闷。 芷竹拿起他手边的咖啡,放了四颗白糖。她看这两个男人又开始打起了哑谜,也颇有些无奈,“文森特先生与冈村将军的会面,既是私事,也是公事。他作为好友的身份和冈村将军见面叙旧,是私事;同时,他又是重庆政府邀请的专员与冈村将军商量和谈一事。” 何谈?重庆政府和冈村宁次商议和谈?莫非又像十几年前那样签订了《塘沽停战协议》,承认了东三省和热河地区的伪政府地位,让国土分裂! 不管啸海怎么想,文森特对于芷竹的解释很满意。 芷竹的几句话都非常合他的心意。不但把他的地位给凸显出来,还将美国人的目的传达到了;接下来就看日本人的表现了! 三个人聪明地又把话题扯到了政治以外的内容上,谈了谈风月和时尚,一顿饭到最后也算是宾主尽欢。 暴露身份 很快,文森特和冈村宁次的会面就在津海关的宴会厅秘密举行了。 原本啸海对于他们选择的地点十分不解,可是文森特执意如此,他也不再多问什么。 当晚参加这次会面的人很少,只有啸海、芷竹、文森特,冈村宁次、茂川秀和以及赤木道彦。 在这里,原本冈村宁次的官职是最高的——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可是文森特的身份却最为特殊。 所以,按照中国的礼节,文森特坐在了主位上。冈村宁次并不介意。 由于这次会面的范围实在是太小了,六个人都没有带任何随扈参加,就连食物和酒水都是以冷餐会的形式供应,只有一个侍者在门口等候,随时帮忙添些茶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终于进入到了正题。 啸海和芷竹只在出入会场时的寒暄了几句,以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文森特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肚皮,脸色因为红酒的缘故涨得通红。 冈村宁次嘴唇抿得很紧,脸色泛上点点的红晕,其实他的酒并没有少喝。 赤木道彦和茂川秀和二人没有贪杯,和啸海、芷竹一样浅尝辄止。 文森特打破了僵局,“冈村,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记得上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地方。” 文森特原本指的是1932年在塘沽签订停战协议的那一次,可是冈村宁次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很显然,他想到自己当年为直系军阀孙传芳做幕僚的日子。 现在的他已经“贵”为中国派遣军总司令,被人提起过去寄人篱下的日子,难免有些不快。 尤其在日本军队进入天津之后,他曾经与土肥圆贤二多次拉拢孙传芳,都未得到允诺,这也让他们这对旧日主仆的情分彻底断裂。 现在他认为这件事又被文森特提起,神色更是尴尬。 文森特没有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倒是啸海和芷竹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却不了解情况。对视一眼,姐弟俩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 “既然我受重庆政府之托,以美国特使的身份来和你见面,当然要送你一份见面礼!”文森特眨了眨惺忪的眼睛,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冈村宁次的脸色已经恢复到正常。因为他长相清秀、五官深邃、沉默寡言,一直让人觉得心机深沉。如今这个场合下,他竟能把怒气生生压下,可见是个不俗的人物。 “文森特先生客气了!不知道您所谓的见面礼是什么?可否让我先睹为快?” 文森特招来身边的侍者,附耳轻声交代几句,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 “稍等片刻,马上就到!我先跟你说一说,这次重庆政府给出的条件吧……” “蒋先生还好吗?”冈村宁次突然打断他,问出这句话,让啸海一愣。 “当然,蒋先生的身体一直不错。他知道我这次要来和你见面,也十分期待;并且告诉我,要与你好好喝上几杯,把他的份额也带上!”文森特说着,又给冈村宁次斟满了酒。 冈村宁次的神色变得高兴起来,“依然是如此,我们现在可以谈一谈重庆政府的条件了……” 文森特刚准备开口,宴会厅的门被叩响了。 众人的眼光被门口的情景吸引过去。 两个高大的白人男子架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站在那里。 文森特点了点头,那两个白人男子便将这人扔在了地上,微微鞠了一躬,推出了宴会厅。 啸海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这个人,冷汗顺着后背蒸腾起来,一点点流到了尾椎,在这夏天仿佛被扔进了冰桶里。 其他人满脸不解地看着文森特。 “文森特先生,这位是……”冈村宁次没有开口,倒是茂川秀和忍不住提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文森特用自己手中的手杖捅了捅伏在地上的人;突然,他挥起手杖打过去,疼得那人满地打滚,露出了一张大家都很熟悉的脸。 “杨会计师?!”赤木道彦满脸疑问,看了一眼啸海。 啸海此时已经把情绪缓了过来,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文森特用手杖制止住疼得打滚的杨鼎胜,“就是这位杨大会计师,天津卫有名的经济人才,也是你们日本人的座上宾,我记得他还是张天颢开设的那家海运公司的御用会计……” “是的。”啸海此时也不得不说话了,“杨大会计师在天津卫久负盛名。我们海运公司难得聘请到他为我们管理账目,这段时间的确是盈利不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罪您了?” “得罪我?”文森特戏剧性地摇了摇手指,“不不不,他并没有得罪我。” 众人更是疑惑。 芷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看见这满身是血的人还是有些不忍心,轻轻地把脸偏向了自己的弟弟,蹙紧了好看的蛾眉。 文森特大手一挥,将芷竹搂在怀里,“甜心,不用害怕,答案马上揭晓!” 他站起身,用手杖敲了敲扑倒在地的杨鼎胜,“这个杨大会计师杨鼎胜可不是个普通人,他是共产党的奸细!” “共产党?!”桌上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包括啸海。 文森特就是需要这样的效果,越发得意,“当然!我敢向上帝起誓,这个人就是一个共产党!没想到吧?他在天津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收集情报。很巧,被我们逮个正着!” 赤木道彦在天津很多年,对于杨鼎胜年轻时浪荡的事迹也有耳闻。所以,他对文森特的话持有几分怀疑。“文森特先生,这或许有什么误会。这位杨会计师自幼就在天津;据我所知,他年轻时比较好赌,虽然有一身的本事,却流连赌坊;后来,他被人削掉一根手指之后,便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东家都很嫌弃他,他也自觉愧对东家,便隐姓埋名消失了一段时间,这几个月才出现。” “当然,他就是在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和共产党勾搭上的!”文森特自信地挺了挺肚子。 啸海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文森特与自己想象中的没什么区别,好大喜功,又喜欢捕风捉影。他并没有完全查清楚杨鼎胜的真实情况。 冈村宁次站起身来,走到扑倒在地的杨鼎胜面前,神色探究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明天之死 冈村宁次用阴森的眼神盯着痛苦不已的杨鼎胜,嘴上却问文森特:“他这是怎么了?我看到他的皮肤都已经开始溃烂。” 文森特哈哈大笑,用自己的红酒杯喂了芷竹一口酒,“这是我在芷竹的家乡找到的一个古方叫做五石散。据说是中国古代达官贵人争相服用的一种药品。服用之后,人会变得十分兴奋,身体的皮肤也会溃烂,我不敢亲身试验,就拿他来做的实验。看来中国人还是很有智慧的,这五石散的功效的确很大!” 啸海听得心如刀绞,神情依然漫不经心,颇为淡然,似乎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茂川秀和听到他们俩的对话实在是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忍不住问道:“文森特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杨大会计师是共产党?他又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 文森特微微一笑,“我不能告诉你。我们拥有自己的情报网,杨鼎胜只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你们吃到了美味的猪排,就不要惦记那片养猪的农场!” 茂川秀和看他的意思是不会告诉自己实话的,于是又换了个话题,“那杨鼎胜还有没有其他的同伙?您光抓住了他,放跑了其他同伙,那也是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的!” 文森特有那么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共产党的人数有多少,你们会不知道吗?哪一个不是他的同伙?” 茂川秀和谍海沉浮多年,立刻理解了文森特话外的意思,于是便不再多问。 冈村宁次蹲了下来,抬起杨鼎胜的下巴,盯着眼前这个人,“你在天津有没有其他的同党?你什么时候与共产党联系上的?你都为他们做过哪些工作?现在手上还有没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情报?” 杨鼎胜听了这些问题,死死地盯着冈村宁次,突然,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了他的脸上。 冈村宁次没有发火,而是站起身来,一脚踩在了杨鼎胜的头,又狠狠地跺了一下。 杨鼎胜的脸立刻血肉模糊,简直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芷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眼睛,但多年的教养却不让她喊出声来。 啸海伸手把姐姐拉回自己的身边,轻轻地安抚着,“二姐,没事。” 赤木道彦看了看啸海,又看了看芷竹,没有说话。 啸海现在心里完全没有底,不知道他们这场戏到底是给自己演的,还是单纯抓到了杨鼎胜?现在的局面,自己怎么才能救下他?那些情报是有没有送到冀中军区的手里?文森特到底是怎么抓到他的?除了他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暴露? 一时间,啸海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了无数个问题。 杨鼎胜突然看向茂川秀和,说了一句:“我的任务完成了!” 茂川秀和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你什么意思?” 冈村宁次也转过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茂川秀和;当他再转过头,想要问清楚杨鼎胜的时候,却发现杨鼎胜已经口吐鲜血,气绝身亡。 “混蛋!”冈村宁次用日本话骂出了一串脏话,并恶狠狠地用自己的皮鞋不断踩踏着杨鼎胜的头颅,直到把头颅踩碎了,脑浆迸裂。 啸海在这过程中一直没有回头,而是死死的搂住芷竹,不让她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芷竹听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也大致知道后面的场景是多么的可怕骇人,但她只能躲在弟弟的怀里寻求到一丝丝的安全感。 而桌上的其他人——文森特、茂川秀禾和赤木道炎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虽然每个人双手都沾满了鲜血和罪恶,但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脸色煞白。 文森特毕竟是美国人,自持高人一等,经过最初的恐惧之后,态度依然十分倨傲。“冈村,我知道你非常愤怒,大可不必如此。这个共产党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我们现在能够坐下来仔细谈一谈即将面临的问题了。” 冈村宁次坐回到座位上,神色没有刚才的狂怒,反而恢复到死寂一般的平静。 啸海依然没有放开芷竹,而芷竹的脸色煞白,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她不断作呕。 文森特惺惺作态,“宝贝,你要是忍受不了这种味道,可以先回旅馆休息。” 芷竹站起身,向冈村宁次道歉,“十分抱歉,冈村将军,我从小到大对血腥的味道就非常的敏感,现在空气中都是这种味道,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难以忍受了,我只能先回回去了。” 冈村宁次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的面孔,“夫人,我能理解您的不舒服,所以请不要在意我们的感受,赶快回去休息吧!” 赤木道彦站起身来,“夫人,我送您回去吧!我觉得您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独自一人回到旅馆会有危险的。” 芷竹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倒也没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麻烦您了,赤木先生。” “没关系,我和天颢君是莫逆之交,为他的姐姐做一些事情,是我的荣幸。”赤木道彦赶忙离席,走到啸海的身边,接过芷竹的手腕,把她搀扶了出去。 当宴会厅的门打开的时候,门口的侍者瞟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惊讶得连嘴都合不拢了,不过他还是十分机灵地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现在整个宴会厅只剩下四个人和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文森特拍了拍肚皮。“好了,好了,我们终于可以聊点正事了!现在我受到了南京政府的委托;而这位张天颢先生,你们也是知道的,南京政府特派到津海关的工作专员;而你们二位则代表了日本的陆军部和参谋部。我想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利益,没有什么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讨论。” 茂川秀和看了一眼冈村宁次,没敢说话。 而冈村宁次的脸上就露出了不甘与绝望的神情。 啸海被隔绝了太久,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文森特就把啸海心中的疑虑解答了。“冈村,日本把战线拉得太长了,败势已经非常明显了。与其负隅抵抗,不如我们尽早讨论一下华北的归属问题。” 芷竹往事 众人离开津海关的宴会厅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日本宪兵队派员保护参加宴会的人各自回到住处,而不被巡逻的宪兵给误捕。 啸海在宪兵的保护下,每一步走的都很稳,似乎这场宴会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party,甚至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 宪兵并不知道他与什么人一起参加宴会,也不知道他现在被软禁的处境,只知道他是日本驻屯军的座上宾,津海关的监督,天津卫政坛比较重要的人物,所以全程态度也是很客气了。 啸海走到家门口,挥退了“护送”他的宪兵,左右看了看那几个负责监视的人还没有撤离,松了一口气。看来今晚上并没有人前来拜访,否则便会身处险境。 突然,他想到现在除了郑品恒以外,其他能来拜访他的人都已经牺牲了,一时间心如刀绞,难过得不能自已。 回到家中,啸海紧闭大门,将外边一切纷扰关在门外,躺在沙发上,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半天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微弱起来。 他把手帕从胸口的衣袋里掏了出来,团成一团,塞到自己的嘴里死死咬住,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可是口中却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家骅、天宝、顾枫白、铭华、铭生,还有明天,这一个个同志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走过,在他心里走过。 啸海伸出手,想拉住他们,可是却抓到了一把空气。 每一个人的死状,啸海或能回忆起来,或能想象出来,现实却是每一个都留不住。 啸海就在这种虚幻与现实之中交替着,半梦半醒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与他们在同一个世界,可是耳边却又响起焦急的声音, “醒醒,天颢,你快醒醒!” 啸海睁开眼睛,看见二姐芷竹焦急的脸,而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地板上。 “二姐,你怎么过来了?”啸海想要坐起身,可是却觉得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只剩下眼睛和嘴巴还能动。 “前天晚上宴会结束之后,我听说你已回到家里。原本昨天我想过来看看你,可是却陪文森特参加了天津政府举办的舞会;今天才得出时间,过来找你叙叙旧。却不想看见你这样子……”芷竹话没说完,眼泪却流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 啸海意识到自己已经昏睡了两天一夜,“二姐,给我拿些水。” 芷竹赶忙跑到厨房,却见灶上的炉灰早已冷掉,家中竟没有一滴热水,“你等等,我烧些热水给你!看你的样子,怕是染了风热,多喝些热水,发发汗!” 啸海撑起自己的身子,坐回了沙发上,还是感觉身上没有力气。他抬手摸了摸脸,还有泪痕。他不相信二姐没有看到自己的样子,只不过没说出口罢了。 “二姐,麻烦你到门口告诉监视我的人去把郑品恒大夫请过来,就说我感染了风热,病重的很!” 芷竹一愣,“监视你的人?你是指陈奕龙吗?他难道不是在吃着几家饭,怎么还会监视你?” 啸海笑了,“你也说他吃着几家饭,当然是谁的价码高,他听谁的。那天文森特给出的价码高,现在冈村宁次给出的价码高。” 芷竹更加疑惑,“冈村宁次在监视你,这又是为什么?那天我们想邀请你赴宴,文森特就说用冈村宁次的名头方便些。” 看来文森特也知道自己的处境,那场宴会果然是给自己设下的鸿门宴,只有自己的二姐还不清楚。 啸海摆了摆手,“那些都无关紧要,陈奕龙至少现在是在给冈村宁次卖命,冈村宁次不想要我的命。所以,你告诉他让郑大夫过来,他不敢不听的。” “好,你等着!”芷竹按照啸海的吩咐,走到院子门口,与陈奕龙商量了一番,便又折了回来。 啸海在窗户看着这一切。 芷竹回到屋里,热水也烧好了,她给啸海倒了一杯,“赶快喝下,发发汗,好的快一些!” 啸海接过水杯,轻轻呷了几口,“二姐,你坐,我有话要问你。” 芷竹有些忐忑不安地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 啸海看她的样子也有几分不忍心,可是该问的话却不能不问,“二姐,你怎么会跟文森特在一起?你再嫁之人又是个什么人?” 芷竹听了啸海的问题,一瞬间泪盈于睫,沉默无语地哭泣。 啸海没有逼她,只等她平静下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自己。 芷竹终于止住了哭声,告诉啸海:“弟弟,我也是身不由己。作为一个女人,身在这种乱世,我还能怎么办呢?不要说你多年没有回家,就是我也有数年不见父母,实在没有脸面……” 啸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时代不一样了,姐姐。只要你与他真心相爱,便可在一起,不用拘泥于那些礼数,更不必囿于三贞九烈。” 芷竹抹了抹眼泪,“自从我从王家回到娘家,虽然父母没有多说什么,但族人的指指点点还是不少的,还有大姐在婆家也因我的事情受了不少委屈。原本还能照顾你们一家,可是自从你们离开之后,我又不得不回到老家。我想不能再拖累家人,自己也是读过些书的,于是又离家到南京讨生活。 “到了南京不久,我便应聘了一家公司的翻译。那家老板是一对夫妻,在南京颇有些通天的门路。一日,市政府召开一次宴会,那对夫妻听说宴会上会有一些外国的富商巨贾,便把我带了去,想要拓展生意上的门路。” “那时候你便结识了你的再嫁之夫?”啸海猜测到。 “没错!那一场酒会颇有些排面,就连戴老板都参加了。酒会上有一个人,叫林淮安,是戴老板得力助手。据说这个人双手染血,曾经为党国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对我也算一见钟情,我也知道他在乡下还有正室妻子,不过我就是个弃妇,能找到下半生的依靠已是幸运,还挑什么名分?”芷竹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淮安…… 啸海知道这个人。他是戴笠手下一枚暗子,专门负责刺杀,也算是戴笠的心腹之一。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看上了自己的姐姐。 姐弟试探 林淮安和文森特因为戴笠而相识;芷竹与林淮安在一起后,自然与文森特结识了。 文森特对芷竹一见钟情。当他知道,芷竹与林淮安并没有领取婚书,于是便对她开启了猛烈的追求攻势。 林淮安虽然心下不快,但碍于文森特是蒋介石的座上宾,也不敢发作。 芷竹作为传统女性,对文森特自然是避之而不及。她本想与林淮安如此没名没分地过下去,却不想招惹这样的是非,让她内心非常苦闷。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林淮安在一次执行暗杀任务的过程中,被暗杀对象反杀,芷竹又一次成为了“寡妇”。 文森特趁虚而入,疯狂追求她,甚至要求蒋介石作为主婚人,为二人开具婚书。 可是,南京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文森特在美国是有妻子的,而且夫妻二人经营了一家很大的庄园农场。他所谓的婚书,不过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蒙混众人耳目罢了。 蒋介石也是玩心大起,派出上流女眷对芷竹进行游说拉拢,最后竟然真的开出了国民政府的婚书,让芷竹与文森特做成了“南京特供夫妻”。 此次前来天津,文森特当然要求芷竹陪伴;而芷竹原本是千万个不愿意,可一想到自己多年未见弟弟,也就勉强同意了。 芷竹对于自己的经历,觉得既荒谬又屈辱,所以她对啸海也是守口如瓶,绝口不提。 而今,啸海看这情势,早已猜到了几分;芷竹见再也不能再瞒下去了,便含泪叙述了自己的经历。“弟弟,姐姐也是百般无奈,你切莫埋怨姐姐,也千万不要告诉父母亲……我给张家丢脸了!” 啸海看着梨花带雨的姐姐,愤怒、屈辱、心疼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当然知道那群所谓的道貌岸然君子们想法。芷竹是状元的后人,名门淑女,而这种将良家妇女拖下水的勾当,最能满足他们内心的邪恶。可是情势比人强,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啸海拿出手帕,轻轻拭掉芷竹脸上的眼泪,“姐姐,乱世之中,保命要紧。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如果有一天你与文森特也不能走到头,我还会陪着你!” 芷竹想起关于啸海婚姻问题的传闻,知道这弟弟的苦不比自己吃得少,更是难过得不能自己。 姐弟俩互送衷肠,总算是解开了心结。 芷竹打理好自己的情绪,勉强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光顾着说话,我都忘了问你。那天晚上宴会,被冈村抓住的人到底是谁?你是否认识?” 啸海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而且还有几分后怕,“那人叫杨鼎胜,是天津卫有名的大会计师。据我所知,他年轻时曾经好赌成性,被断了一根手指,从此改邪归正。这人在算数上颇有些天分,是许多商行的座上宾,包括一些日本人都邀请他为自己的公司进行核算。这样的人才,我本是请也请不到,碰也碰不着;偏偏我经营的海运公司,日本参谋部是参了股份的,所以帮我请来了这位杨大会计师整理账目。这一年多来,公司盈利颇丰,让参谋部也赚得盆满钵满,没想到他竟然是共产党……” 芷竹紧张地拽住了啸海的手,“那共产党可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妖怪,你可真的与他们无关?” 啸海哭笑不得地拍了拍自己姐姐的手,“当然无关,你也知道,咱们家里世代都是读书人,与那共产党不是一路的!” 芷竹拍了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我听林淮安讲过,那共产党原本是沙俄传来的异端邪教,说的是有钱一起花。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他们的眼中钉。你如果与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你看日本人、美国人,还有重庆政府蒋先生、戴老板对共产党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你如果也走了邪路,恐怕也断了前途,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出路了!” 啸海安慰芷竹:“姐姐,你放心吧,在这生活多年,哪头轻哪头重,我还是知道的,断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 芷竹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听说铭华已经去世了……冬至已经长大了吧?一别数年,上次分别他还牙牙学语,现在应该是清俊少年了吧?你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他,表表我这做姑姑的心意?” 啸海笑了,“姐姐切莫着急,冬至那孩子还在外边念书,得过些时日才能回家。你如果能多停留几日,我便让他过来给你磕头!” 芷竹面露难色,“恐怕不行了,下个月我和文森特就要离开这里,去往上海。不过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你可以带着侄子回到老家,让父母看看,也让他们老怀安慰。还有,你不能一个人再这么过下去了,尽快续个弦,也算是有个体己的人。切不可像这两天似的,自己晕倒在家里,都没有人照顾让我这做姐姐的怎么放心的下?” 啸海满口应下了,“你请放心吧,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待到芷竹走后,啸海站在窗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心里如惊涛骇浪。 芷竹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自己,可见自己的身份已经引起了日本人的怀疑;日本人又把这件事传递给文森特。他们之间的勾当,就是要先确定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不是共产党;芷竹作为自己的姐姐,虽然不会害自己,可是她也不愿意自己成为共产党的一份子。 啸海现在的心情既有些忐忑,又有些害怕。 忐忑的是,杨明天牺牲前有没有把情报送到冀中军区;杨明天牺牲的消息,自己又怎么传递出去;日本人和美国人在天津的这次谈判目的又是什么……这一切还没有任何头绪。 可他更害怕的是,芷竹或许会成为文森特手中威胁自己的筹码,让自己做出生死抉择。无论是牺牲哪一方,自己都会愧疚一生。 就在啸海一筹莫展的时候,郑品恒终于姗姗来迟。 他推开大门,径直走进屋里,气势汹汹地训斥:“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又把自己弄得生死垂危。” 叛徒疑云 啸海极力安抚郑品恒,“你先不要吵,我要你说好好说说话!” 啸海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郑品恒,最后提出一个想法:“我觉得你我的身边有人不甚可靠,出卖了我。我现在所遭受的这一切皆源于此!” 郑品恒听到这话,细细想了想,神情紧张起来,“江啸海,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知道你的身份的人少之又少,除了铭华姐弟、杨明天、铃铛阁的孔校长,还有那卖柴小哥,剩下的就是我了!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个党的,你所说的这个人恐怕是我,我是最惹你怀疑的吧!” 啸海以手遮眼,“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怀疑你?这么多年,你为我们殚精竭虑,多次救我们于危难之中,就连铭生生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都是你!” “那你是在怀疑什么人?”郑品恒看啸海气色还算可以,也不急着给他看病了,坐下来与他细细分析。 “这天津卫与你关系密切的,终归就是那几个人……莫非是海运公司的人?不过,自我那位‘堂姐’去世后,海运公司的人剩下的大多是当年绿林好汉,怕是没那精明心思,能够识破你的身份。你怀疑是谁?”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能识破我身份的人,除了亲近的人以外,就是天天盯着我的敌人了!”啸海仔细想了想津海关里的各色人等。 “齐思明已经死了;现在盯着你的人,不过是那几个日本人,参谋部的、宪兵队的、驻屯军司令部……这些人,你觉得会是哪些?难不成是中岛成子那个老娘们儿?”郑品恒眼睛一亮。 啸海听他这话,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开怀,免得为杨明天之死太过伤心。“高低你也算是书香门第,怎么说起话来如此粗俗?” 郑品恒听到这话,怼了啸海一杵子,“什么时辰了,你还有心情想这些?快想想蛰伏在你身边的那条毒蛇是谁?现在文森特来了,已经是给你个下马威;你姐姐也在试探你。万一你的身份真的暴露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且不说你这条小命没有了;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组织也会遭受损失;更别说那些受到牵连的人,恐怕都得人头落地!” 啸海无奈,“我又何尝不知道?可是我心中有个疑影,现在还不能确定,且再观察几日……” 郑品恒看他婆婆妈妈的样子,觉得这事颇有些蹊跷,难不成他所怀疑的人是自己也相熟的?他心里也有了一个疑影,但不敢宣之于口。 “算了算了,我不陪你费脑筋了!”郑品恒不耐烦了,“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要当心!把手伸出来,我先看看你的脉相。那陈队长跑到我诊所的时候,说的跟什么似的,吓得我拎起药箱就赶紧跑过来,以为你命不久矣。现在看你的样子,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啸海笑着伸出了手,“你这医术手段虽然高明,可那心肠却是坏的,天天恨不得盼着我早死!告诉你,祸害遗千年,我命长着呢!赶紧给我看看,还能活到几千年!” “少说话,别影响我诊脉!”郑品恒嗔怪。 片刻之后,他松了一口气,“虽然你的气息不甚强壮,终归不过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不过你这情形可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体了,铭生就是因为伤势过重,再加上后期修养不得,又受了气,才……” 郑品恒说不下去了,这件事不仅是他的心头血,更是啸海的命里伤。 啸海抿起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我知道,我还得留着这条命看冬至长大。现在,文森特还会在天津停留一段时间,你我都要多加小心!” 郑品恒听他说了文森特来天津与日本人会谈,可是却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谈。“你说这洋鬼子大老远跑到这是来做什么?光听你说他与日本人会谈,到底有什么勾当?西洋鬼子、东洋鬼子都是鬼子!” “你说的对!”啸海看向天花板,“日本人在战场上的颓势越发明显,恐怕不久,就有可能撤离华北一带,偏隅东北。美国佬过来跟日本人谈的就是,谁来接收这座城市。” 听到这里,郑品恒忍不住发火了,“美国佬过来谈接收天津?开什么玩笑?!这天津可是我们的,祖祖辈辈在这里过日子、讨生活,轮得到他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妖怪来接收吗?好不容易赶跑日本鬼子,难不成要迎来别的鬼子管我们?” 啸海按住他,“你可小点声吧!不要让外边的人听到。传出去,你也会有危险的。我何尝不知道,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地方?可是,国民政府懦弱,不倚靠美国,便不能收复失地。” “那你的党组织呢?你为他们拼死拼活,想来有不少人仁人志士也是如此。既然重庆政府靠不住,干嘛不自己来坐着江山?”郑品恒从药箱里拿出几副药,准备到厨房给啸海熬上,听到他这么说,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啸海叹了一口气,“现在日本人还没赶走,中国人自己闹上了内讧,且不是让人有可趁之机?不管怎么说,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才是全国老百姓要做的事情。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这道理,怕是大家都懂!” 郑品恒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只怕你们君子坦荡荡,别人可是小人长戚戚!我先给你熬药,喝了补补元气。” 啸海拱了拱手,“有劳有劳!” 郑品恒离开客厅,啸海卸下一身力气,瘫在了沙发上。刚才与郑品恒一番交谈,两个人怕是都怀疑到同一个人身上,不过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郑品恒将一碗汤药端了回来,放在啸海的面前,“赶快趁热喝了,可别让我操心。想不到我竟做起学徒的功夫,也就是你江啸海,换个人我都懒得管!” 啸海不忍他担心,打起精神开玩笑:“知道你对我情深意重,在下铭感五内。既然永生不得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郑品恒气得笑骂,“且不说我没有分桃断袖之癖,便是有,谁愿要你这八尺大汉?” 心存疑虑 啸海又过了几天这种被软禁的日子,地面的暑气已经腾上了,天气越来越热,冬至也即将放暑假。 芷竹在这段日子来看过啸海一次。因为她马上就要随着文森特离开天津,去往北平,以与冈村宁次会谈结果为据,继续接收日本人的领地。 她告诉啸海,那晚聚会之后,冈村宁次就离开了天津,回到了河南。虽然在太平洋战场和中国战场,日本都已经全线溃败,但仍不死心。在日本人的心里,至少还有东北这块地是属于他们的。 “那文森特是什么想法?”啸海听到姐姐这么说,并没有给出自己的意见。 芷竹叹了一口气,“文森特没有什么意见。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政治掮客,什么对他有利,他就会去做什么。” 啸海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姐姐芷竹果然受了多年的教育,对形势判断还是非常准确的,没有被文森特的情爱冲昏了头脑;而与此同时,他更觉得悲哀,即使芷竹这样一个大家闺秀才华出众的女子,在这世道没有男人的庇佑,依然是寸步难行。 姐弟俩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些事,话了离别前的衷肠,约定等到世道平息下来,一起返乡探望父母。 这么多年,张氏双亲身体如何,在家乡过得是否舒坦,大姐姐家里是否一切安好……姐弟二人都没能获得任何消息。家里一切全靠大姐姐一个人再照顾,想来她也受了夫家不少嫌弃和白眼。 待到文森特和芷竹离开天津之后,啸海明显意识到,外面对自己的监视似乎宽松了不少,大部分时间只剩下陈奕龙一个人。有时候,啸海以身体不适为由,陈奕龙还能跑腿,请来郑品恒救助医治。 郑品恒每次前来,除了陪啸海消愁解闷以外,也会想办法将一些消息传递出去。不过,郑品恒日常生活还是很简单,日本人从未将怀疑的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啸海的海运公司在王春生的管理下,还算是生意不错,不过日本人也趁此机会侵占了不少财产。 自从王大石死后,王春生始终帮着啸海打理海运公司;再加上杨明天的配合,原本是生意不错的。所得利润给了日本人好处之后,还有些盈余,都被啸海交了党费。 可是,自从啸海被软禁之后,生意再好也扛不住日本人肆无忌惮伸手要钱,公司的日子开始过得艰难了。 慢慢地,啸海察觉到监视自己之所以松懈了,并非是日本人的意思,恐怕是陈奕龙自作主张,为了在自己这里也讨得好处。 所以,即使过得再艰难,啸海给他的打赏依然是非常可观的。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日本人也知道吞并中国的计划彻底失败了,所以,除了冈村宁次之外,剩下的人越发懈怠。即使他的侄子冈村光谷都在利用最后这段时间不断敛财,让天津的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啸海为了保证天津市内的安全平衡,托付郑品恒想办法告诉铃铛阁按兵不动;尤其嘱咐冬至带着那几个孩子暂时不要回家,暑假就在学校度过,有什么事过了这风波再说。 这种小事,郑品恒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此外,他的心里还有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终有一天,他趁着送药的由头,与啸海摊了牌。 “我说,你我二人能不能不要掖着藏着了?我觉得出卖你的人就是肖芳!” “我也想到了是她。可是我们现在手上没有证据……”啸海看着气愤填膺的郑品恒,“你怎么也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郑品恒消了气,冷静下来,“本来肖芳姑娘住在我的后院,带着两个孩子,我以为她心地善良,惹人怜惜,所以倾力照顾。尤其在齐思明死了以后,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性格变得活泛起来,也愿意外出走动。我怕她手上拮据,就将医馆的收入也分了一些给她。最近一段时间,我发现她家里常有外人出入。为安全起见,我派医馆里的粗使婆子去探望她,每每都会被拒之门外。再加上以前她与你家过往甚密,我猜测她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份。倒是你,又怎么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你知道我是被川岛芳子从监狱救出来的吧?”啸海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川岛芳子突然从北平到了天津,说是手里有一个能够让自己重返政坛的情报,我就怀疑她是把主意打在了我的身上。可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获得那些情报,所以猜测是我身边的人。齐思明虽然与她有苟且关系,但齐思明至死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可肖芳不同,从我在肖家存放药品的时候,她就几次三番的试探过我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对你有着不一样的情感,而你始终因为铭华而拒绝她。”郑品恒帮啸海把最后一层谜底揭开了。 啸海顾左右而言他,“你不要胡说。肖芳妹子到底是故意泄露了我的身份,还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是最有可能成为日本人的突破口。” “要不要我去试探她一番?”郑品恒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些犹豫了,“肖恩才被日本人害死了,萧夫人白雪蓉被齐思铭害死了,如此肖芳还能够去帮助日本人,那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你还记得吗?汪时璟与肖恩才以前算是莫逆之交。汪时璟执掌天津财政大权以来,平衡日本各方势力颇有些心得,对肖芳也算是照抚,莫非肖芳是中了他的圈套?”啸海想到一个人,虽然多有交集,但也只是点头之交。 “你不要操心,好生养着身体,我回去与肖芳探个究竟!”郑品恒看啸海脸色不好,“不过就算是她背叛了你,我也求个人情,不要伤她性命!” 啸海给郑品恒一颗定心丸,“只要她不是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做事,我定不可能伤她性命。但我们肯定绝了她泄露秘密的路子,要不然我的身份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会牵连许多人命丧黄泉。我不能再牵连其他人了……” 郑品恒听到啸海这话,立时不高兴了,“什么叫做牵连?你断不可这么想!你所做的事何尝不是一种牺牲?你是做大事的人,怎可拘泥于儿女情长?” 开诚布公 没等啸海搞清楚事情真相,却在自己家周围不见了陈奕龙。不过,他没有敢轻举妄动,而是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其他监视他的哨点竟然真的全都没有了! 啸海本想出门打探一番,又折回书房,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把手枪。这把手枪是自己通过海运公司从国外带回来的,非常小巧,里面只有六发子弹。夏天的衣服本来轻薄,想藏住这把手枪不是容易的事情,可是现在他也顾不得许多。 他试探着走到院门,发现并没有人出现阻拦;他壮起胆子,走到巷口,依然是无人跟踪。陈奕龙到底哪去了?难道他们都已经撤离了? 想到这,啸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走到街上,把手枪藏好,直奔郑品恒的医馆。 沿途的人们并没有什么异样,日本宪兵队依然严阵以待。 自从几年前开始,天津的“治安强化运动”先后在第二十七师团长富永政信和原田熊吉的策划指挥下,由天津特别市公署具体组织实施,在政治、思想、经济、文化诸方面实行“力战”,使得整个天津的环境十分严峻,人人自危。 像啸海这样有日军参谋部庇佑的政府官员才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而自从他被宪兵队盯上以后,便没有了这样的优势。现在好像又恢复到以前的状况,这让他觉得十分不真实。 到了郑品恒的医馆,啸海被坐堂大夫看到了,吓了一跳,赶忙拉住他,“张监督,您怎么出来了?您是被放出来了吗?” 啸海也摸不着头脑,懵懵地问道:“品恒在吗?” 老大夫点了点头,“在的,在的。不过他没在医馆里,在后院肖芳姑娘家里,你去那里找他吧!” 啸海听了他的话,回了一礼,直奔后院。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肖芳尖利的声音,“郑大哥,我们母子二人这么长时间以来,多受你的照顾。本以为我们算是相知相交心,却不想你竟然怀疑我!” 郑品恒的声音却压得很低,“你小声一些,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肖芳的声音却又提了一个音调,“你都怀疑我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对天颢哥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可我知道,自己是个残花败柳,还带了个孩子,配不上他,我只想默默的守护他。喏,即使他让我多带一个孩子,我也从来没有怨言,我怎么可能出卖他呢?” “你最近和什么人来往?”郑品恒看她情绪太过激动,用缓和的语气换了个问题。 肖芳想了想,“没有什么外人。这段时间都是你一直在资助我们,我接触的不过就是你、医馆的林姨,还有我父亲生前的几个故交。他们知道我的家事之后,原本是不敢与我接触的。现在,齐思明已经死了,他们才敢与我恢复往来。” “跟你交往的都有什么人?”啸海推门而入, 郑品恒和肖芳看见他,似乎都吓了一跳。 郑品恒赶忙迎了上去,“你怎么出来了?宪兵队解除对你的监视了?” 啸海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早晨,我发现陈奕龙不在我家周围,我便试着出来,也没有人阻拦。我不敢去别的地方,干脆到这里来。不过,你们放心,这一路我并没有发现跟踪的人,应该不是圈套。” 郑品恒摆了摆手,“有跟踪的人也无所谓!谁不知道咱俩交好?你来我医馆,这是理所应当的!” “我看现在宪兵队依然严阵以待,可是监视我的人到哪里去了?发生了什么事?”啸海还是想不通。 “你这人还真是奇怪,监视你的人撤离了,不是好事吗?你还非要追个真相!”郑品恒有些嫌弃。 啸海对他这种大而化之的性格也着实有些无奈,“不是我非要追个真相,而是我觉得日本人没有那么轻易放过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 这时候,肖芳怯生生地问道:“天颢哥,你真的是共产党吗?” 啸海把目光转向郑品恒;郑品恒行连连摆手,“不要看我,我没有跟她说过任何关于你身份的事情!” 肖芳梨花带雨哭了起来,“我知道你们现在怀疑我,天颢哥的身份很有可能是非常危险的,我也猜到了几分,不过我从来没对其他人说过,你们怀疑我实在太不应该了!” 啸海和郑品恒对视了一眼,肖芳的举动,不可谓不奇怪。 他们二人还没有提及此事,肖芳已经梨花带雨,哭得委屈,此地无银三百两。 啸海缓了一口气,扶住她的肩膀,“小芳妹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恨我吗?” 听到这话,肖芳和郑品恒都吓了一跳。 肖芳盯着啸海,半天没有说话。 郑品恒更是吓得结结巴巴,“啸海,你何出此言?我觉得肖芳妹子应该是被那些老奸巨滑的老头子蒙骗了,不会故意害你的!” 肖芳更是哭得难看,抱起小宝,“天颢哥,你看看,这是小宝,是你放在我这里养的孩子!我尽心尽力,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似的。你现在竟然说我恨你,我要害你,这又是从何说起?” 啸海轻轻地抱起小宝,摸了摸孩子粉嫩的小脸,看得出来肖芳对这孩子的确不错。现在那孩子已经会做出许多姿态,逗大人笑了。 “小芳妹子,我和我的家人所做的一切都未曾故意瞒着你。你的父亲死在日本人手里,作为一个中国人,他是有担当的,是合格的,因此我一直以为‘我心亦你心’。我们对你的信任,竟然换来你的背叛,令我十分痛心!”啸海语气温柔,可是言词严厉。 肖芳张了张嘴,却被啸海抬手打断了。 “齐思明是你的丈夫,也是你的仇人,害的你家破人亡,他最后死在了日本人的手中,算是罪有应得。这过程中,你的家人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是看在眼里的;而我的家人同样被他们害死了,你也是知道的。本以为你我之间应该是同病相怜……” 肖芳用楚楚可怜的眼光看着啸海,见对方不为所动,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幡然悔悟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你害死的!”肖芳突然语出惊人,把郑品恒吓了一跳。 “小芳妹子,你在胡说些什么?啸海为救你父母担精竭虑,他们怎么会是他害死的?” “难道不是吗?我父亲被怀疑是共产党,而你却没有竭尽全力营救,为了与齐思明的个人恩怨争斗不休;母亲为了帮助你藏药品,被齐思明活活烧死了!对齐思明的仇,我已经报不了了;但是你,我是不会放过的!”肖芳说得咬牙切齿。 郑品恒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啸海抬手制止。 “小芳妹子,你的敌意不仅如此吧!” 肖芳突然垮下双肩,“我一介女流,原本想找个依靠。我虽然不如铭华绝色,但也算是有模有样,你却从来不看我一眼,还把我扔在郑大夫这里,不闻不问!更过分的是,你还把小宝扔给我!” 郑品恒急了,“你如果不想照顾小宝,可以告诉我,我另给他找乳母!我也可以把他和我闺女一起抚养长大!” 啸海没有接话,而是摁住郑品恒,让他不要激动。肖芳的怒气远远不止抚养小宝这一件事。 肖芳捂脸痛哭,“其实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天颢哥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和日本人不是一伙儿的,你是抗日的。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于是你就把我出卖给市公署那些人,是汪时璟还是王克敏?”啸海有几分失望,也有几分痛心,但更多的还是对肖芳的愧疚。 其实她说的不无道理。肖家的悲剧固然是日本人造成的,但自己也没有很好的保护他们,着实难辞其咎。 肖芳情绪崩溃了,尖叫:“是谁还重要吗?反正现在他们知道你是抗日的,足够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郑品恒气得捶足顿胸,“小芳妹子,你糊涂啊!你这不是与虎谋皮吗?你以为你把啸海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会杀掉啸海吗?不会的!这群人虽然心甘情愿给日本人当走狗,但更多的也是要从中谋取利益!啸海现在经营的海运公司能赚到大量的财富,他们是不会杀掉啸海的,只会用这件事威胁他,从他手中换取更多的好处! “而你,出卖了啸海,你的作用就没有了,你很快就会被他们抛弃的!我和啸海知道是被你出卖,也不会再帮助你,到时候你才真真正正地走进了死胡同!” 肖芳是个何等聪明的姑娘,听见郑品恒这么分析,也不得不承认是很有道理的。她绝望地痛哭起来。 突然,两只白嫩的小手一边一个拉住她的衣襟,挣扎着往上爬。 啸海仔细一看,竟是蹒跚学步的两个孩子,一个是肖芳抚养的小宝,而另一个则是肖芳的儿子肖道成。 啸海突然笑了,“阿成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小宝的名字是铭生起的。一晃眼他们都这么大了。” 肖道成和小宝一起挤进肖芳的怀里,乖巧地说:“阿娘不要哭!” 啸海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即将栽倒的小宝后背。 郑品恒也是恨铁不成钢,“小芳妹子,你有什么事不能开诚布公地讲,又何必如此?你把啸海害死了,难道真的对你有好处吗?我们要算账,也得找日本人,怎么能算在自己的朋友头上呢?” 肖芳满脸羞愧。说到底,她也是感情迷了心窍。 本来她对啸海就日久生情,可是啸海却守着铭华没有再娶的心思。而某一日,她从郑品恒那里得知铭华曾经受辱,还怀了别人的孩子。 即便如此,啸海也对铭华痴情一片。这让传统的肖芳更是不可理解——一个不干净的女人,依然会让啸海如此念念不忘,而自己却毫无希望! 啸海了解她的心意之后,也长叹了一口气,“你本是厚道人,又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读过书,也工作过,为什么会拘泥于这些想法之中?人在乱世,身不由己,她的遭遇不是她自己造成的;我怜惜她、保护她,自然有我的理由。就算没有铭华,我不愿牵连你,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肖芳哭得梨花带雨,“大错已经铸成,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原本是冈村光谷就在怀疑你;赤木道彦与你还有几分情谊。可是现在这样,我觉得参谋部也不会善待于你,以后你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啸海仍然疑惑监视自己的人到底哪里去了! 按照肖芳的说法,除了宪兵队以外,特别市公署对自己也得千防万防。可是现在所有人是像是突然消失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品恒对此也大惑不解。不过他的心思比较豁达,拍了拍啸海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既然没人管你,你就赶紧逃出去,不要在天津市里了,找个地方先避避风头,过了这阵子再说!” 啸海摇了摇头,“不行!现在日本人在战场节节败退,指不定哪一天就会投降,天津这块地方我不能不守。” “可是你的姐姐不是也说了吗?即使日本人投降,也是向美国人投降,不会把这块地还给咱们中国老百姓的!你守在这里,还是危险!你总不能反了日之后,再反美!你有几条命?你家有几口人啊?”郑品恒对他的决定十分不满。 肖芳听到他俩的对话,也十分恐惧,“天颢哥,郑大夫说的对,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也把你害得不浅,你再留下,恐怕还会遇到危险;如果你能离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啸海看她幡然悔悟,也豁然开朗,“妹子,你不用多虑!说到底,人就这一条命,能做多少事,就做多少事。我是不会离开天津的!据我所知,日本人每次撤离一个地方,都会疯狂地烧杀抢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郑品恒也急了,“可是你留下也不制止不了他们!日本人丧心病狂起来,不是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抵挡得住!” 啸海也笑了,“就算是螳臂当车,我也得试试!至少我还成功过一次,不是吗?” 郑品恒知道他说的就是几天前将慰安所的姑娘们救走的事情。 此后,日本人再也没有招上新的姑娘,慰安所整个空了下来;与此同时,传来北平一家慰安所里的姑娘竟被日本人悉数杀掉的事情。 亲人分离 啸海虽然留在天津,但他不能不顾及肖芳的情况。趁着现在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想尽一切办法安排肖芳带着两个孩子以及郑品恒的女儿离开天津。 按照啸海的原意,郑品恒最好也趁此机会离开天津,在其他地方重打鼓、另开张,可是却被拒绝了。 “我土生土长,这些年都没离开这条海河。现在让我去其他的地方,且别说我愿意不愿意,就说谁还认识我郑品恒?莫不如让我的小闺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或许还能留得一线生机。如果日本人真的是打了败仗,还不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啸海叹了一口气,“我原本也是担心这一点。按照得来的情报,日本人撤离前,几乎把各个城市祸害殆尽,简直豪无人性。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天津毕竟是个要害之地,日本人要是把这里给毁了,也会和美国人结成仇怨的。” “你说的有道理!”郑品恒仔细想了想,“不过你找的孔校长靠不靠谱?把不把准?肖芳一个弱质女流带着三个孩子,能不能到达安全地带?” “你放心吧!孔校长有多年斗争经验,而且还有那么多学生作为掩护,他们四个人肯定会安然无恙的!”啸海没有把话说透,但是意思已经表达到了。 郑品恒也略略放心,“我姑且信了你!天亮了,咱们两个也别在这房顶上晾着了,赶紧下去!我的医馆还要开张,你也得赶紧回津海关去工作了!” 啸海起了身,“是啊,我得回去工作了!” 几天前,啸海在确认彻底没有监视他的特务,也没有跟踪他的“尾巴”之后,又试探着回到了津海关。 没想到,他一进到津海关办公楼里,他的秘书小跑着跟了过来,“张监督,您休假可算回来了!这段日子给我忙坏了,这有好多份文件需要您的签批!” 啸海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愣,却见二楼站着赤木道彦。 他微微颌首,想来是赤木道彦构造的理由,让大家面子都好看。 就这么简单且莫名其妙,啸海又回到了津海关开始工作,并且逐渐拢回过去的人脉。利用海运公司在端午送礼的机会,再次联系上了铃铛阁的孔校长,让他想办法将肖芳和三个孩子送到解放区。 当孩子们走后,郑品恒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女婴是慰安妇和日本鬼子的孩子。而女婴的母亲应该已经死了,她的父亲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把这孩子留在身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抚养,就是希望能够化解这段仇恨,给孩子一个完整的童年。现在时局又发生变化,女婴还在襁褓之中,便不得不长途跋涉,只希望能换回安稳一生。 虽然想得开,不过说不难受是假的。郑品恒把啸海约到郑氏医馆喝酒。 再借着天气晴朗干爽,哥俩儿竟在房顶上喝醉了;直到第二天一早,被初升太阳晃醒的俩人,又想起了自己身在乱世,不胜唏嘘。 “天颢君!”自己的办公桌被人敲了几下,又把啸海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成子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中岛成子微微一笑,“天颢君,这段时间受委屈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杨大会计师的事情对海运公司没有什么影响吧?今年的盈利会不会下降?” 啸海给她倒了一杯茶,向她保证:“成子小姐请放心,虽然杨大会计的事情着实让我很是吃惊,不过海运公司的运转还算正常。其实,他来公司之前,我们的利润也是不菲的。” 中岛成子放下心,“那就好!说起来,你原本应该是在七月份给我分红,但参谋部有些急用,你明天就把分红拿来吧!” “明天?”啸海一挑眉毛,“这恐怕很难!毕竟,海运公司在杨大会计师出事、我又休假的情况下,也是在勉励维持。春生的账目还没有报过来,再加上端午节上下打点也花费不少,一时间不会拿出大头的分红。” 中岛成子脸色立刻变了,“既然如此,有多少先给我多少吧?” 啸海心下有个猜测。 参谋部虽然从他这里搜刮了不少油水,但自己绝对不是他们唯一的“冤大头”,据他所知,在天津还有几家公司也是参谋部的韭菜,一茬又一茬地割着。现在她突然这么急地要钱,可见这两人怀的心思肯定不简单。 “既然成子小姐这么说,那等我今天下午去公司盘账,争取将毛利先给您拿来!” 中岛成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制着自己的焦躁,她告诉啸海:“不要等到今天下午了,现在你就回公司盘帐吧!我明天就想看到分红!” 啸海深深看了他一眼,却发现对方正在躲避着自己的眼神,于是微笑站起身来,“既然成子小姐有令,我哪敢不从?” 啸海到了海运公司,王春生立刻迎了过来。“东家,你可算来了!你这一晃眼得有几个月没有来到公司了!我可听说,给咱们算账的杨鼎胜大会计师出事了!有人看见他被挂在广场上,我也赶过去看了,怎么那么像明天兄弟?这俩人长的可真像!” 提到杨鼎胜,也就是杨明天,啸海的心仿佛又被刺痛了一下。 可他不敢表露出来,而是拍了拍王春生的肩,“别胡思乱想了!明天已经去了河北,以后应该不会再回到天津了!” 王春生压低了声音,“据说,这杨大会计师是个抗日的共产党,他的事情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啸海摇了摇头,“放心吧,没事的!我这段时间就是被日本人反复排查。你看,都没查出任何问题,可见海运公司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王春生松了一口气,但也忍不住透露自己的心声:“这杨大会计师可真是个大英雄了,只不过好人不长命,这小日本鬼可真是作孽!” 啸海看他攥起的拳头,知道他想起了王大石,也想起了从金牛山到天津,却再也回不去的兄弟们。 啸海转移了话题,“你我二人把帐碰一碰,日本人向咱们要分红了!” 王春生很是惊讶,“怎么这么早就要分红?还没到时候啊!” 金融风暴 啸海把这段时间以来,日本人的种种表现告诉了王春生。最后,他还不忘交代一句:“赶紧准备分红吧!中岛成子要的急,恐怕是有些急用。如果我们不能给她,以后也少不了麻烦!” 王春生有些为难,“给,倒是没问题,不过可不能全给!下半年咱们还要继续营业,没些本钱怎么可以?要不这样,我把上半年的盈余分出一半交给日本人,你也算对他们有个交代!” 啸海翻来账册,算计了一下,“这样也好!我先把他们搪塞过去,倒是你守好这些账目,除了下半年的营业,也要备足一笔钱,以防不测!” 王春生听到他这话,心里也有几分担心,“你说的没错。按着日本人现在的动作,恐怕是要随时跑路,到时候我们这家海运公司能不能开成还是个问题,谁来接手也是问题。我们这笔钱就留着给这诸位兄弟应急用吧!”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啸海笑了,“这段日子你告诉码头的兄弟们,一定要低调。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先要告诉我,千万不要出去乱说,不要和人发生冲突!” “你放心吧!”王春生向啸海保证,“我一定看紧他们!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明天兄弟离开天津了,他为什么走的这么急,以后还会回来吗?” 啸海压下心里苦涩,摇了摇头,“不会了,明天准备离开这乱糟糟的城市,找个清静的地方重新开始。毕竟他的家里人为了进天津,也牺牲了不少,就剩他一个人,他也想回到家乡重新开始。 王春生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们回不到家乡去了。大石哥回不去了,那帮兄弟们也回不去了。如果日本人真的可能滚蛋,也算是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们!” 啸海从来没有在海运公司的任何人面前表露过自己反日的情绪,即使今天听到王春生这么讲,也没敢和他深谈,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们做好自己本分的事,不管外面的天怎么变,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 从海运公司出来,啸海的口袋里揣着一张支票。这就是公司半年盈余的一半,他准备到花旗银行兑换成现金交给中岛成子。 可是刚走到街上,他就看到几个日本兵拿着刺刀正在,威胁路边的商户。 与此同时,几个身着日本浪人打扮的地痞趁机溜到商铺,半偷半抢,拿走了许多货物。 啸海知道日本人现在也感受到自己的穷途末路,许多士兵在执勤的时候伙同浪人对天津城里的商铺干出许多盗窃、抢劫、敲诈勒索的事情。 他本来想出手相救,可现在还有别的任务,只能绕道离开了。 他七拐八拐到了原来租界的花旗银行门口,看见这里也竟然有日本人。 不过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日本士兵,而是一些非常高阶的日本军官,还有政府官员,商界要员。 啸海身材高大,一进到银行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大堂经理小跑着过来,“张监督,欢迎光临!不知道您需要什么服务?这几天,前来办理业务的太君特别多,恐怕需要您等一会儿了!” “不碍事,我不着急。”啸海彬彬有礼地回应道。 大堂经理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您先坐,我让人给您看茶!” 啸海拦住大堂经理,“迟经理,我想问一下,他们正在办理什么业务?时间是否会很长?我这也有一笔钱,需要今天取出来交给参谋部的中岛成子小姐,您看能否行个方便?” 迟经理压低了声音,“这些太君都是把手头的钱换成美元,现在库存的美元不多了!” “那我这怎么办?”啸海把手上的支票递了过去。 大堂经理接过支票,反复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请稍等,我现在马上就去办!” 啸海拱手,“有劳了!不过不用全换成美元,留三分之二的现金,换三分之一的美元。” “好的,您请稍等!”大堂经理向啸海使了个眼色,便转到柜台里。 啸海不慌不忙地坐下,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呷着。 他与这个大堂经理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原本在美国撤离租界的时候,花旗银行的去留曾经引起过一段时间的争论。但银行的董事都是美国人,大不了就将银行关门大吉,苦的是这些在此谋生的中国人。 后来,出于某些原因,花旗银行总部决定将天津的这所银行保留,并且允许日本人对花旗银行的账目进行核对。 而当时的大堂经理还仅仅是一个柜员,在日本人进到租界的第一天,无缘无故挨了打,伤得很重。 好在啸海及时出手相助,才让他保住一条小命。 后来啸海开设海运公司,这位大堂经理也没少帮助;而啸海当然做事滴水不漏,逢年过节也不曾亏待他。 花旗银行实际上是其实是美国撤离前留下的一所金融机构。 日本人在成立了特别市公署之后,曾经在华北地区发行了抗共货币,不过日本人没有什么金融管理经验,滥发货币很快就造成了物价动荡。不仅是中国人,就连那些走投无路来中国讨生活的日本底层人过的也十分不如意,每个人还是把囤积美元作为保命的最好办法。 现在战场上的风吹草动也影响了城市里的居民生活,所以一股脑地都跑到花旗银行兑换美元,随时准备撤离。 啸海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挤兑。花旗银行多亏有美国这个背后的大支撑,否则按着这几天的情况,恐怕早就关门大吉了。现在竟然还有库存的美元,看来美国也从中获得一些好处! 啸海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堂经理又小跑过来了,“张监督,我刚才拿着您的支票,按照上午的汇率给您兑换了一些钱。如果按照下午的汇率,这些钱恐怕只剩下不到二分之一。” 啸海点头致谢,不过心里却像是惊涛骇浪——现在市面上已经糟糕到如此程度吗?看来日本人真的是穷途末路! 小谢进城 中岛成子拿到啸海兑换回来的分红,十分惊讶,“怎么这样的少?” 啸海早有准备,“原本我是想将分红全部兑换成现金拿回来,可是在花旗银行的时候,我发现众多人正在那里兑换美元。我觉得好奇,私下询问与我相熟的大堂经理;他告诉我,现在兑换美元的风潮十分狂热,让我也及早做好准备。我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也跟风兑换了一些,没想到却仅仅兑换出非常少!” 中岛成子接过美元点了点,又数了数那一沓子分红得来的现金,满腹狐疑地看向啸海。 啸海倒也坦然,“成子小姐怕是对这兑换比例十分惊讶吧?我也一样!不过我这已经是将花旗银行所有的美元都兑换出来之后的结果,可见花旗银行现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那其他银行呢?能兑换美元吗?”中岛成子看他的态度似乎不似作伪。她想着急要分红,也是为了尽早换好美元逃离中国。没想到,啸海已经提前帮她把这事情做了;更想到的是,联银券和美元的比兑失衡竟然如此出人意料,这时候现金完全不值钱了! 啸海摇摇头,似乎用尽耐心地解释道:“花旗银行的经理告诉我,这段时间纽约总部已经不再继续放款给华北地区的分行,所有分行的美元都捉襟见肘。如果您有所需要,最好尽快和他们预约,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新的款项进来,不过今天的确是没有了!” 中岛成子的脸色变得铁青,可是又强作镇定,“既然如此,那先这样吧!麻烦你了,天颢君!” 啸海离开中岛成子的家,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附近的一个巷子里, 不大一会儿,中岛成子乔装打扮,拎着一个公文包离开了家里, 啸海从巷子的阴影中走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中岛成子对于啸海的话并没有全部相信,所以拿着剩下的现金匆匆赶往银行。 啸海有些后怕,如果不是自己提前兑换,那么中岛成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啸海转身从巷子的另一头,回到了家中。 从书房拿出自己的公文包,这里装的就是啸海从交给中岛成子分红之后截留的一部分美元。 现在的天津被日本人和美国人围得像铁桶一般里不出外不进,自己能将肖芳送出,多亏了那三个幼子,让日本人降低了怀疑。 现在的自己是孤身一人,身份又如此显眼,怎么才能把这笔钱送出去? 啸海托着腮,对着公文包发了一会儿呆,决定不再纠结,把这笔钱藏在了楼上为铭华设立的灵堂里。 张家宅子现在是天津卫茶余饭后的谈资,几乎人人都知道海关的张监督在自己的家里为亡妻和亡妻的弟弟设立了灵堂。 以前张家可是门庭若市,自从有了这两个“不吉利”的东西,再加上他与日本人的关系越来越微妙,现在张家门前可谓是门可罗雀。 突然,他听见门外的大门被叩响了,吓了一跳。自从陈奕龙等人撤离之后,自己家已经很久都没有任何声音;加上左右邻居已经搬离数年,这个家就像闹市区里的坟墓一样。这时候又会有什么人前来? “稍等一下,马上!”啸海一边应着,一边走到大门口。 门口竟然是数月未见的谢传火! “张先生,行行好吧!我知道夏天用柴火的地方不多,但是我这柴火质量好,你能收一些吗?我今晚上得赶紧出城回家!” 啸海左右看了看,也提高了嗓门,“这大夏天的,谁需要这么多的柴火?再说了,天色已晚,你怎么能够出城?不如这样,你把这些柴火送到我的柴房,我可以留你一晚上,抵了住宿费。” 谢传火听到这里可不干了,“张先生,求求您了!我把柴火给您搬到柴房,不用留我这一晚上,给我些米面,我要回村子里!” “胡闹!”啸海的声音越发严厉起来,“你们村子在郊区,你现在如果离了城,必然会被巡逻的宪兵抓到!到时候,你又会给我惹了麻烦!要不然就这样,你先在这我家住一晚,明天你再带着柴火走吧,算我倒霉!” “谢谢您,您真是个大好人!”谢传火火千恩万谢地感谢了啸海,担着柴火进了院子。 啸海又左右看了看巷口,有阴影一闪而过。他冷笑一声,把门锁好,转身进了屋子。 自从铭生和小柯出事那一晚之后,谢传火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到天津市内来。而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啸海带着花街姑娘去往河北,半路被高盛宇他们救下。 “小谢兄弟,好久不见了!”啸海见到谢传火心里着实非常高兴,仿佛见到了亲人。 谢传火一样是非常高兴,刚刚门口演的那出戏,也是为了掩盖两个人久别重逢的激动。 “啸海大哥,组织上已经听说你的事情了,日本人现在对你产生的怀疑消除了吗?听说你还被软禁了一段时间,这些组织上都知道了!” 啸海笑了,“看来咱们的地下工作并没有中断。以后无论我在不在天津,我都可以放心了!” 谢传火用力地点了点头,认同啸海的话。隔了一会儿,他又犹豫豫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啸海哥,铭生哥是不是真的已经去世了?组织上对于他的事情表示十分痛心,但是还是希望我能来验证一下这件事,我们地下党员已经经不起消耗了!” 啸海听到谢传火这么说,露出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小谢也懂事了!这些话是高队长的意思吧?” 谢传火认真点了点头,“是!高队长对于铭生哥的事情十分着急,忧心忡忡。他不但惋惜咱们折损了一名优秀的地下党员,更担心你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太大的打击。” “已经过去了。”啸海勉强笑了笑,“逝者已逝,生者还得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如果组织不为难的话,我想为铭生、铭华姐弟二人补充党员档案,申领烈士的认证。” 谢传火一口答应,“好,我记下了,我回去就和高队长说!” 例行会议 进入七月,天气越发的炎热,天津市内的氛围也更加恐慌。日本军队似乎没有撤离的意思,反而不断增兵,派向中原腹地,继续完成他们的1号作战计划。 在远东地区日本军队的杀戮欲演欲烈;“*****圈”的说辞依然活跃在日本各种各样的宣传语中;老百姓却越来越恐慌,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啸海虽然不如以前那么受到日本参谋部的信任,但慢慢还是回到了权力的中心。毕竟日本人再也找不出一个在各方势力之间都可以平衡处理的人才。 啸海趁此机会得到了一个特殊的消息。 苏联虽然与日本签订了互不侵犯协议,并且承认了东三省的“伪满洲国”,但是随着国际时局的变化和欧洲战场阵营分明,苏联与日本的同盟也变得微妙起来。 在今年年初,苏联红军解放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击溃了德国的欧洲东部进攻阵线;而德国的两大盟友之一意大利已经临阵倒戈,只剩下顽固不化的日本似乎还在做着“大东亚的梦”。苏联对于日本的耐心已经越来越少了。 到了1945年的5月8日,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欧洲战场的战事已经基本平息,但是日本军队在亚洲的暴行却没有停止。 因此,美、英、苏、中多国首脑在波茨坦召开了会议,针对如何促使日本无条件投降进行了商讨。 1945年7月27日,日本首相铃木贯太郎召开内阁会议,决定不管美、英、中三国《波茨坦公告》的内容如何,都将予以不理,始终根据既定的根本方针,坚决为完成大东亚战争而迈进。 7月29日,铃木贯太郎发表声明,称美、英、中三国宣言无异于开罗会议,日本政府毫无关心的必要,拒绝投降。 这种抵触的情绪也传递到了中国境内各个日本占领区域。尤其平津及华北一带,作为日本军队从伪满洲国进入中原地带的门户,多方的政治势力角逐的更加激烈。 自从中岛成子在那天去过银行之后,再也没有提到让啸海交出分红的事情。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联银券无论有多少,都是一沓废纸。啸海能拿出的多少分红,对于她而言完全没有意义。 啸海则早做了准备。他早在挤兑之前就开始让王春生以美元结算,因此趁着特别市公署以及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参谋部都无暇顾及他这个小人物的时候,海运公司吸收了批量的美元,可以抵御日本投降前的金融风暴, 但仅仅做出这些准备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啸海还需要把天津最新的布防设施图交给冀中军区。即便是天津即将被美国人接管,但共产党的手中不能不留有后路, 这时候,久未露面的川岛芳子又出现在天津城里;甚至在一次特别市公署例行会议上,她竟然是一名参会人员。 中岛成子对此似乎一无所知,当她在会场看见川岛芳子的时候,既惊讶又愤怒,更多的还是不屑。“川岛小姐,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我记得你可是应该在北平休闲度日,安然享受你的假期!” 川岛芳子冷笑一声,“我的事情犯不着听你的安排!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中岛成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川岛芳子扬了扬手中的一沓文件,“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啸海看着两个女人一见面斗的就像乌眼鸡似的,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他更介意的是川岛芳子手中的文件是什么内容。 很快,特别市公署的各级官员以及日本驻津的各方代表都已经聚集到会议室里。有些人看见川岛芳子似乎并不惊讶;而有些人看见她,和中岛成子一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说啸海不紧张是假的。自从川岛芳子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以后,他一直对于这个女人抱着警惕的态度;尤其听她说自己掌握了能够重回政坛的证据,让他心里更加警觉。 现在日本人的败势越发明显,结合种种的情报来看,他们甚至都挺不过今年。尤其在德国、意大利两个工业化盟友折戟沉沙之后,日本孤立无援,以战养战的目的也在他们肆无忌惮的破坏之下无以为继。 这时候的一场会议,除了让人恐慌以外,并没有什么积极作用。 主持这场会议的人是驻津日军司令官内田银之助。 他一进到会场,环顾了四周,神色十分严肃。他与茂川秀和在天津一明一暗、一文一武把控着军政大权。除了冈村光谷这个例外,他们二人可以说是在天津的“土皇帝”,做什么都肆无忌惮。 内田银之助一进到会场,便重申了日本首相关于“拒绝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决定,并且神色严厉地告诫众人:“大日本帝国的大东亚战争是不会结束的,是不会被欧洲的战局影响,日本的荣光属于我们自己的!” 可是如此慷慨激昂的一套说辞之后,响应者甚少。几个特别市公署的官员只是虚伪地赔笑,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看局面冷场,茂川秀禾突然开口:“目前还有一件小事需要处理。虽然是小事,但影响却非常糟糕,需要你们所有人提高警惕!” 天下之大局,众人并不感兴趣;相反,茂川秀和说的这件事,却更让在场的人心存恐惧。因为每次他这么说,就会有人要倒霉,或许是杀鸡儆猴,或许是证据确凿,他的手段每一次都残忍至极。 川岛芳子看了茂川秀禾的眼色,站起身来,又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我知道各位看见我都很惊讶。今天,我来是要告诉大家,有人对大日本帝国不够忠诚?或者说,有人把个人利益放到了大日本帝国的荣光之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不过心里却各自忐忑。且不说日本败势明显,就算是之前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每个人都为自己找好了退路。今天川岛芳子如此说来,看来是掌握了某些人的把柄。 这时候,就看川岛芳子得意洋洋挥手一指,“我说的就是你!” 短兵相接 中岛成子勃然大怒,“芳子小姐,希望你能够谨言慎行,自己要为说过的话负责任!” 川岛芳子摊开了所有的文件,“这里有你借着张天颢名义开设的海运公司所有货物和资金的往来,而且有真有假。你的丈夫是满洲国财政部长,这些东西你不会看不出来!” 中岛成子迅速把眼光瞥向啸海,可是啸海也一脸茫然。 川岛芳子注意到她的眼神,一脸不屑地说道:“你不用想着把这些事情推给张天颢!我知道那个死掉的杨鼎胜是个共产党,从你这里拿到稀有的药品;而你为了让张天颢替你背下这口黑锅,还串通宪兵队把他扔进了监狱里,这一切我都是有证据的!” 中岛成子被她说得又急又怒,“证据?我哪里知道你是怎么炮制出这些证据的?你说我串通宪兵队,那你就是对冈村少佐表示怀疑了?那你是不是还要怀疑冈村将军?” 川岛芳子的这番话的确指向了宪兵队,也就是指向了冈村光谷。 会场上的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已经牵扯到这么深,吓得不敢说话。 突然,内田银之助猛地一拍桌子,面色阴沉看向茂川秀和,“茂川先生,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我记得冈村将军来天津的时候,你们曾经在一起把酒言欢。” 那是一场秘密的会面,不知道内田银之助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茂川秀和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看来自己这位搭档对于没能参加那天的会面,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内田中将,那天的会面比较特殊,不适于在今天的会议上讨论。我觉得川岛芳子小姐提的信息比较有趣,我也希望能够得到答案。” 中岛成子听到他这么说,不可思议地看向这位顶头上司,“茂川先生,难道你也相信这个疯女人的话?要和她一起冤枉我吗?” 茂川秀和没有搭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啸海,“张监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啸海清了清嗓子,利用这时间在脑子里迅速地转着念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川岛芳子这场发难是针对谁,中岛成子,还是整个参谋部?茂川秀和在这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内田银之助为什么会知道那天的会面?而当晚冈村宁次为什么没有叫上内田银之助必?毕竟日本如果真的和美国交接天津这座城市,内田银之助才是真正的执行官。 “芳子小姐,我想知道你掌握的证据都有什么?中岛成子小姐与我合作多年,虽然我是个挂名老板,但我也对公司比较了解。公司的利润都已经交给了成子小姐,就在几天前还有一笔分红,也是我亲手交给她的。” “货物呢?”川岛芳子挑了挑眉毛,看着啸海,表情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怜悯。 啸海毕恭毕敬地回道:“海运公司所有的合同都是与日本本土签订的。当然,我本人没有这个能力,很多都依靠成子小姐的照顾。至于货物,我们会有一份客户清单,按照需求送货上门;但是离开天津之后,就不再由我们负责了。 川岛芳子仰天大笑,“张天颢,你虽然是书香门第,但做买卖的脑子却远远不如这位财政部长夫人!你经手的那些货物都运到了第一手客户,而他们立刻转卖出去,换取更高的价格。否则你以为海运公司那么高的利润是从何而来?中岛成子小姐在货物进口之后,两头通吃,再利用海运公司账目进行洗钱,一切都是她的经营。张天颢,难不成你以为是自己的能力高超能获得这么多的利润?” 啸海故作惊讶,“公司的财务原本是有我的挚友郑品恒的堂姐负责,可是她却被海关的前监督齐思明杀害;之后,又由中岛成子小姐的丈夫代理一段时间;再后来就是杨鼎胜大会计师负责接手……” 川岛芳子满意的从啸海的口中得到了这个结论。她抽出其中一张文件,“你们看看,海运公司在最初利润并不高,可是自从中岛成子的丈夫接手财务以来,利润节节攀高;到了杨鼎胜负责之后,利润简直不能更丰厚,甚至超过了口岸的其他公司!可见,中岛成子两头通吃,在共产党那里也获得了不少好处!” 说罢,她又抽出另一张收据,“这是共产党冀中军区接收药品的收据。虽然已经换了名头,可是卖给他们药品的公司不是别人,正是海运公司的第一手客户。中岛成子,你一手钱一手货,赚的盆满钵满,你把大日本帝国至于何处?” 她说的兴起,慷慨激昂。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冷汗直流。 可以说在天津,这群政要名流每一个人都干了两头通吃的买卖,只不过那一头有的是共产党,有的是重庆政府,还有的是美国人。 中岛成子被连环质问弄得措手不及,冷汗直流,可是心头的愤怒却愈演愈烈。“川岛芳子,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拿到这些材料,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没有做过那些事情,你不要妄想诬陷我!” 在会场上,两个女人斗得像乌眼鸡似的;啸海却十分困惑。 他不认为川岛芳子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而诬陷中岛成子,他更相信川岛芳子为了泄私愤而将手上的材料进行整合,使得矛头直指中岛成子。此时此刻,如果不将中岛成子牺牲掉的话,自己的嫌疑便很难摆脱。 茂川秀禾怀疑的目光也投向了啸海。种种事情,如果说是中岛成子所作所为,是说得通的;可是如果说是啸海所为,一样是合情合理。 啸海更想不通的是,召开这场高规格会议,难道就是要讨论谁多赚了几分钱?谁又吃了几头亏?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内田银之助再一次开口:“我相信这次事件绝对不是偶然,天津城内有更多的商户也在做着损害大日本帝国的事情。所以,我要他们在十日以内交出额外的所得,必须以黄金缴纳!” 啸海终于明白了,这出戏是“抛砖引玉”。 日本投降 内田银之助给出的十天之期还没有到,天津特别市公署的黄金也没有收集多少,中岛成子的处置结论还没有发出去,日本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1945年8月6日,美国将第一颗原子弹投向了广岛市。这是一颗命名为“小男孩”的铀弹,于距离广岛地面580米的上空剧烈爆炸,整个广岛市的建筑无一幸免,城市更是瞬间化为乌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口当天死亡。 但是,广岛的事件并未使日本立即同意接受波茨坦最后通牒无条件投降。他们竭力掩盖广岛事实真相,对外宣称是有一枚陨石陨落在广岛市。 可是,日军的高层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完全封锁,很快在华日军参谋部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的大致事实。 茂川秀和立即停止了对中岛成子的调查,并且把她和啸海都召集到自己家里,非常隐晦地提到了广岛爆炸。 啸海和中岛成子从来没有见识过什么叫原子弹。在他们两个人的认知中,广岛只是遭受了美国比较密集的轰炸或者是多枚重型炸弹的袭击。 茂川秀和叹了一口气,“二位把这件事想象的太过简单了。我们早就从苏联那里得到消息,美国人正在研究一种武器,这种武器要远远比普通的炸弹威力更加巨大。在同等体积下,一枚小小的原子弹等于2000万枚炸弹!” 啸海被茂川秀和的话震惊了,他无法想象2000万枚的炸弹同时爆炸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广岛这座城市现在还存在吗?2000万枚炸弹同时爆炸,我实在无法想象!” 中岛成子抱有同样的态度,“美国佬在吹牛吧?怎么可能会有2000万枚炸弹的威力?那它的体积会有多大?” 茂川秀和这两个对原子弹威力一无所知的人,内心也感到十分的无力。“它的体积非常小,几架飞机就可以把它带到城市的上空,广岛已经没有了!” 啸海不管相信还是不相信,此时他有一个更紧迫的建议,“茂川先生,既然如此,我希望您和内田中将能够联合其他军部的长官尽快促使首相宣布投降吧!” 此话一落,茂川秀和和中岛成子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神情有些微妙。 这两人当然知道这种武器的出现,对于日本而言,是末日般的存在。可是现在怎么有人敢提出“投降”这两个字?毕竟首相的命令依然是继续大东亚战争。 啸海坦然接受他们二人的目光,“虽然我人微言轻,但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对大日本帝国非常不利。如果现在投降,或许可以在国际社会争取到满洲国的控制权;如果再不投降,连满洲国都没有了!” 茂川秀和的眼神从怀疑转为忐忑。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啸海,只是啸海表现的一直非常低调。今天的话,恐怕是最出格的,也是最清醒的。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共产党,这些话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现在竟然敢说出来,可见心中坦然。 中岛成子却不那么想,“天颢君,你毕竟是个中国人,你现在让大日本帝国投降,莫非是想从中获取什么利益吗?” 啸海摊了摊手,“时至今日,我与诸位相处多年。我本就是个小富即安的性格,怎么会想到获取什么利益?只是希望战争尽快结束,大家都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更重要的是,现在不知道美国人手中还有多少武器。如果在日本本岛遍地开花,又来轰炸满洲国,那么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成子小姐,别忘了,您的丈夫还是满洲国的财政部长!” 中岛成子终于被戳到痛处了,不再言语。 茂川秀和又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在天津呼风唤雨,但是他的意见并不能左右日本高层的态度。包括天皇和首相在内,还有很多军方高层认为美军只有一颗原子弹,甚至还把希望寄托在苏联的调停上。 很快日本从自己的前盟友苏联那里得到了回答——因为日本仍在继续着战争,拒绝接受《波茨坦公告》,所以,日本政府请求苏联调停的建议已失去一切根据。苏联政府遵守对国联的义务,接受国联的要求,宣布从8月9日起对日宣战。 美国已经登陆日本本土,而苏联出兵的第一站就是直奔日本在这场战争中的补给地——中国东三省,也就是苏联之前承认的满洲国。 就在苏联出兵这天的上午11时30分,美国又在日本长崎投下第二颗原子弹。长崎全城27万人,当日便死去6万余人。 两颗原子弹举世震惊! 日本的谎话,再也瞒不住了。 内田银之助当然知道日本的败局已定。他原本想趁着日本投降前,再从天津捞上一笔财富,能够让自己再回到本土之后,过上舒心、安稳又富足的日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惜拿自己人开刀,将参谋部的中岛成子变成“杀鸡儆猴”里那只倒霉的“鸡”,“抛砖引玉”里那块可怜的“砖”。 可是两枚原子弹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或者说,打破了所有在华日军的发财梦,也打了侵华日军的胜利梦。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发布投降诏书宣布投降。 日本天皇投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世界,当然也包括天津。 啸海当然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可是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出来,所以他一如既往地在津海关工作,对赤木道彦和中岛成子始终保持着恭敬有礼的态度。 外面的百姓却并不会像他这么淡定。几乎每个人都在街上买米买面,准备大肆庆祝一番;即使日本宪兵队走到街上维持秩序,老百姓也根本不再理会他们。 在津海关大楼二楼的会议室里,赤木道彦苦笑地看着街上的这一切,喃喃自语:“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中岛成子颓然坐在一边,眼神放空,似乎一个长达十几年的美梦破碎了。 啸海非常平静地看着窗外。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赤木道彦的秘书恭恭敬敬地向他们汇报:“我已经按照诸位的安排,把川岛芳子小姐送回了北平。” 狭路相逢 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啸海终于回到了家里。 街上现在是一片混乱,很多日本浪人浪人趁此机会,在最后的关头还要抢夺一些钱财;宪兵队底层士兵参与战争多年,却落得身无长物,自然也会加入这个行列;天津的百姓多有反抗,却被打伤打死。 就说回家路上,啸海在暗处解决了一队日本兵,救下两个被欺负的女学生,让她们赶紧回家。越是这时候,世道越乱! 到了家以后,他看见郑品恒端坐在客厅,一脸严肃。 “你怎么过来了?”啸海有几分惊讶。 这段时间,他忙着洗清自己在日本人那里的怀疑,又整理天津布防设施以及掌握的进出口贸易数据,每天回到家的时间都非常有限,几乎倒头就睡,打个盹,又赶回到津海关工作。他和周围的朋友都已经减少了联系,郑品恒也不例外。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世道为什么这么乱?日本人不是投降了吗?怎么还不滚蛋?”郑品恒气哼哼地说道。 啸海看他一脸气急败坏,“怎么?你这是等不及了吗?” 郑品恒瞟了他一眼,“不要嬉皮笑脸的,我当然是等不及了!这几天我那小小的药铺子都被日本兵搅和了好几次!我看出来了,他们这是临死前最后的疯狂!” 啸海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有一块血迹,便打了清水,轻轻地揉搓。“你也知道,他们的日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何必生气?如果有余力,还不如多救助几个被欺凌的百姓。” 郑品恒也发现了他衣服上的血迹,“你做什么了?衣服上怎么会有血?还是新鲜的。” 啸海含糊应道:“刚才救了两个人。” 郑品恒眼睛眯了起来,“说实话,你到底做什么?” 啸海被他追的没办法,只得告诉他:“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一队日本兵正在欺负两个女学生。我原本以为他们是要玷污那两个女孩,便上去制止,并且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尽快离开。” “难道不是这样吗?”郑品恒觉得不稀奇,这剧情在过去的十来年,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不是。”啸海摇了摇头,“两个女孩是天津一家商铺老板的女公子。那队日本兵可不仅仅是想玷污她俩,还想用两个女孩子父亲那里敲诈些钱财。如果我不出手相助,他们就会得逞了!” “这简直是疯了!冈村光谷也不管一管吗?”郑品恒气得勃然大怒, 啸海冷笑一声,“管什么?冈村光谷现在已经离开了天津,去投奔他的叔父了。在他表哥回到日本本土之后,他只有冈村宁次这一个倚仗。现在日本已经投降了,冈村光谷肯定是赶紧逃跑。” “你说的也有道理。”郑品恒想到冈村光谷那狐假虎威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你刚才是把那群日本兵给伤到了吗?衣服上为什么会有血迹?” “我不是把他们伤到了,我是把他们杀掉了!”啸海的语气非常平静。 这些年来,啸海的手头不是没有过人命,只不过一直没有摆到台面上说;这次,他竟然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杀掉了一队日本兵,让郑品恒也很是惊讶。 “天呐,你在这个时候把日本兵杀掉了,不担心日本人找你麻烦吗?” “怎么会不担心?总有一天,日本人还是会找到我的头上的。”啸海扯出一丝笑容。当时的情景已经不容他多想,狭路相逢,他如果不把这队日本兵杀掉,那两个女学生还是会在陷入危险之中;而他的身份也会暴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 “这件事,你做的也太冲动了!”郑品恒不能想象当时的情景,但是他知道啸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啸海也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嗨,我差点忘了!”郑品恒从衣袖里拿出一封电报,交给啸海。“这是肖芳从河北拍来的电报,不过内容却是加密的,我是看不懂的,所以交给你来看一看。” 啸海知道这封电报不一定真的是肖芳要交给郑品恒的,应该是通过这两个完全不会引起怀疑的人传递消息。他接过电报,告诉郑品恒:“你且自便吧,厨房里有米有面,还有些青菜,你做些热食,我一会儿就把结果交给你!”说罢,转身进了书房。 啸海从墙缝里拿到一本《水浒传》,这是冀中军区最新的密码本。他根据电话内容和密码规律进行翻译,发现现在冀中军区对于平津地区的收复工作准备暂缓一段时间,避免与重庆政府的正面冲突;同时交代,啸海需要继续潜伏,但不要随日本人离开这里,而是继续与美国人进行周旋。 看来就是他新的工作任务! 啸海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对付美国人的难度不亚于在抗日战争中的地下工作,但既然是组织上交派的工作,他一定会好好完成。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啸海慌忙的把这密码本和电报一起又塞回墙缝,并且把墙缝上的痕迹统统抹掉,看起来毫无破绽。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突然就闯进来了?”郑品恒愤怒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 啸海心下暗道不好,也离开了书房。他看见陈奕龙从一队警察身后出来。他们站在客厅里,每个人都把手放在腰上的枪盒,随时准备拔出来,给他们一梭子。 啸海拱了拱手,“陈队长,好久不见?” 陈奕龙倒是客气,还以拱手礼,“张监督,要不怎么说你我二人有缘呢!” 啸海也懒得跟他寒暄,“我听说冈村少佐已经离开了天津,不知道陈队长这次又是接的谁的命令光临寒舍?” 陈奕龙笑嘻嘻地说:“张监督,你有所不知,今天傍晚六点钟左右,一队日本宪兵竟被人杀害了,尸体就扔在了巷子的深处。” 啸海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竟然有这种事,这也实在太大胆了!你们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陈奕龙客客气气,“张监督快人快语,我还真是需要您帮我们找出这个凶手。” “找出凶手?我又不是警察,这可有些难为我了!”啸海摊了摊手。 达成条件 陈奕龙哈哈大笑,“张监督果然幽默,不过找凶手的事情可不仅仅是警察的份内事,所有人都应该对犯罪深恶痛绝!” 突然,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啸海,“张监督,那条巷子的旁边可就是安里甘大教堂……” 啸海心下一沉,看来刚才的事情是被人看到了,否则陈奕龙也不会大半夜来找茬儿。 不过,眼前这个人的态度着实令人觉得奇怪,看样子更像是在吓唬他,而不是要把这件事情闹大。 郑品恒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收敛了脾气,安静地站在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是天津城里有名的大夫,也是公认的闲云野鹤,这种形象对于帮助啸海是有极大好处的,他不愿意破坏别人对自己的印象。 啸海也是这样的想法,于是努力把陈奕龙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陈队长,画个道吧!你想怎么办,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陈奕龙微微一笑,“张监督果然是个痛快人!说实在的,死几个日本人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我只是拿钱办事。” 啸海听他明目张胆地说出这些话,又看他身后的那些警察,没有搭腔。 陈奕龙立刻会意,“这几位兄弟都是和我吃同一碗饭的,并不是林副局长的人。所以张监督大可不必担心今天我们的对话会被传出去。不过只要你想耍什么花样,我们哥几个也不是吃素的!” 啸海听到这话,反而淡定下来,使了个眼色给郑品恒,让他躲到厨房,而自己坐在沙发上,舒展四肢,“陈队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既然哥几个也不是外人,那就把条件一并开出来!” 陈奕龙龇牙一笑,称谓也变了,“天颢兄,我知道你的海运公司赚钱不少,那不仅仅是靠着杨大会计师赚到的那些钱,更多是凭你本事赚来的。这件事我心里门儿清,日本人糊涂,我可不糊涂!” “你要什么呢?分红和利润我已经都交给参谋部了,海运公司现在账面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你想从这里那拿到好处,我是真的无能为力。”啸海摊了摊手。 这话倒是不假。川岛芳子指证中岛成子的事情虽然没有被公开,但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现在流传的是,几家海运公司钱都被中岛成子拿走了,而且她中岛成子还利用这些公司从重庆政府和共产党那里大赚特赚。 传言再离谱,也会有人相信,比如眼前这个人。 陈奕龙不屑地摆了摆手,“张监督真是小看我的胃口了,我怎么可能只想要海运公司今年的分红?我要的可是海运公司!” 啸海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这胃口也未免太大了吧? “如果你不想给,那么日本兵的真正死因明天就会出现在内田中将的案头,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陈奕龙笑得猖狂。 “日本已经投降了!”啸海没有多说,仅仅这一句话,希望对方能够认清形势。 “那又怎么样?”陈奕龙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日本人还没有撤离天津,他们就能管了这块地方!这几天日本兵杀的人也不少了,张监督难道还没有认清形势吗?” “好!明天我去海运公司整理一下账目,我会把这家公司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交给你。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但凡走漏一丝风声,你以及后面的这几位兄弟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啸海微微一顿,意有所指地说道,“相信你们也应该了解我的能力!” 陈奕龙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常态,“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希望张监督能够信守承诺,三天后我来拿走海运公司的账目和执照,到时候咱们得再去商会签字画押。” “放心吧,我既答应你了,必不会食言。请吧!”啸海拉开大门,指向已经黑透的夜色,下了逐客令。 陈奕龙拱了拱手,带着人便开了这里。 他们刚走后,郑品恒从厨房闪了进来,气急败坏地说道:“江啸海,你为什么要把海运公司交给这个人?他手头上未必有你杀死日本兵的证据,就算告发到日本人那里,你也可以辩出三分理!” 啸海摇了摇头,“没用的。你看他们荷枪实弹来到这里,今天无论软的,还是硬的,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拿走海运公司。我在救下那俩女孩的的时候,的确注意到是在教堂附近,不过当时也来不及过多考虑。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以绝后患。陈奕龙拿到这个把柄,倒也并非不可能,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和他一起来的警察正是巡逻那片巷子的。” “这个陈奕龙真是狡猾透顶,如你姐姐所说,谁给他钱,他就会给谁办事!这一次没人给他钱,他倒学会伸手要钱了!”郑品恒气得直跺脚, “你也切莫生气。现在市面上这么乱,每个人都为了离开这里收刮钱财,当兵的、做买卖的、黑道的、白道的……苦的永远是老百姓!”啸海倒是不心疼海运公司。因为只要他想做,便可以把海运公司变成一个空壳交给这个人。他心疼的是,现在这世道里每个老百姓想苟活于世都无比艰难,各方势力只顾着自己活命逃命,根本不管其他人死活。 郑品恒叹了口气,“你也别想那么多。毕竟你也只有一个人,想要救下天下人,恐怕还是难了一些。接下来你要怎么办?真的把这个商行交出去吗?” “我是在拖延时间。我得到情报,在九月份日本人会签订投降书,如果到时候日本人能够撤离天津,这宗交易便不作数了。”啸海有自己的打算。 他虽然不心疼海运公司,可是也不想轻易交出去,毕竟他想留着这家公司作为党费交给组织。 郑品恒的心放下几分,“既然如此,我们就跟他耗时间!这个陈奕龙上窜下跳,左右逢源,就是个小人!我就不信了,日本人还能把他当成一个人物?” “小鬼难缠啊!”啸海笑着拍了拍郑品恒的肩膀,“不想那么多了,赶快把饭菜端出来吧!折腾到大半夜的,饿死我了!” 收复前夕 1945年9月2日,代表日本天皇和政府的外相重光葵签下了投降书,宣告第二次世界大战彻底结束,也宣告全世界人民反***战争的最终胜利。 蒋介石没有急着把政府搬回南京,而是向各地派驻官员进行收复的相关事宜。按照之前与美国的约定,平津地区将由美国人进行监管。 正因为中、美、日三家势力的纠缠不清,再加上共产党对于美国插手中国受降极力反对,天津的收复工作上并没有第一时间执行。短期内,重庆政府派来一组人马,成立国民党天津特别市党部,进行收复前期工作安排。 受降区司令官孙连仲在南京的时候就知道“张天颢”,所以他一到天津,便和啸海取得了联系。 “张天颢,张骞的后人。”孙连仲在津海关看见啸海,自来熟地与他打招呼。 啸海笑着拱了拱手,“孙将军,有礼了!” 孙连仲摆了摆手,“什么将军,算不上,算不上!日本人一时还不能撤离天津,我们的海军即将从塘沽口岸登陆,所以这段时间还需要我们来维系天津的治安稳定。”他指了指身后两个中年人,“这是天津市党部宣传科干事杨佑方和组织科干事王嘉铭,以后有什么事情你们多商量商量。过一阵子安定下来,我再介绍其他人给你认识。” 啸海微笑着,回以拱手礼,并用余光看见二楼站着中岛成子吃和赤木道彦。两个人面无表情看着楼下的这一切。 到了临下班的时候,赤木道彦绕道啸海的办公室,“天颢君,有没有时间小酌一杯?” 啸海没有拒绝的道理,“好啊,咱们就去熊吉居酒屋吧!” 下班之后,二人到了居酒屋,看见老板唉声叹气地坐在门口, “黑田老板,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愁眉不展的!”啸海拍了拍老板的肩膀。 黑田老板指了指自己的拉面馆,里面竟是一片狼藉,还有一个醉汉正在大肆胡闹。 赤木道彦和啸海对视了一眼。 谁会在这时候大吵大闹?如果是中国人,他未免胆子太大了,日本人还没有撤离撤离天津,现在闹事岂不是送上门找死? 那醉汉回头一望,看到了啸海,突然哈哈大笑,“天颢君,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你,实在是有缘!” 啸海定睛一看,原来竟是铃木禄郎。 竟然是这号人物?!赤木道彦当然也是吓了一跳,赶忙把他扶了下来,“铃木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没有回日本吗?” 铃木禄郎一把挥开他的手,“回日本?为什么要回日本?我们不是已经占领了中国吗?回到日本那片贫瘠的土地,哪里有美食、美人、美好的景色供我作画?” 赤木道彦有些尴尬,而面馆的老板黑田也面露愁容。 啸海上前一步,“铃木先生非常遗憾地告诉你,日本并没有占领中国。贵国首相铃木贯太郎,已经宣布日本投降。作为非参战人员,您最好尽快离开中国的土地!” “铃木贯太郎?”铃木禄郎嗤笑一声,“他是我铃木家族的骄傲,没想到却是日本的耻辱!” 赤木道彦看这场面闹得实在太不像样,干脆把他扶到门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嘱咐车夫要将他安全送回住处。 经过这么一闹,老板也没有心思招待他们;而他们二人也吃不下这顿晚饭,干脆沿着海河两旁散步。 赤木道彦的眼神有些迷茫,“日本就这样战败了吗?我们要回到日本了,是吗?” 啸海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日本宣布投降的原因吗?” 赤木道彦苦笑一声,“太多了!任何原因都可能促使日本的战败!我见过高盛宇队长,共产党那种不屈不挠的抗战意识足以打败我们。苏联,我们曾经的盟友,已经宣战了,日本小小岛国怎么能够对抗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他们已经打败了我们最强的盟友德国,日本又何德何能与他一战?美国一方面在中国本土支持着国民政府,另一方面又扔了两颗巨大的炸弹在日本本岛……日本已经是众叛亲离,失败是必然的。” “那你还沮丧什么呢?”啸海没有想到赤木道彦竟然对当下的局势如此清醒,与坚持做着“大东亚战争必胜梦”的愚蠢高层是完全不同的。 “我沮丧的是,在日本没有一个人能够早一些看到这个结果!事实上,从我见到高盛宇的那一刻起,我就看到了中国人不会受异族人管理,就注定了日本的败局。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才促成了今天的结果!”赤木道彦的声音越发沮丧。 啸海不知道怎么劝他。 赤木道彦算是侵华日军当中比较清醒的一个。他并不是拥有多高的品格和道德风尚,而是更早的清醒认识到日本人是不可能战胜中国人民的。他说日本弹丸之地,没有办法面对苏联这个庞然大物;可是中国的土地、中国的人民、中国的反日决心对于日本而言是另一种庞然大物! 两个人话题无法再进行下去。这次散步虽然不能说是不欢而散,只能说是在沉默中渐行渐远。 第二天一早,内田银之助给国民党天津特别市党部送来一份公函,请求派代表在第二天下午二时到海光寺日本宪兵司令部开会。 佟本仁接到公函后,便带着杨佑方、王嘉铭和啸海一起参会。 到了会议室那一天,内田银之助、茂川秀和、中岛成子早已等在那里,他们看见啸海的出现,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在日据时期,他们始终留着“张天颢”这个重庆政府官员,是为了日本与重庆政府未来能够有一丝缓和的余地。而今,日本已经投降,张天颢又归回了重庆政府,他们之前那几年的交往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内田银之助收了收情绪,神气十足地告诉他们四人:“目前,天津的治安仍然由我们维系,我们将竭尽全力保障全市的安全,希望大家充分合作,你们需要提供党部全部人员的名单,包括年龄,性别、职位,遇到任何事需要通知我们!” 佟本仁听完这话,脸色一沉。 解决宵小 “内田先生,我希望你们要认识到一件事,日本已经投降了!你们只是暂时没有离开天津,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命令我们!”佟本仁毫不客气地说,“你们天皇已经宣布无条件投降,你们是战败国,是要等待中国政府来接受投降的!” 王嘉铭也忍不住怒火,“蒋委员长已经下达命令,要求你们必须保持人员建制和武器装备的完整,原地待命,不准滋事。在我们正规部队未到达之前,你们还要协助维持当地治安。” 而杨佑方则严厉警告:“如果我们的安全出现了问题,你就要负责任!” 三个人不假辞色,内田银之助的脸色很是尴尬,只好将求助眼光投向啸海。 啸海打了个圆场,“诸位或许误会内田先生了。我相信他没有别的意思,定会服从天皇的诏书和蒋委员长的命令。” 三个人自然就坡下驴,随着啸海离开了日本司令部。 刚走到街上,他们就发现一阵骚乱。 啸海仗着身材高大,请其他三个人先行撤离,自己去打探一下消息。 佟本仁原是一名老师,曾经带着四百多名学生挺进太行山区,也是能文能武的多面手。“天颢老弟,我怎么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冒险?杨干事、王干事,你们二人先回去,我与天颢老弟去看看情况!” 杨佑方和王嘉铭听到这话,也不愿让二人觉得胆小怕事,也想参与其中,却被佟本仁拦住了。“你们两个不要逞强,前面的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咱们四个人不能都陷入其中,你们赶紧回去,准备接下来受降的相关事宜,我和张监督过去看看就好!” 杨、王二人不再坚持。 啸海和佟本仁挤到骚乱的附近,发现是因为中国百姓与日本宪兵发生了冲突,现场双方均有伤亡。 原来,日本宪兵虽然知道天皇已经投降,但由于没有撤离天津,依然认为自己在天津还可以作为作福,所以对老百姓也像以前那样非打即骂。 可是天津的老百姓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忍得下去?一来二去,冲突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啸海知道了前因后果,看了佟本仁一眼。 佟本仁立刻会意,悄声说道:“这件事不适合我们插手,且让他们打去!日本人这时候也不敢杀人放火,美国人断不会让他们胡来的!你看,那百姓身上带着刀具,恐怕也不是普通人。等明天你我二人和公安局好好商量一番,这段时间要加强治安的管理了!” 啸海指了指不远处的海光寺。 佟本仁挥了挥手,“听那群小日本放屁,不用管他们!” 啸海被他的形容逗笑了,便也不再纠结, 两个人就此分手,啸海却在回家路上的巷子里遇到了陈奕龙。 “张监督好兴致,不知道海运公司的账册有没有准备好?小弟可等着发财呢!”陈奕龙涎皮赖脸。 啸海看了看他,“我准备好了,你接得住吗?刚才街上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奕龙冷笑一声,“少跟我耍花样!信不信我把那件事捅到日本人面前?” “我信,我当然信!”啸海也没有动怒,“可你知道吗?我刚海光寺出来,与内田先生讨论过天津的治安问题。这段时间,日本士兵经常被打被杀,我们也准备采取一定的措施制止这些事情的发生,如果你有什么线索,欢迎提供给我们。” 陈奕龙听出话头不对,“你竟然跟我耍花样?” 啸海微微一笑,“你也算是老江湖了,人随时事这点道理为什么不懂?当天,你们荷枪实弹指着我们,自然什么条件都能应下。不过,你觉得我真会把海运公司交给你吗?你想拿它发财,而我却要用它做投名状!” “你!”陈奕龙气急败坏地指着啸海。 “当然!那队日本兵同样是我的投名状。”啸海的语气越发轻蔑,“你错判了形势,以为日本人还会在这儿猖狂多久,却不想美国人早已进入天津。现在且别说我是行侠仗义,就算是无故伤人,你又能奈我何?” 陈奕龙不得不承认,啸海所言非虚,这次是他大意了。“张监督,没想到你这么一个斯文人,也会跟我玩这无赖的一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啸海听到这个话,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突然出手如疾风,一掌劈向了陈奕龙的门面。 对方没想到他竟然会武功,狼狈不堪地躲过了这一掌, 啸海雀乘胜追击,反手一拳打在了他的攒竹穴上。 陈奕龙躲闪不及,正中门面,顿时天昏地暗。 啸海乘胜追击,一把擒住了他,从街边拽下柳枝,拧成麻绳,将他捆个严严实实。 两个人的打斗在个角落,并没有引起街上的人注意。 不过,啸海却不想放过他,而是将他拖出巷子,交给了巡逻的美国大兵,并用英语告诉他们:“这个人是日本人的奸细,长期为日本人收集情报,现在这附近试探。” 说罢,他伸手探进陈奕龙的怀里,把安保队长证明交给了他们。 美国大兵一看,果然不假,拎着小鸡似的将这跟墙头草给拎走了。 啸海解决了一个小麻烦,施施然回到家里。 剩下一段日子,日本侨民大批离开天津,国民党和美国人就等着日本彻底投降。 1945年10月6日上午9时,接受天津日军投降仪式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三军团司令部大楼门前的空地举行。受降仪式由美国啸海军陆战队第三军团司令骆基主持。 美国人一进入天津,就占了旧时法租界公议局作为司令部。风水轮流转,这栋欧式建筑,已经三次易主了。 国民党第11战区司令施奎龄,第11战区参谋长吕文贞;天津市市长张廷谔、副市长杜建时及警察局长李汉元等列席参加。当然也少不了党部的诸位,包括传奇人物“张天颢”。 许多天津市民纷纷聚集在附近的街道上,等着围观这令人扬眉吐气的一幕。 受降之后 受降仪式的警卫非常森严,路上每隔一段就有警察站岗;还有许多美国宪兵也在受降场地周围戒严。 仪式开始之前,从承德道的西头来了一支军队。这支军队是日前从塘沽口岸登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三军团。他们押着一些日本军官到受降仪式现场。被押的日本军官里有内田银之助、茂川秀和、中岛成子这些“老熟人”。 受降仪式开始,第一项升旗仪式,先升美国国旗,奏美国国歌;接下来升中国国旗,奏中国国歌。 围观的群众立即欢呼起来,他们高呼着“中国万岁”“胜利万岁”。 多年的屈辱一朝涤净,很多人哭了起来。 在骆基简短发言后,由美军押解的以日本驻屯军司令官内田银之助为首的七名腰佩战刀的日本军官,列队走到桌前向受降人员行军礼,然后依次解下各自的佩刀并双手交给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三军团司令骆基,以示缴械投降之意。 啸海看到这一幕,内心悲凉,胜利的喜悦消失殆尽。 随后双方在备忘录上签字,先是内田银之助在投降文件上签字,而后骆基在受降文件上签字。 整个受降仪式庄严肃穆,大约进行了一刻钟左右。仪式结束后,美军将内田银之助经承德道押回海光寺,另外6名日军军官从解放北路方向送往南货场战俘营。 内田银之助经过啸海身边的时候,面如死灰地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是茂川秀和和中岛成子两个人,他们看见啸海,算不上愤恨,只能是漠然。 冈村光谷早已经逃离天津,而其他军中重要人物都排成一排,一起被带走。 啸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几个离开了。 赤木道彦作为行政官员,并没有受到战俘的待遇,而是被软禁在一处,限制了人身自由。 在受降仪式结束后,骆基邀请国民党天津特别市党部的所有成员参加宴会,准备商定如何安排日本政府行政人员,重新制定货币和律法,安排新晋人员替代现有的官员等事宜。 啸海婉拒了这次邀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孙连仲:“孙将军,我在日据时期一直供职津海关。我自然没与日本人同流合污,欺压本国百姓,但毕竟是过从甚密,此时此刻还是避嫌的好。” 孙连仲听完他的话,更是青眼相加,“你这个年轻人就是想的太多!你在天津的所作所为,我们是有目共睹的。你没有背叛党国,甚至周旋于日本人之间,为党国守住了这片土地,功不可没!” “我这微末之功哪里比得上孙将军坚守台儿庄壮举?”啸海笑着拱拱手,脸上满是诚恳的表情。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是在吹捧自己,可是却心照不宣,说出的言语更是亲密。 不过,啸海坚持自己不适合参会,理由充分,情有可原;孙连仲也就答应了他。 啸海离开了受降仪式会场之后,直奔利顺德大饭店。 利顺德大酒店是天津最早的一家接待外宾的饭店。 现在日本那些没来得及撤离的侨民都居住在这里;没有钱支付住宿费用的侨民已经在国军的押解下,乘坐火车送往了东北。 啸海向门口的哨兵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明,顺利地进入了大饭店,敲响了2022的房门。 打开房门,不出意外的是面容憔悴的赤木道彦。 “天颢君,你来了。” “是啊,受降仪式已经结束了,我过来看看你。”啸海随他进到房间里,顺手把门关了上。 赤木道彦苦笑一声,颓然地坐在了床上,“天颢君,我没想到你还能来看我。这几年你与我的交往分寸得当,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明哲保身,现在看来你恐怕是另有目的吧!” 啸海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认为我有什么目的?” “你对国民党并非忠心耿耿,也没有把大日本帝国当成可以效忠的对象,你有你的信仰!”赤木道彦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啸海没有否认。 “我告发你又怎么样?我有什么证据?相反,参谋部的人把你当成钱袋子。如果没有了你,他们哪里能够维持自己奢华优渥的生活。”赤木道彦一直非常清醒和冷静。 这也是啸海愿意跟他交往的一个重要原因,省心,省力!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啸海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他对赤木道彦的担心却是诚心诚意的。 “打算?我还没有想好。”赤木道彦站起身来,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我的身份证明文件,希望美国人仔细审查之后,能够相信我与军方并没有任何联系。我现在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够早些回到日本,这场战争已经让我非常厌倦了!” “你会带有希子走吗?”啸海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有希子?”赤木道彦听到了这个名字,抬头看了看啸海,沉默了半天,摇了摇头,“算了,有希子应该拥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要去打扰她?她在遭受地狱般折磨的时候,我都没能救出她;是你让她重获了新生,我有什么脸面将她带走?” 啸海站起身来,“这段日子我或许会比较忙碌,没有时间过来探望你。你要自己保重,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不要想太多!” “国民党会相信你吗?”赤木道彦在分别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或许会吧!”啸海微微一笑,“不过,即使他们不相信,也和你一样,没有任何证据。” “那也请你小心吧!在中国这么多年,你是我唯一敬佩和欣赏的人,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在坚持,我觉得你们是对的!如果我们早一些认识到这一点,死在原子弹下的冤魂或许可以避免。”赤木道彦语气十分哀切。 啸海没有搭腔,微微一笑,起身离开。在出门那一刻,他轻声问出一个问题:“原子弹下真的有冤魂吗?” “你说什么?”赤木道彦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 啸海没有回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再见孩子 啸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处处看见天津民众的脸上洋溢着扬眉吐气的笑容,他们和街边美国大兵也热情地打着招呼。 啸海的心理有些微妙。这一群美国人会不会在天津建立一个新的殖民地?把天津变成第二个满洲国? 不过,啸海心中还有几分底气在的。目前,天津周围冀中、冀东、渤海三个敌后抗日根据地已经非常成熟,党组织建设非常完备。自己现在的任务是替党守好天津这块阵地! 想那么许多也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啸海干脆去海运公司转一圈。 这海运公司未来是要交给党组织的,不过,在此之前国民党应该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走到海运公司附近,他看见周围家家户户都非常热闹。 他知道这是按照天津人的习惯,有了喜事,在吃吃捞面。 几天前,海运公司进口的面粉已经被抢购一空。 啸海看见王春生站在门口招呼:“我们公司里还偷偷地存着一些澳洲面,公司老板让我们把这些面粉搬出来,和面、切面条。还有一些街坊邻居家里没有钱买面,老板也让我通知他们到公司来领一些面。” 说着,他把仓库里的面搬了出来,为那些街坊邻居们每家舀了几斤面粉,供他们庆祝。 除此之外,在公司的饭厅内,王春生和码头工人怀着激动的心情煮了一大锅捞面。 “你们看到没?住在我们公司附近的两个外国姑娘劳拉和阿迪莎中午的时候也来到咱们公司为胜利吃捞面。”其中一个工人笑着说。 实际上,两个外国姑娘每人只吃了小半碗,而王春生和其他人每人吃了两大碗。 “那俩姑娘还问我们咋这么能吃;春生哥就跟她们开玩笑,中国人庆祝胜利,能吃!那俩姑娘还说,‘饭量这么好,怪不得你们中国能够打败日本。’可逗死我了!” 工人的几句话逗得满院子的人哈哈大笑,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 王春生看见啸海站在街角,赶忙应了过去,“东家,你那边忙完了?” “这是在做什么?”啸海明知故问,让他们再倾诉一遍喜悦。 “咱公司不是还留了一些澳洲的面粉吗?就请隔壁面馆的老板过来做些捞面,请左右邻居吃。现在这样大好事,怎么能不一起喜庆喜庆?”王春生满脸带笑。 啸海也被他们感染了,“是大好事,给我也挑上一碗!” “好嘞!”王春生挑上满满一碗,递了过去,“这浇头是面馆老板独门手艺,赶紧尝一尝!” 啸海大口大口的吃完了一碗面,天色也渐黑了。 周围人慢慢散去。 王春生收拾起门前的一切,突然笑出声来,“这么些年,第一次不用担心晚上宵禁!” 啸海在他身后也展出笑容。 是啊!所有的担心都不及这一刻的高兴与轻松,终于放下了悬在心头多年的包袱。 “你先忙着,我先回家了!”啸海向王春生告别之后,踏上回家的路。 等到这一天,他已经牺牲了太多,亲人、爱人、朋友,一个个离自己远去,或许找个时间应该回到南方,看看多年未见的父母。 刚到家门口,他就看见从屋子里跑出四个孩子,是冬至他们放假回来了。 日本投降这等大事,铃铛阁中学自然也为此放了学生们几天假期。 四个孩子因为之前啸海被日本人软禁,迟迟没能回家,现在就像乳燕归林一般,看见啸海都奔了出来, 冬至一下子扑到啸海的怀里,原本的笑脸,突然变得涕泪纵横,“父亲,舅舅已经……还有小柯哥……” 啸海听到冬至的这句话,一下子僵直了身体。过了半晌,他缓过神来,“铭生和小柯已经牺牲了……” 大毛、二毛和大宝看着冬至死死抱着啸海,听着铭生与小柯的死讯得到了证实,也都围在啸海身旁,哭得不能自已。 “好孩子,别哭了!咱们先回屋。”啸海站起身来,“都是大小伙子了,不能这么颓然地哭下去,要坚强起来!” 几个人回到屋中,啸海问孩子们:“你们有没有吃晚饭?” 大毛点了点头,“我们几个回来看家里还有些米,便熬了粥,已经吃过了。江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于老师和小柯哥是怎么牺牲的?” 啸海看了看这几个眼圈、鼻头都红红的孩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当日那种悲痛欲绝、心神俱裂的感觉又涌了回来。他强忍着悲痛告诉四个孩子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 四个孩子边听边哭。 大毛是这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最先止住哭声,“我叫毛纯善,这是于老师给我的名字!” 二毛年纪小一些,学着哥哥的样子,“我叫毛纯良,也是于老师给我的名字!” 大宝一下子扑到啸海的怀里,“我叫江波,我和江先生是一个姓!” 啸海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都是好孩子,不要哭了!于老师和小柯是不会希望你们哭哭啼啼的,坚强起来,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听我说,你们还要好好学习,现在我们终于把日本人赶跑了,国家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以后让这个国家变好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还有小宝!”大宝没有忘记弟弟,“现在小宝跟着肖芳姑姑已经离开了天津,等我能赚钱了,一定会把小宝接回来!” “那是自然,别忘了,小宝是于老师的儿子。”啸海微微一笑,心里也是挂念肖芳带着三个孩子在他处是否安稳,相信高队长一定会妥善安排他们的。 几个孩子在啸海的安慰下,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虽然内心依然痛苦,但擦干了眼泪,也打起了精神。 “好了,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话说的也够多了。明天我带你们去看望铭生和小柯,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告诉他们。今天晚上早些睡吧!”啸海嘱咐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懂事地打开行李,在客厅打好地铺。 啸海叫住冬至,“冬至,你跟我到书房来。” “好!”冬至随着啸海进了书房。 又入虎口 啸海把冀中军区交给他的工作任务告诉了冬至。“未来一段日子,或许比之前更加艰险。天津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是我们要面对更加强大的敌人。美国人不像日本人那么愚蠢和自负,他们的航海文明和工业革命已经远远超过了现在的我们,这样也使他们的野心更大、更加狡猾。天津这片阵地是不能失守的,我要留在这里……” 冬至大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急着说:“父亲,让我陪你留在这里吧!铃铛阁中学很快就要分校,会有一部分人去往冀东地区,到时候让大毛、二毛和大宝随着孔校长离开,让我留下来陪你!” “我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想要告诉你,你们几个孩子一定要和孔校长一起离开,不要让我分心。小宝和你的肖芳姑姑已经离开了,还有她自己的孩子和你品恒叔叔收养的那名女婴,他们都已经离开了天津,到了更安全的地方。接下来,你也一样!” “不,我不一样!我是你们的孩子,我要更坚强!我要陪着你!母亲和舅舅已经去世了,都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冬至声音带着哭腔,可是语气非常坚定。 啸海被他说得有些动摇了。的确,他何尝不想让这个孩子陪在自己的身边,远胜过仿佛天地间空无一人的感觉。可是他不能这么自私,这次铃铛阁中学分校是能够把这群孩子更光明的未来,不能因为一己私心把他们留在这里。 “不可以,天津的未来将会有危险,我不能冒这个险!” 冬至听了这话,更是着急,“父亲……” 啸海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制止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你如果还认我这个父亲,就要听我的安排。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你们不能囿于天津这个地方,要去更广阔的天地看一看。看一看我与你母亲、舅舅为之奋斗的理想是什么;看一看光明与希望所在;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带着其他的孩子看一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冬至最终还是被啸海说服了。等到11月份,铃铛阁中学分校之后,孔校长将会带着这群孩子去往冀东地区成立新的工农子弟中学。 第二天,几个孩子在上啸海的带领下给小柯和铭生扫墓,在短暂的假期时光之后,很快就返回了学校。 天津城里的局势就像是突然按下了加速键。 进入秋天,赤木道彦、铃木禄郎等一些滞留在中国的日本侨民向天津市政府缴纳了一大笔支援金之后,踏上了归国的客轮。 骆基在参加完受降仪式之后,很快就离开了天津。 孙连仲则赶到北平继续参加日本受降仪式。 佟本仁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约上了啸海和驻扎在天津的美国陆战队第三部队的副司令约瑟夫一起到他的府邸喝茶。 佟本仁在天津市政府及党部地位并不算很高,不过却因为性格是个老好人,与各方势力也算是保持着相对友好的关系。所以对于他的邀约,啸海并不觉得意外,意外的是约瑟夫竟然也在。 “本仁兄,不知叫我前来所谓何事?”啸海拱了拱手,并且把自己在十八街买的点心奉上。 佟本仁看起来非常开心,赶忙招呼家里的佣人拿出今年的新茶,邀请约瑟夫和肖啸海一边品茶,一边品尝点心。 约瑟夫算是半个中国通。他虽然挂在海军陆战队,而实际上却是一个文官。早在抗日战争期间,他就已经游走于中国各方势力之间。这次骆基把他留在天津,也是因为天津作为北方的重要口岸、经济重镇,这样一个中国通行事更加便利。 约瑟夫看见啸海,热情地扑了上去,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即使啸海身材在中国人中已经算是高大的,可是在约瑟夫这种大块头对比之下,依然显得非常瘦弱。 “张,我认识你姐姐!我和文森特是非常好的朋友!”约瑟夫开口便提起了刚刚与啸海分离不久的张芷竹。 啸海心里暗忖:谁说外国人不会拉关系?这一张嘴也是攀着关系来的! 他表面上依然是彬彬有礼,“是啊,之前文森特先生因为一些工作曾经到过天津,还与日本的冈村宁次进行了秘密会面。我有幸参加了那次会议,非常荣幸的结识了文森特先生。您既然与他是朋友,想来也是出色的政治人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约瑟夫听到这话更加开心,“哪里,我在中国许多年了,依然没有完全了解中国人。但是我了解人性,我了解每个人需要什么!” 啸海看了看佟本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心里猜到了几分,约瑟夫此次恐怕是来者不善! 他不动声色地给面前的两个人点了点茶,将带来的点心分成几块,放到各自的餐碟中,“请品尝一下我们中国特色点心,虽然不如西洋点心那么精致,但别有一番风味。” 约瑟夫本就是非常嗜甜的,毫不客气地抓起了盘中的酥果扔进嘴里,果仁香和牛乳香一起在口腔中迸发,让他也是赞不绝口。“不错,没想到中国人也可以做出这么精致的点心!不过这材料吃起来还是有几分粗糙的,如果你们能买到美国的产品,以后会有更多、更好、更精致的点心生产出来。” “自然,美国已经完成了工业化的改革,生产能力远远比中国强太多。在这场战争中,美国的现代化与机械化已经让我叹为观止了。想来在民生方面也会是让世人瞩目。”啸海这几句话倒是实心实意。 现在的美国的确比中国积贫积弱的状态要好太多。两颗原子弹,美国砸下了大笔的金钱和时间,乃至于科学家的生命,终于研制出来。在战争的最后,也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的确是工业化进程的一座里程碑。 “所以你的海运公司在这种环境下,一定要发挥出自己的作用。”约瑟夫看啸海很是上道,干脆点破了自己的目的,“如果我说我有门路为你争取更多更好的商品,不知道你的海运公司可否有能力完成这桩买卖?” 迫入绝境 “不知道约瑟夫先生需要我给出什么条件?”啸海依然笑容可掬、彬彬有礼,强压住了内心的怒火。 佟本仁看了他一眼,生怕他与约瑟夫话不投机,让场面变得难看,不过看来这人还是非常懂事的, 约瑟夫哈哈大笑,“张监督果然是个爽快人!我就说我不懂中国人嘛!本以为你这种读书人是不会有经济头脑的,现在看来我错了,难怪你把海运公司打理得这么好!” 啸海强忍着不耐烦,“您客气了!” “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天津城里最新的布防图和海运公司50%的股份。这两个条件满足了,我就会给你一条单独的航线,美国所有货物都由你的海运公司进行代理!”约瑟夫得意洋洋地说。 佟本仁听到这话,吓得把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约瑟夫先生……” “好,我同意了!”啸海没有理会佟本仁的反应,而是直接答应了。 佟本仁震惊地看着笑啸海,手在桌子下悄悄地推他。 啸海面不改色,似乎没有感受到佟本仁的提醒。 约瑟夫倒是欣喜若狂,他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心中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感叹。难怪眼前这个人会在日本人手底下安安稳稳苟活十年看来,也是采用这种逆来顺受的策略。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只要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既然张监督已经答应了,三天之后,就请把股权转让书拿过来,我们签订合同。还是这个时间,还是约在这里,可否?”约瑟夫说完这句话,并没有想要等到答案,而是站起身来,戴上礼帽,微微颌首,“二位慢聊,我先走了!” 佟本仁看约瑟夫走远之后,无奈、愧疚和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交杂在一起,“天颢老弟,你怎么能够答应他这样的条件?海运公司岂不是就落在了美国人的口袋中?还有天津的布防图,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约瑟夫为什么会向你索要?按理说,这东西应该在日本军部的手中……” “他可能以为我与日本参谋部过从甚密,能掌握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殊不知我在日本人眼里和他的眼里是一样的,就是个钱袋子!”啸海几句话打消了对方的疑惑,“不过他想要海运公司倒也无妨,这海运公司原本也想着交给党部,现在约瑟夫先生既然提出这个条件,不如就让他几分。” 佟本仁到底是个厚道人,听到啸海这么说,心里更加愧疚,“天颢,你可是与党部脱离太久了,不知道这些人都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你这海运公司如果交给党部,恐怕也是落得被人吃干抹净的下场!如果说约瑟夫是个猛虎,那党部那些人就是豺狼!这桩生意是你在日本人手底下勉力维持下来的,这么交出去岂不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钱财而已,身外之物。啸海说罢,也站起身来,“本仁兄对我语重心长,也是仁至义尽,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海运公司曾经替日本人运送过货物和兵卒,终归是有污点的。未来无论是交给党部还是交给美国人,终归不会被我一人留下。现在交出去,倒也不失为明哲保身之举。” 佟本仁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能容他人所不能容!你乃真君子,大丈夫!愚兄佩服!” “哪里,告辞!”啸海客气地与佟本仁告别。 虽然他答应得痛快,但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约瑟夫开口就要50%的股份,说到底就是个试探。如果啸海不服从,那么他就有借口吞并整个海运公司,而且把啸海踢出天津权力圈之外;如果啸海服从了,约瑟夫白白拿到海运公司一半的股份。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啸海想不通的是,约瑟夫如何知道他手中掌握着天津的布防图?如果仅仅是因为利益之争,这人完全可以采取更委婉的做法,可是他直接狮子大开口,必然是另有目的。 当前比较紧急的事情就是把海运公司现在的状况告诉冀中军区,让他们随时想办法接应自己。以小见大,如果自己的处境艰难,那天津这块阵地就有可能失守。 啸海现在还有一件未解之困惑。天津布防图随时更新,随时修改,他早已经分作多份情报交给了冀中军区、冀东军区和渤海军区,希望在未来收复天津的时候,或许会有大用。 可是约瑟夫开门见山直接向他要布防图,可见是早有情报向他透露布防图的所在。换言之,在这几个军区之中,可能会有叛徒,而且这个叛徒的的级别还不会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是真的,必须铲除这个毒瘤。 既然如此,约瑟夫为什么不向国民党告发自己?他这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今天的种种遭遇,让啸海心如乱麻,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郑氏医馆的门前。 郑品恒正准备打烊,看见神情恍惚的啸海,赶忙迎上去,“你是怎么回事?这大忙人却突然跑到我这来,也不打声招呼!” 啸海看见他,终于回过神儿,“我这是遇到些麻烦事,过来找你诉诉苦!” 郑品恒撇了撇嘴,“行吧,跟我走去后院。我炒两个菜,再准备一壶酒,你我二人干脆不醉不休。说真的,这段日子兵荒马乱的,现在总算安定下来了,咱们也有闲情吃饭喝酒了!” 啸海随着郑品恒到了后院。 郑品恒手脚麻利地炒了两个小菜,端了出来,“说吧,你又遇到什么烦心事,想到了我?我这个大夫不仅治你身体病,还治你的心病!” “是啊,这么些年没有你,我恐怕是支持不下去的!”啸海举杯与他相碰。 “哟哟,突然间说起这么肉麻的话,可不像你江啸海的风格呀!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郑品恒可不是悲春伤秋之人。 啸海把今天下午与约瑟夫的会面和两人的谈话告诉了郑品恒。 郑品恒听完可是火大,“走了个日本鬼子,又来了美国佬!他们就看好你这一块肥肉,盯着不放了!” 畅想未来 啸海把眼前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反倒劝起郑品恒,“你也别生气,从一开始我就想到了会有今天的结果。原本想趁着国民党部没有反应过来,把这海运公司交给冀中军区,可是没想到美国人却先占了一步,直接接管了天津,让我的计划落空了。人算不如天算!” 郑品恒叹了一口气,“这十来年,只有你一个人守在这地方,也不知道你的组织会不会忘记你?现在你一个人要面对这么困难的情况,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支援你?现在不像日本人占领的时候,他们想要安排进城里几个人应该不成问题吧?” 啸海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不会。你觉得现在的日子要比日本人在的时候宽松了不少,可是别忘了,美国人也不是善类。我告诉你,日本人能够侵占中国,美国人在背后出了很大的力气。如果不是因为这群日本鬼子野心太大,动了美国人的利益,今天他们是谁的朋友,还说不定呢!” “你说美国,它在很远的地方吧!”郑品恒算是睁眼看世界比较早的,但是对美国还是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是啊,在地球的另一侧,拥有和我们一样大的国土。可是他们的工业却很发达,飞机、大炮、利刃,都比中国要发达许多。他们的祖先大都是欧洲人,是海盗,所以野心也是格外的强烈。” “那小日本还想惹怒他们?他们又惹了中国,又惹了美国,两个这么大国土面积的国家,那日本人还真是‘人小鬼大’!”郑品恒从自己的书架上抽出一张世界地图,仔细观察了一下中国、美国以及日本,不禁感叹道。 “你竟然有世界地图,这个非常珍贵啊!”啸海看见这张地图非常惊喜,不过很快冷静下来,“再珍贵的地图也填不饱肚子。赶紧吃饭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郑品恒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师承家学,研究的是中医,但是自从西医进入中国之后,我发现他们西洋人也是很厉害的。正因如此,我逐渐对外面的世界也产生了兴趣,才费劲力气得到了这张地图,真的非常难得!” “更难得的是,你愿意睁眼看世界。”啸海由衷赞叹。 “被日本人欺负这么久,我当然要看看这个世界怎么就没有了公理?!”郑品恒提起刚刚过去那段日子,心里还是过不去的坎,“虽然我没遭过什么罪,可是这些年我看过不少病人。他们有多少是被日本人打的、伤的、杀的,还有花街那些姑娘,被欺负得没了活路,寿命都折短了许多。” 啸海抚了抚手中的地图,“可是你看,日本实际只有这么小的一块土地,竟然侵占了我大半个中国。到现在,东三省还没有彻底把日本人撵出去。这就是他们工业化的成果,所以我们也得发展科技、教育以及工业化。打个比方,你给我开的药非常好用,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吃到。工业化之后,就会有很多人用上你的药保住性命。你也不用再辛辛苦苦熬药、煎药,通通都有机器完成。到时候药也便宜了,你也赚钱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郑品恒听到啸海的设想,心里也颇有些感触,“如果真有那一天,可真是太好了!到时候就不用我到处给人看病,或许,街面上就不会有这么多惨死、枉死的人了。” 哥俩一边小酌,一边畅想未来的新世界。不一会儿,菜也见底,酒也见底。 郑品恒要起身再准备些吃的,被啸海拦住了,“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得回去想办法,怎么‘合适’地把这海运公司整理清楚,交给约瑟夫。” 提到这件事,郑品恒又生气了,“难不成你的海运公司就要这么原封不动地交给约瑟夫吗?你刚把下半年的利润送给中岛成子,现在约瑟夫又要50%的股份,你这个小公司眼看着就要被掏空了!” “如果不是中岛成子强取了半年的利润,约瑟夫恐怕也不会盯上海运公司。”啸海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日本人能抗住折磨,他们到了战俘营,很快就把自己知道的都会说出去。我想,这海运公司运营情况,约瑟夫已经从中岛成子和茂川秀禾嘴里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了,我躲是躲不过了。” “那可怎么办?”郑品恒替啸海发愁。 啸海倒是豁达,“这有什么发愁的?海运公司并不生产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只是一个贸易公司。即使交给约瑟夫,也不等于没钱赚,我还是从中获利的。只不过,我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到我的组织打到天津,我再把这个公司交给他们。如果等不到了,未来不能经营下去,我就会关门大吉,那些利润也会想办法送到各个军区。” 郑品恒看了看啸海,苦笑一声,“你这小半辈子都是在替人活着,殚精竭虑,赚钱还要想着上交组织,我都怀疑你被他们给骗了了!” 啸海笑了,“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被骗?我交给组织的钱,组织都用来扶老助贫。你的女儿现在在冀中地区正在上学,在工农子弟学校。也就是说,农民工人的孩子都有办法读书。他们有了知识,国家才有希望。我们刚才在畅想着以后连熬药都不用亲自动手,由工厂机器来做,那么只有知识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愿望才会实现!” 郑品恒被他说服了,“我承认你说的有理,我也不跟你争辩了。不过接下来的事你万事要小心,那海运公司毕竟是身外之物,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忘了,冬至还没有长大,他还得靠你,你还要替明华和名声继续活下去 我明白的,小啸海说完,便离开了正式医馆的小院 回到家中,却看见一个人等在家门口,竟是那天一起去与那天言之助见面的 肖啸海拱了拱手,王仁兄不知前来所谓何事 那人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的说道张监督,我是戴老板的人 戴笠问候 啸海听了这句话,心里虽然很是惊讶,可面上不显,反而客客气气地问道:“戴老板近日可好?许久不联系,心中十分挂念!” 王嘉铭脸色冷冷,“不劳挂心,戴老板最近好着呢!倒是你张监督,没想到还有这许多本事!” “嘉铭兄,此话怎讲?恕我愚钝,不知是何意?”啸海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干脆不正面回应,打了个太极,希望能从对方口中套出些内容。 王嘉铭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告诉他:“戴老板和美国人在重庆歌乐山、安徽歙县建立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你可知道?” “是吗?那我可要恭喜戴老板了!百尺竿头,更上一步!不过这个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是做什么的?”啸海是真的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心里十分疑惑。不过,有美国人掺和的事情,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事! “你不必多问!我可以告诉你,戴老板是这家合作所的主任,梅勒斯是副主任,李崇诗和贝勒利都是参谋长,也是这座合作所的重要人员!”王嘉铭态度十分倨傲。 “那可真的是非常厉害!”啸海还是一头雾水,他不知道王嘉铭告诉他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王嘉铭看他十分不上道,冷笑一声,“告诉你,在这家合作所里,我们会向美方提供日本啸海空军在华活动的一切情报!你也是情报的一部分!” 啸海这个时候才明白,王嘉铭是过来跟他“掀桌子”的。约瑟夫之所以知道他手中藏有布防图,又有一所海运公司利润丰厚,恐怕也是从这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的情报网里拿到的。他们能够拿到这些情报必然还有中共组织内部人员进行协助! 知道啸海身份的人其实不多。虽然他在平津冀地区活动很频繁,但一直以来都是以为三方斡旋的立场所进行的。而知道他身份的人,除了高盛宇、谢传火以及当天救出慰安所姑娘时候接应他们的冀中军区十一分区四十四区队的那些人,还有就是铃铛阁中学的孔泽诚校长。而这些人里,无论是谁会出卖自己,都是他不愿意相信的! 还有一件事令啸海疑惑,这个人虽然出卖了他在天津的活动,但似乎并没有告诉戴笠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者是戴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没有告诉执行任务的人,也没有告诉美国人。这又是因为什么? 他不觉得当时在上海那几面之缘,自己就得了戴笠的青眼,能够放自己一马。 那就剩下最后一个可能,出卖自己的这个人并没有把所有的情报都交给国民党或者交给戴笠。 “不知道嘉铭兄到寒舍,到底是所谓何事?”啸海实在是没有耐心再和他绕圈子了,干脆开门见山地问出来,看看这个王嘉铭到底是要做什么。 王嘉铭告诉他:“我知道约瑟夫先生向你提出了一些要求。我是想告诉你,最好答应他!约瑟夫先生与梅勒斯主任都是西点军校的同学,他们的交往甚密。你如果不答应他们,我相信你的小命不保;更何况你姐姐现在的处境也并没有非常乐观!” 他缓了缓语气,“戴老板是十分欣赏你的,希望你不要一时错了心思,犯了糊涂!现在日本人已经被赶跑了,你所能效忠的只有党国!” “那是自然!”啸海回答得斩钉截铁,“请戴老板放心,我这些年的安稳日子都是党国赋予我的,我自然全力以报。嘉铭兄,以后你我便是同仁,希望能够同心努力,为党国效力!大不可不必这般横眉冷对……” 王嘉铭听到啸海的话,愣了一下。这是鲁迅先生生前文章里的一句话,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最后他撂下一句狠话:“希望你能认清形势,做个聪明人,你我还可以做同僚,做同仁;如果你动了不应该动的心思,我会第一时间替党国处理你!” “不敢不敢!”啸海恭恭敬敬地把这个人请走, 啸海松了一口气,回到家中,撬开墙壁,拿出之前的情报和工作任务,深觉得这件事着实不妥。自己如果继续留在天津与美国周旋,那么身份必然会暴露!现在,当务之急是抓住两个叛徒,自己也要尽快地离开天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啸海倒不是因为怕丢了性命,而是他留在天津越久,组织被暴露的风险越高。只有换来新的面孔,才能搅乱美国人或者戴笠的人的视线,让他们不知虚实。 想到这里,啸海立刻展开纸张,准备给冀中军区写封信,让他们尽快制定新的工作计划,增派新的人手。 可是这一写就刹不住了笔,似有千言万语,又有百般交代。他足足写了三大篇,还没有写出自己想说话的十分之一。 这时候,漆黑的夜色之中有了异响。啸海赶忙熄灭了书房昏暗的油灯,拿起了手中的枪,蹑手蹑脚走到客厅里,等待那个不知死活的“梁上君子”。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窗户悉悉索索,似有人要破窗而入。 啸海躲在沙发后面,将手枪上了膛,准备随时给这“宵小”来上一梭子。 可是很快,他借着月色通过步伐的姿态,认出了来者是何人。于是,他将枪又收了回去,低声调侃:“高队长大小也是个领导了,怎么会做这种让人不齿的事情?” 话音刚落,客厅的灯也亮了起来。果然高盛宇! 他刚刚翻过窗户,立在啸海的家中。 高盛宇看见啸海的模样,以及一众别的一把枪,叹了一口气,问道是不是以为我是闯空门的小毛贼? 小啸海盗也没有否认,当然,这大半夜的,除了是谁?还有谁会来?别忘了,现在的天津城没有被日本占领的时期,更好到哪去?依然是被围的,像铁桶一般出路,城内内都是需要种种手续的 高盛宇冷笑一声,听你这口吻,似乎并不紧张,你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是什么样? 谁是叛徒 啸海看着高盛宇,半天没有说话,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的处境……不知道高队长指的是什么?” “我知道组织上给你安排了新的任务,但我个人曾经向组织建议,不要让你继续留在天津。毕竟你一个人在天津太久了,不管是对于组织开展工作也好,还是对于你个人的安全,都不是上佳之选。”高盛宇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急得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啸海走到厨房,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递给高盛宇。“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留在天津这种危险是谁造成的,你知道吗?” 高盛宇被他这句话给说得有些懵了,“你在天津遇到的危险不是国民党造成的吗?你与日本人周旋多年,国民党怎么可能还会继续相信你?还有现在美国人也横插一杠,到时候你即使左右逢源,也不一定能够解开眼下之困。” 啸海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是问道:“高队长,你是怎么进到城里的?拿到通行证了吗?” 高盛宇看他的情绪有些焦躁,并没有介意,而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的确拿到了通行证。这张通行证是天津市政府的一个官员交给我的。不过,啸海,你要知道,具体情况我是不能向你透露的!” “美国人约瑟夫向我要天津的布防图;现任铃铛阁中学的校长佟本仁从中帮忙协调,却并没有什么结果。我现在需要交出天津的布防图和半个海运公司给美国人,才能平息他们对我的怀疑。”啸海叹了一口气,把最近的遭遇简短地告诉了高盛宇,把对方吓了一跳。 “美国人为什么会向你要这些东西?他怎么会这么精准地知道你手里都有什么?你周围是不是有叛徒?”高盛宇第一反应就是如此,和啸海想象得一样。 “你也知道,铃铛阁中学分校以后,孔泽诚校长带着一部分的学生已经去了冀东地区;现在的铃铛阁中学校长是佟本仁先生,他也是国民党党部委员之一。美国人约瑟夫能够找到我,还是佟本仁攒局。” 啸海说完这句话,让高盛宇更加迷惑。“难道是这个佟本仁出卖了你?可是,听起来他对你的事情并不熟悉。” 啸海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心中的确有怀疑的对象,但绝对不会是国民党的人。因为这么多年,国民党并没有胆子接近日本人的占领的区域,不然也不会就留我一个人在天津。天津布防图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国民党的人更加不会知道,只能是你我的周围出现了叛徒!” “你我周围?”高声音听到这话,一瞬间脸色变得有些吓人,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啸海,难道你在怀疑我?” “并没有。”啸海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不过我对你的工作是有一定的不满。这个叛徒已经占据了比较重要的位置,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知道我掌握的东西,知道我的海运公司运营情况……而这些信息能够拼凑在一起的,绝对不是你!这个人如果找不出来,我们未来将会面临更多的危险。” 高盛宇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了怀疑。“了解你的情况,并将这些情报提供给美国人,我觉得并非一个人能够做到的。” 啸海也在慢慢厘清思路,“孔泽诚校长在离开天津之后,先是到了冀中军区,和你碰过面。我想知道他与你会面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高盛宇坐在沙发上,仔细地回忆,“当时孔校长的确带了几个孩子通过水路到了冀中军区,与我短暂会面之后,军区派出了一个连队护送他们到了冀东地区。之后由冀东地区的第十二团三连负责接应他们,带他们到了冀东军区的东部。那里相对比较安全,可以建立新的学校,吸收当地的工农子弟。 “哪支连队护送他们?”啸海紧张地问道。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这个连队里有人知道啸海真实身份的人,而且还知道他手中有布防图;至于海运公司的运营情况,可以从孔泽诚或者那些孩子口中套取情报。 也就是说,啸海这个人的身份是由三个秘密所组成的,而这三个秘密的交汇点,便是孔泽诚到了冀中军区之后,到冀东军区之前。 高盛宇愣了一下,“组织上派出的是第六连,他们的连长就是上次护送那群姑娘到安全地带的第四十四区队政治主任池秋田。他现在已经提干了。组织上这么做是有考量的,池秋田之前所在的区队是个英雄区队,上一任政治主任也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了;池秋田在护送的工作中也比较有经验,所以就把这个任务派给了他们。” 池秋田,会是他吗? 啸海不敢轻易地下结论,但也不敢轻易再相信他们。 两个人陷入了漫长而尴尬的沉默。 高盛宇看见啸海的反应,心里也大致有了判断,站起身来,“啸海,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我此次前来并不是漫无目的,我的任务就是有要劝你尽快离开天津。现在这里非常危险,现在听你说完,我更加确信此地不宜久留。我会提请组织想办法安排你新的身份,接受新的任务。” “可是除了我以外,再让其他的人进入天津的权力层级会很难了,重打鼓另开张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啸海并不是自负于自己的能力,而是担心后来的同志无法进入国民党的核心。 高盛宇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道如此?不过,即使这样,我们也不愿意轻易地牺牲你,你还有更大的用处!” 啸海叹了一口气,“我要拜托你另一件事!请你想办法把海运公司的工人带离天津。他们虽然曾经落草为寇,但毕竟有抗日的决心,也在天津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如果我万一有一天离开,绝不能把他们单独留在这里面对危险。所以,我希望你能想收编他们。” 瞬间释权 “海运公司如果没了这些工人,便是一个空壳。到时候你给美国人那50%的股份也成了空头支票,你岂不是没有办法向美国人交差?”高盛宇对于啸海的请求有些不解。 “你都劝我离开天津,那么海运公司是不是空壳并不重要了。”啸海玩笑了一句。 “你少拿这话来糊弄我!我让你离开天津是不假,可是交出海运公司的时限马上就要到了,而能安排你离开天津还有一段时间,你岂不是危险了?”高盛宇对于他的心不在焉十分担忧。 啸海摆了摆手,“不和你玩笑了,离开天津这件事,且容我再考虑考虑。这个地方已经我深耕数年,对于政坛上的了解要比后来人清楚许多。如果我贸然离开,其他人也很难开展工作么?不如你们提前派人过来熟悉环境,我再慢慢退出。” “到时候万一国民党不放你走呢,非要核实你的身份呢?你想过这种风险吗?”高盛宇认为这种徐徐图之的计划并不好。 “你且放心,我自有办法。”啸海神色又严肃起来,“如果暴露了,请帮我照顾好冬至和其他孩子们,他们是我们的血脉!”啸海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几个少年。 “别说这种丧气的话!你的首要目标是活着安稳地离开天津,接受组织上新的任务!做好牺牲的准备,并不是非要牺牲不可!”高盛宇神色严厉。 “好好好,我不与你争论。”啸海实在拗不过高盛宇,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二天一早,趁着天没亮,高盛宇离开了天津城里,通过水路回到杨柳青。 高盛宇走后,啸海心里有些无力。 事实上八路军此时已经占领了杨村、杨柳青、静海、武清等地,甚至晋察冀冀中军区已经任命杨成武为天津市卫戍司令,晋察冀边区则任命张苏为天津市市长。而负责天津地区受降的国民党第94军此时还远在广西。面对这样的局面,蒋介石下令,日军和伪军不得向共产党军队缴械,同时与盟军顾问魏德迈将军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决定由驻冲绳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三军团从塘沽登陆,代表中国政府接受天津日军的投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共产党八路军一直怀着最大的善意对待国民党,希望能够抗日战争结束之后,不要引起新的内战,所以宁愿在政治上让利,甚至息事宁人。可是并没有换来国民党同等的善意。 啸海不得不承认,高盛宇的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他如果继续留在天津,自己的安危倒在其次,组织上的暴露才是最大的隐患。从他一个人开始,很有可能引起国民党的警觉,进而挖掘出在天津的其他地下党员,到时候天津的地下组织可就危险了!如果趁着自己的身份还没有彻底暴露,国民党虽有怀疑,但还不想动手的时候,尽快完成工作交接,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回到津海关,可是一进门就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不一样的神情。 津海关关员已经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人了。从以前的英属时代到日据时期,再到美国人接手,几乎关员每隔三两年便换了一批人。现在称得上“元老”的仅剩啸海一个人。 想来,气氛之所以不对,就是因为津海关又再一次“易主”。 约瑟夫挺着硕大的肚子,站在了津海关二楼,像个帝王一样,俯视着整个大厅。 等到啸海一进门,他高声说道:“各位同仁,请停下手中的工作,我作为津海关新任总司,有话对大家讲!” 所有人诚惶诚恐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这个高大威猛的美国人。 啸海也抬头看向约瑟夫。如果说文森特就像一只棕熊,那么约瑟夫就好比是一头大象。他不但比文森特更加高大,而且更加壮实,满脸的络腮胡子显示出他并非像文森特那样只是单纯的文人政客。 约瑟夫似乎很满意人们的反应,朗声笑道:“大家不用紧张,马上聚集到一楼礼堂,我有话要对大家讲!”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进入到一楼礼堂。 这小小的礼堂就是当年任命齐思明、任命中岛成子的那间小礼堂,现在布局依然如故,可物是人非。 啸海像往常一样走向了主席台,可是却被约瑟夫拦住了,“张,你不要坐在那里,你去下面坐在第一排就好。” 啸海彬彬有礼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非常顺从地走向了第一排。 这个举动引起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张监督被踢出了权力中心这件事已经昭然若揭了。 随即,约瑟夫邀请王嘉铭走上了主席台,向众人宣布:“此后,我们的津海关有一个总司,就是我;一个副总司,王嘉铭先生。”说罢,他把手指向了主席台下,“张,你依然担任监督,请把你的工作请您交给王先生。” 啸海没有说话,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答应了。 王嘉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啸海心乱如麻。从现在的局面来看,自己的身份是否有被他们怀疑,暂且不说;就凭他们认为自己与共产党、日本人、国民党都有过深切接触,便不会再入了美国人的眼中。所以自己被踢出津海关的权力圈范围也是可以预见的。 他更担心的是,如果不尽快派人来接替自己的位置,那么八路军在天津周边地区影响,依然无法渗入天津城里。 就在他这恍神之间,会议已经结束了。 众人抱着一种好奇、同情,甚至有些探究的眼神看着啸海;可是啸海并不在意。他随着人流麻木地离开了小礼堂,回到了自己二楼的办公室。 秘书早就等在他的办公室,看见啸海回来,赶忙小跑地迎上去,“张监督,刚才王副总司派人过来把您案头的文件全部拿走了,您看这……” “没关系,让他拿走吧!这件事是我允许的。你不要与他发生任何冲突。”啸海看着空空如也的书桌,一脸苦笑。 “张监督,刚才的会议……”秘书欲言又止。 天降姻缘 啸海笑了,对自己的秘书说:“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可以跟我说出来。即便你想要离开津海关,或者去做其他人的秘书,我都会想办法替你协调的。” 秘书却摇了摇头,“张监督,你把我看轻了,我是不会离开的!” 啸海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多说,只是淡淡的一笑,“行了,你去忙吧!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秘书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啸海始终保持着微笑,即使看着对方离开了,笑容也没有从脸上消失。 尴尬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啸海回到家,不得不认真考虑高盛宇的意见——尽快离开天津,把手中的资源和情报交给接手的同志,无法交接的情报需要更安全地处置掉。 还有三天,约瑟夫给他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50%的股份倒还好说,可是这天津布防图可不能轻易出手。尤其是现在这局面,国民党随时随地背信弃义,美国人暗中作祟……眼下的情况并不比日本占领天津的时候要好多少。 啸海凭着自己的记忆,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天津的布防图。或许和现实的情况有细微的差别,但大致是不错的。布防图包括了地下工事、河道两岸的工事,以及几个关键的布防卡口。这也是他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深耕多年,与捞尸队的人打通了关系之后拿到的情报。 如果说谁对这个城市最了解,除了军队,恐怕就是这些不起眼的捞尸队。他们每天在天津城里各个角落搜寻尸体,再运到城外,对于天津的每一寸地方都再清楚不过。因此,啸海掌握的布防图如此详细,甚至比日本人掌握得更加清晰。 当然,啸海也没有亏待捞尸队的这些人,大多都是穷苦人家,他也帮衬不少。 啸海看着这幅布防图,苦笑一声,又撕得粉碎。 其实,只要江啸海人活着,布防图永远都在。只是他要怎么向约瑟夫交待?如果交一幅真实的,那么未来八路军再想度回天津,恐怕就难上加难;可是交上一幅假的,又怕约瑟夫手中有日本人留下的部分布防图,指不定哪几个细节产生了误差,对他的怀疑就坐实了。 再给他几天的时间,就几天,让他有办法把海运公司的工人送出天津成,无论是慷慨赴死,还是远走他乡,他都无怨无悔!他现在只是需要时间! 啸海愁云惨雾,郁结于心。 没想到,这时候却有一段大好的“姻缘”降在了他的头上。 自从孙连仲走后,国民党派出曾延毅接替他作为天津驻军总司令,配合美国人对天津管理。而曾延毅有一个女儿曾长宁在南开大学读书,她有一个好朋友姓刘,叫做刘婷芳。 虽然啸海在美国人那里被视为弃子,可是无论从他的家世背景还是人品能力,都不失为一个可用之才。 在曾延毅眼里,只要好处给的足够,没有收不到自己麾下的人才。他这套原则对啸海自然也是不例外。 可他也知道,文人墨客都有自己的清高,于是他又想到用联姻巩固关系的这一招,而自己女儿的大学同学刘婷芳是在合适不过的人选。 曾延毅拿定主意以后,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给啸海送去了请柬,请他过府一叙。 啸海拿到请柬客气地告诉信差,“我必当准时到达,烦请告诉曾将军,在下对他的盛情邀请不胜感激。” 信差回去交差了,啸海对这场宴会也是心知肚明。 他不止一次听到曾延毅要给自己保媒拉纤的风声,所以心里也有了准备。不过他却无心风月,只是想通过这次机会搭上国民党军方高层,想办法给自己在约瑟夫那里争取时间。 曾延毅开设晚宴的那天,距离约瑟夫给啸海的期限就剩下了最后的一天。 啸海依然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地到曾府参加加晚宴。 啸海的这套西服还是当年他刚到天津时,铭华亲自给他量体裁衣。想当初,他与铭生一黑一白两个翩翩公子,曾经也是名震天津城,现在人已逝,徒留一段佳话。 啸海刚进到宴会厅,就看见曾延毅坐在主座中心谈天说地,高谈阔论,好不得意。 也难怪他志得意满。天津这个地方被八路军围得像水桶一般,原本都没有国民党的什么事情了,却因为美国人的撑腰,又让这里重新变成国民党占据的重镇。 这几天八路军碍于两党合作,迟迟没有对天津发起任何的军事行动;而美国人又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大量的货物、药物以及武器,让天津驻军司令一下子变成了肥差。 蒋介石如此安排,可不让曾延毅觉得自己仕途光明。 啸海走到主桌前,像曾延毅打了声招呼,又与在座的各位一一的见礼。 他仔细一看,这桌上的人都是在天津呼风唤雨之辈,有一些甚至从英占时期到日据时期再到今天都稳稳地坐在衙门上,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曾延毅一看到啸海来了,朗声大笑:“天颢,快快过来,快见见刘小姐!” 刘婷芳是一个个子瘦高,皮肤白皙的女先生。 她今年芳龄二十三岁,比啸海小了足足十岁。但是为人性格稳重,长相出色,与啸海这种书香门第家庭正好匹配,于是曾延毅对这门亲事十分上心。 啸海主动伸出手来,“刘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刘婷芳矜持地微微一笑,“很高兴认识您!张监督,状元之后,久仰大名!” 这场晚宴的主题就是解决天津党部内单身汉的问题。每个人自然都心照不宣,含笑看着啸海和刘婷芳两个人的互动。 宴会进行到半夜,渐渐地散了。 啸海自然是顺从主家的意思,绅士地送刘婷芳回女子宿舍。 在车上,刘婷芳远不如在宴会上那么活跃,沉默不语。 啸海心思繁重,也不愿意多搭腔,便也没有与她交谈。 临分手时,刘婷芳下车以后,突然回过头,告诉啸海:“啸海同志,我叫沙海。” 雨前平静 啸海听到这个名字,眼前一亮,想要向前伸出手,又理智地收回去了,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久仰大名!” 刘婷芳微微一笑,“这段时间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感谢刘小姐的赏脸,祝您晚安!”啸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想让这栋女子宿舍的人都知道刘婷芳出去约会了。 果不其然,很多女孩子听到楼下有男人说话的声音,趴在窗户上向下张望,还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刘婷芳害羞地低下了头,向啸海轻轻地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宿舍。 啸海看起来也是依依不舍,看着刘婷芳消失在宿舍走廊,自己也上车离开了。 在车上,啸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沙海是北平的地下党员。她和啸海一样,在北平收复前夕,凭着一己之力维护了党在北平的工作运转。只是没想到赫,赫有名的沙海,竟然是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娇弱的女孩子! 更耐人寻味的是,曾延毅的女儿竟然想到要把刘婷芳介绍给自己,让北平、天津的“两片海”在此相遇。可见,那姑娘也是有秘密的。 不过,啸海在欣喜之余,还需要确认沙海的身份。 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拐向了郑氏医馆。 老人常说,天灾人祸饿不死有手艺的。这句话在郑品恒的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些年郑品恒凭着一身高超的医术在天津混的风生水起。不管是日本人、国民党,还是美国人,对他都还算不赖。尤其是约瑟夫在郑氏医馆泡过几次药浴,拔过几回火罐,现在已经把郑品恒奉为“阿斯克勒庇俄斯”。 郑品恒看见啸海大半夜闯进自己家里,也着实吓了一跳。“这大晚上的,你怎么跑来了?我一个老单身汉什么都没有,连我闺女都被你给带走了!你想要什么?外面还有些药材,你拿走吧!” 啸海被他的不着调气得哭笑不得,“不要胡闹了,我来是找你有事!” “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晚跑这一趟?”郑品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紧起床,披上了衣服,挑起了油灯。 啸海从怀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交给郑品恒,“麻烦你把这个纸条带到杨柳青,交给高盛宇。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只要交给他,他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郑品恒看见啸海对他毫不避嫌地敞开着纸条,于是拿起来左右看了看,上面竟是一副药方,而且这药方竟然是女人的产后护理方子。 “这是什么东西?你们共产党还研究中医吗?是想要抢我的行吗?” “当然不是!这东西自然有它的用处,高盛宇会回给你一副药方,记得给我带回来。”啸海对于郑品恒这“睡不好觉就会胡说八道”的毛病也是百般无奈,于是也不敢触他的逆鳞,好声好气地劝导。 郑品恒看他的脾气好,说起来也没劲,就把那纸条夹在自己一沓子药方之中。“好了,我知道了,你赶快离开吧!不要耽误我明天早晨出诊!” 啸海无奈地笑了笑,拱了拱手,便离开了郑氏医馆。 他交给郑品恒的是《千金要方》中的一副药方。这是他们最新更换的密码母本。 自从郑品恒出入自由之后,啸海觉得可以利用郑品恒的身份传递情报,远比谢传火这孩子城里城外来回跑要安全许多。所以,他和高盛宇商量换了密码母本,变成了《千金要方》 之后的几天,啸海安安稳稳继续工作,在津海关完全没有任何出风头的地方。他手上的工作已经交接给了王嘉铭,自己乐得清闲, 由于曾延毅的居间协调,约瑟夫终于答应给啸海在宽限个三五天的时间再交出天津布防图。不过,他已经把海运公司50%的股份拿走了,并且在商部重新更名,做了登记。如果不是中岛成子早早地拿走了上半年的利润,约瑟夫恐怕连海运公司的流水都会搜刮干净。 这件事也引起了曾延毅的好奇,“天颢,约瑟夫怎么会向你要天津的布防图?难道以前你在日本人手底下还管这个?” 啸海苦笑道:“我哪里有那个本事?只不过那时候我受戴老板之托,与日本参谋部走得比较近。日本参谋部从进入天津以后,就四处搜寻布防图;离开天津之时,他们已经将布防图补充得比较精良和完备,但是却没有交给美国人……” “这美国人的脑子也是不清楚!那些人就关在战俘营,需要布防图,直接去要就好了,何必来难为你?”曾延毅还是不能理解美国人,“这是什么路数?感觉就像在故意为难你一般!” 啸海苦笑道:“美国人也不相信日本人,觉得他们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原本日本与美国合作得好好的,却突然偷袭珍珠港。这件事在美国人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阴影,所以他们并不想从日本人手中要来布防图,或许觉得我这人胆小怯懦,不敢欺瞒他们,所以就逼着我交出布防图。” “那你手中也没有布防图,从哪凭空变给他们?”曾延毅虽然是这么说,但语气里还带着几番试探,想看看啸海的底牌。 啸海何尝不明白他的想法,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虽然没有,但我手中确有津海关附近的工事,至于其他的,我还可以从某些旧朋友那里拿到。” “旧朋友?”曾延毅来了兴趣,“这么重要的东西,难道参谋部还会放在其他的地方?” “他们会把东西都多留一份,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参谋部当时把天津的布防图分成了几份,我这里有津海关附近的,其他日本侨民还有海光寺、小白楼、大王庄这些地方的工事。不过,现在找寻起来要费些时间、费些银钱,不是我说拿就能拿到的。”啸海解释道。 曾延毅恍然大悟,“看来他们是准备拿这东西作为保命的符,难怪不愿意交给你!” “曾将军通透!”啸海佩服地拱了拱手。 曾延毅换了个话题,“你和刘老师相处的怎么样?” 啸海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