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嫁龙王》 第001章 休 “给我!” 男人的嗓音清冽如冰,蛊惑般地在我耳边响起。 视线里一片漆黑,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稀薄的空气里潮湿过重,味道如同被水浸泡多年不见天日的朽木。 他宽阔而健硕的胸膛与我紧紧相贴,使我呼吸变得急促。 领口繁缛的盘扣被他用长指一颗颗解开。 我这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红色缎面的古装婚服,头戴金冠,像极了电视剧里那些要出嫁的新娘子。 而我此刻正躺在一个封闭而狭小的空间里,抬手便能摸到坚硬的四壁,连木头纹路都清晰可辨。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它似乎是一副年代久远的棺椁。 可我竟然躺在了棺材里面! 那压在我身上的男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他没有留给我过多思考的机会,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再到处乱摸。 十指相扣,动作过于暧昧…… 男人音色低哑,欲念极重,吹拂在我耳畔的气息却像浸了寒霜。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我给过你机会逃走,现在由不得你了……” 说出这句话时,已经俯首吻了下来,双臂如铁般坚不可摧。 我无力挣扎,被他粗暴地含住了双唇。 好冷…… 冰得我浑身一颤。 猝然,裙摆撕裂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突兀响起。 ‘刺啦——’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些模糊不清,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他却从始至终紧紧攥住我的腰,世界都随之颠倒。 剧烈晃动下,棺盖被撞开了一条小缝,灼目的光线将这诡异而旖旎的氛围冲淡了几分。 借着那缕微弱的光芒,我定睛去瞧身上那个男人。 只能看见他眉心点着一颗朱砂痣,如沁血般鲜红。 在冷白如瓷的肤色衬托下,莫名透着几分禁欲。 我脑中绽出烟花,感觉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攀在腰后的双腿微微收紧,不想让他就这样消失无踪。 抬起的脚踢到了厚重的棉被,使我从梦中惊醒…… - 我坐直身体,盖在肩膀上的棉被滑落在地。 光着脚来到窗前,一把扯开了窗帘。 屋外是银装素裹的北国风光,透过玻璃窗上结的冰花,隐约看清远处白茫茫的雾凇,还有那漫天飞舞的大雪。 一阵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又是这个梦! 从我十八岁那天起,每晚都会做这样的春梦…… 梦里那个看不清长相的男人,比我大姨妈来得都要准时。 无论白日里我多么劳累不堪,午夜凌晨,他都会准时将我拉入梦境里,乐此不疲的进行双人运动。 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打工人还有节假日,我连串休都没有。 春梦做得多了就会习以为常,现在他并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质量。 就是内裤损耗度太快,这两年来都不知被我搓烂了多少条! 我对着结满白霜的玻璃窗重重叹了口气,钻回温暖的火炕上,在被窝里脱下自己的内裤,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 抬头,猛地发现镜子里多了一张如同树皮般苍老的脸…… 那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穿了身花里胡哨的旧棉袄,满头银发用树枝盘在脑瓜顶,皮肤皱皱巴巴像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山路。 她站在我的身后,正用那双浑浊泛白的眸子凝视着我。 “奶奶,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儿动静啊,吓死我了!”我捂住心口,低声埋怨。 这个老太太正是我的奶奶,林桂香。 我本想趁着奶奶没睡醒,偷偷摸摸把内裤洗完晾好,结果还是惊扰了她。 毕竟我一个连对象都没处过的黄花闺女,每晚做这种梦已经够羞耻的了,还要当着她老人家的面洗内裤…… 从镜子里看去,我的脸都已经红成冻柿子了! 不过我奶奶是个瞎子,她看不见。 “你又梦见他了?”奶奶嘶哑的嗓音极为难听。 我支支吾吾想要糊弄过去,奶奶却用枯瘦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胳膊,表情严厉。 “小鹿,你体内流淌着鹿灵一脉的血,尤其是处子之血至纯至净、至贞至洁!你绝不能和任何男人发生关系,破了身子,听到没有?” 这话从我懂事起,奶奶已经在我耳边念叨了无数遍。 “知道啦!”我无奈地应道,背对着她小声嘀咕,“我会时刻把自己锁在贞操链上,跟你一样,做个没人要的老处女……” “瞎说些什么!”奶奶眼睛不好使,耳朵却很灵敏,对我怒道,“等会儿洗完去里屋给神上炷香赔罪,否则神要下来收拾你的!” 我努了努嘴,把洗完的脏水倒掉,去里屋给神龛上香。 东北冬天的气温太低,打火机不爱点着,我试了几次都不行,只得朝外面喊道,“奶奶!” 奶奶踉跄着走过来,对神龛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通古斯语,那根香竟然自己燃了起来…… 我看着那香头飘起的白烟如鹰翱翔般盘旋绕圈,停留在我家房梁上,久久不肯散去。 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奶奶之前怎么说来着…… 白烟绕梁,必有灾祸! 没错。 我奶奶不仅是个穷苦的乡下老太太,还是这十里八村最后一位通古斯神抓萨满。 我老家在黑龙江省大兴安岭深处的一处偏远山区,名叫守龙村。 别看我们村子小,这里可是中蒙俄三国的边界线。 大山的尽头便是蒙古国,沿着江岸往上游走五百里地,就能到达俄罗斯。 冬季千里冰封,夏季漫山遍野开满了紫色的杜鹃花。 我小时候一直待在村里念书,还以为老家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等我去了省会城市念大学,才知道什么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里有长达六个月的时间被白雪覆盖。 村子里的年轻人基本都外出打工去了,只有那些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的守山人,还愿意留下来吃这份苦。 守龙村又冷又穷,冬天连新鲜蔬菜都吃不上,只能吃囤在地窖里的酸菜和大白菜。 交通极为不便,没有外卖,也没有快递。 邮政寄到我们这里要半个月,还得坐村长的半截槽子车到乡里去取。 生活更是不易,要自己上山砍柴,去井边打水。 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气,打回来的水必须放到屋里,否则一会儿便又冻成了冰。 唯一的好处是夏天不需要空调,这几年全球变暖,山里最高气温也才二十五度。 卖空调的人来到我们这里,一来一个不吱声。 我下定决心,等我将来赚了大钱,一定要带奶奶离开这个破地方。 去哈尔滨买大房子,住大别墅! 直到我刚满二十岁那年的冬天,村子里发生了件离奇诡异的事情…… 第002章 生 在我们这片大山之中,生活着满、蒙、赫哲、鄂温克、鄂伦春与哈萨克等民族的后裔。 他们共同信奉着一个神秘的宗教——萨满教。 萨满教信奉的理念是万物有灵,天是天神,地为地神。 动物、植物、包括祖先都能成神。 我的奶奶林桂香就是土生土长的鄂伦春人,可我却是个汉族人。 因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奶奶说,我是被一头驯鹿从山林深处驮过来的。 她认为这是鹿神的旨意,便为我取名——林见鹿。 奶奶在树林里捡到我的时候,我才三个月大。 寒冬腊月只裹着一层薄薄的被单,被冻得奄奄一息,浑身发紫,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我救活。 但奶奶那时已经五十岁了,又没有生养过,根本分泌不出奶水。 那几年正赶上东北下岗潮,大家都穷,连村长家都买不起奶粉。 我是喝那头母鹿的奶长大的,所以奶奶说我身体里流淌着鹿的血脉,倒也没错。 奶奶心善,把我当成她自己的亲孙女,砸锅卖铁也要供我去上学。 我接受了九年义务制教育,对这些宗教信仰表示理解并尊重,却始终处于怀疑状态。 比如,奶奶说她自己是‘神抓萨满’这件事。 萨满并不是天生就能与神明沟通的,她在自己十五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 当她再次醒来时,便拥有了与天地神和动物沟通的能力,还可以请神上身,帮村民们消灾解难。 奶奶说,能成为萨满的人,多半五弊三缺。 她的那双眼睛,就是被上天收了去,大病初愈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我反倒认为奶奶是在那次大病中烧坏了脑子,所以才会变得神神叨叨。 至于眼睛,很有可能是白内障引起神经萎缩导致的失明。 科学能够解释的事,为什么非要迷信玄学? 她还说我是什么鹿灵的转世,背负应劫之命。 只因我前生用血封印了江中一头作恶多端的黑蛟。 若我今世破了处子之身,就会放跑镇压在江底的恶蛟。 从此灾祸不断,生灵涂炭! 正因如此,奶奶连恋爱都不让我谈。 我严重怀疑奶奶是对男性有什么偏见,所以她才孤寡终老,还逼着我跟她一起当灭绝师太! 上初三那年,我们班有个叫王爽的男生暗恋我,给我写了好几封情书。 我正值备战中考的节骨眼上,哪有闲心搭理他,没想到这事却被奶奶知道了。 她竟像个跟踪狂一样,每天跟随在那个王爽身后,连上厕所都要堵在门口,用那双白花花的瞳孔死死盯着他。 生怕他会对我做出什么不轨的事情来…… 那个王爽也是够可怜的,有没有被我奶奶吓出阳痿不得而知,但他那份执着的精神实在可嘉。 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我没带伞,王爽主动要送我回家。 我见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想着奶奶眼睛不好使,得赶紧回去给她做饭,便同意了。 结果我们刚走到村口,便看到奶奶打着一把红伞站在树下,还是用她那双泛白的眼瞳瞬也不瞬地盯着我们。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她便抓住王爽的胳膊,强行将他拽去了我们村上游那座早已破败不堪的龙王庙。 谁也不知道那晚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只听到庙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紧接着,王爽癫狂地从里面跑了出来,口中不停嘟囔着,“龙王……龙王爷显灵了!” 他跑回自己家后,大病了一场,连中考都没能来参加。 病好之后,他就和家人一起搬离了守龙村,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从那之后,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知道我是带着贞操的,再也没有男人敢近我的身! 直到前年,我考上了哈尔滨的一所名校。 入学之后,军训时班级里的女生们便开始在私底下讨论哪个系的男生最好看,哪个院的男生最有才华,我却始终接不上茬。 睡我上铺的姐妹叫塔娜,是个蒙古族姑娘。 她天真又豪爽,颇有几分草原儿女不拘小节的性格,拉着我大声询问对什么样的男生感兴趣。 我红着脸说自己也不知道。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物种一样,指着我惊叹道,“不会吧不会吧!这都什么年代了,小鹿你居然还没谈过恋爱,太保守了点吧!” 我心想,何止没谈过恋爱啊,我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还好我们寝室里还有个叫江佩雯的女生,跟我一样都是母单,有人作伴就不会显得我太另类。 “啧啧,咱们都是成年人了,现在大四就可以领结婚证,你们也用不着这么保守吧?”塔娜一副经验十足的模样,咂舌道。 “要我说呀,还是得趁着在校时谈一段纯粹的爱情,否则出了校园,再也找不回这种青春萌动的感觉了! 社会上那些男人只会跟你们谈彩礼、房子、车子,谈生几个娃,谈油盐酱醋,反正不会跟你谈感情!” 我和江佩雯都笑而不语,可塔娜的话却像警世名言一样深深烙进了我的心里。 毕竟我也是个正常女生,看到大学校里那些成双入对的情侣,也会好奇和羡慕。 谁又甘心生下来就当一辈子尼姑呢! 只是这些年奶奶管教我太严厉,提起早恋,我就会想到奶奶那双浑浊的眼,还有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现在我终于脱离了奶奶的掌控,那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我浪。 从此彻底告别母胎solo! 于是,十八岁成人礼当天,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那将是一切灾祸的开始…… 塔娜和江佩雯合资送了我一个巧克力蛋糕,上面用果酱写着‘成人快乐’。 对着那几根五颜六色的蜡烛,我默默许下了心愿—— 我要脱单! 这个念头刚刚在我脑海中闪过,寝室的窗户便被一阵剧烈的狂风吹开。 ‘咔嚓——’ 桌子上的水杯滚落在地,飞溅起无数玻璃碴。 没做完的卷子和白纸漫天飞舞,如同谁家死了人,办丧事时撒下的纸钱…… 塔娜连忙起身去关窗户,嘴里骂骂咧咧,“这刮的哪门子妖风啊,把蜡烛都给吹灭了!” 我看着光秃秃的蛋糕,心里莫名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003章 伤 塔娜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本名叫《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 她让我好好拜读,还说读完之后就可以掌控恋爱秘诀,争取早日脱单。 我听了她的话,虽然觉得书名有点雷人,但还是把它当成催眠读物去看。 结果发现里面的内容十分……十分羞耻! 平均两章接一次吻,三章上一次床。 每次场合还都不一样… 难道男女之间谈恋爱,就是这样的? 真是太可怕了! 短短几小时里,我看了太多那个年纪无法承受的内容。 当天晚上,我破天荒的第一次做了春梦…… 梦境中,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动作很凶,恨不得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未曾经历过人事,仅有的性启蒙知识还是那本小说里教我的。 在今夜之前,我甚至以为男人和女人只要盖上棉被睡一宿就能生孩子。 可知道归知道,实践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当他修长的身躯紧密贴合着我,我心里既是害怕又是恐惧。 男人冰冷的嗓音里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贴着我的耳廓低语,“你不是想要脱单吗?我成全你!” 我又哭又喊抓挠着他的背脊,哀求他放过我,再也不敢了。 而他的态度却无比霸道,反手扣住我的双肩。 “林见鹿你记着,你是我的女人!除我以外,不可以让任何男人碰你,否则……我会让他死在你的面前!” 我还来不及反抗,便被人推醒…… 夜色深浓,寝室里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江佩雯披着毛毯坐在我床边,一脸担忧的询问道,“小鹿,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我脸颊氤氲着潮红,抬手擦去额头上的细汗,躲避着她的目光,“没……没梦见啥。” “可你一直在喊,‘不要碰我,我再也不敢了’……”江佩雯神色有些尴尬。 而我比她还要尴尬,想把头埋回被子里,却发现床单都已经被我的指甲挠破了。 还好,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魇而已。 都怪塔娜送我的那本小说,写得什么破玩意儿啊! 江佩雯很识趣的没再询问,回到上铺睡觉去了。 我连忙把那本小说锁进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正当我心存侥幸,以为不过是春梦一场,像个没事人般去吃饭、上课。 结果第二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男人…… 这回,他似乎温柔了许多。 骨节匀称的手指沿着我脖颈往下滑,沿着衣领探了进去。 触感是冰冷的,可他指腹擦过的地方却燃起一簇簇火。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让我羞愤不已,但没了第一次的畏惧与艰难。 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声,落在耳垂边的音调里却含着浓稠的占有欲,“小鹿,你是我的……” “别急,我很快就会来找你……” “到时候,谁也不能再将我们分开!” - 曾经我是个无神论者,现在被那些支离破碎的春梦逼成了迷信宣传大使。 为了摆脱梦境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我走遍了哈尔滨各大寺庙,什么极乐寺、普照寺、华严寺…… 还特地求来了很多桃木枝,按照僧人说得挂在床头,辟邪安眠。 可怕的是,每次去完寺庙的晚上,他都会在梦里变本加厉的狠狠折腾我一顿。 醒来时,发现那些挂在床头的桃木枝全都被折断在地,吓得我后来见到寺庙和道观就绕道走。 很快一学期过完,暑假将至。 我提着行李回到守龙村,向奶奶说起了自己连续做春梦的事。 她表情变得极为难看,拉着我来到神龛面前。 在鹿皮地毯上摆了九面古铜镜、九颗江里捞上来的白螺蛳壳、九块猪骨嘎拉哈,然后边焚香边叩首。 这是萨满教一种占卜吉凶的办法。 奶奶嘴里低声念叨着通古斯语,把那些嘎拉哈聚在掌心,轻轻摇晃了几下,再全部掷出去。 那九块猪骨嘎拉哈刚落到地毯上,竟莫名自燃起来,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 我连忙拿过桌上的水杯泼了过去…… 火是灭掉了,嘎拉哈被烤成了焦炭状,黑不溜秋的,连狍皮地毯也被烧穿了一个大洞。 奶奶没牙的嘴半张着,粗糙如枯枝般的手不停颤抖。 我忍不住询问道,“奶奶,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却拧了我一把,痛心疾首的语气似是要哭出来,“天火降临……太凶了!你好端端的惹他干嘛啊,他会害死你的!” “‘他’究竟是谁啊?”我被奶奶的话吓得不轻,连喊疼都忘了。 奶奶没有再理我,将那些占卜用的道具全部收了起来,重新给神龛上了柱香。 仪式结束后,她才翻着惨白的眼瞳,徐徐启唇,“今年是卯兔,明年就是辰龙,二月初二……千年之期将至,难道真要封不住了吗?” 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奶奶又拉过我的手,“小鹿,我刚才已经替你算过,你是大富大贵之命!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把明年度过去,今后便再无坎坷。” “真哒?”我闻言乐了出来。 可奶奶的面色却格外严肃,“如果明年过不去这个劫数,你就会死!” 我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要么当富婆,要么就去死…… 留给我的时间仅剩一年不到,那这泼天的富贵就算轮到我头上,也没命花啊! 我生来就没爹没妈,命途多舛,这些都由不得我。 可我刚披荆斩棘考上了重点大学,还没过几天好日子,怎么就要死了? 这次我偏不想认命! 我告诉奶奶,我可以不要钱,但我不想死…… 奶奶郑重开口,“那好,接下来我要叮嘱你几件事,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明年能不能活下来,全凭你自己。 第一,不许让任何异性近你的身,公狗也不行! 第二,万万不能破戒。 第三,不要靠近江边,远离村口那座龙王庙!” 我连连点头,没有多问,承诺自己一定会做到。 奶奶卜卦的规矩就是不能询问因果,问了她也不会说。 有些事情,她一旦说出真相,预知的结果就会像蝴蝶效应般做出改变,她自己也将会遭到神的谴责。 “那我要是还做春梦咋整呀?”我犹豫道。 奶奶顿滞了下,缓缓叹了口气,“梦境只会干扰你的心神,他影响不了你什么,梦里你就让着他点儿吧,切记不可得罪了他!” 看来奶奶也拿那个荒淫无度的家伙没办法了…… 从此,我过上了全年无休的倒班生活。 白天上课,晚上上床。 就这样,我与‘他’和平共处了大半年。 时间转瞬即逝。 爆竹声里送走了卯兔,迎来了辰龙。 我的应劫之期终于到了! 第004章 杜 “咚咚咚——” 敲门声将我从冗长的思绪里拉回来。 我顾不得眼前那盘旋绕梁的白烟,起身跑到院子里去开门。 “来啦!” 说来也怪,从除夕夜那晚天空就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到现在已经连下了将近二十天。 院外的积雪都能到人膝盖,这种鬼天气,谁会过来? 我把门闩打开,发现来者竟是我们守龙村的村长。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堆着笑意,村长手中拎着几个礼盒,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小鹿啊,你奶奶在家不?” “在,村长您找奶奶有事吗?” 我有些疑惑,现在都已经过了正月十五,村长就算要送礼也不该来得这么晚吧? 难道是眼瞅快过二月二了,来给我们家送点猪头肉? 奶奶听到了对话声,拄着拐杖从里屋走了出来。 村长见到她便像见了亲人一样,急忙上前低声道,“老姐,出事了!” 奶奶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出了什么事?” “张家那小儿子今早去江上钓鱼,结果掉冰窟窿眼里淹死了!” 村长刻意压低了嗓音,显然是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听见。 毕竟还没出正月,村子里便意外死了人,这在我们看来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 甚至很多思想封建的老人会觉得,正月死人,一年不顺! 我不由想起来刚才给神龛上的那柱香…… 莫非白烟绕梁,指得就是这件事? 奶奶问道,“你们是想请我去跳丧神?我现在的身子骨已经跳不动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村长却摇了摇头,“不是,张家那小子死得有些蹊跷……总之老姐,你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奶奶思忖了下,同意了。 外面下这么大的雪,我自己是万般不愿出门的。 但奶奶执意要去,我只好穿上羽绒服,用围巾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张家走。 奶奶常说,萨满的职责就是给村民消灾解难,治病救人。 现在医疗先进,村民生活水平也逐渐变好,大家生病了都会去卫生所或乡医院挂号,再也不需要萨满这种巫医。 可只要有人找到奶奶,她都会竭尽全力去帮忙。 ‘萨满’在通古斯语中的意思是先知或智者。 能成为萨满的人首先要博古通今,品性端正,还要学习很多医理。 其实萨满的名声也是被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给搞臭的。 真的萨满给人看病瞧事不会收取一分钱费用,更不会喂你喝什么符水、煤灰…… 但萨满的很多本领因年岁久远早已失传,轮到奶奶这一辈,已不剩多少东西了。 张家住的离我们不远,可路上积雪实在太厚,腿陷进去就拔不出来,短短几步路走了将近半小时。 刚迈过院门,我们便听到屋里传来张大娘痛不欲生的哀嚎。 张家那个小儿子名叫张德柱,比我大了四岁,如果我没记错好像是属龙的。 他的尸体现在就停放在客厅里,皮肤被泡的惨白发青,身上棉衣全都被水浸透,发梢已经结成了冰碴。 “德柱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大清早非说要吃江鱼,天还没亮就拎着鱼竿和冰锥往外跑,我爸妈拦了半天都没拦住……” 张德柱的哥哥张德海靠在门框上抽着烟,沉重说道,“一上午没见着,人就成了这样!” 奶奶将头向我靠过来,示意让我说出死者的状态。 光从外表来看,我真瞧不出张德柱和其他溺水者有何不同。 毕竟现在是冬天,无论水性多好的游泳健将,若是不慎掉入冰窟窿里,生还几率都不大。 就算他能扛得住水下刺骨的温度,也很难有体力再爬回冰面上。 我刚要开口,张大娘便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泪痕斑斑,手里还攥着一条红腰带。 “我儿子绝对不是失足落水那么简单!他小时候吃江鱼被扎过嗓子,从那之后再也没碰过一口鱼,又怎么会突然提出要吃鱼呢!”张大娘抹去眼角的泪水,厉色说道。 “他走之前还非要把本命年系的红腰带给解下来,整个人跟魔障了似的!” 张大娘恨恨骂道,“我儿子肯定是被哪个水鬼给抓了交替,别让我知道是谁家的鬼,否则我非掘了他八辈祖坟不可!” 我嘴角抽了抽。 ‘抓交替’这个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家总说,那些在江中淹死的人都是被龙王爷收去做了小兵,他们是不能入轮回的。 而那些孤魂野鬼也想重新做人,所以每年夏天江里涨潮时,都会有人不幸落水。 那些人就是被水鬼抓了交替,代替自己去龙王爷跟前伺候,这样他就可以飘去地府,转世投胎了。 我一直认为,这就是村里老人为了不让小孩在涨潮时靠近江边,编出来吓唬人的鬼故事。 没想到张大娘还真信啊! 奶奶没有说话,而是来到张德柱的尸体前,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是谁把他从江里捞上来的?” “没人捞他。”村长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的尸体,是龙王爷亲自给送回来的!” 此话一出,房间里氛围变得非常诡异。 张德海率先打破这份沉寂,“德柱一上午没回来,快到吃中饭的时候,我妈让我出去找找。我就沿着江边一路走过去,但是这大雪泡天的,江边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等走到村头那座龙王庙旁边,我看到江面上破了个大冰窟窿,德柱的鱼竿还在冰上放着,人却没了。 当时我就心想,坏了,德柱估计是掉里头了! 我赶忙往江面上跑,可这时候,我突然听到德柱的声音从不处传了过来,用那种很虚弱的语调喊着: ‘哥,我在这里呀……’ 我顺着那声音找过去,发现自己来到了龙王庙,庙门口的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 凑过去一看,竟然真的是德柱! 他身上的水已经冻成了冰,还铺了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经死了至少有两个小时……” 我听到这里,感觉一股冷风沿着脊椎骨钻了进来,下意识往奶奶身边靠了靠。 如果张德柱早就已经死了,那么在江边喊张德海哥哥的人,又会是谁呢? 第005章 景 奶奶那双白瞳转了转,声调嘶哑,“你确定,自己是在龙王庙的门口找到这小子的?” 张德海微微一诧,“确定!我在江面上听得真亮,那声音绝对是从龙王庙里传出来的!” 他这话说完,满屋的人再次沉默了。 只因这个龙王庙,它是有几分邪性在的…… 我们村子世代居住在江流沿岸,根据考古最新的研究发现,两千年前这里就已经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 穿过守龙村的这条江,就是黑龙江。 黑龙江起源额尔古纳,流经中蒙俄,古称羽水、黑水等。 曾有地方志记载:黑龙江水黑,蜿如蛟龙,故名为黑龙江。 但村里老人口口相传的却是另一个故事。 传说在远古时期,江里住着一条通体玄黑的恶蛟,喜食未满十岁的孩童。 每年江边的百姓都要挑选出两对童男童女给这条恶蛟上供,否则它就会兴风作浪,让洪水席卷村庄,惹得两岸民不聊生。 长此以往,村子里的年轻人纷纷逃走,百姓谈江色变,小儿夜不能啼。 萨满们做法请来了一条小白龙,它体恤百姓不易,与那条黑蛟展开殊死搏斗,大战了七天七夜后,双方难分难解。 百姓纷纷拿起自家的锄头、镰刀,上前相助白龙。 最终齐力战胜了那条黑蛟,从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黑蛟坠落江水,血把江水染成了浑黑色,黑龙江由此而得名。 为了纪念白龙,百姓便在上游修建了一座龙王庙,若有渔民出船,必先去庙中上香祈福,保佑船上的人平安归来。 奶奶却说,这个故事听听就好,不能尽信。 我问她事实到底如何,守龙村守的龙,就是那条小白龙吗? 听上去,他应该是个正派角色吧? 奶奶不愿解释,反而用一种悲悯的神色看着我。 她说早晚有一天,我自会知晓。 但她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至于我为啥说这龙王庙邪性,是因为九八年发洪水,守龙村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带。 那年我还没出生,听奶奶说我们村的房屋全部被大水冲垮,江面上飘着动物与牲畜的尸体,连大树都被连根拔起,横在水中。 还好村长有先见之明,提前带着整个村的人逃到了镇上,并无人员伤亡。 村民们坐卡车离开的那天,都亲眼看见了江水淹没自己家园的惨状。 当大水冲到村口那座龙王庙前,竟自行分流为二,绕过庙门朝其他地方流去。 滔滔江水,遍地残垣,唯有那座龙王庙依旧稳稳当当坐落在那里,屹立不倒。 等到洪水散去,大家回到守龙村准备重建家园,有人发现龙王庙中竟凭空多出了一副棺椁。 那棺椁宛如一条小船,两角尖尖,不是中原地区常见的墓葬形制。 红色的棺盖上雕刻着二龙戏珠,雕工精湛绝伦,连龙的鳞片都栩栩如生。 船头与船尾绘着逐鹿之战时的场景,还有一行谁都看不懂的鬼画符,刻在了右下角的位置。 棺椁所用的木料也十分讲究,奶奶说这叫红椿阴沉木。 因被水浸泡太久,木质里的红色素逐渐透了出来,鲜红如血。 这船型棺应该在江中沉了有些年头,是被这次发大水给冲上来的。 那时候大家的文凭都不高,县里派学者来考察,说这棺盖上刻的鬼画符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 那行鬼画符的大概意思是:镇龙棺。 学者也看不出这棺材的具体年份,但通过龙王庙内画栋的风格,判定出这座龙王庙和镇龙棺应该是同一时期的产物,其他不得而知。 他用手拍了拍棺盖,说这里面好像是空的。 把耳朵凑近去听,脸上却骤然变色,大叫了一声便往向后退。 村民都好奇的问他听到了什么。 他惊恐道,“我……我好像听到了人的心跳声!” 这怎么可能! 有心跳的一定是活人。 可活人又怎会被封在棺材里!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他也觉得甚是诡异,试图遮掩过去,却说什么也不敢再靠近那副镇龙棺。 打算先回去上报给市局,让省里派人来查看。 结果那名学者在回县的半途中遭遇了车祸,连车带人被撞进了江里,捞了几天也没见踪影。 按照当时江水流速判断,估计人都被冲到俄罗斯了,活下来的概率极为渺茫。 这些事是所有村民都亲身经历过的,并非我胡说。 从那之后,大家都对村口的那座龙王庙退避三尺,就算是身高一米八的壮汉也不敢从庙门前经过,更别说去那附近游泳钓鱼了。 张德海说张德柱的尸体就躺在龙王庙里,连一向主持大局的村长也眉头紧锁,叼着烟说不出话来。 奶奶再次询问,“你看到德柱的时候,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张德海仔细回忆了下,“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他手心里紧握着一只河蚌……” “把那河蚌拿过来!”奶奶说道。 张德海把河蚌交到奶奶手里,我偏头去瞧,发现那就是江里最普通的大马哈蚌。 奶奶却嘱咐我去捡些小石块。 我知道她这是想问话,从院子的雪地里捡来九块石子,摆成一个圆圈,然后把那只巴掌大小的河蚌放到阵眼的位置上。 她嘴里念念有词,随着声调愈发高昂,地上那只河蚌竟然剧烈颤动起来,发出磕碰的响声。 过了两分钟,蚌壳碎了。 里面流出一滩漆黑浓稠的液体,像是墨鱼吐出来的汁…… 奶奶的表情无比严峻,额头溢满冷汗,“他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谁要回来了?”村长追问道。 奶奶没有牙的嘴唇兜兜着,缓缓吐出两个字,“龙王!” 在场的人全都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是对这俩字格外惧怕。 奶奶郑重说道,“必须尽快把德柱的尸体下葬,否则会闹出祸端!” 张大娘一听不乐意了,“我家儿子头七还没过,不能下葬!再说外头雪那么厚,土都被冻上了,怎么挖?” 我们村民风守旧,老人都不肯接受火葬,还是想要入土为安。 好在家家户户都有田地,死后直接葬在自家地里,也就没人管了。 村长也认为现在下葬太过仓促,语重心长道,“老姐,现在还没出正月,办丧事恐怕不吉利啊!” 奶奶却冷笑了声,“等真过了头七,一切都晚了!你们不肯听我老太婆的话,那就随便你们吧。” “小鹿,咱们走!” 我扶起奶奶,当着张家人和村子的面转身走掉。 奶奶卜卦从未出过错,当天晚上,张家便出了事…… 第006章 死 天刚蒙蒙亮,我还躺在炕上睡回笼觉,院外的大铁门便被人拍得哐哐直响。 我满含怨气的过去开门,却见张德海满脸通红,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喘着粗气说道,“林奶奶呢?出……出大事了!” 奶奶似是早有预料,淡定地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随口问道,“闹得凶不凶?” 张德海讪讪回答,“闹了一个晚上,我家人都没睡着。” 奶奶没再说什么,伸出手,示意我扶着她往张家走。 路上才知,昨天夜里,张家每个人都听到了张德柱的哭声。 “水里太冷了,呜呜……冻死我了!” 那声音仿佛就在窗边,张德海拿着手电出去找,又什么都没见着。 起初还只是小声呜咽,到后来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哭喊。 “好冷,我受不了了!” 张大娘听不下去,翻出一床棉被盖到了张德柱的尸体上,含泪说道,“儿啊,妈知道你冷,明天妈就给你烧几件新衣服过去,咱很快就不冷了……” 奇怪的是,棉被盖好后,那哭声真的消失了。 张家人被这么一闹腾也都睡不着了,索性集体去客厅里坐着,守在张德柱的尸体旁,整整一宿没敢合眼。 我听完疑惑道,“照你这么说,事情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今天给张德柱烧几件衣服下去不就行了?” 张德海欲言又止,“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张家的院子里。 我走近张德柱的尸体,壮着胆子掀开那厚厚的棉被,眼前这一幕让我差点把隔夜饭都呕了出来…… 躺在水泥地上的张德柱像被水浸泡了很久,全身皮肤抽抽巴巴,惨白得如同被揉皱的纸团。 眼球却格外凸起,连眼皮都覆盖不住,瞪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仿佛死不瞑目。 “你们做了些什么?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捂住嘴巴惊道。 我总算理解了那些警察为什么最讨厌处理水中抛尸的案件,这视觉效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张大娘的态度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急切解释道,“我想着把德柱那身湿衣服换掉,他是不是就不冷了,结果刚脱完衣服,德柱的身体就变成了这样……” 我甚是不解。 张德柱落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几个小时,尸体也不至于泡到这个程度吧! 而且白天不是都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去反倒抽巴成干尸了! 奶奶对我们的惊讶不以为意,鼻子发出一声轻哼,“如果你们再执意留他两天,尸体只会溃烂的更严重,到最后除了一副白骨架,什么也剩不下!” 张德海连忙上前赔罪,“林奶奶,昨天是我妈不对,咱们都是老邻居了,您别跟我妈一般见识!我们这就去准备棺材,您说葬哪就葬哪儿!” “天黑之前,尽快找到一处向阳的坡地,把他的头顶朝黑龙江方向下葬,切记,送葬的过程中不能啼哭!”奶奶严肃道。 张德海怔了下。 这个要求未免有点不近人情,死去的是他们至亲之人,竟还不让他们哭上一嗓! 他犹豫了半分钟,还是点头同意。 张大娘虽不舍得,但显然也被张德柱折腾的不轻。 神色恍惚不定,呆滞地坐在炕头看着张德海,没有反驳。 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张家人立刻去着手准备下葬用的东西。 这大过年的,村里卖丧葬用品的人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最后还是加了十倍的钱才让老板加急叠了些元宝纸钱。 中午在张家简单吃了顿饭,大家便急匆匆送张德柱上路。 为首的张德海打着白色招魂幡,亲戚们帮着洒纸钱,还花高价请来了几个命硬的壮汉帮忙抬棺。 走在队伍最后的是张大娘。 张大娘的表情极尽悲痛,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除了呼啸的寒风和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一行人像扮演哑剧般朝山坡走去。 当我路过张大娘身侧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她怀中捧着的相框。 黑白色照片上的那个人正直直与我对视,嘴角牵起的笑容诡异又邪魅。 我顿时头皮发麻,愣在原地。 那张照片上……出现得竟然是我的脸! “小鹿,小鹿……” 奶奶喊了好几声,我方才回过神来。 定睛仔细一瞧,发现那相框里的照片又变回了张德柱。 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扶着奶奶来到选定的墓地前,看着那些人一铲接一铲的挖土。 脑中回想着刚才那张黑白照片,仍心有余悸。 墓挖好后,张德柱以头朝江面、脚冲雪山的姿势被放进了棺材里。 正要盖棺落钉,张大娘再忍不住,扑倒了棺材前,‘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儿啊,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你让妈以后可怎么活啊!” “不能哭!”奶奶厉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 张大娘刚哭出声,张德柱的尸体就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下去,皮肤上的尸斑变成了绿色,泥水从口鼻中流出,腹部逐渐膨隆起来。 即便是寒冬腊月,那股刺鼻的尸臭味还是从棺材里飘散出来。 张家请来帮忙的人全都掩住了口鼻,小声嘀咕道,“好臭!” 我也被熏得不轻,只有奶奶还镇定着,朝他们喝道,“赶快把棺材盖上!” 那些人七手八脚的把棺盖合上,又一铲接一铲的往上面扬土。 直到黄土堆成了个小山包,再看不见那副棺材,大家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奶奶的表情却依旧严肃,用惨白的瞳仁瞪向张大娘,“你刚刚坏了规矩,只怕这事儿没完!” 说完,不顾张家人的脸色,拽着我便往家走。 回到房间后,我立刻烧水洗澡,顺便把沾染上尸臭的衣服全都洗了。 等我从浴室里出来,发现奶奶正跪在神龛前上香。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听到她轻声低语。 “神啊,我做错了事情,害死了张家那小子!您有什么惩罚请冲我来,不要为难小鹿,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脑中轰然一声,如遭雷亟。 奶奶做错了什么事? 难道张德柱的死和奶奶有关系? 还没等我回过神,外面又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第007章 惊 这回我真的绷不住了,人都已经下葬,张家还要折腾我奶奶到什么时候! 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气急败坏的跑过去开门,刚想破口大骂,却见门外站着的人并不是张德海,而是村长。 “小鹿,我家儿媳妇早产,快叫你奶奶过来帮忙!”村长满脸焦急直跺脚。 我记得村长家那小媳妇好像刚满八个月的身孕,怎么突然就早产了? 现在这情况可有点棘手…… 村里卫生院的大夫都回镇上过年去了,现在路面雪太厚,人走起来都费劲,车子根本开不动。 等到村长去镇上把大夫请回来,恐怕孩子都出生了。 怪不得他会病急乱投医,找到我奶奶这里来! 只是……我奶奶自己都没生养过,她真的会给人接生吗? 迟疑间,奶奶已经扶着墙从屋里摸了出来。 夜里光线昏暗,我莫名觉得奶奶神色有些憔悴,整个人佝偻了不少,仿佛被什么妖魔鬼怪吸去了魂儿。 “走吧。”她启唇,语气虚弱得细若蚊蚋。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隐隐担忧,“奶奶,你是不是今天累着了?” 奶奶摇摇头,松开了我的手,叮嘱道,“今晚你不要出这间院子,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开门!” 我一怔,联想到白天发生的事,认为奶奶这么说定有她的道理,便乖乖点头,“好。” 奶奶和村长离开后,我重新把大门挂锁,还特意晃了晃,确定已经关严,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我翻出一本大学物理当催眠读物,看着看着,果然看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我以为是奶奶接生回来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下床。 刚来到院子里,陡然想起奶奶走之前说过的话——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开门…… 我顿时睡意全消,不敢再靠近,警惕地看向我家那扇大铁门。 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嗓音,“小鹿,给奶奶开门啊!” 我一听,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奶奶走的时候,我明明看到她拿过窗台上的钥匙,揣进了口袋里。 她虽然是个瞎子,可她早已习惯了看不见东西的生活,摸索着用钥匙开门还难不倒她。 那么门后这个人,肯定不是我奶奶! “小鹿,你好狠的心啊,外头那么冷,你是想冻死奶奶吗?” 那道沙哑的嗓音逐渐变得浑厚起来,隔着门都能感受到声调里那浓重的怨气。 “你这个没良心的,忘了是谁把你从树林里抱回来的?要不是我,你早都冻死了……” 说到后面,那嗓音已完完全全变成了粗犷的男人,哪里还有奶奶的影子! 我吓得转头就跑,钻回了床上。 敲门声仍在继续,外面那个不知是谁是鬼的东西显然也没了耐心,拍门的动作逐渐暴躁。 从最初的‘咚咚’声,变成了‘哐哐’巨响,每一下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试图把被子当结界,阻隔那些可怕的动静。 渐渐地,那敲门声真的停止了。 我悄悄把头探出去,仔细听了两分钟。 除了窗外簌簌的风雪声,再无其他。 那个东西真的走了吗? 正当我心存疑虑,想要下床去窗边看看时,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 手脚像不听使唤般被牢牢钉在了炕上,连掀开被子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全身上下只剩眼珠子还能动,戒备地看向房间每一处角落。 夜色里,我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全身湿漉漉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更可怕的是,我感到屋内的温度急速下降,连火炕都变得冷了起来。 他缓缓向我走过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五官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是张德柱! 张德柱表皮抽巴得像团揉皱的纸,水沿着他的裤腿流到地板上,浅浅堆积成了一滩水渍。 ‘滴答,滴答——’ 我用尽全身力气,却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 “嘻嘻……你以为不给我开门,我就进不来了吗?” 张德柱的声调骤然阴戾起来,“林见鹿,都是你害了我,我是替你去死的,你还我命来!” 替我去死? 可我什么都没干啊! 猛然,我想到了今晚奶奶在神龛前说的那些话…… 我很想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现在根本张不开嘴。 张德柱一步步来到了我的床前,伸出了那双被泡到肿胀的手,朝我脖子掐了过来…… 我紧紧闭上双眼,想象中的窒息并没有到来,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我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隐约看见一道颀长如玉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那人背对着我,从我的视角里只能看清一袭长及曳地的玄色衣袍,双肩绣有栩栩如生的银龙纹,泼墨般的黑发铺散在脑后,其间坠着两条长生辫。 若不是今夜月光太亮,整个人都快与暗夜融为一体,透着万古沉寂的矜冷。 他修长的指骨上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在月色下泛起淡淡流光,似是某种古琴的弦。 弦的另一端穿透了张德柱的整只眼球,那声惨叫便是从张德柱嘴里发出来的…… “离她远点!”男人声线如切冰碎玉,隐隐含着怒意。 张德柱似是极为惧怕眼前这个人,仅剩的那只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怯懦,瑟缩着向后退了几步。 男人却并不满意,如同对待蝼蚁般朝张德柱斥道,“滚!” 张德柱浑身一凛,竟真的从我房中消失了。 随后,男人转过身,我下意识望向他的脸…… 入目竟是一张俊美无俦的骨相,轮廓线条过分冷峻,如寒玉雕刻而成的五官精致深邃。 眉间若隐若现一点殷红,为这张清冷疏离的面孔平添几分昳丽。 像是雪地红梅,炽烈而清冷。 刚才看到他的手时,我便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直到我看清了他眉心那颗朱砂痣,梦境里那些旖旎又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是他! 夭寿啦,春梦里的那个男人活了!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我了…… 第008章 开 “你究竟是谁?”我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我叫龙冥渊。”他的口吻淡漠至极,“你不是早就见过我了吗?” 那清冽的声线格外熟悉,勾着我回忆起那无数个缠绵悱恻的夜晚,脸颊瞬间红透。 想不到竟有一日,春梦里的意淫对象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这简直太羞耻了…… 我悄悄打量着龙冥渊,不得不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电视里的那些明星爱豆跟他比起来简直黯然失色。 可惜这个龙冥渊处处透着让人难以接近的冷漠,仿佛高山之上经年不化的霜雪,全然不似梦境里那般炙热偏执。 但我确定,他就是那个每晚在梦里厮缠着我直至天明的男人…… 龙冥渊深深地看着我,眼眸宛如贝加尔湖的蓝冰,里面藏匿的情绪浓郁到让我害怕。 “林见鹿,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抬起手,想要触摸我的脸庞。 陡然,我发现自己能动了,用力打落他的手,蜷缩到了床角。 龙冥渊垂下眼睫,掩饰了眼底那抹我看不懂的隐忍。 我警惕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将手收了回去,淡淡说道,“你命中有劫,注定活不过今年二月初二。但你奶奶为了救你,强行改掉了你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还能改?”我讶然。 “那是一种古老的巫术,只有萨满教中极具名望的巫师才能知晓,不过操作起来非常困难,你奶奶用尽浑身解数也只改掉了你的年柱。” 龙冥渊那双冰蓝色的眸已恢复平静无波,“张德柱的四柱八字除年柱外全部与你相同,那个想要你命的东西,被你奶奶的障眼法骗到,随即找上了张德柱,等于是他帮你挡了这场劫祸。 但那张德柱算是横死,身带怨气不能平息,如果不能尽快入土为安,就会吸收到世间更多的戾气,化为厉鬼……” 人间七罪八苦,贪嗔痴恨爱恶欲,生老病死怨憎会,每一种都能够催生戾气。 下葬的时候,张大娘在墓前啼哭,反倒让张德柱吸收了很多戾气,足以让他化为厉鬼。 夜晚降临,他便来朝我索命了…… 想到这里,我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牙齿都开始打颤。 龙冥渊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惧,声调放轻了不少,“别怕,我刚才已经将他赶去了地府,今后他不会再来缠着你了。” 他的嗓音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我紧绷的神经得到了安抚,连心率都降了下来,随即问道,“那个想要我命的家伙是谁?” “是一条被你封印在江中的恶蛟。”他语调沉缓,“千年之期已到,封印开始松动,恶蛟的意识也逐渐苏醒,所以才会把张德柱骗去了江边……”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既惶恐又无措。 原来奶奶说得都是真的,我前世用血封住了一条恶蛟,他现在找我报仇来了! 这些离奇古怪的事情,都是冲我而来的…… 难怪奶奶会对神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那条恶蛟想要我的命,而张德柱……成了我的替死鬼! 龙冥渊似是察觉出我的内疚,轻描淡写道,“别想太多,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张德柱帮你挡了这个劫,也正是他命数已尽,结果都是一样的,何必自责?”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总觉得还是欠了张德柱点什么,回头还是多给他烧点纸吧。 过了良久,我试探着开口,“你就是这江中的龙王吗?” 龙冥渊在听到‘龙王’两个字时,眼底浮现出隐晦不明的神色。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掌心里多了一片菱形的黑玉。 “把它收好,时刻带在身上,能在危急之时护你周全。” 直觉告诉我,龙冥渊他并不想伤害我。 于是,我蹑手蹑脚的爬过去,从他手掌中拿走那片黑玉,仔细观察。 那黑玉触感微凉,折射着流光溢彩,边缘有一圈倒齿,锋利无比。 说是黑玉,摸上去更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鳞片…… 我有些迟疑,“这是……护身符?” 可它除了能拆快递,还能怎么保护我? 龙冥渊的表情依旧冷峻如霜,“你的劫数还没有走完,不可掉以轻心。切记,不要去村头那座龙王庙,更不要靠近江岸!只要度过了今年,便能一生无虞。” 他倒是和奶奶说的一致,可现在还没出正月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想要平平安安的过完一整年,谈何容易啊! 我低头把玩着那片黑玉,余光瞥见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扬声唤道,“龙冥渊,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龙冥渊身形一滞,侧脸线条紧绷,“不会了。” “我是说……那我以后还会再梦到你吗?” 这话说得我面红耳赤,就好像我期盼着每晚与他梦中相会一样。 “不会。”他语气决然,尾音却带着轻颤,“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闻言,我心口蓦地一痛,整个人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悲伤笼罩住。 我望着他那孤寂又清绝的背影,眼角抑制不住地流下一行清泪。 似是不舍,更像是心疼。 仿佛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了他。 可我今天刚看清楚他的样子,刚记住他的名字,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龙冥渊轻声落下一句,“乖乖待在你奶奶身边,她会保护你的。” 说完,他的轮廓便消失在朦胧暗光里…… “喂!” 我想要伸手去抓他的衣摆,却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内一如往常,地板上也并没有什么水渍。 难道刚才发生一切,又是我做的一场梦? 但空气里飘来一抹极淡的龙涎香,提示着我龙冥渊似乎真的出现过。 正当我困惑不解时,手掌按在了一片坚硬的利物上,险些把我掌心划破。 我拿起那东西一看,竟是龙冥渊送给我的那片黑玉…… 第009章 海中金 次日,我从温暖的被窝里苏醒,回忆了下昨晚发生的事情,眼睛蓦地睁大。 这是我从十八岁生日起,第一晚没有做春梦! 如果龙冥渊说得都是真的,那我今后是不是再也不用做春梦了? 同理,我也再见不到龙冥渊了。 这个想法令我有些雀跃,但内心深处那莫名的悲伤感再次汹涌而至。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所影响,起床准备做早饭。 路过奶奶的卧室时,发现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奶奶还没有回来吗? 屋外仍在飘雪,我犹豫了下,决定去村长家里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村长的儿媳妇生了一晚上,怎么还没生下来? 我刚把大铁门拉开,便看到对面的王婶探头朝我张望着。 “小鹿,这大早上的你干啥去啊?”王婶吐着白色哈气问道。 “我奶奶去村长家接生,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得过去瞅瞅。”我高声回答。 王婶滴溜圆的眼珠子朝四周转了转,随后叫道,“小鹿你过来!” 我满脸疑惑地走到她身边,“王婶,啥事啊?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王婶这个人有几分古道热肠,见我和奶奶孤苦伶仃很不容易,总是把家里做多的菜拿给我们吃,逢年过节还会给我们送来一些水果和日用品。 但她也继承了我们这边农村妇女一个共同特征,就是爱八卦。 她把双手插进袖口里,朝我挤眉弄眼道,“小鹿,你知道村长家那小媳妇为啥生不下来吗?” 我不喜欢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只能顺着她的话敷衍,“为啥啊?” 王婶啐了一声,“还不都是因为他儿子造得孽太多,报应到他那没出世的孙子身上了,我看这老天爷纯心想让村长一家断子绝孙呢!” 我尴尬地扯了扯唇,“王婶你这么咒村长真的好吗?” “哪里是我咒他!”王婶瞪了我一眼,“那小媳妇刘雅芝嫁到咱们村有五年了吧?一直都怀不上,村长媳妇不知道上哪给她整了个偏方,总算是怀上了。 可孩子才八个月就早产,又赶上大雪封山,人进不去也出不来,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今早上村里都传开了,说那刘雅芝生了个死胎!” “什么?孩子死了!”我惊道。 “生出来就没气了,浑身青紫青紫的……要我说你还是别去了,大过年的,晦气!” 王婶说着,还拿手在面前扇了扇,似是真觉得晦气。 那孩子竟然死了,莫非是奶奶作法失败了? 可奶奶之前给别人看病瞧事,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啊! 王婶从兜里掏出一把糖炒栗子,边吃边说道,“这事啊,还真怨不着你奶奶,要怪就只能怪村长的儿子造孽太多!” “田大哥不是承包了很多建筑工程吗?又修桥又修路的,这可是大功德啊!”我甚是不解。 村长儿子叫田宏伟,是我们村为数不多的大学生。 毕业后进了我们镇上的住建局工作,后来摸清门道就想自己出来单干。 起初经验不足,接不到什么好项目,穷得连饭都不上,还得靠刘雅芝的娘家来接济。 那年市里要建一座跨江大桥,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每次刚把桥墩子建起来就会被大水冲垮,工程延误了好几个月都没有进展。 田宏伟正好认识那个项目的总工程师,听了这件事后主动参与到项目中来,没俩月的功夫,跨江大桥还真的建成了。 后来他凭着这座桥名声远扬,承包的项目也越来越多,并且还都是些比较有技术含量的工程,钱越赚越多。 乡亲们都夸村长生了个好儿子,村长家的小洋楼也建的一层比一层高。 别人过年都是把旧棉袄拆了,换身新料子就当换新衣服了。 只有村长媳妇穿了身崭新的貂皮大衣,手腕还挂了一个明晃晃的金镯子,羡煞旁人。 “还大功德……缺大德吧!”王婶闻言嗤笑了声,“那田宏伟之所以能把桥建起来,干得竟是些损阴德的事!你知道‘打生桩’不?” 好巧不巧,我还真知道…… ‘打生桩’一词出自禁书《鲁班经》,那本书里不仅记载了古代建筑的修建方法,还涉及了道、法、咒等奇闻秘术。 鲁老爷子认为,修建桥梁、堤坝等行为势必会破坏当地的风水,触怒神明,所以施工时会总会出现些离奇的事故。 比如刚搭好的桥墩莫名其妙被水冲垮,山路塌方压死了建筑工人等…… 书中记载,若是修建小路小房等,宰杀鸡羊祭祀一下就可以了。 但若是工程浩大,比如那种跨海大桥、穿山公路,势必会改变当地的风水气运,就得用生魂来镇压。 这个秘法就叫打生桩,又称鲁班桩。 民国时期广东有一个大军阀名叫陈济棠,他就非常崇敬鲁老爷子。 传闻他在修建海珠桥的时候,曾将一对童男童女绑在桩上,沉入江底。 百年将至,海珠桥依旧矗立在珠江之上。 但传闻毕竟是传闻,做不得真。 现在王婶骤然说起打生桩一事,倒让我脊背阵阵发凉。 “王婶你的意思是……田大哥之所以能把跨江大桥建起来,是因为他打了生桩?” 王婶递给了我一把炒栗子,小声说道,“之前我家那口子跟着田宏伟干过一个工程,亲眼看见田宏伟把工程队里一个喝醉酒的工人从江岸上给推了下去…… 他溜进田宏伟的宿舍,翻出了一些画符用的朱砂和黄纸。 枕头底下还放了一个牛皮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工程队里所有人的生辰八字,每个出事的人,他都用朱砂红笔把名字圈了起来! 后来只要有田宏伟参与的项目,我家那口子说啥也不去了。 男人啊,只要有钱就会变坏,田宏伟也是一个狗德行! 自从他靠这些歪门邪道赚了大钱便开始花天酒地,还在省城包养了一个女大学生给他当小三,这几年连家都很少回了……” 我听完,心里万分骇然。 想不到都已经走向新时代了,居然还有人用这种阴邪的秘术来发财致富! 难怪王婶的态度会如此恶劣。 第010章 炉中火 “谢谢王婶,但我还是得去一趟村长家里,把奶奶接回来。”我起身要走。 王婶幽幽叹了口气,在我身后说道,“去吧,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都没能来这世上看一眼……” - 我顶着风雪走到村长家门口,还没进屋就已经感受到了地暖的热气扑面而来。 要不都说村长家里有钱,我们普通人只能装个暖气片,最冷的时候温度还升不上去。 只有村长家的洋楼里每层都安装了地暖,光装修费用就花了将近五十万。 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连地暖都觉得有些烫脚。 村长正坐在门槛上颓废的抽着烟,本就没两根毛的头顶都快被他薅秃了。 抬头看见了我,声调里尽是疲惫,“小鹿来了,你奶奶在屋里头呢。” 我换了拖鞋刚走进去,就听到刘雅芝微弱的抽噎声。 卧室门并没有关,我看到刘雅芝靠坐在床头上,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估计就是那个死胎了…… 村长媳妇田大娘忍不住怒骂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没看见家里来人了吗,大过年的谁要听你哭丧! 嫁过来五年了,老母鸡都不知道抱了多少窝,你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结果就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我跟你说啊,你赶紧把它给我有多远扔多远,我不想再看到它!” 村里人都知道,田大娘与刘雅芝的婆媳关系非常不好。 当年刘雅芝嫁给田宏伟时,田宏伟还只是住建局里最底层的员工。 后来田宏伟达发了,田大娘就觉得只有初中文凭的刘雅芝配不上自己儿子。 田宏伟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回家的次数也愈渐减少。 田大娘认为这都是刘雅芝的问题,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好,害得她看不着儿子,也抱不着孙子,整日不给刘雅芝好脸色看。 我心里不得劲,觉得田大娘这话也太刻薄了,忍不住开口。 “大娘,雅芝姐是人,不是母鸡,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生或者不生!哪条法律规定结了婚的女性就必须得给男人传宗接代的? 再说自从雅芝姐怀了孕,您儿子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吧?身为父亲没有尽到半点责任和义务,现在孩子出了问题,您为啥只骂雅芝姐,不骂您那宝贝儿子呢?” 田大娘被我怼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我跟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屁孩没话可说!” 刘雅芝对我投来感激的眼神,“谢谢你了,小鹿。” 我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想要上前安慰她两句,余光却扫到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襁褓,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那死婴身上又青又紫,表皮竟然长满了透明鳞片,层层叠叠,像极了江中钓上来的黑鱼。 这……这还是人吗? 难道村长家真遭到了天谴,所以刘雅芝才会产下这种异形? 我看得直冒鸡皮疙瘩,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刘雅芝猜到我会是这个表情,淡淡看了我一眼,抱着那死婴轻轻摇晃,仿佛在哄它入睡一样。 “很吓人对吧?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也被吓到了。但它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它长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它的。”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哽咽道,“其实宏伟干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我又拦不住。我猜到他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可老天为什么要报应到我孩子身上,它是无辜的呀!” 我没生过孩子,也没有体会过母爱,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劝解道,“你那么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不过你既然已经看透了田宏伟,还是早点脱身的好。” 刘雅芝讥讽一笑,凉声道,“没那么简单,他让我被全村的人戳了五年的脊梁骨,让我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还害死了我的孩子!现在用一张离婚证就想把我甩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见她有些魔怔了,也不好再说什么,离开卧室去找奶奶。 奶奶正坐在后院的椅子上,神色看起来无助而疲惫,脸上透着一股子死灰之色。 枯枝般的双手垂在两侧,指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神不肯帮我……我做错了事,神不肯再帮我了……” 我来到她的面前,轻声唤道,“奶奶。” 奶奶抬起头,那双惨白的眼睛里竟溢满泪水,拉着我的手说道,“小鹿,神不肯帮我!我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神力正在一点点消失,可能是快到日子了吧……” 我心猛地一揪,“奶奶你别吓我啊!” 奶奶听了我的声音却平静下来,“奶奶没有吓你,奶奶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算算也该到时候了,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你还没有渡过这一劫,奶奶放心不下,要是现在走了,就没有人能护着我们小鹿了……” 我鼻尖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奶奶曾说,萨满在临死之前,神会渐渐收去她身上的力量,让她变回一个普通人。 如果萨满在施法时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便是大限将至。 这个过程就叫神隐。 难道是因为奶奶替我逆天改命,惹怒神明,所以神才不愿帮助奶奶了吗? 我心里既愧疚又难受,却还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劝道,“奶奶你别说这些了,咱们回家去吧,这都快晌午了,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奶奶点点头,在我的搀扶下起身往外走。 经过村长身旁,她沙哑着开口,“那孩子得尽快处理掉,沉到江里,不能土葬。” 村长没有多问,面色沉重地点点头。 回到家后,我从地窖里把猪肝拿了出来,想着奶奶一夜没睡肯定累坏了,给她炖了个红枣猪肝汤,补补气血。 奶奶从进屋开始就一言不发,我们祖孙两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奶奶的话,偷偷用被子擦掉眼角的泪水。 或许是眼泪流的太多,我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胧中,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正在轻抚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修长如玉的男人…… 第011章 大林木 他宽阔的袖口里露出半截冷白腕骨,指尖沿着我的面庞反复勾勒。 我下意识往墙角里躲了躲,见他姿势慵懒,侧躺在我的床上,散漫的神色中藏着几丝讥诮,似是在细细打量着我。 龙冥渊? 他不是说以后都不会再与我相见了吗,为什么今晚又来了! 说话不算话…… “怎么又是你!”我疑惑道。 “又?”龙冥渊挑起眉梢,薄唇微末上翘,“我来找我的王妃,有何不可?” “谁是你的王妃!”我被这个暧昧的称呼弄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我是这江中龙王,你是我选定的王妃,咱们马上就要拜堂成亲了,你难道不高兴吗?”他的语气太过轻佻,而那双湛蓝的眼底却毫无笑意。 高兴个鬼啊! 我啥时候同意嫁给你了! “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都不会出现在我梦里的嘛!我不想做什么龙王妃,你还是趁早换个人选吧!”我几近崩溃,跳下床便往门口跑。 “我允许你走了吗?” 身后那人的音色猝然狠戾下来,只见他右手微抬,我竟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吸了回去。 “唔……”我的背部狠狠砸在了并不柔软的火炕上,疼得我闷哼出来。 龙冥渊那张俊美到极致的面容在我瞳孔中逐渐放大,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鹿鹿乖,过来让我抱抱!”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眼前这个人穿着长相与龙冥渊一模一样,但他眉眼间隐隐透着一股阴邪之气,和昨晚那个清冷玉致的男子判若两人。 怎么会有两个龙冥渊? ‘龙冥渊’控制着我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 他此时离我极近,呼出的气息喷洒在我额前,吹乱我的碎发,而我却闻不见昨晚那股淡淡的龙涎香。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定定端详着我,“嗯……我怎么感觉你跟以前比起来,好像变丑了?” 尼玛,会不会说话! “算了,不重要,只要是你就好……我的王妃,你快到村口的龙王庙来找我,我迫不及待要跟你圆房呢!” 这番话说的暧昧无比,可嘴角那抹邪佞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的思维彻底被他混淆,拧眉道,“不是你说让我远离村口的龙王庙,绝对不能过去的吗?” ‘龙冥渊’神色微变,冷冷一笑,“哦?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一定是你记错了吧!” 正当我怀疑这个龙冥渊是不是有双重人格的时候,对门王婶家的厕所灯忽然亮起。 借着微弱的光芒,我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长相。 他眉间那颗沁血般红艳的朱砂痣,不见了…… 我心惊不已,大声喝道,“你不是龙冥渊!” 男人表情霎时变得玩味十足,眉尾上挑,歪着头说道,“被你发现了!” “你究竟是谁?”我的后背已经与墙壁贴得严丝合缝,却仍在拼命蜷缩。 他勾了下唇,变幻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身上那件墨色长衫变成了一袭白衣,五官与龙冥渊极为相似,棱角弧度却略显青涩,比龙冥渊多了点邪佞,少了几分深沉。 唯有那双眼眸与龙冥渊全然不符,似天山碧玉般冷澈澄明,蓄着难以察觉的暗讽。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我是这黑龙江中的龙王,龙冥泽!” 我试探问道,“那龙冥渊跟你是什么关系?” 龙冥泽半倚在我的枕头上,闲闲说道,“没有关系。” 这世上怎会有样貌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除非…… “哦,我明白了!龙冥渊是你的孪生兄弟?”我恍然大悟。 果然,龙冥泽听到这个称呼后,碧色双瞳中掠过一层寒意,轻嗤道,“那个冒牌货,也配我叫他哥哥!还有,你为何总是当我的面提起他,真扫兴!” 看来他和他哥的关系并不好…… 我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说你才是这江中龙王?” 龙冥泽傲然地扬首,“没错。” “怎么证明?”我面无表情的问道。 龙冥泽哽了一下,眯起狭长的双眸,口吻有些不悦,“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这条江的由来吗?” 我故意装傻,摇了摇头。 他不耐地解释道,“千年之前,我为了拯救黎民众生,与黑蛟龙冥渊殊死相搏,受了极重的伤,魂魄险些消散掉。 百姓们为了救我,打造了一口镇龙棺,让我在棺中修养了千年,直到近日才有觉醒的迹象。 但我现在灵力尽失,无法恢复真身,只能托梦来见你。” 他的话颠覆了我之前全部猜想。 龙冥泽才是那条为了拯救苍生,耗尽灵力的小白龙,而龙冥渊居然是那条前世被我用血封印住的黑蛟! 这听上去倒是和村里那些老人口口相传的版本没什么出入。 但我记得奶奶曾说过,传闻不可尽信…… 眼前这个龙冥泽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如地狱般阴邪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龙王大人,那些童男童女也都是你吃的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龙冥泽舔了舔削薄的下唇,饶有兴趣的偏头睨着我,“你认为呢?” 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蚯蚓钻进地缝里了,还有什么可认为的! “放心吧,我从不吃人。”他似是察觉到了我眼神中的警惕,似笑非笑道,“你反复提起龙冥渊,想必是已经见过我那个冒牌货哥哥了。他马上就要破开封印,等他卷土重来的那一天,人间将会生灵涂炭……” 我嘴角微微抽搐,感觉自己在听神话故事。 “我目前还处于沉睡的状态中,需要你到龙王庙来将我唤醒,助我恢复灵力。” 龙冥泽的语气甚是桀骜骄矜,“现在诸神陨落,只有我才能打败他!” 我对他的话将信将疑,“那我要怎么才能唤醒你啊?” 像王子叫醒睡美人一样,给他一个吻吗…… 他薄唇微动,拖腔带调地说道,“嫁给我冲喜。” 什么鬼…… 冲喜不是一种古时候的民间婚俗吗? 让一个健全的女人,嫁给一个疾病缠身男人,以喜事冲化煞气,以期达到治病的效果。 堂堂龙王爷居然也需要冲喜! 第012章 路旁土 “龙王大人,这自古婚丧嫁娶都得明媒正娶,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得按规矩办事对不对?您要是真想娶我,得先问过我奶奶的意思……” 我赔笑着婉拒。 心想奶奶绝不会同意我嫁给龙王的,她应该能有办法帮我躲过一劫。 如果让我嫁给龙王,那我宁可孤寡一生…… 龙冥泽却冷冷嗤笑,“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已经上门提过亲了!聘礼他们也已经收到了,只待你到龙王庙来,咱们就能入洞房了!” “什么?”我大惊失色,“你搞错了吧,二十年前那会儿我都还没有出生,你到底把聘礼给了谁啊?” 龙冥泽回避了这个问题,“总之,你我的婚约早已落定,由不得你!” 说着,他朝我眨了眨眼,故作暧昧地贴上我的鼻尖,“我的王妃,不要再被龙冥渊所迷惑了,我在村口的龙王庙里等你,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说罢,他的轮廓逐渐淡化在夜色之中…… - 翌日,我从床上醒来,外面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风雪。 院子里堆积的雪又没过脚踝了,我怕奶奶会摔倒,连忙穿上棉衣出去扫雪。 手里挥动着扫帚,脑中回想起昨天夜里的梦。 很好,我现在的确不做春梦了,改梦海尔兄弟了! 先是梦到一个叫龙冥渊的,又梦到了一个叫龙冥泽的。 俩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还非得唱反调。 一个让我千万不要去村口的龙王庙,一个又说他在龙王庙里等我。 一个想要我的命,一个想要我嫁给他冲喜? 不……他们两个肯定有一个在说谎! 究竟是谁想害我? 还是,他们两个都想害我? 现在的信息还太少,我无法做出详细判定,只能把他们两个都划定为怀疑对象。 除了奶奶,我谁都不信! 但我心里其实还是更偏向龙冥渊多一些,因为他的话和奶奶是一致的,奶奶总不可能骗我吧! 而且龙冥渊给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我可以确定,他才是那个每晚在梦中与我缠绵的男人。 或许是‘深入交流’的次数太多,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会感到安心。 但龙冥泽靠近我时,他身上那股阴邪的气息让我畏惧,不由自主便想要逃离。 我应该去问问奶奶,她肯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龙王! 这时,门外却再次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我现在已经有条件射反了,一听到敲门声就想往房间里钻。 但是这青天白日的,就算有鬼,也不敢在上午阳气正盛的时候出没吧? 而且龙冥渊不是说,他已经把张德柱赶去投胎了吗? 我抓着扫帚,蹑手蹑脚地朝大铁门走了过去,从缝隙中看到我家门外头站着一对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女。 男人大概四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腋下还夹着一个皮包。 那女人身上穿着紫色的貂皮大衣,脖子上坠着一块水头十足的翠玉,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 他们浑身上下给我一种暴发户的气息,可这样的富贵人家,怎会冒着大雪到我们这里来? 难道又是来找我奶奶的? 我谨慎地打开门,询问道,“你们有事吗?” 谁知,那对中年男女见了我后,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那个女人竟然一把将我按在怀里,哀声哭喊道,“妈的心肝啊,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女人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差点把我熏晕,根本没想听清她喊了些什么,强行从她那厚厚的貂绒中挣了出来。 “你们究竟是谁啊?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那对中年男女对视了一眼,男人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刻意讨好的笑容,“小姑娘,你今年虚岁二十,叫小鹿,对不对?” 我犹豫着点点头。 “你从小没爹没妈,是你奶奶把你从树林里捡回来的,对不对?”那女人又问。 我心里隐约浮出个不好的预感,咬着下唇不肯回答。 这时,奶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二话不说,拿起拐杖就把人往外撵,“谁让你们过来的!赶紧从我家里滚出去,小鹿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男人结结实实挨了奶奶一拐杖,忍着痛说道,“林奶奶,我知道您埋怨我们,当年抛弃小婉是我们不对,可小婉毕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您不能不让我见她!” 我脑中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耳畔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看向奶奶。 “奶奶你不是说,我是个孤儿,父母早都已经死了吗?” 奶奶脸色很难看,惨白的双瞳显得格外渗人,“像这样的父母,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女人掩面哭了起来,“林奶奶,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当初东北下岗潮,我和孩子他爸都下岗了,家里穷得连米都没有,根本养活不起小婉。 只能把她放到树林里,想着兴许有好心人路过把她给救回去,哪怕给她一口米汤喝,也比跟着我们受罪强啊!” 奶奶用拐杖重重敲地,声嘶力竭地怒骂道,“呸,当年冬天那么冷,你们把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扔在树林子里头,要不是鹿神把她带给了我,她早就已经被熊瞎子吃掉了,我看你们是存心想要她死!” 女人表情一僵,弱弱的解释道,“没……我们没有啊!”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原来我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有爹有妈,可他们在我一生下来就弃养了我,还把我扔进了树林子里头…… 虎毒尚不食子,他们的心怎么就能这么狠呢! 我走到他们的面前,梗着脖子问道,“你们真是我的亲生父母?” 那男人连忙点头,“是啊小婉,我们还带来你的出生证明,你瞅瞅……” 我接过男人递来的那张泛黄纸张,绿底黑字印着‘出生医学证明’。 上面记录的出生时间刚好与我吻合,右下角还有我们乡医院盖的红戳。 “温婉……”我看到人名那一栏写的字,呢喃着念了出来。 女人擦去眼角泪痕,柔声道,“对,你爸爸姓温,我们给你取名叫温婉。小婉,你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可真漂亮……” 说着,她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 我却狠狠打落了她的手,“别碰我!” 第013章 剑锋金 女人愣在原地,不能置信的看着我,眼神里夹杂着一丝复杂。 “你们是江对面遇龙村的吧?”我冷声诘问。 我们这片山区有江南江北之分,住在黑龙江南岸的叫守龙村,住在北岸的叫遇龙村。 平日里两个村子之间很少来往,同饮一江水,却形同陌路人。 江南说江北的人性子独,心眼多。 江北说江南的人穷,过年都吃不起八个菜,属于互相瞧不上型。 我之所以判定他们是江对面遇龙村的人,是因为现在下着大雪,进山的路都已经封了。 他们当初能狠心把我扔在树林里,肯定不会为了找一个失散将近二十年的孩子,冒着暴风雪步行进山。 但如果他们是住在遇龙村的话,江水结冰以后,从江面上走过来只需要十五分钟。 那对中年男女点了点头。 见他们承认了,我积压在心里的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 我的亲生父母不仅没有死,他们活得好好的,而且就住在离我仅有几公里外的村子里。 这二十年来,他们有无数次机会与我相认,却迟迟不肯来找我! 还说不是不想要我! 既然如此,现在又为何找上门来? “说说吧,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抬手揩去脸上的泪痕,声调不含一丝感情。 女人看我态度如此冷漠,又掩面哭了起来。 男人叹了口气,“还是我来说吧,小婉,这件事是爸爸和妈妈对不住你……” 在男人的娓娓道来中,我知道了他们俩本是南方人,男的叫温有才,女的叫付红梅。 早些时候跟着家里老人闯关东来到了黑龙江,在大兴安岭林业局上班,结果刚上了没两年,就遭遇了东北下岗潮。 温有才和付红梅因为是外地户口,首当其冲成了第一批下岗职工。 “我和你妈下岗的时候,刚怀上了你,家里连米汤都要喝不起了。我们大人可以饿着,但是你还那么小,我们哪里舍得让你跟着我们遭这份罪啊……” 我毫无波澜的打断他,“这就是你弃养我的原因吗?不会吧,就算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可我那时候还没有断奶,难道连奶水都没了吗?” 女人抽泣了下,哽咽道,“我们抛弃你的确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在三个月大的时候,突然剧烈抽搐,呼吸困难,整张小脸都憋紫了。我们抱着你去镇上看病,又把仅剩不多的积蓄都给花光了。 医生说你患有先天性哮喘,这病是个富贵病,不能冷不能热,而且还要远离过敏原,否则都有复发的危险。 医生当时问我们打不打算长期医治,我们是想治的,可是我们没有钱啊!” “所以,你们就把我扔到了树林里?”我双手握拳,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在心头翻涌,忿忿说道。 “……后来,我们得知你被林奶奶捡走了,我们也放心了下来,都说巫医也是医,兴许她能够治好你的病…… 小婉,你不要怪爸爸妈妈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你应该听说过东北下岗潮吧?那时候满大街都是要饭的、卖血的,还有很多女人去歌舞厅卖身养家,去广东当洗脚妹。 但凡我们能治得起这个病,也不会把亲生女儿往外面扔啊!”温有才痛心疾首的说道。 我紧紧咬着牙,心如刀绞般的疼。 同样是母亲,刘雅芝生了一个那样可怕的怪胎都能抱在怀里,舍不得埋葬。 而我的亲生父母竟然因为治病要花钱,就把我扔在树林中自生自灭! 我对他们只有忿恨与怨怼,生不起一星半点的感情。 如果不是今天温有才说起我患有先天性哮喘,我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得过这种病。 打我记事起,我就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在山间疯跑,并没有任何症状。 现在想来,应该是奶奶替我治好的。 她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治好了我的病…… “小婉,跟爸妈回去吧!爸妈这两年做生意赚了很多钱,咱们家现在建起三层小洋楼,条件比你奶奶这里好多了。你跟我们回去,爸妈一定会尽力弥补你的。”说着,付红梅朝我伸出了手。 我却向后避开,朗声质问道,“既然你们早就知道是奶奶捡走了我,这二十年来,你们为什么都没有来看过我?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接我回家!” 他们的眼神有些躲闪,期期艾艾道,“小婉,不是我们不想把接你回去,是林奶奶不许我们靠近你…… 她认为我们当初既然抛弃了你,就没有资格再把你要回去了。 我和你妈前前后后来了三四回,都被你奶奶用拐杖给赶了出去! 还说我们要是再过来,她就拿刀跟我们拼命……” 我闻言,转身看向奶奶,她正站在院里的草药架子后面,穿着一身黑色长袄,整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那么孤寂,又那么执拗。 村里的人都说我奶奶脾气不太好,再加上她是神抓萨满,人对未知事物总是抱有恐惧感,平日里很少和她来往,只有遇到事情才会来找她。 尤其是小孩子们,都觉得奶奶那双白瞳很吓人,见了她都躲着远远的。 但我却知道,奶奶有着世上最慈悲的心肠,所以她才会把我当成亲孙女一样,靠卖草药赚的钱供我读书,上大学。 奶奶不让温有才他们来找我,是怕影响到我现在安宁的生活。 而且奶奶的顾虑没有错,温有才他们能抛弃我一次,就能抛弃我第二次,她怎会舍得让我再遭受这样痛苦! “那你们现在还来找我做什么?是你们两个谁快不行了,需要我去摔盆还是哭坟啊?”我极力嘲讽道。 “小婉,你奶奶年事已高,她不能再照顾你了,但是爸爸妈妈还年轻,能够供你上大学,以后还能送你出国读研究生。 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吧,这样,你奶奶也能享几年清福! 反正我们就住在江对面,你想她了,可以随时过来看她的嘛!”温有才并没有放弃,依旧好言好语劝说着我。 我回过头看向角落中的奶奶,她除了一开始情绪比较激动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用那双惨白的瞳仁静静地看着我们。 只有我能从那双渗人的眼睛里读出依恋与不舍。 第014章 山头火 温有才见状,从包里取出厚厚一叠红色钞票,朝奶奶递了过去。 “林奶奶,这些年劳烦您照顾我家小婉,这点钱是给您过年用的,您就收下吧!” 奶奶侧过身,不肯接这笔钱,说出的话极其难听,“把你的臭钱拿走!” 温有才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厉,又转瞬藏匿起来,赔笑道,“林奶奶,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着想啊! 小婉她都已经二十岁了,身上的羽绒服还是几年前的款式,去了大城市会被同学们笑话的! 她跟着我们回去,家里要啥有啥,不用再每天砍柴烧水了过苦日子了!” 奶奶干裂的嘴唇微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估计奶奶是想到她已时日无多,真觉得自己不能再照顾我了。 她这辈子帮助过很多人,却没有收过一分钱,家里清贫如洗,就算真的有一天她不在了,留给我的也只有这间半塌不塌的破农房。 可正因奶奶年岁已高,我才要留在奶奶身边,她照顾我小,我就要伺候她老,来偿还她这份恩情。 至于温有才和付红梅,他们早已抛弃了我,无论是法律上,还是情感上,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我咬了咬牙,捡起掉在地上的扫帚,把他们两人赶出门外,“你们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以后不要到我和奶奶的家里来,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小婉,你不要爸爸妈妈了吗?”女人捂着嘴巴呜咽。 “不要再叫我小婉!”我冷声喝道,“你们听好了,我叫林见鹿,是林奶奶的亲孙女!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和奶奶生活,否则我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说完,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大门锁了起来。 温有才和付红梅仍在门外叫喊,“小婉,你把门打开啊,你不能不要爸爸妈妈啊!” 我靠着那扇大铁门,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再支撑不住,缓缓跌坐到雪地里。 短短一天之内,我拥有了父母,却又失去了…… 奶奶来到我的身边,长长叹了口气,“地上凉,快起来吧。” 我握住奶奶冰冷的手,吸着鼻子说道,“奶奶,我们回屋去吧。” 奶奶没再说什么,被我搀扶着回到屋子里。 外面大雪纷飞,我关上房门开始做午饭,弄了一大锅酸菜炖血肠,还炒了一盘地三鲜。 吃饭时,我不自禁望向窗外,发现温有才和付红梅两人竟还站在我家门口,冻得鼻尖和脸颊红彤彤的,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朝里面望。 估计是闻到了我做饭的香味,饿坏了。 我当然是不会给他们送饭的,以他们那自私自利的性格,估计再饿两小时就会自己跑了。 结果我竟然小瞧了他们!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抬头瞥了一眼,发现他们还在我家的台阶坐上。 身上衣服已经被大雪覆盖成了白色,眼睫毛和发梢结满了霜,离远看去就像两个雪人。 现在这么坚韧执着,早干什么去了! 我气鼓鼓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被奶奶斥责,“别糟蹋粮食!” 她闭着眼睛夹了一筷子肉,放到我的碗中,意味深长道,“这就心软了?你要是看不下去,就跟他们回去吧!” 我看着碗里的那块肉,摇了摇头,“没有心软,他们当初把我扔进树林里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是不是会冷,是不是会饿,现在演这出苦肉计给谁看!” 奶奶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不落忍就别去看,等他们冻得受不了,自己就会走的。” 我听了奶奶的话,不再往窗边看。 入睡之前,特意把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隙都不留。 眼不见心不烦,他们爱守就守着去吧,反正我是绝不会抛下奶奶的! 刚想把那本没看完的大学物理拿出来催眠,突然听见对门王婶惊呼道,“哎呦!这门口怎么躺着两个大活人啊,孩儿他爸,快出来看看!” 我纠结了三秒,还是披上羽绒服跑了出去。 毕竟这俩人要是在我们家门口出事,我和奶奶还得挨村子里的人指点,我可不想奶奶端端正正一辈子,到头还得背上个见死不救的骂名! 我打开大门,温有才夫妇已经被王婶的丈夫弄回自己家中取暖。 王婶见了我,把我拽进了屋里,“小鹿,这咋回事啊?我刚才出门倒垃圾,看到你家门口多了两个东西,我还寻思你家啥时候弄俩石狮子当看门兽呢,走近一瞅,居然是俩大活人!” 我看到王婶的丈夫正在喂躺在炕上那两人喝热水,红着眼眶把整件事的过程说了出来。 王婶听后唏嘘不已,“小鹿,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也赞成你留下来照顾林奶奶。但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你就算不跟他们走,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冻死在外头啊!” 我咬唇不语,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王婶揽过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劝道,“小鹿,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哪怕你们做不成亲人,也不一定非要做仇人啊!这样吧,等他们醒了,我帮你劝劝,让他们先回去。” 我点点头,感激的看向她,“谢谢王婶,给你们添麻烦了。” “好孩子,你快回去睡觉吧。”王婶把我送出了门。 我回到家中,路过奶奶的卧室,发现她睡得很沉,并没有被王婶的叫喊声吵醒。 这使我心中惶惶不安,好像奶奶从村长家回来之后,睡眠时间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我上网搜索,有人说是精神出了问题,更有可能是患上脑血管疾病。 现在大雪封山,离开村子的路还没有通。 等开了春,我一定得带奶奶去省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躺回被窝里,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梦里,我再次见到了龙冥泽。 他一袭白衣胜雪,银发飘然若仙,站在床前垂眸审视着我,邪佞而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戏谑的笑。 “王妃,你为何还不来龙王庙里找我?难道是听说要跟我圆房,害羞了?” 第015章 涧下水 我正心情烦闷着,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敷衍道,“龙王大人,村口的龙王庙我就不去了,我也不想跟你们这些龙啊、蛟啊扯上关系。 谁收了您的聘礼您找谁要去,反正我一分钱都没拿,别来找我!” 龙冥泽唇角的哂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令人生畏的阴鸷。 他长指挑起我的下巴,音质又冷又残忍,“林见鹿,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我很想娶你吗?要不是只有你才能将我唤醒,我连看都不想多看你一眼!” 我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无奈又动弹不了,只能恶狠狠道,“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既然咱们相看两厌,那这婚约取消了岂不正好!” 龙冥泽眯起那双碧玉般的眼眸,里面满含怒火,“你居然看不上我……你凭什么看不上我!那你看上谁了,龙冥渊吗?” 我嘴硬道,“反正龙冥渊干不出来强抢民女这种事!” 说完,我突然想到,龙冥渊的确没有强抢民女,他直接进我的梦里,把我强上了…… 这兄弟俩,还真是半斤八两,没一个好东西! 龙冥泽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言论,俊美的脸部被阴影笼罩下不甚明晰。 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在笑,且笑得非常诡谲。 他用着极轻的声调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既然这样,那我就成全你们……” “什么?”我不解。 转瞬,他面容又恢复了狠戾之色,讥诮道,“你我之间的姻缘早已定下,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的,休想摆脱我!” 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用绝望而怨忿的目光瞪着他。 龙冥泽拂袖收回了手,眸中深藏轻蔑,小声嘀咕道,“就你这没屁股没胸的平板身材,真不知道龙冥渊看上了你哪点儿…………”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去龙王庙的,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气急败坏道。 羞辱人谁不会啊,我还想说他白毛绿眼睛整个一玩cosplay的中二青年呢! “你确定不去?”龙冥泽尾音上挑,话里带着讥诮。 “不去。” 奶奶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林见鹿,千年不见,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固执,真令人讨厌!”龙冥泽冷嗤了声,将手掌朝下,按在了我的脑门上。 我刚想骂他一句‘你更讨厌’! 却发觉自己的身体像提线木偶般被人操纵着站了起来,不受控制的推开了房门,手脚僵硬着如同行尸走肉般朝院外走去。 寒风凛冽刺骨,而我只穿着薄薄的睡衣,瞬间就被冻透了。 双腿不由自主的跨过了大门槛,晃晃悠悠地走在村子里那条通往江边的小道上。 如果这时候有人起夜,多半要被我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吓到。 可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意识无比清醒,肉体却不听使唤。 龙冥泽他到底对我做了些什么? “你那么不听话,我只好用了点控梦术,让你主动到龙王庙来找我喽!”龙冥泽似乎能听到我的心声,落在耳边的嗓音里染着邪佞的笑。 我用潜意识告诉他,“你放开我,我不想去龙王庙!” “不,你想。”他声调听起来毫无波澜。 我,“……” 冷冽的北风几乎要把我身体里的血液冻成冰,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被活活冻死在外头。 倏而,前方出现一片干枯的芦苇荡,不远处的冰面在月色下折射出银灰色的光芒。 我心中警铃大震,自己怎么走到江边来了? 快回去! 然而,我的身体与思维却呈反向状态,不听使唤的朝江边走去。 眼看离岸上那座红墙灰瓦的龙王庙越来越近,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铃铃铃——’ 那是奶奶的招神铃! 随着那一声声的铃音响动,我有种灵魂归窍的重生感。 当我发觉自己身体恢复掌控,抬脚便往江岸对面的方向跑,边跑边喊道,“奶奶,我在这!” 奶奶站在芦苇荡中,双眼紧闭,听见我的声音后,高举手上招神铃剧烈摇晃,为我指引方向。 我跑回她的身边,手脚已经冻得麻木,喘气都断断续续的。 奶奶把她身上那件花棉袄脱下来披给了我,扯着我的手腕便往家里拽。 进屋后,我钻回火炕上,用厚厚的棉被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蚕蛹,却根本缓解不了体内的冷,不停打着摆子。 奶奶给我煮了一碗味道很浓的姜汤,我捏着鼻子喝下去才感觉好受了些,起码不再打哆嗦了。 “奶奶,你是怎么发现我不见的?”我缩在被子里颤声问道。 “你推门出去的时候,我就醒了。”奶奶那双白瞳眨都不眨,嗓音嘶哑道,“我跟在你身后拼命喊你的名字,你都没有反应。耳旁风声越来越大,我意识到你应该是在朝江边的方向走。 情急之下,我拿出招魂铃,试着用它换回你的神志。 还好,神救了你!” 我也缓缓吐了口气,还好,奶奶救了我。 “你身上有泥沼的腥气……你都梦见了什么?”奶奶口吻变得严肃起来。 我抬起手臂嗅了嗅,并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再说我们这地儿也没有沼泽啊! “奶奶,我梦到龙王了,龙王真的来找我了!” 这几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我现在终于有机会把梦里那些话讲给奶奶听。 奶奶的表情愈来愈难看,两只深陷的白瞳空洞无神,嘴唇翕动着我听不懂的通古斯语。 我试探着问道,“奶奶,你说龙冥渊和龙冥泽,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龙王啊?” 奶奶微微摇头,低哑的音调听起来格外茫然,“我,看不到……眼前一片漆黑,神正在逐渐收走我的神力,我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阴冷的沼泽气息,充满了罪恶与危险……” 我有点担心奶奶的状态。 以前她身上带着神明,只要动用神力就能短暂恢复视觉。 甚至还能看见很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鬼魂。 可现在神力被收走了,她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瞎子了。 而且她不能占卜吉凶,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 正当我为‘真假龙王’感到头疼的时候,奶奶突然伸出她那如同鹰爪般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小鹿,你记着,这两个龙王不论谁真谁假,他们都会害死你的!” 第016章 城头土 “去年我替你卜了一卦,卦上预示的结果为大凶之兆,找上你的不管是真是假,是龙王还是恶蛟,结果都是一样的……”奶奶闭起双眼,沉重说道。 “最终,他都会害死你!” 奶奶的话让我惊愕不已,连呼吸都忘了。 原本我心里更偏信龙冥渊多一些,尤其是经过了今晚,我愈发觉那个叫龙冥泽的邪里邪气,很有问题! 但奶奶却说他们两个都会害死我…… 一时间我也没了主意,躲又躲不了,逃又逃不掉! 龙冥泽说,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找到我的。 我想起自己在出世之前就和龙王定下的婚约,刚想询问奶奶怎么回事,抬眸却看到她倚着我的床头睡着了。 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在我们东北有个说法,年关便是生死关。 每年冬天都是老人最难熬的时候,如果老人能无病无灾度过这漫长的冬季,那么就代表着她能平安活过一整年。 可每当最冷的那几天来临,都会有很多老人熬不过去,匆匆撒手人寰。 奶奶现在的状态令我非常害怕,她前几日为了给刘雅芝接生耗费了太多神力,刚刚又为了救我吹了半天的冷风,也不知她会不会生病? 我将她抱到床上,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她的怀里,握着她的手。 心里默默祈求神明,不要收走我奶奶的神力,再多给我几年的光阴,让我偿还她的恩情。 脑海中纷繁乱窜,可意识却渐渐昏沉,就这样靠着奶奶睡了过去。 当我睁眼时,已是上午十点,偏过头发现奶奶仍在沉睡。 我下床煎了两个鸡蛋当早餐,给奶奶留了一只,然后便穿上外套去了隔壁王婶家。 一夜过去,不知道温有才夫妇醒了没有? 王婶正坐在门口的火炉旁边纳鞋底,见我从大门外向里张望,笑着朝我招招手,“小鹿快进来,你是来找你爸妈的吧?” 我心里虽然不愿承认这个称呼,但也不能对王婶发作,只能点点头。 王婶一副了然的表情,“昨天夜里暴风雪太大了,江对面冻死了很多牲畜。那俩人听说这事后,担心自家养在院子里的狗,一大早便回去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 回去了就好,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再过半个月我就开学了,到时候我带着奶奶一起回学校,他们再想找我可就难了。 “辛苦王婶,我先回去了。”我对她感激道。 王婶却把我叫住,“小鹿你等等。” 说着,她回到屋中。 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牛皮信封,从厚度和形状来看,就知道里面肯定装着一叠钞票。 “这是你爸妈留下的,让我转交给你。”王婶把那信封递给我。 “不,这个我绝对不能收!” 我既然已经拒绝了相认,就代表着从今往后跟那两个人彻底撇清关系,又怎能再收他们的钱呢! 王婶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肯定不会要,但是那两口子丢下这包钱就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这么大一笔钱放我手里不合适,只能先交给你了,等以后你有机会见到他们,再还回去就是了。” 我没办法,只好揣下了那包钱。 回到家后,我打开那个牛皮信封,里面除了一叠崭新的人民币,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串地址,正是江对岸遇龙村的。 看来温有才他们仍幻想着,有朝一日我能与他们相认。 我毫不犹豫便把这包钱塞进了抽屉里,等开学前路过遇龙村时,再把它放回温有才的家门口,不想欠他们一点人情。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屋外狂风暴雪更加凶猛了,视线里白茫茫一片,漫天飘洒着团絮状的雪花。 陡然间,我在这苍白的风雪里瞥见一道踽踽独行的身影,正朝我家大门的方向走过来。 是谁这么有情谊? 能在这种天气下出门的,得是生死之交了吧! 当那人走近后,我看清了他头顶上戴的貂皮帽子。 是村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别是又出了什么事! 村长还没敲门,我便先他一步将大门打开。 他面上露出一丝诧异,或许是瞧见我表情不善,赔笑道,“小鹿,你奶奶她……” “不在。”我冷冷回绝。 这些年来,村长对我们从来都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分福利、发劳保的时候从来都想不到我和奶奶,需要奶奶帮忙办事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殷勤。 要不是因为奶奶去给他们家孙子接生,耗尽精力,现在也不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村长被我怼的哑口无言,这时候,奶奶却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见奶奶身形微晃,连忙上前来扶她,小声嘟囔着,“奶奶,外面风那么大,你还出来做什么!” 奶奶捏了捏我的手,继而转向村长,“有事吗?” 村长也有些难为情,“老姐,你也看到了,今年天象异常,从除夕那晚开始这大雪下起来就没停过。 眼瞅着要过二月二了,再这样下去,庄稼和果树全都要被雪压垮了。咱们本身就住在这山沟沟里,如果明年没了收成,大家都得饿死! 再加上最近发生的那些怪事……村子里现在人心惶惶,都觉得是有妖邪作祟! 前两天还有人尝试步行走出村子,结果又被大雪给堵了回来。 他说得非常奇怪,越往山外走雪便越大,但他隐隐瞧见远处江水汇流的下游晴空万里,都已经开化了! 只有咱们这两个村子,大雪下个不停,就好像是,为了要留住谁似的……” 村长的话让我联想到了龙冥泽。 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奶奶翻了翻白瞳,神色疲惫的问道,“你们想让我这老婆子做什么,直说吧。” 村长讪讪地开口,“我想请老姐再跳一次神。” “跳不了一点!”奶奶还没有回答,我便面无表情的拒绝。 奶奶的身子骨早在前几年就不行了,上次跳神还是在村长母亲的祭礼,扭断了脚腕。 镇上医院的大夫说她这个岁数最好不要上手术台,便只打了石膏做基础治疗。 自那之后奶奶走路便一瘸一拐的,再也不帮乡亲们跳神了。 现在奶奶都已经虚弱成这样,哪里还能跳得动祭神舞,这不是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吗! 第017章 白蜡金 村长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赔笑着说道,“我知道老姐岁数大了,按理说不该再来麻烦你,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啊!” 说着,他竟幽幽叹了口气,“先是张家那小儿子出了事,然后是我家雅芝生的那怪胎……村里人难免会往邪祟的身上想,觉得是龙王爷显灵了! 现在大家被困在村子里,出不去又进不来,整日胡思乱想、以讹传讹。再这样下去要出问题的呀! 老姐,现在只能请你跳次祭神舞,问问神的旨意?只要能让这大雪停下来,全村宰猪宰羊祭祀三天,直到过完二月二为止!” 我咬着下唇没再接话,心里却惴惴不安,万一……万一这些异象真是冲我来的怎么办? 奶奶思忖了半晌,漠然启唇,“我跳。” “奶奶!”我讶然抬眸看向她。 奶奶没有理我,而是对村长说道,“准备一下,今晚八点在村口戏台子集合。” “谢谢老姐,就等你这句话呢!”村长千恩万谢的离开。 我很是愤懑,急切道,“奶奶,你干嘛答应他?你现在的状态根本跳不了神!” 奶奶却摸了摸我的发顶,轻叹了声,“我不是为了村长,我是为了你跳的。我现在接收不到神的法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趁着神隐之前,请神上身来保护你。 而且我也得向神询问清楚,下一任萨满的人选,提前让对方有个准备,把我能教的统统都教给他。 希望今后我不在你身边,他能看在我这个师父的面子上,尽力保护你。” 听到奶奶这样说,我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痛哭出来,“奶奶,都怪我没用,如果你没有捡到我,就不会这样了!” 奶奶用她那粗糙褶皱的手拂去我脸上泪痕。 这个滋味并不好受,就像搓板在我细嫩的皮肤上剐蹭,但我仍将脸颊放进了奶奶的掌心里摩挲。 奶奶用难得温柔的语气说道,“傻孩子,你可是鹿神亲自送来给我的,我虽看不清你前世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但我知道咱们小鹿绝对不是普通人,身上流着鹿灵一脉的血。 你的福气在后头呢,以后大富大贵了,可不要忘了奶奶啊!” 我破涕而笑,“奶奶你放心,以后我有了钱肯定孝敬您!” 但我得先平平安安活过今年再说。 一想到龙冥泽我就开始头疼,回到屋子里去给奶奶收拾今晚跳神仪式需要用的法器。 那些东西被奶奶锁在了桌底的那口漆红大木箱里。 在特殊时期,奶奶被迫将神衣、神铃等法器埋到了大兴安岭深处,方才躲过一劫。 可无论过去多少年,神衣依旧艳丽无比,艳丽斑斓的飞天条带也没有暗沉褪色。 萨满所用的法器有很多,如腰间铜铃、抓鼓、神鞭、哈马刀等,上面刻绘着色彩丰富的线条与符号。 尤其是萨满的面具,浓墨重彩勾勒着一张神秘而可怖的脸,线条粗犷,表情狰狞。 面具可以说是所有人对萨满教的第一印象,也是专家研究满蒙文化的重要元素。 奶奶说这些法器有着辟邪驱鬼的功能,同时也是萨满的保护神。 她只要一穿神衣,戴上面具和神遮,就能感受到神明的指引。 自然而然地随着手中鼓点舞动起来,仿佛不知疲累般,越跳越起劲儿。 奶奶洗漱完毕后,由我来帮她穿戴神衣。 这套法器又沉重又繁琐,加起来足足有上百斤,光胸前与神裙上的挡煞铜镜加起来就有二十几面。 奶奶神力最强时,可以穿着这身跳上五六个时辰都不知道累,而现在刚把神衣穿戴好,我便听到面具下传来沉闷的粗喘。 我为奶奶系着扣子,隔着那道彩穗神遮看向她,担忧问道,“奶奶,真的非跳不可吗?”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戴上了手套,拿起其他法器朝村口戏台走去。 离晚八点还有一刻,戏台子底下已经熙熙攘攘围满了人。 大雪仍没有停息的意思,黑沉沉的天空下,荒野寂静无垠。 寒风吹过树梢发出可怖的呜噎,听起来就像有鬼魂在看不见的地方嚎哭。 我扶着奶奶一步步走到戏台上,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抖,却强撑着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 奶奶说,师父告诫过她,从穿上神衣的那一刻开始,她便是神,必须以精神抖擞的状态卓然立在众人面前。 如果她自己都给人表现出一副孱弱无力的样子,还有谁会相信她请来神明呢! 八点一到。 奶奶扬鞭敲响了手中的神鼓,随着明快的鼓点声甩动腰铃。 我配合她的节奏击打起扎板,奶奶脚下旋转,裙摆生风,干瘪的嘴唇哼唱出曲调悠扬的请神辞。 每一任萨满都有着天赐的好嗓子,奶奶在年轻时嗓音婉转如黄莺,后来请神曲唱的太多,嗓子也就慢慢哑掉了。 奶奶筋疲力尽的跳了半小时,却丝毫不见神上身的痕迹,眼见她越跳动作越缓慢,跛掉的那只脚还总是使不上力,我着实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台子下面有个小男孩指着奶奶嘟囔道,“妈妈,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我想回家去看动画片!” 我闻声扫去,那个小孩的母亲似是察觉到了我不悦的目光,用手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道,“嘘,别乱说话!” 然而,其他乡亲们脸上的表情也都变得不耐,有人甚至打起了哈欠。 不止奶奶身上的神力在渐渐消退,人们心中的神明也在逐渐消失。 霎时,奶奶脚下步伐一滞,整个人静止在了原地。 她那双惨白的瞳仁透过神遮面具向我瞪过来,我从她的眼眸中感受到了剧烈的惊恐与畏惧。 “奶奶,你看见什么了?”一时间,我连打扎板都忘了,愣怔问道。 奶奶却仍是用那双白瞳恐惧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我听不懂的通古斯语。 继而闭上眼睛,身子一歪,如僵死的蝴蝶般从高高的戏台上跌落下来…… “奶奶!” 我惊呼出声,连忙跑下台子来到奶奶身边。 摘下面具,奶奶面色惨白发灰,两行血泪从她眼角流淌下来,人已昏迷不醒。 第018章 杨柳木 我颤抖着用手试探了下她的呼吸,还好,还有气…… 但戏台子将近两米高,奶奶本就虚弱,从上面掉下来恐怕最轻也得断根骨头。 我不敢轻易动她,只能在她耳边哭喊道,“奶奶,奶奶你醒醒啊!” 周围的人都在小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他们全都瞧在眼里,祭神的仪式上出了这样的事,大家心里都惴惴不安。 村长从人群中挤过来,看到我奶奶脸上那两道的血泪后浑身一震,又强作镇定的说了句,“人命关天,先救人!” 可是现在没人敢靠近我奶奶,村长的话指挥下去如同放屁。 最后,还是王婶的老公把我奶奶背回了家里。 卫生所的值班大夫还在镇上,被大雪封住过不来。 村长只好请了一位开药铺的男人,他自学过一点儿中医。 大家平时有个头疼脑热不愿意去医院,就会找他开几副药喝一喝,人送外号野郎中。 野郎中来到床前给我奶奶号脉,吊着眼皮摇头晃脑的说道,“肝气郁结,心脾不交,这乃是外邪侵体之象啊!” 我急得直跺脚,“您说得这些词我听不懂,您就直说我奶奶她到底怎么了?” 野郎中变了脸色,讪讪说道,“我只能摸出你奶奶的脉搏极为虚弱,时有时无,但这并不是外伤引起的,至于她为何昏迷不醒…… 恕我才疏学浅,你们还是尽快联系镇里医院的大夫过来看看吧!” 村长也被气得不轻,骂骂咧咧,“你说了半天和没说有什么两样!外面雪下得这么大,车子根本开不了,要是能送镇医院,我还用得着找你这个蒙古大夫,赶紧滚犊子吧!” 野郎中拎着他的药匣子逃也似的走了。 村长抽着烟,一筹莫展的看向我,“小鹿你先别难过,肯定还有办法的。” 我擦去眼角泪水,下定决心说道,“我去镇上找医生!” “这里到镇上要走将近四十里地的山路,雪又那么厚,你一个女娃子怎么去啊?”村长惊讶道。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我不去的话,难道眼睁睁看着奶奶躺在这里等死吗?” 村长被我怼的哑口无言。 我的亲人只有奶奶,是她省吃俭用把我拉扯大,眼睛看不见还要上山挖土货供我读大学…… 她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我,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惦记着我的劫数,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下这么大的雪,谁都不想出门,甚至可能我还没走到镇上就先被冻死了。 但我真的不想失去奶奶! 村长见拦不住我,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我翻出自己最厚的羽绒服和雪地靴,用帽子围巾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烦请隔壁的王婶过来帮我照看下奶奶,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刚走出村子,风雪好像又大了许多,我举步维艰的朝盘山公路走去。 冷风吹拂在我脸颊上如同刀割,很快便疼到麻木。 地上积雪没过我的膝弯,每一步都像朝圣那般艰难,双脚早已冻到不听使唤,只剩下顽固的意念还在支撑着我前行。 然而离村子越远,暴风雪便越大。 冷硬的狂风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头顶和肩上落满了雪,连眼睫毛都挂上了白霜,视线模糊不清。 我重重的喘着气,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心里暗骂道,有本事今天就把我冻死在这! 否则就算是爬,我也一定会爬去镇上,请来医生救我奶奶! 倏然,我听到身后传来王婶的呼喊。 “小鹿,小鹿……” 我回过头,见王婶正跌跌撞撞的朝我跑过来,招手道,“小鹿啊,不用去医院了!你前脚刚走,你奶奶就醒了!” “真的?”我万分惊喜。 “你奶奶说的是满语,我听不懂,也不知道她在说啥,你快跟我回去看看吧。”王婶的表情十分严肃,可见奶奶的情况仍是不容乐观。 奶奶突然从戏台子上跌落下去,昏倒之前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了想,决定先跟王婶回去。 王婶刚才一路追着我跑过来,着实累得不轻,我感觉到她脚步有些发虚,回程一言不发。 好在越靠近守龙村,暴风雪便越小,盘山路上的鹅毛大雪已经变成了洋洋洒洒的雪花,我也终于喘匀了气息。 “王婶,辛苦你冒这么大的雪出来找我,回头我给你家小儿子辅导功课。”我无比感激的说道。 王婶默不作声,埋头继续往前走,“唔……” 我突然发觉王婶今天有点不对劲儿! 平时王婶的话特别多,只要跟她搁一块儿,嘴就没有闲着的时候。 哪怕你表现得兴致缺缺,她也会拉着你说个不停。 可刚才走了一路,王婶竟然半句话也没说,甚至连我主动和她交谈,她都不愿理我。 真是太奇怪了! 我心怀疑惑,又跟随她身后走了将近一里地。 蓦地抬头,眼前竟出现了一片等人高的芦苇荡,枯黄的芦杆被狂风吹弯了不少,露出不远处那宽阔平静的江面。 而江对面,正是那座灰墙红瓦,破败不堪的龙王庙! 我立刻停住脚步,脑袋里嗡嗡作响,感觉寒气已经渗入我的骨髓。 王婶回过头,气喘吁吁地说道,“小鹿,你咋站着不动?快走啊,马上就到家了!” 我依旧纹丝不动,王婶却朝着江边继续前行,还不忘向我招手。 “小鹿,快过来啊!” 这个王婶有问题! 村里的人都对这个龙王庙避而不及,王婶又怎会在大半夜里带我去龙王庙呢? 除非,她根本不是‘王婶’! 我来不及思考太多,转身便往刚才来的那条山路上跑。 ‘王婶’发现我没跟上她,还在后面喊道,“小鹿,你要去哪啊,快回来啊!” 我才不要跟你回龙王庙呢! 一口气跑出两里地,我再看不见‘王婶’的身影了,方才停下脚步。 全身瘫软,跌坐在雪地里准备休息一会儿。 可当我再次睁眼,视线里又出现一副熟悉的面孔,正笑容可掬的低头看着我。 “小鹿,我终于找到你!” 这景象令我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会,还有一个王婶? 第019章 泉中水 “小鹿,快跟婶子回去,你家出事了!”王婶用她那尖锐的嗓音喊道。 我却愣在雪堆里不敢动了。 这个王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鹿你没听见我说话吗?还坐在这干嘛,冻傻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耳朵被冻出了毛病,王婶的声音合在风雪中,变得有些缥缈。 我心弦紧绷着,询问道,“王婶,是不是我奶奶醒了?” “你奶奶没醒啊,谁跟你说她醒了?”王婶表情诧异了下,“是你家院子里来了一个挺年轻的男人,喊着要见你呢!” 闻言,我眉头一蹙。 这些年来奶奶对我严加看管,村里的男人更是对我避之不及,谁会大半夜跑过来找我? “婶儿,你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了吗,他长得什么样子?” “哎呦那长相可俊俏了,那身段,啧啧!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他还自称是你的未婚夫,行啊小鹿,找到这么好模样的对象也不跟婶儿说一声!”王婶嘴角扬起揶揄的笑。 未婚夫? 现在已到午夜时分,难道是龙冥泽来家里找我了? 会不会是他对我奶奶做了什么? 思及此处,我不敢再耽搁,麻溜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那王婶,咱们快回去吧!” 王婶应了声,走在前面为我带路。 一路上,我脑袋里全是龙冥泽的影子。 他不是说自己还处于沉睡状态,只能托梦来见我,不能现出真身的吗? 可我现在没有在做梦啊! 陡然,我脚下踩到了一块冰,险些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还好王婶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小鹿啊,你走道怎么不看着点儿,这要摔下去可就没命了!”她随口叮嘱道。 我正欲向她道谢,却感觉她的手摸上去有些奇怪,“谢谢王……婶?” 那并不符合人类皮肤该有的触感,指腹按上去松松垮垮的,没有温度,也没有肌肉组织的弹性。 就好像是一张……草纸? 更令我感到惊诧的是,刚才王婶一直走在我的前面,离我有将近两三米的距离,她是怎么瞬间转移到我身边的? 莫非她的真实身份并不是农村大妈,而是武当派传人? 王婶似乎也察觉出我的失神,快速把手收了回去,冲我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继续往前走。 我感觉自己多半是被冻傻了,脑回路都开始不正常。 抬手在脸上拍了拍,试图清醒一点。 可眼前这一幕差点让我魂飞魄散…… 王婶仍在缓慢的前行,下这么大的雪,她的身形却没有半分踉跄或是艰难,反而更像是在飘。 最令人细思极恐的是,当我回头,看向我们两人走来的那条山间小道,竟只有我自己那行脚印,深深的烙印在雪地里…… 倏忽间,耳畔的风更大了,我感到一阵阵阴冷的气息钻进后脖领中。 我缓缓转过头,却跟一个五官用浓墨重彩描绘的纸人来了个脸贴脸! 那纸人身上还穿着王婶的军大衣,墨笔勾勒的眉眼笑逐颜开,纸做的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尖锐的声调,“小鹿,你怎么不走了啊?” 妈呀,这是谁家纸人自己飘出来了? 哪位鬼大哥行行好,快把你媳妇给领回去啊!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跑,那纸人鲜红的嘴唇中发出‘桀桀’阴笑,又朝我飘了过来。 “小鹿,别跑了,跟我走吧!桀桀桀……” 我的双脚早都冻得麻木,被这纸人一吓更不听使唤了,又扑倒在了雪地里。 纸人伸出她那惨白如枯枝的鬼爪朝我抓了过来,我躲闪不及,羽绒服被她挠出五道大口子。 洁白的鸭绒从里面飘了出来,与雪花一起在我眼前飞舞。 那纸人还是不肯罢休,又把爪子伸向我…… 毛衣被抓破的同时,一束耀眼的金光从我心口直射出来,驱散方圆几里的黑暗。 “啊啊啊——” 纸人口中发出惨叫,刚刚碰过我的那只手竟燃起了火苗。 它本身就是纸做的,那火苗顺着它手臂瞬间蔓延而上,变为烛天烈火。 那张诡异的脸在我眼前被烧得逐渐扭曲,仅仅几秒,它已燃成了一团灰烬。 我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用手在心口摸了摸,指尖触到了一块菱形的东西。 是龙冥渊给我的那块黑玉! 那天梦醒之后,我就把这东西磨了个孔,用红绳戴在脖子上。 本想当个护身符讨个吉利,没想到这东西果然管用! 龙冥渊没有骗我…… 我颤颤巍巍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前方那黑漆漆的山路。 那团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拦着我,不让我离开守龙村! 而我的胸口破了个大洞,飕飕往里灌着冷风,体温正在持续下降。 我必须尽快回家去,否则就要被冻死在这深山里! 人在危机的关头的求生意念非常可怕,三步并作两步,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回到了村子里。 结果在村口,我又看到了‘王婶’…… “小鹿你怎么回事?眼瞅着要到村口了,你怎么掉头就跑啊,还跑得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可累死我了!”王婶靠着村口那棵大柳树埋怨道,看样子是真累得不轻。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如果刚才那个‘王婶’是假的,那眼前这个,应该就是真的? 我瑟缩着朝她靠近了两步,警惕问道,“婶儿你……你是人吗?” 王婶狠狠瞪了我一眼,气急败坏道,“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不是人还能是啥啊?” 我趁她不备,伸出手在她脸上快速摸了一把。 温的…… 她是真的王婶! 王婶却被我的举动弄得错愕不已,愣怔地看着我。 刚想开口斥责,却瞥见我胸前破了个大洞,讶然道,“这是咋弄的?快回家去,我拿针线给你补补。” 我被她揽着朝自家院子走去,慌乱了一整晚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问道,“婶儿,你刚才为啥带我往龙王庙的方向走啊?”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你奶奶出事,想着早点回去嘛!”王婶不以为意的说道。 “从江面上过去能抄近道,沿着龙王庙门口那条荒废的小路回村至少能快二十分钟,不然你以为我想大半夜的往那晦气地方钻啊!” 第020章 屋上土 “那为什么这一路上婶儿你都没有说过话?”我又小心翼翼问道。 “你奶奶没告诉过你,冬天走路的时候不能张嘴啊?”王婶翻着白眼,一脸无奈,“山里雪那么大,这张嘴不得灌一肚子风啊,我可不想窜稀!” 我彻底无语住了,这虚惊一场差点让我命丧纸人的手里,还好龙冥渊的护身符救了我! 提起龙冥渊,我总觉得他是真心想要救我的。 可奶奶却说,他会害死我…… 回到家中,我脱下破破烂烂的羽绒服便奔至奶奶床前。 奶奶仍紧闭双眸,平躺在床上,可她嘴唇却在不停翕动着。 凑近耳朵去听,发现她反复呢喃的都是同一个词汇。 我学会的通古斯语并不多,但那个词刚好奶奶教过。 她在说——鹿。 我以为奶奶是在叫我,便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唤道,“奶奶我在这里,你想要什么?” 然而,奶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意识,嘴里仍在不停呢喃着,“鹿,鹿……” 我的情绪再次低落下来,靠在床头不知所措。 王婶却皱着眉头说道,“小鹿,我怎么觉得你奶奶这状态,好像不太对劲儿啊?” 我茫然的向她看过去,“哪里不对?” “她这不像是突然间生了什么大病导致昏迷,倒像是……像是掉魂了!” 王婶仔细端详着我奶奶的面色,“我儿子之前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跟一群小孩跑去后山玩,回来就开始昏迷不醒,说梦话,还胡言乱语!” 后山中有一片乱坟岗,年头比我们村子的历史还要久远,有人说在里面见到过鲜卑时期的墓葬。 村子里一些孤寡老人,死后没人料理白事,也都是统一埋在乱坟岗的。 从小我就听过很多关于乱坟岗的鬼怪传说,班上还有些不知死活的男同学,提出要去那里比拼胆量。 奶奶却说那地方阴气重的很,不要随便靠近。 王婶继续说道,“当时我带他去卫生所,医生也瞧不出个好歹来,打了针退烧药,人还是没醒。 我只能请你奶奶帮忙看看,她说我儿子这是掉了魂,领他到后山那片坟地里,用神铃晃了大半宿,这才把魂给招了回来!” 如果真像王婶说的那样,我奶奶是丢了魂,可我并没有继承奶奶的巫术,不知道该怎么招魂啊! 王婶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哎,咱们村尾不是住着一个姓马的吗,不如让他来给你奶奶看看?” 王婶说的人叫马正良,四十来岁打光棍,是一位弟马,我们都叫他马叔。 他家里供着全堂,胡黄常蟒,清风碑王。 那位马叔很会做人,认为村子里已经有我奶奶坐镇瞧事,便主动把堂口搬去了村尾。 出马与萨满有相同之处,但并非一脉。 萨满是巫的一种,崇拜一切自然事物和图腾。 而出马则更像是借鉴了萨满、道,佛,教的一些元素,然后独自成立的体系,属于一种民间文化。 萨满是从古渔猎时期就传承下来的,而出马至今只有300多年的历史。 但不得不说,这几年出马的名号可要比萨满响亮多了,只因萨满的传承条件太苛刻,讲究一个血脉传承,没有这个血脉就是无法学习,改变不了。 我思忖了下,还是决定去找那位马叔问问,不行的话,再去镇医院好了。 马叔的堂口很偏僻,在村尾靠近山脚的地方,远离村子中央,他也从不主动与人来往。 我上前敲门,马叔似是早猜到我会过来一样,笑着迎我进来。 堂口里布置得十分漂亮,几案从左到右供满了神像,墙上还挂着一幅极为美艳的九尾狐仙。 前方摆了几个新鲜的果盘和鲜花。 “我这边还有个客人,麻烦你先等等。”马叔好脾气的跟我商量着。 我示意让他先去忙,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马叔到底有何本领? 马叔安抚我在沙发上坐好,自己便转身回了内室。 透过老式的玻璃纸,我看到内室床上还躺着一位中年妇女,手按在太阳穴的位置,眉头紧皱。 估计是犯了头疾,卫生所又不开门,只能来马叔这里救急。 我从那道缝隙里看见马叔偏过头,对旁边的空气小声说了句什么,并摊开手掌。 过了几秒后,他的掌心里竟凭空多出一包中药。 这难道就是出马的本领,隔空取药? 我惊讶的同时也有几分欢喜,奶奶应该是有救了! 那女人拿了药后便匆匆离开,马叔也走了出来。 屋里空气不流通,弥漫这长年累月散不去的香火味,还好奶奶也经常在家中点香,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你来是想问你奶奶的事吧?”马叔牙齿有些泛黄,咧嘴笑道。 我点点头,“马叔您能不能给瞧瞧,我奶奶她究竟是怎么了?” “今晚的事我也听说了,按理说你奶奶身上有神护着,怎么会这样呢?”马叔倒了杯菊花茶,递给我。 我没有喝,而是放在掌心里焐着,哽咽道,“我奶奶她……要神隐了。” 马叔了然的叹了口气,“难怪……那我来问问仙家,看看它们有没有办法吧。” 少顷,马叔给那些神像点了十二支满堂香,随后闭上眼睛,盘腿坐到了一旁的蒲团上。 房间内寂静下来,只剩那十二支香无声燃烧着。 我没从见过出马仙家附体窜窍的场面,刚想上前仔细观察,马叔却突然浑身一抖,在蒲团上像癫痫般抽动起来。 当他再睁眼时,目光变得迷离诡媚了几分,朝我幽幽扫过来,“呦,这位妹妹来头可不小啊!” 我吓得不敢吱声,身体往沙发上靠了靠。 马叔的嗓音变得尖细起来,翘起兰花指掩唇道,“呵呵,别怕!胡奶奶我啊从不害人!” 我方才明白,马叔是被他堂里供奉的狐仙附体了,现在说话的应该就是墙上挂着那位的九尾狐。 “小妹妹,你八字骨重四两八钱,应是大富大贵之人,可惜命里有劫,且这劫数从你一出生便伴随左右。 你奶奶为了让你避开祸端,逆转你的八字年柱,导致你霉运缠身,诸事不顺! 只有平安渡过此劫,才能恢复原来的命格。” 第021章 霹雳火 马叔外表五大三粗,长相颇有满族男人的特点,现在却用东厂公公的嗓音说话,搞得我好不自在。 “你这个劫数,我帮不了,恐怕也没有人能够帮得了,只能靠你自己渡了!” “胡,胡奶奶,我不是来问我自己的,我是来问我奶奶的!她……”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马叔打断。 “不必说了!”马叔对我比划了个打住的手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妹妹,你奶奶的魂被一个很厉害的东西抽走了,我可得罪不起他!” 我顾不得紧张,连忙追问,“那个抽走我奶奶魂的东西是谁?” 马叔媚眼如丝,拉长调子说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否则他若是找上了我,我也吃不消的。” 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扭了扭腰,轻哼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胡奶奶最见不得美人落泪,跟我玩这套是吧? 我只能告诉你,那个东西跟你沾亲带故,流着跟你一样的血呢!” 沾亲带故? 我除了奶奶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啊! 陡然,我想起前两天找来,自称是我亲生父母的温有才夫妇…… 会是他们吗? ‘马叔’抬手,似是想要摸摸自己如花似玉的脸,结果摸到一手胡茬,面露嫌弃。 “快去吧小妹妹,你必须得在一个月之内把你奶奶的魂给找回来,否则你奶奶的肉体就会死掉,会腐烂发臭……到那时候,你做什么都晚了!” 我正要开口再问些线索,马叔却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晃了晃脑袋,眼神变得清明起来,语重心长道,“仙家办事也是讲究缘分的,它们说帮不了,咱们也不能强求。 不过好歹仙家给你指明了一条道,你不如先回去想想,那些跟你着有血缘关系的亲属,谁会害你奶奶?” 除了温有才夫妇,我暂时想不出其他人。 那天奶奶不肯接温有才递过来的钱,我从他脸上寻觅到了一丝狠厉。 或许忌惮奶奶是个萨满,也或许是不想给我留下不好的印象,总之没有当场发作。 但我能感觉到,这对温有才夫妇不是什么善茬。 他们为了让我相认,请别的邪祟来抽走了奶奶的魂,也有可能! 我谢过马叔,给他留下了一些香火钱,起身离开堂口。 不知是被香熏得太久,还是一宿没睡的缘故,脑袋昏昏沉沉,连自己怎么走回家的都忘了。 王婶见我如此失魂落魄,小声问道,“小鹿,那姓马的怎么说?” 我面色格外沉重,“奶奶的魂不是丢掉了,而是让别的东西给抽走了!” 王婶眼底浮现出惊恐,“那咋整啊?” 我刚才吹了一路的冷风,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顾不上回答王婶的话,侧身跑进了卧室里。 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那个牛皮信封。 厚厚一叠红色钞票掉落在地上,其中还夹杂着张写了温家地址的字条。 我弯腰捡起那张字条,嘴角渗出一抹冷笑。 那天早上他们走的如此干脆,我还当他们已经死心。 原来早已留下后手,逼我不得不主动上门! 我把那包钱揣进怀里,出门对王婶说道,“婶儿,我得去一趟江对岸的遇龙村,奶奶这边,恐怕还得劳烦你帮忙照看下。” 王婶坐在我家火炕前,正给她的儿子纳鞋底,听后爽快答应,“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推开院子大门,羽绒服一角被冷风吹起,寒意逼人。 但跟昨夜相比,白天的风雪已经小了很多。 天幕阴霾低垂,笼罩着布满银霜的江面。 我不能靠近龙王庙,索性绕道从山林间穿过,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来到了对岸的遇龙村。 按照温有才给的字条找去,发现整个村子里最气派的小洋楼就是他们家。 别人都是一层矮平房,只有他家是三层欧式别墅,院子比村长家的还要大。 我靠近门口,一条罗威纳犬隔着铁门冲我狂吠不止。 “汪汪——” 这种狗极其凶猛,能够与狼作战,看护牛群。 我们这片山区常有野兽出没,有钱人家里都会养一两条烈犬,防止熊瞎子上门。 但这种狗如果没有驯化好,咬起人来也绝不松口。 我盯着那条罗威纳犬,紧张的向后退了两步。 这时,门内传来一道清脆娇媚的女声,“笨笨,别叫了,再叫我把你炖成狗肉汤!” 那条恶犬竟真的不叫了,夹着尾巴溜回自己的狗窝。 片刻后,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生从别墅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非常时髦,一身酒红色连衣裙长及膝弯,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包裹着一层肤色光腿神器,小香风款的双面呢大衣上还缀着几颗珍珠。 长相也称得上俏丽,柳眉凤目,妆容精致。 眼皮画了一层亮晶晶的眼影,口红颜色娇艳欲滴。 举手投足间娇气十足,像个被宠坏的小公主。 “你找谁啊?”那女生似是在埋怨我大冷天把她叫出来,语气有些不悦。 我收回视线,上前问道,“温有才和付红梅是住在这里吗?” 女生挑着眉尾,姿态傲慢,“你找我爸妈有事吗?” 我错愕不已,嗓音也哑了下来,“他们是你的……父母?” 那眼前这个人岂不是我的…… 女生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用惊愕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你就是林见鹿?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姐姐’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却变了味道,带着浓重的厌恶,更多的则是嘲讽。 “我妈说这几天会有一个女孩找上门,原来就是你啊!”她眼底浮出鄙夷的光芒,嗤笑道。 “你知道我?”我像被抛进了无边深海,浑身血液都凝固成冰。 她双手环胸,趾高气昂的很,“我当然知道你,林见鹿! 瞅你那副穷嗖嗖的模样,穿得都是些什么破烂,浑身上下没一件名牌,加上内裤都不超过两百块吧? 有你这么个同卵双胞胎姐姐,真是丢死人了!” 那娇戾的嗓音传入我耳中,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我以为这个女生是温有才他们抛弃我之后生的二胎,没想到我们竟是同卵双胞胎…… 按理说同卵双胞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似度很高,有时候连亲生父母都辨认不出来。 可我跟这个女生长得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第022章 松柏木 她有一双细长勾魂的丹凤眼,而我则是杏核大眼。 我们的脾气秉性也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那张明艳的脸上满是刻薄与傲慢,我却觉得这样很没有教养。 如果我们两个并肩出去逛街,肯定不会被认成是亲姐妹。 现在我开始怀疑那张出生证明是不是假的? 或者是温家人抱错了,所以才会把我扔进树林子里…… 那个自称是我妹妹的女生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轻蔑,“怎么不说话,哑巴了?你之前不是拒绝的挺爽快吗? 说什么‘要跟奶奶在一起,跟温家彻底断绝关系’,亏我当时还高看了你一眼! 现在知道有钱的滋味多好受,决定抛弃你那个穷奶奶,跑过来蹭吃蹭喝了?” 我眸光一暗,刚想怼她两句,付红梅就从门里走了出来。 “宝宝,这大冷天的你在跟谁说话呢?” 当她看到门后的我,神色微怔,随后脸上绽放出喜悦之色。 “小……小鹿,真的是你!”她打开大门,伸臂把我拉了进去,“站在门外做什么,快进来!” 我寻思着,我倒是想进去,你那个宝贝闺女得让啊! 果然,妹妹看到付红梅搂着我往屋里走,脸色难看得好比天上密布的阴云。 洋楼内的装修非常豪华,主色调为暗金,华丽的同时还有些土气。 桌子、沙发等家具也都是土黄色,温家恨不得连餐具都换成纯金的,尽显暴发户风格。 我冷眼环顾四周,惊叹之余也有点纳闷。 温家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搬离山区,去海南买个海景别墅呢?为何非要守在这深山老林里受罪吃苦? 付红梅朝我递来了一个果盘,“小鹿,你肯定饿了吧?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晚上我多做几道拿手好菜给你尝尝。” 盘子里都是些我没吃过的水果,什么车厘子、阳光玫瑰、莲雾。 还有一颗长得像绿色癞蛤蟆,看着就不好吃……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果子叫释迦。 这些水果在东北价格可不便宜,我上学时在远大超市里看到过,一斤的价格都够我吃好几天食堂了。 妹妹见状,嘲笑道,“就喜欢看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温婷,你少说两句!”付红梅低声斥责她。 那个叫温婷的女生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我没有去拿那盘水果,而是漠然询问,“那张出生证明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付红梅神色一滞,但又很快调整过来,“好,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她离开之后,客厅里就剩下我和温婷。 温婷坐在沙发另一侧,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甲,漫不经心道,“你怀疑自己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对不对?” 我没搭理她。 “不必怀疑了!”温婷用挑衅的目光看向我,“这些年来,我们全家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你上初中的时候,我还去过你们学校找你呢!” 我愕然抬起头,“你去找过我?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我没有出现在你面前,只是隔着铁栅栏偷偷观察过你,你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穷酸!”她声音放轻了许多,似是怕被付红梅听见。 “吃着五毛钱一根没有奶油的冰棍,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连书包破了洞都舍不得换!” 我冷眼看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表面装得有多镇定,心里就有多震惊。 原来我一直生活在温家人的监视之中! 这二十年里,他们都不想与我相认,那为何现在又突然改变了态度? 这时,付红梅和温有才一起从屋里走出来,不仅拿来了我的出生证明,还把温婷的也一并拿了过来。 我发现自己和温婷的出生时间前后仅差了不到十分钟。 “当年我生你们的时候胎位不正,选择了剖腹产。你是第一个被抱出来的,护士说你哭得比别的婴儿都响亮,以后肯定是个主意正的!”付红梅笑道。 “所以我给你取名叫温婉,是希望你能柔顺温婉……唉,那护士果然没说错,你还真是个主意正的!”温有才感叹了声。 我把出生证明还给他们,事实铁证如山,我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正因为付红梅怀得是同卵双胞胎,一下子生了两个,家里开销剧增,连奶水都不够吃。 他们夫妻二人又同时下岗,没有了收入来源,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而我又被诊断出先天性哮喘,他们便选择抛弃了我。 反正没有了我,他们还有一个身体健全的女儿温婷。 牺牲我一人,反而他们一家三口都能活下来! 想到这里,我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咬着牙问道,“既然你们都已经有一个宝贝女儿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温有才见我猜到了原委,索性破罐子破摔,“小婷下学期就要出国留学了,本硕连读,毕业之后也不打算再回来,争取拿到绿卡留在国外发展。 我和你妈妈的生意都在国内,不能出去陪她。 所以想着把你找回来,一是能留个女儿在身边陪伴我们,二是把咱们家的公司交给你打理,也算是弥补这些年来对你的亏欠。” 这番话说得倒很诚恳,远比那日在奶奶家故作深情要让我动容。 可他们当初为了钱抛弃我,现在又想用钱把我骗回来,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把‘公司交给我,弥补亏欠’……还不是想找个人给你们养老送终,而且是任劳任怨、随叫随到的那一种!” 我从怀里掏出那揣了一路的牛皮信封,重重拍到桌子上,口吻漠然,“这是你们留下来的钱,点点吧,应该是一张都没少! 把你们的臭钱拿回去,我不需要这种廉价的亲情,更别想用道德理念来绑架我! 我还是那句话,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从你们决定弃养我的那一刻开始就结束了!” 温有才夫妇没想到我竟是上门来还钱的,就连温婷都在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小鹿,这钱是我们留给你的生活费,算是我和你妈妈给你的一点补偿。林奶奶现在出了事,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你还是收下吧!”温有才好脾气的赔笑道。 我倏然抬眸,冷冷扫过去,“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奶奶出了事的?” 第23章 长流水 温有才夫妇一怔,愕然道,“林奶奶跳祭神舞的时候从戏台上摔了下去,现在昏迷不醒,这么大的事,昨晚村子里就传遍了呀!” 我厉声问道,“是不是你们对我奶奶做了些什么?” 温有才一脸无辜,“我们什么都没干啊!” “难道不是你们做了手脚,在祭神时勾走了我奶奶的魂?”我打量着他们的神色,继续试探。 “我们普通老百姓哪会什么勾魂邪术,你以为谁都是你那个神棍奶奶啊!”温婷朝我翻了个白眼,被付红梅掐了一把。 我见他们的神情不像是作假。 如果奶奶的事真跟他们有关,他们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态度,而是开始跟我谈条件了。 可那个狐仙说,勾走我奶奶魂的家伙,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 难道在这世上,我还有别的亲人吗? 我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温有才却摇摇头,“没有了,你出生那年,家里的老人相继去世了……” 从温有才的话里得知,温家这一脉到最后只剩下我和温婷了。 我再次陷入了迷茫,狐仙给的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 “小鹿,我们知道你为林奶奶着急,但也别胡思乱想啊! 我们家有一位私人医生,他就住在下游的村子里,明天让他先去给林奶奶看看,弄清楚到底得了什么病,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付红梅出言安慰我,并给温有才使了一个眼色。 “对对,那位医生很厉害的,之前小婷高烧不退,他一来就给治好了!”温有才连忙附和道。 我现在全然没了方向,又恢复了病急乱投医的状态。 不过付红梅说得也有道理,就算医生不能将我奶奶治好,也能想办法让奶奶的肉身保留时间更久一点。 “能不能今天就让那个医生跟我回去?”我语气有些急躁。 “现在已经八点钟,外面天都黑透了,本来下着大雪路就不好走,这黑灯瞎火的,让你一个人过江我们也不放心啊!”付红梅柔声劝道。 “小鹿,你今晚留在家里住吧,等明早雪小一点再走,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我犹豫了下,虽然现在抹黑离开很有可能会遇上纸人老姐,但奶奶还处于生死未卜的状态中,我不可能抛下她不管。 更何况,我仍无法原谅温有才和付红梅,或许这个疙瘩也永远都解不了。 “不必了,既然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今后咱们也就不必再联络了,就这样!” 说罢,我转身要走,后脑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视线逐渐模糊,身体晃晃悠悠朝地上栽去。 我失去意识之前,看到温有才站在我的背后,手里拿着一根沾了血的擀面杖。 晦暗的光线下,他神色阴翳而狠佞…… - 好痛…… 当我再次睁开眼,窗外已是深夜,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揉着后脑从床上坐起来,回想昏迷前那一幕…… 这个温家果然有问题! 我跌跌撞撞地来到走廊上,整栋别墅昏暗无比,只有二楼角落里的那间房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中渗透出来,驱散了冬夜的寒芒。 我有些疑惑,放轻脚步挪到门口,从那道没关严的缝隙往里看。 房中没有窗户,仅有不到十平方米大小。 正对着门是一整面墙的神龛,温有才那魁梧的身躯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清上头供奉的究竟是什么神像。 他们一家三口恭恭敬敬的跪在蒲团上,面前烧着一个铜火盆,付红梅正在往里面扔叠好的金元宝…… 这居然是一间神室! 难道温家人和奶奶一样,也信奉某种神秘的宗教吗? 能让人半夜里起床烧纸,难不成供奉的是黑白无常? 我顿时睡意全无,继续透过门缝观望。 只见付红梅手里拿了把锋利的匕首,在自己指腹上划了一刀,鲜血很快涌出,一滴接着一滴落进了火盆中。 接下来,温有才也跟她做了同样的举动,割伤自己的手,把血滴在盆里。 轮到温婷的时候,她满脸写着不情愿,紧闭着双眼,用刀在自己指尖浅浅戳了一下。 古怪的是,那火盆吸纳了他们三人的血,不仅没有被熄灭的迹象,火苗反而越烧越旺。 眼前这一幕吓得我不敢呼吸!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拜神祈福,更像是在做某种祭祀仪式,以血来召唤什么可怕的东西…… 温婷吮吸着自己被扎破的手指,小声埋怨道,“妈妈,我不想嫁给龙王爷,我还不想死!” 付红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脸疼爱,“妈妈知道,妈妈当然也不舍得让你嫁给龙王,所以这不是把你姐姐给找回来了吗!” “你们对林见鹿那么好,我还真以为你们要认她当女儿,不要我了!”温婷嘟着嘴,撒娇似的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怎么可能啊宝宝,从我们把林见鹿扔进树林里的那天起,她在我们的心里就已经死了! 妈妈只认你这一个女儿,跟她不过是逢场作戏,让她放松警惕罢了!”付红梅柔声道。 她们的对话让我如遭雷亟,浑身血液一下子冷了下来。 温有才哼了声,“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说林见鹿没见过这么多钱,收到之后肯定跑来投奔我们!结果呢,等了这么多天都没见着人影,险些误了大事!” 付红梅的声调陡然尖锐起来,再无白日里的温柔,“哦?你倒还埋怨上我了,要不是我用眼神示意你把她打晕,等龙王爷朝咱们要人的时候,我看你怎么交代?难道你还真打算把咱们的宝贝婷婷送给龙王冲喜啊!” “不可能!龙王爷定下聘礼只说要娶我们温家的女儿,林见鹿和小婷的生辰八字都是一样的,咱们把林见鹿送给他,也不算违约!”温有才粗声粗气地说。 付红梅压低音量道,“这些年来,林桂香看着林见鹿跟那眼珠子似的,生怕我们靠近她。多亏那林桂香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事,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把林见鹿给骗过来!” “明天就是二月初二了,趁着林见鹿还没睡醒,赶紧叫龙王过来接亲!” 第024章 沙中金 听到这里,我心中像灌满了冷铅,坠着我直往下沉。 什么父母亲情,通通都是假的! 原来他们找我回来,竟是为了让我代替温婷嫁给龙王? “吉时已到,恭请龙王接亲——”温有才高声呐喊,朝正前方的神龛跪了下去。 这时我才看清,那神龛中供奉的是一尊黑檀木雕刻而成的龙头人身像。 龙王神像旁边还立了一个牌位,上面朱砂笔迹醒目,写得竟是我的生辰八字! 我吓得喘不上气,转身便往外跑。 温家人似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快速交谈道,“遭了,被这丫头发现了!” “快……快把她抓回来,绝不能让她给跑了!” 我光脚踩进雪地里,已经顾不得寒冷,拼了命地朝村口跑去。 “小鹿,你要去哪啊?外面冷,快回来啊!”付红梅做作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心乱如麻,满脑袋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他们抓回去! 凛冽的暗夜不见星光。 山上有东西在涌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隐约从林间奔流而下。 我还以为是雪崩了,等到那些东西如浪潮般汹涌而至,不知是谁在身后大喊了声。 “蛇,有蛇啊!” “啊……蛇咬人了!” 四周此起彼伏响起了惨叫声,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村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顿时灯火通明。 我定睛去看,地上那些蠕动的东西竟然全都是蛇! 那些蛇通体呈黑褐色,背上有网状的灰纹,是我们这边一种特有的乌苏里蝮蛇,耐寒,且毒性极强。 不知从哪跑来这么多蛇,肉眼看上去黑压压一片,交叠缠绕,从树林间往村子里快速游蹿。 仿佛大兴安岭方圆上万里的蛇全部出动,聚集到了遇龙村! 可今天才二月初二,这些蛇不应该在冬眠吗? 二月初二…… 我骤然想起龙冥渊说过的话,我命中有劫,活不过今年的二月初二! 难道今天我就要命丧蛇口了吗? 出村的路已经被那些蛇堵死,篱笆上密密麻麻盘踞的全是黑色蝮蛇,它们的双瞳在黑暗中迸射着冷光,向我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我只得掉头往回跑。 那些蛇竟跟紧紧跟随其后,追着我来到了温家的院子。 温家人见我光着脚主动跑回来,刚要露出嘲讽的笑,登时看到我身后那一大片乌泱泱的蛇群! 他们的笑容彻底凝固在嘴角…… “蛇,好多蛇!” 温婷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吓得抱头缩在沙发上。 蛇群有组织性的包围住了温家,里三层外三层将院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它们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吐着长长的蛇信子,不停往院子里钻。 付红梅惊恐地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蛇啊?” “它们……它们是龙王派来迎亲的!”温有才强行镇定下来,语调里带着阴恻。 我回过头,恰好与他视线相对,眼底凶光毕露。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那些蛇已经朝温婷所在的方向爬了过去。 其中一条碗口粗的黑蛇似是它们的首领,率先追上了温婷,在她阵阵尖叫声中,沿着睡裤蜿蜒而上,紧紧缠住她纤细的腰肢。 鲜红的蛇信子吐了出来,在她脸颊留下一道透明粘液。 “爸,快救我啊爸!”温婷的呼喊声撕心裂肺,眼泪与鼻涕齐流,淑女形象全无。 付红梅拿起菜刀,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宝贝,妈妈来救你!” 结果那些蛇把温婷围在了中央,对付红梅做出了危险的攻势。 温有才见状,连忙跪了下来磕头,“蛇爷爷们,林见鹿她才是龙王大人要娶的新娘,你们抓错人了!” 说着,温有才用手指向我,满院的蛇仿佛真听懂了他的话,顺着他所指的方向齐刷刷朝我看过来。 那一双双幽绿冰冷的瞳眸,能让我做小半年噩梦…… 它们放弃追逐温婷,快速朝我袭来。 我拼命往后躲,已经被逼至墙角。 那些蛇似藤蔓般束缚住我的手脚,冰凉而光滑的鳞片在我的皮肤上来回磨蹭,令我寒毛直竖。 我想大声呼救,可人在恐惧到极致时会失去声音,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 先前盘踞在温婷腰间的那条蛇,现在趴在我的胸口上,歪着巨大的蛇头牢牢盯着我,幽绿的瞳光似携着几分困惑不解,如同在审视货物。 它冲我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那几颗锋利如钩的毒牙,我险些被那股腥臭的味道熏晕。 正当我以为自己将要命丧蛇口时,怀中那块黑玉迸发出一道强烈的金光,照彻沿江两岸,旷野山峦,一时间天地亮如白昼。 缠绕在我身上那些蛇瞬间被那道光弹飞十几米,其他的蛇也被拦腰斩至两截,满院子都是蛇的尸体。 所有人都瘫软在地,浑身上下沾满腥臭的污血,狼狈不堪…… 村子逐渐恢复宁静。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大脑眩晕不已,手上传来细微的痛觉。 低头一看,自己纤白的腕上竟多了两个红艳的牙印…… 我的视线一沉,失去了知觉。 第025章 山下火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日暮西斜。 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昏迷前那一幕幕离奇恐怖的记忆在我眼前浮现。 我想从床上爬起来,可全身发麻,四肢完全不听使唤。 咬我的是条什么蛇,毒性好强…… 不知是伤口实在太疼,还是真相令我难以接受,眼底泛起酸涩感,逐渐模糊了视线。 陡然。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温婷缓缓走进来,娇艳的脸上又恢复了傲慢。 “放开我!”我怒视着她,“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你被蛇咬伤了!不过别怕,我们已经给你伤口放血处理过了,你死不了的!”温婷却仿佛没有听见我的威胁,自顾自走到桌前倒了杯水。 “睡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吧?” 我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没有说话,视线却牢牢锁住她手中的水杯。 从昨晚到现在,我滴水未沾,嗓子都快冒烟了。 温婷端着那杯水走了过来,嘴角上扬出轻蔑的弧度,扬手把整杯冷水泼到了我的脸上。 ‘哗啦——’ 那冰冷的温度使我浑身一缩,睫毛都被水珠打湿,愠怒道,“温婷,你发什么疯!” 温婷坐到我的床边,看我这副跟落汤鸡似的模样,咯咯笑道,“敢对我大呼小叫,你算个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姐姐’了?” 我紧紧咬牙,依旧冷冷地睨着她。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温婷鄙夷不屑的撇了撇嘴,“有亲人疼爱的滋味不错吧?可惜,你不配! 他们把你找回来,只是为了让你替我嫁给那个躺在棺材里的龙王冲喜。我是他们亲自带大的,他们当然不舍我遭受这份罪,但你就不一样了…… 你这个土包子哪里像爸妈的女儿,还妄想取代我的位置?别做梦了!” 那些冰水顺着我的锁骨流进领口,把心脏都浸透得发冷,那片黑玉从衣领中滑了出来,被眼尖的温婷看到。 “这是什么东西?”她惊喜的问道。 “不值钱的玉佩而已。”我回避着她的目光。 “我都看到了,你那时候就是用这个东西杀死了那群蛇的吗?” 温婷语气里充满好奇,伸手摸着我胸前挂着的黑玉吊坠,“没想到你一股子穷酸味儿,还有这么厉害的宝贝!这东西触手冰凉,像玉又不是玉,它究竟是什么材质的?” “别动,否则我就让它把你也杀了!”我故意恐吓她。 温婷果然有些忌惮,立刻松手,躲闪到床后。 良久,房间内噤若寒蝉,却什么也没发生。 我不知道为什么温婷能够触碰黑玉,或许是因为我们生辰八字与血缘相似,黑玉把她当成了我,所以并不会对她做什么。 温婷被我这么戏耍,气得咬牙启齿,一把将黑玉从我脖子上扯下来,“土包子,拿来吧你!” “还给我!”我更加愤怒,厉声喝道。 “它现在归我了!”她随手把玩着那片黑玉,得意洋洋的晃着头。 房门再次开启,付红梅抱着一个红木箱子走了进来,见状皱眉道,“温婷,别闹了!” 温婷冷哼了声,悻悻地把黑玉揣进自己口袋里。 付红梅打开那个箱子,里面竟是一套华丽无比的红嫁衣,从绣花鞋到囍字盖头,凤冠霞帔应有尽有。 “小鹿,你看龙王爷送来的嫁衣多华贵啊!”付红梅轻抚着上面龙凤呈祥的刺绣,柔声念叨着,“光是这扣子上的珍珠就值好几十万呢,你嫁过去,他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被她的话吓到,惊恐地看着她手里那件红嫁衣,嗓音不自觉变得沙哑,“什么意思?” 付红梅表情平淡,缓缓说道,“那年我刚怀上你们姐俩,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村后的树林里钻出一条老大的黑蛇。 它告诉我,我怀得是一对双胞胎,两个都是女儿。 如果我愿意把其中一个女儿交出来,献祭给龙王,那么龙王爷便会保佑我们家今后荣华富贵,成为整个县里最有钱的人家! 如果不肯,那么我们全家都会活活饿死!” 我听得直皱眉,咬牙问道,“这只是个梦而已,你就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梦,把我给扔掉了?” 第026章 平地木 付红梅看向我的目光中再没有欣喜和慈爱,只有冷漠,“我刚开始也以为这只是个噩梦,所以并没有在意。 直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同时下岗了,医生检查出我肚子里的确是一对双胞胎,还都是女娃! 后来家里果然穷得叮当响,连我剖腹产的钱都是跟邻居们借的。 大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奶水不足,喂完了你,小婷就只能挨饿。 夜里饿得睡不着,我就抱着你们姐妹俩一起哭。 你爸去卖了两回血,用卖血的钱换了点苞米面,煮了一大锅糊糊,总算是喂饱了肚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突发第一次哮喘,可家里真的拿不出钱来了。 这时候你爸提议,要不就按照那条大蛇说的,把你献祭给龙王吧,兴许我们全家就都能活下来了! 那年冬天真冷啊,河面结了很厚的冰。 你爸将你抱到了树林深处,认为你过不了几小时就会被活活冻死,所以扔下你之后他就跑了。 当晚,我又梦到了那条大蛇,它盘踞在一口红木箱子上,说这里头装得是给我女儿的聘礼。 我睡醒后,连忙让你爸去门外看看,果然,院子里莫名多出了一口大箱子。 箱子里面除了这套红嫁衣,还有很多贵重的珠宝首饰。 我和你爸都很开心,早知道抛弃了你,就能获得这么一大笔钱,我们也不用吃这三个月的苦了! 说来也怪,自从抛弃了你,家里的状况真的一天比一天变好了! 你爸把那些首饰全部卖掉,我们用那笔钱炒股、买楼盘、做生意从来没有赔过。 六年后,我们想要搬离这鬼地方,去哈尔滨买大别墅,过好日子! 可就在我们决定搬家的那个晚上,那条蛇又来了…… 它长得就跟昨晚趴在你胸口上的那条一模一样,它也同样趴在了小婷的床上,吐着蛇信子说我们不守信用,当初既然同意了龙王爷的提亲,为何又要出尔反尔? 它对小婷露出毒牙,我连忙跪地磕头,求它和龙王爷原谅我们。 那条蛇这才从窗口离开,还说等下一个辰龙年的二月初二,它就会来接走我的女儿给龙王爷冲喜! 如果我再有反悔的念头,它就会活活咬死我们,给龙王爷陪葬! 那条蛇的话让我觉得有些奇怪,我们不是都已经把你献祭给龙王爷了吗,怎么还来找我的小婷! 这时候,我们才发现你并没有死,而是被江对岸的林奶奶给捡走了!” 听到这里,我浑身打了个冷颤,原以为他们当初抛弃我是身不由己,也曾纠结过、痛苦过、悔恨过。 却没想到他们竟欣然拿我去换荣华富贵,甚至还埋怨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死掉! 付红梅似是觉得真面目已经暴露,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又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们一共找了你奶奶三次,她似是算到了我们要回你的目的不单纯,说什么都不肯同意我们把你接回去。 还试图威胁我们,要是再缠着你,她就对我们下巫术,让神来惩罚我们做下的罪孽! 林桂香病倒之前,我们想靠近你都难。 但我们既不舍得让小婷嫁给龙王,又不想再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只能守在这里等待时机。 直到去年年底,小婷考上了国外的名校,我们想在年后送她出国留学。 结果从除夕那夜开始,大雪就下个不停,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仿佛大山的这边被尘世隔绝了。 我们便明白,这是龙王爷在作法,只有二月初二那天婚礼如期举行,他才能放我们离开……” 付红梅说完这番话,我心里空荡了许久。 原来龙冥泽没有骗我,的确是我的亲生父母将我卖给了他! “所以你们想要认回我是假的,对我表露出来的亲情和温暖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让我替温婷嫁给龙王冲喜?” 细细密密的痛感如凌迟般折磨着我,歇斯底里的喊道,“可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啊,温婷是你的亲生女儿,我难道就不是吗?” “你不是!” 付红梅突然变了脸色,语调凄厉起来,“我的女儿只有小婷一个,你这种怪胎怎么会是我的女儿! 林桂香说过,你是鹿灵转世,只是恰好借了我的肚子把你给生下来罢了。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能狠下心亲手把你掐死,这样龙王爷就不会再缠上我们了! 我们家也不会过得穷困潦倒,更不会被迫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的泪水全都哽在了嗓子眼,化为一声嗤笑。 小时候,我见别的小孩都有父母,只有我没有。 跑去问奶奶,她说我是个孤儿,父母已经死了。 我为此难受了很久,甚至还偷偷向神许过愿,只求能再见父母一面,哪怕让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也好呢! 而此刻,我的亲生母亲正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为什么当初没有狠下心把我掐死…… 她拿着那件鲜红的嫁衣,一步步朝我走过来,面无表情道,“穿上它,今晚就嫁过去!” 第027章 壁上土 “把那玩意拿走,爱谁穿谁穿,我是不会穿的!”我想要挣扎,可全身发麻,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温婷用脚狠狠踩住了我的手背,冷哼道,“这可由不得你!” 她一把将我的毛衣撕开,拿过那件红嫁衣就往我头上套。 “走开,不要碰我!”我偏过头,照着她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啊!”温婷疼得直跳脚,“妈妈她咬我!” “小婷!”付红梅万分焦急,一边拍打着我,一边拉着温婷往后拽,满眼都是心疼。 可越是这样,我咬得越狠,似是把一腔恨意都融入在嘴里。 如果现在有镜子,我会发现自己双眸猩红,狰狞的表情比饿狼还要恐怖。 温有才闻声闯了进来,看到我们三人撕扯在一起,用力扇了我一耳光。 我被这巴掌扇的头晕眼花,嘴里泛起腥咸的味道,险些再次昏迷。 温婷不敢再靠近我,缩在墙角瑟瑟哭泣,她玉藕般的手臂被我咬出血来,齿痕深深烙印在上面,恐怕这辈子都消不去了。 付红梅给温婷包扎,见那伤口的深度心疼不已,恨恨地瞪着我,“林桂香说得对,你就是个讨债鬼、天煞孤星,谁靠近你都没有好事!把我们克的家破人亡,现在克死了林桂香,又想来克小婷是吧?” 我无意识的摇摇头,满心的委屈无法言表。 “爸爸,赶紧把她嫁给龙王,我不想再看见她!”温婷捂着伤口哭闹道。 温有才走近我,阴沉喝道,“你也别怪我们心狠,要怪就能怪自己命不好,被龙王爷相中了!只有你嫁给了龙王,外面的大雪才会停下来,难道想让两个村子的人跟你一起陪葬吗?” 因我情绪太过激动,体内未排净的毒素再次发作,我昏昏沉沉地嗫嚅道,“别过来,离我远点……” 温有才在我眼中已经成了双影,最后停留的意识里,是他们无情的对话声。 “来接亲的蛇都被这煞星给弄死了,现在该怎么办?” “不能误了时辰,否则全家都得遭殃!赶紧把嫁衣给她穿上,咱们亲自给她送到龙王庙去……” - 我再次惊醒,喉咙仿佛吞刀子似的疼,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漆黑一片。 但我的手脚总算可以动了,看来毒性已经过去。 我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脑袋却重重磕到上方的木板,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才发觉不对。 谁家房子会建的那么小,连人都站不起来? 除非……是棺材? 难道我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着实令我吓了一跳,随即伸手向四周摸去,结果触碰到了冰冷而富有弹性的肉体。 我的身侧竟还躺着一个修长的男人! 什么鬼,还是合葬墓? “别乱动了!” 那道清冽的嗓音夹杂着几丝不悦,可听起来却格外熟悉。 “龙冥渊……是你吗?”我试探着问道。 过了片刻,听到他低沉的回应,“嗯。” 这莫名熟悉的画面让我想起了之前每晚都会上演的春梦。 躺在身侧的龙冥渊似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淡声道,“这不是梦。” “不是梦?那我为什么会在棺材里……” 我说到这里停滞住,昏迷前的景象一幕幕重新钻回脑海中。 是温有才和付红梅把我抬到了龙王庙,强行按着我与龙王神像拜了三拜,把额头都给磕破了。 还撬开我的嘴,灌进了一杯苦涩的合卺酒。 最后,把不省人事的我放入镇龙棺里,并且合上了棺盖…… 我心里既惶恐又困惑,询问道,“可跟我拜堂成亲的人,不应该是龙冥泽吗?为何现在变成了你?” 龙冥渊沉默不语,但我明显察觉到气压低了几度。 其实从我看到他开始,心里就莫名涌出一股喜悦。 再加上他给我的那片黑玉之前救过我几次,我对他的印象还算好。 但他释放出的威压让我有些惧怕,他似乎……很不想见到我。 于是,我开始手脚并用的往外爬。 无奈这里面的空间太过狭小,四壁又过于潮湿光滑,我跌倒在龙冥渊的身上,额头触碰到一抹微凉的柔软。 “唔……” 我们两人同时闷哼出声。 额角的伤口再次溢出鲜血,甜腥的味道在稀薄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我说过,不要再动了!”龙冥渊低声喝道,听上去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对……对不起!”刚才那番折腾让我与他距离更近,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与男性近距离接触。 他沉重的呼吸声充斥在我耳边,夹杂着危险的意味。 我哪里还敢乱动,僵硬的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而我不敢动,龙冥渊却动了! 他欺身而上,把我按在棺材底部,骨节分明的手攥在我腰肢两侧,低头咬住了我的脖颈,一声惊呼断在嗓子里。 严丝合缝的亲密让我感觉到他明显的变化,这对做了一整年春梦的我来说格外熟悉。 他……他难道真的想和我洞房啊? “龙冥渊,你别这样!”我伸手去推搡他,却被他抓住腕骨压在头顶。 龙冥渊吹拂在我耳畔的呼吸声逐渐粗重起来,愠怒道,“我让你远离龙王庙,更不要碰这口镇龙棺,你为何就是不听?” 大哥,我也不想啊,是温家人强行把我塞进来的! 我感到他的牙齿在颈侧轻轻剐蹭着,激的我浑身一颤,吓得语调都带着哭腔,“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晚了!”龙冥渊的声线残忍到不含一丝温度,“刚才我碰到了你额角上的伤,你的血液中含有鹿灵成分,龙性本淫,鹿血对我们龙族来说,是催情利器……” 他的话让我欲哭无泪,神他么催情利器! “你要控制你自己啊!”我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冰冷而黏腻的吻从我的脖子一路蔓延而下,隐忍说道,“对不住,我不想碰你的……” 身上繁缛的嫁衣被他暴力撕扯开,裂帛的声音在狭小的棺材内回响,‘呲啦——’ 借着我刚开撞开的小缝,照亮他如水墨画般精致的眉眼,也让我看清他眸底深切而克制的欲念。 裙摆不知何时被撩起,冷风拂过腿弯,我颤抖的不成样子。 上面的男人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陌生,鼻腔里是独属于他的龙涎香味,混合着甜腻的血。 悲催的是,我发现自己体内逐渐燥热起来。 那杯合卺酒有问题…… 第028章 金箔金 这种事对我来说虽然夜夜都会发生,可春梦到底也只是梦。 即便很像真的,却也少了很多触感。 当我知道这一遭怎么也躲不了的时候,已经努力放松身体,准备去承受,却还是疼得狂飙眼泪。 下肢像被重重凿成两半,弓着腰想往后撤,又被那双强有力的手臂箍住,进退不得。 他多半也觉得紧涩,俯身吻住了我的唇,留给我慢慢适应的时间。 但这个吻就像他的人一样,冰冷克制中又带着浓重的侵略感。 或许是那杯合卺酒的作用,我的意识渐渐迷离,这场貌合神离的交融到最后终于春潮涌动。 我是一条仿佛离水的鱼,浑身瘫软在棺材里,大口喘息着稀薄的氧气。 刚过了片刻,他又从背后贴了过来,连体温都被这浓烈的氛围焐热,冰蓝色的眸子沾满情欲。 “你快点结束行不行啊……”我哭着哀求,指甲深切陷进他的肩膀里。 “快不了。”那沙哑的嗓音从喉结滚出,落在耳边是那么无情,“龙族交合短则三天三夜,长则一年半载,这才刚刚开始……” 一年半载,你怎么不说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呢! 我崩溃的大喊,“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一声低笑,是那般磁性而好听,“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留着后面几天再叫比较好。” 这三天三夜,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来的。 昏迷的时间占了大多数,每次睁眼都能看到他眉心那颗朱砂痣轻轻晃动。 起初我还下意识的去记次数,到后来已经记不起清了,大概七八次是肯定有的。 彻底失去知觉前,看到他在轻吻我的手指,目光虔诚而执着,似藏匿着难以言说的情愫,喟叹道,“这一世,我定会保护好你,绝不让你再落得那样的结局……” 我很想问问他,是什么样的结局? 可我累的眼皮子像有千斤沉,头一歪,陷入冗长的梦境里。 - “小鹿,快醒醒!” “小鹿,不要再睡了,立刻醒过来!” 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是……奶奶! 奶奶,是你吗? 我倏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口镇龙棺内,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棺盖被暴力劈成两半,横陈在地上,而身侧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我揉着昏沉沉的脑袋从棺材里坐起来,茫然向四处打量着,可庙宇内空无一人。 睡梦里我明明听到了奶奶的声音,而这里并没有奶奶的身影。 唯有头顶那座龙王神像庄严肃穆,用那双无情无欲的石眸俯瞰着我。 一想到我竟然在神像面前做那种事,羞愤的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棺材上。 小腹肿胀的有些难受,我艰难的从棺内爬了出来,把那些撕碎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 这时,我瞥见裙摆上多了两抹花瓣般深红的印记,顿时清醒。 与以往的梦境不同,这次我是真的破了戒…… 糟了! 奶奶之前说过,我的处子之血会破开封印,放跑镇压在棺材里的那条恶蛟。 可我现在不仅破了处,还和那条恶蛟做了这样的事…… 命中注定那一劫最终也没有渡过去,我真的会死吗? 未知的恐惧漫上心头,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等死。 只求上苍垂怜,让我在死之前能够找回奶奶的魂魄。 如果我一定是要死的,那么请让我救活奶奶吧! 想到奶奶,我强行打起精神,穿好那件破败不堪的嫁衣,步履维艰的走出庙门。 连绵了一整月的大雪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天际隐隐有放晴的迹象,那些在家里憋闷许久的村民也开始外出活动。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有我愈发忐忑不安。 途经温家的院子,温婷正在里面哼着歌晒太阳,那条烈犬见了我便狂吠不止。 “汪汪汪——” 她扭头看到了我,如同见鬼般嚎叫,“爸,那个煞星又回来了!” 温婷转身要跑,被我一把抓住了衣领,冷声质问,“那片黑玉在哪?把它还给我!” 温有才和付红梅从屋里跑了出来,见我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皆是一惊。 “怎么会?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吧?”我自嘲般的笑了笑,“可惜天煞孤星是没那么容易死的,祸害遗千年,这话你们总该听过吧?” 温有才好歹是一家之主,壮着胆子吼道,“我们已经不要你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揪着温婷的衣领,把她狠狠摔在地上,“她拿了我的东西,必须还给我!不然你们以为,我还想再看到你们吗?” 付红梅扶起温婷,心疼的问道,“宝宝,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啊,快让妈妈看看?” “温婷你拿了什么东西?快还给她,煞星的东西你也要,真不嫌晦气!”温有才低声呵斥。 温婷咬唇,怒瞪着我,似乎还不想给。 我故意恐吓她,“这黑玉吊坠可是棺材里那位送给我的,你不想还也可以,我让他亲自出来找你聊聊,怎么样?” 温婷果然面露恐惧,停止抽泣,把那片黑玉扔给了我。 我接过,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转身便往外走。 温有才却眯着眼睛打量起我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红嫁衣,“等等,把你这身衣服脱下来!” 我怔住。 付红梅上前推了他一把,不解问道,“你要做什么啊?” “那衣服上的珍珠可值不少钱呢,不能就这么便宜她!”温有才小声对她嘀咕道。 我冷笑出声,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然而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温有才却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扯下了半截袖子! 雪白的肩头赤裸在凛冽的寒风里,露出乌青发紫的牙印与残留的吻痕。 光是看着都触目惊心,可想而知这三天的欢爱该是多么疯狂。 温婷的表情既嫌恶又惊恐,与付红梅一起别过了头。 而温有才仍想伸手扒我的衣服,我顿时怒火中烧,把掌心里那片黑玉当成武器,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滚开,不要碰我!” 黑玉边缘射出一缕微淡的红光,温有才的右手竟从腕骨处截断,掉进了雪地里,登时血流如注…… 第029章 覆灯火 我们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温有才自己。 他先是看了看自己喷血不止的断腕,又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右手,指头还在微微蜷曲,神经系统仍在工作中。 半晌后,温有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啊——” “我的手!” 我紧握着那片沾了血的黑玉,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我干的。 刚刚我只是轻轻划了一道,根本就没使多大力,温有才的手怎么就断了呢? 是我小瞧了这片黑玉,它明明是削铁如泥的宝贝,我却拿它来拆快递…… 简直是暴殄天物! 温有才还跪在那里哀嚎不止,付红梅连忙脱下外套,包裹住他正在流血的伤口。 “快,快叫救护车!”付红梅尖声提醒着已经吓傻的温婷。 趁他们乱成一团,无人再阻拦我,悄悄溜了出去。 温有才那只手多半是接不上了,现在大雪虽停,但路面厚厚的积雪并没有融化,救护车还是进不来。 想到这点,我不仅没有内疚和惋惜,反而十分畅快。 就算是亲生父母那又如何,生了我却不养我,还把我当成换取荣华富贵的祭品。 他们对我做下那些残忍的事,我只砍了温有才一只右手,不过分吧? 穿过江面,我回到了守龙村。 那件嫁衣轻薄如纱,又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冻的我快要失去知觉。 路边有几个小孩指着我问道,“妈妈,她就是龙王爷娶的新娘子吗?” 我转过头,瞥见曾经那些和睦相处的乡亲们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村子太小了,藏不住秘密。 我嫁给龙王冲喜的消息已经从江对岸传到了守龙村来。 连绵不断的大雪,被隔绝的山路,村长家的死胎,还有奶奶突然从戏台上跌落…… 这些离奇诡异的现象,仿佛都成了‘龙王娶妻’的征兆。 现在我穿着嫁衣,从镇龙棺里爬出来,村民们更加认定这些事情与我有关,避我如同避瘟神一样。 远远站在路旁,扯着自家孩子不让他们与我靠近。 我拢了拢肩膀仅剩的半截衣袖,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忍受着那些或畏惧或鄙夷的视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人群中,王婶那胖胖的身影朝我挤了过来,“小鹿,你这些天跑哪去了?” “王婶……”我一开腔,险些哭了出来。 王婶脱下她的军大衣,裹住了我痕迹斑斑的身体,心疼的搂着我,声调哽咽,“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 我抿了抿唇,低声问道,“我没事,我奶奶怎么样了?” 王婶避开我的视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你奶奶她……她已经不在了!” 我整个人仿佛被铜钟重重敲击过,耳畔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声,呼吸在一刻都跟着断了。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 “昨天晚上,你奶奶大喊了几声‘小鹿,快醒醒’,然后就没了气息,心跳也停了……你如果早点回来,或许还能见上她最后一面!”王婶话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怨责。 我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家跑去,哭喊道,“奶奶!” 原来我在棺中听到奶奶的声音,并非是幻觉,而是她弥留之际的呼唤。 她把我唤醒,自己却永远沉睡下去。 我扑到奶奶的床前,握住她已经冰冷的手,试图用脸上的温度去暖化她,却发现自己也冻得像冰块一样。 奶奶安详的躺在那里,那双白瞳紧闭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不敢相信她是真的死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人人敬畏的萨满,永远都是那么沉着冷静,她身上有神明守护,怎么会轻易死掉呢? “小鹿,你奶奶今年七十四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在我们这里已经算是高寿了。你也别太难过,节哀吧!”王婶叹息着劝道,擦掉眼角的泪水。 王婶的话提醒了我,萨满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她们是人。 是人就一定会老、会死、会生病。 奶奶从半个月前就已经出现神隐了,是我不愿去相信,把它当成是一种疾病来回避。 可奶奶不在了,那我九死一生从棺材里爬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小鹿,你这些天是去了亲生父母那里吗?”王婶看着我满身狼藉的模样,欲言又止,“看样子他们对你很不好,就算现在你奶奶走了,你也别再回去了。” 我难过的闭上眼睛,心里万分懊悔。 曾经盼望已久的亲情,其实就在我的身边,是我盲目去追寻什么血缘关系,反而忽略了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昔日蒙昧的心总算醒悟过来,却为时已晚。 王婶又安慰了我几句,见我现在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什么也听不进去,便回家给儿子做饭去了。 我依偎在奶奶的床边,像小时候那样蜷缩在她身旁,可奶奶再也不会给我讲故事了。 心下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竟隐隐期待着命中之劫来得再快点,让我和奶奶一起死掉,兴许还能在黄泉路上相见。 眼睛哭得又酸又胀,我居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深夜,一阵冷风吹开半掩着的门。 这刺骨的凉意吹得我浑身一颤,恍惚间,瞥到自家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我走出房门,只见树梢下伫立着一抹挺拔高瘦的白色身影,也不知那衣料是什么材质做的,离远看上去流光熠熠,仿佛月亮倾泻下的银辉。 他转身望向我,一头飘逸的银发轻拂过那张俊美的脸。 子夜寒星般的碧瞳写满了倨傲与不屑,唇角笑意略显邪佞,“我的王妃,怎么见了夫君也不说话,高兴傻了?” 我惊愕道,“龙冥泽,怎么是你?” “谁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了?咱们既然已经拜堂成亲,你应该叫我夫君才对!”龙冥泽语带调笑。 待他走近了我,看到我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口吻满是嫌弃,“啧,怎么哭成这样,丑死了!” 我警惕的向后退了几步,“你先解释清楚,为什么跟我……跟我洞房的人,会是龙冥渊?” 第030章 天河水 龙冥泽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把手负在身后,散漫道,“你要问这个?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我咬牙切齿,“那就长话短说!” 他的唇角撇过一丝不耐,“我和龙冥渊的关系,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龙冥渊与我乃是双生子,他比我早生了两个时辰,我被迫唤他一声兄长。 那年他在封正时走火入魔,堕入邪道,变成了一条恶蛟。 后来他为祸世间,弄得两岸百姓民不聊生,于是我替天行道,打败了他。 我自己也身受重伤,魂魄受损,无奈之下只能与他共用一魂。 他被封印在镇龙棺内,我则沉眠于黑龙江底,至此整整一千年。” 我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困惑不已,“你们两个共用一魂,那也就是说,你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啊不……同一条龙?” 龙冥泽似是被我这句话激怒,周身散发出阴翳的气息,双眸尽是鄙夷,“我是我,他是他!别把我和那条臭虫相提并论!” 那我更搞不懂了,既然他们是独立的两个人,又为何一起找上我? “这件事,的确是我隐瞒了你。”龙冥泽斜睨了我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卑微的蝼蚁,“我和龙冥渊现在共用一魂,只有先解了他的封印,才能将我从沉睡中唤醒。 所以只好委屈你,去跟他圆房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奇葩事件,弟弟娶了我,却让哥哥来跟我圆房? “你们龙族都是一妻多夫制吗?还是说你们有什么特别癖好,喜欢给彼此戴绿帽?”我气的哭笑不得。 难道龙族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吗,娶媳妇只出得起一份彩礼? 我知道以前偏远山区会有这种未开化的习俗,兄弟二人为了省钱,娶一个媳妇。 当时我作为吃瓜群众,看到这样的新闻还会唏嘘一句,诡计多端的穷男人! 如今吃瓜吃到自己家,我变成了事件的主人公,三观磕稀碎,扶都扶不起来了。 “那龙冥渊呢,他在哪?”我强忍着怒意问道。 “龙冥渊的床上功夫就那么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龙冥泽嘴角沉了下来,不悦道,“不过他现在可没空见你,我劝你还是别对他动心的好!” 我见他话里有话,刚想询问清楚,他却抬手伸向我哭肿的眼睛。 “虽然你失去了清白之身,但我不会嫌弃你的,以后你依旧是我的龙王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好好待你的!” “别碰我!” 我用力挥开他的手,屈辱和愤怒令我浑身发抖,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你把我当成什么?供你们兄弟两人随意践踏的玩物吗?就算我父母把我卖给了你,可我不欠你的! 既然你现在已经苏醒,那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继续做你那拯救苍生的龙王大人,咱们两清了!” 龙冥泽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下颌紧绷,显然也动了怒火。 他手掌一抓,我感觉自己身体又开始不听使唤,竟主动朝他走了过去,被他狠狠攫住了脖子。 “不识好歹!你已经与龙王神像拜过了堂,喝过了合卺酒,连洞房都入过了,你这辈子从生到死都是龙王的人!除非你死,否则休想逃脱!” “你要杀我,尽管动手好了,别想再欺负我!”我几欲窒息,生理性的泪水从脸庞滑下。 龙冥泽蹙起眉头,表情既烦躁又不耐,“女人真是麻烦!别哭了,谁说我要杀你了?” “那就从我家里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艰难地吐出一句。 龙冥泽脸色很难看,攫着我脖子的手微微收紧,咬牙道,“还没有人敢对我说过这个字,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我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正当我以为自己就要被他活活掐死的时候,他的轮廓却黯淡了几分,身体也逐渐变透明。 “我现在刚刚恢复真身,灵力虚弱,幻化出来的灵相不能维持太久,这次就先饶了你,以后不许再跟我没大没小!”龙冥泽眯起狭长的眼眸,松开了手。 我终于又活了过来,深浓的氧气充斥着肺腑,剧烈咳嗽不止。 “这段时间我不能经常来看你,你正好也反思下自己,我可没龙冥渊那么有耐性,讨好我,才是你应该做的事!”龙冥泽说完,淡薄的身影在院子里消失。 反思自己……还讨好他?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心里又气又难过,回到奶奶床前,枕着她的手臂哭了出来,“奶奶,我该怎么办啊?” 得不到回应,只有满院凛冽呼啸的寒风声。 - 次日一早,王婶上门来,拿了很多纸钱花圈,还有一套刚做好的寿衣。 “王婶,你这是做什么?”我问道。 “小鹿,婶儿知道你难过,但即便现在是冬天,你奶奶的遗体也得收拾一下不是?” 王婶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门边,挽起袖子上前,“来,搭把手,咱们给你奶奶擦净身体,把寿衣给她套上,让你奶奶走的舒服点!” 我就算再不想接受,也得面对现实。 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和王婶一起给奶奶穿寿衣。 “你奶奶是萨满,我不知道萨满教的殡葬习俗是什么,没敢跟人定做棺材,头七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啊?”王婶用干净的毛巾擦拭着奶奶的手臂,小声问道。 “奶奶之前有说过,萨满都是树葬的,死后要回归自然。找几块木板搭在两棵高大的白桦树上,把她放在上面就好。”我缓缓开口,嗓音哭得有些哑。 王婶点点头,唏嘘了声,“你们这孤儿寡母的,家里也没个男人。等头七那天,我喊我家那口子过来帮你。” 我谢过王婶,目送她出了门。 家里被装饰成和灵堂一样,王婶带来的花圈摆放在床边,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奶奶穿着黑色寿衣躺在床上,除了冷风刮起纸钱的哗哗声,一切都是那么安详。 我跪在火盆旁边,漫无目的烧着纸钱,脑中不由记起龙冥泽昨晚说过的话。 一想到今后我都要忍受龙冥泽那喜怒无常的脾气,被迫讨好他,直到生命结束那一天为止…… 我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跟随奶奶一起去了! 但奶奶肯定不会同意的,她临死前都在呼唤我,让我醒过来,又怎舍得让我去下面陪她。 可真要让我和龙冥泽过一辈子,这简直生不如死! 如果非要我在他们兄弟两人之中做个选择的话,我选龙冥渊…… 第031章 大驿土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皮鞋踏地的轻响。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像被牛犊子舔过似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和市侩。 “请问,你有事吗?”我疑惑道。 男人咧嘴一笑,“小鹿,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初中同桌,王爽啊!” 王爽? 是那个被我奶奶拉去龙王庙,回来后高烧不退,导致错过中考的同桌? 我从他眉眼间依稀找寻出了当年的痕迹,恍然大悟道,“哦,是你啊!” 王爽笑得直眯眼,本就不大的双眸变成两条小缝,给整个人添了猥琐了几分,“小鹿,好久不见啊,听说你考上重点大学了,真了不起!” 我有些尴尬,讪笑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王爽摘下自己的帽子,随手掸了掸浮雪,“还成,那年错过了中考,我也就没再念书了,跟着我爸妈去广东做买卖,赚了点小钱。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姥姥说她身体不舒服,我妈就想带着我们一起回村子里看看。 结果这边天天下大雪,客车全停运,直到昨天才开始放晴。 我爸让人找了辆拖拉机送我们到山脚,剩下的几公里山路,我们自己走回来的。” 我听后心里不大舒服,毕竟王爽辍学这件事和奶奶也有关系。 王爽反而大大咧咧的摆手,“害,这都过去多久了,再说我本来也不是学习那块料啊。就算读了高中也考不上大学,还不如早点出来混社会,你看我现在都买车买房了!” 我夸赞他,“你才二十岁就买车买房了,可真厉害!” 王爽朝我挤了挤眼,“是啊,我这次回来也有别的目的,你看我现在,有了车有了房,还有几个小商铺,就是缺一个女主人……” 我隐约品出了点什么,没接他的话,装傻充愣地笑了笑。 王爽看我不接茬,视线绕过我打量起身后的灵堂,轻叹道,“唉,林奶奶的事情我今早听说了,你也别太难过,我还要在村子里住上一段时间,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过来找我。” 我见他并没有因为奶奶当年那样对他而计较,暗自松了口气,“谢谢你。” 王爽突然拉住了我的手,用指腹来回摩挲着我的手背,语气暧昧,“小鹿,你说如果当年没有你奶奶的话,咱俩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 他的举动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迅速甩开他的手,声调冷了下来,“不会的!就算奶奶没有阻拦,咱俩也成不了,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王爽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半眯着,在暗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翳,“这样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提到了奶奶,我不由问出了一个困扰多年的疑惑,“那天在龙王庙,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王爽的神情骤然一滞,面部肌肉抽搐起来,支支吾吾便往外走,“没看见什么,我……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找你!” “喂……” 我其实只想问问王爽,那天夜里他在龙王庙中看到的,究竟是龙冥泽还是龙冥渊? 结果我刚起了个头,王爽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以为王爽被我戳到了心理阴影,不会再来找我。 结果当晚,他竟尾随我进了卧室…… - 我们这边的习俗是家中有老人去世,遗体需要停灵七日在下葬。 奶奶的身份特殊,再加上我嫁给龙王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人敢上门悼念。 但我依然按照规矩,把大门四敞,方便奶奶的鬼魂‘回门’。 我有太多的话还没有对奶奶说,哪怕是鬼魂,能够再见一见她也是好的! 夜里白烛被风吹灭,我揉了揉哭到干涩的眼角,起身去卧室里找火柴。 前脚刚迈进屋内,还没来得及开灯,便被一道人影拦腰搂在怀中。 起初以为是龙冥泽又来跟我作对,推搡的过程中却摸到了一手胡茬,我惊叫出声,“啊,你是谁?” 那人紧紧搂着我的腰,一边动手解我的衣扣,一边将我往炕上压,“小鹿,这么些年可想死我了! 上初中我就喜欢你,那时候你坐在我同桌,咱们校服的裙子可真短啊……天天露出一双大白腿在我眼前晃,当时我就想这么摸你了! 可你奶奶不同意,还恐吓威胁我…… 现在你奶奶终于死了,再也没有人阻拦我们了,咱俩好吧!” 我听出眼前这人是王爽,抬手狠狠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你冷静一点,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 王爽被我打了一巴掌,不仅没生气,反而嘴里含糊不清地往我脸上凑,“做这种事不需要喜欢,爽就行了! 你看,我叫王爽,跟我做,我能让你爽到死!” 他贴在我耳边说着那些粗鄙的虎狼之词,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拼命踩他的脚,“我……我已经嫁过人了,不能和你好!我男人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王爽却像不知疼一样,继续扯我的衣服,脸上露出奸邪的笑容,“那你的男人现在在哪呢?” 我紧咬着牙,回答不出来,手脚并用的踢打他。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男人和女人的力量真的很悬殊,我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他却像拎小鸡一样凭空把我抓起,扔在床上。 我的后脑磕到床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视线里全是雪花片。 王爽脱掉自己的外套,噘着嘴向我亲过来,我连忙偏头躲闪,恰好看到放在柜子上的黑玉。 我伸手去拿,刚摸到它的边缘,王爽却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的丧服撕扯下来。 之前龙冥渊留下的那些痕迹还未消退,淡淡的红印和淤青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王爽眼眸眯了眯,神色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激动,呼吸都急促起来,“你还真有男人了?这一身的痕迹,啧啧……没想到你外表看着冰清玉洁,上了床居然这么浪!” 强烈的屈辱感占据心头,我紧咬下唇,掌心里捏着那片黑玉。 正在想是切了他一条胳膊,还是直接把他给阉了,房间内陡然冒出一团黑雾。 那团雾气逐渐幻化成人形,龙冥泽那身若雪白衣出现在我面前。 他唇角微勾,戏谑道,“王妃,这算不算是……捉奸在床?” 第032章 钗钏金 “是我兄长没有满足你吗,让你还有精力在这里偷吃?”龙冥泽摸着自己的下颌,咂舌道,“长成这模样你也能下得去口,真是饥不择食啊!” 王爽抬头,以为是我的男人回来了,刚想开骂,却在看清龙冥泽的那一刻,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是……是你?那天在龙王庙里看到的就是你!” 我闻言,看向龙冥泽。 他姿态懒散的站在角落里,月光从窗棂射入,映在他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庞上,嘴角噙着邪佞的笑容,眸光令人生寒。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儿印象……当初剁了你一根小指,看来你还没长记性,竟敢觊觎龙王的女人!” 我这才发现,王爽的右手上缺了一截小指。 王爽脸色通红,身体不断向墙角缩,嘴唇因害怕而嗫嚅着,“不要,你别过来……” 龙冥泽眼底染上层阴戾,抬手一抓,隔空把王爽吸了过去。 他扼住王爽的喉咙,毫不费力的将他举在半空,冷哼了声,“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人类,既然你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说罢,指间持续收紧。 王爽如脱水的鱼在空中使劲挣扎,却无济于事。他的瞳孔被迫放大,脸也涨成了青紫色。 随即,清脆的断裂声在房间里响起,王爽瘫软在地。 我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傻了。 龙冥泽竟当着我的面,杀了王爽…… 龙冥泽见我一脸错愕与呆滞,嫌弃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怪我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 我把视线从王爽的尸体上转移,目瞪口呆的对龙冥泽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龙冥泽满不在乎的擦了擦手,语气还带着几分小傲娇,“他想要强暴你,我帮你杀了他,你难道不应该谢谢我吗? “我可真是谢谢你啊,直接把我变成杀人凶手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龙冥泽不解其意,偏了偏头。 我深吸一口气,给他解释道,“现在是法治社会,随便杀人是犯法的!”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在我的家里杀人! 龙冥泽发出嗤之以鼻的低哼,“杀人又怎样,我可是龙王,人类在我眼中无非蝼蚁,随便捏死几只,又有谁敢定我的罪!” 我忍无可忍,又惊又怒,“是没人敢定你的罪,可是警察会找上我的,我逃不了干系!他们会把我抓走关起来,我可不想后半辈子都在铁窗里踩缝纫机……等等,你知道警察是什么不?” 龙冥泽被我这顿疯狂输出弄得眉心紧拧,对我施了个闭口法决,冷声道,“聒噪!” 我张不开嘴巴,只能拼命用手比划。 他眉头皱得更死,极其不耐的说道,“行了,我知道了!尸体我来处理,不会让你被警察抓走的。” 看到他拂袖一挥,将王爽的尸体收走,凌乱的房间恢复如初,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龙冥泽在临走之前又向我凑了过来,离得极近,鼻尖都快贴到我的脸上。 薄唇微挑,笑得有几分邪,“下次你若是再深闺孤寂,可以来找我,我会勉为其难满足你!” 我怒视着他从我房间里消失。 想到王爽死时的模样,我也不敢在卧室再待下去,跑回灵堂里为奶奶守夜。 - 第二天早上,一声肝胆俱裂的叫喊惊醒了正在睡梦中的所有人。 ‘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穿上外套匆匆跑出去。 离得老远便看到一群人围在村尾的大槐树那里,有几个人还捂着嘴巴做出呕吐状。 村长更是叼着烟,眉头拧得都能夹死苍蝇,一筹莫展的样子。 我悄悄挤进去,只见树下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尸体被野兽撕扯的支离破碎,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内脏和肠子从腹腔中流了出来,又被冻成了冰粘黏在皮肤上,死状惨不忍睹。 要不是我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可能也跑出去吐了。 虽然那张脸已经被利爪挠烂,但我依然辨认出来,他正是王爽! 龙冥泽答应我会处理掉尸体,他就是这么处理的? 住在村尾的马叔把手揣进袖子里,唏嘘道,“今早上我和村长结伴去后山砍柴,在乱坟岗里发现了他,不知是被什么野兽给啃的,都拼不成个全乎样了!” 我久久不能平静,心内对龙冥泽的痛恨又加深了一层。 这时,王爽的父母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见到自家儿子的惨状险些昏了过去。 王爽妈妈扑到那具尸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害死了我的儿子啊?” 村民们全都缄口不语。 因为王爽一家早在几年前就搬离了守龙村,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算我们守龙村的人了。 甚至还有人站出来说风凉话,把责任往外甩。 “你们也算是在村里待过的,不知道初春时期不能独自上山吗?” 这条规矩是村长定下来的,野兽伤人的事故以前也出现过两次。 我们这片林区很大,山上有很多野兽,什么黑熊、猞猁、野猪,还有东北虎。 尤其是黑熊,它们冬眠了好几个月,出洞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食物,看到活蹦乱跳的东西就会往上扑。 而且熊这种动物,一旦沾了人血,就会把人当成食物链中的一环,以后会经常下山抓人。 村长害怕再出现这样的事,所以禁止村民在初春独自上山。 而王爽身上的伤并不是黑熊留下的,熊不吃死物。 从那七零八落的伤口来看,多半是野猪。 王爽妈妈听了这话,抬起头,视线从人群中扫到我,厉声诘问,“林见鹿,你给我说清楚!昨天晚上我儿子跑出去找你,一宿都没回来,怎么今早上他就死了?” 村民们一听这事跟我有关系,迅速从我身边退开十米远,都在用惊恐和畏惧的目光看着我。 唯有王爽妈妈还不知情,上前扯住我的衣领,边摇晃边破口大骂,“你这个狐狸精,当初就是因为你,害得王爽连学都没念完,我们家迫不得已搬去了广东! 这才刚回来,你又使狐媚功夫缠上了他,昨天晚上吃过饭他就吵着出去找你,我拦都拦不住。 你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些什么?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第033章 桑拓木 “请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是你的儿子想要强奸我,我才没有缠着他!”我挣开她的手,咬牙道。 王爽妈妈揩去脸上的泪,牢牢拽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走。 “大家都听到了吧,就是这个狐狸精害死我儿子的!” 村民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王爽妈妈不明所以,狠狠一跺脚,指着那些父老乡亲骂道,“呸,你们都是一伙的!村长你不管是吧?那好,咱们去派出所,让警察来管!” 村长本不想出面,听到王爽妈妈要把事情闹大,只得站出来打圆场,“王家妹子,你先别激动,这件事嘛……” “这件事只能怪你的儿子色胆包天,连龙王爷的女人都敢动!”马叔是时候插了进来。 那道音调极为尖细,显然是已被仙家上身。 村长皱眉看向他,“此话怎讲?” 马叔翘起兰花指,掩唇笑道,“还不是那个王爽,馋林见鹿的身子,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霸王硬上弓不成,反倒惹怒了龙王爷!死后不得全尸,也算是龙王爷对他降下的惩罚!” 马叔说着,转身瞥向我。 那眼神霎时变得惊恐,仿佛透过我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疑惑的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旋即,马叔打了个哆嗦,恢复了正常声调,朝我摆了摆手,“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话还没说完,便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堂口。 村民们都云里雾里,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猜测多半是龙冥泽捣的鬼。 他威胁马叔不要插手我的事情,马叔纵然有仙家在身,也不敢再冒头。 龙在自然界可谓是地表最强生物。 动物最终只能修炼成仙,但龙是上古神兽,生来自带王者光环,碾压一切。 如果没有那个血脉,一条普通的蛇最终只能成蟒、成蛟,却怎么也化不成龙。 从古到今,龙始终是万物主宰,普通仙家也是得罪不起的。 王爽的父母听完马叔的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村里人都知道,当初他们家搬走,就是因为王爽追求我不成,在龙王庙里受到了惊吓。 现在他死无全尸,又是因我而得罪了龙王! “龙王,龙王……你们口口声声都在说我儿子得罪了龙王!我今天就砸了这个破庙,看看那龙王到底是人还是鬼!”王爽父亲勃然大怒,抄起锄头便往龙王庙跑去。 村长想要阻拦,却被这夫妻俩癫狂的模样吓到,生怕他们丧心病狂给自己也来一锄头。 其他村民更是只敢站在庙外看热闹,哪敢踏进庙内一步。 王爽父亲气红了眼,照着那尊彩绘精良的龙王神像抡起了锄头。 我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刚要开口制止。 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霹雳巨响,头顶无数条黑色闪电汇成一股狂雷,朝着龙王庙所在的方向落下。 ‘轰隆——’ 之后,万籁俱寂。 我跟随着几个胆大的村民,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庙内一片狼藉,灰尘大的直让人打喷嚏。 那副镇龙棺早已不知去向,龙王神像倒塌在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王爽父母的身上。 王爽父母五脏六腑都被石像压碎,口吐鲜血,已经气绝身亡……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龙王……龙王杀人了!” 接着,周围的村民小声嘀咕起来。 “青天白日的,这龙王怎么还会杀人啊!难不成,我们供奉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竟然是个邪神?” “看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这庙里供的不是什么龙王,而是那条作乱的黑蛟!” “是她,她把那条恶蛟给放出来的!”有人指着我,厉声喝道。 我无力辩解,四顾茫然的站在那里。 村民纷纷退出龙王庙。 这下就连王婶都离我远远的,看向我的目光里夹杂着畏惧、惊恐与警惕,仿佛把我当成了洪水猛兽一样。 唯独没有把我当成人。 “这下糟了,那条恶蛟是吃人的!它刚出来就杀了王爽一家,以后指不定还要吃童男童女呢!” “都怪这个林见鹿,好端端的非得把这条恶蛟放出来干嘛啊,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你少说两句吧,让那恶蛟听见了,今晚就得来吃了你!” 那些人交头接耳,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全然不顾我还在场,越说越离谱。 村长眉头紧锁,再听不下去,大声吼了句,“全都闭嘴,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回屋待着去!” 村长在大家心里还是有些威信度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去,家家户户关紧门窗,不敢再出来了。 “小鹿啊……”村长来到我面前,却保持着离我一米远的距离,不敢靠我太近,赔笑道。 “大家伙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是被这些天发生的事给吓坏了,不是故意针对你。” 我沉默不语,目光有些涣散。 村长犹豫了下,谨慎开口,“你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挺难过的,王爽的事警察自会调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不过你也都看到了,大家现在对你……有点偏见,这些日子,你还是不要出现在大家面前比较好。” 我苦笑了下,点点头,“我明白了村长,你放心吧。” 村长得到了我的承诺,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落寞的往回走,街上空无一人,从未觉得村口到我家的路是如此漫长。 心里对龙冥泽的怨恨到达了顶峰,甚至连我都开始怀疑,他真是那个拯救苍生的龙王吗? 如果奶奶还在,我一定要问问她,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故事是不是哪里记错了? 为何龙冥泽的手段如此残忍卑劣? 把人命当成蝼蚁,随便践踏玩弄! 可惜奶奶依旧安详的躺在我面前,毫无生命特征。 倏然,角落里结成一团浅淡的光晕,慢慢幻化为人形…… 我瞳孔一缩,警惕的往床边退了退,“龙冥泽,你居然还敢来!” 龙冥泽懒散地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闲闲开口,“我为什么不敢来?” “你害得我被父老乡亲当成邪祟,现在我众叛亲离,连王婶都不愿见我了,你满意了吗?”我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与怒火终于爆发出来,朝他吼道。 第034章 大溪水 龙冥泽闻言,眼底却拂过一丝窃喜,“这怎么能怪我呢?你们人类本就是这样的物种啊!对未知的事物胆小又畏惧,只想着毁灭与驱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让你看清了他们的本来面目,有何不对?” “我当然知道人类自私胆小且贪婪,用不着你来提醒!”我冷冷的怼回去,“跑我这秀什么种族优越,仗着自己是条龙,随便残杀弱小,你又高尚到哪里去!就算王爽有罪,他的父母又何罪之有?” 龙冥泽的神情由桀骜转为愤怒,眼尾泛起薄薄的红,“他们砸我庙宇,毁我神像,难道不该死吗?” “那也是你杀王爽在先,他们才会去砸你的庙宇。你那么神通广大,想个办法把他们赶出去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呢?” 我扬起下巴,毫无畏惧的与他对视,“我倒是觉得王爽父母做得对,你如此残暴阴狠,根本不配当黑龙江的龙王!”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龙冥泽,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如同炼狱中爬出的喋血修罗,唇边绽出阴鸷的笑容,“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我说你不配受人们的供奉……” 话还没说完,被他一把捏住了喉咙。 他像对付王爽一样,把我凌空拎起。 脆弱的喉管发出危险的轻响,我的双腿在半空中竭力向他蹬踹,可他手上力大如钳,呼吸逐渐变得稀薄。 我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扯下胸口的黑玉,在他脖颈上重重一划,他果然松开了手。 “咳咳……”我伏在地上拼命喘息。 抬眸,却见龙冥泽的颈部出现一条五厘米长短的伤痕,血液顺着他颈线向下流淌,染红了他雪白的领口。 我在划伤温有才时,并没有用多大力气,他的整只手掌就被我切掉。 而用黑玉划伤龙冥泽,我使了全身的劲儿,竟只割出了浅浅一道血痕。 这东西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的…… 龙冥泽则用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我掌心里那片黑玉,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摇头道,“不,这不可能!龙冥渊他居然把这东西给了你,他疯了吗……”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护身符吗?”我问道。 说起来,自从二月初二那晚洞房过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龙冥渊。 听龙冥泽的意思,他好像给龙冥渊找了不少麻烦,让龙冥渊脱不开身。 而龙冥渊也表示过,今后不会再见我,那我和他……究竟算什么? 龙冥泽没有回答,见我紧紧捏着那片黑玉,像武器一样挡在胸前,嗤笑了声。 “把那破玩意收起来吧,别再丢人现眼!我说过,我没想要杀你,否则就凭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我早已让你挫骨扬灰了!” 我抿唇不语,并没有放松戒备。 龙冥泽反倒平静下来,闲庭信步般的在我房中踱步,走到奶奶的床前,伸手想要摸她。 “别碰我奶奶!”我张开双臂挡在奶奶的身前,语气严厉如冰。 龙冥泽不以为意,掀开眼皮打量着满屋纯白的灵堂,“你这是……在办丧事?你奶奶又没死,这么着急送她走啊!” 我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你奶奶没死。”龙冥泽不耐地重复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我奶奶她还能活过来?”我急切追问。 龙冥泽把手放在奶奶的额头上方,从他掌心中泄出一缕黑芒,似是在探查奶奶的情况。 “你奶奶是萨满,她本应在神明消失后自然死亡。不知是什么东西带走了你奶奶的魂,让她成为意识全无的活死人。如果你能把她的魂找回来,兴许还有救!” “真的?”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听过唯一的好消息。 可还没等我显露出笑容,他又泼过来一盆冷水。 “但她的肉体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很快就会像死尸一样,逐渐腐臭、溃烂。留给你的时间,只剩不到半个月。” 我再次萎靡下来。 之前九尾狐仙给的线索,到了温家就全部中断。 要在半个月之内找寻到勾走奶奶魂魄的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龙冥泽恰合时宜的开口,“看在你是我王妃的份上,给你指条明路吧。这大兴安岭中盛产山参,其中有一棵千年人参,吃了之后能活死人,肉白骨…… 你把那棵人参挖来,喂你奶奶服下,起码能延长三到五个月的时间,让她肉身不腐,这段时间应该足够你寻找到她的魂魄了。” 我仿佛看见了一线曙光。 村里老人说过,我们这片山林中是有千年人参存在的,却从没人能抓到过。 那年头的人参已经修成精怪,外表看上去和小孩子一模一样,会哭会闹。 还会戏弄上山挖参的人,故意指错方向,将人困在山中。 我们都叫它‘人参娃娃’。 同时我也起了戒心,悄悄审视着龙冥泽,“你会有这么好心?”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奶奶只有半个月好活了,自己看着办吧!”他不屑地扬眉。 我不可能眼看着奶奶一天一天腐烂下去,就算龙冥泽在说谎,现在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冒险一试。 龙冥泽消失后,我翻出奶奶的针线包,剪下一段红绳。 老人说挖到人参后,一定要用红绳将它捆住,否则它就会幻化成人形跑掉。 暂且不知传言可不可信,但率先准备好肯定没错。 我背起挖草药的背篓,朝后山走去 山中积雪未消,陡峭的山路依旧很难走,好在天还未黑,野兽不会在白日出没。 结果走了几个小时才到半山腰,我累得有些气喘,捡起一根树枝当拐杖,拄着它继续往山林深处行进。 越走越觉得龙冥泽是在骗我。 一般挖参都会选择在八九月份,夏季天气炎热,积雪全部融进泥土里,人参会发芽出土,结出红樱形状的果实,挖参人可以通过果实来找寻参的位置。 现在路面覆盖着半米深的大雪,我上哪去找人参啊! 天色逐渐黑沉下来,继续深入恐怕会有危险,还是先回家去再想办法。 当我打算原路折返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声苍老的呼救。 “有没有人啊,哎呦,救命啊……” 第035章 沙中土 我顺着那道声音寻去,只见不远处的树根底下坐着一位穿绿色军大衣的老大爷,正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哀嚎。 上次的纸人老姐事件让我留了个心眼,抬起手电筒照了过去,把对方仔仔细细看个真切。 确定他不是纸糊的,而是一个有皮肤纹理的真人后,这才敢走上前询问。 “大爷,您怎么了?” “小姑娘啊,我上山砍柴迷路了。”老大爷拖着悲戚的调子,浑浊的眸子里隐有泪花闪烁,“你身上有吃的吗,我饿得胃都在抽抽疼!” 我毫无犹豫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烧饼,递给了他,“已经冷了,您先对付着吃一口吧。” 老大爷飞快接过,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道,“小姑娘,你心肠可真好啊!” 我马不停蹄的走了几个小时,体力也几近透支,靠在他旁边那棵大树上休息,随口问道,“大爷,您是哪个村的,为啥我以前没见过你呢?” 老大爷仿佛没听见我的话,继续埋头啃着那块烧饼。 我寻思这大爷多半耳背,又用更大的音量喊道,“大爷,你是哪个村的啊?” 那老大爷仍是没有回复,反而从我身后传来一道干哑的嗓音。 “小鹿,你在这瞎喊什么呢?”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短袄的中年女人,手肘上挎着个菜篮子,正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个女人我认识,是隔壁村的张大娘。 她的女儿前两年嫁到了我们村子,张大娘经常过江来看望她。 “张大娘,这雪才刚停您就要出门啊?”我礼貌的向她打招呼。 张大娘气喘吁吁的开口,“趁着雪停了,我想去镇上给女儿买点好吃的补一补,她刚有了身子,天天吃酸菜炖粉条怎么能行啊!” 我心里有些泛酸,看看张大娘对女儿的感情,再看看恨不得掐死我的付红梅,同样是母女,咋就差距那么大呢! “现在天都黑透了,一会儿野兽就该出洞了,您就算再着急也不差这半天吧?还是先跟我回村子去,咱们明早再出发吧。”我好心劝道。 张大娘听到山枭在我们头顶发出桀桀的叫声,眼神也有些惧怕,点了点头。 我转身,想带上刚才那位迷路的大爷一起下山,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结果树下却没了那位大爷的踪影…… 奇怪,我也没听见脚步声啊。 这大爷之前还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吃了我一块烧饼就健步如飞,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难道那块烧饼是大力水手牌菠菜馅的吗! “张大娘,你看没看见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位大爷啊,他跑哪去了?”我问道。 张大娘那张干瘪如沟壑堆积的脸上露出凝重,“什么大爷?刚刚我看你一个人站在那,这才叫住了你,寻思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咋对着一棵树大喊大叫的!” 我睁大眼睛,不能置信道,“您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大爷吗?他就坐在那棵树底下,说自己迷路了,还朝我要了一个烧饼呢!” 说着,我伸出去摸口袋,表情霎时变得错愕。 因为我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被冻得梆硬的烧饼…… 我很确定,出门时只揣了一个烧饼,刚才给了那位老大爷。 可现在,我的口袋里怎会又多出来了个烧饼? 张大娘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瞅着我,“哪来的什么老大爷,我始终就瞧见了你一个人!” 这下我也懵了,难道那个老大爷是…… “哎?”张大娘皱起眉,也陷入了思索,“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咱们村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位穿绿色军大衣的老大爷,不过他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呀,你应该没见过他才对!” 张大娘不说还好,听了她的话,我本就发冷的身体直接变成透心凉。 偏偏张大娘这话匣子打开还就停不下来了! “那老大爷隆冬腊月上山砍柴,结果遇上了暴雪,困在山里回不来,活活饿死了。开春时候村里的采药人才发现了他,身上穿的就是那件军大衣,人都冻成冰雕了……” “张……张大娘你别说了!”我牙齿轻轻打着颤,假装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场幻觉。 “行,我不说了,咱们赶紧往家走吧。”张大娘爽快应答,挎上她的菜篮子,主动走在了我的前面。 我不得不佩服村里这些长辈,她们从小靠挖山货为生,体力杠杠好。 那张大娘人都过五十了,依旧步履矫健。 我在她身后追得都要岔气了,扶着树枝剧烈喘息。 一抬头,蓦地发觉我们竟走到后山那片乱坟岗里来了…… 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在雪地上投下诡异的阴影,将横七竖八的断碑映得更加森然。 凉飕飕的寒风从中间夹杂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呻吟,仿佛有不明生物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着我。 “大娘,咱们是不是走错了,我记得回村不经过这里啊?”我瑟瑟发着抖,向四周环视道。 这时,我瞥到不远处一座新建的坟,雪地上还有未全完破烂的花圈和纸钱,估计下葬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我鼓起勇气拿手电照向那块大理石材质的墓碑,上面贴着的黑白照片露出了一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面孔! 那照片上的人,居然是张大娘! 我猛然回想起,期末考试前,奶奶曾在电话里提过一嘴,隔壁村的张大娘没熬过年关,冬至的时候病逝了。 因张大娘跟我们家来往不多,我听过后也就把这茬给忘记了。 如今再去看墓碑上的字,只觉毛骨悚然。 ——慈母张玉芬之墓,孝女李梦莲叩立。 后面一行小字刻着下葬日期,正是三个月前…… 站在我身前的张大娘缓缓回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在月光下变得惨白如霜,两行血泪从她眼瞳中流了出来,冲我咧嘴笑道。 “小鹿,我这不是,带你回家了吗?” 我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掉头就往回跑。 张大娘还用那森然凄厉的嗓音在我身后喊道,“小鹿,你别跑啊,跟大娘回家去吧!” 谁要跟你回家,你那棺材住不下俩人! 第036章 天上火 我踉跄着往山下跑,无奈体力不支,想停下来喘口气,结果回头一看,竟瞥见了让我此生难忘的画面—— 成百上千的鬼魂从乱坟岗那些墓地里飘荡出来,他们身上着装年代不一,甚至还有留辫子的清朝男子。 死状一个比一个凄惨,或七窍流血,或舌头老长,张牙舞爪的追在我身后,激起一阵阵腐臭的阴风。 张大娘、还有那个穿军大衣的老大爷首当其冲,边追边喊,“给我……给我你的血!” 我这是遇上百鬼夜行了吗? 得嘞,这下我也不用纠结谁是鬼了,尼玛全都是鬼! 我手脚并用的往前跑,手电筒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根本看不清路。 远处有盈盈火光浮动,在无尽的黑暗中如同引路明灯,照彻旷野。 我本能的朝着光源处跑去,离近了才看到是一间小木屋。 暖橘色的火光正是从屋内散发出来的。 这片山林中有很多这样的木屋,是给那些前来勘探的守林员和地质学家居住的,有时候上山采药的人也会在里面借住两天。 既然生着火,显然是有人在里面,我孤注一掷的跑了过去。 果然,那些追逐我的鬼魂停在距离木屋两百米左右的地方,不再前进了。 它们似乎……怕火? 我惊魂未定的上前敲门。 少顷,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堵在门口,身上穿着灰黄相间的羽绒服,看上去非常时尚。 俊朗的脸上透着一股沉毅之色,偏头用审视的目光瞅着我,语气有些不善,“你有事吗?” 说话间呼出大量白色哈气,这代表着他是个有温度的活人,我警惕的心放松了一半。 “大哥,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烤烤火?外面有,有……”我咽了下口水,期期艾艾地向他解释道。 男人看向我的身后,仿佛明白了什么,侧开身体让出仅一人通过的缝隙来。 我感激的点点头,立刻钻了进去。 木屋内摆设非常简单,一张单人铁架床,上面铺着看不清颜色的毛毯,矮木桌上放着几只掉了瓷的旧碗。 中央地上堆着一些干柴,火苗噼里啪啦作响,上方铁架烧着一锅滚烫的热菜汤,升腾着温暖的白雾。 男人倒了一碗热菜汤,不动声色的递给我。 那热菜汤里除了盐巴没有别的调味料,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救命良药。 我大口喝了半碗,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由衷感谢道,“太谢谢你了,大哥怎么称呼?” “我是这片的守林员,你叫我汪哥就好。”男人单手拿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淡声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大半夜的往树林子里跑什么?” 我把碗放在掌心里捂着,咬牙切齿的说,“被一个混蛋给忽悠了,他说这山上有千年人参,结果人参没看着,我差点被……被那些东西给活撕了!” 汪哥表情一变,眸光锐利的朝我射过来,“你是来上山挖人参的?” 我听出他语气里带着警觉,连忙解释道,“我奶奶得了治不好的病,快要死了,我只得找寻千年人参为她吊命。” 汪哥表神色缓和了几分,别有深意道,“你听没听过一句话,‘要想挖参宝,得找棒槌鸟’。 棒槌鸟又叫人参鸟,身体羽翅灰黑,唯头顶一块橙黄,喜欢吃人参结成的红果。 有经验的挖参人只要跟踪棒槌鸟的痕迹,就能寻到人参的位置。 可现在是冬天,千山寂灭,群鸟飞绝。 没有鸟会在这种天气里出现,你来错季节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不知现在挖参不合时宜,可奶奶她撑不到今年夏季了呀! 汪哥见我仍是执迷不悟,便沉默下来。 过了良久,我喝完了一整碗菜汤。 偷偷朝窗外瞄了一眼,外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些鬼魂到底走了没啊? 他们为什么会集体跑来追我? “汪哥,你经常在山里待着,是不是见过很多古怪的事啊?”我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主动打探。 汪哥往火堆里填新柴,不露声色道,“唔……是见过不少。你刚才是被乱坟岗里那些小鬼给盯上了吧?” 我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乱坟岗那块地方,以前战乱时埋了很多无名尸首,怨气重的很,在风水上形成了一个煞。只要是葬进去的魂都被煞气所感染,化为厉鬼无法投胎,变着法的勾引过路人陪他们作伴。 这样的事之前也发生过几次,但像今晚这样引得全部鬼魂倾巢出动,我还是头一次见……小姑娘,你的体质可不一般啊!”汪哥话里夹着揶揄,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躲避着他的目光。 十八岁之前,我还是个无神论者,根本不相信鬼魂的存在。 这两年里发生的事让我彻底颠覆了世界观,并且不得不承认,我就是有些地方异于常人。 比如……我的血。 但我不知道这血除了能解开封印,使龙发情……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不过,乱坟岗那些小鬼没什么可怕的,我见过比这更吓人的东西!”汪哥的眸光冷晦难辨,幽幽说道。 “什么东西啊?” 我抿了抿唇,心想这世上还有比龙冥泽更可怕的东西吗? “大概在八十年前吧,日军战败投降,有支一万多人的部队在接到命令撤离时,途经这片山区安营驻扎。 结果后来日方却怎么也联系不到这个部队了,还派出了侦察机搜寻,但是什么都没找到,仿佛这一万多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顿时传言四起,有的人说他们误闯了宇宙黑洞,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有人说大兴安岭这片地区在远古时候归鲜卑所有,大山里至今还活动着鲜卑遗民,他们落入了鲜卑人的陷阱,全军覆没。 还有人说,大兴安岭有山神存在,日军在中华大地做下的恶事激怒了山神,所以将他们永远留在了这里……” 汪哥淡淡一笑,他的脸映照在熊熊火光中,随着火苗波动而扭曲,略显几分狰狞和诡谲。 “你更相信哪一种呢?” 第037章 石榴木 “我?”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但我更喜欢最后一种,犯我疆土,虽远必诛。可过于神话,也过于理想化了。” 汪哥眯起双眸,“传说每逢血月,那些消失在山里的那支军队会重新复活,如果这时候有人上前跟他们搭话,就会被他们拉进山谷的裂缝之中,再也无法返回人间……” 我强行牵了牵嘴角,假装捧场,“那这个传说还挺吓人的哈,不过长这么大也没听说谁见过那些消失的兵团!” 汪哥转头看向我,面无表情说道,“我见过。” 明明篝火还在剧烈燃烧,但我还是感觉到有凉风沁骨,不知所措的坐在那里。 汪哥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 我主动上前帮忙,顺便提出了个不情之请。 “汪哥,我今晚能不能……在你屋里打个地铺啊?” 汪哥扫了我一眼,脸上无甚情绪,“这山里非常危险,可不光你看到的那些鬼怪,你确定要留下来?” 我寻思着,你都把话说的那么吓人啊,谁还敢再摸黑下山啊! 就算不被鬼吃掉,也有可能被豺狼虎豹当点心给炫了啊! “我只借住这一个晚上,你不用给我留被子,我就坐在火堆旁边烤烤火就行了,等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来,保证就走!” 汪哥抿唇不答。 我见状,从口袋里翻出仅有的一张红色钞票,放到那张矮木桌上,“我出门着急没带什么钱,汪哥你别嫌少,就当是今晚的住宿费好了。” 汪哥剑眉微挑,似是有些意外,“把钱收起来,我不需要。” 我只得讪讪地把钱揣了回去。 “留你住一晚也不是不行,但你切记,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房间!”汪哥冷声叮嘱。 我松了口气,欣然点头,“好的汪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洗完碗筷后,我又把整个木屋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想着既然他不肯收钱,我就用体力劳动回报这个人情好了。 汪哥冷眼看我在屋子里忙来忙去,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表情却温和了不少。 我把最后一捆柴放到墙角,刚想回篝火旁边坐下,汪哥却漠然开口,“今晚你去床上睡吧,我坐在这里守夜。” “这不合适吧,还是汪哥你去睡觉,我来守夜好了!” 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知道汪哥是好心,但这里毕竟是他的住所,我的突然打扰已经很冒昧了,不能再让汪哥一夜不睡。 汪哥的态度却十分果决,“让你睡床就快去,别磨磨蹭蹭,不听我的话就滚出去!” 我不好再说什么,脱下鞋,合衣躺到了床板上。 那被褥的颜色过于陈旧,床单枕套甚至都有些发黄,却没有任何难闻的气味,反而溢出一股清冽的松柏香。 房间里寂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烧干木柴中水分发出的噼啪响声。 我转了个身,后脑却被一个坚硬的物体硌得生疼。 手伸到枕头底下一摸,竟掏出了块沉甸甸的金条。 我倒抽一口冷气,手上金条在火光下发出粲然的色泽,充满财富的诱惑力。 通过重量判断,那块金条最少有五百克左右,按照最近黄金的价格,估摸值个二十几万了! 像我们这种偏远山区的居民,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这么多钱。 这么一大笔财富明晃晃的摆在那里,足以让人产生想要占为己有的欲望。 可汪哥只是一个守林员,他是从哪弄来这么多钱的呢? 思及此处,我抬眼望向汪哥,发现他已经靠着木墙阖眸睡着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那块金条塞了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再次闭上眼睛。 反正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兴许今后都不会再见,既然汪哥没有伤害我的意图,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渐渐的,我困意来袭,陷入沉眠。 ‘咕咕,咕咕——’ 一阵吵闹的鸟叫声把我唤醒,起初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睁开眼茫然地扫视了下四周。 屋内只剩下那熄灭的篝火还在散发余温,而火堆旁的汪哥却不见了踪影。 汪哥不是说要守夜的吗? 怎么警告我不要出门,自己却不见人影了! 窗外再次传来清晰的鸟叫声,这次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可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鸟呢? 我万分诧异,穿上鞋来到窗边,却见一只比麻雀略大的鸟站在外面窗台上,正歪着脑袋紧紧盯着我。 它的腹部为深灰色,头顶羽毛发黄,嘴巴黑尖。 这不正是汪哥提过的棒槌鸟吗! 那只鸟似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嘴里‘咕咕’叫个不停。 当我打开窗户向它伸手,它却展翅飞走了,停留在木屋前不远处的树梢上,依然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过了几分钟,棒槌鸟还是没有飞走,始终站在树梢上,朝我所在的方向偏头凝望。 我来到门边,想出去追踪那只鸟,看看能不能寻到千年人参的位置。 可汪哥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房间。’ 这个汪哥给我的感觉非常奇怪,对鬼魂的认同、消失军队的传闻、枕头底下的金条…… 总之他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守林员。 我不知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再加上外面那群飘荡的恶鬼,心内也在摇摆不定。 出去,还是不出去? 唯恐错过了今晚,以后再难追踪到棒槌鸟的痕迹。 而奶奶昏迷不醒的模样在眼前浮现,我咬了咬牙,拧开门把手,走出了木屋。 哪怕外面是龙潭虎穴,为了奶奶,也只能出去闯一闯了! 天空圆月中悬,镀着一层血红色的毛边,子夜时分即将来临,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我来到那棵大树下面,仰头望向那只小鸟。 明知不可能得到回应,还是开口问道,“你把我叫出来,是要带我去找千年人参吗?” 那只鸟似乎真的听懂了我的话,歪了歪脑袋,做出一个‘跟我走’的动作,展翅朝树林深处飞去。 我惊诧不已,快步追了上去。 走了将近一刻钟,眼瞅着那间小木屋离我越来越远,忍不住问道,“喂,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啊?” 棒槌鸟停驻在我头顶的树梢上,长喙微张,双眼在月夜下散发出诡异的光,仿佛在刻意嘲笑。 第038章 大海水 我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跑,远处却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声音震耳欲聋,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同时还伴随着重车碾压的轰鸣,在整座山谷里悠扬回荡。 我回过头,看到远处无数人影如黑云压境般从山谷深处走过来。 在月光的照射下,那些黑影逐渐清晰,他们穿着抗战剧里日本鬼子的装扮,腰佩刺刀,背着长枪,十人一行,速度极快。 中间还有一些坦克和炮车,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难道汪哥说得是真的,那些消失在山谷里的日军,会在血月之夜里复活? 光线太过昏暗,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这些人走路仿佛是用飘的,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更不见车辙痕迹。 我屏住呼吸,想趁他们没发现之际悄悄溜走。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从哪冒出一截枯枝,被正往后退的我一脚踩断。 ‘咔嚓——’ 林间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都跟着静止。 我缓缓抬头,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原地不动了,士兵们全部转头朝我所在的地方望了过来。 这回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一张张面孔肤色铁青,仿佛中了毒一样,渗透着绿幽幽的光。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 我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他们说道,“抱一丝啊~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为首的士兵拔出刺刀指向苍天,剩下那上万人的队伍也跟着一起拔刀,转变方向朝我扑了过来。 我抬腿就跑,恨不得脚下生出个风火轮。 妈呀,可太吓银了! 头顶的棒槌鸟‘桀桀’叫个不停,宛如看戏般发出无情的嘲笑。 我抽空回眸,发现而那些军装鬼仍追在我身后。 耳边萦绕着军靴踏地的整齐声响,‘噔噔噔——’ 我不敢再回头看,继续闷头往前跑。 林间松树遮天蔽日,月光被阻隔在外,视野一片昏黑。 我看不清前方的路,一脚踩下去才觉不对,整个身体腾空栽倒,呈惯性朝下方坠落。 这里竟是一处断崖! 正当我以为自己将要粉身碎骨,闭上双眼,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啊——” 下一瞬,跌入了温柔而有力的怀抱中…… 耳畔的风渐渐静了,我感到自己正被人打横抱着,试探的将眼睛睁开一道小缝,入目竟是冷清深隽的侧脸。 龙冥渊凌空落在万丈雪原之上,玄色衣摆在猎猎寒风中翻飞,衬得他颀长的身影有些削薄,平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飘逸。 他在等待我主动从身上下来,见我仍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放,率先收回了膝弯处的手。 我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从他怀中跳到雪地上。 刚想问他为何会在这里,身后那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再次传了过来。 这群小鬼子还真挺执,都跳崖了也不肯放过我,畜生啊! 我拽着龙冥渊的袖子,瑟瑟发抖道,“妈呀,他们又追过来了!” 龙冥渊垂眸,无奈地瞥了眼被我揉皱的袖口,音色极淡,“别怕,退到我身后。” 不知为何,龙冥渊总是能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乖乖松手,躲到他的背后,仅冒出一双小眼睛从他肩膀上朝外看去。 龙冥渊摊开双手,凭空幻化出一把如蓝冰般透明质感的古琴,七根极细的琴弦上散发出柔和光晕。 我不解,这大佬想干啥,给小鬼子们弹催眠曲吗? 他抬手,轻抚在琴弦上。 那是一双天生弹琴的手,骨节明晰,修长如玉,像极了精美的艺术品。 我瞬间联想到洞房那晚,他正是用这双手,牢牢按住我的腰窝不放…… 失神间,龙冥渊素手一挥,七弦震动,泠澈的琴音铮然乍响。 一道银辉,宛若暗夜中划过的流星,以半弧形向那些鬼魂横扫出去。 成千上万的鬼魂原本还提刀向我们奔袭,琴音戛然而止后,他们的身体竟如烟雾般消散在空气里,连把灰都没剩下…… “出来吧,没事了。” 龙冥渊音调清冷,内含几丝不易察觉的哄慰。 我被他这一手震撼到。 良久,从他身后走出来,小声问道,“龙冥渊,你怎么在这里啊?” 龙冥渊眼睫轻抬,不动声色的望着我,“不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 我惊讶不已,“我什么时候召唤你了?” 他指了指我胸口挂着的那块黑玉,“你心里在喊我的名字,我感应到了。” 我竟无言以对。 的确,我在跌落悬崖时曾握住那片黑玉,祈求它能救救我。 没想到这黑玉还有传唤功能,直接把龙冥渊带到了我的面前…… 我鼓起勇气与他对视,感觉他的脸色似乎比上一回在棺材里相见时还要苍白,眉眼间也透露些许倦怠。仿佛刚经历过几场恶战,没有好好休息。 我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 比如:那晚之后,他去了哪里? 不是说好,以后都再不会再见我了吗,为何听到我的召唤就过来了? 还有,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啊? 话到嘴边,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只问起无关的话题,“为什么这些鬼都来追我呢?” “因为他们想要你的血。”龙冥渊淡淡解释。 “我的血有什么用?”我追问道。 “我之前说过,你的血液里含有鹿灵的成分,至纯至洁,是疗伤圣药。 你年满十八岁之后,随着体内鹿灵之魂逐渐觉醒,会越来越招脏东西的喜欢。 因为那些邪祟得到了你的血,可以洗涤身上怨气,去地府转世投胎。”龙冥渊的语气如同解说般毫无波澜。 我听了简直要疯,“你的意思是说,现在追我的鬼还不算多,以后还会更多?” 他不置可否。 “要不你们俩兄弟还是把我杀了吧,天天被鬼追可太痛苦了!”我摇头吐槽道。 龙冥渊却眉头一皱,眼底冷色凝聚,厉声喝道,“别说这种话!” 我被他那冰魄般的目光吓了一跳,不敢再开玩笑。 这是他第一次吼我,我心里面空落落的。 手中捏着那片黑玉,期期艾艾的问道,“说起来,我应该算是你的……弟媳?那我以后还能用它来召唤你吗?” 第039章 值符 龙冥渊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错愕,张了张口,似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薄唇紧抿,“收好,以后遇到危险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我听得到。” 我听完,立刻把它塞回领口中。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愿意保护我啊? 龙冥渊没有察觉到我眼底的欣喜,主动询问,“你为何会在这山林之中?” “还不都是因为你那个杀千刀的弟弟!”我小声嘀咕着。 龙冥渊蹙眉,声调紧绷起来,“龙冥泽……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啊,忽悠我上山找什么千年人参,我看他是存心想让我死在山上!”提起龙冥泽我就恨得牙根痒痒。 龙冥渊骤然变了脸色,凝声道,“立刻下山去,这里太危险,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话间,他的轮廓逐渐开始透明,慢慢与夜色融为一体,消散在暗红色的月光里,只来得及落下一句。 “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包括……” 尾音淡出听觉范围,愈发模糊不清。 “喂,包括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在这种关键时候没电是要把人憋死吗!” 山谷内回荡着我疑惑的叫喊声,片刻后又归于沉寂。 林间不见鸟兽,连冷风都止息下来,只剩那轮血红的月亮仍触目惊心的悬挂在天幕上。 我不敢再做停留,乖乖听龙冥渊的话朝山下走去。 什么千年人参、棒槌鸟,很有可能都是龙冥泽设下的陷阱。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难道跟我命中之劫有关系吗? 黑夜太过浓稠,我弄丢了手电筒,只能把手机上的手电功能打开,却仅照亮脚下的方寸视野。 我摸索着前行,走了将近三个小时,那轮血月隐有西落的迹象,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这诡异的长夜终于要结束了。 朝阳冒头,山林间晨雾四起,灰白的浓雾遮天蔽日,缭绕在那些高大的树梢,可见度不足半米。 我不知现在身处何地,慌张的四顾张望,生怕从浓雾中蹿出个什么野兽来。 背后传来小孩子调皮的笑声。 ‘咯咯咯——’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这都已经是白天了,为何还有鬼魂纠缠着我不放? 有完没完了! 那嬉笑声由远及近,下一秒就出现在我的耳边。 我紧闭上眼睛,拿出黑玉在空中随手一划。 只听一道破风声撕破结界,眼前的浓雾瞬间消散开,恢复了林中本来样貌。 ‘哎呦——’ 同时,耳边传来奶声奶气的呼痛。 我看到一个白胖白胖的奶团子从大松树后面滚了出来。 那孩子撑死不到三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个红肚兜,头上扎着两个发髻,模样煞是可爱,活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胖娃娃! 奶团子愣怔的看了看我,似是没想到我会轻易破了他的结界,一屁股坐在雪堆里大哭起来,“呜哇……你欺负小孩子!” 我倍感无语。 心怀戒备地走上前去,讷讷问道,“那个,你是谁家的小妖怪啊?” 这荒郊野岭的凭空冒出来个小娃娃,用脚趾丫子想都是妖怪变得。 我就不信,这世上除了温有才夫妇,谁还能把孩子往雪地里扔! 奶团子突然从雪堆里站了起来,可惜他实在太矮,两条白萝卜一样的小腿刚刚站直,就被深厚的大雪埋了进去,浑身上下只剩个小脑袋露在外面。 他呸呸吐了两口雪,指着我大骂道,“孙贼,你喊谁小妖怪呢! 你爷爷我活了一千多岁,这山上的所有精怪都没我岁数大,你见了爷爷还不赶紧跪下磕头!” 我闻言,联想到村里老人说过的人参娃娃,喜出望外的问道,“你就是那棵千年人参精啊?” 人参娃娃傲娇的偏过头,冷哼了声,“都跟你说过啦,不要叫我妖怪,叫爷爷!” 我激动地搓了搓双手,本以为千年人参只是个传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无费功夫,还真让我给找着了! 人参娃娃自顾自的嘟囔着,“棒槌鸟说你在找我,它倒是好心,不想伤你的性命,我偏要来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想挖我回去炖汤! 话说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宝,能不能让我瞧瞧? 居然能破我设下的结界,肯定是件了不起的……啊!” 我趁他在雪堆里絮絮叨叨个不停,拿起背后的箩筐,照着他的脑袋扣了下去…… 人参娃娃在我的箩筐下拼命挣扎,大骂道,“你这个孙贼,把爷爷我放出来!否则等爷爷出来之后,定要把你给煮了吃!” “我的肉又不是唐僧,你吃了也不能长生不老。”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绳,捆住了他的小手小脚,故意吓他,“不过你就不一样了,我吃了你的肉,肯定能长生不老!” 人参娃娃再动弹不得,小嘴一撅,又哭天喊地的哀嚎起来。 “哇……” 我把他背在箩筐里,受不了他在我耳边嚎叫,掏出那个冻得梆硬的烧饼,塞进他的嘴里。 “好啦好啦,给你吃东西,不要哭啦!” 人参娃娃的眼泪来得汹涌,去得也快,见到有东西吃果然不哭了,抱着那块烧饼啃了一路。 我趁这个工夫飞快往山下跑,回到自己家中。 一日不见,奶奶的手背上已经起了紫红色的尸斑。 我心里又是惊讶又是难过,把人参娃娃从箩筐里抱出来,放到了奶奶的床边,立刻去厨房烧水。 人参娃娃打了个饱嗝,百无聊赖的看着我屋里屋外来回折腾,不屑道,“孙贼,我劝你还是别费劲了。你奶奶她死透了,现在估计已经魂归地府,你就算把我给炖了,她也活不过来啊!” 我拿着手机百度搜索如何铁锅炖小孩,头也不抬的说道,“我会把奶奶的魂魄给找回来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她的肉身保住!” 人参娃娃嘟了嘟嘴,一双明如黑琉璃般的大眼睛环视着四周,嫌弃道,“你家好穷啊,怎么连墙壁都是漏风的!哎不对……你磨刀做什么?” 我拎起菜刀,面无表情的走向他,“你再说一次试试?” 第040章 腾蛇 人参娃娃吓得脚趾丫都翘了起来,小屁股一扭一扭地往床角里缩,“你……你好好说话,把刀放下!” “放不下~”我脸上扬起邪恶的微笑,一步步向他靠近,“人参爷爷,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你是想先煮后切呢,还是先切后煮啊?” “这有区别吗!”他瑟瑟发抖,两只雪白的小手攥成拳头状。 我坏笑道,“是没什么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 人参娃娃又开始嚎啕大哭,手脚不停折腾,无奈红绳在身,想逃也逃不了。 “呜哇哇,你们人类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把我全家都吃掉了,要不是棒槌鸟护着我,我也早就被你们给吃了! 以前我有很多兄弟姐妹的,都是你们人类贪得无厌,年年挖参,挖完还不种,如今整片山林就剩下我这么一棵人参精了,你们居然还不肯放过我!” 他的话令我有些动摇,竟对一棵人参起了同情心。 的确是我们人类贪得无厌,理所应当享受着大自然给予的馈赠,却不断占据动植物的领土,破坏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奶奶说她小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猎枪。 随着人口不断增多,山上的野兽都快被打光了。 后来改革开放,上头开始管控,这种情况也就基本杜绝了。 毕竟大的会武功,小的会法术,不大不小的还受法律保护。 网上有人戏说,动物保护法出台之后,东北菜谱减少了一半。 比如代表菜飞龙炖蘑菇,现在吃一次五年起步。 村民纷纷放下猎枪,改行卖中草药,像人参这种值钱的宝贝更是被铲了个溜干净。 我抿了抿唇,跟他打着商量,“别怕,我不会伤你性命的,你只要给我一根小须须,让我救活奶奶就成!” 人参娃娃依旧哭闹不止,“不给,可恶的人类,死也不给!” 我被他哭得头疼不已,狠下心把菜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可当我看到他的身体与小娃娃无甚差别,又实在下不去这个手。 “爷爷,你能不能变回人参的样子啊,你这样我剁不下去啊!”我挠着头,纠结道。 然而人参娃娃的哭声更大了。 我一时拿不出主意,只得盘腿坐到他的对面,想等他停止啼哭,再好好和他商量。 千年人参到底是千年人参,不吃饭不喝水,从下午一直哭到了天黑。 我没办法,找出了奶奶的神铃来哄它睡觉,“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人参娃娃的注意力被我吸引,哭声减弱,可也仅是从嚎啕大哭变为了小声呜咽。 我几近崩溃的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带娃的日常吗? 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这辈子都不生孩子了! 人在疲累时,思维就会变得涣散。 我想到和自己龙冥渊厮缠了三天三夜,当时根本没有条件做避孕。 他可没少在我身体里…… 我会怀孕吗?龙和人会有生殖隔阂吗? 不对……这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吗! 当我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的时候,浓重的困意侵袭而来,眼皮子一耷拉,竟然在哭声里睡着了。 再次睁眼,已是第二天早上。 我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突然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定睛朝床角看去。 只见角落里留下一条红绳,而人参娃娃却不见了踪影。 糟糕,还是让它给跑了! 那人参娃娃的哭声里含有法术,长时间聆听就会被它给洗脑,然后陷入昏迷。 难怪从没有人能抓住它!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 村里老人曾说过,成精的人参长脚会跑。 它逃走后,如果再去之前的地方寻找,只能看到一个挖开的土坑。 我因此特意在红绳上面喷了些奶奶之前调制的花露水,那人参娃娃被我绑了那么久,身上肯定沾着花露水的味道。 只要牵条狗跟我一起上山,就能寻找到人参娃娃的藏身之处。 但我心里有几分犹豫,人家在山林间生长的好好的,我却要把它捉了炖汤喝,未免也太无耻了点。 可当我转头看向奶奶,她身上的尸斑已经蔓延到脖领,再不服下人参的话,只怕来不及了! 我咬了咬牙,狠下心去朝村长家借了条大黄狗。 村里的土狗都很聪明,我把沾有花露水的布条给它闻了闻,它便带着我飞快往山上跑。 行至半山腰处,大黄停了下来,双爪在雪地里刨来刨去,“汪汪……” 我知道它一定发现了什么,连忙上前查看。 果然,雪地里被大黄刨出了一截白色的植物,看个头足有一根萝卜那么大。 我欣喜若狂,拿出铲子开挖。 结果那人参的根须瞬间伸得老长,从我脚下的土壤里翻腾出来,像绳索般将我身体牢牢捆绑。 还没等我掏出黑玉,那些根须就把我吊在了树梢上。 地上那根人参幻化成奶团子的模样,小脸五官拧皱在一起,表情忿恨又嚣张,“居然被你找到了我的真身,讨厌讨厌,我要杀了你!” “哎,人参爷爷,有话好商量啊!”我大喊道,身上的根须不断收紧,勒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破碎,只剩双脚还在不停动弹。 霎时,天空中传来几声鸟叫,一只灰黄相间的棒槌鸟落在我面前的雪地上。 它幻化出人形,容貌英俊,身材高大,赫然就是昨晚木屋中的守林员,汪哥! 汪哥指间夹着一根灰羽,挥手射向我。 我身上的根须被羽毛齐刷刷切断,我也从树上掉了下来。 还好积雪够厚,我穿得又多,除了屁股有点疼,没有伤到要害。 人参娃娃愤怒的直跳脚,“汪哥你这是做什么!” 汪哥淡淡开口,“参宝,她是个好人,放了她吧!她和之前那些贪得无厌的挖参人不一样,是为了救她的奶奶。” “她要把我剁了炖汤,哪里像个好人了?”人参娃娃挥舞着雪藕般的手臂,气得小脸通红,“汪哥你为什么要帮她说话!” “那天晚上她借住在我家中,我曾试探过她,变出一块金条放在她枕下,她都不为所动。主动帮我收拾了屋子,还偷偷把一百块钱藏在了我的床铺下……” 汪哥目光深邃而复杂,“上次我也用了同样的办法试探三个猎人,当我离开房间后,他们为了金条在里面大打出手,自相残杀……她是个好孩子,和你一样,不应该就这么死掉。” 我怔住,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救了我一命。 第041章 太阴 人参娃娃眨巴着他那双大眼睛,不能置信地看着我,“你傻啊!你家都穷成那样了还给别人送钱,你是散财童子啊?” 我:“……” 人参娃娃并未解气,双手叉腰怒道,“指望着我救命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全都要救吗?那我还怎么活到今天!” “我绝不会害你性命的,我只要你的……嗯,一根小须须就可以了!”我见人参娃娃又要发火,连忙向他们解释道。 “我奶奶是个萨满,我是被她从树林里捡回来的,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害过人,虽然表面看上去总是凶巴巴的,实际上心地特别善良。 她是为了我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我……我自己也快死了,我只想在死之前,让她活过来,也算是报答了她对我的养育之恩。” 说到后面自己也有些动容,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人参娃娃嘟起嘴巴,不说话了。 汪哥的表情十分复杂,“你奶奶是萨满?你为何不早说!我们山中生灵都受萨满的庇佑,自古以来便是相辅相成的关系,若是真像你说得那样,救她一命也无可厚非!” 我停止抽噎,“真哒?你们真能救我奶奶吗?” 人参娃娃那张小脸上满是不情愿,双手不停搓蹭,忸怩道,“我吃过你一个烧饼,虽然硬邦邦的,也不好吃,但你是第一个主动给我东西吃的人类…… 如果你能保证,回去之后不再跟任何人提起曾遇见过我这件事情,那我勉为其难,可以给你一根小须须。” 我万分惊喜,刚想竖起手指对天发誓,身侧却突然凝成一道黑雾,以利刃般的速度袭向汪哥。 “噗——” 汪哥胸前被莫名器物划破将近一尺长的伤口,深可见骨,温热的血液喷溅在雪地上。 “汪哥……”人参娃娃大喊着扑到汪哥面前。 汪哥嘴里不停吐着鲜血,吃力地对人参娃娃说了句,“快走!” 那黑雾渐渐凝成人形,白衣翩然,颀长玉立。 光看背影我便能将他认出来,“龙冥泽,你来干嘛?” 龙冥泽唇边挽起一抹妖冶的笑容,挑眉看向我,“王妃,我出现在这里,你感觉到很意外吗?” 人参娃娃大惊失色,小手指着我道,“你你你……原来你跟他是一伙的!” 我刚开口想要解释,龙冥泽却伸长手臂揽过了我的肩,戏谑一笑,“对啊,林见鹿可是我明媒正娶的龙王妃! 说起来,能够如此轻易找到你的藏身之处,还要多亏她的帮忙呢!” 人参娃娃听后,用愤怒的目光看向我,里面的恨意昭然若揭,“亏我还想留一条根须给你,原来你们人类都是这么狡猾无耻!” “你误会了,我和他真不熟!”我百口莫辩。 龙冥泽鼻腔内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以箭般的速度朝人参娃娃飞去。 这时我才看清,他右手握着一柄通体发白的剑,形状如鱼骨,尖刺锋利,却不知是什么鱼的骨头竟如此坚硬。 龙冥泽毫不费力的斩去人参娃娃放出的数十条根茎,动作潇洒飘逸。闪身来到人参娃娃的面前,揪住他的红肚兜,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人参娃娃的小脚拼命在半空挣扎,大骂道,“你爷爷个熊,你这条沼泽地里爬出来的臭泥鳅,快把老子放下来!” 我心中骇然,“龙冥泽,你要做什么?” 龙冥泽没有理我,而是双唇微张,人参娃娃在他手中变成一缕淡薄的白烟,被他吸入腹中。 旋即,他转过头看向我,舌尖轻轻舔过红艳的下唇,意犹未尽的说道,“真是美味啊,千年的人参,果然不一般!” 我双瞳紧缩,发现龙冥泽的外形竟有了些许变化。 之前他虽能化形,却始终如雾如烟,轮廓都有些发虚。 而他吞下人参娃娃后,身体逐渐有了肌理和光泽,不再是幻灵。 “重新找回真身的滋味可真妙!”龙冥泽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语调懒散而讥诮。 “你让我上山去找千年人参给奶奶吊命,果然是骗我的!”我厉声道。 他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在我脸上轻轻一剐,哂笑道,“当然是骗你的!我刚从沉眠里苏醒,身体虚乏的厉害,连幻形也撑不了多久,最想吃棵千年人参补一补啦! 可惜人参最擅长藏匿踪迹,对人如此,对妖亦是如此。 它们生来就有无数分身,如果漫无目的去找寻,如同大海捞针。 而且妖与妖之间彼此都有感应,只怕还没等我靠近,它们就会提前逃走了。 还是我的王妃厉害,一找就找到了,还把它乖乖送到我面前,你可真是我的心肝小宝贝!” 龙冥泽说着,抬手想要摸我的脸,被我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怪物!”我气得浑身发抖,咬牙怒道。 龙冥泽神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眯起双眸危险的睨着我,“你刚才叫我什么?” 倏然,我们身后传来撕破冷风的肃杀声,汪哥的双臂幻化成两柄长刀,朝龙冥泽冲了过来。 “把人参娃娃吐出来!”汪哥怒吼道。 龙冥泽身形未动,轻飘飘地躲开了他的袭击,并用鱼骨剑深深刺进了汪哥的腹部。 汪哥被他钉在树干上再无力动弹,暗红色血液沿着树皮那沟壑的纹路流淌而下。 龙冥泽脸上面无表情,眼底却浮出浓重的嘲讽,“不自量力,敢跟我玩偷袭,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见他动了杀意,挺身挡在汪哥面前,大喊道,“不要杀他,你已经得到人参娃娃了,放过汪哥吧!” 龙冥泽磨了磨牙,轻拧的眉心表达出不悦,“你是我的王妃,却要为一个外人求情!” “我不是你的王妃!”我反驳道。 龙冥泽收回了剑,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我,“哦?王妃,你今天又要跟我闹哪出啊?” 我扬起下巴,直视着他,“你根本不是黑龙江里的龙王,龙冥渊才是龙王!” 龙冥泽脸色大变,猩红的双眸中翻腾着浓烈的怒火,“你说什么?” 我早该猜到的,那个流传了许久的神话故事不知为何出了岔子,真相与传闻刚好截然相反。 “龙王庙里供奉的神像是他,镇龙棺镇的也是他。你是那条走火入魔,在江边为祸百姓的恶蛟。而龙冥渊,他才是拯救了两岸百姓,重伤沉眠的龙王!”我一字一句的说道。 气氛诡异的安静下去,耳边只剩寒风刮过残叶的沙沙声。 第042章 六合 许久,龙冥泽缓缓抬起头,那张冷艳无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阴翳,“林见鹿,你猜的不错,我的确不是龙王庙的主人。” 他继续说道,“那年我即将封正,接任江中龙王,却惨遭变故,不幸堕入魔道,逃入扎龙湿地成为了沼泽中的一条恶蛟。 龙冥渊这个小人趁机而入,夺走了我的龙王之位,还收买人心让两岸百姓臣服于他。 后来我气不过,回到江中找他算账,他却丝毫不念及兄弟旧情,把我打落江底,险些丧命……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迟疑着回答,“其实我也不懂,但那晚我曾见龙冥渊以琴音击退上万恶鬼,他的琴音给我一种温暖安心的感觉。 而你上次杀害王爽时,周身散发着一股黑沉的雾气,让我莫名压抑恐惧,就好像……天再也不会亮了。 还有你行事狠辣阴毒,视人命如草芥,怎么可能会是传说中那个拯救苍生的龙王!” 而且,龙冥渊昨天说,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包括什么我没有听清。 但现在想来,他说的应该是,包括龙冥泽。 龙冥泽唇畔勾起一抹邪佞的笑,语气突然变得暧昧,“林见鹿,我本应该恨你的!你前世把我封印在江底,一封就是整整一千年。 或许是因为我身体里有一半的龙冥渊魂魄吧,我竟对你……恨不起来,甚至,还有几分喜欢你了! 否则也不会陪你演什么‘龙王妃’的戏码,凭白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 我见龙冥泽眼风里裹挟着冷冽杀意,似是要割断我的喉咙,明白他这次是真的想要对我动手了。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轮廓散发出墨色的沼气,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过来,别逼我说第二次!” 我心里十分恐慌,步步后退。 在他伸手抓向我时,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黑玉,闭着眼睛喊了声,“龙冥渊!” 话音即落,一道温润的黑色光晕浮现成朦胧的轮廓,龙冥渊身姿挺拔如修竹,坚不可摧般挡在我面前。 “弟弟,好久不见。”龙冥渊的声线磁性又清冽,说出这句话时,语调如雪水上的浮冰,令人闻之生畏。 龙冥泽眼尾泛起薄红,凌利的下颌线紧绷着,咬牙道,“别叫我弟弟,你不配!” 龙冥渊淡淡点头,手中幻化出了蓝冰般的古琴,“好,既然这样,那就动手吧。” 说罢,我还没反应过来,龙冥渊指尖已经挥弦奏出高山流水般清越的曲调。 漫山白雪在琴声中凝成千万把冰剑,齐刷刷朝龙冥泽刺了过去…… 龙冥泽瞳孔紧缩,挥舞着鱼骨剑斩断那些冰剑。 起初还能够应对,可随着龙冥渊指下的曲调逐渐加快,那些冰剑幻化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一个不留神,龙冥泽的侧脸被剑锋割伤,多了道几不可见的血痕,为他那张邪佞而俊美的脸添了几分妖冶。 龙冥泽愈渐不敌,而龙冥渊则如松下抚琴般优雅而矜冷,冰雪取之不尽,在他泠泠琴音间不断幻为利刃。 我眼看着龙冥泽的动作因力竭而慢下来,一把冰刃从他的肩膀穿过,血浸红了猎猎白裳。 他闷哼出声,“唔……” 一曲终了,龙冥渊将双手搭在七弦琴上,眼睫微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龙冥泽擦掉唇角的血痕,几近疯魔般的冷笑,“龙冥渊,你可真喜欢她啊!把自己的逆鳞都给了她,她一召唤你便急着赶过来了,就这么怕我伤她?” 我震惊的拿起手里那片黑玉吊坠,愕然望向龙冥渊,用口型问他,“逆鳞是什么?” 龙冥渊没有看我,他的侧脸在昏黄交接的暮色里看不分明,风雨不惊的启唇,“这便是你的遗言了?” 我又是一愣。 他们俩真的是双生子吗? 怎么比世仇还要水火不容,一同被封印了千年,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龙冥泽显然也有些无措,眸中蓦地一痛,随即嗤笑道,“哥哥,你未免太绝情了吧!我知道你肯定特别痛恨不尊重你的凡人,所以把那些冒犯你的人都杀了,巩固你龙王的位置。 弟弟一心为了你好,可你居然一醒过来就要杀我……要是父王与母后知道,他们得多难过啊!” 龙冥渊薄唇紧抿。 龙冥泽眼风扫向吃瓜群众的我,挑眉道,“你看,我知道你喜欢林见鹿,还帮你把她给娶了!这你都不好好谢谢我吗?”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说完后,龙冥渊的唇角沉了两分,眸底隐有愠怒。 修长的手骨上绽出淡青色血管,似是还要再进行魔法攻击。 我连忙阻止,“哎,两位大佬!你们打架能不能别再用冰啊雪的,刚才我脚下已经开始震动,再这么打下去恐怕要发生雪崩,住在山下的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龙冥渊神色一滞,“好。” 果然,他将七弦琴收了起来,对他的孪生弟弟展开了物理攻击。 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听我的话,赤手空拳上去对着龙冥泽就是一脚…… 龙冥泽似乎也被他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给整懵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还手,站在那里被龙冥渊揍了好几拳。 龙冥渊的身手倒是极好,干净利落,可能小时候没少打架,下手挺脏的…… 龙冥泽被他打得头晕眼花,腹中被重重锤击了一拳后,张口吐出了一抹白烟。 那烟雾落到地上变成了人参娃娃的模样,正茫然地用小手揉着眼睛,“我这是在哪啊?” 我见人参娃娃全须全尾的被吐了出来,心里一喜,上前将他抱在怀中,躲到树后观战,“嘘,别说话,龙王争霸赛火热进行中呢。” 龙冥泽没了千年人参加持,轮廓又变得虚幻缥缈,咬牙道,“龙冥渊,你不要脸!趁我法力没有恢复,故意在这时候对我下狠手,你还挺得意是不是? 这次我打不过你,不代表我以后都打不过你。 你等着瞧吧,等我恢复了全部法力,我看你这条只有半魂的残废拿什么来跟我争!” 说完,他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慢慢消逝在夕阳中。 我抱着人参娃娃从树后冒了出来,目睹了这么一场兄弟阋墙的战斗,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尴尬一笑。 “龙冥泽真的就比你小两个时辰吗?他给我感觉好像隔壁王婶家刚满十五的青春期少年,那股子叛逆劲儿还没过呢!” 龙冥渊眉目淡如青山,一开口,却咯出好大一滩血来。 修长如竹的身影摇摇欲坠,朝雪地里栽去…… 第043章 白虎 这可把我吓得不轻,连忙上前扶住他,“喂,你没事吧?” 龙冥渊看着削薄透骨,没想到抱起来却那么重,险些把我也给带倒。 好在他勉强用手支撑住前方的松树,苍白薄唇吐出的音调透着血气,弥漫到空中。 “没事,我刚刚恢复真身,灵力骤然消耗过大,有些透支罢了。” 既然你灵力不足,刚才还耍什么酷啊,方圆几十公里的雪都快被你给薅光了! “那你怎么才能恢复灵力啊?”我担忧地问道。 龙冥渊的表情却复杂起来,别有深意的睨了我一眼,清咳道,“没什么,休养几日就会恢复的。” 我觉得他似乎欲言又止,隐瞒了些什么。 人参娃娃突然插了进来,光着屁股墩坐在我们脚旁,人小鬼大的晃着脑袋说道,“傻子,人类的精血可是疗伤利器!难道你没听过女鬼下山找人类交合的故事吗? 采阴补阳喽~你体质特殊,是极好的炉鼎,与他双修个几次,不仅灵力恢复的欻欻冒火星,还能增长功力呢!” 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炉鼎’啊‘双修’啊! 但从龙冥渊躲闪的目光便知他说得不是什么好话,不禁脸颊一红。 我扶着龙冥渊在松树下坐好,他见我冻得瑟瑟发抖,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将我包裹住。 “不行不行,你是病号,我怎么还能要你的衣服!”我连连摆手。 “穿上,我们妖族不用衣物来取暖。”龙冥渊淡淡说道。 我瞥了眼雪地里那个穿着红肚兜,屁股蛋子都露在外面的人参娃娃。心想好像的确是这样,便接受了他的好意。 龙冥渊这件外衣不知什么做的,人体一挨上就觉得十分暖和,浑身像被炽火烘烤一样,瞬间就不冷了。 摸上去手感又轻又薄,滑溜溜的…… 我整个人都被他衣料上那股龙涎香的气息浸透了,而他自己仅着一层黑色中衣,将完美的体魄尽数勾勒出来,让我不觉回想起与他赤裸相对那三个昼夜。 脸上灼烧的厉害,他见状询问道,“还冷吗?” 我飞快摇了摇头,双手攥着衣领,把下巴埋在其中,岔开话题道,“那个,你和龙冥泽是怎么一回事啊,你刚才真要杀了他吗?” 暮色尽褪,灰暗的云层取代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龙冥渊的脸庞上染着疏离和淡漠,那一双冰蓝如海的眼眸波澜不起,“一千年前,此地还属古弱水流域,那时龙族以四海龙王为首,看管四大海域,而江河湖泊则是其他几位龙王的封地。 说是龙王,不过是百姓们的尊称。 因为它们充其量不过是体内有龙的血脉,能够渡劫修成螭龙的蛟。 只有应龙才是天生地长的灵龙,他们统领着自然界万物生灵,当可配得上‘龙王’这个称号。 可惜到了唐朝末年,天地间魔气横生,四海龙王陨落其三,北海龙王下落不明,上古应龙至此全部消亡。 弱水为我父王的封地,龙宫便藏在这片水域之下,我们一家受两岸百姓供奉,日子过得还算美满。 后来经过一些变故,父王与母后惨死,弱水需要有新的龙王来接任。 龙冥泽从小被父母养在身边,受尽溺爱,又被母后惯成了桀骜不驯的性子,想要与我争夺龙王之位。 我本就不想当什么龙王,便让给了他。 可龙冥泽继位后行事刁钻狠辣,整日兴风作浪,还要挟百姓进贡童男童女为他增长功力,弄得此地民不聊生。 我只得夺了他的龙王之位,将他封于水底,想让他思过悔改。 可他却因此走火入魔,变成了一条十恶不赦的蛟龙,逃出了水底龙宫。 他装扮成我的模样,游走在世间做尽恶事,败坏我的名声。 之后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 我分出一半的魂魄控制住了他体内魔气,这才将他打败。 而我自己也是支离破碎,即将陨落之际,你用鹿灵之血将我和龙冥泽一起封印,以千年为期,休养残魂。” 他说完这段话后,我久久没能回神,感觉自己好像与他一同穿越过了岁月长河,回首已是千年。 “可是……为什么龙冥泽会找上温有才,跟我下聘提亲?”我困惑道。 龙冥渊嗓音带着略显虚弱的沉哑,低声道,“这件事,我也是解除了封印才知道的。 千年期限将至,因我体内只有半魂仍在沉睡之中,第一次短暂苏醒,便是那夜与你梦中相见…… 龙冥泽魂魄完整,比我率先苏醒。 但他的身魂都被封印着,仅有神识可以驱动,他便派出一条蝮蛇找上温家提亲。 蝮蛇修为尚浅,不会识魂,便按照龙冥泽给出的生辰八字上门寻人。 你奶奶又修改了你的年柱,让蝮蛇误以为温婷才是龙冥泽要找的女孩,缠上了温家。 阴差阳错之下,原本你可以避开这桩婚事。 却没想到你奶奶恰好在这时出了事,还是让你嫁给了我……” “嫁给了你?”我诧异道,“我嫁的不是龙冥泽吗?” 龙冥渊略抬眸,过于复杂的眸光掀起细微波动。 不对,我突然明白过来! 这桩婚事从始至终都是以‘龙王’的名义进行,我与龙王神像拜了三拜,又与龙冥渊入了洞房…… 也就是说,我嫁的人一直都是龙冥渊! 可龙冥泽目的是什么,他怎么看也不像个大善人,为何还要帮自己哥哥娶媳妇? 龙冥渊似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别开了视线,“因为你只有解除了我身上的封印,才能将他也放出来。 可我却不想解开这个封印。 世间已过千年,沧海桑田,很多局面已不像当初那么简单。 如果将他放出来,恐怕还要惹出更大的祸端。 这道封印若是在今年二月初二那日无法解除,就需要等待下一个世纪的辰龙年。 到那时,你已不在人世。 所以我那晚才说,我们此生不会再见。 而他深知我的想法,不会主动与你……圆房。 为了破开封印,他便搞出了这些事情。” “那他为什么要冒充是你!害得我以为自己……” 害得我以为自己一侍两夫,纠结的差点咬舌自尽! “我这个弟弟从小顽劣成性,喜欢假扮成我的样子,试图有朝一日能够把我取而代之。 后来他的行为屡屡被前世的你戳穿,他便对你怀恨在心,今世之举,不过是捉弄你罢了。 至于你们村子里发生的那些离奇事情,包括正月里连绵不绝的大雪,都是他做出来的。 他想要败坏我的名声,让我失去民心所向,落得像前世一样众叛亲离的下场,这是他最想看到的。 然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自立为王。”龙冥渊音色很淡,显然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第044章 玄武 我梳理了下龙冥渊说的话,发现这些事情所有的节点,都是从奶奶出事开始。 如果奶奶没有被人抽走魂魄,那我就不会找上温家,温有才也就不会肆无忌惮,将我按进棺材里与龙冥渊洞房。 所以,到底是谁抽走了我奶奶的魂? 会是龙冥泽吗? 我把这个疑问抛了出去,龙冥渊拧眉思索了下,“听上去,倒像是我这弟弟会干的事情。” 还没等我开口,人参娃娃先愤怒起来,小粉拳在雪地里重重捶了几下,奶声奶气道,“啊呀呀呀呀,真是气煞我也!坏东西,大混蛋!”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参宝……” 我们转过头,看到被龙冥泽钉在树干上的汪哥已经转醒,虚弱地向人参娃娃伸出手。 糟糕,怎么把汪哥给忘了! 人参娃娃被龙冥泽吞入腹中后,并不知汪哥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甩开小腿跑了过去,嚎啕大哭起来,“汪哥,呜呜呜……” “别哭,你没事就好……”汪哥脸色已呈灰白,虚弱地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他周身轮廓也在逐渐淡化,看样子应是凶多吉少。 龙冥渊把手掌隔空搭在汪哥的额头,闭上双眸。 片刻后,他移开手,眉心却蹙了起来。 他没有开口,我却读懂了他的意思,汪哥恐怕是没救了。 人参娃娃不懂我们为何都噤若寒蝉,扯着龙冥渊的裤腿晃道,“龙王大人,你法力高强,肯定能救汪哥的对不对?” 龙冥渊垂眸看着他,目光如同庙里供奉的神像,无悲亦无喜。 “如果我在全盛时期,的确可以转化修为来救他。但我现在灵力枯竭,无法支撑这么大的消耗。” 人参娃娃听完,哭得更大声了,“呜哇哇……我不能没有汪哥,汪哥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汪哥用最后的力气,抬手擦掉了人参娃娃的眼泪,声调轻得几近气音,“别哭了,参宝,以后汪哥不能再护着你了,你一定要当心,不要……不要再被人挖了去,咳咳……” 尾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从人类变回了一只灰羽黄冠的棒槌鸟,奄奄一息躺在冰冷的雪地上。 我见人参娃娃哭得都快断气,有些于心不忍。 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用那片锋利无比的黑玉在掌心割开一道小口。 “啊,好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指缝,我顺势滴落在棒槌鸟的伤口处。 龙冥渊立刻抓住了我的手腕,视线盯着我手掌间那道伤口,眉眼覆上了一层懊恼,厉声道,“谁允许你随便伤害自己的!” 我被他吼得一愣。 自与他相识以来,他还从未用过如此严厉的声调对我说过话。 “你不是说我的血是疗伤圣物,妖怪都想得到的嘛! 那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救下汪哥……毕竟如果不是我执意上山寻找人参娃娃的话,汪哥也就不会被龙冥泽打伤了。” 我觉得龙冥渊现在这副冷郁的模样有些吓人,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龙冥渊眸中藏有难明的怒火,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掏出那把七弦琴来砸死我。 而这样的神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失控,用力扯下一截衣袖替我将流血的伤口包扎好。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不值得你为他流血!”他的表情很严肃,紧拧的眉峰透出两分冷厉。 人参娃娃原本抓着他的裤脚哀嚎,听到他高声呵斥,吓得缩到了我的身后,瑟瑟发抖。 我从龙冥渊的话里听出心疼的痕迹,抿唇偷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啦。你看你,都把孩子都吓成啥样了!” 龙冥渊见我插科打诨,丝毫不重视这个问题,嘴角一沉,还欲说些什么。 躺在地上的棒槌鸟却动了动翅膀,再次恢复人形。 人参娃娃惊喜地扑到他怀中,“汪哥,你没事啦?” 汪哥胸膛上那道深长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最后恢复如初,仅在皮肤留下一道嫩粉色的疤痕。 我不能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天啊,我的血居然这么管用的嘛!” 龙冥渊眼尾微沉,音质泛冷,“只对妖魔鬼怪这种邪祟管用,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吗?” 我乖乖闭上嘴巴。 汪哥抱着人参娃娃,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说话也中气不足,但显然无碍了,“这次的事情,多谢你们了。” “这事儿也算是因我而起,是我给你们带来了灾祸。”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汪哥看着怀里啃小手的人参娃娃,轻叹了声,“我和参宝已经认识好几百年了。 棒槌鸟天生就喜欢吃人参上面结出的果实,我和人参一族本应是天敌关系。 起初这片大山里有数不尽的野山参,它们修炼成精,不用像动物一样渡劫,就可以活上千年之久。 而它们的性情却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好在天敌也只有我们这些鸟类,在山林间肆无忌惮的生长,日子过得倒也舒坦自在。 后来,山脚下的居民为了生存,开始上山挖草药。 而人参善于藏匿,不容易被人类找寻。 可他们发现了棒槌鸟的秘密,如果跟踪棒槌鸟的行踪,十有八九就能找到人参。 于是曾经漫山遍野的人参,很快就不剩几棵了。 我被那些人跟踪了几次,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参宝的兄弟姐妹连根拔起,塞入箩筐中去换钱。 参宝性格好动,经常被人类发现踪迹,每次都是我帮着它逃跑…… 渐渐的,整座大山只剩下参宝这么一棵上了年岁的人参。 曾经我们还有一些小动物为友,后来也都不在了。 便是从那时起,我决定打破有史以来的天敌关系,守护参宝,不让它被人类吃掉。 这一守,百年过去了。” 人参娃娃眨巴着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伸出小手想去搂汪哥的脖子,可惜手臂太短了,根本够不到。 汪哥便俯下身,让它摸了摸自己的脸。 “其实那晚,我故意引你出去,是为了让你看到那些消失的日军,以此给你个警示。 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伤你性命,但也不想你再对参宝动念头。 所以就想着让你被那些恐怖的景象吓退,从今往后都不敢再上山来。” 第045章 十地 汪哥说完这句话后,龙冥渊的眸光覆上一层寒芒,语调极冷,“你可知,你的警示差点害死了她!” 汪哥面上也浮现出懊悔的神色,“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小鹿姑娘体内的血液竟会如此厉害,引得那些鬼魂争相追逐,完全不听我的使唤…… 见她从悬崖上掉下去时,我也被吓了个半死。还好龙王大人及时赶到,不然我定要后悔终生!” 我抢在龙冥渊之前率先开口,打断了他的斥责,浅笑道,“那汪哥咱们这就算扯平了吧?你差点害死我一次,我也差点害死了你,彼此互不相欠,今后谁都别再提这件事情了!” 汪哥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瞄着龙冥渊。 龙冥渊下颌线条紧绷,削薄的唇微启,最终还是抿住不语。 提到那些消失的日军,我的好奇心又开始作祟,小声问道,“汪哥,每逢血月里就会出现的日军,是你做的吗?” 汪哥朝我挤了挤眼睛,没有正面回复我,“那些人侵占了我们的疆土,在沿途村子里奸杀掠夺,还试图在山上埋生化武器……到头来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与他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不再追问。 人参娃娃在汪哥温暖的怀抱里打了个哈欠,似乎快要睡着,白胖如萝卜丁的手指凝出一小节人参来。 “喏……你救了汪哥,作为回报,这个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谢礼,拿去救你的奶奶吧!”他嘟着嘴,傲娇地说道。 我万分激动,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节拇指长的人参,朝他鞠了一躬,“参宝,我替奶奶谢谢你了!” 人参娃娃忸怩地把头埋进汪哥怀里,奶声奶气道,“哎呀,不要叫人家参宝啦!孙贼,你得叫我爷爷,听见没有!” 我和汪哥都笑了出来。 “好嘞,人参爷爷,咱们后会有期啦!” 我朝汪哥点点头,示意自己要下山去了。 经此一役,我们算是成为了朋友。但人与妖终究有别,日后还是尽量不相见的好。 汪哥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微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我们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忽然听到人参娃娃小声说了句,“汪哥,我以后还能去找孙贼玩吗?她是第一个用铃铛哄我睡觉的人,我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汪哥没有回答。 但我们心里清楚,如果我频繁出现在山林间,可能会给参宝和汪哥带来灾祸。 或许人与自然的距离,最好就是互不干涉,互不相扰吧! 此时天已黑透,但龙冥渊一直走在我的身边,反而无需害怕山林里那些潜在的危险。 毕竟黑玉再牛逼,哪有本尊可靠啊! 思及此处,我偏过头瞄了他一眼。 月光从树梢倾轧而下,清晰地照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龙冥渊似乎发觉我正在偷看他,淡声道,“怎么?” 我不确定的问道,“你,是要送我回家吗?” 龙冥渊轻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我已经习惯了他不想回答时就沉默的态度,乖乖走在他身后,心里却止不住胡思乱想。 总觉得自己这样默默跟随着他的背影,与他一起穿过山林的画面似曾相识。 仿佛千百年前,我们就曾这样并肩行过山川与河流,一同赏过银霜满地的下弦月…… 脑子里有零星的碎片一闪而过,导致我没有看清脚下那根凸起的树杈,险些被它绊倒。 “小心……”龙冥渊伸手扶住了我。 他冰凉的手掌瘦削而修长,指腹因弹琴的缘故起了一层薄茧,但算不得粗粝。 见我一直在走神,他唇间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并没有将手收回去,而是与我相握。 刻意放慢了脚步,牵着我往山下走。 我从没和男人如此近距离的牵过手,这样的举动令我心脏砰砰乱跳。 网上都说,女人如果和异性发生了亲密关系,多半会对那个人产生滤镜。 我的初吻、初夜和初次牵手,都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现在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龙冥渊的话里得出,他前世应该便与我相识。 那我们前世是什么关系呢? 他为什么把这个黑玉……啊不,是逆鳞交给了我? 又不止一次的现身保护我…… 有人作伴,这条陡峭的山路也不再漫长,我们很快回到了家中。 推开房门,奶奶仍平躺在床上,离远看去就像睡着了一样,无比安详。 可尸斑却已扩散全身,我不知现在给她喂下参汤还有没有用。 来不及多想,我立刻烧水,把那小半截人参下锅,煮沸后喂给奶奶喝。 奶奶下颚紧咬,喝不了任何东西,还是龙冥渊用法力把参汤引进了奶奶的腹中。 我不禁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期待着奇迹能够降临到奶奶身上。 没过多久,奶奶周身散发出一层莹润的光泽,尸斑逐渐消退,皮肤也恢复了弹性。 除了没有呼吸和心跳之外,与常人无异。 我惊叹这千年人参的功效,心想龙冥泽虽然混蛋,但这件事上他好歹没有骗我。 龙冥渊用神识试探过奶奶的状态,缓缓收回了手。 “你奶奶的肉身已经恢复如常,这根人参能够维持三个月左右的状态。但你必须在这三个月内找回她的魂魄,才能令她死而复生。 否则,三个月期限一到,就算大罗神仙降世,也救不了她了。”他声调寡淡,听起来悯然无情。 我望着奶奶那张苍老而沉静的睡颜,犹豫着点头,“我一定会在三个月内找回奶奶的魂魄的,只是我不清楚自己这个命中之劫,还能不能撑到三个月……” 龙冥渊神色一僵,深邃若海的双眸内传递出一种无法修饰的痛楚,转瞬又归于平静。 淡声道,“那晚你与我圆房后,体内的鹿灵血脉会渐渐觉醒,若是能在劫数到来之前觉醒全部灵力,或许能够应对此劫。” “真的?”我欣喜道。 虽然我并没有那么贪生怕死,但能够活下来,陪伴奶奶走完人生最后的路程,还是很不错的事情。 如果我的生命在二十岁的光景就戛然而止,那也太苦闷了点吧! 我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死不瞑目,化成什么冤魂厉鬼,在世间游荡不肯离去。 第046章 九天 我看向龙冥渊的眼神里充满期待和渴望。 而他却避开了我的视线,漠然道,“在此之前,我会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直到你鹿灵血脉全部觉醒,有了自保能力为止。” 什么……他要留在我身边? 对哦!我俩现在虽然法律上不认可,但按照古代传承下来思想理念,拜过天地,入了洞房,已经是夫妻关系了。 他该不会是想和我同居吧……吧??? 我打量着他的脸色,战战兢兢的询问道,“龙王大人,咱俩这婚……” “不要叫我龙王大人,直呼我的名字就好。”龙冥渊轻拧的眉心表达出不悦,将那颗红艳的朱砂痣都揉皱了几分。 “龙冥渊,我是想问你,咱俩这婚算怎么回事啊?”我赔笑道。 龙冥渊轻描淡写的扫了我一眼,似是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却经不住我灼灼的视线,终于开口,“龙冥泽为你我定下的是婚契,我们妖族不像你们人族,一生可以选择多位伴侣,还可以办理离婚。 对我们妖族而言,婚契一旦履行,便会追随永生,除非身死魂消。” “你的意思是,除非我死了,否则这个婚契都无法解除?”我愕然。 他抿了抿唇,“这个身死魂消,指的是我们妖族。 因为大多数的妖还是会找寻同类做伴侣,人类的寿命太短也太脆弱,就像蜡烛,风一吹就灭了。 如果哪个妖族选了人类做伴侣,将要面临的是长久的孤寂与等候。 他要在伴侣死亡后,用漫长岁月去寻找她的转世,然后又用为数不多的时间来陪伴她,走完这一生。 最后,再重蹈覆辙。” “这听起来,还挺浪漫的啊!”我支着下巴感叹道。 婚契……这可比人类之间那张薄薄的结婚证靠谱多了。 以灵魂为契,无论谁先死去,后者都会等待对方轮回转世,这样辗转一程又一程的相遇,直到天地湮灭。 龙冥渊黑如鸦羽的眼睫掩饰了情绪波动,可我却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了莫名的哀痛。 “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妖族仅有很少一部分灵物,不用历劫便能获得长生,如龙族、还有刚才你见过的人参、乌龟等。 其他生灵都需要经历天劫才能一阶一阶飞升成仙,若是在历劫的过程中不幸死去,那它们的寿命,甚至不能撑到人类伴侣下一次轮回。 即便撑了过去,却不知伴侣还要长时间才能够转世,剩下的光阴都只能苦苦守候。 用几十年的短暂相守,换取一生的孤寂等待,值得吗?” 我沉默了。 完全没有想过这样至死缠绵的婚契,对生命漫长的那一方将是多么残忍。 况且,人族的劣势是寿命短,可优势是轮回啊! 百年以后,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喝,又是新的开始和征程。 恐怕也不会有人想生生世世都耗在一个人身上吧? 世上帅哥千千万,只要开心天天换! 龙冥渊看不穿我的脑洞,微微颔首,从眉心到鼻骨的侧影被灯光勾勒,眼底一片沉寂,像幽蓝的海水,深不见底。 “等你鹿灵血脉彻底觉醒后,不再需要我的保护,我会主动消失,你可以当做这个婚契从不存在。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为你抹去与这些事相关的记忆,让你和其他凡人一样安静的过完这辈子,然后去转世投胎。” 我万万没想到,龙冥渊竟会这样定义我们婚姻关系,不由惊讶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假装你不存在?” “是。”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再看不清他的神色。 “那我,还可以再嫁给别的男人吗?”我故意试探道。 龙冥渊的背影陡然一僵,尾音颤得有些听不真切,“可以……只要你喜欢。” 他说完后,我不仅没有一丝愉悦,反而莫名涌出一股酸胀感。 那种感觉仿佛是……心疼。 如果按照龙冥渊所说,龙族天生长寿,千年万年都只在他们弹指一挥间,甚至无意外的话,能够存活到世界毁灭。 让他忍受长久的孤寂,来陪伴我这么一个短寿的弱小生物,的确有些委屈他了。 说到底,我们这桩婚事,是龙冥泽强行按头完成的,龙冥渊与我都是拉郎配的受害者。 他不情愿与我在一起,这很正常吧! 而且他从第一次相遇时就表明,今后不会再见我。 若不是龙冥泽逼我与他洞房花烛,现在我们就是终归殊途的陌生人。 这样自我开解了一番,心里好受多了。 起身去把那些做白事用的花圈纸钱全部扔到后院,既碍眼又不吉利。 我家里没有客房,就把之前放神龛的房间打扫了一下,让龙冥渊暂时住在那里。 夜色溶溶。 我躺在床上反侧未眠,白日发生的事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明明事情发展都在按照我想要的方向发展,可我还是有些彷徨。 比如奶奶的魂到底是不是龙冥泽抽走的,我该怎么向他拿回来? 还有那些妖魔鬼怪,要是再来吸我的血该怎么办? 我也不能每次都靠龙冥渊救命啊! 思忖间,一阵轻微到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从屋外缓缓移动至我的门前。 我猜测来者多半是龙冥渊,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果然,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我的床前。 冷冽的香气充斥而来,他似乎离我极近,我能感觉到他沉缓的呼吸,轻轻吹拂在我的鼻间。 他到底要干嘛? 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正当我忍不住要睁眼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龙冥渊多半已经察觉到我还没睡着,弯身将我掉落了一半的被子捡起,盖住我露在外面的肩头,甚至还细心的帮我掖了掖被角。 片刻后,从我的房间里离去。 关门声响起,我睁开双眼,房中已空无一人。 我更加诧异,龙冥渊他过来是干嘛的? 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给我盖被子! 他们龙族的习性真是太奇怪了…… 已经是凌晨一点,我控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把被子遮过头,逐渐沉入梦乡。 第047章 长生 清晨。 初醒的迟钝感让我茫然看向窗外,玻璃结满白色窗花,都已经过了春分,可天气还是很冷峭。 我昨晚忘记烧炕,但奇怪的是,屋子里竟然热乎乎的,连丝哈气都没有。 洗漱过后,我起床准备做早餐。 来到厨房,却瞧见了令我惊掉下巴的一幕。 龙冥渊不知从哪翻出我奶奶做饭的围裙,系在自己腰间,正拿着煎锅在灶台旁边煎鸡蛋…… “醒了?”他回眸瞥了我一眼,淡声道,“桌子上有刚蒸好的小笼包,还有一碗虾仁粥,你趁热吃,鸡蛋马上就好。” 我手动把掉了一半的下巴合回去,整个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 奶奶那件粉色碎花围裙穿在龙冥渊的身上,与他那清冷若谪仙的气质截然不符,仿若庙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下凡洗手作羹汤。 他真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龙。 我咽了下口水,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来到餐桌前夹起一只小笼包准备试毒。 本以为龙冥渊做的食物就算能吃,也肯定不会好吃,没成想味道真的还不错,比我奶奶包的还要好吃。 我又尝了一口虾仁粥,发现这粥咸鲜软糯,米香四溢,很合胃口。 不禁感慨,这年头,连龙都会做饭了! 厨房内熄了火,龙冥渊端着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走了进来,上面还撒了些酱油。 我有些意外,往煎蛋上撒酱油是我最喜欢的吃法,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龙冥渊难道在我脑子里安监控了? 我咬了口流黄的荷包蛋,抬眸偷偷睨着他。 龙冥渊居高临下的站在桌旁,气质卓然清贵,可那件粉红色的围裙实在让我不忍直视。 他声调微微收紧,抿唇道,“我很久没做过了,好吃吗?” 我见他握着锅铲的手白皙如玉,露出浅浅的筋骨,仿佛拿剑般凌厉自若。 忙不迭点头,生怕说句不好吃,他会照着我的脑袋抬手就是一铲。 龙冥渊似是松了口气,正襟危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眸光炽灼,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我。 被人用这种眼神盯着,换了谁都吃不进去饭,我尴尬一笑,“那个,我不知道你们龙族需不需要吃东西,要不一起吃点儿吧?” 龙冥渊方才察觉到自己失态,别开视线不再看我,拿起备用筷子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矜贵斯文,晨光倾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照得肤色如玉质般白璧无瑕。 这本应是一幅绝美的水墨画,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龙冥渊,你能先把我奶奶的围裙摘下来吗?你要是喜欢,明个儿我赶集的时候给你买几条。但是这死亡芭比粉的色调,再配上苏格兰风格的小碎花,真的不太适合你!” 他把我奶奶的围裙解下来,重新挂回厨房里,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看电视里的厨师都这么穿,随便拿来借用一下。” 龙冥渊的话让我震惊不已,“你还会看电视剧?” “我尘封千年之久,如今这世间的种种规则我已揣摩不透,很多东西要重新学起。 我问了江中的水族,它们说要想快速融入人类的世界,就去看电视剧。 所以昨晚你入睡之后,我以十倍速,看完了三十九部电视剧。 从《大明宫词》补到了《甄嬛传》,清后期的还没开始看,不过大概已经知道你们是怎么生活的了。” 他说得格外严肃,仿佛自己看的不是电视剧,而是学术性论文。 我以手掩面,直接给我整无语了。 很想问一问他找的水族是什么妖,小龙虾吗? “你要是想了解人类近几年的发展史,我回头给你找几部纪录片看看吧。电视剧……还是少看点好。”我委婉建议道。 一晚上不睡觉,看三十九部电视剧,追剧狂魔都没这本事! 别再给我家电视机看短路喽,我可没钱买新的…… 龙冥渊不置可否。 吃过饭后,我准备收拾桌子去洗碗。 龙冥渊却从我手里拿走盘子,转身进了厨房,“我来。” 我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嫁的真是龙王吗? 这明明是田螺姑娘啊! 我鬼使神差的跟了过去,趴在门框上望着他。 见他将长袖挽起,露出冷白的腕骨来,有模有样地清洗着手中的瓷碗,仿佛这样的事情之前也做过很多次。 我看到水池里飞溅的水花落在他的衣襟上,开口提醒道,“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穿古装了,因为行动不便,你要不要试试我们现代人的装扮啊?” 龙冥渊洗碗的手微微一顿,唇角沉了沉,显然有些不情愿。 但他还是按照我说的,打了个响指,将身上的长袍变幻成一套纯黑色的休闲服。 这回他更像从电视机里走出来的明星了。 黑色风衣修身廓形,愈显料峭挺拔。 两条笔直的长腿被西装裤包裹住,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露出性感而锋利的喉结,透着一股不可言明的禁欲感。 唯有眉心的那颗殷红的朱砂痣,为这张冷艳欺雪的脸添了一抹秾稠色调。 如果现在有人能看穿我的眼底,里面多半已经泛起桃心。 一条又英俊又会打架、还能充当家庭保姆的龙,换谁换不爱啊! 同时,我又觉得眼前的龙冥渊与梦里那个偏执霸道的男人性格全然不符,心中不由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矢口问道。 “之前我每晚都会梦见的那个男人,真的是你吗?” 龙冥渊脸颊上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潮红,轻咳了声,“是我。” 我挑眉,明显有些不信。 他见敷衍不过去,只得解释道,“准确的说,那是被我锁住的一缕心魔。” “心魔?”我皱眉。 “妖、魔这两个字总是被人连在一起读,那是因为妖的体内其实多多少少都会含有一丝魔气。 当我们修炼到一定时机后,会将这缕魔气困锁在心中一角,永不释放。 龙冥泽封正失败,正是因为他被那缕魔气干扰,没有抵挡住魔的诱惑,从而堕入泥沼,变为恶蛟。”他道。 我礼貌一笑,“这并不妨碍他本身就是个混蛋!” 第048章 长留 龙冥渊的神色变得异样,“早在千年之前,我便将自己的魔气锁在心底,可我又恰好被你封印。 随着封印逐渐削弱,最先苏醒的,就是我的心魔…… 它趁我还没有反应的时候,率先找上了你,钻入了你的梦境之中。” 我觉得他的回答有些含糊,追问道,“魔……到底是什么?” 龙冥渊飞快扫了我一眼,又别开视线,“魔,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或是求而不得的欲望……” 我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龙冥渊这话岂不就是在说,我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执念和欲望! 这算变相告白吗? 他表面上说着要与我划清界限,放我自由。 私底下却想着跟我这样那样…… 难道他们龙族都有精神分裂症? 我还想继续追问,可龙冥渊却转过身背对着我,俨然一副拒绝谈论此事的态度。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了王婶那尖锐的大嗓门。 “小鹿,你在家不?” “在!”我朗声应和道,朝院子里走去。 几日不见,王婶看我的眼神已经恢复热情,伸头向屋子里探望,“你咋这半天才出来,在里面干嘛呢?” 我怕她询问龙冥渊的来历,遮遮掩掩的说道,“婶子你有啥事吗?” 王婶说,“今天不是你奶奶头七吗?我寻思着,你这边可能应付不来,想问问你有啥要帮忙的,让我老公过来搭把手。” 我一时没法跟王婶解释,我家这丧事可能暂时办不了了…… “王婶,这些天村里出了这么多事,大家都觉得是龙王庙里那位龙王出了问题,我又是他娶的新娘子,街坊邻居都避我如蛇蝎,你不怕吗?”我试探着问道。 王婶表情一僵,继而叹道,“刚开始也是怕的啊,那王爽的父母被龙王神像给砸死,这事可是全村人都亲眼看见的! 咱们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不如你奶奶见多识广,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毛毛的! 所以,我那几天不是离你远远的嘛,连你家门都不敢进了! 后来我老公劝我,‘小鹿是个好孩子,你不能把那些邪乎事都怪到人家小鹿头上,她也是受害者啊!’ 我觉得他说的对,而且要不是你奶奶当年救了我儿子,他的魂早被后山乱坟岗那些小鬼给勾走了。 咱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今后你奶奶不在了,婶护着你,就算砸锅卖铁也能供你读完大学!” 我听完心头一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王婶趁我擦眼泪的功夫,推门走了进去,“今天都头七了,你咋还不给你奶奶收拾收拾,准备下葬……哎?” 我阻拦不及,在她身后叫道,“哎,王婶……” 王婶用半是惊恐,半是惊愕的声调喊道,“唉呀妈呀,活见鬼了!你奶奶她怎么还……还返老还童了呢!” 我揉着自己的眉心,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即便现在是冬天,人死后停在屋子里七天不会腐烂,但尸体也应该遍布尸斑才对。 我奶奶不仅样貌和活人无异,吃了那小半截人参之后,连脸上的褶皱都少了。 皮肤细腻红润有光泽! 无奈之下,我只能把千年人参的事情讲给了王婶听,中间舍去了龙冥渊与龙冥泽俩兄弟大战的过程。 王婶消化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龙冥泽,让他把我奶奶的魂魄交出来。 可他被龙冥渊打成了重伤,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去。 昨晚我询问龙冥渊,他说龙冥泽觊觎龙王之位已久,肯定会回来抢夺龙王庙的神像之位。 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就好了。 这时,龙冥渊从厨房里走出来。 俊美的脸庞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渊渟岳峙,沉稳又从容。 王婶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睛唰地亮了…… 她扯着我的袖子,喜滋滋的问道,“小鹿,这人是谁啊?” “他……” 我纠结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他是我的哥哥!” 龙冥渊听到这个称呼后,挑眉看向我,冰蓝色的眸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王婶疑惑不已,“可小鹿你不是个孤儿吗,从哪又冒出来个哥哥啊?” “呃……” 我咋把这茬给忘了呢! 王婶却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是温家那边的对吧?没想到你还有个哥哥啊。 哎呦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俏,十里八村都找不出来比他更好看的啊!” 我讪讪地笑了下。 “你说我咋就没生个女儿呢,不然塞也得给她塞过去!”王婶来到龙冥渊身前,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脸上堆着姨母般的笑,还时不时伸手捏上一把。 “多大啦,有对象没啊?” 我连忙把不知所措的龙冥渊从王婶手里解救出来,拉至自己身后,“有了有了,已经有了!” 王婶惋惜的直咂舌,“可惜了,我姐姐家里还有个没结婚的女孩呢。唉,这么好的白菜,还是让猪先给拱了呀!” 我这头猪微微一笑,“王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姐家那孩子今年才三岁,这年龄差的有点大吧?” “现在找对象有多困难你是不知道啊,相亲都得从娃娃抓起了!”王婶猛拍大腿。 我嘴角抽了抽,“那是挺可惜的,但我哥都已经结婚了!” 王婶闻言,望向龙冥渊的眼神中充满遗憾,“英年早婚啊!” “也不算早了,千年等一回。”我由衷说道。 龙冥渊:“……” 王婶见我奶奶这边不需要她帮忙了,刚准备离开,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和王婶来到门口,看着左右的邻居都纷纷从家里跑了出来,好像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是怎么了?” 王婶张望着,“不知道,看他们好像是往村口那边去的,难道是龙王庙又出啥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婶身上那些八卦细胞开始上线,拉着我便往外走,“咱们也瞧瞧去!” 我怕是龙冥泽又回来搞事情,快速说道,“我去叫下我哥!” 结果一转身,龙冥渊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们身后,“走吧。” 王婶被他给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嘀咕道,“这孩子哪儿都挺好的,咋走道没声呢,吓死我了!” 第049章 冠带 我和王婶急匆匆往龙王庙的方向赶去。 路面上有一块掩在雪里的冰,我没有看见。 一脚踩上去,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龙冥渊从身后将我稳稳扶住,拉进他的怀里。 那低淡的声调从我头顶传来,“当心。” 我双手抵着他坚硬的胸膛,不着痕迹的从他怀中脱离出来。 鼻腔里弥漫的都是他衣袖里渗出的龙涎香,耳根悄悄发烫。 他松开手后,我转过头去瞧王婶,只见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揶揄,“小鹿,你哥对你还挺好的啊!” 我总觉得王婶好像发现了什么…… 村口熙熙攘攘围了很多人,却不是围在龙王庙附近。 我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王婶拽着我,从外侧一点点挤了进去。 先是看到了一辆宝马7系的轿车,后面跟着一辆大货,车上堆满了高档的年货礼盒。 从宝马车的驾驶室里走出来一位俊俏的青年男人,那张脸略略有些熟悉。 这不是村长的儿子田宏伟吗? 一年不见,他变得帅气了不少。穿得西装革履,戴着金边眼镜,发型也是精心打理过的。 最关键的是,车从宝马3系换到了7,显然这一年没少赚啊! 要说起田宏伟,那可是我们村子里的风云人物。 老人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他一样有出息,年纪轻轻就给家里盖了三层小洋楼。 每次衣锦还乡,他都会给村里人带一堆礼物,这次还领回来个顶漂亮的女孩子…… 不对啊,这田宏伟不是都已经和刘雅芝结婚了吗! 那从副驾驶里下来的这个漂亮妹子,又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估计说得都不是什么好话。 王婶见状,嗤笑了声,“等着瞧好戏吧!” 我想到之前关于田宏伟的八卦,说他在省城找了个女大学生当小三,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不得不说,这女孩的确好看,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似的。 看上去也就跟我差不多大,一身奶紫色羽绒服衬得小脸白白净净,很是清丽动人。 怯生生地躲在田宏伟身后,用她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狐狸眼打量着周围。 村长一家很快赶了过来。 刘雅芝还在坐小月子,身上披着村长的旧棉服,显得整个人既臃肿又憔悴。 与那位漂亮妹子站在一处,这差别就更明显了。 前者是小家碧玉般的都市丽人,而刘雅芝怎么看都像个土里土气的农家妇女。 田宏伟见到她也是眉头一皱,声音不大的说了句,“你身子不好,就别出来了呗!” 刘雅芝没说什么,一双眼紧紧盯着他身后的妹妹,拢了拢肩上的棉服。 村长叼着烟,眯起眼睛问道,“回来就回来,怎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田宏伟谄笑道,“爸,我给乡亲们带了很多礼物,自己拿不过来,想喊几个朋友帮忙,谁知道他们竟把整个村子的人都给喊过来了!” 田大娘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田宏伟身后的那个女孩,将她拽了出来,问道,“这是谁家的闺女啊?” 女孩咬唇向后躲,被田宏伟揽回了怀里,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妈,她叫晓柔,冯晓柔。” 这暧昧的动作和语气表明了一切,田大娘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围观的人也都寂静下来,只有刘雅芝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 村长叼着烟的脸微微抽搐,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田宏伟一手搂着冯晓柔,一手搭在倒车镜上,赔笑道,“爸,外头这么冷,咱们还是回家再说吧,别让乡亲们围在这里看笑话!” 村长到底还是要脸面的,瞪视着田宏伟,怒道,“你也知道让人看笑话啊?就在这里说,这女的跟你是什么关系,说不清楚今天就别进村子了!” 田宏伟没办法,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敷衍,“我和晓柔在一起两年了,我俩彼此都很喜欢对方。她今年刚好大四,打算等她毕了业,我们就领证结婚!” 村长听了这话险些背过气去,脸色铁青的吓人,“你糊涂啊!你都已经有了雅芝,怎么还要和别的女人结婚啊!她……她知不知道你是有老婆的?” 那个叫冯晓柔的女孩子站了出来。 人如其名,说话柔声细语,表情却不卑不亢。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不过没有关系,我和田大哥已经说好了,他马上就会和雅芝姐离婚的。” 我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向刘雅芝。 刘雅芝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除了嘴角露出淡淡的冷笑,没有任何表示。 我心想,雅芝姐可能因为上次死胎的事情,对田宏伟心灰意冷,决定离开了。 这样也好,少跟村长一家掺和,田宏伟做得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村长抹不开面子去叱责一个小姑娘,田大娘却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你这小丫头啊,咋这么不要脸呢!你勾引人家有妇之夫,那不就是小三吗?我看你是奔着我儿子的钱才来的吧……” 田宏伟打断了田大娘的话,“妈,我们两个是自由恋爱,没有谁勾引的谁!再说晓柔已经怀了六个多月的身孕了,她如果不跟我结婚的话,这孩子连户口都上不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看向冯晓柔的肚子。 她穿得羽绒服太过蓬松,整个人又太瘦小了,我这才发现她腹部的位置微微隆起,像是已经怀孕有些月份的样子。 田大娘脸上的表情霎时变了,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欣喜之色,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冯晓柔的肚子,“哎呦,都这么大了!肚皮尖尖的,应该是个男孩吧?” 田宏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妈,你放心吧,指定让你抱上孙子!” 田大娘的心思再隐藏不住,咧嘴笑道,“好好,生男生女都一样,能抱上孙子更好!” 我见田大娘已经被攻陷,心想刘雅芝可真是命苦,这婚就算她不想离也得离了! 从人群中向她望去,只见她唇角划过一抹诡异的笑容…… 第050章 临官 村长原本还要训斥儿子一番,却被田大娘给拉住,骂骂咧咧道,“哎呀,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有什么话不能到家再说啊,你就非得在村口丢人现眼是吧! 再说人家晓柔还怀着孕呢,这冰天雪地的,要是给冻出个好歹,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罢,田大娘就挽住冯晓柔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把她往家里领,“来,晓柔,跟大娘说说,你在哪上的大学啊?” 村长见状,只得拍了下大腿,重重叹了口气,“慈母多败儿啊!” 田宏伟一家走后,村民们没有热闹可看,便一哄而散。 王婶显然吃瓜没吃饱,朝我挤了挤眼睛,“小鹿你先回去,我去村长家打听打听情况! 这刘雅芝可真够能忍的,老公都带着小三登堂入室了,她一句话都不说! 啧啧,换了是我,非拿菜刀把这对奸夫淫妇给剁了不可!” 我嘴角抽了抽,不知该怎么好。 送别王婶后,我转身往家走,抬头瞥见龙冥渊正站在龙王庙那块破旧的匾额下等我。 匾额上的字已经褪色,不过仍能辨认出朱砂留下的红印——‘四海安澜’。 刚才人太多,我没有看清他在哪,还以为他提前回去了。 龙冥渊宛如青松般伫立在红墙之下,一道黑影挺拔瘦削,衣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动。 我见他穿得这么少,也不知他冷不冷? 龙会感觉到冷吗? 我玩心四起,从地上抓了把雪。 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后,刚想把手中的雪塞入他的衣领中,却被他一把捏住手腕。 “手这么凉?”他没有理会我的偷袭,轻轻拂去我手中的雪。 继而低垂眉眼,双手合十,用温暖的掌心捂住我的手。 从我的视角里,刚好可以看到他眉心那点朱砂红艳似血,眼睫黑如鸦羽。 我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连忙说道,“外面太冷了,咱们赶快回家去吧!” 龙冥渊不置可否,与我相握的手却没有松开,就这样牵着我从龙王庙走到家门口。 外面的天色逐渐昏暗,我们携着一身风雪并肩而行,从屋子里映照出的灯光将我们影子拉得老长。 可看上去,又那么亲密无间。 我突然想起在王婶面前叫了龙冥渊一声哥哥。 如果他真的是我哥哥,那就好了…… 回到家后,我把羽绒服挂回衣柜里,准备去生火做饭。 龙冥渊却先我一步钻进厨房,淡声询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头顶三个问号。 他究竟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给我当保姆的? 关键问题是,让龙王给我当保姆,会不会折寿啊! 龙冥渊站在灶台旁边,对我挑了挑眉,似在等我开口。 “我想吃……地三鲜。”我说了个难度比较简单的,怕他做出一坨难以下咽的东西来。 他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反手关上了厨房的门。 半小时后,他做好了四菜一汤,端到我的面前。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色香味俱全的四盘菜,再一次被重重打脸。 心想这算不算是,我家宠物嫌弃我做的饭太难吃,连夜给自己烧了四菜一汤? 但不得不说,龙冥渊的厨艺真的很棒,简直可以去参加央视的厨艺大比拼。 而且每一道都很符合我的胃口,连我喜辣不喜甜,喜酸不喜咸这种难以伺候的调味都能拿捏十分准确。 仿佛在很久以前他就经常做饭给我吃,默契甚至已经达到无需过问我的喜好…… 吃过饭后,我烧了一桶热水给奶奶擦身子。 奶奶是个爱干净的人,即使她现在感觉不到,但我还是想让她尽量舒服一点。 这种事情龙冥渊插不上手,收拾完餐具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我用热水擦拭着奶奶的手臂,思忖龙冥泽到底何时才会回到龙王庙? 这才过了短短一天,我就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但龙冥渊的灵力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若是真的遇上了龙冥泽,只怕又要两败俱伤。 而我体内所谓的鹿灵血脉,没有半点要觉醒的迹象。 除了会给我招魂弄鬼,屁用没有! 如此看来,胜算太低,还是再等等吧…… 屋外陡然飘来微弱的呜噎声。 起初我还以为是夜晚起了风,走到窗边查看是哪一处漏风,明天用腻子给糊起来。 结果来到窗边,那呜噎声更大了。 听起来就像是女人在低啜,呜呜咽咽,好不伤心。 我听得毛骨悚然,壮着胆子问道,“谁……谁在那里?” 那啼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道轻柔的嗓音,“小鹿,是我。” 我点开手机屏幕去照亮,看到刘雅芝正蹲在我家院外的篱笆旁偷偷哭泣,立刻披上外套跑了出去。 “雅芝姐,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把她从篱笆旁扶起来,询问道。 刘雅芝抬手擦掉眼泪,“田宏伟为了那个冯晓柔,要跟我离婚!婆婆也在一旁威胁,我不同意,她就把我从家里赶了出来…… 她还说,让我爱上哪去上哪去,田家不养下不了蛋的母鸡!” 我气得直发抖,“可你小月子都没坐完啊,这大冷天的把你赶出来,会伤身子的!” 刘雅芝摇了摇头,苦笑了声,“可能在他们的眼里,我的身子骨好与不好,都不重要了。 我一年也见不着田宏伟两次,上次难产又伤了根本,医生说我这辈子恐怕都再难怀上了。 对于田家人来说,如果我连孩子都生不了,那还有什么价值……” 我摸到她仅穿着一层珊瑚绒睡衣,冻得手臂冰冰凉,便把她带回了自己家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雅芝姐,不如你就趁这个机会,跟田大哥离了吧!” 我知道劝人离婚,天打雷劈。 可刘雅芝的事毕竟跟我奶奶有关,忍不住要说道两句。 “现在田大哥的心已经全在那个冯晓柔身上了,他眼睁睁看着你被田大娘赶出来都没有阻拦的意思。 就算田大哥最后听了你的,没有离婚,可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啊! 再说那个冯晓柔已经怀孕了,是不是男孩咱先不说…… 瞅今天田大娘那热乎劲,就算她生出来个叉烧,田大娘估计也能当个宝,她会允许自己的孙子跟外人姓吗?” 刘雅芝静静听我说完,忽地古怪一笑,“她生的一定会是个儿子!” 第051章 帝旺 我见刘雅芝如此笃定,不由微微一愣。 为何她与田宏伟都一口咬定,冯晓柔肚子里的一定是个男孩? 现在医院都不允许告知胎儿性别了,莫非他们长了双透视眼? 而且我们东北也不重男轻女啊,为啥还要执念生儿子。 不对,重点在生儿子上面吗…… 重点是应该离婚啊! 刘雅芝坐在沙发上,双目放空,语调却十分坚毅,“我是绝不会和田宏伟离婚的! 当年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体制内最底层的小喽啰。 后来他辞了职,长期待业在家,没有收入,全靠我娘家来救济。 我把自己的十万块嫁妆全部给了他,供他吃喝、创业,导致娘家跟我断绝关系。 这些年来,你看他在外面风风光光的,每次回家给乡亲们带一堆的礼物,还给父母盖了三层小洋楼,可他却从未给过我一分钱! 我也想出去打工补贴家用,但他却不允许! 说我当务之急是给他生个儿子,让我安安心心在家里备孕。 可家庭主妇的日子并不好过,我要伺候公公婆婆,洗衣做饭、收拾家务。 还要忍受旁人的白眼,就连买菜的钱都得伸手去朝婆婆要。 我婆婆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为了提防我留私房钱,只让我去与她相熟的菜贩那里买菜。 回来之后,她还要和菜贩打电话对斤两和钱数,如果钱数对不上,她就不许我上桌吃饭…… 还有我那老公公,你们平日里看他刚正不阿的,一心为了村民好,实际上他最好脸面。 他不同意田宏伟跟我离婚,是因为怕我闹起来,他自己脸上不好看!” 刘雅芝说的这些,我听着都觉得窒息,“都这样了你还不肯跟他离婚,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啊?” “我婚后这几年没有工作过,我和田宏伟两个人名下没有房产,就连那辆宝马车也是挂在冯晓柔那里,他早就为离婚做好了打算! 如果我就这么同意离婚的话,除了当初给他的十万块钱嫁妆,我什么都拿不到! 而且,田宏伟认识很多省城的大人物,我要是想打离婚官司的话,是告不赢的!” 刘雅芝声调里隐藏刻骨的恨意,眼眸中也泛起怨毒的泪光。 我不知怎么劝说她才合适,但换做是我,宁可不要什么财产,也要离开这个让我喘不上气的家。 远离这些烂人和那个只会给予我伤害的丈夫! 这时候,从屋外传来一道娇柔的嗓音。 “请问,刘姐姐在这里吗?” 我愣了下,起身去开门。 门一推开,就看见那个冯晓柔乖乖巧巧地站在我家院外,精致的小脸上扬出温婉的笑容。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她的语气非常礼貌,视线绕过我看向身后的刘雅芝,故作担忧道。 “刘姐姐,你跑哪去了?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这明明是冬天,我怎么闻到空气里有股绿茶的味道…… 刘雅芝沉默不语。 冯晓柔却笑着朝她伸出了手,“刘姐姐,你别生气了。田大娘把你赶出来是她的不对,我已经说过她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不想离婚是应该的。 但现在这么晚了,刘姐姐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还是先跟我回家去吧!”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冯晓柔,心想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这对话给人的感觉,好像冯晓柔才是原配,刘姐姐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三…… 小三来接原配回家,那不就等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指定没安好心! 我把刘雅芝往自己身后拽了拽,冷声道,“你先回去吧,雅芝姐今晚留在我们家睡。” 冯晓柔这才将她那双清澈的狐狸眼转向我,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刘雅芝却主动站了出来,“走吧,我跟你回去。” 我更为不解,“雅芝姐?” 刘雅芝咬唇道,“谢谢你了小鹿,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婚我现在还不能离,我必须得回去!” 她都已经这么说,那我也只能关门送客。 并且暗自决定,以后关于刘雅芝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 怪不得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局外人永远理解不了当事人的想法,她开心就好。 冯晓柔上前挽住刘雅芝的手,柔婉一笑,与她并肩离开。 我刚要转身回屋,蓦地瞥见刘雅芝的身影被一层黑气笼罩,边缘轮廓模糊不清,与漆黑的长夜融为一体。 这是怎么回事?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心里疑窦丛生…… - 一早,我被王婶剧烈的敲门声给吵醒。 昨晚因刘雅芝的事情,我被气得有些心梗,失眠了大半宿。 现在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只想把被子蒙过头顶,天昏地暗再睡它几个小时。 “小鹿,你在里面干嘛呢,快开门啊!”王婶的大嗓门丝毫没有收敛。 恍惚中,我听到龙冥渊前去开门,那道清冷如溪涧的声线泛着点冷意,“小鹿还在睡觉,劳烦您声音轻一点。” “这太阳都晒屁股了,咋还睡呢!”王婶嘀咕道。 我一听,生怕龙冥渊跟王婶起了冲突,立马睁眼,套了件外衣便跑出去。 “婶子,这么早找我,您有事吗?” 王婶见我终于出来,扯着我的手臂就往外走,“村长召集全村的人开会呢,就差你了,赶紧的吧!” “我我我……我还没洗脸呢!”我被王婶扯得差点滑倒。 王婶仍不肯撒手,大大咧咧说道,“哎呀还洗啥脸啊,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没人看你!” 我没办法,只得匆匆朝龙冥渊挥了挥手。 示意让他留在家里,我去去就回。 在王婶半拖半拽之下,我踉跄着赶到村长家门口。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正七嘴八舌的小声讨论着田宏伟的事。 见我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走了进来,全都不吱声了。 看来我的威力可比田宏伟大多了…… 村长看人已到齐,咳嗽了几声,郑重说道,“今天叫大家伙过来,是因为咱们守龙村评选上了新一届‘最美乡村’,市里决定出钱对咱们村子进行改造,发展乡村旅游业!” “这是好事啊,我看隔壁漠河市那几个村子因为带头搞旅游业,现在村子里的百姓都已经开上路虎了!” “这泼天的富贵总算轮到咱们守龙村了!”有人欣喜的附和。 第052章 衰 大家听到村长宣布的事都很高兴,甚至有些人已经计划农家乐里要卖几个菜了。 继而村长又抛出来一句话,让在场之人噤若寒蝉。 “为了改善村子整体面貌,更贴合现代主义新农村,要将村子里的一些古旧建筑全部拆除,比如村口那座废弃已久的龙王庙……” “什么……你们要拆龙王庙?”我愕然。 “对!” 登时,田宏伟从屋里走了出来,朗声道,“我们不仅要拆除它,还要把它的位置换成石雕牌坊!”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田宏伟微笑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回乡就是为了改造守龙村的整体建设。市里已经把这个项目承包给了我,接下来,我要将村子里一些老破小建筑拆掉。 当然,这笔钱我都会补偿给大伙,绝不会让大伙受委屈。 我们首先要拆的,就是村口那座龙王庙。 它占据了我们村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又破又荒,严重影响村容! 大家如果有什么意见,尽可提出来……” “我不同意!” 我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声喝道。 如果拆掉了龙王庙,那么龙冥渊就连一个信奉者都没有了…… 田宏伟将视线转向我,似是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开口,漠然道,“小鹿妹妹,那你说说你的看法吧。” “我想问问,龙王庙拆掉之后,那里面的龙王神像该放到何处?”我问他。 田宏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貌岸然的笑了笑,“当然是哪来回哪去,把它扔进江里啊!或者……小鹿妹妹你要是喜欢的话,把它送到你家去也是可以的。” 村里那些小痞子发出淫秽的笑声。 王婶用她那超级大嗓门喊了回去,“笑啥笑,谁再笑我今晚就把龙王神像搬你家去!” 那几个小痞子瞬间变了脸色。 我忍着怒意抿唇道,“咱们村的祖先们建造这座龙王庙是为了感谢龙王拼死守护两岸百姓,最终战胜恶蛟。 守龙村受龙王庇佑,这一千年来风调雨顺,百姓生活安居乐业。 每逢渔民出船前都会来龙王庙烧香祭拜,这个习惯一直保留至改革开放前夕。 现在大家生活好了,不再信奉曾经相助过的神明,导致龙王庙破败不堪无人维护。 可说到底,咱们都是守龙村的后人,就算没了信仰,也不能做个过河拆桥之人吧? 认为他没有用处了,就将他毁掉,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 田宏伟泰然自若的反驳我,“小鹿妹妹,你刚才也说了,当初建造这座庙宇,是因为龙王爷给咱们两岸的百姓做了很多事情,祖先们才会崇敬他、跪拜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不可一概而论。 现在那位龙王任由村庄遭受雪灾却不理会,反倒杀害平民百姓! 王爽一家的死,你们都忘了吗?” 我刚要开口解释,而其他村民见有人撑腰,也开始装腔作势的起哄。 “就是啊!这哪里是什么龙神,分明是一尊邪神,不救人,只杀人!我看还是趁早把那破庙拆掉的好,免得更多无辜的人被他残害!” 甚至还有人嘲讽起我来,“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林见鹿嫁给了龙王爷,现在都开始向着邪神说话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只是就事论事,这跟我嫁给谁有什么关系!” 村长见我们越闹越严重,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不如这样,咱们来投票表决吧。 如果同意拆掉龙王庙的在纸条上画个圈,不同意的就打个叉好了。咱们少数服从多数,现在开始!” 我心里忿忿不平,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叉。 半晌过后,村长开始唱票。 我连听都不想听,结果显而易见。 除了我、王婶,其他村民全都选择同意拆掉龙王庙。 田宏伟心满意足的收起投票箱,“既然如此,我们会遵从大家的意愿。最近天气太冷,不宜动工,等到江水开化,咱们就拆除村口的龙王庙!” 众人一致拍手叫好。 我还欲再争辩,却被王婶给拉了回去,以眼神示意我不要这个时候出头。 - 回到家后,我把村长要拆除龙王庙的决定告诉了龙冥渊。 他正坐在我家院子里,擦拭着腿上那把如蓝冰质感的七弦古琴。 “知道了。” 龙冥渊垂眸看向琴弦,举止透露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手指微动,余音铮然忧怆。 我以为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是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绝不会让那些人把老巢给端了,便也放下心来。 从那日起,温度竟一天比一天冷了。 江面不仅没有开化的迹象,反而出现倒春寒,温度由零上一两度变回了零下十几度。 村里人都在传,龙王爷听见我们要拆了它的庙,所以故意把气温降低,让田宏伟无法开工动土。 可再这样下去,今年连庄稼都种不成了! 早上我出门拿柴火,一时着急忘记穿羽绒服,冻得直跺脚,“好冷好冷!” 被龙冥渊瞧见,脸色沉了沉,“以后这种小事,让我来就好。” 我笑嘻嘻道,“不用不用,你住在我家里是为了保护我,怎么能总让你干这些粗活呢!再说你还得养好身体,才能对付龙冥泽啊。” 龙冥渊抬头,看向天空隐隐又要密合的阴云,“这天气应该和龙冥泽有关,他快回来了。” 其实我早就想问,这该死的鬼天气是不是龙冥泽搞出来的? 龙冥渊不像是那种会为了一己私利,而去为难老百姓的人。 即便村民吵吵着要拆除他的庙宇,他到现在为止却没有任何行动,每天坐在院子里抚琴擦弦,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两岸的村民若是错过春季播种,会影响整整一年的收成,大家要喝一年西北风。 能干出这种缺德事的,只有龙冥泽! “龙冥泽这个坏心眼的,他又想干什么?”我咬牙切齿的骂道。 龙冥渊微微摇头,幽蓝的眸色里透着一股沉凉。 恰好,刘雅芝与冯晓柔从我家的院门前经过。 几日不见,也不知这刘雅芝是受了什么刺激,细心的搀扶着冯晓柔,像伺候太后老佛爷似的,生怕她磕着碰着。 第053章 病 刘雅芝发现我在用异样的眼光瞅着她们,连忙对冯晓柔介绍,“这就是那晚跟你说过话的女孩,她叫林见鹿。 跟你一样,都是省城的高材生,她也是我在这个村子里最要好的朋友。” 我听到刘雅芝的这番话,不由嘴角一抽。 最好的朋友? 刘雅芝自己封的吗…… 我不过是帮她在田大娘面前说了几句话,在她躲在外面哭时,把她带回家里罢了。 而且,我已经决定不再掺和她的事情了。 冯晓柔冲我莞尔一笑,“那天晚上没看仔细,原来小鹿长得这么漂亮啊!” 我表情淡漠,没接她的茬。 刘雅芝看出我不怎么待见她,便打圆场道,“晓柔学的是建筑工程,外出实习的时候认识了宏伟,小鹿你是学啥专业的来着?” 我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出于礼貌,还是敷衍答道,“中文。” 刘雅芝点点头,面上拂过一层我看不懂的伤感,“你们都是好苗子,将来前途无量。不像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冯晓柔紧了紧自己的领口,对刘雅芝说道,“姐姐,咱们回去吧,起风了有点凉。” 刘雅芝闻言,立刻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仔细的给冯晓柔系好,叮嘱道,“这女人啊,怀了孕必须得保暖,要是着凉感冒可就麻烦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咬牙提醒,“雅芝姐,你忘了自己还在坐小月子了吗?” 刘雅芝和冯晓柔都怔了下。 随后刘雅芝淡淡一笑,“我这身子骨已经这样了,以后没法再生育,养不养的又有什么用?可晓柔还年轻啊,她肚子里怀得可是个大胖小子,不能让她着凉受冻!” 我简直要被气晕过去,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姐妹真情。 要是刘雅芝活在古代,肯定是个贤良淑德的好主母,把小妾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来疼爱,简直是做皇后的气量! 但这是现代啊,原配不仅没有手撕小三,还伺候小三待产…… 我真是小刀扎屁股,开眼了! “林见鹿,起风了,回去把帽子戴上。”龙冥渊蓦地开口,语调无甚感情。 刚才他老人家一直默不吭声,刘雅芝和冯晓柔根本没发现这角落里竟还坐着个大活人。 刘雅芝在看清龙冥渊的五官后,脸色瞬间白得像纸,瞳孔中流露出无法遏制的恐惧,“是……是你!” 我困惑地转向她,“你认识他?” 刘雅芝恍然回神,剧烈摇头,把鬓角两边的碎发都晃了下来。 “不,我不认识,看错了!” 说罢,扶着冯晓柔逃也似的离去。 我看着刘雅芝离去的背影,眯起双眸。 她身上的黑气愈发浓烈了。 上次在夜晚还看不真切,现在是白天,我清楚的看到她印堂都已发黑,整个人被阴雾笼罩着,仿佛中了邪似的。 “龙冥渊,你能不能看出来雅芝姐她这是怎么了?”我低声道。 龙冥渊收起膝上古琴,没头没尾的落下了句,“跟邪祟做交易,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邪祟……”我反复品咂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回应我,转身进厨房去做饭。 - 傍晚,村口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把江畔两岸的人都震动了。 我正在王婶家里帮她缠毛线团,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俩匆忙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往村口跑去。 果不其然,我还没到龙王庙,就已经被空气里飘散的粉尘给呛得直咳嗽。 耳边是推土机轰轰隆的噪音,眼看着它朝龙王庙那破败的红色外墙嚯嚯而去。 田宏伟正带着安全帽站在那里指挥方向,还有几个工人拎着大锤在砸庙门。 我不顾王婶的阻拦冲了上去,扯住田宏伟的袖子问道,“你为什么不守信用,不是说好江水开化才会动工的吗?” 周遭环境音太过嘈杂,田宏伟听了三遍才知道我在说啥。 他脸上挤出一丝道貌岸然的笑意,“小鹿妹妹,咱们不是都已经投票表决了吗? 拆除龙王庙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早一天和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再说,我请来的工人都是按天算钱的,让他们这么一天天耗下去,这不是在浪费我的钱吗!” 我见龙王庙的外墙已经被他们砸得稀巴烂,心里又急又气。 田宏伟不想再搭理我,甩开我的手,指挥着让推土车继续前进。 我知道就算自己把真假龙王的事情说出来,也阻止不了田宏伟的任何举动,甚至还会被他扣上神经病的帽子。 只得气喘吁吁跑回去找龙冥渊。 一进院子,脚下跑得太急没刹住,竟直挺挺撞到龙冥渊的背上。 也不知他脊背是什么钢筋铁板做的,那么硬,磕得我脑门生疼! 龙冥渊眉心微蹙,用长指抬起我的下巴,看到我额头被撞红了一块,伸手轻轻一拂,“跑那么急做什么,还痛不痛?” 我感到一丝微凉的风从额前划过,被撞的位置居然真得不疼了。 “那些人开始拆你的庙宇了!”我急促说道。 龙冥渊的语调波澜不惊,“那就让他们拆好了。” “你……一点都不在意的吗?”我诧异的打量着他。 龙冥渊薄唇微抿,云淡风轻的拂了拂袖,“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但我若是向他们施压,让他们保留龙王庙,逼迫着他们供奉我。 那这样的行为和龙冥泽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他们心里没有我这个龙王,我又何必勉强。” 我张了张口,喉咙被酸涩与苦闷堵住,“奶奶说过,如果一个神明失去了信徒,它就会一点一点从世间湮灭,因为这个世上再没有它存在的价值。 曾经灰暗年月里,萨满们不得已将神明送回大山,等到奶奶再去把它接回来时,它的能力已经很微弱了。 因为它吃不到人们供奉的香火,也得不到人们的认可,再无法获得强大的力量。 诸神黄昏,莫过于此。” 龙冥渊垂眸,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上落下了一道暗影,“我与那些山神、巫神不同。 它们本就是人类给予的一抹强大信念,因念力而生,没有实体。 念力消退,自然也就湮灭了。 人们称我为神明,实际上我不过是只妖兽,即便无人信奉我,我也不会就这么消失的。 至于龙王庙,若是再无人踏足朝拜,它不过就是一堆荒废的建筑物。 心都不在了,还留着空庙做什么?” 第054章 孽 龙冥渊的话让我松了口气,这人的心理素质可以,是能干大事的! 可我还是有些惴惴不安,“那如果再没有人信奉你了,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会让我的法力有所削弱,问题不大,你无需担忧。”他淡淡解释。 我望向月色下的龙冥渊,一袭墨色长袍敛去满身清冷。 不知是院子里的桃树太过萧瑟枯槁,连带着他的身影都看起来那么孤寂,竟让我莫名有些心疼。 千年之前,他怀揣着两岸百姓的期许与信念,和龙冥泽拼死一战,最终却落得重伤沉睡的下场。 千年之后,他从棺中苏醒,本该是英雄归来,理应受尽村民的拥护与爱戴,却连自己庙宇都保不住。 世人最爱看的从不是神明飞升,而是神的坠落。 神像崩塌,跌落泥潭。 被七情六欲拖进苦海,一身月华染上尘埃。 这就是龙冥泽想要的吗? 我偏不让他如愿! “那么从今往后,我来做你的信徒吧!”我浅笑道。 龙冥渊与我相视,那双如冰雪封冻的双眸逐渐消融,声线里带着些迟疑,“你?” 我撇了撇嘴,“你别小看我啊,我怎么说也会比那些三心二意的人有诚意吧?” “我没有小看你,只是……”他顿了顿,隐晦不明的情绪藏匿在眼底深处,转瞬又恢复正常,“随你吧。” 龙冥渊俨然没把我的话当回事,而我却暗自下定决心。 毕竟他救了我那么多次,还不求回报留下来守护着我,照顾我的衣食起居,就差给我当全职保姆了! 怎么说我也得为他做点什么才好,即便是微乎其微的信念,但总比一丝没有强。 说干就干! 入夜后,我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迎着刺骨寒风,来到被拆得只剩一半的龙王庙前。 抬眼一望,青砖碎瓦,满地残垣,那块写着‘四海安澜’的匾额也被劈成了两半,上面满是肮脏的鞋印。 主殿仅剩一根柱子支撑着房梁,龙王神像孤零零的伫立在其中。 我舍不得那尊雕工精湛的龙王神像就这么被毁掉,但它又太过沉重,无法搬运。 就算我想把它偷回家去,也没地方摆放。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只能先把神像的样貌用手机拍下来,等以后有了钱,再按照当时的模样重塑一个。 脚下迈过那些残砖碎瓦,我进入破庙之中。 第一次见到这尊神像时,我被温有才强行按在地上与它拜了三拜,满心皆是抗拒与害怕。 现在知道了它是龙冥渊的等身造像,惧怕心理自然消除。 待我仔细靠近它才发现,这神像上的双眼居然被人挖了去! 在特殊时期,那些人为了毁去宗教造像,会率先挖掉它们的双眼和耳朵。 如掩耳盗铃一般,仿佛神明听不见、看不见,就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孽。 所以现在很多遗留下来的古代佛造像,大多没有眼睛和耳朵,甚至还有被‘砍头’和‘腰斩’的。 上次我与这尊神像交拜时,它好端端的伫立在那里,双目低垂,悯然众生。 现在却只剩两个空洞洞的大窟窿,下摆处还沾有一滩淡黄色的不明液体,散发着尿骚味…… 即便我从未信奉过神明,见此情景,心里也不由难受了几分。 我刚拿出手机准备拍照,外面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听上去好像是冲着龙王庙方向而来。 这大半夜的谁会到这鬼地方,难不成是龙冥泽回来了? 我屏气敛息,闪身躲到了神像后面。 少顷,有人踏入废墟。 我从神像后悄悄探出个脑袋。 只见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色棉大衣包裹住的人蹲在庙前,用打火机烧着一袋叠好的金元宝。 从我的视角里看不清那人究竟是男是女,他背对着我,低头一言不发。 烧完那些金元宝后,他又掏出一个纸扎的人偶娃娃。 那纸人仅有一尺长,做工非常粗糙,没有五官也没有头发,身体用红笔写着一串文字,我猜测应该是某人的生辰八字。 他无情的松开手,将那纸人丢进了面前的火堆中。 火苗搅着嘶吼的烈风,霎时蹿得老高,将那道人影映照在半壁残垣的白墙上。 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恍若幽魂般扭曲着,诡异至极。 光亮惊动了周围人的注意,一道浑厚的男音在庙外乍响。 “谁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滚出来!”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听到声音,立刻踩灭火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旋即,手电筒刺眼的强光打在我的脸上。 “你,就是你,给我出来!”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朝我喊道。 我:“……” 好家伙,这年头怎么连逃跑还得遥遥领先才行呢? “你大晚上的到这里来做什么?”工人严肃的审问我。 我连忙站出来回应,“大哥,我这不是听说龙王庙要拆了,过来拍两张照片留个念嘛……不用你赶,我这就走!” 工人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刚才那堆火是你搞出来的?” “这个真不是我!”我欲哭无泪。 “这里是施工重地,闲人免进懂不懂,要是磕着碰着谁来负责?赶紧回家去,以后别再来了!”工人晃了晃手电筒示意我赶紧走,显然也不想多管闲事。 我乖巧的点点头,快速跑回家中。 温暖的火炕让我冻到麻痹的神经逐渐反应过来。 我打开相册,查看刚才拍到的照片。 因为手机买来比较便宜,夜间像素不是很好,有好几张都糊掉了,不过剩下的勉强还能用。 最后一张照片上,是个穿着黑色棉大衣的人,蹲在火堆前烧金元宝。 我特意将他的脸部放大,却还是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 但莫名觉得这个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只好作罢。 午夜将至。 困意像潮水般幕天席地的涌来,将我卷入无尽梦境之中…… - 一只冰凉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我下意识攥住他的指尖,闭着眼睛唤道,“龙冥渊,别闹,我要睡觉!” 接着,我感到自己的右脸被轻轻掴了一巴掌…… 我猝然睁眼,发现龙冥泽正站在床前,与我距离极近。 那双碧玉般的眼眸浮动着一抹阴戾,笑得无比邪佞,“王妃,你刚才把我当成了谁?” “是你!”我大惊失色,扯着嗓子喊道,“龙冥渊,你弟弟他……唔!” 第055章 墓 龙冥泽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巴,语调满是不耐,“嘘,闭嘴!我最烦别人叫唤,你要是再喊,我就把你嘴巴封起来,听见了吗?” 我眨了眨眼睛,他同时松开了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警惕地抓住被子,眼神向四周瞟去。 我都召唤神龙了,龙冥渊怎么还不过来? 龙冥泽似是察觉到我的意图,音调里带着丝玩味,“别白费心思了,这是你的梦境,他进不来!” “我的梦境?”我愕然。 “对啊,这当然是你的梦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的王妃,真没想到你这么想我啊!”他唇边绽开一抹邪魅的笑意。 我咬了咬牙,“我想你怎么还不去死,快把我奶奶的魂魄还回来!” 龙冥泽闻言挑了挑眉,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别有深意的睨着我,“龙冥渊现在民心尽失,很快他就不再是这江中龙王了。我即将接替他掌管水下龙宫,带领水族卷土重来。 王妃,我劝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跟我走吧!龙冥渊给你的,我都能够给你。” 我拧眉,难以置信的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当初是你逼我嫁给龙冥渊的,现在又来忽悠我跟你走,你就这么喜欢跟你哥哥抢东西吗?” 龙冥泽一脸的不屑,讥诮道,“没错,我就是喜欢跟龙冥渊抢东西,只要是他的,我都要抢!”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我们人类眼里叫什么吗?叫得了中二病的叛逆青年!”我不遗余力的嘲讽他。 龙冥泽难得没有生气,反而用那张妖冶到不甚真实的脸凑近了我,语气极尽蛊惑,“小鹿,跟我走吧!做我的龙王妃,我会给你的比龙冥渊更多。 身份、地位、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还有上万水族认你差遣……” 我面无表情的说,“你说的这些,除了金银珠宝很让我心动,其余我都不想要。 但我奶奶说过,如果我能把命中之劫渡过去,日后自会大富大贵,用不着你来施舍! 如果我渡不过去,再有钱也只能当做无人继承的遗产上缴国库,你就算把银行都搬给我,又有什么用?” 龙冥泽见我软的不吃,干脆来硬的,使劲捏着我的下颌,力道大的快把我骨骼都要捏碎,“叫我一声夫君,我就带你走!” 我忍着疼痛,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臭弟弟!” 龙冥泽彻底被我激怒,抬手就要打我。 我紧紧闭上眼睛,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龙冥泽松开了手,振袖怒道,“你以为龙冥渊很喜欢你吗?你对他这般死心塌地,又知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哦?那你倒是说来听听。”我揉了揉下颌骨,漫不经心的敷衍道,想以此消耗时间等天明。 只要天亮了,他就必须从我的梦境里滚出去。 龙冥泽嘴角挑起哂笑,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觉得,我对人类做的那些事很残忍对吗?可这些跟龙冥渊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龙冥渊生来便罪孽加身,从小就杀戮成性,残害同族! 他为了得到龙王宝座,继承水底龙宫,害死了我的父王与母后,将尚不懂事的亲妹妹送给了旁人,还把我关在江底,每日遭受雷钧之刑! 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想要夺回龙宫,他却不惜手足相残,把我肉身都毁去了! 他的确没有伤害过人类,那是因为他惺惺作态想要获得人类的信奉,来增强自己的法力! 可我就算再残忍、再无情,也不会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弟妹下手! 龙冥渊他没有心,更没有情! 今天他喜欢你,就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博得你的同情。 来日他不喜欢你了,就会亲手把你杀掉! 像当初他杀死我的父母那样,甚至连句解释的话都不会对你说……” 我心中惊骇不已,牙齿都在发抖,但面上仍装作不动声色,“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龙冥泽冷哼了声,嗤笑道,“那你便等着瞧好了!我早晚会让你看清楚,龙冥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到底是谁在骗你,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随着尾音落下,他的身影在梦境中由暗转淡。 我大声喊道,“龙冥泽,你先别走,把奶奶的魂魄还给我!” 梦醒了。 我‘扑通’一下从卧室的床上坐起来。 周遭漆黑如墨,暗夜寂寥无声。 房间外传来龙冥渊指节轻扣的敲门声,“林见鹿,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余梦中回过神,朗声道,“进来。” 不知是他整夜未眠,还是他们龙族喜欢穿着衣服睡觉,龙冥渊穿戴整齐的走入我房中。停留在我床前将近一米的地方,分寸感拿捏的十分到位。 “我刚才梦到了龙冥泽,他回来了!” 我没空跟他计较这些小节,急促地将梦里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龙冥渊越听眉心蹙得越紧,当我说出龙冥泽指控他杀害自己父母,送走亲妹的时,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渐渐消失了,望向我的眼神变得晦涩难辨。 “接下来他肯定还会有所行动,他目的是要夺了你的龙王之位,抢走水底的龙宫!”我愠怒道。 他的神色略显复杂,“你……为何不问我,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放心,我不会随便相信他说得那些话的!”我怕他多心,立即表明立场。 龙冥渊垂下眼睫,薄唇溢出低淡的语调,“若他说得都是真的呢?” 我无言以对。 其实按我的理性思维来说,我并不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只信我奶奶。 但心底总是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声音,让我坚信不疑的依赖他。 我斟酌着用词,“因为你一直在保护我啊,从未欺骗过我,而龙冥泽对我只有算计和利用。我总不能怀疑要一心守护我的人,而轻信那个要加害我的人吧?” 龙冥渊面沉如水,双眸微阖,“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呢?” 我爽快回答,“那咱们就一拍两散呗!” 第056章 绝 过了良久,龙冥渊再次开口,嗓音中多了丝让人难以接近的疏离。 “龙冥泽说的不错,我的确生来就背负着厄运,罪孽深重。靠近我的人都会受到波及,亲朋好友无一例外……你还是离我远一点的好。” 我寻思着,不是你主动找上我的吗? 是你提出要留下来守护我的,我也没说非要和你贴贴啊! “巧了,我那个亲生母亲也是这么说我的,她还说我就是个丧门星,巴不得从来没有生过我呢!”我不以为意的摊摊手。 龙冥渊双唇紧抿,“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我的房间,留下一地冷月如霜。 - 晨光熹微,我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吵醒。 “儿子——” 我穿好外套刚要出门,隔壁王婶便拽住了我,脸上神情是难得的凝重,“小鹿,别过去,龙王庙里出大事了!” “又出啥大事了?”我心底一阵发毛。 “村长的儿子田宏伟,被龙王庙塌下来的顶梁柱给活活砸死了! 今早工人来干活,看到田宏伟躺在废墟里,全身没一块好骨头,连脑浆子都被砸出来了,那死状真是太吓人了……”王婶欲言又止道。 田宏伟竟然死了! 难道又是龙冥泽作下的孽? 王婶推搡了我一把,“小鹿,村长他们正带着人朝你家来呢,你赶紧逃吧!趁着现在雪已经停了,带着你哥去外地躲几天!” 我诧异的瞪大眼睛,“逃?我为何要逃!村长的儿子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王婶解释,村长便带着全村的人从路口浩浩荡荡朝我家的方向赶来。 田大娘见了我,二话不说冲了上来,抬手就要打我。 王婶连忙拉住田大娘,与她撕扯起来,“田永芳,你一个长辈跟人家小辈动手,脸都不要了!” 村长和刘雅芝等人也上来劝架,“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田大娘脸上泪痕斑斑,哭得眼睛都肿了,发型在厮打过程中凌乱如鸡窝,指着我怒骂道,“你这个灾星,都对我儿子做了什么?把我儿子还给我!” “你儿子的死是意外事故,你不去问工人怎么拆的墙,跟人家小鹿有什么关系?”王婶用她那副大嗓门回怼道。 “王丽娟你别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谁不知道当初你老公落选村长,你就因此记恨上我家了!你这么护着林见鹿,那我儿子的死是不是你也有份啊?” 田大娘蛮不讲理的将王婶推开,王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好王婶的老公赵勤接住了她。 “田大姐,我知道你刚失去儿子悲痛欲绝,可咱们这么多年的街坊邻居,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啊!”赵勤替王婶顺着气,忍怒道。 “我怎么血口喷人了?昨晚有工人亲眼看到这丫头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龙王庙里,今早我儿子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谁不知道整个村子就她林见鹿反对拆庙,要说我儿子的死跟她没关系,我才不信!”田大娘指着我像个泼妇般骂骂咧咧。 我没想到昨晚的事居然会跟田宏伟的死撞上。 真是做贼的遇见截路的,赶巧了! “妈,宏伟这事跟小鹿肯定没关系,她就算再有力气,也不能推倒那么沉的柱子啊!”刘雅芝开口为我辩解,可惜她音量太小,除了我们几个谁都没有听清楚。 “林见鹿是没这个本事,可她那个邪祟老公有啊!这件事如果跟她没关系,那她为什么要给龙王爷烧纸钱?” 田大娘拧着刘雅芝的胳膊,恶声恶气道,“还有你到底是哪家的人?现在死的人是你老公,你怎么还帮着林见鹿说话,把胳膊肘往外拐呢!” 刘雅芝再不敢多嘴,怯懦与哀怨都写在了脸上。 “田大哥的死跟我没有关系,那些纸钱也不是我烧的,你们找错人了!”我冷声道。 “不是你烧的还能是谁?我家工人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不成!”田大娘不依不饶的揪着我。 我拿出手机,把昨晚那张照片翻了出来,递到田大娘的眼皮子底下,“你看清楚,那个烧纸钱的人不是我!” 田大娘盯着我的手机,傻眼了。 还好我昨晚留了个心眼,拍了这张照片,不然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后,暗自扫视着周围每个人的表情。 当我将视线移到刘雅芝脸上时,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 她的目光里尽是躲闪,似在刻意回避那张照片,双手不停颤抖,连嘴唇都在泛白。 我心猛地一紧,回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身影,好像倒真和刘雅芝有几分相似! 龙冥渊说,刘雅芝曾和邪祟做了交易,她该不会是把田宏伟的命,献祭给了龙冥泽吧…… 田大娘把手机扔给我,嘲讽道,“一张照片能证明什么啊,连脸都看不清,谁知道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同伙? 而且我家工人说从昨晚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庙里出现过,你休想抵赖!” 我咬了咬牙,这田大娘简直不可理喻,拿出证据还要装瞎,摆明了是来找茬! 反正这事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哪怕警察上门也查不出什么。 但我现在无法确定那晚的人就是刘雅芝,我不能为了给自己洗脱罪名就随意诬陷他人,只能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田大娘一屁股坐到我家门口,盘腿开始撒泼,“哎呀我的宝贝儿子,你的命咋就这么苦呢!你还没亲眼看见你的孩子出世,就被这个天杀的邪祟给害死了啊!” 刘雅芝和冯晓柔分别上前去拉田大娘都被她给挣开,场面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我翻了个白眼,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任由她撒野。 村长见状,怒道,“别吵吵了!” 田大娘这才闭上嘴巴,从嚎啕大哭改为小声呜咽。 村长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两鬓白发斑斑,红着眼睛对我说道,“小鹿啊,我也不相信宏伟的死会是你做的。 你虽然不是咱们村土生土长的,但这么些年街坊邻居都拿你当自己人。 眼下庙里那邪祟闹得这么凶,村子里头人心惶惶的,你和他又是……又是那种关系,咱们村也不好再留你了,趁现在天色还早,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搬走吧!” 第057章 祸 “村长,你赶我走?”我不能置信的看着他,“我的家就在这里,你让我搬到哪里去?” 王婶也站出来帮腔,“小鹿从三个月大就来到我们守龙村了,怎么就不是我们村子的人了?” 村长正承受着丧子之痛,往日里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也挂不住了,尽数变为刻薄和恶毒。 “她本来就不是我们村子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隔壁村那户姓温人家的女儿!那我把她赶回自己村子去有什么不对? 我们守龙村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回去祸害隔壁的遇龙村吧!” 我几欲冷笑,原来他们是在这等着我呢! 害怕龙王再来找他们寻仇,便借口把我赶走。 那么无论田宏伟的死与我有没有关系,他们都会把这些事推到我的头上。 因为他们得罪不起龙王,只得罪的起我! “你们以为把我赶走了,那条恶蛟就不会再来了吗?痴心妄想!”我冷嗤道。 村民们讳莫如深的看着我,眼神里充满厌嫌和冷漠。 人在未知恐怖面前,都是自私的。 “我不是赖着不肯走,说实话,要不是我奶奶现在的情况不方便移动,这破地方我早都想走了!”我强忍着怒意说道。 “你们这些人,就会欺负孤儿寡母!小鹿奶奶还在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不敢吱声,现在看她没人护着了,就要把她往外赶,你们这样对得起小鹿奶奶吗?”王婶瞧不下去,指着他们愤慨道。 “呸,一身晦气,难怪亲生父母也不想要你!”田大娘叉着腰对我啐了句。 “你那个奶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巫婆领着一个小巫婆,净教那些害人的妖术,把我亲孙子都给害死了,现在又来害我的儿子! 你今天必须给我搬出去,你要是不搬,我们帮你搬!” 村民纷纷起哄,“对,把她和林奶奶赶出守龙村,邪祟就不会再来了!” 我冷眼看着这一张张见利忘义的面孔,心想奶奶你真是错付了! 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手里紧握一把菜刀,厉声道,“今天我就站在这,看谁敢碰我奶奶一下!” 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奶奶不行! 村长以为我只是故意吓唬他们,不敢真的动手,皱眉道,“别磨磨蹭蹭了,等会天黑了那条恶蛟兴许又要来作孽,赶紧把她拉走!” 那些村民挽起袖子便朝我围了过来。 还没等他们靠近我,便一个个像乒乓球般震飞出去,重重拍在隔壁王婶家的水泥墙上。 “哎呦……我的胯骨轴啊!” “好疼,这是什么妖法……” 那些人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我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菜刀,莫非我的鹿灵血脉觉醒了,都学会隔山打牛了? 霎时,那些村民齐刷刷看向我的身后,目光皆是惊愕与迟疑。 我回过头,只见龙冥渊步履从容的走到院子里来。 他这次没有穿现代装,而是换回了那身银丝龙纹的玄衣长袍,墨发如瀑披散而下,气质清贵如月华。 那双深如瀚海的眼眸冷若冰霜,睥睨着面前那些人,压迫感十足,浑身散发出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场。 就连田大娘也吓得不敢出声,捅了捅一旁的村长。 村长结结巴巴的问道,“小,小鹿,这位是?” 后面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句,“这人长得好像龙王庙里的那尊神像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全部噤声,表情也从疑惑变为了恐惧。 龙冥渊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来到我的身侧。 不动声色地把菜刀从我掌心里抽走,然后牵住了我的手,语气轻描淡写,“饭做好了,回去吃饭吧,有你爱喝的排骨汤。” 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仿佛天大的事在他口中都不如一碗排骨汤重要。 我被他这么一哄,气也消得差不多,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往屋里走。 村长还欲再说些什么,“哎……” 龙冥渊回眸,清寒的眸底泛着阴冷,如同杀人于无形的利刃般向他射了过去。 “今后,谁若是再敢欺负林见鹿,我定会将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 他这话说得无比霸气,我差点拍手叫好,却把村长他们吓得不轻,田大娘更是一屁股墩坐到了地上。 先前那些吵嚷着要把我赶出村子的人全都一哄而散,逃命似的往家里跑。 边跑边喊,“哎呀我的妈呀,见鬼啦,龙王爷成精自己飘出来了!” 我站在窗边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流淌下来。 明明刚才还有一腔孤勇,要跟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拼个鱼死网破,此刻在龙冥渊面前尽数卸下伪装,心里委屈的不行。 “他们……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啊!又不是我想嫁给龙王的,都是龙冥泽的错!有能耐找龙冥泽算账去啊,欺负我和奶奶算什么本事!” 说完,我意识到自己失态,把冒出一半的大鼻涕泡收了回去。 龙冥渊修长的手抬到半空,似是在犹豫要不要为我擦掉鼻涕。 最终还是洁癖战胜了一切,改成拍了拍我的背,动作极尽温柔,“别哭了,等下次见到龙冥泽,我帮你揍他?” 我破涕而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净鼻涕,重新打起精神,“那些烂人才不值得我为他们哭呢!今天谢谢你了。” 龙冥渊垂眸看着我,眼底似有细碎的光浮动,连眉宇都柔和了不少,“前世的你,也是这样挡在我的面前……” 我刚要询问,他却将话锋一转,“先吃饭,菜要凉了。” “好。”我乖乖点头,暂时先把那些不愉快的全部抛到脑后。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 自从龙冥渊以真身出现在我家院子里,再也没人敢靠近我家大门,我乐得清净。 这天早上,刘雅芝竟主动找了过来。 消瘦的脸庞难掩她面色苍白,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愁容,反添一抹忧虑。 即便田宏伟已经死了,她的日子似乎也不好过。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小鹿,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马上就要离开守龙村了。”她双手握着杯子,缓缓开口。 第058章 养 我意料之中的点点头,“这是好事啊。” 田宏伟死了,刘雅芝和他的婚姻关系也就结束了,她终于获得了自由。 “宏伟的死被判定为意外事故,抚恤金加保险一共赔了一百多万,给公公婆婆分过之后,我还剩下五十万,足够在市里买一套商品房了。”她低头说道,热腾腾的雾气将脸上的忧郁冲淡了几分。 我眯起双眼,总算明白刘雅芝为啥不肯离婚了! 抚恤金加保险的钱确实比打离婚官司赔的更多。 而且就像刘雅芝说得那样,打离婚官司,她不一定会赢。 但如果出田宏伟意外事故而死,她甚至连离婚都不用提了,稳赢! 这个女人心思深得令我有些害怕,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把那晚的事问出口。 就算刘雅芝跟龙冥泽做了交易,那害死田宏伟的人也应是龙冥泽才对。 而田宏伟做下的那些事,本就该遭受到报应。 “离开这里之后,把那些烂人烂事都忘了吧,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不要再被男人骗了。”我无甚情绪的劝说道。 刘雅芝抬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不停颤抖着,“我……真的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点点头,“只要你想。” 她起身准备离开,由衷对我说道,“小鹿,谢谢你。你是守龙村中除了林奶奶之外,唯一帮助过我的人,好人是会有好报的,希望你往后余生能够平安喜乐。” 我和她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提起那晚的事。 恰好龙冥渊从外面推门而入,看到屋里有客人后,他对刘雅芝微微颔首,自行回了卧室。 刘雅芝的表情却格外紧张,眼神里露出一丝惊恐,抓着我的手,“小鹿,你要小心他,找个机会逃……” 她的音调细若蚊呐,根本听不清楚。 我凑近了她,追问道,“你说什么?” ‘吱呀——’ 卧室门再次开启,龙冥渊换了身居家常服出来拿杯子。 他从刘雅芝身侧经过,吓得她浑身一抖,逃也似的跑掉了。 龙冥渊全程把她当做空气,拿起我给他买的红双喜大茶缸子,眉眼不抬的走回自己卧室。 我:“……” - 深夜,我睡得正香。 突然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敲我的床板。 ‘咚咚咚——’ 起初我没有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 然而那声响更加剧烈,简直像在用拳头锤击我的床,直接把我给震醒。 我迅速坐了起来,茫然看向四周。 视线里一片漆黑,而那道诡异的声响却戛然而止。 意识逐渐回笼,恐惧感也慢慢爬上了心头。 人在过分紧张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我脑海里不由冒出了那个‘好朋友,背靠背’的鬼故事…… 头顶的白炽灯骤然亮起,像是接触不良时亮时暗,闪烁着阴森的光芒。 这时,我的床板下又传来清晰的敲击声。 ‘咚咚咚——’ 是谁躲在我的床底下? 我鼓起勇气,弯腰向床下看去。 昏暗的缝隙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直挺挺躺在我家地板上,他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瞬间转过头,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与我四目相对…… 那个男人的头骨缺了一块,白花花的脑浆掺着血液流淌出来,眼球已严重变形,像金鱼一样向外鼓,瞪得老大。 五官被挤压成一团,鼻子也从中断成了两截,可我还是从他那身阿玛尼西装辨认出来,这个人是田宏伟! 不,他已经不能算人,而是鬼! 我支起身体缩回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小眼睛,试图用被子结界抵抗一切妖魔鬼怪。 床底下却传来骨骼拼接的清脆声响,‘咔嚓,咔咔——’ 每一声都让我毛骨悚然。 紧接着,田宏伟竟从我的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的双手搭在我的床板上,不断向我爬行,脑浆与血液沿着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流淌下来,滴落进我的被单里。 我想要大声呼救,可嗓子眼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头顶的灯每暗一次,田宏伟就离我越近一步,直到他那张恐怖至极的脸贴到我的面前,与我仅有一拳的距离。 他突然冲我咧嘴一笑,黑色的血从他口中哗哗溢出,我险些被那腐臭的腥气给熏晕。 拿过枕头照着他缺了半边的脸砸过去,荞麦皮哗啦撒了一地。 田宏伟被我砸得直发蒙,见我要逃,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的要将我腕骨生生捏碎。 ‘铮——’ 一道清冽的琴声回荡在房间里,宛如涉过重重迷雾,穿越了时空洪流,乍响在我耳边。 眼前的画面不再真实,卧室尽头那里呈现出一个黑色旋涡,将包括田宏伟在内的所有景象吞噬其中。 “林见鹿,醒过来!” 龙冥渊的声音如击金断玉,指引着迷茫的我找寻到了梦境出口。 我猛然从床上惊醒,发现龙冥渊正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七弦古琴于暗夜中流淌着柔和的银光,照亮屋内每一处角落。 他在看到我手腕上那五根淤红的指痕后,薄唇紧抿,音质偏冷,“还是晚了一步。” 我一头钻入他的怀里,连眼睛也不敢睁开,“龙冥渊,有鬼!” 龙冥渊身体陡然一僵,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 半晌后,他抬起长指,在我眉心处轻轻一点,“没事了。” 一股暖流从头顶涌入心田,我渐渐放松下来,看到被单上面干净整洁,并无任何血迹,意识到刚才自己又陷入了梦魇。 鼻腔里弥散着浓郁的龙涎香气,我马上从他的怀里离开,抬头问道,“为什么我会梦到田宏伟?” 龙冥渊顿了顿,双臂依然维持环抱着我的动作,眼底划过不易察觉的黯淡,“我之前说过,你体内的鹿灵血脉正在慢慢觉醒。 鹿灵一族天生会织梦,梦境有预知能力,可以梦见未来三个月内将会发生的事情。同时也能感知到一些邪祟的存在,以此避开潜在危险。 可你现在并没有解决它们的法力,反而因你血液的缘故,会吸引更多妖魔鬼怪趁机而入,一旦陷入梦魇之中,危机四伏。” 第059章 角木蛟 我心想,这算什么狗屁能力! 等于是把我家大门敞开,让那些妖魔鬼怪进来为非作歹啊! 我想起梦境里听到的那声琴音,转头看向他手中那把七弦古琴。 琴弦上流动的银色光晕仿佛有种奇特的力量,能够令人安心宁神。 我问道,“你的琴声,是不是能破开我织出来的梦魇?” 龙冥渊微微颔首,“鹿灵织出的梦境除非自然苏醒,否则不受外力因素控制。 我手中这把琴名为‘无妄’,是用上古神兽鲲鹏的一块脊骨所制,弹出来的音律能够破除世间一切幻象,自然也能破解鹿灵织出来的梦魇。” “这就是你留下来守护我的原因?”我问。 “原因之一……”他语气漠然,“但我不是每次都能感知到你的梦魇,这次纯属巧合。” 我有些纳闷,“那这次你是怎么发现的?” 龙冥渊别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夜里找水,恰好从你门口路过,听到你在呼救。走近后发现你怎么都叫不醒,便知你在梦境里遇到了危险。” 我挑了挑眉,梦里我被封住了喉咙,别说呼救了,连宝娟都喊不出来,龙冥渊又是怎么听到的? 而且梦境与现实隔绝,就算我在里面喊得撕心裂肺,他也感应不到啊! 我打量着他的神色,瞥见他的脸颊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忽然想起那晚他趁我入睡,偷偷进屋替我盖被角的事。 莫非他今夜又偷偷跑过来看我了? 我抿唇偷笑,既然他不想说,那我就装作不知道吧! 龙冥渊见我识破他的心思,一时恼羞成怒,收起古琴就要走。 我一把扯住他的袖角,期期艾艾的开口,“你……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龙冥渊怔住,偏头睨着我,眸色微敛。 “我害怕再梦到田宏!他真的好努力,脸都被砸成鞋耙子了,还张嘴对我笑。那血就从他嘴里哗哗啦往外淌,你见过脑浆子吗?就跟那豆腐脑一样……” “好了!”龙冥渊不动声色的打断我,“你睡吧,我不走就是了。” 我计谋得逞,舒舒服服的躺回床上,还特意留了半边给他,“床是小了点,将就睡吧,怎么也比你那个棺材宽敞啊!” 龙冥渊坐回椅子上,摇头道,“我不困,龙族几天不睡也属正常。” 他说着,再次把古琴幻化出来,放在膝间弹奏。 这回弹奏的曲调轻缓又婉转,很有助眠的意境。 我在他的琴音里安然睡去,再睁眼便是天明。 阳光透过窗户照拂在柔软的被子上,房间里已没有龙冥渊的身影,那把无妄琴还放在我的桌上,被施了法术自动拨弦。 我走过去,轻抚了下像蓝冰一样的琴身,它便停止弹奏。 想到这把琴是用鲲鹏脊骨做的,我也忍不住伸出手去弹一弹! 无妄似乎感受到了我图谋不轨,吓得琴弦乱颤,赶紧召唤来它的主人。 龙冥渊敲门而入,把琴弦乱颤的无妄收了起来,瞥见我手腕上那五道淤青,眉心再次锁紧。 “你手上的鬼抓痕为怨气所致,暂时无法消除,只有等怨气散去,它才能自行恢复。” 我撇了撇嘴,“它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吧?” “目前只是影响美观。”他道。 “那以后呢?”我追问。 “若是长久不消,便会皮开肉绽,溃烂流脓。”龙冥渊双唇抿紧,脸色极为不悦。 “那咋办啊?”我惊恐道。 “我会想办法消除这抹怨气的,你不必担心。”他口吻地郑重承诺道。 听他这样讲,我松了口气。 而他那双深眸却牢牢盯着我的手腕,里面携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 仿佛是在……自责? “从今晚开始,我和你睡一间房。”他不动声色道。 我抬头,无比尴尬的笑了笑,“这倒也不必吧?” 昨晚我是被田宏伟的鬼魂给吓到了,不敢一个人睡。 但龙冥渊明确表示过要与我划清界限,连我的床都不敢碰,这多给人家添麻烦啊! “按我说的做。”龙冥渊的态度不容置疑。 我只好主随客便,他爱睡哪屋睡哪屋吧…… 反正棺材都一起睡过了,再矫情就不礼貌了! - 上午,我在院子里晒床单,发现王婶从铁门外鬼鬼祟祟的探出了个脑袋,朝我招招手。 我疑惑的走过去,“王婶,你这是干嘛呢?” 王婶小声问我,“你哥在家吗?” “在里屋呢,怎么了?” 王婶拍了拍胸口,唏嘘道,“哎呦,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是龙王爷啊!我还真以为他是你温家的兄弟,前两天还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呢!” 我呲牙笑道,“没事王婶,我不会记仇的。” 王婶白了我一眼,“我是怕龙王爷记仇!” “他更不会记仇了,龙冥渊人很好的,不会跟凡人计较这些。”我大大咧咧的挥了挥手。 王婶眼尖得很,看到了我手腕上那五道淤青的抓痕,表情瞬间古怪起来。 “事情不是你想象那样的,你听我解释王婶……”我连忙开口,想把她八卦细胞扼杀在摇篮里。 “不必说了!”王婶用半是同情半是揶揄的语气对我说道,“小鹿,伺候龙王大人很不容易吧,真是苦了你了……” “没有,明明都是龙王大人在伺候我,我说了不用这样,他非要跟我一起睡……”我笨嘴拙舌的,感觉自己越说越跑偏。 王婶的表情也越来越古怪,做出了一个到此为止的手势,“行了小鹿,你啥也别说了,接下来的内容不是我等平民可以听的。” 我身心俱疲,长叹了口气。 王婶很快岔开了话题,“听说昨晚村长家里闹鬼了!” “闹鬼?”我拧眉。 “对,我听说昨天夜里田宏伟回来了,把村长家闹得鸡犬不宁,还差点把那个小三给吓流产了!这不,村长一大早请了县里的道士来超度,正在龙王庙那边做法事呢!”王婶小声嘀咕道。 我想到昨天夜里那个吊诡的梦,不知跟村长家闹鬼有没有关系。 “我过去瞧瞧!” 我头一次表现的比王婶更八卦,撂下这句就往村口方向跑。 可惜我来晚一步,这场法事已经结束。 龙王庙的上空洋洋洒洒飞舞着黄符和纸钱,废墟中央还插着一把刻着符咒的桃木剑。 走近便闻到一股子腥臭味,估计是泼了黑狗血的缘故。 第060章 亢金龙 那些工人正把村长围在其中讨要说法,“当初你儿子跟我们谈好的,来一天算一天的工钱,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让我们怎么开工嘛?” 村长抽着烟,神色萎靡不振,深陷的双眼空洞无光,透着麻木和绝望,“这龙王庙……不拆了!工程暂时搁置,钱今天就结给大伙儿,你们先回家去吧!” 工人们骂骂咧咧的散去,都说从来没接过这么晦气的活儿,工程干一半,老板死了! 村长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家里走去,背影颓废又蹒跚。 恍惚间,我看到村长的背上趴着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已经断掉,仅有皮肉是连着的,双手搭在村长的肩膀上,歪着脖子森然看向我。 偏偏村长还毫无察觉,继续佝偻着身体往家走。 每走一步,田宏伟的手臂便随之摇晃,他的眼眶中留下两行血泪,冲我阴恻恻一笑…… 我倒抽一口冷气。 是田宏伟! 我现在相信,田宏伟是真的回来了。 可他就算化为厉鬼想要寻找替身,为何要缠上村长一家? 鬼也喜欢杀熟吗? 我摇摇头,不想去管村长他们家的事,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吧,只要别再来我的梦里作妖就行! - 当晚,刘雅芝却找上门来。 “小鹿,开开门!” 她嘶哑的声调里掺杂着恐惧,仿佛是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立刻披上衣服出去开门,只见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雪地里,忍不住问道,“雅芝姐,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刘雅芝神色凌乱,一把握住我的双肩,眼神无助又恐慌,“小鹿,龙王爷在哪里?” 我茫然指向里屋,她一言不发便冲了进去。 “喂……” 龙冥渊听到我们的对话声,已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玄衣及地,长身玉立,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威压。 刘雅芝看见龙冥渊后,‘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哀恸着哭喊道,“龙王大人,跟您做交易的人是我,您拿走我的命吧!只求您不要伤害晓柔妹子,她是无辜的呀!” 龙冥渊微微侧身,避开她这一拜,音色清冷又淡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雅芝抬起头,泪眼盈盈的抽噎道,“龙王大人,您当初答应过我的,只要把田宏伟的命献祭给您,您就能让我逃离这个鬼地方!现在他已经死了,您为什么还要折磨其他人呢?” 龙冥渊垂眸睨着她,如同神像般俯瞰众生,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月光,不动声色道,“你认错人了。” 刘雅芝脸色更加惨白,还欲再说些什么,我连忙上前将她拉起来,“雅芝姐,你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她不解的看向我,“什么?”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个跟你做交易的人,应该是这江中的恶蛟龙冥泽,而并非你眼前的这位‘龙王大人’!”我正色道。 刘雅芝眉头紧蹙,俨然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我用最快速度跟她解释了一遍真假龙王的事情,她方才回过味来,低头呢喃道,“原来这江里竟然有两位龙王爷……” “先前你看见龙冥渊掉头就跑,是因为你把他当成了龙冥泽吧?”我心下了然。 刘雅芝讪讪地点头,“对,那时我见他和龙王庙里那尊神像长得一模一样,心里害怕极了,所以我那天还特意提醒你,离他远一点……” 我理解,毕竟龙冥泽之前做下的那些恶事,也够令人闻风丧胆的了! “那晚我在龙王庙里撞见的人果然是你,你都做了些什么?”我挑眉问她。 刘雅芝跌坐回椅子上,无措的咬着下唇,“我把田宏伟的命,献祭给了那条恶蛟!” 我和龙冥渊飞快对视了一眼,郑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雅芝低垂着眼睫,幽幽开口,“我之前是咱们镇上纺织厂的一名女工,那年夏天我们厂房墙体出现裂缝,田宏伟跟着他的领导过来巡视,恰好遇上了我。 我给他们带路,田宏伟还留了我的联系方式,向我询问一些情况。 这样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了。 田宏伟表示他很喜欢我,之后便对我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起初我没有同意,因为他条件比我好太多了。 本科学历,又长得一表人才,还是事业单位有稳定工作,父亲在老家大小也算个干部。 而我自己学历不高,全家人的收入就靠那几亩玉米地,只能去纺织厂里给人剪线头。 可他对我真的太好了,你们见过他是怎么对冯晓柔的吧?如果你们知道那时候他是怎么追我的,就会觉得他对冯晓柔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我来姨妈的时候肚子痛,他会煮好老母鸡参汤喂我喝。 只要我一句话,他能冒着风雪连夜骑自行车去市里,买我最爱吃的松子蛋糕,在上班之前送到我的手里。 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说过,鲜花戒指也送过。 还承诺婚后买房一定会写我的名字。 我的同事们也纷纷劝我,如今像他这么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错过这村恐怕再也没这店了! 那时候就连我自己都觉得,田宏伟能看上我,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这样,在大家撮合之下,我和田宏伟结婚了。 婚后没多久,他要辞去住建局的工作,准备出来单干。 身边所有亲戚朋友都劝他不要这么做,他的父母甚至还说,如果他敢辞掉这份工作,今后就没他这个儿子,家里不养废物! 只有我无条件的支持他,还把十万块嫁妆给他当启动资金。 因为那时我坚信,我相中的男人是最优秀的,他一定会成功! 果然,他把公司越开越大,手上项目也越来越多,但他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 他跟父母重修于好,还把我留在老家,说我这些年跟着他东奔西走吃尽了苦头,现在总算安定下来,让我在家好生备孕。 自那之后,我们夫妻二人聚少离多。 我本就宫寒,不是易孕体质,结婚五年都没怀上孩子,受尽了公婆的羞辱和村里人的白眼,这些我都一一忍了过来。” 第061章 氐土貉 刘雅芝继续说道,“直到有天,王婶悄悄提醒我,说宏伟现在能发家致富,都是因为他做了很多缺德事。 但王婶讲得实在太离谱,我很难相信,不过也多留了个心眼。 晚上趁田宏伟去洗澡,我偷偷翻了他的行李,果然看到一个记满人名的本子! 还没等我看清楚,田宏伟就从浴室里冲了出来,大声呵斥,‘你在干什么?’ 我已经被吓傻了,指着那个牛皮本质问他,是不是真的在拿人命填工程? 田宏伟遮遮掩掩想要隐瞒过去,我却已经猜到了真相。 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劝他不要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却推开我就走。 那晚我彻夜未眠,拟好了离婚协议书,本想吃过早饭就跟他提出离婚。 可我在吃鸡蛋的时候眼前一花,昏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人在医院,婆婆说我已经怀孕八周了…… 田宏伟当时欢喜得不行,摸着我的肚子跟婆婆说,以后不准再让我做家务了,全家人都得把我供起来! 我看他笑得这么高兴,以为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女人就是太容易心软,几句花言巧语哄骗下来,我也舍不得跟他提离婚了。 他既然这么喜欢这个孩子,我就想等到孩子出生后,拿孩子来要挟他改邪归正,孩子的力量总比我大吧?” 我甚是无语,狗听了狗都摇头。 “这个男人连你都不爱,又怎么会爱你的孩子?你想拿孩子来要挟他,说不定他还想拿孩子来要挟你呢!” 刘雅芝把下唇都咬出血来,呆滞的眸光里溢满痛苦,“你说得没错,自从他知道我怀孕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们娘俩。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他早在省城里有了别的女人,那人就是冯晓柔…… 再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我生下了一个长满鱼鳞的死胎。 正是这个胎儿,让我发现了田宏伟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好奇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孩子死后,我一直郁郁寡欢,但心里越想不对,一个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变成那样! 我趁公公婆婆不在,用石头砸开了田宏伟存放本子的密码箱,仔细看完上面写的内容,我才知道,原来他与我相遇到结婚,每一步都是他提前计划好的……” 刘雅芝哆嗦着说道,“那个本子上记载了很多关于‘打生桩’的方法,从秦始皇修建长城,将那些劳工活埋在长城底下,到朝鲜高丽时代,忠惠王用小儿铸造新宫殿地基…… 每一页上面都有田宏伟的红笔批注,还写了该如何实施。 我越看越害怕,掰着手指头一数,他到现在为止已经害死了不下四条人命! 有的被他推进了未干的水泥墩子里,有的被他从堤坝上推进海里,伪造成酒后失足意外事故。 那些农民工家里都没什么钱,补偿个几十万就高高兴兴走了,而田宏伟从中获利却远不止这个数。 拿钱的时候,那些家属需要签署保密协议。 毕竟这么大的工程,是不允许有负面消息传出来的,所以这些事都被上头压着,没人敢提起。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绘着一张很奇怪的图。 一个女人捂着自己高高的腹部,表情痛苦不堪。 而她旁边跪着一个男人,手里捧着似鱼非鱼、似人非人的怪物。 底下几行小字写着:‘取子熔金法’。 大概意思就是寻找到一位四柱八字纯阴的女人为自己生儿子,然后再把她腹中的胎儿活生生献祭给河神,如此便能保佑自己事业昌盛,财运亨通!” 我难以置信地扯了扯龙冥渊的衣袖,“你们水族生物都这么邪乎的吗?” 龙冥渊淡淡扫了我一眼,“古人将水喻为财,掌管水域的神官自然也能掌管金钱的流动。但像她说的这种‘河神’,多半是某种邪祟冒名顶替。 取人性命是要遭受天谴的,无论什么神明,都不会让人用血肉来献祭它。 只有邪祟,才会以活人之魂进补修为。” 我怔了下,龙冥渊之前说要把欺负我的人挫骨扬灰,那岂不是一样要遭受天谴? 就算是这样,他也愿意为我出头? 龙冥渊他真的……我哭死。 刘雅芝继续说道,“田宏伟在那页纸写了两个生辰八字,其中一个是我的,另一个,就是冯晓柔! 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绝望,我的老公竟然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娶我的目的就是因为我四柱八字纯阴,能够给他生孩子,他想用我儿子来献祭给河神,换取前途! 我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让我和晓柔怀得一定会是个儿子。 晓柔妹子虽然是个第三者,但我不怪她。我知道以田宏伟的花言巧语,只要他想,就算冯晓柔经得住他的蛊惑,也还会有张晓柔、李晓柔! 我只是心疼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想让它落得跟我的孩子一样,都没来得及到这世上看一眼,就胎死腹中了!” “那你是怎么找上龙冥泽的?”我问。 刘雅芝眼底的泪意逐渐被仇恨填满,咬牙切齿的嘶吼道,“我要为我儿子报仇!我要把这些年受的屈辱通通报复回来! 我不想就这么轻易的离婚,让我眼睁睁看着田宏伟发家致富,踩着我儿子的命去过好日子,我不甘心! 这些天他回到家里,当着我的面和冯晓柔恩爱,我恨得都快要发疯了! 每时每刻都在幻想自己拿着刀,把他的脑袋给砍下来! 可这样做的话,我还要给他偿命…… 直到那天我在龙王庙里看到王爽一家惨死,才知道这个世上真的有邪神存在。 那么我做不到的事情,邪神一定可以帮我吧? 我来到庙中,只想许愿让田宏伟出意外事故而死。 结果我却看到,上方那尊龙王神像竟然开口说话了! 他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方法做,他可以让田宏伟死掉。 并且不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还能让我获得一大笔赔偿金,从此离开这守龙村……” 我听得直咂舌,“你这是企图用魔法打败魔法啊?” 刘雅芝面露癫狂之色,声调骤然拔高,“我当时的确是被鬼迷了心窍,可我没有办法! 这个世上除了鬼神能够帮我,还有谁愿意向我伸出援手呢? 难道女人因为长了个子宫,天生就该沦为他人的生育工具吗? 误信渣男的确是我的错,可他田宏伟就没有错吗? 我只是想让他死,让他给我儿子偿命,我有什么错!” 第062章 房日兔 “田宏伟的确该死,但你应该做的是想办法递收集证据递交给警察,和邪神做交易,只会害人害己。”我道。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苦笑了下,“你是对的,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按照那恶蛟的吩咐,把田宏伟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在龙王庙中烧掉。 田宏伟果然死了,我也如愿拿到了一大笔赔偿款。 我已经买好车票,打算今天上午就离开守龙村,再也不回来了! 可昨天晚上是田宏伟的头七,我们明明已经看着他下葬,结果到了晚上,他却出现在自家客厅之中! 我们全家人都吓傻了,躲在卧室里面不敢出声,看着田宏伟满身泥土,像行尸走肉一样瘫坐在沙发里,自顾自的倒茶喝。 整整一夜,我们谁都没敢合眼。 直到天亮,田宏伟才消失不见了。” “你来这里之前,田家发生了什么?”龙冥渊冷声问道。 刘雅芝打了个哆嗦,怯怯回答,“因为昨晚的事情,我今天没走成。等到天彻底黑透,田宏伟果然又出现了! 他这次没有坐在沙发那里,而是不停走动。 婆婆想儿子想的紧,过去和他说话,却被他掐住脖子甩到了一旁,朝着冯晓柔冲了过去。 还好我反应快,把晓柔拉进了卧室里,并反锁了房门。 田宏伟在外面不停撞门,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打开窗户偷偷跳了出去,跑来求龙王大人宽恕。 走的时候还看到‘田宏伟’和公公厮打在一起,公公的腿已经被他打断了!” 刘雅芝说着,竟再次朝龙冥渊跪了下来,“龙王大人,求您出手救救晓柔吧!这一切都是我作下的孽,如果田宏伟真要索命就索我一个人的命好了,放过晓柔肚子里的孩子吧!” 我挑眉瞥向龙冥渊,想知道以他那冷情寡欲的性子,会不会插手管这闲事。 谁料龙冥渊眼眉不抬,声线沉冷,“我可以除掉田宏伟。” 刘雅芝面露喜色,刚要磕头,却被龙冥渊打断,“不必拜我,我只是为了消去林见鹿手上的鬼抓痕。” 我一怔,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件事。 那鬼抓痕不痛不痒的,毫无感觉,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个……如果麻烦的话,不消也行。”我讪讪一笑。 大不了以后夏天不穿短袖了呗,反正黑龙江也不热。 龙冥渊却摇了摇头,“龙冥泽被我打成重伤,若是想尽快恢复只能靠邪法进补,而人类的魂魄,是最好的灵丹妙药。 尤其是胎灵,吞下之后能助他获得至少百年的功力。 他现在已经吞噬掉田宏伟的魂,昨夜没有动作,就是在等待魂魄消化完全。 今晚,他肯定会对冯晓柔肚子里的胎儿下手。” “原来龙冥泽在这等着呢!”我气得牙根痒痒,“不行,他本身就已经很难搞了,要是让他再获得百年功力,我就更难拿回奶奶的魂魄了!” 龙冥渊点头,将手伸向我。 我不明其意,一把握住。 他将我往怀中一带,我仿若跌入五光十色的万花筒中,视线天旋地转,耳旁有狂风呼啸,眨眼的功夫竟来到了村长家后院。 我们刚落地站稳,便看到村长吐着舌头横躺在客厅中,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青得发紫,七窍中溢出的血液已经干涸,显然死去多时。 “他这是……自己把自己给掐死了?” 还没等我从惊诧中缓过来,厨房里又传来菜刀剁东西的声响。 我抬起头,见田大娘手中拿着菜刀,正在一根接一根地剁自己的手指头…… 她脸上露出癫狂的神色,一边咧着嘴笑一边喃喃道,“剁碎一点,包饺子馅才好吃!” 我被这一幕吓得脊背发凉,扯着龙冥渊的衣袖往他身后躲,“他们这是怎么了?” “受了田宏伟的戾气影响,当然,也有一部分龙冥泽的因素。”他侧脸线条紧绷,严肃说道。 田大娘把自己左手的指头全部剁下来后,回过头冲我们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又将菜刀高高举起,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龙冥渊幻出无妄时已经晚了,田大娘手起刀落,把自己半个脑袋都砍了下来。 巨量的血浆喷溅而出,把厨房的墙壁都染成了红色。 偏偏她砍断了自己的喉管,还有一半的皮肉连在脖子上,脸上保持着诡异的笑容,身体缓缓倒下,双眼还直勾勾的看着我们。 刘雅芝被吓得险些昏了过去,我手忙脚乱地掐住她的人中,“雅芝姐,你清醒一点!” “我们来晚了,龙冥泽已经吞噬掉田家三口人的魂魄,如果再让他得到胎灵,就能让他的法力全部恢复。”龙冥渊眉眼深寒,更透出两分冷厉。 刘雅芝从我的怀里醒过来,视线无措的向四处搜寻,“晓柔呢,晓柔在哪?” 陡然,一道凄厉的女声划破这个诡谲的夜空。 “啊——” 我们心道不好,顺着声响跑上楼去。 龙冥渊一脚踹开了冯晓柔所在的卧室门。 房间内,龙冥泽衣袂如雪,银发飘然,却浑身散发着黑沉的戾气。 他手中提着鱼骨剑,如喋血修罗般一步步向角落里的冯晓柔走去,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声调极轻,“别怕,把你肚子里的胎灵交出来,我会让你死得毫无痛苦。” 冯晓柔双臂环住小腹,瑟缩在衣柜之中,冷汗将她额头碎发打湿,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精神状态已接近崩溃。 龙冥渊长指在琴弦上一扫,音律如水波般挡住龙冥泽的路径。 “龙冥渊,你怎么每次都来坏我的好事!”龙冥泽横剑挡住,咬牙怒道。 龙冥渊没有理他,而是将指下速度加快。 曲音泠泠如石上清泉,院落中的雪花随之飞舞,幻成数千把冰剑,毫不留情的射向龙冥泽。 “又来这招是吧?”龙冥泽冷笑了声,“我现在不怕你了!” 说着,他周身释放出一层蓝色焰芒,还没等那些冰剑到达他的身边,就已经在半空中融化。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龙冥泽笑得既狂妄又猖獗。 龙冥渊面沉如水,修长的指节从弦上撤开,反手抱住琴身,对准龙冥泽的头重重砸了下去。 ‘哐当——’ 第063章 心月狐 弦音在空气里剧烈震颤,久久不能平静。 同样不能平静的还有我乱颤的小心脏。 我万万没想到龙冥渊看着那么雅正得体一个人,打起架来每次都这么狠。 别的都挺好,就是有点败家…… 哪怕是鲲骨做的琴再结实,也经不起他这么砸啊! 龙冥泽不知是不是被他给砸傻了,呆滞在原地岿然不动,连眼睛都忘了眨。 殷红的血液从银发间流淌而下,将龙冥泽那张妖冶的脸绘出几分阴鸷。 “哥,你下手可真够狠的啊!”他轻笑,声调里隐着恨意。 龙冥渊双眸似古井无波,斜睨着他,“不狠一点,你不长教训。” 龙冥泽冷嗤了声,“是不是因为我跟小鹿里揭了你的老底,所以你恼羞成怒了?” “我只是在警告你,以后不准没大没小,你该叫林见鹿一声嫂子。”龙冥渊一手托琴一手拨弦,不动声色地说。 那些琴弦仿佛有生命般飘动到空中,将龙冥泽一圈圈包围在里面,织成了一个银辉流光的茧。 龙冥泽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言论,飞快扫了我一眼,“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在吃醋啊!” 我嘴角微微抽搐,“龙冥泽,你把我奶奶的魂魄弄到哪里去了?” 龙冥泽嘴唇勾出挑衅的弧度,“想要?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把你奶奶的魂还回来!” “做梦!”我啐道。 龙冥渊薄唇紧抿,十指弯曲。 围在龙冥泽身上的弦也开始收紧,他却笑得更加猖狂,“能让我这位清心寡欲的兄长产生这种不该有的俗欲当真不易,看来林见鹿在你心里的位置果然不一般! 既是这样,那我更想知道她究竟有何魅力,让你隔了千年都念念不忘。 莫非,是在床上?” 他的话彻底激怒龙冥渊。 后者眼底迸射出狠戾寒芒,重重一击琴身,七根丝弦如闪电穿透龙冥泽的手脚和体内。 我趁机把冯晓柔从衣柜里扶起来,带她快速往楼下跑。 龙冥泽唇角溢出血色,弧度却愈发明显。 田宏伟的魂魄从他身体里分割出来,悠然飘向半空。 龙冥渊登时意识到他的真实目的,可再想转移目标已经鞭长莫及。 与此同时,我正拉着冯晓柔往楼下走,田宏伟的鬼魂却朝我们飞了过来。 “啊……”冯晓柔看见田宏伟那血腥的死状,吓得直往我怀里钻。 田宏伟伸出那双锋利如刀的鬼爪,无情地刺向冯晓柔的腹部。 电光火石之间,我一把将冯晓柔推到旁边。 ‘噗嗤——’ 血肉分离的声音令人牙酸。 而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我睁开眼睛,只见刘雅芝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我们面前。 那只鬼爪从她腹部刺入,破开脊背贯穿出来,温热的血浆溅了我和冯晓柔一身。 “雅芝姐!”我惊呼。 刘雅芝奄奄一息的看着我们,目光里写满了悲戚,“快,走……” 田宏伟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愤怒地对天长吼,从刘雅芝的身体里抽回手,再次朝我们扑来。 可田宏伟的动作突然僵停,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一根琴弦从中穿过,心脏被冻结成冰,以胸口处快速向外扩散,然后彻底碎成了齑粉。 粉末被夜风尽数吹散,龙冥渊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龙冥渊,你没事吧?”我担忧的问道。 龙冥渊摇摇头,上前握住我的手腕,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我发现腕上那五道血爪痕竟消失不见了。 角落中的龙冥泽已提剑斩断了所有琴弦,准备逃走。 龙冥渊抬步欲追,身后却传来冯晓柔撕心裂肺的哭喊,“刘姐姐!” 仅一眨眼的功夫,龙冥泽便在漫天丝线中消弭于无形。 龙冥渊只好作罢,来到刘雅芝的身旁,伸手试探了下她的魂,几不可见地对我摇了摇头。 刘雅芝的腹部被田宏伟抓破了个大洞,五脏六腑都有损伤,又流了这么多的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求生欲旺盛了。 冯晓柔试图用手堵住刘雅芝小腹上的血窟窿,哀痛道,“求求你们救救她吧,求求你们了!” 我叹息了下,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偷偷把黑玉从脖子上摘下来,刚要行动,却被龙冥渊抓住了手腕。 他从我掌心里抽走黑玉,眸中满是愠怒,声调却近乎无奈,“我把逆鳞给你,就是让你用它来伤害自己的?” 我踮起脚尖去抓他的手,讨好似的赔笑道,“下不为例嘛!” 龙冥渊侧过身,口吻冷若冰霜,“你的血对凡人没用!” 我沮丧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刘雅芝已是弥留之际,眸光逐渐涣散,用微弱的语气对冯晓柔说道,“那五十万存折,放在我的枕头底下……你拿着它离开这里,把这些事都忘了吧……” 冯晓柔握住刘雅芝的手,哭得难以自抑,“刘姐姐,我不要你的钱了,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你不要丢下我!” 刘雅芝淡淡一笑,喘息道,“照顾好自己,今后,不要再被男人……给骗了。” 音落,她的手从冯晓柔掌心里滑落在地,缓缓阖上了双眼。 冯晓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刘雅芝冰冷的身体不肯松手。 我轻轻拍了拍冯晓柔的肩膀,“她已经走了,你别太难过,肚子里还揣着孩子呢!” 许久,冯晓柔才失魂落魄的从地上爬起来,那张白皙的小脸满是血污,整个人也颓靡黯然。 好在孩子没事。 她喃喃说道,“你们一定很疑惑吧?为何我跟刘姐姐明明只在一起生活了短短几天,感情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尤其是我跟她,还是这种关系……” 我默不作声,扶她到沙发上坐下。 冯晓柔自嘲般的笑了笑,“其实我和刘姐姐认识很久了,比你们想象的还要久。 在我刚刚怀孕的时候,刘姐姐就曾发信息联系过我。 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竟然做了人人喊打的小三。 我和刘姐姐的家庭背景极为相似,都是偏远山区的穷孩子,只不过我学习成绩比她好一些,考上了省重点大学。 大三那年,我去工地实习,因此认识了田宏伟。” 第064章 尾火虎 冯晓柔低着头,放慢了语速,“当初田宏伟追我的时候很舍得下血本,送我几千块钱的护肤品,还有几万块一条的宝格丽手链。 网上都说女孩子要富养,否则很容易被男人的一点诱惑给骗走,我就是那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从小到大生活都很艰苦,最贵的一条裙子也不超过三百块。 几万块钱的手链,对我一个大学生来说简直是笔巨款! 田宏伟没工程的时候,会开着那辆宝马车来学校接我去吃饭,同学们都羡慕我找了这么一个帅气又多金的男朋友。 那时候我也以为他是真心的,很快就答应跟他同居了。 他每天都与我缠绵在一起,很少见他回老家,所以我压根没想到,他竟然是个有妇之夫! 直到我怀了孕,刘姐姐偷偷联系上我,劝我离开她的老公。 我当时还不肯相信,等她把那张结婚证照片发过来,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我哭着跟田宏伟大闹了一场,他却说他和刘姐姐之间早就没了感情,迟早会离婚的,他对我才是真爱。 可我不信他的花言巧语,收拾行李就要走。 田宏伟却拦住了我,说我如果敢离开他,他就会把我们之间的床照发到学校论坛上,并且告诉我的亲朋好友,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小三! 我当时被他的话给吓到了,我今年刚上大四,还没有什么社会经验,遇上这种事情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那时候我整天以泪洗面,想偷偷把孩子打掉,然后去警察局报警。 可我又怕田宏伟把床照发到网上,败坏我的名声。 如果让学校的老师和同学知道,那我还有什么颜面做人,这辈子全都毁了! 刘姐姐知道了我的情况后,每天都在发消息安慰我,劝我冷静,不要冲动行事。 在那段时间里,她是我唯一能说真心话的朋友。 我觉得自己很无耻,插足了她和田宏伟的感情,却还在寻求她的谅解和宽恕。 而我不知道的是,刘姐姐刚刚痛失了自己的孩子,每天也同样活在水深火热里。 她甚至过得比我还要凄惨,我有保姆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田宏伟为了让我安安心心给他生孩子,还给我买了辆新的宝马车。 刘姐姐却还要伺候公婆,受尽白眼和羞辱…… 刚开始是她在安慰我,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处境后,变成了我们两人互相慰藉。 我们从没见过面,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们同处茫茫人海,第一眼就能将对方认出来。 素昧平生,却能一见如故,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整整联络了将近四个月,直到半个月前,刘姐姐打电话给我,让我配合她演一出戏,她会想办法帮我田宏伟。” “演戏?”我困惑道。 “对,演戏!”冯晓柔点点头,眼底渗出一抹愤恨的光,“那天,刘姐姐把田宏伟所做下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我,他缠着我不放,就是为了借我的肚子给他生儿子! 男人对金钱和权利的欲望是无穷的,田宏伟想要爬得更高,赚得更多,就会一直把我留在身边不停的给他生儿子! 生完了这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在他眼里,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生育机器! 刘姐姐说,只要我配合她演一出戏,把田宏伟骗回老家来,她有办法帮我离开田宏伟。 我动摇了,因为我真的不想再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犹豫再三,我同意了她的提议。 于是我假意向田宏伟服软求和,但我要求和他领证结婚,名正言顺的生下这个孩子。 田宏伟为了孩子只能妥协,带着我回老家跟刘姐姐办理离婚手续。 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冯晓柔说着,肩膀不停耸动,无声地哭了起来,“如果我早点知道刘姐姐是用……这种方式和田宏伟同归于尽,那我绝不会配合她演这出戏的!” 我听后久久不能言语。 田宏伟祸害了两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险些把她们一辈子都给毁了,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倒也不冤。 “你知不知道,田宏伟那个写有秘术的牛皮本放在哪了?”我问。 冯晓柔摇摇头,“刘姐姐说,为了防止别人看到那个本子,再用里面的邪术来祸害其他小姑娘,田宏伟死后,刘姐姐就把本子和他生前用过的东西一起烧掉了……” 我抬眸瞥向龙冥渊,他的神色十分凝重,不知在思索什么。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着她弧度圆润的小腹,询问道。 冯晓柔思忖了很久,显然也没想好,“其实我原本是想把这个孩子打掉的,毕竟以我的情况,生下他只会给我平添负担。 但我来到守龙村后才发现,刘姐姐在失去自己的孩子后,始终没能出走来。 刘姐姐对我的保护和照顾,完全是因为我怀了孕。 她已经把我的孩子当成她自己的了,每天都要摸我的肚子皮,给我看她之前给宝宝做的那些小衣服。 我当时想着,既然刘姐姐如此执念,那我就不打了吧! 反正孩子也这么大了,只能做引产,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个成型的孩子被活活弄死,我自己也难以接受。 前天刘姐姐还跟我说,田宏伟的丧事办完后,她就拿着那笔赔偿款去省城买个房子,让我过来和她一起住。 等孩子生下来她负责帮我带,我就出去找工作。 我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甚至还跟她计划了下去哪个楼盘看房子。 可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冯晓柔说着,又掩面哭了起来。 我见她情绪太过激动,不敢再跟她说些什么,安慰了两句便和龙冥渊离开了村长家。 夜空已经开始发亮,朝阳在东方撕开一角,将云层渲染成橘红色,与幽蓝的天幕融合交织,好似画家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 这一晚经历的事情太多,我也需要好好梳理一下才行。 其实按照刘雅芝的计划,她们两个人原本可以拿着钱远走高飞,彻底摆脱了田宏伟这个恶魔。 可她偏偏遇上的是龙冥泽。 龙冥泽的贪心岂是田宏伟一人能够满足的,他从一开始看中的就是冯晓柔肚子里的胎灵,只是那时他太过虚弱,无法下手罢了。 后来刘雅芝把田宏伟献祭给了龙冥泽,他吞噬掉田宏伟的魂魄恢复了一半的法力,然后便找上冯晓柔了。 现在龙冥泽又得到了村长和田大娘两个魂魄,法力尽数恢复,不知接下来他会做出什么举动? 还有田宏伟身上那些没有解开的疑团。 村长一家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村人,那田宏伟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些阴邪之术的呢? 第065章 箕水豹 倏然,头顶朝阳被浓密的黑云挡了回去,一道惊雷当空而降,乍响在我们耳畔。 “轰隆……” 不知是谁在村子外的戏台旁高喊了句——“不好啦,龙王爷吃人了!” 我和龙冥渊飞快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眸中寻到了疑惑和惊愕。 全村人都被这声春雷震醒,乱哄哄地朝村口跑去。 我趁着光线朦胧,把帽子戴好,跟随着人流来到戏台下方,混入他们其中。 龙冥渊则隐去身影,钻进我领口的那片黑玉里。 离得老远,我便瞧见龙冥泽一袭白衣胜雪,仿佛没骨头般瘫坐在戏台中央的那把太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椅背上闲闲敲着,神情散漫又轻蔑。 “人都到齐了吗?”他拖着长长的尾音问道。 我这才发现,戏台的柱子上五花大绑着一个年轻男人,是村长的侄子,先前那声叫喊多半就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 他往台下扫了一圈,惊恐的点头,“到齐了,都在这里了!” 龙冥泽抬高了音调,可听上去还是懒洋洋的,“底下的人听好,你们的村长已经被那条恶蛟杀掉了!千年前的历史将会重演,他要来报当年封印之仇,血洗你们全村,到时候你们谁也别想逃!” 此话一出,底下轰然大乱。 大家都不敢相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神话故事,居然有一天真的存在这个世界里。 而故事中的龙王居然还会找他们算账,既荒诞又荒谬! “你说村长已经死了,证据呢?”底下有人不怕死的问道。 龙冥泽慵懒地拂了拂袖子,扬手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到台下。 那东西像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好久,最终停在我的脚边。 我垂眸,恰好与田大娘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对视。 血腥味从人群中弥散开来,众人高声尖叫,场面极度混乱。 那圆滚滚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田大娘的人头! 龙冥泽见此情景,勾唇一笑。 他的五官十分精致,如同御笔天赐般完美。 这一笑换作平时简直老少通杀,但此刻却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和戾气。 “这回你们总该相信了吧?我是这江中的龙王,可以为你们摆平那条恶蛟,庇佑全村百姓。 但你们从现在开始,要想活命,就得听候我的指令! 不论男女老人,家家户户必须供奉我,为我重建龙王庙,打造纯金神像。 每逢初一、十五在庙内举行斋醮,鲜花水果、鸡鸭牛羊。 每年的二月初二,奉上一对足月的婴儿,到时我会亲自来取!” 村民们听完他的话,表情既怀疑又恐惧,更多的则是忿恨。 有人准备偷偷报警,可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玻璃屏幕便瞬间爆开,从里面冒出一股烧焦的黑烟。 惊骇的情绪如无数条毒蛇般在人们心中蔓延滋长。 只有王婶的老公赵勤站了出来,试图和龙冥泽协商。 “龙王大人,这别的条件都还好说,纯金神像我们会想办法集资去打,只是这足月婴儿……恕我们办不到!” 龙冥泽啧了一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耐,“你们不肯乖乖听话,那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眼前这个人,将是你们的下场!” 说着,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凌空一抓。 那个绑在台柱子上的男人好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脸色胀得发紫,表情十分痛苦,眼珠凸起,里面写满了恐惧。 我见不得龙冥泽再打着龙冥渊的旗号为非作歹,败坏他的名声。 一把摘下帽子,大声喝道,“够了!” 龙冥泽似是早已预料到我会站出来,笑容邪佞而魅惑,“我的王妃,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对周围的人说道,“大家不要被他骗了,他不是这庙里的龙王,他是千年前那条为祸百姓的恶蛟! 王爽一家是他杀的,村长一家也是他杀的! 我们不能就这样向他屈服,否则他只会提出更加无礼的要求,从今往后两岸永无宁日!” 村民们全都愣怔地看着我,目光里皆是无措和茫然。 龙冥泽听完,嗤笑了声,“你觉得会有人相信吗,你说是我杀了那些人,可有证据?” “我就是证据!” 一道娇戾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冯晓柔那身粉紫色的羽绒服上沾满鲜血,捧着肚子走到我的身边。 她嗓音还略带紧张,表情却无比愤慨和坚定,“我亲眼所见,就是他把村长一家全部杀死! 他还想把我肚子里的孩子剖出来吃掉,要不是小鹿和龙冥渊大人救了我,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回村民们总算弄清楚,原来戏台上这位才是坏事做尽的恶蛟,立刻散开。 “快跑啊,恶蛟杀人啦——” 龙冥泽的脸色格外阴沉,朝冯晓柔飞了过来,“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来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我护在冯晓柔身前,锁骨间的黑玉发出耀眼银光,将龙冥泽重重弹开。 龙冥渊幻回人形,手中无妄琴化作一把蓝色冰剑,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道,“找个地方躲起来。” 音落,剑光划破长空,与龙冥泽的鱼骨剑缠斗在一起。 我拉着冯晓柔躲到一处窗沿下方,紧张地朝他们望去。 龙冥渊面沉如水,无妄在他手中挥转得游刃有余,动作潇洒飘逸。 龙冥泽的表情狠戾又愤懑,明显剑术也敌不过龙冥渊,处处被他压制,愈来愈力不从心。 几回合下来,龙冥泽身上已经划破好几条伤口,但都不致命。 陡然,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四野的龙吟,化身为将近百米长的白色蛟龙,朝远处雪山飞腾而去。 龙冥渊眼眸微眯,收起无妄,随之幻出真身,腾空拔起。 这是我第一次见龙冥渊的真身。 他看上去比龙冥泽还要长一些,通体黑鳞像丝绸般顺滑,发出熠熠光泽。 瞳孔如浩瀚深蓝的湖水,与之对视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只会不由自主的尊崇和仰慕。双角形状如流水,锋利而冷峻。 龙冥泽的头顶却唯有一只犄角,形状直而短,因为它是蛟不是龙。 两条龙在半空中纠缠厮打,时不时发出惊天龙啸。 躲在角落里的村民全部看傻了,不明所以的小孩子指着天上巨龙喊道,“妈妈,龙,是黑龙!” 赵勤讷讷道,“原来神话故事里说得都是真的,咱们这江中真的有龙啊!” 第066章 斗木獬 天边昏暗无际,太阳已经被它们两个庞大的龙身遮住,分辨不出昼夜,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闪电伴随着阵阵龙吟,我隐约看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云层中飞旋舞动。 白龙口中喷出炎火,却被黑龙降下的大雨悉数浇灭。 几个翻身后,白龙战败,被黑龙用利爪抓住脊背,狠狠按回地上。 在他们即将落地那一刻,村民四散着跑开,两条龙再次恢复人形。 龙冥泽被龙冥渊摔进泥土中,地面都砸出一个大坑。 可龙冥渊仍不肯收手,姿态从容的把龙冥泽拎起来,再次深深砸回地底…… 我严重怀疑龙冥泽到底是不是他亲弟,打人不打脸,他回回用脸砸! 如此反复多次,就在我怀疑龙冥泽是不是已经被他活活砸死的时候,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地下深处传来。 “哥……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龙冥渊把鼻青脸肿的龙冥泽从地里拎起来,漫不经心的开口。 龙冥泽流着鼻血,恨声道,“不该杀人!” 龙冥渊再次把他砸回地底,“还有呢?” “不该欺负平民百姓!” “还有。” “不该……不该欺负嫂子。”龙冥泽瓮声瓮气的说。 龙冥渊终于松手,不动如山般站在巨坑前,侧影如剑挺拔孤绝,淡声道,“吐出来。” 龙冥泽灰头土脸的从坑里爬出来,狠狠瞪着他,眼底有幽怨也有委屈,看上去就像个被哥哥欺负狠了的孩子。 他张开嘴,像之前吐出人参娃娃一样,把村长和田大娘的魂魄都吐了出来。 村长和田大娘的魂冲龙冥渊躬身一拜,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我跑上前去,抓着龙冥泽的肩膀拼命摇晃,急促问道,“我奶奶的魂魄呢?你把我奶奶吐出来!” 龙冥泽被我晃得头晕眼花,音调都在颤,“你在说什么啊,我根本没有吃你奶奶的魂魄!” 我转头望向龙冥渊,目光里带着恳求。 龙冥渊幻出无妄,偏头微微思索,像在考虑还有哪里能再补上一剑。 龙冥泽见状,立刻拽住龙冥渊的胳膊,向他服软,“哥,你相信我,这事真跟我没关系!小鹿……啊不是,嫂子的奶奶出事时,你和我都在龙王庙里封着呢,我哪有机会去吃她奶奶的魂啊! 再说,嫂子的奶奶是个萨满,我动她不等于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吗,什么都吃只会害了我!” “那我奶奶的魂魄哪里去了?”我万分焦急。 龙冥泽偷偷斜了我一眼,“不知道!” 龙冥渊沉吟道,“我这弟弟虽然顽劣成性,滥杀无辜,但他还算敢作敢当,这件事可能真和他没关系。” 我又急又气,眼泪都快下来。 好不容易制服了龙冥泽,可他却不承认,线索又断了! 龙冥泽此时表现得像极了犯错的小学生,耷拉着脑袋站在龙冥渊身后,狼狈地擦着鼻血,嘀咕道,“哥,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我气了行不行?” 龙冥渊面无表情,口吻漠然,“我要是信你,黑龙江都得倒流。” 龙冥泽竖起手指,“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杀害凡人了……” 说话间,我从他那双碧玉般的眸中寻到一丝阴戾。 “龙冥渊小心!”我心猛地一紧,大声喝道。 龙冥泽手中幻出了鱼骨剑,从背后刺向龙冥渊,“——我只杀你!” 龙冥渊波澜不惊,拂袖一挡,无形的气波将龙冥泽弹出数十米。 而龙冥泽嘴角溢出鲜血,陡然邪肆一笑,化为白色蛟龙,朝我所在的方向袭来。 猝不及防,它一口咬住我的衣领,掳着我飞向半空。 耳旁狂风呼啸,吹得我眼泪直流。 恐惧将我心脏填满,龙冥泽带着我盘旋上升,天与地在视线里不断翻转。 穿过云层氧气逐渐稀薄,大地上的景象也愈来愈模糊。 这感觉就像在坐没有安全带的过山车,还是加倍速的那种! “啊啊啊——你要带我去哪啊?” 我忍不住叫喊出来,眼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这要摔下去可能得直接砸穿地心! 龙冥泽没有说话,带着我继续攀升。 不……他还是别说话的好,他一张嘴我就成自由落体小飞人了! 一声九天龙吟在我们身后响起。 我趁机回头,看到一条庞大的黑龙正奋力向我们追来。 看来龙冥渊还不想当寰夫,没有放弃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媳妇,他真的好努力…… 龙冥泽碧绿色的瞳孔一眯,随即加快了速度。 龙冥渊却追了上来,利爪刺入他的尾巴,生生抓掉了两片白鳞。 龙冥泽疼得不停翻滚,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光,隔夜饭都差点给我吐了出来。 而龙冥渊不肯罢休,还欲再次攻击,龙冥泽只得松口,把我从半空中甩了出去。 “啊——”失重感瞬间将我包裹,仿佛心跳都停了下来。 龙冥渊收回利爪,俯身冲向我。 龙冥泽讽刺的声调在空中响起,“哥哥,你可得把林见鹿看紧点,随着她血液的觉醒,所有脏东西都会找上她,我看你还能护着她到什么时候!” 说罢,闪身钻进了浓密的云层,不见踪影。 视线的最后,我看到龙冥渊那条通体如墨的龙身迅速朝我飞来,蓝冰色的瞳孔里竟有着人类的情绪。 焦急、心痛,更多的则是恐惧。 他在害怕什么? 怕我嘎了吗? 真是抱歉,我死之后,你又要等上几百、几千年了。 如果等待真像你说得那样痛苦,下辈子就别来找我了…… 我感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不由向他伸出手,想在临死之前摸一摸他身上的鳞片。 可我却跌入了一个巨大的湖泊中,万顷碧波瞬间将我淹没,水压四面八方向我涌来。 龙冥渊在飞进水中的刹那变回人形,紧紧搂住我的腰,往岸上游动。 我肺里的氧气已经消耗殆尽,痛苦地扭曲身体。 龙冥渊双手用力扳住我的脸,那张俊美的容颜在我瞳孔中不断放大。 继而,深深吻住了我的唇。 氧气从他口中源源不竭地渡了过来。 此时万籁皆寂,爱意如波涛席卷,一吻浮沉。 第067章 牛金牛 龙冥渊搂着我的腰,迅速往上游。 破出水面时,我们的唇齿还在紧密相贴。 我的唇温热滚烫,和此刻脸颊上的温度一样。 龙冥渊的唇则永远是那么冰冰冷冷,像不会融化的玉石。 他起初吻的极度克制,用舌尖撬开我的牙关后,只是单纯的渡气。 到后来不知怎么,他仿佛失了控似的强势索取,莫名带了点压抑和掠夺,吮得我嘴唇又痛又麻。 良久,我的大脑因缺氧再度晕眩,忍不住伸手将他推开。 “呼……我们这是在哪啊?” “不知道。”龙冥渊灼热的气息贴在我额头上,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抱着我往岸边游去。 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野温泉中。 视线被水面升腾的白雾笼罩,蒸气如烟如纱缭绕在四周,隐约可见远处皑皑雪山,身处其间犹如仙境。 怪不得这二月末的天气,我跌入湖水中不仅没觉得冷,还暖和和的,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鼻间充盈着硫磺的味道,这温泉水起码有个三十来度,从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涌出,寒冬腊月也不会结冰。 像这种野温泉我们山里有很多,最高温度接近七十,人进去都能烫熟。 龙冥渊带着我游到岸边,我早已筋疲力尽,双肘撑在地面上不停喘息。 路边积雪融化的差不多,空中吹来的风凛冽且料峭,如刮骨钢刀,冻得我又把双手缩回水中,偏过头看向龙冥渊。 这一看不要紧,龙冥渊那张白璧无瑕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倒显得有那么几分昳丽。 难道是我太沉,把他给累坏了? 还是他被龙冥泽打成内伤,没有说出来? 我伸手去试探他的额头,紧张道,“龙冥渊你怎么了?” 龙冥渊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了几度,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口吻冷酷无情,“别碰我!” 话是这么说的,可他做出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大掌牢牢覆在我的腰后,不由分说便把我往他怀里按。 我们两人的衣服早已湿透,我的外套吸了水太沉,在上游过程中就被龙冥渊扯掉,仅剩一件针织毛衣。 现在与他如此亲密无间,自然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变化。 他身上薄如绡纱的衣料近乎透明地贴在胸膛,露出腰间肌理分明的线条,和某处毫不掩饰的起伏。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经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我立刻手脚并用往岸上爬,却被他抓住脚踝又生生拽了回去。 “龙冥渊你这是干什么?”我震惊,对上了他那双深暗的眸子。 他为啥这样婶儿看我呢? 好像我是什么人间美味,要把我给吃了似的…… 龙冥渊呼出的气息暖烘烘着,吹拂在我的耳侧,一字一顿的研磨道,“刚才给你渡气的时候,不小心咬破了你的嘴角,你的血,被我咽了进去……” 我舔了下唇,的确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思绪如五雷轰顶般在我脑海里炸开,完了完了,这下完犊子了! “那个……龙冥渊,要不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你自己解决?”我牵强的笑容满是苦涩。 龙冥渊的眼神里已不剩多少理智,仿佛猛兽在盯着它即将到手的猎物,虎视眈眈的吐出两个字,“没用!” 我察觉到他是动真格了,没骨气的想要逃跑,却被他禁锢在怀里无力挣扎。 浸了水的衣服难以脱下,他直接用撕的…… “你别这样!”我惊呼。 而我的抗拒似乎会让他更加亢奋,轻松一提便把我按在了岸边的岩石上。 我知道了在这种时候龙冥渊是无法沟通的,既然逃不开,只能认命承受。 而且,我与他已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了,权当是履行妻子的义务吧! 我不停地给自己洗脑,可当他倾身向我压来,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微滚的喉结烙印在眼底,还是让我不由自主的发抖。 上次发生关系是在见不得光的棺材里,即便身体交织厮缠,眼睛看不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是光天化日之下,而且还在野外! 我真怕雪地里突然钻出来个人影,心理和生理上都经受着巨大的折磨。 但我的紧张反而让龙冥渊更有兴致,我越是压抑,他就越是放纵。 温热的泉水不停拍打,沉浮间他是我唯一的依靠,仿佛只有像尾生抱柱紧紧的攀附着他,才不至于被洪潮吞噬。 许久,我双臂都已支撑不住,腔调软绵带着哭腔,“还没好吗?” 他将我打湿的发鬓拨到耳后,声线沉哑了几分,“上次不是说过了,短则三天……” 我忍了许久的生理泪水,溃不成军从眼眶中滚下,“算我求你,赶紧的吧!” 他眸色深暗,俯首咬住了我的锁骨,唇齿不清的呢喃,“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嗯,我不反悔!”我咬唇点头,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折磨。 可接下来的每一秒,我都在为自己那句话付出代价。 窒息感令我头晕目眩,顺应着他的吻,几乎喘不上气来。 天旋地转,清醒中沦陷。 - 再次睁眼,我发觉自己被龙冥渊抱到一处山洞里,身上裹着龙冥渊的外袍,干爽温暖,沾带一股幽冷的龙涎香。 还好我没有赤身裸体,否则可能当场羞愤而死…… 我揉了揉太阳穴,余光瞥见龙冥渊正襟危坐在山洞的另一角,离得我老远。 整个人匿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好似受了气的小媳妇。 “你醒了?”他的音色有些冷,还掺杂着几丝懊恼,“醒了就走吧。” 什么鬼,被吃干抹净的人明明是我,他倒先委屈上了! “这次我们,做了几天?”我披着他宽大的衣袍,从地上站起来。 龙冥渊顿了顿,抿唇道,“四……” 我倒吸一口冷气,“四天不吃不喝,我怎么还没死?” 而且我活动了下胳膊腿,并没有感觉到酸痛难忍,反而精力充沛,身体也轻盈了不少。 他避开我的视线,轻咳了声,“龙精是天材地宝,在古时候乃是最顶级的炼丹材料,可以增加法力,延长寿命。” 哦,我明白了! 和他那啥之后,我就像吃了人参果一样,即使不吃不喝也感觉不到饥饿,还是含量百分百的那种! 怪不得上次我和他在棺材里折腾了三天三夜,精力很快就恢复过来,换做别人早嘎了。 但是经过龙冥渊这番解释,我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第068章 女士蝠 龙冥渊或许也觉得有些尴尬,试图用科普的角度解释道,“因此,很多动物都想跟龙族交合……也就是双修。 明代谢肇淛创作过一本随笔《五杂俎》,里面写道: 龙性最淫,故与牛交,则生麟;与豕交,则生象;与马交,则生龙马;即妇人遇之,亦有为其所污者。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便是这么来的。” 我知道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等等都是龙族的后代,但我没想到它们之间的关系会那么淫乱。 “那龙和人能生下什么?”我一脸呆滞。 龙冥渊逆光而立,耳垂几不可见染上绯色,“什么都生不了,人类跟动物有生殖隔阂,除非……” “除非什么?” 我原本只是好奇,可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兴起了一丝探究,偏头打量着他。 “除非你有朝一日觉醒鹿灵血脉,幻出原型与我交合。”龙冥渊语速极快,含糊而过。 我:“……” 很好,那个什么谢肇淛,你果然没写错。 他他他,他居然连小鹿都不放过! 畜生啊!!! 龙冥渊没与我再纠结下去,抬手拎起我的衣领,像捉小鸡儿一样把我甩到了他的背上。 “哎,你干嘛!”我惊呼出声。 “回家。”龙冥渊飞身而起,在半空中恢复了黑龙形态。 “龙行一日可达千里,龙冥泽之前把你扔下去的地方离守龙村有将近三百里,光靠步行得走上几天,不如飞回去快一点。” 龙冥渊庞大的身躯在层层乌云里穿梭,时不时露出流光溢彩的黑鳞,披着落日余晖飞在万米高空之上。 “你这个样子要是被人拍到了,会上热搜的!”我伏在他的背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龙角,在狂风中大声呐喊。 我身上穿着龙冥渊绡织外衣,因此感觉不到寒冷。 也不知是不是他那啥的作用,现在我体内有股热气流窜,连迎面扑来的罡风都变得柔和起来。 “热搜是什么?”他问。 我现在没法跟他解释,“总之要是让人类看到,你就完蛋了!相关部门会把你抓起来,解剖、做研究!”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知道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飞到守龙村上空,隐约看到陆地上那些渺小如蚂蚁般的身影正在缓慢移动。 我正要提醒龙冥渊避开人群,他却急速俯冲直下,我吓得双手不自觉收力,死死抓住他的龙角,害怕他一个急转弯就将我从半空中甩出去。 但龙冥渊落地非常平稳,还伸手扶了我一把,表情里透露着一丝无奈,“你是把我的龙角当刹车了吗?” 我扶着他站稳,头晕目眩的摆手,“下次,下次我就适应了……啊不,还是别有下次了!” 龙冥渊眸内携了一抹轻笑,很快又转瞬即逝。 他望向那冰封已久的江面,削薄的唇略显清冷。 双手幻出无妄琴,修长的指节轻抚在弦上,奏响清音。 琴声如万壑松涛,震彻旷野。 冰面上绽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随着音律逐渐高亢,那些龟裂的纹路如树枝般铺散开来。 眨眼间江面变得像冰裂纹的瓷瓶,轻轻一碰就会全部碎掉。 一曲高山流水终了,尾音震颤不止。 岌岌可危的江面随着琴弦震动,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巨响,‘哗啦——’ 那些裂纹尽数破碎,冰块跌入江中,被奔流不休的春水冲走。 同时,天边乌云退散,斜阳余晖从云层中一丝丝渗透出来,仿若阔别已久的天宫重开盛宴,万两金鳞洒向人间。 被阳光照射过的地方冰雪消融,枯枝抽出新芽,梅花争奇斗艳。 与山外隔绝了将近两个月的守龙村,天气终于恢复正常。 万象回春,风暖林间。 我被龙冥渊这弹琴破冰的法术震撼到,星星眼地上前问他,“大佬,刚才这招你能不能教给我啊?” 龙冥渊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我以为他有什么顾虑,比如独家秘技不能外传这种,立刻补充道,“我可以拜你为师,以后你就是我的师父了!” 龙冥渊眉心一跳,“不必!我不是不想教,是你学不了。” 我郁闷了下,“为什么啊?” “我以音律为法,专修琴道。也即是说,我的法力会随着我的琴技提升而不断加深,无穷无止。 那天,你在卧室里弹琴的时候,我驻足听了片刻。 你不善音律,且启蒙太晚,已失去了先机……”龙冥渊说得很委婉,语气里竟有那么一丢丢的嫌弃。 我面无表情,“你话里有话,不如展开来说说。放心吧,我不生气!” 龙冥渊如释重负,不带讥诮的声调里尽是真诚,“你天生五音不全,这辈子都与音律无缘,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麻烦以后离我的琴远一点,谢谢!” 我微微一笑,“你们龙族都像你一样这么会说话的嘛?” “有感而发,情难自抑。”他淡声道。 要不是龙冥渊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吃人嘴短,否则我非给他一电炮不可! 他瞧见我如此沮丧,总算善心大发,宽慰道,“你虽然学不了琴,但我会的东西还有很多,等以后有机会,我教你点别的。” 我的眼睛又亮了,“真哒?” 龙冥渊点点头,薄唇抿起极淡的弧度。 他收起无妄,牵着我的手转身准备离开江边。 不知何时,全村的百姓都来到我们身后,默不作声的盯着我们。 这阵仗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挺身挡在龙冥渊面前,心中警铃大震。 他们该不会是想把龙冥渊给捆起来,上交国家做科研实验吧? 王婶的老公赵勤站了出来,赔笑道,“龙王大人,感谢您驱逐了那条恶蛟,解除冰雪封印,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 先前拆庙一事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在这向您赔罪了!” 说完,全村的百姓齐刷刷跪倒在我们面前。 好家伙,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场面,属实是给我整不会了…… 龙冥渊目光极尽漠然,仿佛千古轮回间已经看遍了人间冷暖,对他们信奉与厌弃都无悲无喜,淡声道,“起来。” 村民们纷纷起身,一张张仿徨的面孔上仍透露着犹疑和畏惧。 第069章 虚日鼠 “龙王大人,您的庙宇我们立即找人重新修缮,这段时间里劳烦您先忍耐一下,我们定会把村口龙王庙给您重建得漂漂亮亮的,还有神像,您是喜欢纯金的还是紫檀的?” 赵勤一边赔笑说道,一边给我使眼色,示意让我对龙冥渊吹吹枕边风,让他选便宜的…… 我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龙冥渊受了这么多误会和委屈,又救了全村人的命,难道还不配享太庙? 区区一个纯金造像算什么……反正又不花我的钱! 龙冥渊却不领情,“普通石像就好。” 赵勤笑得合不拢嘴,“那龙王大人还有什么要求嘛,比如初一、十五斋醮?” 龙冥渊摇头,“我喜欢清静,日后除了祈愿,不必来庙中祭拜。” “没问题!”赵勤爽快应下,“以后我让咱们村的小孩都绕着龙王庙走,别来打扰大人清修。” 我品出了点猫腻,双眼一眯,“不对啊!赵叔叔,这些事情怎么是你来处理的?” 王婶从人群里走过来,憨厚的脸盘子上堆满笑意,“哎呀,村长一家不是都……那啥了嘛!但日子还是得照常过下去,上头就决定让赵勤接任村长的职位,带领咱们守龙村继续奔小康。” 我了然的点点头。 上届村长评选的时候,赵勤以一票之差输给了前村长。 因为这件事,王婶一直不待见村长他们家。 现在赵勤终于当上了村长,王婶也算熬出头了。 “恭喜赵叔叔。”我笑道。 王婶热情的拽着我,“啥也别说了,今晚都来我们家吃酒!” 龙冥渊的身材又高又瘦,我穿着他宽大的外袍活像要去登台唱戏,衣领本就松松垮垮,被王婶这么一扯,脖颈和锁骨都暴露在空气中。 王婶眼神停滞了下,手忙脚乱地给我捂了回去。 继而欲言又止的对龙冥渊劝道,“龙王大人,小鹿她还小,不懂该如何伺候男人,在这方面您多给她点耐心,别总是……那么粗暴。小鹿是个凡人,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我怔住,不解地回眸看向龙冥渊。 后者掩唇轻咳了声,无言以对。 这时,冯晓柔朝我们走了过来,她仍是穿着那件奶紫色羽绒服,小腹微挺,拖着一只行李箱。 我猜到了她的意思,“你要走了吗?” 冯晓柔点点头“对,学校马上要开学了,我得回去做毕业论文。”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我迟疑道。 冯晓柔嘴角牵起无奈的淡弧,“这几天里我左思右想,每当我下定决心要把他打掉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浮现刘姐姐的脸…… 最后我还是决定,不打了,就让他代替刘姐姐继续活下去!” 我理解不了她的想法,但也无权干涉,只得劝道,“你千万要想好,一个年纪轻轻的未婚女性,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娃,将来的日子会吃很多苦。” 冯晓柔目光温软,“我明白,谢谢你小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像我这岁数的女人大多心性还不安稳,一时冲动生下孩子后,很难承担起当母亲的责任,甚至还会出现弃养的现象。 但我既然决定要他,已经把一切后果都想好了,我定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的。 哪怕未来再累再苦,再难再险,我都不会抛弃他!” 听她这样讲,我放心了不少,同时也感到有些辛酸。 刘雅芝也好,冯晓柔也好,她们性格都那么柔软温和,遇到危险时候却毫不犹豫站出来保护孩子。 女性本弱,为母则刚。 而我的亲生母亲……不提也罢! 原生家庭可能会是我这辈子永远的痛,无法选择,亦无法抹去。 我只能用一生去治愈。 冯晓柔临走之前笑着对我们说了句,“祝愿你和龙王大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哦不,是长长久久!” 我和龙冥渊都愣在当场,相视一眼后又快速回避。 显然‘长长久久’这个词用在我们身上并不合适。 暮色逐渐被黑夜所取代,天边明月高高悬起,将冯晓柔的背影拉得很长。 守龙村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祥和。 回程路上龙冥渊难得没有主动牵我的手,反而刻意与我保持着相隔一米的距离。 我以为他是怕村里人说闲话,便乖乖跟在他身后回了家。 直到我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一抬眼,着实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镜子里,粉红色的吻痕从我的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肩头上还有个明晃晃的牙印。 这整齐的排列一看就知牙口不错,拓下来应该还能跟龙冥渊的齿形相吻合…… 我总算明白在江边时,王婶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她多半是以为龙冥渊有sm倾向,我们的夫妻生活极不和谐! 我说王婶为啥后来看我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怜爱,原来…… 我把脸埋进掌心,不忍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刚才黑灯瞎火,只盼当时没多少人看见这一幕,否则我维持了二十年不近男色的高冷形象,就要彻底毁于一旦了! “我能进来吗?”几声指节叩门的脆响过后,是龙冥渊那清冷的嗓音。 我连忙把衣服穿好,喊了声,“进来吧。” 龙冥渊施施然走入我的房中,坐到了床边那把椅子上,不动声色的睨着我。 他的举动令我有些茫然,“你……还不去睡觉吗?” 折腾四天了,他不困我还困呢! 龙冥渊眉尾微微扬起,“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猛然想起他之前说过,今后每晚都要和我睡一间房。 大脑‘嗡’的一声炸开,刚才没消下去的热气此时已经攀升到了耳根。 龙冥渊恍若未见,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茶杯,自顾自的喝着。 我无奈,只得从柜子里再掏出一床被子和枕头来,“你要睡里头还是睡外头?” 他滞了下,“不用麻烦,我坐着也能睡着。” “你是客人,我怎么能让你天天睡凳子呢!”我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家的床足够大,咱俩一人睡一边,中间还能空半米的位置。” 龙冥渊没什么情绪的眼眸中掀起细微波澜,抿唇道,“前两次我与你发生关系,纯属意外。今后我不会再碰你,会尽量与你保持距离。” 我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070章 危月燕 龙冥渊之前就说过,我们两人阴差阳错被龙冥泽订了婚契,可他并不想和一个凡人结婚。 即使我们已经发生了夫妻之实,他也不愿意去等上几百、几千年,直到那个人类投胎转世。 而我命中还有劫数,如果今年之内鹿灵血脉不能觉醒,可能就要嘎了。 到目前为止,我除了会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并没有任何能力复苏,反而还会招惹邪祟。 在他眼里,我大概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吧…… 他愿意陪我走完仅剩的光阴,已算仁至义尽了!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难受,“其实你没有义务留下来保护我的,如果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可以离开。” 龙冥渊却摇了摇头。 朦胧暗光之中,他俊美的面容如同玉雕,紧绷的侧脸线条如一道浓墨凌厉而下。 “我说过会保护你,绝不食言。”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线微微颤抖,“我知道你们人类一辈子可以有很多段感情,可以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结婚、生子……等到你灵力彻底觉醒,我会主动消失,不必再见。” “哦,知道了。”我耷拉下脑袋,黯然道。 虽然龙冥渊说得没错,但我听起来咋这么不是滋味呢! 前天还彻骨缠绵,恨不得把我身上全啃一遍,今晚就做出一副圣僧佛子,清心寡欲的模样,生怕我扑过去把他糟蹋了似的…… 让我严重怀疑他们龙族是不是都有啥大病! 结了婚但法律不承认,圆了房但不能睡同一张床。 从牵手到接吻到同居,情侣之间该做的事我们一件没少做,可我们的关系既不像情侣又不像兄妹,反倒像某种契约关系。 这究竟算什么? 我躺回床上,气鼓鼓的侧过身去,整宿都背对着龙冥渊。 心里直犯嘀咕,塔娜给我的那本小说里写的不对! 一夜情的对象最终不可能走到一起,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 清晨,我被春日里啼鸣的鸟叫声吵醒。 前几天还冰冻千里,看不见一只飞鸟。 昨日龙冥渊破除封印,万物回春,连小鸟都跟着回来了。 我抻了个懒腰,下意识看向床边,那里已没了龙冥渊的身影。 一想到他那么高的个子整宿窝在椅子里也挺难受的,顿时没了脾气。 洗漱过后,我来到奶奶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掌。 这几天突发的事情太多,我都没能顾得上奶奶。 自从得知夺走奶奶魂魄的那个人不是龙冥泽后,我的心里就被绝望填满。 所有希望全部浇灭,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 龙冥渊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出言安慰,“冥冥之中自有缘法,如果无缘也不必强求。现在距离三个月之期还早,若你奶奶命不该绝,早晚都会有重聚的那天。” “可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了。”我既懊恼又无助。 此时,院外陡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眉头微蹙,起身跑去开门。 随着铁门缓缓打开,温有才和付红梅那两张令人讨厌的脸钻入我的视线。 他们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冲我露出谄媚的笑容。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还敢来?” 付红梅讪讪一笑,视线却绕过我瞥向屋内,“小鹿,龙王大人在家吗?” 我只当他们有病,翻了个白眼,准备关门。 “哎小鹿,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关门啊!”温有才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门,我这才扫到他光秃秃的右手腕。 看来那天他果然错失了再植手术时间,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残废了。 挺好,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你们要做什么?”我冷冷睨着他们。 温有才和付红梅对视了一眼,赔笑道,“我们是来给龙王大人送礼的,你就让我们进去见见龙王大人吧!” “对不起,龙王大人应该不想见到你们,拿上你们的东西,这就回吧!”说着,我再次用力关门。 温有才的左手被门夹住,疼得嗷嗷直叫,“哎呦——” 我的表情冷漠至极,“你如果再不把手抽回去,那你的左手也别想要了!” 温有才指着我怒骂道,“你这小瘪犊子,咋心这么狠呢!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父母啊,你这么做事要伤天害理的知道不,你迟早被雷劈!” “有你们这样的亲生父母吗?”我气得直发抖,忿恨道,“当初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个讨债鬼,后悔把我生下来! 然后把我扔进树林子里还不够,还把我打晕装进棺材里献祭给龙王。 现在却跑过来说是我的亲生父母,你看我稀罕吗?” 我控制不住的嗓音惊动了左右邻居,连王婶也隔着大门往这边瞅。 温有才的脸上挂不住,悻悻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既然生了你,你就不能忘恩负义,现在家里出了事,你也得想办法帮忙,赶紧把门给我打开!” 我冷笑出声,“好啊,原来在这等着我呢!说吧,你们又遇上什么事了? 该不会你又把女儿许给了哪位邪神,现在来找我替温婷出嫁吧?” 此言一出,温有才和付红梅的神情都僵了下。 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我立刻关门,“再见!” 付红梅用身体挡住了门缝,讨好地哀求道,“鹿鹿,妈妈的小心肝!算妈妈求你了,就让我们见见龙王大人吧!” 我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奋力将她往外推,“别恶心我,滚出去!” 他们两个使劲往门缝里钻,我一个人有点挡不住,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林见鹿。”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我回过头,听见龙冥渊用偏冷的音色说道,“让他们进来。” 既然龙王大人发话了,那我只好松手,放他们进屋。 温有才和付红梅前赴后继的挤进了屋里,‘扑通’一声跪倒在龙冥渊面前,不顾形象的哀嚎道,“龙王大人,求求您放过温婷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我双手环抱在胸前,奚落了句,“你家孩子都二十岁了,还没断奶呢?” 温有才偷偷瞪了我一眼,跪在龙冥渊脚下说道,“先前是我们私自将温婷替换成了林见鹿,您如果对林见鹿感到不满意,我们再去给您寻找别的女人,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我还没死呢!温家这就着手准备给龙冥渊续弦了? 第071章 室火猪 “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女儿的事与我无关。”龙冥渊眉眼不抬,坐在窗边擦他的琴弦。 温有才和付红梅两人以为龙冥渊不肯认账,哭闹的声音更大了,“龙王大人啊,我们已经把林见鹿给您了,身边就剩温婷这么一个女儿,您行行好,放过她吧!” 我受不了他们拿我做交易,冷声诘问,“温婷到底出什么事了?” 付红梅抽噎着说,“前几天龙王庙不是出了事吗,温婷非要跑去看热闹,回来之后突然昏倒,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们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心跳和呼吸都很正常,温婷又没有疾病史,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通也找不出病因。 中药也喝了,片子也拍了,啥用都没有! 可温婷是个大活人,再这么不吃不喝下去就离死不远了。 我们猜测她可能是冲撞了龙王爷,所以一大早就过来,求龙王大人饶恕她,别再折磨我的女儿了……” 我疑惑道,“她的魂魄也被人勾走了?” 温有才小声嘟囔道,“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所以才来求助龙王大人的。好歹咱们两家也是亲戚关系,龙王大人怎么说也算我半个女婿啊,那温婷可是他的亲妹子呢!” 付红梅上去就是一个大逼斗,责骂温有才,“你疯了不成,敢跟龙王大人攀亲戚!” 旋即又谄媚的赔笑,“龙王大人,你别听我家这口子胡说!只要您肯救温婷,我们可以为您打造纯金神像,还能把您庙里所有地砖都换成陶瓷的,屋顶刷金漆,要求您随便提!” “求我没用,不如求她。”龙冥渊八风不动,一杆子把问题甩给了我。 温有才和付红梅立刻转头,跪着爬向我,伸手去抓我的裤腿,“小鹿,爸爸妈妈的心肝大宝贝,你救救你的亲妹妹吧!” 我很嫌弃的后退,简单粗暴一个字,“滚!” 小时候我患上先天性疾病,他们狠心把我扔进雪地里,不管我的死活。 现在温婷昏迷不醒,他们反倒舍得花那么多的钱,想方设法找人为她医治。 做父母的偏心成这样,实属世间罕见。 如果事情发生在拜堂之前那一晚,我或许还会觉得心痛和委屈。 可如今我对温家的所有人都已麻木,只想让他们离我远远的,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付红梅张了张嘴,还欲再说些什么。 我已经把大门打开,指着外头无情说道,“快滚,别逼着我拿扫帚赶你们出去!” 温有才和付红梅没想到我会如此绝情,彼此对视了下,眼底皆是阴悒和算计。 “你见死不救是吧?好!”付红梅气得咬牙切齿。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便冲到了路边,扯着脖子大喊,“没天理啊! 我们是林见鹿的亲生父母,听说她跟林奶奶过得苦,巴巴跑过来给她送钱。 结果她不仅不认我们,还把我们往外头赶,我们坐在门口等了一夜,差点就被冻死了! 现在她亲妹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却见死不救,我这是生了个白眼狼啊!” 付红梅跌坐在道路中央,哭天喊地的哀嚎,引得周围邻居纷纷侧目,那些游手好闲的村民也都跑过来看热闹。 温有才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张开手臂挥舞着,“大家都来给评评理啊,我这右手就是被这没良心的白眼狼给砍掉的! 你们说生这种六亲不认的畜生有啥用啊,不能给我们养老送终也就算了,还动手打她的亲爹妈,伤天害理啊!” 我充耳不闻,倚在门框上冷笑。 村民们自上次龙冥渊替我出头之后,便不敢再对我说三道四。 听到温有才他们喊破喉咙,也都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没一个敢吱声。 付红梅见村民不肯接茬,已经蔫了下来。 谁知,温有才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越说越离谱,“还有那个龙王爷,我们都跪下求他了,他还是见死不救!你们给一个邪神集资建庙宇,等着后悔去吧……” 我实在听不下去,撸起袖子便往外走。 说我可以,说龙冥渊不行! “别嚎了!”我指着他们喝道。 温有才滔滔不绝的怒骂声被我截断,面红耳赤的看着我。 “你们说我是亲生女儿,那么从小到大你们养过我一天吗? 嘴上说得好听,找我回家的目的还不是为了让我替温婷出嫁! 你们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用棍子把我打晕,拿绳子把我捆起来,灌我安眠药,还把我塞进了龙王庙的棺材里,连条缝都不舍得给我留……我额头上现在还留着一块疤呢!” 当然,那块伤疤早好了,我只是故意说出来唬他们的。 “至于你的右手……要不要我当着外人的面说清楚,是怎么被我弄掉的? 你用那只爪子撕我的衣服,我不堪受辱,才把你的手给剁了!”我音调冷冽如冰,狠狠瞪着他们。 王婶没想到,我失踪的那几天里居然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尤其是听到温有才居然撕我的衣服时,脸都气得涨红如血。 上前对温有才和付红梅啐道,“我呸,你们做得这些是人事吗,畜生都不会对自己的亲女儿下手,我看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哪来的脸让林见鹿认亲,你们配为人父母吗! 亏我当初还好心把你们救回自己家里,早知道就应该让你们冻死在外头!” 赵勤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指着他们严厉叱责道,“龙王大人赶走了那条恶蛟,救了我们全村人命,我不许你们在这里随意诋毁他!立刻回你们的遇龙村去,否则我就报警了!” 付红梅和温有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张嘴反驳两句,可王婶压根不给他们机会,“别磨叽了,赶紧走,别再来我们守龙村撒泼!” 我把他们带来的那堆礼盒,全部砸回他们身上,“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温有才抱头躲避着我的攻击,那双鼠目转了转,突然开口,“别打……哎呦,别打了!小鹿,我知道是谁勾走了你奶奶的魂!” 我怒极反笑,“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温有才举起手指,做发誓状,“我真的知道,骗你的话温婷不得好死!” 第072章 壁水貐 付红梅脸色骤变,抬手就是一个大逼斗,“你个瘪犊子玩意,谁让你拿女儿的命起誓的!” 温有才连连躲避,“哎呀,我真没骗人,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我眯起双眸,带着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那你说,是谁害了我奶奶?” 温有才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欲盖弥彰的说道,“你让龙王爷把温婷治好,我就告诉你林奶奶的魂被谁给勾走了!” “你……”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龙冥渊听了半天闹剧,不疾不徐地从屋中走出来,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掌,在温有才额头上方轻轻一拂。 温有才瞬间飞出去五米远,重重砸进雪堆之中。 “我刚才试探了他的灵识,他没有说谎。” 龙冥渊薄唇轻启,眸光渗出令人胆寒的冷意,“若是说了谎,他现在已经死了……” 温有才在付红梅的搀扶下,从雪堆中爬了出来,磕得鼻青脸肿。 听到龙冥渊这句话,吓得又跌坐回去。 我沉思不语,发自心底不想去管温家的事,可又不想错过有关奶奶的消息。 主要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只能望向龙冥渊,征求他的意见。 龙冥渊脸色不辩喜怒,眼风淡淡的扫了过去,“带路。” “谢谢龙王大人!”付红梅听出他的意思,立刻让温有才在前面带路。 温有才殷勤的像个活汉奸,为我们拉开车门。 车子在山路间七拐八拐,没过多久就在遇龙村的村口停下。 时隔一月,我再次来到这栋别墅楼前,心里百感交集。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令我生厌的家,却没料到世事无常,而且两次都是为了奶奶。 院子里那条叫笨笨的罗威纳犬仍在冲我不停吼叫,摆明了极不欢迎我。 龙冥渊动作优雅的从车厢里走出来,不动如山般站到我的身前。 那条烈犬瞧见他后立刻变为乖狗狗,摇着尾巴趴了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呵,一只小狗子还有两副面孔呢! “龙王大人,请进。”温有才打开大门,点头哈腰的迎我们往里面走。 龙冥渊刚踏入玄关表情就严肃起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变得格外冷沉。 我向他挑了挑眉,无声询问他发现了什么? 龙冥渊没有说话。 “温婷就在二楼的卧室里,大人您跟我上去看看吧。”付红梅率先上楼。 我们跟随她来到二楼。 随着卧室门缓缓推开,我看到温婷躺在那张欧式公主床上,双眼深陷,印堂发黑,向上翻着白眼仁,美貌已不复存在。 她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一样,嘴里吐着白沫,不停抽搐,四肢扭曲成了极为怪异的形状。 我感觉她再这么抽下去,可能会变成半身不遂。 付红梅扑到床边,心疼的抱着女儿抽泣,“宝贝你这是怎么了?” 龙冥渊双眸眯起狭长的弧度,伸手掐住温婷的下颚,微微转动,露出她白皙的脖颈。 只见颈侧多了四个触目惊心的牙印,像是某种犬齿很长的动物留下来的咬痕。 “她这是让狗给啃了?”我皱眉道。 付红梅剧烈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牙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之前没有的啊!” 龙冥渊波澜不惊地收回手,“是僵尸。” 温有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东西,什么湿?” 龙冥渊斜乜了他一眼,语调漠然,“僵尸。” “就是林叔叔的电影里那种,一跳一跳的僵尸?”我问。 龙冥渊微微颔首,“是也不是。 你们所熟悉的僵尸多为白僵或黑僵,那种僵尸身体冷硬,行动缓慢,只能靠跳跃行走。 所以很多祠堂会将门槛建高,以防尸变。 他们白日里只能躲藏在墓穴等阴冷潮湿的地方,主要吸食野兽的血,并不擅长攻击人类。 但咬伤温婷的这只,乃是道行比较高的僵尸,叫做飞僵。 他们可藏匿在人群之中,除了皮肤惨白,犬齿锋利外与常人无异。 并且行动自如,能够飞于空中,喜食小儿的脑髓。 若是再修炼个百年,便可成为魃。” “旱魃的那个魃?”我好像听奶奶说起过这个词。 据说有旱魃出现的地方,会连续多年干旱,地上寸草不生。 对我们靠种地为生的农村人来说,最忌讳的就是干旱。 如果哪个村子很久都不下雨,萨满就会带着大家一起去坟地里烧旱魃。 萨满率先选中一块坟地,命人不停往坟头上浇水,若十桶浇下去,都不见一滴水渗出,那么便会点火烧掉这块坟地。 因为只有烧掉了它,此地才会降雨。 烧的时候,可以清晰听到底下传来凄厉的嘶喊声,那是旱魃在发出哀嚎…… 龙冥渊点头说道,“没错,不过这些年来,魃几乎已经绝迹了。” 我好奇的问,“那你之前有见过魃吗?” 龙冥渊的瞳孔变得深邃而悠远,声调也轻得像梦一样,“我曾有幸一见这世上最厉害的魃。 那年逐鹿之战,轩辕黄帝曾请天女魃来为人间止雨,她一袭青衣如黛,身披万道霞光。所行之处,云开雨霁……” 我感觉自己像在听神话故事。 哦不,龙冥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神话故事! 并且听龙冥渊的语气,他和那位叫天女魃关系的好像不一般啊! 难不成是他念念不忘的旧情人,所以他才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我已经自动脑补出一部旷世绝恋来了,好在温有才及时打断了我。 “龙王大人,那个什么僵尸,您肯定可以解决的吧?” 龙冥渊眸色一寸寸冷了下来,“从我踏入这间房子开始,就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正常居住的阳宅绝不会有这么重的阴气。 它似墓非墓,从里到外都透着死人的味道。 你先告诉我,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没……没干什么啊!”温有才和付红梅飞快对视了一眼,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捕捉到他们神色里暗藏的隐晦,难道这两口子还做了别的亏心事? “你们不肯说实话,那我也没有办法。”龙冥渊潇洒转身,“林见鹿,我们走。” 第073章 奎木狼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温有才立刻阻拦,一脸无奈道,“当年我们一家子从南方逃荒到了黑龙江沿岸,可村里的土地都已经被本地人分完了,人家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不可能让割地给我们。 我们最开始住的那间屋子又破又小,茅房都在外头。 冬天小便必须得拿个棍,边尿边敲,否则人家是泼水成冰,我是尿尿成柱,能把自己顶一跟头…… 后来我们把你扔到林子里去,用龙王大人给的那笔彩礼做生意,总算有了点起色。 想着把原来那间房子拆掉,建大一点的,不想再受这个憋屈。 当我们打地基的时候发现,这底下有一个挺大的墓穴,怪不得村里没人跟我们抢这块地,我们直接把基座建人家坟墓里去了! 那墓的规模一瞅就是有钱人家,夯土层挺厚的。 我没阻拦,让那些工人继续往下挖,挖到第三天的时候,一副大葫芦棺材从土里露了出来……” 大葫芦材又叫旗材,是我们这边满族人土葬时所用的棺材,因棺头有葫芦,所以叫葫芦材。 旗材和汉族的棺材形制上有所不同,汉族棺材多为上宽下窄的木槽式,而旗材棺盖则是像屋脊一样,中间高高隆起,两边倾斜。 棺盖里面往往用彩绘图着日月星辰和琼楼玉宇,给死者营造出往生极乐的幻境感。 温有才咽下了口水,继续说道,“我看那大葫芦棺材上的彩绘非常华丽,咱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这里头绝对有宝贝,就赶紧让人把棺盖打开瞧瞧。 那棺材里躺着一个穿清朝官服的男人,四周散落了一堆金银玉石,给那些工人都看直眼了! 我为了封住他们的嘴,给他们每人一块金条,打发走了。 正好修建这个房子的时候超了点预算,我就把里面值钱的金银首饰全都给卖了,原本计划的两层小楼改造成了三层。 后来还剩了不少钱,被我换了辆新的奔驰车。” “你们挖出了古墓,怎么不上报给政府?”我惊讶道。 温有才瞪了我一眼,粗声粗气的说,“在我家地里挖出来的棺材,那就是我的,我为什么要上报,你当我傻啊!” 我无言以对,这家人简直不可理喻! 龙冥渊似是早就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对此毫不意外,淡声道,“那墓主人的遗体呢?” 温有才神色有些躲闪,“早扔了……” “扔了!”我气得差点撅过去,“扔哪了?” “就……用席子一卷,扔到后山乱坟岗去了。”温有才支支吾吾道。 我还能说什么呢,“不愧是你!” 温有才打量着龙冥渊的脸色,小声询问,“龙王大人,我女儿温婷的病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龙冥渊不动声色的睨着对方,目光深沉,吐出的字眼又冷又厉,“当然有关。 古人下葬选址极为讲究,尤其像这种山环水抱的风水宝地,更是气运俱佳,能让子孙后代发旺发富。 你们把这座墓穴占为己有,墓主人后代的气运自会转移到墓里活着的人……也就是你们的身上。 而你们还将随葬品变卖,让墓主人暴尸荒野! 乱坟岗那地方本就阴煞极重,普通僵尸需要修炼百年才能从跳僵变为飞僵,而墓主人的尸身裸露在外面,吸足了日月精华和怨气,短短十几年便修成了飞僵。 现在,他来找你们报仇了!” 龙冥渊向来冷静自若,就连面对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臭弟弟龙冥泽时也是十分淡定。 我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气,温有才可真是太有才了! 之前我还在想,龙冥泽怎么会那么好心,送了温家如此贵重的彩礼还不够,还让温家生意亨通,走了十几年的大运。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占据了别人坟墓的缘故。 把人家子孙后代的气运都给偷走了,能不买啥股票啥赚钱吗! 温有才和付红梅听了这话,脸色难看起来,“那个……龙王大人,现在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有。”龙冥渊眉宇间积压着冷意,“你既是靠着墓主人的气运起家的,那就把你们从墓穴里拿出来的陪葬品悉数奉还。 房子拆掉,车子焚毁,重新为墓主人修建一座比之前更大的墓。” 温有才一脸不情愿,嘟囔着说,“房子倒还好办,要不是龙王爷之前不让我们搬走,我们早就去省城买房了,那辆车子三年前也报废掉了。 可是现在墓地价格太贵,那么大个墓……都能把人家墓园给承包了,而且时间一到还得续费! 最难办的是那些陪葬品,十几年都过去了,让我现在上哪找啊。 就算找到了,人家肯不肯卖我还不一定呢!” “如果做不到,那就等死吧。”龙冥渊言简意赅。 还没等温有才考虑清楚,付红梅那边突然尖叫出声,“宝贝,你怎么了宝贝?” 我回过头,却见原本昏迷不醒的温婷,竟直挺挺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目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像要把我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在我们谁都没有注意的时候,温婷皮肤上呈现出大片大片青紫色的尸斑,曾经那双邃黑的眸子也被死鱼肚般的灰白所取代。 而她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竟悄悄长出半尺长的指甲,白森森的,看上去比刀刃还要锋利。 “宝贝……”付红梅惊惶地上前去拉她的胳膊,却被温婷反手抽了一巴掌。 也不知温婷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居然把付红梅扇飞了出去。 “哎呦——”付红梅撞在门板上,痛得捂住后脑勺连连惨叫。 我还没来得及偷笑,温婷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绷直双臂举在胸前,用她那半尺长的指甲抓向我。 情急之下,我掏出衣领中的黑玉在她指甲上划了一道。 那十根长指甲全部折断,整齐的掉落在地板上。 我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可温婷又冲我张开她那乌黑的大嘴唇子,露出四颗尖锐的犬齿,一言不发就朝我的脖子咬了过来…… 吓得我立刻往后躲,这要是被她咬上一口,可遭老罪喽! 狂犬疫苗都救不了我。 龙冥渊眸色一沉,迅速将我拉至身后,几丝泛着银辉的琴弦从他指间飞出。 在温婷扑向我之前,琴弦已绕过她僵硬的身体,把她从头到脚一圈圈捆绑住。 其中一条紧紧勒在她的口中,使她上下牙齿无法咬合,浓黑如墨的血液从两边嘴角蜿蜒流淌,画面既凄恻又诡异。 第074章 娄金狗 温婷不停扭动僵直的身体,想要挣脱琴弦的束缚,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呵……” 无奈她越挣扎,琴弦收得越紧,整个人都被绑成了腊肠的形状,再次跌倒回床上。 然而她温婷就像丧失了理智的疯狗,暴戾的冲我呲牙,嘴里散发出一股臭气熏天的阴腐味道。 付红梅吓得腿脚发软,呜咽道,“我的女儿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龙冥渊的语调波澜不惊,“她中了尸毒,前些天昏迷不醒是因为毒素还在潜伏阶段,现在毒已入肺腑,开始发作了。” 温有才面色如土,“那怎样才能救她?” “去寻找陈年的糯米来,至少十年,煮成粥后给她灌下去。”龙冥渊道。 温有才耷拉着脑袋,小声埋怨,“十年的糯米!这一时半会儿上哪找去,可真会为难人!” “不想找也可以……”龙冥渊转过身,慢条斯理的补了句,“那就等给你们的女儿收尸吧。” 付红梅见温有才还站在那里磨磨蹭蹭的不肯走,狠狠踹了他一脚,“赶紧找糯米去,别逼我骂你,你真想让我们女儿死是不是啊?” 温有才百般不愿的走出了房间。 龙冥渊扫了一眼躺在床上不停扭动的温婷,对付红梅叮嘱道,“今晚你留在这里守着她,温有才回来之前,切记不可解开她身上的琴弦,听懂了吗?” 付红梅眼眶含泪,连连点头。 窗外夜色浓郁。 钟表时针指向九,我连晚饭还没有吃,肚子饿得直叫。 一番折腾下来,我都快虚脱了,拉着龙冥渊离开了温婷的卧室。 付红梅忙着照顾温婷,自然没工夫搭理我们。 我打开冰箱,看到里面还有一些食材,捡了几样出来,准备借用温家的厨房做顿简餐。 龙冥渊却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无比自然地接过了我手中的蔬菜,长袖翩然拂动,转身进了厨房。 半小时过后,他端了两盘香喷喷的饭菜从里面走出来…… 我被他这个超高的觉悟所折服。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啊! 简单吃完饭,我们回到楼上休息。 客房没有打扫,付红梅让我们今晚暂时睡在她的房间,而她则需要彻夜看护温婷。 我躺在那张曾经睡过的大床上,即便床垫和被子是如此的柔软,可我却倍感难受。 其实从我进入这栋别墅开始,心里就开始五味杂陈。 恐惧、怨恨和委屈等情绪不停在心头缠绕。 在我眼里爱财如命的父母,却愿意为妹妹赴汤蹈火,散尽家产。 而他们却对我弃之敝履,不肯为我花一分钱,就连我嫁衣上的珍珠都要抠走。 这种悬殊的待遇令我难免心生怨怼,尤其当我看见温婷中了尸毒后,甚至产生了一丝邪恶的念头,巴不得她就这样死掉…… 或许是我的情绪早已写在脸上,龙冥渊在吃饭的时候便抬眸审视着我。 餐厅的水晶灯太亮,我的这些想法见不得光,最终还是缄默不语。 此时房间内只有半片月光倾洒在地面,龙冥渊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靠坐在我的床边,薄唇溢出的字眼淡而清晰,“你有心事。” 我想把一腔怨怼全部宣之于口,可那些话到了嘴边,竟成了哽咽,“龙冥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 龙冥渊眉心微蹙,“谁不喜欢你?” “除了奶奶,你们所有人都不喜欢我,难道我真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煞孤星吗?”我的音调满含委屈,“连你也不喜欢我!” 龙冥渊静默了良久,声线分外紧绷,“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我父母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他们觉得我是煞星,是我的出生才让他们下岗,变穷。 还说温婷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不过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怪物! 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在意他们的话,他们都没有养过你,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想法……” 我把呜咽埋进被角,发出囔囔的声调,“可他们为什么非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在我的心里他们早都已经死了,那就老老实实做个死人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往我的眼前凑,还做出一副非常溺爱温婷的样子。 让我知道,哦,原来我父母也是会疼人的啊,他们是会保护自己女儿的! 同样都是亲生的,为什么要她不要我!” 龙冥渊见我哭得如此难受,不知该怎么哄我才合适,索性将我连人带被一起抱到怀中。 像哄小孩子入睡似的,轻轻拍着我的背,清冽的嗓音里有种磁性的温柔,“别哭,他们不值得你掉眼泪。” 其实当他把我抱进怀里时,我已经不想哭了。 可他的动作和声音实在太过温柔,是我平日里感受不到的,这让我忍不住想要看他还能做出怎样的举动。 于是我把脸埋在他胸膛里,嗅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龙涎香,假装呜呜地哭个不停。 龙冥渊拿我没办法,似叹非叹的说道,“你说你的父母偏心,我的父母又何尝不是。 龙族是一种特殊的妖,很少会产下双生子,因为每条江河流域之中,只能有一位龙王,双生子便意味着他们之中定会产生争斗,甚至是搏杀。 这种情况对整个龙族来说,都寓意为不详。 我是江中龙王的长子,本应受尽荣华与尊崇,可偏偏,我还有个弟弟,也就是龙冥泽。 母后刚刚生下我,发现我心口散发出异样的光芒,那是我体内的龙珠在发光…… 龙珠相当于妖的内丹,普通蛟龙需百年才能成珠,而我生来便有,这让龙宫中的所有水族都闻之色变。 母后把我当成异类,看我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厌弃,除了出生当天,她再也没有抱过我……” 我停止哭泣,抬起头默默凝视着龙冥渊。 黑夜里,他的侧脸被暗光衬着,让我看不分明。 但我恰巧捕捉到他音色里遗漏出来的少许黯淡,在这个清冷的夜里听来是那么孤寂。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第075章 胃土雉 龙冥渊眼睫微垂,平静说道,“龙族的寿命非常漫长,百年亦不过是孩提。 转眼百年已逝,父王需要在我和弟弟之间做出取舍,选出一个将其送走。 留下的那个,让他来继任龙王。 母后毫不犹豫的选择把我送了出去。 于是,我远离龙宫,漂泊四海。 而龙冥泽则留在父母身边,备受溺爱和疼宠。 当我再次回来的时候,龙宫突发巨变,我与父母的亲缘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听得簌簌掉下泪来。 龙冥渊更加无奈,手忙脚乱地擦拭我脸颊上的泪珠,“不是都已经不哭了吗,怎么又哭?” 他因常年弹琴的缘故,指腹有些粗粝,磨得我皮肤微微泛红。 “我这是在哭你啊!”我断断续续的说着,哭得更猛烈了,“我只是看到父母宠爱妹妹一天,就已经难受成这样,可这些画面你整整看了一百年,你得多难受啊!” 龙冥渊愣住,抬手摸了下我的头,“千年都过去了,若不是今日提起来,早都忘了。”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想起来的。”我心里十分内疚了。 龙冥渊唇角勾起淡弧,“还睡不睡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我贪恋着他怀抱的温暖,舍不得离开,手脚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我现在难受得睡不着,你能不能就这样抱着我睡啊?” 龙冥渊犹豫了良久。 我上扬着小脸去看他,讨好似的哀求道,“我保证,就这一晚,好不好嘛?” 龙冥渊许是被我磨得不耐烦,叹了口气,“可以,但不要再把你的鼻涕和口水偷偷往我衣服上擦了,擦完又不洗……” 我破涕而笑,在他怀里蹭了蹭,寻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躺了下来。 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声。 这让我生出一种错觉,就算永远都体会不到父母亲情又有何妨,反正我还有龙冥渊呢! 也不知道我这狗屁血脉啥时候才会觉醒。 如果这辈子都觉醒不了,他岂不是要被迫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不对……如果觉醒不了的话,我可就要死了! 如果觉醒成功,龙冥渊就会离开我,这真是个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问题。 脑皮层渐渐停止活跃,眼皮子刚要合拢,一声惊叫从温婷的卧室里传了过来。 “啊——” 我气得咬牙切齿,满含怒意的从龙冥渊怀里爬了起来,披上外套就往走廊冲。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当我来到温婷的卧室门口,发现房门大开,付红梅跌坐在床脚下,目光呆滞,像丢了魂似的。 她旁边地板上散落着一团银灰色的琴弦,而床上却空无一人! “温婷呢?”我抓住付红梅的衣领厉声问道。 付红梅从惊恐的状态中反应过来,捂住嘴巴说道,“我刚才实在太困了,正迷迷糊糊的靠着床边睡觉,听见温婷在喊我…… 她说:‘妈,我要喝水!’ 我见她清醒过来,高兴地不行,立刻给她倒了杯水。 温婷把水喝完后,嘴里的僵尸牙已经不见了,眼睛也恢复了黑白分明,我以为她终于正常了。 她对我说:‘妈,我身上的弦缠得太紧,我好疼啊!你能不能帮我解开?’ 我说,‘宝宝,现在还不行,过了今晚就好了,你再忍一忍啊!’ 温婷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那你给我把弦松一松呗,勒得我浑身疼!’ 她声调里带着哭腔,我听着心疼,就上前去把琴弦解开,想给她松一松。 没想到温婷却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她的手指甲又长了出来,我拼命喊她,可她却像不认识我一样,要把我给掐死! 然后你们从房间里出来,她飞快把我甩到一边,撞开门跑掉了……” 我气得心脏都快要停了,“不是告诉过你,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把琴弦解开的吗!” “我看她身上的肉都被勒成青紫色,害怕给她的关节勒坏死了,我闺女还没嫁人呢,这要是以后再落下个半身不遂的毛病可怎么办啊!”付红梅支支吾吾道。 龙冥渊的脸色沉重,声音有一丝紧绷,“温婷现在中毒已深,等同于半个僵尸,如果让她跑出去咬伤他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跟随在他身后跑下楼梯。 还没等我们走出院子,便看到温婷如行尸走肉般,手脚极不协调的朝院子里挪动。 她并没有像僵尸片里那样一跳一跳的,反而更像个丧尸。 腿脚呈外八字,双臂耷拉在两侧,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身上骨关节活动的脆响。 我忍不住小声对龙冥渊说了句,“她这姿势,是要跳科目三啊?” 月光将温婷诡异的影子拉长,投映在前方的草地上,惊醒了院子里的那条罗威纳犬。 狗狗看到了自己亲爱的主人,摇着尾巴上前去想和她贴贴。 温婷却突然抓住了那条狗,十根纤长的手指甲刺入狗的体内,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 “呜呜……”平日里那条威风又凶悍的罗威纳犬,此时发出无助的哀嚎声,很快便没了气息。 温婷迅速吸干了它身上的血,幽幽回过头看向我们,还没咽下去的血液从她口中溢出,唇齿间沾满黑色的狗毛。 龙冥渊下颌紧绷,双手幻化出无妄,修长的手指快速拨动琴弦,琴声含着凛冽的杀伐之气穿透无边夜空。 温婷的神志似乎被这急促的旋律牵引,双瞳由白逐渐转黑,缓缓走向龙冥渊。 在她即将触碰到我们时,七根琴弦尽断,全部射向温婷。 温婷的小腿被琴弦刺穿,顿时失去行动能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那些琴弦一圈圈缠绕住她的身体,再次将她绑成了腊肉肠。 温婷表情愤怒至极,浑身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蓝紫色的脉络,对月长吼,“呵……” 龙冥渊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将弦的另一头握在掌中,像牵动物一样把温婷拽入屋内,并把弦交给了付红梅。 “我最后再说一遍,温有才回来之前,不许松开这根弦,否则后果自负。”龙冥渊语气平和,可他眼神中透露出的威慑力让付红梅浑身一凛。 付红梅唯唯诺诺的接过那根弦,不敢吱声。 今夜已过去大半,我怕付红梅再冒出什么怜爱女儿的想法,去给温婷松绑,索性靠在沙发上凑合睡一宿。 龙冥渊显然也正有此意,独自站在门边,留下一道漠然而让人安心的背影。 第076章 昴日鸡 次日。 晨曦的光芒照射在我的眼睑上,晃得我不得不睁开眼睛。 昨晚温婷不知是折腾累了,还是瞧见龙冥渊守在门口,不敢动了。 总之后半夜消停的很。 我伸了个懒腰,下意识看向温婷。 见她像条狗一样,老老实实的蹲在角落里,用谨慎的目光盯着厨房中正在做早饭的龙冥渊,我不禁有些想笑。 此时,温有才火急火燎的从外面跑了进来,累得满头大汗。 进门后率先拿起桌上的加多宝,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看样子,他整夜都在寻找那什么陈年糯米,连口水都没喝上。 付红梅焦急地拽他的袖子,询问道,“找到没啊?” 温有才从兜里掏出一包已经发黑的米,“喏,这是我问村里困难户那老光棍要的,他说这米放缸里最起码得有一二十年了,要不是陈太久怕吃了中毒,他都舍不得给我!” 龙冥渊淡淡扫了一眼,指着旁边那个炉灶,“把糯米煮成汤,喂你女儿喝进去。” 温有才怔了下,方才看到龙冥渊正站在他家灶台前,煮着一锅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 他先是被龙冥渊的举动震惊到,一宿没吃东西的肠胃开始觉醒,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龙王大人,你这粥好像挺好喝的啊,哈哈……” 龙冥渊没搭理他,盛了一碗粥递给餐桌前的我,“先吃饭。” 我尝了一勺,咸淡适中,非常符合我的口味,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温有才等了半天,见没有他的份,扁了扁嘴。 付红梅把那包陈年糯米拿出来,倒水煮汤。 厨房内飘来一股阴腐呛人的霉味,伴随着温有才的埋怨,“咳咳……什么味儿啊这是!” 少顷,付红梅端着一碗像黑芝麻糊状的米汤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极为难看,显然也被熏得不轻,皱眉问道,“龙王大人,这玩意儿真的能喝吗,不会把人喝出问题吧?” 我抬头准备看好戏。 龙冥渊却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像个防止孩子剩饭碗的老父亲一样,示意让我把碗里的粥吃完,少管闲事。 “你女儿现在的状态,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温有才是个胆小的,缩在一旁,根本不敢靠近温婷半步。 付红梅没有办法,端着碗走向温婷,可还没等靠近她,温婷便呲出那一嘴锋利的僵尸牙。 “宝贝,你别这样,把这个喝下去你的病就好了,听妈妈的,就喝一口!”付红梅把碗递到温婷嘴边,哄着她喝下去。 温婷暴戾的挣扎,用肩膀把碗从付红梅手中撞翻。 “哗啦——” 碗摔裂在地板上,里面的汤汁伴随瓷片一起分崩离析,飞溅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片崩到餐桌底下,划伤了我露在外面的脚踝。 我嘶了口气,弯腰去查看。 好在伤口不深,连血都只溢出了薄薄一丝,挤都挤不出来的那种。 可龙冥渊的脸色却变得如覆霜寒,紧紧盯着我脚踝上那道不足三厘米的伤,眸中染上了怒意。 他起身,走向角落中的温婷,声音冷得像冰,“不肯喝是吗?” 温婷认出他来,停止了咆哮,神色里透露着怯懦和畏惧,却还是不肯喝那碗黑黢黢的糯米汤。 我可以理解,毕竟那糯米汤的味道狗都不喝。 “陈了十多年的糯米,能有这味道已经不错了,赶紧喝吧,干净又卫生啊!”我戏谑道。 温婷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巴仍闭得牢牢的。 龙冥渊漠然地扫了她一眼,琴弦从他指尖飞出,缠住了温婷的四根僵尸牙,强行把她嘴巴撬开。 温有才趁机将那一整碗糯米汤都灌进了温婷的口中。 “咳咳……” 一碗糯米汤下去,温婷的脸色由白转红,身体突然佝偻成虾米状,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吐了起来,“呕……” 污秽物里不仅有黑色的糯米,还有棕色的血块和未能消化的毛发。 她吐了将近十分钟才停下,付红梅心疼地把虚脱的温婷抱在怀中,“宝贝,你怎么样了?” 温婷微微睁眼,双瞳恢复了正常,身上那些大大小小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涣散的瞳光中带着些许茫然,“妈妈,我这是怎么了?” 付红梅松了口气,“女儿,你生病了,是龙王大人救了你!” “龙王大人?”温婷先是迷茫了下,随后将目光转向角落中默不作声的龙冥渊。 我清楚的看见,温婷的眼睛在触及到龙冥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后,瞬间亮了…… 眼睛刚恢复正常就开始乱瞟,还不如让她继续变僵尸呢! 我故意挪到龙冥渊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并狠狠给了她一个白眼。 温婷瞧见了我,脸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厌恶,嘟着嘴对付红梅埋怨道,“妈,她怎么在这里啊,我不想见到她!” 我冷冷一笑,“你放心,只要你爸把真相告诉我,我绝不会在你家里多留一秒!” 温有才却狡猾的转了转眼珠,“咱们之前说好的,你们救下了温婷,我才能告诉那个人是谁。现在温婷是醒了,但这并不代表她没事了啊! 如果那僵尸再来找我们报仇,温婷再被咬伤怎么办? 所以你们只有彻底解决掉那个僵尸,我才能把真相说出来!” 我见过泼皮无赖,但没见过像温有才这么厚颜无耻的。 “温有才,你要点脸行吗?”我怒道。 “我要命就行了,要脸干嘛!”温有才瞪了我一眼,满不在乎的说道。 龙冥渊似是早已料到他会不认账,面沉如水,声调凛然,“我可以解决掉那个僵尸,但我之前说得那些要求,你能做到吗?” 温有才犹豫了几秒,赔笑着点头,“我能,我一定能,我这就去联系墓地!” 说完后,逃也似的离开。 我还没骂出口,忽觉天旋地转,抬头看到龙冥渊竟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龙冥渊我能走,只是擦破了点皮,没事的!”我整个人僵住,连忙说道。 龙冥渊却一言不发,把我抱到了沙发上。 他用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抬起我的脚踝,动作轻柔到有些颤抖,似是怕弄疼了我。 第077章 毕月乌 我瞥见角落里的温婷正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这一幕,多少有点难为情,把脚往回收了收,“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不用这样!” 龙冥渊却紧紧握住我的脚腕,嗓音莫名沙哑了几分,“第二次了……” 我不解,“什么第二次?” “第二次让你当着我的面流血。”一字一句从他紧抿的薄唇中吐出。 我哭笑不得,“这点血喂蚊子都不够!” 龙冥渊冷峭的视线垂落下来,带着几分压迫感,使我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冰凉的拇指在我伤口处轻轻一拂,那道碎瓷片划出来的血痕便恢复如初,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觉得这个姿势过于羞耻,把脚从他的膝上捞回来,下意识朝四周望去。 竟不知何时,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龙冥渊两个人了。 我主动向他道歉,“真是对不住,又要麻烦你了。” “不关你的事。”他摇头,片刻后说道,“我留下来不仅是因为你,而是要会一会那个飞僵。确认他有没有伤过其他人类,如果有,恐怕就不是欠债还钱这么简单了。” 我突然意识到,龙王的职责是庇佑沿江两岸的百姓与生灵。 之前龙冥渊被封印住倒也罢了,现在他已重归龙王之位,僵尸这种邪祟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犯事,那他怎么也得过问一下才行。 昨晚因温婷的缘故,谁都没有休息好,我打算回房间去补个觉。 路过温婷的卧室,里面窸窸窣窣传来她与付红梅的对话声。 “妈妈,那个龙冥渊就是龙王吗,是那个跟我有婚约的龙王爷?” “对啊,多亏他救了你,否则我和你爸爸就要失去我们的宝贝婷婷了!”付红梅柔声哄慰道。 温婷娇戾的嗓音再次响起,“为什么你们之前没有告诉过我,龙王爷长得这么好看啊! 你们不是说,他是个糟老头子吗?但龙冥渊明明那么年轻帅气,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我心想,温婷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审美还是在线的。 “你们说嫁给龙王爷就会死,可我看林见鹿也没死啊,她活得比以前还滋润呢! 刚才在楼下,我看见他给林见鹿剥鸡蛋皮,龙王真的好宠她啊! 妈,你们是故意的吧?故意让林见鹿嫁给龙王,受尽宠爱,却不让我嫁给他,你们就是偏心眼!” 温婷的声音愈来愈大,我隔着门板听得一清二楚。 付红梅连忙劝道,“宝宝,我们在这之前也不知道那龙王爷是个什么性格、什么长相啊! 而且那条蟒蛇托梦说,要嫁过去,就得把你封进那镇龙棺里。 什么人才能住棺材里?死人啊!我们当然不能眼睁睁瞅着你去送死了。” 温婷认为她说得有理,可仍是心有不甘,“龙冥渊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厉害!我才不想让林见鹿那个土包子嫁给他,她不配!” 付红梅的语气有些无奈,“现在林见鹿都已经嫁给他了,你不想又能怎样!” “我不管!我现在看上龙冥渊了,原本跟他定下婚约的人就是我,他是我的,我不要把他让给别的女人!”温婷开始哭闹起来。 经过这些天失而复得的折磨,付红梅现在对温婷的要求百依百顺,最见不得她受委屈。 立刻应道,“好好好,是你的!妈妈答应你,回头跟龙王大人说说,把你和林见鹿换回来,就说当时搞错了,你才是跟他有婚约的那个,你看这样行不行?” 温婷嘻嘻一笑,“妈,还是你最好了!” 付红梅的语气听上去却含着一丝担忧,“不过我看那龙王大人对林见鹿是真的好,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温婷戾声打断了她的话,“怎么会不愿意呢?我比林见鹿漂亮,比她会打扮,比她带出有面子,我才是名正言顺的龙王妃!难道我还比不过一个穷酸的土包子吗?” 付红梅连连应和,“对,婷婷说得对!那等这事过了,妈妈去跟龙王大人好好谈一谈,你就安安心心的等着做龙王妃吧!” 温婷如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出房间。 我站在走廊上听了半天,继而嗤笑了声,“做梦!” 想得挺美,还龙王妃呢! 龙冥渊连我都不想娶,还能娶你…… 除非龙冥渊的眼睛长在脚后跟上! 我压根没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回到房间去补觉。 这一觉醒来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温婷已恢复正常,再让龙冥渊下厨做饭就不礼貌了。 今晚付红梅极力补救,一共做了十二道菜来赔罪。 可惜那十二道菜都是温婷喜欢吃的,没几道是我爱吃的。 龙冥渊因此全程冷着脸,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不停往我的碗里夹菜。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了解到我的胃口,夹得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 甚至连我吃葱不吃姜,吃醋不吃糖这种喜好都记得准确无误。 我严重怀疑他有读心术。 温婷狠狠咬着筷子,凤眼携带着妒火与嫉恨向我射过来。 我假装没看见,埋头去吃我碗里的饭。 付红梅见状,在桌子底下踢了温婷一脚,殷勤说道,“婷婷,你还快不敬龙王大人一杯,谢谢龙王大人的救命之恩!” 温婷与她对视了一眼,从中明白了什么,端着那瓶茅台来到龙冥渊身侧,故作羞怯的为他倒酒,“龙王大人,谢谢你救了我……” 龙冥渊连个眼尾都懒得给她,抬手遮住自己的酒杯,不让她倒。 “不必谢我,原本也没想要救你,你该谢的人是林见鹿。”他音色极淡,处处透着让人难以接近的冷漠。 温婷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付红梅给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百般不愿地把酒倒进我的杯中,咬着牙,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谢谢你。” 我侧过头,把手拢在耳边,“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温婷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大声喊了句,“谢谢你!” “不客气。”我讥诮的回应,端起那杯酒刚要喝,却被龙冥渊夺了过去。 “你不能喝酒。”他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换了杯柳橙汁给我,“喝这个吧。” 我啼笑皆非,“你是把我当小孩子了吗?我已经成年了!” 龙冥渊淡然摇头,“不,我是怕你喝多了耍酒疯,误事!” 第078章 觜火猴 “你考虑的还挺周全。”我皮笑肉不笑。 我的确酒品不太好,而且还一杯倒,可龙冥渊又是怎么知道的? 温婷误以为我们是在秀恩爱,被刺激的眼眶发红,悻悻回到座位上,想要刀我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龙冥渊垂眸抿了口茶,被茶水润过地声音清泠泠的,“今晚你们回到自己房间里,把门锁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更不许下楼。” 付红梅和温婷怔了下。 “可是,我家那口子还没回来……”付红梅犹豫道。 “那就想办法让他尽快回来,否则,他的命要不保。”龙冥渊呷了口茶,语气风轻云淡。 付红梅变了脸色,立刻上楼去给温有才打电话。 半小时后,温有才急匆匆赶了回来,怀里揣了一包东西。 神色鬼鬼祟祟的,避开我和龙冥渊,飞快跑上楼去。 龙冥渊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现在楼下安静了,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好奇的询问。 龙冥渊从怀中拿出几团坚韧如丝的琴弦,递给我,“帮我把这些弦按照指定的方位系好。” 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没问题!” 接下来,龙冥渊让我在客厅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系上琴弦,比如什么窗户把手,桌子腿等。 全部系好后,我拍着手起身,只见那些琴弦纵横交错,宛如一张毫无规律的蜘蛛网,在月色下散发着柔和的银辉,又有点像特工电影里那些会杀人的警报线。 “这是做什么用的?”我疑惑道。 “僵尸的视力非常差,它们行走和辨认方向靠得是嗅觉和听觉,我利用奇门遁甲摆出一个法阵,让那个飞僵自投罗网。”龙冥渊淡声道。 我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地眨眨眼睛。 龙冥渊颇有耐心的为我解释,“奇门遁甲共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个门都有不一样的含义和结果。” 说着,他指向楼梯口的位置,“那里是整个阵法的生门所在,待会若是有危险,记得朝那个方向跑。” 我了然的点点头。 别的都不重要,先把逃跑的路径找好准没错! 龙冥渊又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准备好的黄纸上绘出鬼画符般的图案,并把它交给了我,“等到那飞僵入了阵,我需稳住阵眼不得离开,到时候只能麻烦你来帮我定住他。”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帮上他的忙,这让我非常开心,欢欢喜喜的接过那张符箓,“请好吧您嘞!” 但同时我又有些担忧,“你就这么肯定,那个飞僵它今夜会出现?” 龙冥渊眸中闪过一缕深邃的幽芒,“我已经祛除了温婷体内的尸毒,飞僵那边能够感应到,所以他今晚一定会来。” 有了他这句话,我乖乖守在角落里嗑瓜子,等待飞僵的到来。 午夜时分,别墅门四敞大开,夜风呼啸灌入。 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停止嗑瓜子的动作,睁大眼睛盯着门口。 少顷,一道高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口,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瞧见他穿着一身清朝二品官员的朝服,胸前锦鸡补子,袖口有九蟒五爪的绣纹,珊瑚顶冠,手里还拿着一杆长长的烟袋。 他摸索着走入客厅中,玄关处的声控灯亮了起来,终于让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有些惊愕,因为这个飞僵看上去非常年轻,顶多三十岁的模样,眉眼凌厉,但五官还称得上俊朗。 除了那双瞳孔是血红色的,皮肤过于惨白之外,瞧着与常人无异。 龙冥渊说得没错,僵尸果然眼神都不太好,灯光这么亮堂,他却还要伸出双手向前试探着走路。 指尖触碰到我提前布置好的弦,锵然一声音律乍响,倒把他自己吓得够呛。 他转身想逃,可惜为时已晚。 琴弦好像有生命似的,在他入阵的那一刹那产生了变化,无论他怎么躲避都逃不出去,反而被那些弦牢牢束缚在其中。 可他并不像温婷那样惧怕,而是用牙去撕咬身上的弦。 他的牙齿极为锋利,竟真的把琴弦咬断了几根。 眼看他就要逃脱,我紧张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龙冥渊厉声道,“把我刚才交给你的那张符箓,贴到他脑门上!” 这招我熟,林叔叔僵尸片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趁那飞僵暂时跑不了,往符箓上喷了口水,一巴掌呼在他的脑门顶上,“葵花点穴手!” 那僵尸被我钉在原地,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瞳仁还在转动,警惕的询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管这家的闲事?” 龙冥渊手里攥着弦从阵眼中走了出来,淡声道,“我们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问完便放你走。” 那飞僵看着他的目光中有打量、有疑虑、更多的则是畏惧,“你问吧!” “你是什么人?因何而死?你找上温家的人,就是因为他们占据了你的墓穴?”龙冥渊问。 那飞僵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开口,“我叫达哈苏,生前是这一带的巡抚。 曾有道士为我卜过一卦,说我活不过而立之年,让我早做打算。 果然,我二十九岁那年突然疾病缠身,药石罔效。 生前不得如意,只能寻求死后安乐,于是我在临死之前找人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也就是这家人的房子底下。 这块地气运绝佳,埋在这里的人一能早登极乐净土,二能使后代繁荣昌盛。 我下葬后,凭借着这块土地的灵气,已慢慢修出了灵根,若是再修上个几十年,便可以参加地府的考试,继续在阴间当个小差,不用给判官塞红包就能上岸。” 我听得一愣一愣,“什么,阴曹地府里也有公务员吗?” 那个叫达哈苏的飞僵与我一拍即合,“有啊,地府编制的待遇可香了! 不仅不用去十八层地狱里服役,还可以跟着牛头马面一起作威作福,收一收枉死城里那些小摊贩的保护费,赚点外捞。 如果将来想转世了,还有优先权! 你可以选择投胎到有钱人的家里,也可以选无灾无病、幸福美满的人家! 在咱们国家你懂得,投胎投对好人家,等于赢在起跑线!” “这个好,这个好!”我激动地直拍手,“那怎么才能考上地府的编制呢?” 飞僵大哥思忖了下,诚恳建议道,“你得先死!” 第079章 参水猿 我嘴角抽了抽,“当我没问。” 达哈苏磨了磨自己锐利的牙齿,恨声道,“可惜我的考公之路都被温家那户人给毁了! 他们撅了我的墓,拿走了我的随葬品,还把我曝尸荒野! 原本我吸收的天地灵气全都被乱坟岗那地的戾气给冲跑了,我长出尸毛、獠牙、还有这双该死的鬼瞳,变得和那些厉鬼一样。 地府的公职人员有外貌形象打分,我根本过不去! 你说,此仇怎样不报?” 在这件事上我与他同仇敌忾,“断人考公之路,如同杀人父母啊,必须报!” 达哈苏非常激动,若不是被这些琴弦拦着他,恨不得上前来跟我握个手。 龙冥渊斜睨了我一眼。 我这个夫管严立马改口,“不行,人贱自有天收,你不能破坏天理伦常,去残害老百姓啊!” “你们到底是谁啊,为啥拦着不让我报仇!”达哈苏既无奈又无助,官帽上的花翎都耷拉下来。 龙冥渊避而不谈,“除了温婷,你还伤害过其他人类吗?” “没了。”达哈苏垂头丧气的说道,“我生前也是人类,当然不会对同类下手。饿了我就吸食一些鸡鸭鹅的血,然后用火将它们烧掉,不会引起尸变。 温婷是个特例…… 再说我修行是为了能有个好前程,如果随意伤人会被地府记名的! 虽然我已经考不上地府公职人员了,但我也不想留个案底啊,万一以后政策放宽了,说不定还能再搏一搏呢!” 我听得目瞪口呆,“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上岸呢!大哥你祖籍该不会是山东的吧?” 达哈苏困惑的看向我,“对啊,你咋知道的?” 看来山东人对考公的执念真是从古到今刻入骨子里的,生前死后都磨灭不掉啊! “你是不知道啊,这几年大环境不好,没人想赶在这时候投胎! 要是在地府里有点门路,投胎到有钱有势的好人家里还行。 没门路的,随便一推就不知道投了哪户穷苦人家,买不起房、买不起车,找不到媳妇就算了,工作还要被开除。 那就只能争取留在地府当个小职员,混过这几年再说喽,而且地府现在也要裁员呢!”聊起这个,达哈苏的愁容都写在脸上了。 我也暗自惆怅起来,边嗑瓜子边思考,那等我毕业的时候情况是不是更糟糕了,我又能干点啥呢? 龙冥渊实在听不下去,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还要伤害温婷?” “我说过了啊,我要找这家人报仇!而且我也没打算弄死她,只是想把她变成和我一样的僵尸罢了……”达哈苏悻悻说道。 龙冥渊沉吟了下,“既然你没有害人的心思,那双方谈和吧。我会让温家人把占据你的墓穴、陪葬品等物还给你,并让温家后人奉你为先祖,每年祭拜扫墓。 这样就算你无法入地府转世投胎,也能留在世间做个潇洒自在的走尸。” 达哈苏的神色明显很不情愿,但又惧怕龙冥渊手中的弦,扬着下巴问道,“那我的发妻呢?他们把我发妻弄到哪里去了?” 我和龙冥渊皆是一怔,“什么发妻?” 达哈苏满脸不耐,“就是和我葬在一起的那个女子啊!” 我瞪大了双眼,难道……这里居然是一座合葬墓? “我发妻名叫穆婷婷,她与我青梅竹马,十六岁就嫁给了我,跟随着我一路从山东来到此地,不离不弃。 我死之后,她也跟着抹了脖子,下人们将我和她葬在了一起…… 后来温家把我的尸首弃之荒野,可我却没有找到我的妻子。我缠上温家,就是为了找到她!”达哈苏解释道。 “这可难办了,温有才压根没提还有一具女尸啊!”我小声跟龙冥渊嘀咕着。 龙冥渊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一贯表情都不明显。 达哈苏愤慨不已,“那些陪葬品拿走就拿走吧,钱财乃身外之物,反正我现在也花不出去…… 但我现在考不上地府的公职人员,被天地人三界摒弃在五道之外,往后余生只能在人间浪荡无依,以血为食。 我都这么惨了,你们总得把媳妇还给我吧!” “那万一要是她转世投胎去了呢?”我试探的问道。 达哈苏勉为其难的挤了挤眼,“那就让温家再赔我一个媳妇好喽!” 我撇了撇嘴,心想大哥你就是在这等着呢吧,所以才会找上温婷? 婷婷类卿? 还没等龙冥渊做出决定,楼上陡然传来温婷母女的惊叫声,“救命啊——” “有完没完了!” 我们这边忙得焦头烂额,楼上那对母女还在找事情。 而且飞僵大哥都已经被我们制住了,还能出什么问题啊? “你在这里看着他,我上去瞅瞅。”我离楼梯口的位置比较近,率先说道。 龙冥渊犹豫着,不放心我一个人上去,可眼下又实在走不开,只得提醒道,“小心!” “有危险我就喊你!”我边上楼边应道。 待我来到二楼卧室门口,里头的动静竟神奇般的消失了。 我把锁骨间的黑玉扯下来当防身工具,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 刚迈出一条腿在边缘试探,里面却突然冲过来一个黑影,将我扑倒在地。 “龙冥……”我被摔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大喊。 那人掰开我的掌心抢走了黑玉,横在我脖子的大动脉上,哑声道,“别叫,否则我杀了你!” 我听出来那嗓音竟是温有才,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敏捷了? 刚刚那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 龙冥渊闻声而至,看到这样的情形,他捏着琴弦的指节青筋暴起,“放开她!” 温有才不知死活的挟持着我,黑玉架在我的喉间,喝道,“都给我乖乖站过去,谁也不许动!” 付红梅搂着温婷躲到龙冥渊的身后,神色无比惊恐,“龙王大人,我老公他这是怎么了?” 龙冥渊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下隐藏着某种森然,仿佛深海中足以撕裂一切的暗流,“他被厉鬼附身了。” 温有才的手臂变得像钢筋一样,勒得我直皱眉。 厉鬼……这从哪又冒出来个厉鬼啊? 敢情你家建房子直接挖穿地府了是吧! 第080章 井木犴 付红梅惊慌失措的开口,“我老公白天出去为那个僵尸寻找合适下葬的墓地,不知道从哪弄回来了一包首饰。 我打开一看,那包里的东西明显是有些年头的,上面还沾着土呢! 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我问他这些东西是从哪弄来的? 他说当年卖出去的首饰已经找不到了,就用这些充个数,还给那个僵尸当陪葬品。 反正都过去好几百年了,那僵尸自己肯定也记不清了! 我劝他把那些东西还回去,别再惹上别的麻烦。 可他非但不听,还跟我吵了起来,我觉得他头脑不清醒,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结果他身上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味,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还要……还要拿刀杀我和婷婷!” 我本来就被勒得喘不上气,现在听了付红梅的话,更是七窍冒烟。 这都是什么人才啊! 我们在楼底下跟飞僵大哥有商有量的谈判,结果他们在楼上合起伙来给我添堵。 为了还达哈苏的陪葬品,去偷别人家墓里的陪葬品…… 主打就是一个白嫖,坚决不从自己腰包里掏一分钱。 真有你的! “杀的就是你们,谁让你们娘俩多管闲事! 一个拿我当提款机,就知道花我的钱,小败家玩意,你赚来那么多钱了吗你! 大的那个整天跟个男人婆似的,对我非打即骂,连我喝点小酒都要管,这种窝囊日子我受够了!”温有才浑身冒着阴戾的黑气,嗓音尖锐得根本不像他自己。 付红梅和温婷吓得缩到门板上,连哭都不敢哭。 “我告诉你臭老娘们,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你再敢跟我逼逼赖赖的,我活撕了你!”说话间,温有才已拖着我来到窗边。 龙冥渊看出他的意图,眉眼间积的都是阴翳,“放开林见鹿,我让你走。” 温有才冷笑了声,将手中那块黑玉朝龙冥渊掷了过去,趁机携着我从二楼的窗口轻巧翻下。 同时四周刮起一阵龙卷风,风里卷积着杂草、树枝,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他抓着我迅速往后山跑。 我感觉自己好像风筝一样,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带飞,冷硬的寒风吹得我脸颊生疼。 眨眼间,他已带我来到后山的乱坟岗。 “你……唔!”我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温有才捂住了嘴巴,他押着我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顺着温有才的视线看过去,我发现达哈苏已经从法阵中逃了回来,正盘腿坐在一口裸露在外的棺材盖上,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下面那群小鬼背题。 “这种常识题你都能错,判官大人肯定不会让你通过的,下去下去!” “哎呦,你怎么连振兴地府的几条基本方略都背不下来啊,下一个下一个!” “大姐,你虽然是北魏时期的鬼,但现在地府对普通话的要求是二级甲等,你先把牛奶俩字讲清楚再来吧!” 如此反复,整片乱坟岗无人通过达哈苏的考核。 他恨铁不成钢的叹道,“像你们这种水平,猴年马月才能上岸啊!” 底下有小鬼冒出来反驳,“老大,其实我们也不是非得考这个编制不可,像我们之前那样,诱骗过路的生魂,喝血吃肉,也挺逍遥自在的啊!” 其他鬼魂附和着点头。 达哈苏不住摇头,“不思进取,你们这样迟早会被地府通缉的!” 那些鬼魂不吱声了。 此时,温有才薅着我的衣领从树林里走出来,一把将我推向达哈苏,恶声恶气道,“老大,你要的温家女儿,给你带回来了!” 我跌坐在达哈苏的棺材前,抬头与他面面相觑。 “弄错了!我要的是温家的小女儿,不是她!”达哈苏痛苦面具。 温有才歪了歪头,猩红色眼眸绽出凶戾的光,“对啊,她不就是温家的女儿吗?” 达哈苏几近崩溃的捶着棺材,“我要的是温婷,我的婷婷!” 温有才周身戾气四起,怒喝道,“什么狗屁婷婷,事真特么多! 刚才要不是我放了阵阴风帮你从那个阵法里逃脱,你现在已经被他们用桃木剑给钉死了。 就你这点能耐,哪配做我们的老大? 老子早都不想跟你干了,我们是吃生魂的厉鬼,不是被你戏耍的衙役! 就因为你定下的这些破规矩,我们都一个多月没吃过活人了,我们要喝人的血,吃人的魂,不是要那些做不完破卷子,考什么破编制!” 他说完,底下那些鬼魂纷纷附和,把手里的书卷全部撕掉。 “对,我们要喝人血,吃人魂!” 我小声对达哈苏说道,“看样子,你的手下们这是要造反啊?” 达哈苏茫然四顾,讷讷自语,“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好的,要跟我一起去地府当差的吗!” “正常,你逼着一群学渣考试,大家不撕了你已经很给面子了。”我略表同情的安慰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啊?”达哈苏生前死后都没见识过这种暴乱的场面,吓得头顶花翎直颤。 “你是飞僵,论法力你是它们的老大,赶紧振作起来,带我杀出重围啊!”我努力策反达哈苏。 达哈苏闻言直摇头,“不行,杀鬼也是要取消考试资格的!” ‘温有才’把我从棺材旁边拎了起来,举过头顶,“今天我们就拿这个女人开荤,把她的血喝光!” 底下的鬼魂随之附和,“喝她的血,吃她的魂!”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直破云霄。 是龙冥渊! 我心中一喜,以为自己和他之间没有黑玉当联络,他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找到我,没想到他每次都来的那么及时。 龙冥渊黑衣翻飞,十指快速在琴弦上挥动。 那些鬼魂被他的琴音震得捂着头满地打滚,整个乱坟岗上空传出凄厉至极的恐怖声调。 只有几个道行高的还在强撑,与龙冥渊隔空厮打。 达哈苏见此情景,站出来阻拦道,“别打了,都别打了!再打下去会惊动阴阳两界,你们知道人间有个组织叫玄门吗?要是让玄门的人发现,大家谁都考不上编了!” 我趁着‘温有才’躲在一旁偷偷观望,挥起手臂,对着他眼睛就是一拳。 “哎呦,你还真打啊……你打亲爹伤天害理知不知道!”温有才本人发出了哀嚎的音调。 “我打的就是你!” 我毫不留情又踹了他一脚,挣脱他的束缚,朝龙冥渊奔去。 “龙冥……” 先前附身在温有才身上的鬼魂脱离躯壳,从背后狠狠刺了我一刀…… 第081章 鬼金羊 刀尖从我的肩膀贯穿出来,我清晰地听到肌肉组织分离时那令人牙酸的声音。 诡异的是,这么严重的伤,我身上竟没有流出一滴血,甚至连疼痛的滋味都没有感觉到。 莫非我已经死了? 只有鬼魂才感觉不到痛苦! 龙冥渊听到我的呼喊,回头时恰好看到我的肩膀被厉鬼捅穿,他瞳孔骤然紧缩,脸上浮现出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我想告诉他,“你别担心,一点都不疼。” 可下一秒,与我同样的伤口出现在龙冥渊的左肩上,炽热的鲜血从他肩膀处喷涌而出,溅落到我的脸颊…… 这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龙冥渊肩膀上的伤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触摸到的却是无比光滑的肌肤,别说伤口了,连条疤痕都没有留下。 大脑霎时一片空白,连说话的本能都忘记了,张开嘴唇便不停颤抖。 龙冥渊看向刚才伤我的那个厉鬼,眸子里淬了冰,周身气场比那些鬼魂还要阴戾骇人。 他伸出右手重重在七弦琴上一扫,音律震彻霜天。 环形的音波如飓风般横扫四周,乱坟岗那些厉鬼连逃都没机会逃,瞬间飞灰湮灭。 天空仿佛下了一场如丝细雨,那是他们碎裂的灵魂,落地之后,连捧灰都没有留下。 细密的雨水砸在龙冥渊苍白的脸庞上,宛如一块被打碎的美玉。 他单手抱琴站在阴雨中,双目微阖,似乎在享受着这场碎魂的洗礼。 见此情景,我不禁想起龙冥泽说过的话。 ‘龙冥渊生来便罪孽加身,从小就杀戮成性,残害同族! 他没有心,更没有情! 今天他喜欢你,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取得你的同情。 来日他不喜欢你了,就会亲手把你杀掉……’ - 达哈苏指着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样……” “如何?”龙冥渊冷冷睨了他一眼。 达哈苏咽了口唾沫,“你这样,下下辈子都上不了岸!” 龙冥渊薄唇抿起极淡的弧度,掺杂着些许嘲讽。 正当我以为他要举起琴把达哈苏拍死时,他的身体似断了线的纸鸢摇摇欲坠,朝前方栽去。 “龙冥渊!”我迅速跑过去,伸手接了个满怀。 龙冥渊似是感觉到我在剧烈颤抖,抬起右手回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我的眼眶突然湿润,抱着他削瘦的身体无措道,“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惦记有没有吓到我!” 龙冥渊却发出一声轻笑,“我说过,我身上罪孽深重,背负千万条性命,你不怕吗?” 我定了定神,郑重启唇,“我不知道你所杀的那上千上万条性命都是什么,但我只看到了你一次次拿命在保护我。 我没那么大的圣母心,管不了天底下那么多错综复杂的事情,我只知道,你不会伤害我,这就够了。 如果你杀得都是今日这种吸食人魂、不肯改邪归正的厉鬼,那你没有错,的确该杀!” 龙冥渊用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深深凝视着我,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我的小鹿长大了……” 他抬手想要摸一摸我的脸,可他左肩伤得实在太重,血滴沿着指缝不停向下垂落。 我立刻把他搭在自己背上,半拖半抱的扶着他往山下走,“回去就没事了,我立刻带你去找医生,现在的医疗技术可好了,你这点小伤根本不是事儿!” 嘴里絮絮叨叨的呢喃着,我心里却慌乱如麻,连着脚下踩空了两次,好在没有滑倒。 龙冥渊的身体属于那种看着削薄劲瘦,实际上全是肌肉。 视觉效果匀称又有力量感,但抱起来一点都不轻松,沉得像个等人高的沙袋,我几乎累断了气才把他弄回温家。 温婷和付红梅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看到这一幕吓得尖叫出声,“啊——血!” “喊什么喊!”我冷眼瞪了过去,“还不赶紧去找医生!” 温婷茫然地点点头,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 龙冥渊却制止道,“不用了,你们人族的医生治不了我们妖族的伤。” 我听出他语气虚弱至极,急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那该怎么办啊?” “你扶我回房间躺一会儿,睡上几天就能恢复。”龙冥渊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些,生怕会吓到我。 我占用了付红梅的房间,把他平放在床上。 温婷主动跟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只医药箱,凤眼不停往龙冥渊身上瞟,期期艾艾的说道,“龙王大人怎么伤得这么重啊,我来帮你吧!” 我见箱子里有碘伏和纱布什么的,上前接过,冷声道,“他为什么会受伤,这要问问你的那位好父亲!” 温婷脸色一僵。 我满心的怒火和压抑的情绪都在此时爆发,“就因为你们家那点破事,龙冥渊伤成这样,这笔账我早晚跟你们讨回来!现在你们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别再来犯蠢,否则谁都别想好过!” 我动手把她推了出去,重重关上房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松了口气,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去脱他肩膀处的衣服。 结果因为手指不住颤抖,竟把他那件里衣撕开了个大口子。 龙冥渊眼底浮笑,“我是不是该配合你喊一句非礼?” “你是小姑娘吗?”我知道他是在故意逗我,咬唇说道。 当我看清那狰狞如血洞的伤口,心像被人用力攥住,酸涩痛楚百感交集。 这得多疼啊! 我忍住泪意,飞快用碘伏给他的伤口消毒,敷上一层厚厚的云南白药,扯出纱布为他仔细包扎好。 龙冥渊全程一言不发,连我为他消毒时都岿然不动。 我擦干净手上的血,低头问道,“为什么?” 龙冥渊挑起眉梢,“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厉鬼明明捅的人是我,可受伤的人会是你呢?”我抬眸凝视着他,不许他装傻充愣。 他见糊弄不过去,只得解释,“那晚你被田宏伟的鬼魂抓伤手腕,我怕你在我无法保护的范围内受伤,便对你施了个秘法。 那个法术可以将你受到的伤害,平等转移到我的身体上。” 第082章 柳土獐 我蹙眉,这个秘术不就是以己之身,代我承受的意思吗! 相当于游戏中的伤害转移?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我上辈子救过他的命吗,值得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我。 “你赶紧把这个法术撤掉,我不要!”我坚决说道。 无论前世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今世他不曾欠我的,我不想再连累他无辜受伤了! “你想要也没有了,这种法术本就是逆天而行,最多只能施展一次。” 龙冥渊的语调极轻,眸中却晃出一抹病态的偏执,“但我依旧庆幸,若是同样的伤口出现在你身上,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的话令我有些心惊,到底……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心甘情愿替对方承受这种伤害! 或许是他现在失血过多,理智游走在失控的边缘,所以才会对我说出平时根本开不了口的话。 他是喜欢我的吧? 只有爱一个人到骨子里,才会愿意为她受伤,甚至替她去死…… 某种即将呼之欲出的情愫在我唇边徘徊,我张了张口,视线却不经意瞥到他肩膀上,整个人如梦初醒。 “怎么会这样!” 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下他被血浸泡的纱布,尾音尖锐了几分,“我明明已经给你涂过药的,为什么血还是止不住啊?” 龙冥渊不动声色的躺在那里,鲜血仍在往外涌,把我层层包裹的纱布浸透,连床垫子都被染上了猩红。 “那厉鬼用的是自身魂魄凝成的刀,他伤得不是我的肉体,而是魂。好在没伤到要害,休息几天就能好了。” “你撒谎!”我厉声反驳他,起身说道,“这血要是再流下去你就得变成干尸了,哪还等得了几天!我现在让温家找医生过来……” 龙冥渊拦住了我,目光里透着一点疲惫,“我说过,人类的医药对我无用。” 我咬唇,狠了狠心。 拿过医药箱里的剪刀,照着自己小臂扎了下去。 龙冥渊瞬间从床上坐起,紧紧攥住了我拿着剪刀的手,面上是薄薄的愠怒,“你又要胡闹!” “我的血能救你,对吧?” 我冷静的凝视着他,将他回避的视线尽收眼底,“所以我要想救你,只能给你喝我的血。” 龙冥渊薄唇紧抿,“我不要……” “我知道,我的血对你来说是催情利器。”我打断他的话,脸上升腾起滚烫的热意,“这次,我是自愿的……” 龙冥渊难以置信的看着我,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住了。 “不行!”他无情的拒绝。 我气得差点吐血,什么人啊这是! 我都没不好意思,他还在这里给我扭扭捏捏,刚嫁人的小媳妇都没他这么保守! “那你是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流血而死吗?”我怒不可遏。 “这点小伤真不碍事,我以前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得多,没你想象的那么……”龙冥渊的话没说完,因为他感受到了我犀利而怨忿的目光。 最终,他败下阵来,“你送我回江底龙宫吧,水族最擅长治疗,它们会医好我的。” “那你不早说,存心想看我着急上火是吧!”我气鼓鼓的把他扶起来,“你那龙宫,要怎样才能进去啊?” “龙王庙是我与现世相通的枢纽之地,你只需带我回去就好。”他无奈道。 我立刻扶着他往外走,刚把门拉开,便看到温婷一脸怔忡的站在走廊上偷听。 她看着我们,强行挤了个笑容出来,“姐姐,你要带龙王大人去哪啊?”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冷冷扫了她一眼,欲从她身边经过。 温婷却挡住我们,故作殷勤道,“我开车送你们去龙王庙吧,这样还快一点,龙王大人也能少遭点罪。” 我眯了眯眼,觉得她还算有点用处,“行,那你去开车。” 温婷主动带我们来到车库,她用钥匙开启那辆红色的宝马。 等我们坐稳后,她便启动车辆开往龙王庙。 - 到了庙门口,温婷想要伸手去扶龙冥渊,却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 我看出她的意图,冷声道,“你先回去吧。” 温婷却紧紧跟在我们身后,娇媚的说道,“龙王大人是我的恩人,他现在为我受了伤,我留下来照顾他是应该的,我得陪他一起去龙宫!” 我听得直想笑,“他什么时候为你受了伤,我怎么不知道?” “他因为我们家的事受了伤,我留下来照顾他有什么不对?”温婷趁龙冥渊不注意,向我睇来挑衅的目光。 龙冥渊看都没看她一眼,说出的话威慑十足,“龙宫不缺你一个佣人。” 温婷面上有些难堪,可仍是不愿撒手。 我暗自冷笑,“我劝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去乱坟岗找找你那亲爹,运气好的话,兴许他还没被野兽给叼走!” 温婷表情瞬间沉了下来,用那双淬了毒的眸子剜了我一眼,开车绝尘而去。 我把龙冥渊扶到庙中,“碍事的人已经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突然凑近了我,凛冽的龙涎香钻入我的鼻尖,低声道,“接下来,我要带你进入水底龙宫。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渡一些灵力给你,否则你在无法水底呼吸。” 我觉得他离得我过于近了,向后退,却又克制住,微怯的点点头,“好,怎么渡?” 龙冥渊没有回答,他直接用行动告诉了我。 那双冰蓝色的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似乎要将我溺在其间,薄唇几乎要与我相贴,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薄唇吐出的微凉气息。 他刻意压低的声调里透着点哑,听上去让人心里一阵酥麻,“这次,不许再咬我了。” 我真是谢谢他,上次明明是他咬的我! 自己吻技不好怎么还赖我呢……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龙冥渊抬手扣住我的后脑,深深吻住了我的唇。 一股纯净的灵力从口中渡了过来,我感觉浑身上下都轻盈了不少。 同时,我仿佛跌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耳边忽然静谧下来。 失重感和恐惧感将我重重包围,四周没有任何能抓牢的东西,只能跟随着龙冥渊快速下潜。 第083章 星日马 一吻毕,龙冥渊松开了我。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深绿色的水藻之中,数万游鱼在我们身边穿梭嬉戏。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我明明人在水底,能够感受水的流动性,可衣服上却滴水不沾。 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水泡中,呼吸无比顺畅,也没有浮力相排斥。 龙冥渊带我穿过那片像茂密如迷宫般的水藻丛,眼前出现一角水晶飞檐,两条砗磲雕刻的龙做翘首状,伫立在屋脊上方。 继续前行,一座巍峨华丽的水底宫阙映入眼帘。 整个宫阙由白色的水晶构建而成,阳光从湖面渗透进来,映照在透明的外墙上,折射出绚丽的光芒,再由水波纹层层荡漾开来,比陆地那些金銮玉宇还要奢华耀眼。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在这平静的江水之下竟还藏有这样一座辉煌气派的龙宫。 我像个土老帽进城一样,被龙冥渊牵着跨过殿门。 脚下是用各色贝壳铺成的地砖,在鲸烛珠灯照射下发出柔和的光泽。 主殿内放着一扇巨大的珊瑚屏风,上面雕刻着各种我不认识的水族生物,还有鱼头人身的妖怪,看起来很像86版西游记里的奔波霸和霸波奔…… 既然龙宫真实存在,那虾兵蟹将是不是也真的存在? 我不由寒毛直竖,抓着龙冥渊的胳膊,瑟瑟地跟在他的身后,生怕从屏风后面飘出个顶着大虾脑袋,手拿三叉戟的怪物。 这太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可当我绕过屏风,眼前出现了两排穿着西装的制服男,他们整整齐齐站在过道两侧,各个宽肩窄腰大长腿,像极了高级西餐厅里的应侍生。 他们面露微笑,集体躬身,“恭迎龙王殿下。” 其中一位男领班站了出来,毕恭毕敬的说道,“龙王殿下,您的伤口需要立即处理,我这就派水族医师为您诊治。” 龙冥渊微微颔首,指着我说了句,“你留下来,照看好她。” 领班应道,“是。” 龙冥渊转向神色呆滞的我,低声道,“我先去内庭疗伤,让阿念带你去休息。龙宫很大,不要乱跑,否则会迷路,听见了吗?” 我傻傻的点点头。 很想问他一句,虾兵蟹将呢? 奔波霸,霸波奔呢? 这一水儿的黑执事又是什么鬼,你家确定不是开水底餐厅的吗? 还没等我问出口,龙冥渊已经在那些西装男士的簇拥下走入内庭。 而那位叫阿念的领班来到我的面前,对我行了个礼,“娘娘,您是先回寝殿休息,还是四处转转?” 我倒抽一口冷气,“你你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娘娘。”阿念面容平静的重复道。 之前龙冥泽叫我王妃时,我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现在听到‘娘娘’这个称呼,我把那一地的鸡皮疙瘩捡起来抖了抖,又掉了一遍。 “你好,我叫林见鹿,你可以叫我林小姐,或者林女士。”我牵起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不合规矩。”阿念皱眉。 “没关系,只要你不叫我娘娘,怎么都行。”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阿念一脸为难,最终妥协,“既然您如此排斥,那好吧,林女士。” 我总算喘匀了气,“先带我去客房吧。” 龙冥渊不让我乱走,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待着比较好。 万一碰倒个烛台啊、桌子啥的,卖了我也赔不起! 阿念点点头,在前面带路,“您这边请。” 他领着我穿梭在海底世界里那种透明的回廊间,各种各样的鱼类在我头顶游动,瞪着那一双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瞅着我。 阿念解释道,“您不必在意,它们很少在岸边活动,几乎没怎么见过人类,所以多少对您有点好奇。” 我点头附和道,“在水底挺好的,自由自在。” 阿念淡淡一笑,“是这样。” 上岸恐怕就要进锅了,清蒸一锅,红烧一锅。 小个儿的裹上面粉用油炸,大个儿的涂上辣椒做剁椒鱼头…… 穿过回廊,我们来到了一间极为华丽的卧室。 床是一只巨型扇贝,四周垂下霞粉色的绡纱帷幔,梳妆台的首饰盒里堆放着数不尽的珠翠螺黛,满目奇珍异宝。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没想到龙宫里的客房都如此奢华,怪不得古时候水域代表钱财,这也太有钱了吧! “林女士,龙王殿下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康复,请您先在此稍作休整,有什么需求您随时叫我。” 阿念说完便离开房间,并细心的为我关上了门。 我躺在那张松软的扇贝床上,满脑子都是龙冥渊的伤势,根本睡不着,只能呆呆地望着头顶那块星罗棋布的藻井。 大脑皮层在这一刻分外活跃,想着如果将来能找回奶奶的魂魄,一定要带她来龙宫看看! 但奶奶的眼睛几十年前就瞎了,现在连神力也被回收,啥也看不见,还是别折腾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 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将我叫醒。 我立马从床上爬起,只见龙冥渊身着黑色长袍从门外不疾不徐的走了进来。 一日不见,我感觉龙冥渊看上去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他新换上的那件长袍非常华丽,金色暗纹在夜明珠照耀下隐隐发光,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轻薄如纱的料子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再加上他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倒真有股王者的气质。 “阿念说你在这里。”龙冥渊负着手,漫不经心地打量这间房,“住的还习惯吗?” 我点点头,下意识看向他的左肩,“你的伤?” 龙冥渊淡声道,“已经痊愈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龙冥渊踱到梳妆台前,长指从盒子里拿起一只海螺簪,若有所思道,“这里曾是我母后的寝殿。” 我愕然。 原来这间根本不是什么客房,而是之前龙王妃的寝殿!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这是你妈妈的房间,阿念他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慌里慌张向他解释,“不过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我都没动过,除了那张床……” “与你无关。”龙冥渊摇头,声调低柔了几分,“这间寝殿自母后神陨,我便再没进来过。刚才冷不丁看到母后生前用过的东西,让我想起了儿时一些……并不算美好的记忆。” 第084章 张月鹿 “我立刻就搬出去!”我快速说道。 龙冥渊怔了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继续住着就好,这里离我寝宫很近,见你比较方便。” “好吧。”既然他这样说,那我也不推辞了。 倏然,我发现他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对黑色的小龙角,看起来宛如玉石般水润光滑,比他真身头顶上那对巨大的角可爱多了。 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撸,却被他制止,“别碰!” “为什么不让我碰?”极少听他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叱责我,令我心中不名失落。 “之前跟你说过,龙性本淫……”龙冥渊喉结微滚,耳朵倏地红了,“龙角相当于……你们人类身上的敏感带,不能随便触碰。” 他说完,我整个人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合适。 “那……那天我在空中抓着你的角,你……”我磕磕巴巴的连句话都说不全。 他眸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现在知道,我当时需要多大的忍耐力,才没有把你从背上甩下去了吧?” 我以手掩面。 造孽啊,我都干了些什么! “我就罢了,切记日后不要乱碰其他妖族的身体。”龙冥渊耳提面命的叮嘱道。 我瞪大了眼睛,“难道别的妖怪也都跟龙一样,敏感带长在角上?” “蛇的敏感带长在信子上,兔子长在耳朵,狐狸则长在尾巴……总之不许乱摸!”他别过头,轻咳道。 我想说,除了你我哪儿还敢摸别的妖怪啊,不要命了吗难道! 这时候,阿念敲门来叫我们去吃饭。 龙冥渊牵起我的手,带我朝餐厅走去。 餐厅的整体风格仿制中世纪时期的欧洲,头顶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得有两层楼那么高,桌椅都是泡不烂的阴沉木。 我坐到龙冥渊的身侧,看着那些西装男佣排成长队为我们布菜。 我低声对他说了句,“你们家吃个饭都用这么大的排场吗?” 龙冥渊挑了挑眉,“是的,所以我平时不爱回来。 但龙冥泽非常喜欢奢华,甚至还想组建一个水底乐队,在吃饭的时候为他弹小曲。 不过后来得知我修了琴道,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并严令禁止水族弹奏乐器,连吹口哨都不行。” 我好奇的询问,“那让这些妖怪打扮成黑执事的模样,也是龙冥泽的癖好?” 龙冥渊顿了顿,“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我头顶三个问号。 阿念在一旁解释道,“我们水族生物和陆地上那些动物不同,它们能够吸收日月之精华,对修炼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我们深藏水底,这里光线黯淡,连氧气都非常稀薄,修为长得非常缓慢,大多数水族几百年都还无法幻出完整的人身。 龙王殿下知道您胆子小,看到那些半人半妖的水族可能会害怕,就让能幻出人形的留下来伺候,修为浅的全部放假。 并严令规定,不许以半人半妖之身出现在您的面前!” 我心里有些感动,“给大家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阿念躬身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龙冥渊将一盘盐水虾递到我的面前,淡声道,“你不是最爱吃虾仁了吗,让他们剥给你吃。” 我看着盘子里那一只只煮到红透的大虾,忍不住问道,“这是……成精的,还是没成精的?” 龙冥渊握拳抵着薄唇,冷峻的面容霎时消冰融雪,我看出他在偷笑。 “放心吃吧,它们就是普通的虾,没有灵根也成不了精,我们平日里吃的也是这个。”他唇角抿着淡薄的弧度,我从他的声调里听出了一丝宠溺。 有人给剥虾的感觉实在太好了,那几个黑衣男佣手速飞快,眨眼的功夫就剥出满满一盘。 我疯狂炫完,结果他们又端了一盆过来…… 我抵挡不住他们的热情,就像那些去执事咖啡厅的女人一样,没有人能抵挡得了那些帅哥在自己耳边甜甜地叫着姐姐、姐姐,只能疯狂消费。 而我的情况有些不同,他们左一声‘娘娘’、右一声‘娘娘’,并且还不敢离我太远,生怕龙冥渊一个回旋腿把他们全部撂倒。 但他们会拿着比火锅筷还要长的筷子喂到我嘴边。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吃到第二盆的时候,我实在吃不动了,捧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瘫进椅子里。 阿念礼貌问道,“林女士,您吃够了吗?” 我摇摇头,目光呆滞,“我不是够了,我是够够了!半年之内我都不想再吃虾了!” 龙冥渊斜睨了我一眼,“很好,我半年之内也不用再为你剥虾了,剥虾皮比弹琴还费手。” “因为不想剥虾,把我撑得半死不活,龙冥渊你什么时候心眼子变得这么多了!”我咬牙切齿道。 龙冥渊唇角微弯,默不作声。 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了极低的讨论声,“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龙王殿下笑……” “嘘!龙王殿下的闲话你也敢讲,不想活了是吧,今晚就把你炖成虾汤,给王妃娘娘补身子!” 我现在听到‘虾’这个字,由衷发出一声,“呕……” 龙冥渊,“……” 吃过饭后,龙冥渊带我在龙宫里转了转,权当消食。 我粗略估计这座龙宫的占地面积得有七个学校那么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还有用珊瑚和砗磲堆砌而成的假山花园。 难怪龙冥渊说会迷路! 可我发现他对龙宫的景物好像也不太熟悉,大多数时候都是阿念在为我介绍。 龙冥渊则目光悠远,似是在睹物思人。 我想起龙冥渊说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龙宫了,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 好好的龙王没当两天,还被龙冥泽篡了位,之后又被我长久的封印在镇龙棺里。 这小可怜见儿的! 龙冥渊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他,黑如鸦羽的眼睫掩饰了所有情绪,垂眸说道,“怎么了?” “没怎么。”我摇摇头,随便找了个话题,“阿念的本体是什么生物啊?” 龙冥渊眼底有笑意闪过,“你自己问他。” 阿念朝我微微颔首,“回禀林女士,我是鲶鱼精。” 我,“……” 很好,我的食谱里又划掉了一样。 第085章 翼火蛇 当晚,龙冥渊没有和我睡一间房。 他说自己积压了很多公务要处理,趁着这次回来,要熬夜把事情全部办完。 夜晚的龙宫并不黑暗,烛台上鲛珠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 无妄琴见主人不在便开始偷懒,懒懒散散地自动拨着弦。 先是半分钟弹一下,后面就变成五分钟才弹一下,听得人昏昏欲眠。 我临睡前喝了很多水,憋了半宿,还是决定起床尿尿。 要我说这寝殿哪里都好,就是屋子里不给安排厕所这件事很苦恼。 且整个龙宫只有一间厕所,难道他们妖族通通光吃不拉吗?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妖族是不需要上厕所的…… 我从尽头的洗手间走出来,路过龙冥渊的寝殿,隔着层层纱幔隐约看到他正襟危坐的身影。 一阵对话声透过那些蓝色纱幔清楚的传递过来。 “我命你派人去找天山寻找天女魃的下落,可有进展?”龙冥渊的嗓音消失了往日里与我交谈时的那抹低柔,冷硬如玉石坠地。 阿念跪在龙冥渊的身前,朗声道,“殿下,您刚苏醒便交代我去天山寻找天女魃的下落。 可千年已过,天山神宫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宫殿和一个看门的旱魃。 那个旱魃说,天女魃在两百年前就离开了天山,踪迹不明,这两百年中也没有再回过天山,很可能已经……” “咔嚓——” 一声脆响从龙冥渊的手间发出。 我悄悄拨开面前的轻纱,看到那竟是他折断了手中的螺壳笔。 龙冥渊挺拔如修竹的背影此时微微颓然,连声线都有些不稳,“不可能……天女魃是这世间尚存最后一位远古时期的神明了。 姬轩辕死了,蚩尤也死了,还有冷玄霄…… 当年逐鹿之战的那些人都不在了,我亦不能算活着…… 唯有天女魃,她活了五千多年,怎么可能突然陨落呢!” 我从龙冥渊的语气里听出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难过、震惊和悲伤等情绪错乱交织,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一面。 这个天女魃究竟是谁? 为何找不到她,会让龙冥渊这么难过? “殿下,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天山现在被人族开发成了旅游景区,每天人流量络绎不绝,做点什么都不方便。 我伪装成游客在山里找了好久才寻到天山神宫的结界所在,施法的时候还差点惊动那一片的护林员和保安! 您沉睡了太久,可能还不知道。 这一千年来,已经有数不尽的妖魔和神明相继陨落,建国之后动物还不许成精,如今咱们妖族真是越来越少了! 如果听说谁不幸陨落,现在反倒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了……”阿念欲言又止道。 鲛珠在龙冥渊紧绷的侧脸投射下幽芒,就连轮廓也覆上一层清霜,看起来既孤寂又让人心疼。 他咬着牙,哑声道,“不会的,我与她心脉相连,如果她死了,我能够感应得到……所以她一定还活着!” 阿念不敢再多嘴。 龙冥渊沉重的闭上双眼,“我现在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暂时走不开……你继续替我去寻找,就算移山填海,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阿念躬身退出寝殿。 我感觉自己窥探到了极大的信息量,正蹑手蹑脚地准备回去消化消化,身侧的纱幔突然被人撩起,露出龙冥渊那张略显倦容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他垂眸打量着我。 我知道,就算光明正大的说自己在偷听,龙冥渊肯定也不会杀我灭口。 但谁都有自己的隐私,被偷听隐私的滋味很不好受,我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起夜,水喝多了。”我讪讪说道。 龙冥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疏忽什么? 没有在我房间里放个尿壶吗,还是没有给我系个尿不湿? 大可不必! “我已经上完了,我这就回去,你也早点休息吧,别熬夜太晚,对手机不好。”我语无伦次的说着。 龙冥渊倦怠的点点头。 我转身往回走,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 一夜无梦。 吃早饭时,我们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我的好奇心很重,几次忍不住想要开口,却又憋了回去。 万一龙冥渊说那位叫‘天女魃’的,是他前世心心念念的小情人! 那我究竟是大度一点,让他去寻求真爱不必管我,还是自私一点,劝他信守婚契啊? 感觉哪个都不合适…… 所以还是算了吧,装傻是最好的选择! 等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天,会主动跟我说的。 龙冥渊见我拿着叉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荷包蛋,无奈道,“是不是没放酱油,你不喜欢?” 我回过神,眉眼弯弯,“没有,只是吃饱了。” “龙宫很无聊是吧?这里没有电,也没有无线信号,什么娱乐活动都做不了,不比你们陆地上多姿多彩。” 我摇了摇头,他却淡淡说道,“我现在伤势已经恢复,仅剩一点公务还没有处理完,你再耐心等一会儿,下午就送你回遇龙村。”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我心脏蓦地一紧。 他神色微微诧异,“自然是一起,不然我还能去哪?” 我松了口气,唇角绽出欣然的笑意,“那你去忙吧,我等你。” 龙冥渊点头,喊来旁边站着的随从,“你带王妃去我的琴室里玩,她看上了什么随便拿。” 随从领命,正要带我前往,龙冥渊似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叮嘱了句,“弹琴的时候,切记把殿里的门和窗都关起来。” 我的笑容消失在脸上。 “王妃娘娘,琴室是咱们殿下的藏宝屋,平日里不许任何水族靠近的。就连咱们三公主吵着要去,殿下都不允许呢,可见殿下是真疼爱您!” 那个随从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打横,我怀疑他是一只螃蟹精变得。 “藏宝屋?那里面是不是有许多宝贝啊?”我眼睛亮了亮。 随从点点头,“是的呢,殿下从小游历四海,这天上地下的宝贝都被他收入囊中,咱们今天也是有幸借了王妃娘娘的光才能一饱眼福呢!” “不要叫我王妃,也不要叫我娘娘,更不要把这俩词连起来一块念……” 我真是蚌埠住了。 第八十六章 这位随从的脑子显然没有阿念灵活变通,“好的王妃,咱们殿下说了,里面的东西您可以随便拿呢,林娘娘!” 林娘娘…… 我差点一头撅过去! 随从带我来到龙宫的角落里,用一把厚重的青铜钥匙拧开了那扇不起眼的门。 随着大门吱呀开启,琳琅满目的宝物在黑暗中闪烁着熠熠华彩。 展柜里呈放着各种山海奇珍,天材地宝。 我不懂那些东西的价格,因为大多有价无市。 而整个藏宝屋中最多的还是古琴,各式各样的古琴…… 龙冥渊就像有什么收集癖似的,每个颜色来一把,不同材质来一把,甚至不同朝代也要来一把! 难道集齐七把能召唤神龙吗? 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惊。 果然是有钱任性,装备想换就换,甚至可以一个月每天都不重样。 我怀疑他用惯了无妄,只是因为它最顺手罢了。 随从在我身后屁颠屁颠的追问道,“林娘娘,您有看上的东西吗?咱们可以帮您打包起来哦!” “不要叫我林娘娘……”我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的这个词。 那些古琴看见我的到来,立刻把琴弦上的光泽隐藏起来,变成灰突突的模样,生怕我看上了它们似的。 都说高山流水遇知音,这琴有了生命也是一样的,它们极其恐惧落到我这个五音不全的人手里。 罢了罢了,我天生不是学音乐的料,还是别糟蹋这么好的琴了! 我微微一笑,“没有呢,我就随便看看好了。” 随从那双小豆眼斜了斜,一脸震惊的指着我锁骨间那片黑玉,“这,这是咱们龙王殿下的逆鳞吗?” 我拿出那片黑玉吊坠,“你说这个啊?好像是吧……龙冥泽是这么说的。” “那是逆鳞啊!而且是龙王殿下的逆鳞啊!” 随从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极了要从蒸锅里逃走的大闸蟹。 我严重怀疑他是龙冥渊的小迷弟。 “这东西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随从咽了下口水,为我解释道,“娘娘,您应该知道蛇有七寸吧?” 我点点头,“这个知道。” “龙和蛇本属同宗,所以龙也是有七寸的。龙身上唯一一处逆鳞,便长在七寸之上,坚硬无比。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摧毁它,拔之钻心剜骨!”随从正色道。 我愕然,“那龙冥渊把他的逆鳞交给了我,岂不是等于把自己的软肋暴露给了敌人?” 随从拼命点头,“就是这个意思!逆鳞可以让您与殿下随时产生联络,不管您消失在天南海北,只要拿着逆鳞,他都能找到您。 并迅速传递到您的身边,相当于一个传送符! 但同样的,逆鳞是龙族最后一道保护。从古到今,没有哪条龙会把自己的逆鳞拔下来,送给别人。 难怪您不挑选武器,有了这片逆鳞在手,可以随时召唤龙王殿下,哪里还需要您亲自涉险呢! 啊……龙王殿下真的好疼爱您啊,我能浅浅的磕一下cp吗?” 我没理会随从的星星眼,心里五味杂陈。 低头看着手掌里那片流光溢彩的黑鳞,咬唇道,“不行,我得把这个给龙冥渊还回去!” 说完,快速朝寝殿方向跑去。 “哎,王妃娘娘……” 当我急匆匆赶至寝殿,龙冥渊恰好阔步朝外走,我险些撞进他的怀里。 “小心!”他伸臂揽住了我,眉心微蹙,“这么着急,发生了什么事?” 我抬眸望着他那张俊美如玉雕的脸,按捺下心里的惶恐与酸涩,微微摇头,“没,没什么。” 这时候螃蟹随从横着赶到,累得嘴里直吐泡泡,“这两条腿就是没八条腿行动起来方便……啊,龙王殿下,王妃娘娘她……” 龙冥渊看出我的欲言又止,朝他挥了挥衣袖,“你先下去吧。” 待螃蟹爬走后,我展开掌心,将那片黑鳞递了过去,“这个还给你。” 龙冥渊一怔,“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有软肋。”我如实说道。 龙冥渊眼底划过一抹了然,“是不是阿蟹跟你说了什么?他刚幻出人形没多久,整日浪迹在镇上的网吧里,不懂那些人情世故,你别把他的话放心上。” 我摇摇头,“你之前不是说过,要教我一些别的法术,现在还作数吗?” “作数。”龙冥渊眉心折了一道,“但你为何突然要学,你是觉得……我保护不了你吗?” 我很想告诉他,当然不是啊!我只是单纯的不想再看见他受伤了…… 可能这次受的伤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一天便能痊愈。 但我始终忘不了,他温烫的鲜血飞溅到我脸颊上那一刻,吓得我心脏都快停了! 如果他以后还会因我而受伤,那我能做的只有加倍谨慎,然后学点东西。 就算不能保护自己,能逃命也行啊! 我抬头凝视着他,“我命中之劫,你也无法帮我平安渡过,对吗?” 龙冥渊沉默了。 “所以你只能保护我,却不能帮我渡过它。”我喃喃道,“既然这样,那我必须得靠自己!” 龙冥渊终于妥协,“如果你执意要学,我可以教你。当初我没有告诉你逆鳞的事情,就是怕你多想。 可是小鹿,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软肋,相反…… 是你一次次将我从深渊里拽出来,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所以你留在我身边保护我,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吗? 我别过头,压抑住心里那份酸楚,“那你要教我什么呢?” 龙冥渊犹豫了许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教你什么合适。 你们鹿灵一族拥有至纯至净的灵力,可以净化这天底下所有污秽之物。 等你血脉全部觉醒,能够同时操纵预见和净化法术,到时候你的能力会远超于我。” 我牵了牵嘴角,“你说话可真好听。” 难为他能想出这么多词,安慰我这个废柴。 龙冥渊见我仍是那般沮丧,只得说,“我教你奇门遁甲之术吧。” “奇门遁甲?”我回想起那晚龙冥渊用奇门遁甲设伏困住了达哈苏,眼底一亮。 第八十七章 龙冥渊深邃的眸光变得悠长,缓缓说道,“轩辕黄帝战蚩尤,涿鹿经年战未休。 偶梦天神授符诀,登坛致祭谨虔修。 神龙负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 因命风后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这是烟波钓叟歌里的第一段,解释了《奇门遁甲》的起源。 当年蚩尤率领天下所有巫与魔,和人族首领姬轩辕在逐鹿坪进行决战。 这是一场毁灭性的战役,若蚩尤胜利,人族将永世为奴。 这场战役里,妖族集体作壁上观,没有哪个妖想站出来惹事,它们只想等大局已定,投靠新的王。” “可你还是参与进来了?”我挑眉问道。 龙冥渊点头,“虽然龙不需要渡劫也能长生不死,但只有经历过封正,才能获得更高一层的修为,得天地认可。 没经过封正的龙是不完整的,而当初为我封正的人,恰好是轩辕黄帝。 我作为酬谢,许了他三个愿望,只要在我的能力范畴之内,任何请求我都会答应他。 姬轩辕所提出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让我帮他战胜蚩尤。” “然后你一出手,就把蚩尤给打败了?”我带着极强的偶像滤镜看向他。 龙冥渊唇角微抿,露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哪有那么容易,我又不是盘古! 姬轩辕请了我当帮手,蚩尤那边自然也有行动,他同样请出了一条龙来助战。 那条龙正是我此生宿敌——冷玄霄。 我曾与他交过手,难分胜负。 后来我和他各自划分领域,他占居山林,陆地上所有鳞虫类以他为尊;而我则退隐深海,管理所有水族。 在他陨落之前,我几乎从不涉足山脉。 按照当时的形势,姬轩辕虽有我和天女魃相助,但双方实力非常悬殊,人族强大在信念和精神,可巫与魔的每一位战士都是实打实的强者。 现在想来,可能真是天佑你们人族! 某一日,姬轩辕从营帐中醒来,看到洛水中浮起一只元龟巨鳌,它的背上刻着一些文字,里面有各种武器的冶炼配方,还记载了很多兵书和法阵。 姬轩辕命宰相风后把上面的内容写下来,编成《奇门遁甲》一千零八十局,最终打败了蚩尤。” “一千零八十局……就凭我这智商,能学会几局啊?”我由衷感叹道。 龙冥渊轻轻瞥了我一眼,“说是一千零八十局,实际上风后奇门早已彻底失传。 商朝末年,姜子牙学得《奇门遁甲》,利用里面的神遁法门,幻化时空,改死为生,救下武吉。 但他认为风后奇门一千零八十局太过繁琐,于是改繁为简,删成七十二局。 传到汉代张良这里,又在姜子牙的基础上精简为十八局。 诸葛亮学来的也正是这十八局,他并凭借这十八残局自创《八阵图》,赤壁借东风击败曹操。 现在普通人学习《奇门遁甲》,只能将它作为一种运算方法,预测吉凶,可风后奇门只有运用法力才能奏效。 因我年少气盛,自身法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屑于和姬轩辕学这些浅薄的术法,只在他施展时随便记了两手,但也足够你用了。” 我跃跃欲试的搓了搓手,“你现在就教吗?那我去找个本子记下来……” 龙冥渊伸手拦住我,抬起修长如玉的食指,在我眉心处轻轻一点。 我感到有上万个字符从眼前一闪而过,飞快钻入我的脑子里。 “好了,我已经把学过的术法全部传授给你了,至于怎么运用,还需要你自己多加练习。”他淡淡说道。 我捂着额头,感觉脑袋晕晕的,好像一次性把学前班到博士后所需要学的课本全部塞了进去,脑容量大的快要爆炸,确实得消化一段时间才行。 龙冥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铜罗盘,递给了我,“这个送你。” 那罗盘背面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正面则是天地人三盘。 我没跟他客气,毕竟和那一屋子琴比起来,这么一只小小的罗盘应该还值不了多少钱。 龙冥渊却负手说道,“这是姬轩辕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了,你好生保存,别轻易弄丢了。” 我顿时觉得这罗盘有点烫手…… 轩辕黄帝用过的,这尼玛要是不小心摔碎一角,他老人家晚上不得托梦来把我带走啊!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温家吧。”龙冥渊朝我伸出手。 我果断牵住他,并肩走出寝殿。 龙宫里那些西装男又全部出动,在门口排了两列,同来时一样,躬身欢送我们离开。 “恭送龙王殿下,王妃娘娘……” 直到我们走了老远,我下意识回头张望,见他们依然站在门口不动。 “他们好像很舍不得你啊?”我忍不住说道。 提起这个,龙冥渊也是焦头烂额,“我不经常回来,整条江流中的事务基本交给阿念打理。 没人喜欢工作,妖族也是一样的。我回来时能帮他们处理一些事务,我走了之后,又要让他们代劳了。 其实若不是龙冥泽实在太混,我倒是真的很想把龙王之位让给他。” 我摸着旁边那些等人高的水藻,手感滑溜溜的,一不留神,竟从我的掌心里逃走了…… 来时太过担心龙冥渊的伤势,没有仔细观察这些水藻的动向。 现在看来,它们摆动的方向是有频率的,并且每隔几分钟就会遮住周围的道路。 “这些水藻是不是被施了什么法术?”我问他。 龙冥渊垂眸睨着我,“你看出来了?” 我点点头。 龙冥渊音色不辨喜怒,完全听不出情绪,“千年前龙宫曾遭受过一次灭顶之灾,我的父母也因此罹难。 后来,我为了隐藏龙宫所在,用奇门盾法摆出这些水草阵,不破此阵,就无法得见水底龙宫。” “那什么东海龙宫、西海龙宫,也都是被法术给隐藏起来了吗?”我好奇道。 “自然。” 怪不得电视上那些科普类节目,派出那么多水下探测仪和潜水工作者调查,最终都无功而返,还说水怪都是什么巨型哲罗鲑…… 这么隐蔽的水下宫殿,若不是有龙冥渊带着我,普通人就算在岸边生活一辈子也发现不了! 第八十八章 龙冥渊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我们走出那片水藻阵后,他便施展缩地成寸,带我瞬间移动到温家的客厅中。 付红梅正擦着眼泪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见客厅突然多了两个大活人,吓得手中的盆都掉在了地上。 “龙王大人,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手忙脚乱的捡起洗脸盆,我看到地上的水渍里有血色,抬眸问道,“温有才怎么样了?” 付红梅指了指楼梯,“在卧室里躺着呢。” 我和龙冥渊并肩上楼。 经过那晚的事,他再也不敢让我打头阵,而是挡在我的身前,推开了卧室的门。 温有才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赤裸在空气里的皮肤绽出一道道不规则的血痕,像被什么野生动物抓出来的伤口。 付红梅明显已经给他上过药,可那些伤口仍在往外流淌着腐臭的脓液,十指的指甲盖也像中毒似的,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色。 那张本就不怎么英俊的老脸现在肿得像条胖头鱼,血管根根暴起。 右眼处还有拳头大小的乌眼青,那正是我的杰作。 “龙王大人您给看看,我家这口子是怎么了?我们在乱坟岗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付红梅抽抽涕涕的说道。 “他被那只厉鬼附身太久,虽然厉鬼已魂飞魄散,但阴气仍停留在他的体内无法消除,四处乱窜,导致表皮皲裂。 现在那些裂口只是浅浅一道,日后会更加严重,直到全身腐烂成白骨为止。”龙冥渊不甚在意地敷衍道。 可他的话却把付红梅和温婷吓得不轻,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六神无主的呢喃道,“这可怎么办啊……”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现在体内还有一种尸毒,和温婷所中的同一种,这才是他如今昏迷不醒的原因。”龙冥渊又补了句。 那这毒估计就是达哈苏下的了…… 温婷一咬牙,跪在龙冥渊的脚下,抬起那双妩媚勾人的凤眼,泪光盈盈地睨着他,“龙王大人,求您救救我爸吧,只要您能出手救他,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龙冥渊微微侧身,避开她这一拜。 “要不是温有才贪得无厌偷拿了别人的陪葬品,龙冥渊又怎么会受伤?你现在哪来的脸求他,想都别想,让温有才去死吧!”我怒不可遏的骂道。 温婷扬起那白皙高傲的天鹅颈,满含怨毒的瞪着我,“林见鹿,说到底你也是爸爸的女儿,就算你不想承认也没用! 现在他躺在床上就快要死了,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你就不怕出门遭雷劈吗?” “你少pua我,谁说身为子女就必须得对亲生父母尽孝道?他当年弃养我,我如今弃救他,天经地义,无愧于心。就算真有天雷劈下来,也是先砸在温有才的身上!”我冷冷说道。 温婷拿我没办法,起身求助付红梅,“妈,你看看林见鹿,你真是白生她了!” 付红梅比她要沉得住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小鹿,妈妈知道你一直在为林奶奶的事奔走,你爸说他曾见过那个勾走林奶奶魂儿的人,可我和温婷并不知道这件事啊! 现在能回答你的人只有你爸爸,如果你不肯救他的话,那你奶奶……恐怕也活不成了!” 我气得想上去抽她两巴掌,都到了这时候,她居然还拿奶奶来威胁我! 可理智让我没有这么做,只得转向龙冥渊,询问他的态度。 龙冥渊的语气轻描带写,“此人得救。温婷说得不错,即便你不想承认,可他依旧是你的生身父亲。 他眼睛上还有你那一拳落下来的伤,若你现在见死不救,将来到地府的孽镜台前是要遭受谴责和惩罚的。” 我不屑地勾了勾唇,“我不怕!” 龙冥渊沉声,“我怕。” 我彻底无语。 龙冥渊转向付红梅,音质偏冷,“救他之前,你要把当年挖墓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付红梅神色有些躲闪,“我家那口子不是都告诉你们了吗!建房子的时候,发现这地基下面有个墓,我们把里面的尸体拿出来扔了,陪葬品全都卖了,没了啊!” “那个合葬女尸是怎么回事?”龙冥渊狭长的眼眸半眯,冰冷地审视着她。 付红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连温婷也看出了不对劲,扯了扯她的衣角,“妈,什么女尸啊?” 我双手环抱在胸前,口吻漠然,“如果你不说实话的话,那可救不了你的老公哦!人家飞僵大哥信誓旦旦的对我们说,一定要找回他的发妻!” 付红梅那脆弱的神经终于崩溃,先前那镇定自若的气势全都没了。 双膝一软,‘噗通’瘫在地板上,低声哀求,“我说,我全都说!那天我们起开棺材,发现里面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穿着都是清朝晚期时的装扮,原来这竟然是一座合葬墓! 那女尸身上的衣服非常华丽,几百年过去了依然不腐,躺在棺材里就像睡美人一样,连嘴上的口脂都鲜红如血,特别漂亮,当时在场的男人全都看直眼了! 温有才不舍得把这么美的女尸扔掉,想要留下来。 我说,再好看她也是个死人,还是从合葬墓里挖出来的,不能再许给别人配阴婚了,没人要的! 而且我总觉得那女尸隐隐透着一股邪性,只想着赶紧把她扔掉算了。 温有才却死活不同意,说我不识货。 我和他站在棺材边上争执了好久,那女尸接触到了氧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败,身上长出白毛,皮肤溃烂不堪,彻底变成了一具僵尸! 我看得瘆得慌,让温有才赶紧把她扔了,以防夜长梦多。 温有才没再说什么,让人把那具女尸弄走了。 我以为温有才把她和那具男尸一起扔到乱坟岗去了,结果过了几个月……他才对我说,他把那具女尸给卖了!” “卖了!”我既惊讶又困惑,“谁会买啊?” “僵尸可以入药。”龙冥渊平静的解释,“巫医曾说‘以形补形,能治百病’。 南北朝时期一本叫《异苑》的书中记载:东晋有支军队盗掘他人坟墓,打开棺椁后发现里面的尸体死而不僵,便一哄而上,将尸体分割煮食,治疗顽疾有奇效。 僵尸肉在当时又被称为‘闷香’,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我听得有些反胃,险些吐了出来。 而我旁边还有个承受能力更差的,温婷听完后,直接跑去了卫生间。 “呕——” 第八十九章 付红梅忐忑地看了眼卧室的门,似乎对温婷有所顾忌,低声道,“还有件事,是让我最后怕的!” 我不由来了兴趣,“什么事啊?” “温有才把女尸卖掉之后,我也没想太多,寻思卖了就卖了呗,只要不出啥事就好! 可我没想到的是,随着婷婷一天天长大,我发现……婷婷的五官,越来越像那具被卖掉的女尸!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认为自己是被那女尸给吓到了,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看谁都能想到她。” 付红梅说到这里,突然向我瞥了过来,怔怔地瞅着我,都快把我给瞅毛了。 “直到那天,我在守龙村看见了你,我明知道你是我的亲生闺女,这点不可能弄错。但你和温婷长得太不像了,无论是性格、五官、还是脸型、轮廓全都不一样! 你们是同卵双胞胎啊,怎么可以长得不像呢? 我试图告诉自己,你是个怪物! 你身上留着怪物的血,而婷婷才是我的亲生女儿,所以你们才会长得完全不一样!”付红梅越说越激动,连睫毛都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栗。 我勾了勾唇,无情嘲讽道,“你还挺会给自己洗脑的!于是现在你发现了,你的两个女儿其实都有问题!” 付红梅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龙冥渊,“龙王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婷婷为什么长得不像我,也不像她爸爸,她是不是被那个女尸给附身了?” “你女儿没有任何问题。最大的可能是那具女尸被毁坏前,身含极大的怨气,不能安心去投胎。一缕神魂无意识的飘荡回来,附着在温婷身上。与她一同长大,早已成了温婷的一部分。”龙冥渊波澜不惊的说道。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付红梅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发出呜咽的哭声,“如果你们今天不提起这件事,我会把它藏进心底,一辈子都不愿再想起来。你们为什么要提起她,为什么啊!” 她说到后面,音调已接近嘶喊。 ‘哗啦——’ 玻璃碎裂的清脆响声从门口传来。 我回过头,见温婷愣怔地站在门边,右手做了个拿杯子的动作,而那只玻璃杯已经在她的脚下分崩离析。 “妈,你刚才说得都是真的吗?”温婷颤抖着问道。 付红梅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强行挤了丝笑容出来,向温婷伸出双手,想要抱她,“宝宝,你是妈妈一口一口喂大的,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妈妈的亲闺女!” “你撒谎!”温婷却打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宝宝……”付红梅想要追出去,却被龙冥渊拦住。 “她跑不出这个房子的。” “为什么?”付红梅万分惊愕。 龙冥渊漠然道,“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达哈苏在你们房子外围设下了结界,无论温婷怎么跑,都出不了大门。” 这听起来跟龙冥泽当时为了困住我,给山里设下的结界差不多。 但龙冥泽的法力比达哈苏强得不止一星半点,所以他设下的结界范围也更大。 果然,不到半小时,温婷便灰头土脸的走了回来。 头发散了,衣服也脏了,显然是爬墙跌进了草堆里。 “为什么我出不去啊……”她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认为我是那个什么女僵尸的转世吗?” 我挑了挑眉,“你是不是她的转世,这不是我们能说得算的。现在达哈苏认为你是,那你就是!” 温婷和付红梅惊惧不已,“什么?” “你们把达哈苏的结发妻子卖掉,害得他在这世间漂泊无依,投不了胎,也考不上鬼差。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回自己的发妻,那你们怎么说也得赔人家一个吧!” 我颇有耐心的替她们分析道,“现在达哈苏的意思非常明确,他给温有才下尸毒,给你们的院子下结界,目的只有一个,他看上温婷啦!” “不行!”付红梅严厉的喊道,她紧紧搂住温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决不允许她嫁给那什么僵尸受苦!” 温婷被付红梅这般维护的态度所感动,抬头望着她,轻轻唤了声,“妈……” 我真是被她们这感人至深的母女情给整笑了,果然只喝了不到三个月奶的,和一口一口喂大的就是不一样! 龙冥渊看穿我心底暗藏的苦涩,牵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鬼的世界非常简单,谁负了他,他就一定会讨回来,他执念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达哈苏现在的执念就是温婷,除非你们能把他的发妻找回来,否则等温有才死后,下一个就是你们。”龙冥渊启唇,冷冷说道。 付红梅傻眼了。 温婷却咬着下唇问道,“龙王大人,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僵尸给杀了呢!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样我们全家都能解脱了!” 龙冥渊缓缓转身,侧脸线条凌厉,眼尾渗出一星寒光,“达哈苏何罪之有?他若伤及弱小,欺凌百姓,不用你说,我自会将他诛杀。 可他被你们害得流离失所,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地府都不愿接收,难道他不该向你们报仇吗?” 温婷被他吓得退后了两步,缩回付红梅的怀里。 龙冥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声调却冷戾的吓人,“更何况,你们将他的结发妻子卖掉,让他与爱人生生分离,且不知轮回几世才能再寻觅到她…… 若是有人敢对我的妻子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把那人千刀万剐都难解我的心头之恨!” 他在说这番话时,与我紧扣的手不断收力。 我的手指都被弄疼了,忍不住想要挣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对不起……” 我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的。” 温婷神色几近崩溃,抓着付红梅的衣角嘶喊道,“我不嫁,我死都不会嫁给僵尸的!” 付红梅脸上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在温婷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少顷,她恢复了那优雅的姿态,对我们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劳烦龙王大人今晚先把那个僵尸请过来,我们商谈一下婚事。如果可以的话,先简单操办个婚礼流程,等到我们婷婷死后再跟他合葬!” 温婷的表情仍有些不情愿,却也没再说什么了。 第九十整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见她们娘俩答应的如此爽快,觉得这其中可能有诈。 但这件事与我无关,温有才救还是不救,都是温婷和付红梅自己的选择,也是她们自己的因缘果报。 虽然温家与我有仇,可我做不出来逼嫁这样的事,否则我岂不是和温有才那畜生一样了! - 夜里凉风袭袭,将院子里那棵桃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吹得沙沙作响。 凌晨一点,达哈苏如约而至。 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清朝官服,皮肤灰白得吓人,黑眼圈重的像熬了几个通宵。 除此之外,行动和常人没什么两样,拉到相亲市场,也算是一人见人爱的精神小伙。 “你们找到我的婷婷了吗?”达哈苏开门见山的问道。 龙冥渊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口,“你的发妻已经被他们卖掉了。” 达哈苏戾气四起,周身都被黑雾笼罩住,瞳仁瞬间变得血红,“你说什么?卖掉……你们把我妻子卖到哪里去了?” 付红梅和温婷瑟缩在客厅的角落里,不敢吱声。 “不知。”龙冥渊淡声道。 达哈苏的指甲迅速长出一尺多长,“你们喊我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自然不是。”龙冥渊道。 我屏气敛息,心想龙冥渊你这大喘气简直能把人吓死。 “既然你们双方都在场,你想要温婷,自己去和温家谈。”他全然没把达哈苏的威胁放在眼里,坐在那里八风不动地喝茶。 达哈苏那张惨白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又很快消失不见,忸怩着说道,“谁说我想要她了!” 我嘴角抽了抽。 飞僵大哥啊,您就别装了! 打您从进屋到现在,您那眼珠子就没从温婷的身上离开过. 付红梅壮着胆子,咬牙说道,“达哈苏大人……先前的那些事多有得罪。可我们现在找不到您的结发妻子了,您现在既然相中了我的女儿婷婷,那我就做回主,把她嫁给你了!” 温婷张嘴想要反对,却被付红梅一把拽了回来,并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达哈苏故作矜持地玩弄着自己胸前的翡翠朝珠,“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了。” 付红梅赔笑道,“但我们有个条件,希望您能答允。” 达哈苏心情颇佳,“你说来听听。” “这婚礼流程咱们可以先定下来,但我和她爸就温婷这么一个女儿,实在舍不得让她这么年轻就…… 我想让她陪在我们身边,安安稳稳的走完这一生。等到百年过后,她阳寿终了,您再来带她走,行不行?”付红梅哀求道,“达哈苏大人,您就发发善心,让她给我们养老送终吧!” 达哈苏似是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行,不就一百年吗,我那么多个百年都熬过来了,我能等!” 听到此话,龙冥渊看向他的眸光里多了一抹欣赏。 “之前我的那些陪葬品,就当给你们温家的聘礼了!至于成亲的日子我已经选好了,这周五怎么样?是个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哈达苏一脸兴奋的说道。 我瞳孔地震,“你连日子都选好了?” 达哈苏朝我挤了挤眼,“上次成亲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稀里糊涂的,好不容易梅开二度,可不得计划一下吗!” 付红梅既惶恐又无措,“这周五?是不是太快了点!” “不快不快,反正只是个形式,早走晚走都得走!”达哈苏笑嘻嘻地说着,眼睛始终偷偷瞟向温婷。 明明是结过一次婚的人了,看上去倒像个猴急的毛头小伙,可见他是真挺中意温婷的。 “那就这周五好了!”付红梅咬了咬牙,破釜沉舟般的说道,“不过我家那口子中了您的尸毒,现在还昏迷不醒。父亲病得都快死了,女儿还要结婚,这总不合适吧?” 达哈苏犹豫了下,抬起手像搓澡一样,在自己身上搓来搓去。 少顷,他搓了个黄豆粒那么大的泥丸子出来,递给付红梅,“呐,把这个给他吃下去!” 我和温婷皆是一脸的震惊和嫌弃。 他这搓泥丸的招数是跟济公学得吗? 付红梅捏着那只黑色的小泥丸子,迟疑道,“这……真的能吃吗?” 达哈苏满脸真诚的点点头,“你们有所不知,僵尸身上有很多宝贝的,尸肉可以入药,指甲能生筋复骨,皮垢能解百毒!” 说着,他偷偷瞥向龙冥渊,“其实解尸毒的话,最好用的应该是童子尿……不过,屋子里应该没人符合这个条件了吧?” 龙冥渊斜乜了他一眼,眼风裹挟冷冽的杀意,吓得达哈苏立马装死。 付红梅极力忍着恶心,捏开温有才的嘴巴,把那颗小泥丸子喂了进去。 躺在床上的温有才喉结动了动,很快睁开了眼睛。 他皱着眉头咳嗽道,“咳……唔,谁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又咸又臭的,怎么还有点土腥味……” 满屋子的人集体沉默了。 付红梅狠狠拍了他一巴掌,“你这死老东西,真是吓死我了!” 这一拍不要紧,温有才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又被她拍出一道裂口,鲜血和脓液相继涌出。 “哎呀你这个臭娘们,下手没轻没重的,疼死我了!” 付红梅惊愕道,“这,这怎么还没好啊?” 达哈苏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这可不关我的事啦!他被厉鬼附身之后阴气太重,但我自己本身也是个死人,一点儿阳火都没有,无法给他驱除这个阴气。” “可再这样下去,我老公他还是会流血而死的啊!”付红梅和温婷又开始焦急起来。 达哈苏揪着自己的大辫子,显然也犯了难。 默默喝了半壶茶的龙冥渊终于启唇,“遇龙村村口有一棵枯萎的桃树,枯死的原因是被天雷击穿了树干。你们去折几枝回来,每天抽打他的伤口,直至身上不再出现裂口为止。” 达哈苏也跟着点头附和,“对,那棵雷击桃木有些年头了,我每次从村口经过都得绕着走,这种树对驱邪除阴有奇效!” 或许是错觉,我发现付红梅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阴毒的光。 第九十一章 次日清晨,我被一阵杀猪般的哀嚎声叫醒。 “哎呦……疼死老子了!” “臭娘们,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啊!” “哎呦——”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可还是能清晰的听到温有才那撕心裂肺的叫喊。 气得我只得下楼,揉着眼睛来到院子里,看到温婷和付红梅手中分别拿着一截烧焦的木枝,正在往温有才身上的伤口处抽打。 那截黑不溜秋的树枝应该就是达哈苏说得什么雷击桃木了。 “哎呦,你们娘俩故意的是吧,真疼啊!” 温有才扯着破锣嗓子嚎叫不止。 但不得不说,龙冥渊这个办法的确管用,她们母女每抽打一下,温有才身上的伤口便悄然愈合一道。 我倚着门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窃笑,“你们下手还是太轻了,得再用力一点才管用!不痛不痒的怎能把体内阴气除掉呢,你们看,他现在的气色不是好多了吗?” 付红梅和温婷停下来打量温有才的脸色,似乎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下手更狠了,抽得树枝簌簌带风。 “哎呦,你这个小瘪犊子,等我……” 温有才的话还没说完,龙冥渊便从屋里走出来。 他立马停止哀嚎,赔着笑脸说道,“龙王大人,我今早才知道,那败家老娘们私自做主,让温婷和那个什么僵尸订了婚!您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婚给整黄了啊?” 龙冥渊只是来院子里拿腊肉的,经过他身旁,连个眼梢都懒得给他。 温有才又狠了狠心,“这房子我们不要了,送给那僵尸还不行吗?但是温婷她将来可是要嫁入豪门当富太太的,绝不能嫁给什么僵尸啊!” 龙冥渊毫无起伏的声线淬着冰,“跟鬼悔婚,你有几条命?” 说完,从容的拎着腊肉回到厨房做饭去了。 温有才瞬间萎了下来。 我看戏看得爽了,回楼上去洗漱。 等我再次下楼,听到厨房里面传来温婷那矫揉造作的嗓音,“好香啊,龙王大人您的厨艺可真好!” 我眯起眼眸,蹑手蹑脚的来到厨房门口,从那道没关严的缝隙向里望去。 只见温婷穿着红色的真丝睡裙,姿态妩媚地靠在流理台前,看龙冥渊闷头切菜,侧脸冷得像块冰,她又故意撩了撩裙摆,露出洁白的双腿。 “龙王大人,您对姐姐可真好啊!每天都要亲自下厨给她做饭,我听说你们神仙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您是从哪学来这么好的厨艺的?” 龙冥渊手里拿着菜刀,漠然转身去关火,险些砍到她。 “我不是神,我是妖。” 温婷哽了下,锲而不舍地绽出了一抹柔媚的笑容,“龙王大人,其实当初与您定下这桩婚约的人,是我!” 龙冥渊掀了掀眼皮,毫无波澜的睨着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往门缝上贴了贴,迫不期待想要看清楚龙冥渊的反应? 温婷故作娇羞的低下了头,“当初父母心疼我……啊,是父母舍不得我,所以才让姐姐替我嫁了过去!但自从我第一眼见到您,心里就认定您了。 既然当初那桩婚事有问题,那我们现在纠正过来还不晚。我……我不介意您和姐姐结过婚!” “我介意。”龙冥渊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二傻子,“说完了吗?说完就出去吧,你挡着我切菜了。” 我躲在门后极力忍笑。 温婷仍不死心,咬着下唇说道,“龙王大人,您不责怪我父母自作主张,还救了我的命,说明您心里肯定是有我的! 姐姐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我并不比她差。我比她长得美、比她优秀、比她解风情! 至于伺候人的活儿,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说着,抬起那双柔弱无骨的手臂,朝龙冥渊伸了过去,我实在忍无可忍,推门而入。 “温婷你要点脸行不行,你刚和达哈苏订婚,转头就来勾引龙冥渊,要是让达哈苏知道,你们全家都别想活了!” 温婷没料到我会进来,脸色十分难看。 龙冥渊薄唇微勾,“我还在想,你要偷听到什么时候?你若是再不进来,我可能就得破例对凡人动手了。” 我讪讪一笑,“你知道我在门外啊?” 他不置可否。 温婷狠狠剜了我一眼,小声嘀咕道,“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偏这个时候进来……坏我好事!” “如果你不是林见鹿的妹妹,我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龙冥渊的语气不辩喜怒,可眸光却冷厉如冰。 “你长成什么样子都与我无关,你的美貌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张皮囊,但你的灵魂丑陋不堪,令我反胃。你既已与达哈苏定下婚约,还请以后离我远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温婷从小娇生惯养,这辈子都没人敢这样对她说话。 她不停喘着气,脸上像开了染坊似的,一阵红一阵白。 龙冥渊端着一盘做好的菜,对我柔声道,“出去吃饭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蓦地转身,对温婷冷冷撂下了一句。 “与我定下婚约的人一直都是林见鹿,我要娶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她,并不存在什么替嫁。除她以外,我谁也不会娶!” 龙冥渊的话简直让我心里乐开了花,高兴得猛猛炫了两碗大米饭。 吃饭时,我一直在偷瞄着他的表情。 很想问一句,既然他这么想娶我,那我们之间的婚契还作数吗? 等到我血脉觉醒后,他还走不走啊? 虽然龙冥渊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并不长,可我总觉得,他好像已经与我认识很久很久了,甚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久。 他是这个世上除了奶奶之外对我最好的人,私心里我真的不想让他离开。 但我上次在龙宫里偷听到他和阿念的谈话,等我血脉觉醒后,他好像要去寻找那个叫什么天女魃的……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又酸又涩,具体说不上来是哪里难受。 难道我对龙冥渊的依赖程度已经到达这种地步了吗? 不行!这是病,得治! 第九十二章 当晚,达哈苏又来找温婷。 他不知从哪薅来了一把野腊梅,学着现代男女处对象的模样,把那束腊梅用招魂幡上撕下来的白纸包裹起来。 双手递给温婷,眼底的欢喜与情意藏都藏不住,“这个送给你。” 温婷面无表情的接了过去。 她白日里刚被龙冥渊拒绝过,心情极差,看着那束散发馨香的腊梅就像看见了宣泄口,把它狠狠扔在地上,拼命用脚去踩。 “喂,你这是做什么,我爬遍了半个山头才采回来的!”达哈苏那张苍白无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心痛的神色。 温婷戾声喝道,“我不喜欢你,更不喜欢你带来的花!你走,婚礼之前我都不想见到你!” 达哈苏怔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看着她,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的争吵声惊扰了在楼上休息的付红梅。 “婷婷,不许对达哈苏大人没礼貌!”付红梅立刻下来制止温婷,搂住她的肩膀,沉声道,“跟我上楼去,别再惹达哈苏大人生气了!” 温婷冷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便跑回了楼上。 付红梅委婉的笑了下,“达哈苏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婷婷这孩子从小被我们给宠坏了,爱使小性子,回头我肯定好好说说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达哈苏的神色隐隐有些受伤,却还是挥了挥手,故作洒脱道,“不妨事,是我唐突了。” 付红梅点点头,追随温婷上楼。 达哈苏仍站在客厅里不肯走,垂眸看着地上那些被温婷踩烂的黄色腊梅。 惨淡的月光投射在他僵硬的轮廓上,显得既诡异又凄迷。 我趴在栏杆上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飞僵大哥,你真就那么喜欢温婷啊?” 达哈苏答非所问,目光变得悠远而绵长,“婷婷生前最喜欢花了,我每次出去巡视都会为她带上一株花回来,她拿着花笑起来的模样,比盛放的花还要明艳动人。 她把那些花养在我们的院子里,若是哪株没养好,不小心死掉了,她会难过一整天,更别说用脚去踩了……” 我的语气有些无奈,“你就那么确定,温婷是你发妻的转世?” 两个脾气秉性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温婷一定就是婷婷!”达哈苏的口吻坚定不移,“这些年来,我踏遍了世上所有角落,都没有寻到婷婷的魂魄,她肯定是转世投胎去了。如果温婷不是婷婷的话,又怎会和婷婷长得如此相像?” 既然他如此笃定,那我也不好再劝什么了。 “你以后不要再带花来了,温婷她……” 我本想说她配不上你的花,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她不喜欢花!” 达哈苏恍然大悟,脸上重拾笑容,像个乐观的小太阳,“哦,我明白了!多谢告知,那我明晚给她带别的礼物过来!” “哎,我不是这意思……” 我的话还没说完,达哈苏便把地上那束被踩烂的腊梅捡了起来,一跳一跳地消失在了夜风里。 “唉……” 我抚额长叹。 别说温婷不是那个婷婷了,就算她是,活人真的会心甘情愿和僵尸在一起吗? 有时候人要比鬼薄情得多! 我打着哈欠回到卧室,陡然听到楼下传来微弱的抽泣声。 “凭什么林见鹿就能嫁给龙冥渊,我却要嫁给那个死僵尸,像守活寡一样过完一辈子,还得跟他合葬!” 付红梅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充满了忌惮,“小祖宗啊,你可千万别再说这种话了,要是让那僵尸听见,咱们家人都活不成了!”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是跟龙冥渊学了奇门遁甲的缘故,还是所谓的鹿灵血脉有一丁点儿觉醒了,除了爱做梦之外,我的听力变得格外灵敏,连楼下的对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温婷的音量放低了些,“呜呜呜……妈,我不想嫁给达哈苏!” “妈妈不是说过了吗,不会让你真嫁给他的,让你跟他走婚礼流程只是缓兵之计,反正他是个死人,上不了户口本,也登记不了结婚证! 等到你爸的病情彻底好了,达哈苏对咱们家放松警惕,到时候妈再帮你想办法,彻底摆脱他!”付红梅阴仄仄的声调里透着一抹狠戾。 温婷却仍在抽噎,“可我喜欢上龙冥渊了,我想嫁给他!” 温有才语气极为不耐,“之前那么多高富帅追你,你不要,怎么就喜欢上个非人类的玩意呢!” 付红梅冷声呵斥他,“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当初我说什么来着,让你把那具女尸扔到乱坟岗去,你不听,要不是你背着我把她给卖了,咱闺女又怎么会被僵尸缠上!” “你还怪起我来了,答应把婷婷嫁给僵尸的人不是你吗?你趁着我昏迷不醒,私自给婷婷订了这么一门婚事,我同意了吗? 她嫁给高富帅,老子的事业能再上一层楼,嫁给僵尸能有啥用,值钱的陪葬品已经让我给卖了,给我冥币我也花不了啊……”温有才骂骂咧咧道。 我完全不想听这家人深夜发牢骚,可他们的声音就像蚊蝇,不停往我的耳朵里钻。 烦死了! 我扑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打算把他们的嘴用胶带封起来。 结果温婷却成了我的最强嘴替,她率先发作,“你俩别吵了,有完没完了!” 付红梅和温有才消停了。 我以为世界终于安静了,刚要盖上被子美美睡上一觉,温婷又开始发疯。 “妈,我是真心喜欢龙冥渊的,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会让我嫁给他的吗?” 付红梅一时也没了主意,“他都说除了林见鹿谁都不娶,我还能有啥法子?” 温婷咬牙切齿道,“就算我不能嫁给他,也绝不能让林见鹿嫁给他!看到那个土包子嫁的比我好,我就气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闺女,你真想嫁给那龙王爷?”温有才突然开口。 温婷的声调因激动而高昂,“龙冥渊本来就是我的,和他定下婚约的人一直是我!都怪你们非要把林见鹿给找回来,现在好了,他被林见鹿给抢走了!” 温有才阴戾的说道,“既然你那么想嫁给他,爸给你支一招!” 第九十三章 温婷闻言,立马向他撒娇道,“爸,你最好了!帮帮我吧,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温有才哼哼了两声,“反正我算看明白了,那龙王爷是真有本事,你嫁给他怎么也比嫁给那僵尸强! 早知道就不给林见鹿下药了,把她嫁给龙王爷,咱们不仅一点好处没捞到,还让我遭了这么大的罪……” 说着,他故意压低了声调,像有口浓痰堵在嗓子眼。 “我记得咱们给龙王爷和林见鹿安排的客房是分开的,一会儿你就假扮成林见鹿的样子,钻到龙王大人的被窝里,然后喊我们进去捉奸……他堂堂龙王大人,总不能不认账吧!” 我:“……” 付红梅给了他一大逼斗,“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如果龙王大人不肯认账,那咱闺女还要不要做人了……” 温婷却打断了她,狠心说道,“妈,就按爸说的做!反正要我嫁给那个僵尸已经是守活寡了,还不如豁出名声,兴许一夜春宵还能让龙王大人改变心意呢!” “对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温有才唏嘘道。 我真是大写的服! 还得是温有才啊,别人真想不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招。 温有才的想法是挺好,只是很可惜,龙冥渊今晚临时有事回水底龙宫了。 他用得缩地成寸,所以温有才他们并不知道,此刻躺在龙冥渊床上的人,是我! 要怪只能怪温有才他们两口子偏心,给我和龙冥渊各自安排了一间朝南的主卧和一间朝北的次卧。 龙冥渊当然不舍得让我睡朝北那个又冷又阴的房间,早就跟我换过来了。 只是温家人顾忌着龙冥渊的威压,从来不敢踏上三楼,不知道罢了。 我趁他们还没行动,悄悄用奇门遁甲术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法阵。 最后一笔落成,楼梯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温婷的动作已足够轻,可还是被我听见了。 我迅速爬回床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掌心捏着龙冥渊给我的那只罗盘,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咔哒——’ 门锁被人轻轻拧开。 黑暗中,我感到自己的被角被人掀起,冷风灌入的同时,一个柔软娇小的身体钻入怀中。 温婷长长的大波浪在我脖颈扫来扫去,那股浓烈的玫瑰香水味熏得我头晕脑胀。 我感觉温婷的小手正沿着我的腰腹摸来摸去,原本我还想装一装,跟她调调情啥的。 可当我把手搭在她滑溜溜的肩背上,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温婷她,她竟然……没穿衣服! 太不要脸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按亮桌子上的台灯。 “龙王大人……”温婷掀开被子钻了出来,脸颊带着一抹羞怯的笑容,抬起那双如丝媚眼,与我面面相觑。 我对她微微一笑,“晚上好啊,老妹儿!” “啊!”温婷尖叫出声。 霎时,温有才和付红梅以为接收到了信号,应声推门而入,“宝贝?” “怎,怎么是你啊?”付红梅指着靠在床头的我,无比惊讶。 “看到是我,很意外吗?”我唇角笑意不变,声调却悠然转冷,“龙冥渊的床你们都敢爬,经过我同意了吗?” 温有才瞬间明白,龙冥渊今晚根本就不在家。 他的态度也随之嚣张起来,撸起袖子便要打我,“你算个什么东西,龙王大人跟谁睡觉还用经过你的同意,我看是一天不收拾你就皮痒!” 还没等他们靠近床边,便一脚踩进了我画下的法阵中。 古老而复杂的图案在黑夜里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一道道宛如铁栏杆的白色光柱从地面拔起,将温有才和付红梅困在阵中,进退不能。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们动不了了?”温有才满脸惊恐。 “爸,妈!”温婷叫喊着从我的床上爬开,前去救他们,结果同样踩到了我画下的法阵。 光柱瞬间将她融合进去,一家三口团灭。 这是我第一次实践奇门遁甲术,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 “放我出去!”温婷抓着光柱围栏拼命摇晃,可无论他们如何用力,那光柱都纹丝不动。 我这才看清,她赤身裸体的站在里面,连件小内内都没穿! 为了勾引龙冥渊,可真是下血本了! 但我心里的怒火更加炽烈,展开手中的罗盘,天盘和地盘同时旋转。 法阵中的温家人也跟着我的罗盘一起上下颠倒,斗转星移间,他们就像坐了旋转过山车,而且还是加倍速那种。 “啊啊啊……”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穿透屋顶。 我嫌他们太吵,便把罗盘收了起来。 温家人停止了旋转,却被倒吊在了天花板上。 “你个小瘪犊子玩意,快把老子放下来!”温有才那张老脸因倒立充血变得扭曲,扯着脖子怒骂道。 我见他不思悔改,挑了挑眉,又把罗盘掏了出来。 这次拨动了中间的人盘,法阵开始像滚筒洗衣机一样左右旋转,没两分钟,温家人被晃得集体呕吐。 “停,停下!”温有才几近崩溃。 我慢悠悠地按住了罗盘,温家人筋疲力尽的跌坐在地板上,脸、头发和衣服上沾满了呕吐物。 “现在你总能告诉我,是谁勾走我奶奶的魂了吧?” 我隔着栏杆站在法阵之外,如同参观被关在动物园里的动物,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温有才翻着白眼,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真相,我就再也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只能拿奶奶的消息吊住我。 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让我恼火,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吧!” 温有才看到我再次拿出罗盘,脸上的肌肉搐动了几下,“别……你把那东西放回去,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我没把罗盘收起来,而是摊在掌心里,冷冷地看着他。 温有才咽了口唾沫,语气十分虚弱,“那年,我刚把你扔进树林子里,正沿着江边往家走呢,林子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年轻小伙儿,截住了我,问我把你扔到哪里去了。” 我皱眉,“年轻小伙儿?” 第九十四章 “对,那小伙约莫二十来岁,打扮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不过脾气太爆!听说我把你扔进树林子里了,他照着我的鼻子就是一拳,差点把我鼻梁子都给打歪了!” 温有才怒不可遏道,“我跟他还手,他还把我胳膊给卸了!” 我冷笑了声,“打得好,活该!” 温有才继续说,“本来我还想讹他点医药费的,见他那么能打,心想还是赶快跑吧,也没听他嘴里嘀咕些什么玩意,就听到一句…… ‘罢了,先把她交给林桂香,等二十年后应劫之期将至,再来寻她。’” 我讶然,“那个男人是谁?他怎么会认识我奶奶?” “我上哪儿知道去,他那么能打,我也不敢问啊!”温有才不耐地摇摇头,“不过既然他能说出来你奶奶的名字,肯定是认识的。 说来也怪,那天你找上门,朝我要你奶奶的魂儿,我后来做梦还真梦到那小伙儿了! 醒来之后我一算,婷婷今年二十岁,你也二十岁,那不正好是他口中说的什么‘二十年之期’? 而且我现在觉得,那小伙儿的眉眼和你还真有点像……” 温有才说着,狐疑地瞅向付红梅,小声嘟囔道,“以后有机会我真得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我这俩闺女,怎么没一个长得像我的……” 付红梅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滚犊子!你的意思是我背着你搞破鞋了呗?” “搞没搞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婷婷和林见鹿长得一点都不像我,说不定那小伙儿就是你的破鞋!”温有才自从被厉鬼附身后,体内的阴戾之气便被激发出来,现在怎么瞅付红梅怎么不顺眼。 我没功夫听他们两口子吵架,耳边一直回放温有才说的那些话,尤其是那句,我和那个年轻男人长得有点像…… 难道他跟我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关系? 那岂不是正好符合了九尾狐仙给的指示? “你后来还见过那个男人吗?”我追问道,“他除了长得像我,还有什么别的特征没有?” 温有才本就为剩不多的头发被付红梅薅住,疼得吱哇乱叫,“哎呦,我不是都说了吗,没见过! 他当时穿得一身皮大衣,脖子上带着条挺粗的金链子,少说也得有好几十克,老时尚了。 那可是二十年前啊,正赶上下岗大潮,集体失业,像他这么有钱的人,全镇都找不出几个! 要我说啊,当时哈尔滨号称东方小巴黎,瞅他那得了吧搜的打扮,多半是从省城过来的!” 省城吗? 正好我下周要开学了,不如带上奶奶一起去省城找找线索。 “真的没再漏下什么别的信息?你休想骗我!”我举着罗盘威胁道。 温有才的头发已经被付红梅薅掉了一撮,愁眉苦脸的哼唧着,“我哪敢啊小姑奶奶,快收了神通吧!” 我沉思片刻,认为他的确吐不出什么东西了,起身便往外走。 “哎,你这小瘪……小鹿,你倒是把我们放出来啊!”温有才在我背后狂吼。 我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道,“放你们出来,你们又要作幺蛾子!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们可以好好反省反省,等什么时候彻底悔悟了,我再放你们出来。” 旋即,关门离开。 只听温家人在里面惨叫不绝,“放我出去,小瘪犊子你给我等着,我出来之后肯定饶不了你!” 我拿出耳塞戴好,躺在龙冥渊的床上睡觉,被子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雅冷冽的龙涎香,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我似乎见到了温有才说得那个男人。 他站在江畔对岸,隔着一江春水,与我遥遥相望。 并不像温有才说得那样,穿着什么皮大衣,而是一袭绯红长衫,衣摆如流云,身影颀长。 但他脖颈间的确有条黄金项链。 金链上还坠着一块五厘米大小的菱形牌子,呈奶白色,通体莹润。表面有一道y字型的棕色花纹,感觉不像是画上去,更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墨色的长发被一根骨簪松松垮垮地系在脑后,露出精致而深隽的脸部轮廓。 仅从这宛如谪仙般的剪影,便能看出是个极为好看的男人。 他隔着江水,他对我开口道,“小鹿,来不及了……你快过来!” 我蹙眉,“你让我去哪儿啊?” 他好似听不见我的声音,依旧自顾自的呢喃着,“小鹿,你快来,时间不多了……” 我万分焦急,抬脚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 刚来到江边,那条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涌起惊涛骇浪,将他卷入江水之中…… 同时也将我的梦境淹没,直至最后一刻,我终于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他长着一张与我几近相似的脸! “喂!” 我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暮色四合。 这一觉我竟然睡到了晚上! 我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走下楼梯,发现龙冥渊还没有回来。 他昨晚走的匆忙,但他答应我,明天是温婷和哈达苏办婚礼的日子,到时他一定会出现。 我洗漱过后,随便给自己炒了两盘菜,刚准备坐下来填饱肚子。 可温家人仿佛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也随之清醒过来,嚷嚷道,“林见鹿,你不放我们出来也就算了,总得给口水喝吧,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你想活活渴死我们吗!” 我暗自冷笑,拿了一瓶冰可乐,端着那两盘菜走进卧室。 路过法阵,温有才还笑嘻嘻的伸出手准备去接,“谢谢啊!” 我理都没理他,坐到他们对面的椅子上,起开可乐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然后拿着筷子,当着他们的面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温家三口人隔着围栏,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不停往下咽口水。 温婷饿了一整天,语气都虚弱起来,“爸爸,我好饿……” “你这个小瘪犊子,是打算饿死你的亲生父母吗?”温有才怒吼道。 “你还有力气朝我吼,说明你还不够饿,那就继续饿着吧!” 我啃着自己做得糖醋小排,感觉没有龙冥渊做得好吃。 明明才分开一晚,我就已经想他了…… 温有才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我碗里的菜。 我夹起一块排骨,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笑眯眯说道,“想吃啊?求我啊! 只要你们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说自己错了,求我原谅。并且与我签字画押断绝亲缘关系,以后你们的死活都与我无关,我就放你们出来!” 第九十五章 我瞥了眼温婷,又加了句,“还有,以后不许再打龙冥渊的主意!” 温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就算饿死也不会求你的,别做梦了!” 我怒极反笑,“真有骨气,那你们就继续在里面待着吧。” 当着温家人的面美美炫完了饭,起身去洗碗,发现法阵旁边的地上有一滩透明液体,那是温有才流出来的口水…… 等我再回屋时,达哈苏却出现在门口,见此场景,目瞪口呆,“你们这是玩得哪出啊?” 付红梅仿佛看到了救星,欣喜若狂道,“达哈苏大人,您快来救救我们啊!” 达哈苏绕着我的奇门遁甲阵走了一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个阵法非常古老,我也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解。” 温婷咬着下唇,用她那双翦水般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达哈苏。 她还一句话都没说,达哈苏恋爱脑便开始发作。 走到我身边,冲我呲牙一笑,露出了那口锋利的大白牙,“姐姐,明天就是我和婷婷的婚礼了,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他们放出来吧!” 我如同五雷轰顶,“你叫我什么?” “你是温婷的亲姐姐,那日后自然也是我的姐姐啦!”达哈苏的语气率真又自然。 “你这声姐姐简直差点给我送走……”我鸡皮疙瘩直冒。 达哈苏搂住我的胳膊拼命摇晃,“姐姐,你就把他们放出来吧,你总不能让我站在法阵外面和温婷结婚吧?姐姐,姐姐……” 那么大岁数的僵尸,还要管我叫姐姐,他每喊一次,我就感觉自己要折寿一次! 正当我不耐其烦,想先把温家人从法阵里放出来,等他们结完婚再打包扔进去的时候,达哈苏的手臂突然被人拧到背后。 龙冥渊那道宛如浓墨一笔勾勒而成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挟制着达哈苏的手臂,语气疏冷,“说话可以,不许动手动脚。” 达哈苏:“……” 我欣然一笑,“龙冥渊,你回来了?” 他微微颔首,投向我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柔意,“临时有事耽搁,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能赶上喝喜酒就成!” 达哈苏一边挣扎一边嬉笑道,“姐夫,咱们从今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了,你先把婷婷和她的家人放出来,回头我好好说说他们,绝不再惹你和姐姐生气了!” 龙冥渊松开他,用绡丝帕细细擦着手,漠然说道,“让他们按林见鹿说的做,磕头叩首,签断绝书。” 达哈苏清咳了两声,对温家人威慑道,“都听见了吧,还不赶紧磕头!” 温家人见达哈苏和龙冥渊都不肯帮他们,没办法,只得不情愿地跪了下来。 本想敷衍了事,龙冥渊却施了道法力,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按住他们的脑袋,给我‘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磕得脚下地板颤动,连达哈苏都不忍直视。 龙冥渊拂袖撤掉了法阵。 光柱凭空消失,温家人四仰八叉的摔在地板上,“哎呦,我的头啊……” 我把纸和笔递到温有才面前,扬了扬下巴,“签吧!” 温有才和付红梅在龙冥渊的注视下,迫不得已签了这份断绝协议书。 我举起那份协议书,冷声道,“以此书为证,今后我与你们温家断绝亲缘关系,你们温家的人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休想再用道德和舆论来绑架我!” 温家人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估计心里正在偷偷诅咒我。 咒呗,反正我也活不过今年了,还能怎样! 达哈苏心疼的把温婷从地板上扶起来,“婷婷,磕疼了吧?” 温婷刚接触到他的皮肤,便像触电一般弹开,“别碰我!” 达哈苏的表情既委屈又受伤,两道英俊的浓眉耷拉下来,像个囧字。 “我劝你还是看好你的媳妇吧,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凉飕飕的提醒道。 温婷心有余悸的瞪了我一眼,怕我将昨晚的事捅出来。 达哈苏不解其意,反倒从身后拿出一叠厚厚的卷子,递给温婷,眼底上满是真切和期许。 “这些是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整理出来的地府考公历年真题,我这辈子考公是没什么指望了,但你可以啊! 咱们夫妻二人,只要有一个能上岸就谢天谢地了。 以后你每天做一套卷子,我负责监督你,从现在开始学,学到死,你肯定能上岸的!” 我听得浑身一凛,学到死……这是什么最新版的满清十大酷刑吗? 温婷站在那里,没有要接的意思,双肩不住颤抖,似在极力忍耐什么。 付红梅见她表情不对,连忙揽住她,对达哈苏赔笑道,“大人,明天就是举行婚礼的日子了,按照规矩,新郎新娘今晚是不能见面的,达哈苏大人您还是先回去吧!” 达哈苏属于人逢喜事精神爽,压根不在意这些小节,豁达的点点头,“行,那婷婷你今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见!”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温婷终于发作,把那堆卷子撕得稀巴烂,白色纸屑满屋纷飞,好似下过一场大雪。 她跌坐在那堆废纸上,泣不成声。 - 我拉着龙冥渊回到卧室,将温有才提供的线索和自己昨晚所做的梦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寻求他的意见。 龙冥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那个男人的身份暂且不知,但你需要记住一点,你体质特殊,只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等邪祟之物才能在你的梦境里出现! 即便他是个人,可能已经魂魄离体,阳寿将尽,像你奶奶那样仅有一口气吊着,离鬼门关不远了。” 我难以置信的抬起头,“那不会还没等我找到他,他就已经嘎了吧?” 龙冥渊面色凝重,薄唇微抿,“通过你梦境的描述,我觉得这个男人很可能不是鬼,更像是妖。” 反正不是个人,我懂了! “妖族自古以龙为尊,我苏醒后,方圆千里之内的妖全部过来拜山头,可我并没有没见到你口中所说的妖。”他淡声道,“温有才说得对,他应该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第九十六章 我了然地‘哦’了一声,“原来你昨晚突然离开,是回龙宫去接受他们朝拜了?” 龙冥渊清冽的嗓音里似携着一抹无奈,“我本不想声张自己解除封印这件事,因我生性散漫,不喜那些小妖追随奉承。 可阿念不小心把消息透露了出去,那些妖听了之后吵着要来龙宫,只得临时回去接见它们。 其中很多小妖修为不佳,没有幻形的能力,样貌过于……委婉,怕你害怕,便没有带你回去。” 听他这样讲,我心里涌过一股暖流,“既然方圆千里的妖族中都没有他,那我们还是尽快动身去省城吧,等明天达哈苏的婚礼结束就走!” 龙冥渊点头同意。 - 薄云蔽月,凭空雾起。 今夜是温婷出嫁的大喜日子,可别墅上下却弥漫着一种要办白事的凄凉感。 喜字成双贴在门窗两侧,水晶吊灯上挂着大红彩绸,桌上燃烧的红烛在冷风中摇摇曳曳。 满堂红意比过年还有那味儿,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诺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嗑瓜子的声音。 新郎和新娘全然不知去向。 阴婚的吉时良辰在凌晨一点钟。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温婷却还在房间里磨磨蹭蹭,不肯下来。 我为了等后半夜那顿婚宴已经饿着肚子喝凉水,嗑了一斤半的瓜子。 子夜时分,大门被三声叩响。 一双红色长靴迈过了门槛。 达哈苏着一身喜服跳了进来,红烛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出几分血色,月光流转在那袭红袍上,衬得他整个人俊朗出尘。 可惜他嘴角那抹欣喜的笑容抑制不住,锋利的僵尸牙露在唇外,看上去还是有那么点瘆得慌。 “婷婷人呢?”达哈苏打进屋起视线便一直搜索着温婷的身影,没有看到期待中的那个人,他神情落寞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把瓜子皮一扔,“算了,我帮你上楼看一眼吧。” 达哈苏又恢复了笑脸,“麻烦姐姐了。” 我给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起身来到楼上。 温婷的卧室门朝外敞开,床单被罩等一应家居用品全被换成了白色,连彩绸和气球都是白的,中间的白色囍字更为诡异,布置的完全看不出来是间新房,更像灵堂。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走进去便瞧见温婷一袭红色嫁衣坐在梳妆台前,头上金冠玉钗,翡翠耳坠透亮玉滴,腕上还带着两个足金手钏。 付红梅这是把自己所有的珠宝都拿出来给温婷装扮上了。 我嫁给龙冥渊的时候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披头散发,就连嫁衣都是破的。 温有才和付红梅的偏心眼,在这种时候都体现的淋漓尽致。 温婷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我着实被她那红肿的大眼泡吓了一跳。 付红梅站在她身后边梳头边抹眼泪。 就连向来没心没肺的温有才也是一脸惆怅,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堆得烟灰缸都冒了出来。 温婷眼底的怨忿藏也藏不住,恨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面无表情,“你误会了,我只是上来提醒你一声,新郎已经到了,正在楼下等你呢。” “你当初为什么要回来?如果那晚你没有留下,现在嫁给龙冥渊的人就是我,我也不会嫁给达哈苏了!”温婷牙关里迸出一句话来。 “逼我嫁给龙王的是你们,不让我嫁的也是你们,你家就算住江边也管不着这么宽吧!”我简直哭笑不得。 “还有你这臆想症的确有些严重,我建议你找个医生好好瞧瞧,别大半夜没事就发疯。” 说完,我转身便走。 温婷那道阴如毒蝎般的目光,始终钩着我的背后。 我回到楼下,漫不经心的对达哈苏说道,“温婷估计马上就下来了。” 少顷,温婷在付红梅的搀扶中缓缓走下楼梯,那张美艳的脸被红盖头遮住,看不见神色。 达哈苏牵过温有才手里的红绸,凑近温婷柔声说道,“婷婷,你现在的样子,和你前世一样美。” 温婷身体颤了颤,一言不发。 璧人一双,佳偶天成。 阴婚不能放鞭炮,拜过高堂,就算作礼成。 进入洞房前,达哈苏笑着给我和龙冥渊发了个红包,“恭喜恭喜,讨个吉利,就当提前存款了。” 我捏着那个红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不会是……” 龙冥渊欲言又止,“我劝你最好别打开。” 我该死的好奇心又在作祟,当着他的面拆开了红包,从里头掏出了一张天地银行发售的冥币,金额一个亿。 最可怕的是,上面还用红笔写着我的名字…… 达哈苏,我是真的会谢! - 婚宴开席。 温有才和付红梅都没什么心情,简单做了几道素菜敷衍了事,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省钱的席了。 其中有一道菜盐还放多了,差点没把我齁死。 愈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让我坐在那里嗑了一晚上瓜子,喝了一大桶凉白开,现在食欲全无。 温有才和付红梅的神情焦虑不安,如坐针毡般时不时往楼上瞅。 陡然,新房内传来一声惨叫。 “啊——” 那嗓音像是达哈苏。 洞房花烛都是这么激烈的吗,我以为只有我和龙冥渊这样…… 不过要叫也应该是温婷叫啊,达哈苏叫个什么劲儿! 温有才和付红梅闻声却更加紧张,嘴唇泛白,手中的筷子都掉到了地板上。 我意识到不好,与龙冥渊对视了一眼,飞快朝楼梯跑去。 匆匆赶到新房门口,只见温婷手里握着一截焦黑的雷击桃木,尖锐的那头深深刺入了达哈苏的心脏里。 痛苦使他俊朗的五官变得极尽扭曲,但他已经是个死人,伤口流不出血液,而是不断冒着浓烈的黑气。 达哈苏难以置信的望向温婷,血红色的眸子里满是绝望和悲痛,嗓音嘶哑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温婷握着桃木的手不住颤抖,却仍是狠狠将它拔了出来,嗤笑道,“呵,想让我嫁给你?凭你也配!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送的花,不喜欢你那些试卷,我不想当个活寡妇,更不想死后陪你去考什么地府公务员!” 达哈苏高大的身体颓然倾倒,狼狈的跪跌在地,双手捂住脸,几近崩溃的问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嫁给我,是吗?” 第九十七章 温婷那张明艳的脸上笑容可谓残忍,“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嫁给你,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假装同意结婚只是缓兵之计,我妈听说你害怕雷击桃木,提前把它交给了我,让我藏在袖子里,等到洞房的时候…… 这几天以来,我们迎合奉承都是为了迷惑你,让你放松警惕。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看见你这张僵尸脸吗,瞅你那死出,你哪里比得上龙冥渊? 居然还敢用手摸我……我真特么受够了! 人鬼殊途,难道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吗?你已经死了大哥,就不要再痴心妄想着娶媳妇了! 即使我是你发妻的转世又能怎样? 我已经重获新生,不会再去沉湎于前世那些过往纠缠,我这辈子只为我自己而活,不会做你的什么婷婷! 既然你不肯放过我,那我只好让你死得更透点了!” 温婷的每句话都让达哈苏痛不欲生,黑色的戾气像血一样从伤口处涓涓涌出,明显抑制不住。 龙冥渊立刻上前,双指并拢为达哈苏传递灵力,可他的下颌线却越绷越紧。 那根雷击桃木对邪祟来说可以说是致命利器,树枝已穿透了他的心脏,龙冥渊的灵力输送进去如同石沉大海,于事无补。 达哈苏微微摇头,拒绝再让龙冥渊为他输送灵力,闭上双眼,艰难说道,“你说得对,她不是婷婷……婷婷永远也不可能伤我,她不是我的婷婷!”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跟我说话,我连忙安抚他,“你想清楚就好了,不要自暴自弃,你的考公之路还长着呢!” 达哈苏唇角的笑意有些凄楚,“考公可能只是我为了留存世间定下的一个执念吧,既然如此,那还考什么……” 说罢,一股浑黑的戾气从他伤口处大量涌出,缠绕在他周身,使整个房间都变得昏天暗地。 龙冥渊眉心一蹙,将我拉至他身后,“不好,达哈苏要碎魂!” 我在他肩膀上露出两个眼睛,一听‘碎魂’这个词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道,“什么是碎魂?” 龙冥渊坚冰般的双眸紧紧盯着达哈苏,飞快解释道,“万物修炼都需经过体内的精气神,比如妖族的内丹,龙族的龙珠。 像僵尸和鬼魅这种已死之物,本就是一口戾气在身,是修不出内丹来的。 它们如果想在短期内获得大量能力,只有碎掉自己的魂魄。” 这不是玉石俱焚吗? 我心里猛地一揪,震惊地望向哈达苏,“你为啥要这样做?” “我的婷婷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找不到她……往后余生皆是迷惘,凄凄冷冷,那我还不如随她去了。”达哈苏虚弱的语调里尽是绝望。 “飞僵大哥,你冷静一点,为了温家这几个畜生,不至这样啊!”我劝道。 龙冥渊却摇了摇头,“已经来不及了。” 达哈苏的轮廓在灯光下逐渐淡化,满屋白色的装饰惨淡又悲凉。 这里原本是他今夜的新房,此时却成为了他自己的灵堂。 “早知道会这样,我又何苦,等上百年……” 随着达哈苏尾音消失在空气中,他的身体也碎成了一摊微尘。 恰好一阵夜风吹过,飘散成烟。 许久,龙冥渊淡淡启唇,“可惜,他若再熬上一个甲子,便可修炼成魃。即使当不成鬼差也能纵横世间,自在逍遥。”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龙冥渊,我突然有点理解你了……”我咬唇说道。 他低头看我,“怎么?” “达哈苏找了婷婷那么久,以为等来了温婷,却发现那个人并不是深爱着他的发妻,所以他万念俱灰,宁可碎去魂魄也不愿在这世间漫长的等待下去了。 以前我不懂,为何你说人与妖不能定下婚契,我那时候还觉得你有种族歧视! 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你们作为寿数漫长的那一方,不老不死,注定要用几百年去寻找她的转世。 如果运气好,你要找的那个人和她前生性格大差不差,也愿意接受你,能携手走完一生。 如果运气不好,遇到温婷这样的……反而会害了你! 而这只是短短一世啊,如果每一世都要经历这种磨难,那还不如一别两宽,各自欢喜。”我垂下眼睫,缓缓说道。 龙冥渊深邃的眸子凝视我许久,表情讳莫如深。 我以为他默认我的说法是正确的,谁知他陡然开口,嗓音低淡,“你说的这些,无非是爱而不深。 若真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极致,别说百年,千年在我眼中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至于她转世投胎成了什么性格,只要灵魂是她,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爱的是她的灵魂,是她投胎转世而成的每一个人。 因为每个人都是她,都是独立的她,而不是特定长相、性格的她。 她若愿意嫁给我,那我会陪着她走完此生。 她若不愿意,那我便躲在暗处,默默守着她,保护她一辈子。” 说着,他薄唇勾出一抹凉薄的哂笑,“达哈苏万念俱灰,是因为他没有找到发妻吗? 他只是不愿接受,那个曾经与他相爱的女人骤然不爱他罢了! 温婷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她既已经重获新生,为何还要用前尘过往来束缚她。 达哈苏喜欢的,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爱他的婷婷,他甚至不愿尝试去接受现在的温婷。 你说他爱的到底是自己,还是他的妻子?可笑……” 龙冥渊的话令我震惊,余音如同波浪在我心间荡漾开来,久久不能平息。 原来龙冥渊他拒绝我,不是因为等不起千百年的轮回转世,而是因为我不是他要守候的那个灵魂…… 更扎心了老铁! “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妈……你在哪里啊妈妈,为什么我眼睛看不见了!” 温婷凄惨的叫喊声钻入耳中,打乱了我的思维。 龙冥渊似乎如梦初醒,淡淡别开了视线,又恢复了他那清冷自持的模样。 我回过头,眼前这一幕却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温婷的眼睛全部变成了纯黑色,我仿佛看到戾气凝结而成的大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这是传说中的……鬼遮眼? 第九十八章 温婷伸出双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线颤抖而凄厉,“妈妈,我的眼睛怎么了?” 还没等我开口,楼下同样传来了温有才和付红梅的叫声。 “婷婷,你在哪啊宝贝,妈妈怎么看不见你了?” “操,谁特么把电闸关了,吓死老子了,赶紧拿蜡烛去啊!” 温婷听到付红梅的声音,这才意识到我不是她妈妈,甩开我的手便往外跑。 可她的眼睛看不见,竟从二楼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扑通——” 我一脸惨不忍睹的望向龙冥渊,“他们这是怎么了?” 龙冥渊音调冷冷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温度,“达哈苏碎了自己的魂魄,一身戾气无处安放,自会寻找生前害他之人,附着在他的身体上,直至消亡。” 那温家人岂不是现成的活靶子! 我咽了下口水,“那他们被戾气附体后,会怎么样?” “会先丧失五感,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戾气会把他们的耳鼻喉眼全部遮住,然后身体从外向内逐渐溃烂……总之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龙冥渊云淡风轻地说道。 我寻思着,你那语气听上去可一点都不痛苦,还挺愉悦的…… 温家人这时也发现了不对,在客厅中乱作一团。 “婷婷你怎么了啊?”付红梅眼睛也被戾气化成的手遮住,她在黑暗的视线里不停向前摸索。 结果却一脚踩到趴在地板上的温婷,被她绊倒,两人重重砸在了一起。 “啊,好痛……”遍体鳞伤的温婷发出微弱地声调。 温有才不停揉着眼睛,可他越用力,那只鬼手便捂得越紧,几乎要把他眼球都给挤了出来。 “艹,都别几把嚎了,电表箱在哪呢?”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撞上了餐桌,婚宴几乎没动过几口的菜肴淋了他满身。 满地残羹碎渣,一片狼藉。 混乱中,龙冥渊不动声色的启唇,“走吧,一切都结束了。” 我点点头。 以前我始终不相信‘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现在温家人打破了我的观念,他们自食恶果,无药可救。 我拿着那份断绝协议书,与龙冥渊并肩离开温家别墅。 - 三月初三。 天际露出鱼肚白,远处重峦叠嶂的雪山上已有绿意冒头,大兴安岭终于迎来了它的春天。 昨晚我们回到守龙村的时候已是下半夜,我囫囵着睡了两小时便起床收拾行李,准备今天出发回省城。 龙冥渊见我里里外外的忙活,似是想不通女孩子的东西为什么会这么多。 我询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他摇了摇头,“我的东西可以随身收纳,如果缺什么,阿念会想办法让水族给我送过来,你不必管我。” “那好。”我埋头继续叠衣服。 忽然,塔娜送我的那本小说从行李箱里掉落出来。 我屏气敛息,想趁龙冥渊不注意尽快把它收起来。 可龙冥渊眼神太好,长指率先从地上将它捡起,用那醇如清酒的嗓音念道,“霸道总裁爱上我……你还喜欢看这个?”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装死! 他看到我的反应,眉梢微挑,随手打开翻了翻里面的内容,然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没收了。” 一道白光闪过,那本书从他手中凭空消失,被他收入随身储物的乾坤囊中。 “哎,别……”我伸出尔康手,想说那是塔娜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这就给收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龙冥渊却误以为我对那本书非常惋惜,声线又冷又厉,“少看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说罢,拂袖而去。 - 收拾好行李后,我从卧室里走出来,期期艾艾地对他说道,“龙冥渊,我有几件事想跟你商量。” 龙冥渊又坐在院子里擦他的琴弦,抬眸凉凉的扫了我一眼,面容如冰川冻雪,显然还没从震碎三观的打击中缓过来。 不知他刚才是翻到了蜡烛play那一章,还是3p那一章,怎么火气这么大呢…… 我没敢再抬头看他的脸色,讪讪一笑,“明天到了省城,我要先去租房子,接下来的日子里得麻烦你帮我照看下奶奶。 她很省心的……你看她现在这副样子,不用管她吃喝拉撒,只需隔三差五给她活动活动肢体,别让她关节坏死就行。” 龙冥渊拧眉,“你要去做什么?” “我白天呢,要去上课。晚上老师抽查的时候需要回寝室,周末的话,还要去兼职打工。”我如实说道。 龙冥渊似是不解,“你为何还要打工?” 上次在龙宫里看到他那一屋子古琴,就知道他是个养尊处优,不会为钱发愁的太子爷,可我不一样啊! 于是我掰开手指给他算账,“你看啊,我一年学杂费七千块,寝室费八百块,还有吃饭买资料书等等…… 现在又要租房子,在省城租一间离我们大学近的两室一厅,每个月起码要一千五百块。 啊……这么算下来,我感觉打一份工可能还不够,起码得打两份!” 龙冥渊闻言,眉头却拧得很紧,“你一直都自己打工赚钱吗?” 我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奶奶身为一个吃低保的老人家,把我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光靠她卖山货那点儿钱是供不起我大学所需开销的。 我从高考后便一直在打工赚钱,除了寒假会回家看望奶奶,暑假基本都在外面干活。 有的时候去奶茶店卖奶茶,有的时候去咖啡厅当服务生。 赚的不多,但也能覆盖掉我的学杂费和日常开销,甚至过年时还能给奶奶买两套新衣服。 像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了两年,早都习惯啦!” 龙冥渊被长睫覆盖的眸中闪过一抹不明的情绪,从口袋里拿出一粒鹌鹑蛋那么大的紫色珍珠,把它交给了我,“这个够你租房子了吗?” 我目瞪口呆的接过,放在掌心里颠了颠,“这都够我租二十年的房子了!” 龙冥渊没什么情绪的点点头,“那你便拿去卖掉,以后不要再打工了。” “那不行,你是来我家做客的,哪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我连忙摆手。 龙冥渊听到我说他是‘客人’,清晰精致的下颌线比平时收得更紧,不愉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我十分不解,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他又不承认我俩的婚姻关系,我也不是他要娶的那个人,没名没分的住在一起,哪好意思再花他的钱! 第九十九章 “整个龙宫都是你的,还跟我计较这些做什么?”龙冥渊的声调很轻,仔细听起来却有一丝别扭。 我心跳一漏,他这是啥意思? 龙冥渊并不解释刚才的话,而是淡声道,“我之前说过,你命格极为贵重,只要能平安渡过今年,以后都不会缺钱。 你想赚钱不必急于一时,现在要做的是完成学业,顺便找回你奶奶的魂魄。至于钱,你可以随时朝我要。” 我张了张口,正准备拒绝呢,却被他无情打断。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回头你有钱了再还不迟。反正像这种成色的珍珠,龙宫里多的是。” 我微微一笑,跟我俩炫富是吧! 是,你家地板缝里都能抠出俩珍珠来,你肯定不缺…… 不过龙冥渊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奶奶的魂魄,打工会占据我所有的业余时间。 还是别打肿脸充胖子,先朝他借一点吧,大不了以后加利息还。 万一我没活过今年就嘎了呢,那龙冥渊岂不是亏大了? 呸呸呸,我不能这么想,太不吉利了! 一切准备就绪,结果在交通工具上犯了愁。 从我家到省城只有k字头的火车,要坐将近十四个小时,还不包括去车站的时间。 我自己平时折腾惯了,没在意过这些,可奶奶现在的身体状态不方便坐火车。 要是安检人员发现我奶奶连呼吸都没了,还不得把他们当场吓尿裤子啊! 龙冥渊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说会有车来接我们,让我不要担心。 我浅浅的好奇了下。 半小时后,一辆车身流畅而典雅的迈巴赫s450停在了我家院门外。 阿念毕恭毕敬的从驾驶室走下来,一手捂在胸前,对我施了个水族的礼,“林女士,请上车。” 我愕然地看着他,“你们水族还干滴滴专车的业务嘛?” 阿念微笑道,“这辆车归龙宫所有,是水族们在人界外出时的代步工具,当然,这些全都是龙王殿下的产业。 林女士,这辆车您还满意吗?如果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换奔驰、宝马和劳斯莱斯……” “不用了,这个就挺好的。”我连忙道。 心里暗戳戳的想,等进了市区,一定不能让阿念把车停在我学校门口,否则我申请的贫困生补助就要泡汤了。 阿念帮我把行李和奶奶抱到了车上,我刚要关车门,隔壁的王婶和赵勤两口子跑了出来。 “小鹿,等等啊!” 王婶往我怀里塞了一堆自己烙的饼,腌的桔梗、地环和萝卜条,让我带在路上吃。 甚至特意翻了翻我包里有没有多余地方,还想把刚腌好的酸菜给我装上一颗。 我哭笑不得的制止,“王婶,够了,这都够我吃一个月的了。” 王婶的举动让我有些奇怪。 除了我刚考上大学那年第一次离家,她给我带了一堆日用品,后面我再返校,她只叮嘱我路上要注意安全,再没给我拿过东西。 这次突然变得这么热情,给我都整麻爪了。 王婶拉着我的手,竟摸起泪来,“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小鹿这次离开家,我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念叨,让我多看看你吧,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我的笑容凝固在嘴角,龙冥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气氛冷得几乎要把人冻结。 王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呸了几声,“婶儿最近睡多了,脑子有点发昏,小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我尴尬的笑笑,“没事,王婶,明年过年我再回来看你。” 说完,逃也似的钻进车厢。 胸膛仍在起伏不定,难以平息。 难道就连王婶这种普通人,都能感觉到我将不久于世了吗? 那我是不是浑身上下都在冒着将死的气息? “龙冥渊,我……”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他冷声截断。 “别胡思乱想!” 我抱着奶奶坐在宽大的后座,龙冥渊则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从我的视角里看到他侧脸轮廓凌厉分明,眉眼间戾气涌现,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去拿琴拍死王婶…… 我乖乖闭上嘴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辆启动,逐渐驶离家乡。 - 到达省城收费路口已是凌晨一点多钟,现在去找房子显然行不通,只能在市中心找个酒店先住下。 车窗外的路灯昏黄,照彻整条高速公路,似银河落水,漆黑的午夜被光晕渲染的格外朦胧。 阿念的车没办etc,只能去人工缴费窗,可能最近是返校高峰期,这个点路口都有车辆都在排队。 我在路上已经睡过一觉,现在精神了许多,漫不经心地伸头看向前方的车屁股,寻思着啥时候能排到我们。 结果这一看不要紧,我顿时被吓清醒了。 前面那辆大众车后座里,趴着三个纸人,一男一女,中间还有个梳丫鬟头的小女孩。 一家三口啊…… 这扎纸的手艺堪称一绝,和我在山里遇到的纸人老姐有得一拼,那真叫活灵活现。 要不是脸蛋子上那俩大腮红,我还以为是这家人都有病,怎么齐刷刷的趴在后车窗上。 瞅我干啥! 前面那辆车很快开到了缴费窗口,从驾驶室里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体毛浓密,腕上还有一块江诗丹顿入门级别的手表,明显是个大活人。 这让我稍稍缓了口气。 那辆大众缴完费,一脚油门开进了市区。 可我看到后座上那三个纸人集体向我挥手告别,脸上还露出阴恻恻的微笑,耳边仿佛能听见它们‘桀桀’的笑声。 “别看。”龙冥渊冰冷的长指轻轻掰过我的脸,让我朝另一边的树丛望去。 我乖乖转头,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这时,我们的车也开到了收费站。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微胖,戴着比瓶底还厚的眼镜,打着哈欠为我们找零。 谁知她突然惊叫出声,“谁这么缺德啊,拿冥币糊弄我!” 我探头一看,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张印有玉皇大帝头像的百元大钞。 粉红色的,这大晚上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辨认出来。 第一百整章 “我明明过验钞机了呀,机器怎么没有反应,难道是验钞机坏了?”那工作人员纳闷道。 我们的车已经开走,工作人员还在那里骂骂咧咧,“等我回头看监控的,非得抓到是哪个孙子不当人,这大晚上的,太缺德了!” 我问龙冥渊,“刚才那辆车是怎么回事啊?” “夜路走多了,拉上几个脏东西很正常。”他语调冷淡。 “纸人一般是不点睛的,刚才那三个纸人被画上了眼睛,你与它们对视,便会看到一些幻象,所以让你闭眼。” “它们不是来找我的吧?”我怯怯地握住了奶奶的手,即便她现在是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却也能给我几分安慰。 龙冥渊沉吟道,“不好说,或许是看到我在你身旁,它们不敢轻易下手。” 我现在总算理解了,龙冥泽说随着我血液的觉醒,来找我脏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那以后我家门口是不是都站不下了,排着队来索我的命? 推开门,一走廊全是鬼……那画面真是想想都让人瘆得慌。 进入市区,冰城的繁华只有在夜晚才能体现出来,中央大街灯火通明,松花江畔霓虹闪烁。 阿念把车停在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为我们办理了入住,并细心的把奶奶背到了房间中。 走的时候还交给龙冥渊一张身份证和一部智能手机,简单教会了他该如何使用。 我看着他那张崭新的身份证,上面的头像与龙冥渊本人极为相似,可身份信息却是另外一个人。 忍不住问道,“这假证是从哪弄的?” 阿念淡淡一笑,“林女士,这不是假证,人界有个专门管理灵异事件单位,名叫玄门。所有涉足人界的妖魔鬼怪都需要在玄门登记备案,否则会被玄门派出的玄师悬赏追杀。 这张证件里面含有芯片,有了它便可以在人间畅通无阻,住酒店,买机票等等都能使用。” 我眼睛一亮,赞叹道,“哇,是谁想出这么好的主意啊?” 正好我在担心该怎么藏匿龙冥渊的身份,没想到最棘手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所有妖族的证件都是现任玄门副主任沈云舒亲手签发的,据说她的丈夫也是妖族,并且还是个活了很久的大妖。 她为了能和丈夫像寻常人一样领证结婚,特地提出了这个方案,推行了很久才成功落地。 拉近了人与妖族的距离,为妖族出行减少了很多麻烦,我们也很感念她。”阿念诚恳的说道。 我怔了下,没想到这个叫沈云舒的推行妖族身份证,竟是为了与自己的妖族丈夫领证结婚,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不过…… 我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我的妈呀,是谁给龙冥渊起的名字啊?龙铁蛋!哈哈哈……” ‘龙铁蛋’沉着脸,没说什么,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张身份证。 不会吧……难道这个名字真是龙冥渊自己取的? 阿念抿着唇,似也在极力忍笑,“那个……我去玄门登记的时候,沈云舒女士的丈夫也在,他看到殿下的鳞片,冷哼了一声,说: ‘龙冥渊,他竟然还活着!这生命力真是比钢铁还顽强啊……那就给他证件登记铁蛋两个字好了,我看和他非常般配!’” 龙冥渊闭了闭眼,语调里莫名含着些许杀意。 “冷玄霄——” 很好,我总算明白那个冷玄霄的,为什么能成龙冥渊的毕生宿敌了…… - 现在是开学旺季,这家酒店的总统套房和三人间都被开光了,只剩下豪华标间。 我将奶奶放到另一张床上去,准备和龙冥渊挤一挤。 龙冥渊却以不能打扰我休息为由,坐到了我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 那张冷情寡欲的脸没有丝毫表情,从乾坤囊中拿出了塔娜送我的那本小说《霸道总裁爱上我》,漫不经心的翻看起来。 我默默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房间里凝聚着诡异的气氛。 此时,这间房同住着一位萨满,一位妙龄少女,还有一条……看小黄文的龙。 这是什么离谱的组合! 龙冥渊察觉到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薄唇勾起戏谑的弧度,“是那三个纸人吓得你睡不着吗?用不用我给你讲一讲这书上的内容,助你催眠。” “不……不用了,谢谢啊!”我尴尬假笑。 龙冥渊眼底拂过一抹哂笑,抬手关灯。 视线一片黑暗,我听到他在耳边轻声道,“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他的话仿佛一剂安心宁神的良药,驱散了我对未知的恐惧,缓缓合上眼睛,沉入深眠。 - 我从柔软的被子里醒来,视线漫无目的转了一圈,发现龙冥渊并不在房间。 而我该死的听力又开始发作,龙冥渊那清冽的嗓音在隔壁房间中响起。 “你确定,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华山之巅?” 阿念郑重说道,“龙王殿下,我不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向您汇报,消息绝对准确无误,两个星期前,有妖族称在华山上见到了她。” 龙冥渊沉声道,“我知道了。” “龙王殿下,我们是否现在就动身?”阿念追问。 龙冥渊那头似乎迟疑了许久,“我先去安排一下,你在这里等着。” 随后,便是龙冥渊推门而出的脚步声。 我立刻躺回枕上,阖眸假装熟睡。 大脑却飞速旋转,阿念找到了天女魃的踪迹,那龙冥渊是要来向我辞行吗? 门锁‘咔哒’一声开启。 龙冥渊那颀长如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踱到我床前,“睡醒了还要赖床?” 我:“……” “你刚才做什么去了?”我支起上半身,拢着被子问道。 “有点事去和阿念商量。”龙冥渊的神色里露出一丝顾虑和犹豫。 半晌后,他开口,“小鹿,我可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先去找到房子住下来,安顿好你奶奶,然后回学校去上课。” 我愣怔地凝视着他,“那你还会回来吗?” 龙冥渊甚是不解,“你为何这样问?” 听他这样讲,我稍稍放心了些,浅笑着摇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第一百零一章 他深深地望着我,眸色渐沉,最终抿唇说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切记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不要在夜里出门。 你现在学会了奇门遁甲之术,遇上昨晚那种纸人能够轻易应对。 但若是遇上道行高深的鬼怪,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召唤我,听见了吗?” “你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人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我乖乖说道,不想让他出去寻找天女魃,还要为我担心。 龙冥渊似是喟叹了下,视线里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嗓音极低,“有时候,真想让你变回以前的模样,这样就能把你带在身边了。” 我眨眨眼,有点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他真的是去追阔别了千年的心上人吗? 带我这么一只八百瓦电灯泡不嫌晃眼? 龙冥渊很快将情绪收敛,匆匆撂下一句,“等我回来。” 旋即,开启缩地成寸,柔光将他的轮廓冲淡,消失在酒店的客房里。 他前脚刚走,阿念后脚便敲响了我的房门,“林女士,我能进去吗?” 我回过神,朗声应道,“进来吧。” 阿念手里提着一袋我爱吃的小笼包,还有一杯甜豆浆,毕恭毕敬说道,“林女士,这是龙王殿下嘱托我为您买的早餐。” 我纳闷,“你不是要陪龙冥渊一起去找那什么天女魃吗?” 阿念一愣,以为是龙冥渊跟我说的,解释道,“是的,但龙王殿下让我先留下来,等您这边找到合适的房子,帮您搬完家再过去与殿下会合。” 我没有推辞,因为奶奶现在的情况,我身边的确需要个人来搭把手。 吃过早饭,我先去大学城附近那些小区找房源。 看了几套后,我发现今年的租房价格比往年涨了好多。 那些中介说,是因为省城最近旅游业搞得好,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来旅居。 像大学城附近这种交通便利,又有商业街和网红店的小区,都被那些来旅居的人把房租给抬起来了。 现在二室一厅这个户型的房价,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尔滨啊,你让我感到陌生。 因为我真的哈不出来了! 不是我抠,但是这钱花实在冤枉,况且又不是我自己的钱,我实在不好意思装大款挥霍,只得先回学校报到,争取下午再多跑几个小区看一看。 阔别两个多月,回到熟悉的寝室,我把床单被褥全换了一遍。 江佩雯和塔娜拎着外卖从门口进来,见到我欣喜若狂,扑上来给了我一个熊抱。 “小鹿,你今天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早知道就帮你带份饭了。” 我淡淡一笑,“没关系,我吃过饭了。” 塔娜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我,“小鹿,一个寒假不见,我发现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要说出跟王婶类似的话来。 结果她却指着我说,“你是不是胖了?” “对……”我松了口气,点头附和。 龙冥渊天天做好吃的,像喂猪一样喂我,能不胖吗! 塔娜晃了晃脑袋,得意洋洋道,“嘿嘿,我这个寒假瘦了五斤,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腰看上去细了一圈?” 这时,寝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入目的却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那女孩白白净净,非常瘦小,撑死也就八十多斤,还有些驼背,表情里皆是怯懦和对未知环境的恐慌。 宿管大妈从她的身后走了出来,低头拿着本子查看,“304寝室是只有你们三个人住吗,都来齐了?” 我点点头,“因为有个同学大一报到的时候换了专业,所以我们寝一直都是三个人住的,都到齐了。” 宿管大妈推了推面前那个女孩子的肩膀,随口说道,“这个小姑娘以后就住你们寝室了,她是隔壁经管学院的,你们把她床铺上的东西收一收。” 我们三人飞快对视了一眼。 塔娜不想中途再加一个人进来,打扰我们三个人的小团体,不情愿的嘟囔道,“她们经管学院的宿舍不是有空调吗?条件那么好,干嘛还过来跟我们挤这没空调的宿舍啊!” 宿管大妈没理会她的抱怨,把钥匙分给了那个女孩子后便走了。 那女孩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瞅着我们,嘴唇都几乎咬出血来。 她要睡的那张床被我们堆满了杂物,我等了片刻,她还是没有开口,我便主动爬到上铺去给收拾东西。 塔娜想要阻拦我,被我用眼神制止。 收拾完后,我对那女孩说道,“上铺两年没人睡了,落了很多灰,你自己找块麻布擦一下吧。” 女孩感激的看了我一眼,“谢谢。” 塔娜撇了撇嘴,打开外卖盒子,喊我们一起来吃炸鸡,随口聊起她寒假回内蒙古发生的趣事。 那个女孩从始至终没有搭过话,无论是拿行李还是放东西的动作都非常轻,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刻意针对的环境。 我拿出王婶塞的松花肠,分给塔娜和江佩雯,见她一个人默默站在角落里,便把饭盒递了过去,“你吃不吃?” 女孩受宠若惊的摆摆手,“不……我不吃,谢谢了。” 塔娜奚落了句,“呦,还挺不合群的呢,怪不得被赶了出来!” 女孩低垂着脑袋,两侧的鬓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听到塔娜的言语,既不反驳也不恼怒。 我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塔娜一下,示意她少说两句。 “你叫什么名字啊?”江佩雯问她。 女孩茫然地回答,“我叫张莹莹。” “吃过午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从老家带了点鸭脖,你要不要一起尝尝?”江佩雯友善的向她伸出手。 女孩却仍是摇头。 塔娜的白眼简直都要翻到天花板上了,转头对我说道,“小鹿,你刚才说这学期要搬出去住,那你找到房子了吗?” “别提了,不是大冤种真交不了这个房租。”我毫无形象的嗦着鸭掌,一脸生无可恋。 塔娜她们都知道我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毕竟我可以申领最高那档的贫困补助金,知道我对向来勤俭节约,连新衣服都很少买。 “宿舍那么便宜,你为啥非要搬出去住啊?”她对此颇为不解,“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我的确没有男朋友。 但我有一个亲过、抱过、睡过、还拜过天地,就是不肯承认关系的老公算不算? 第一百零二章 我只得敷衍道,“是我奶奶生了重病,我把她从大兴安岭的林区接了过来,需要租间房子照顾她。” 她们了然的点点头。 角落里的张莹莹对我投来一抹异样的眼光,似是不解,更像是鄙夷。 张莹莹发现我在看她,又迅速别开视线。 “这两年尔滨火了,旅游业把房租价格都给整飘了!我爸开车送我上学,本来也想在附近租个房子,留下来陪我俩月。结果打听了一圈价格,连夜开车跑出八百里地。”塔娜唏嘘道。 江佩雯却若有所思,“我认识一个叔叔,他家孩子比我们小一届,是我们学弟,他家里正好有一套闲置房子出租。 我那天看朋友圈,觉得价格还蛮划算的,位置就在咱们学校附近,也不知道租出去了没有?” “多少钱?”我的问题非常现实。 “两室一厅,一千五一个月。”江佩雯道。 我眼睛蓦地亮了,“佩雯,你能帮我联系一下那个叔叔,问问房子还在不?” 江佩雯道,“好,我这就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少顷,她打完电话从走廊回来,“房子还在,你现在要去看吗?” 我激动的起身,“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吧,这么实惠的价格被人抢了可就糟了!” 路上江佩雯告诉我,那位叔叔姓安,是她爸的朋友,在市里开了很多家连锁饺子馆。 我们站在饺子馆的门口等了两分钟,一个穿着夹克棉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近乎于没有,腋下夹着个小包,面容有些憔悴。 他用审视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是你要租房子对吧?” 我点点头。 “安叔叔,小鹿是我的室友,既然都是熟人了,您给便宜点呗?”江佩雯假装热络道。 那个姓安的中年人爽快答应,“成,反正那房子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女学生爱干净,租给你们我也省心。” 他说着,领我们往小区里面走,我在他身后拉住江佩雯的衣角,悄悄问道,“你这叔叔真的靠谱吗?” 江佩雯放低了音量,“这点你放心,安叔叔和我爸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不可能骗我。” 我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这个安叔叔给我的感觉很是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 从他多家连锁的饺子馆来看,倒不像是缺钱的人,那为何要如此低价把房子租出去呢? “你说他儿子也是咱们学校的,叫什么名字啊?”我问。 “安言昊。” 我震惊,“是他!” 江佩雯诧异地看着我,“对啊,你认识吗?” 我当然认识,化成灰都认识! 安叔叔听到我们在背后讨论他儿子,扭头问道,“你们在聊我家言昊?这位同学你跟他关系好吗?” 我皮笑肉不笑,抢在了江佩雯之前开口,“没关系!就算有关系也是债务关系!您儿子开学军训的时候在食堂打饭,为了跟我抢座,把菜汤全洒在了我衣服上。 我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只能扔了,后来他一看见我撒丫子就跑,我追都追不上! 就当是陪我那件衣服,这房子是不是还能再便宜点钱?” 江佩雯目瞪口呆。 安叔叔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恩怨情仇,尴尬地笑了笑,“那啥,我家那小子的确有点毛手毛脚,你别往心里去。这房子你要是真看上了,我把水费给你免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那间房子门口,安叔叔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从玄关透过来的光让我眼前一亮。 我原本以为低于市场价的房子,肯定是那种一楼、朝北、又阴又潮的老破小,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想到这间房子不仅采光非常好,双卧室都朝南,阳台还有个大落地窗,卫生也很干净。 连江佩雯都偷偷朝我点头,认为这房子不错。 我留了个心眼,掏出罗盘在每间房里巡视。 如果这房子风水上有问题,或是凶宅,死过人之类的,罗盘一会告诉我。 安叔叔见我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大惊失色,绷直了身子说道,“你……你是法师吗?” 我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爱好点玄学风水,您千万别误会。” 安叔叔怔怔地看我手拿罗盘,把所有房间晃了一圈,连边角都没放过。 他的神色莫名有些紧张,“怎么样?” 罗盘毫无反应,说明这房子没什么问题。 我欲言又止,“我觉得……” 安叔叔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泛着油光的细汗,被我细心观察到。 我挑了挑眉,“安叔叔,你很热吗?” 他连忙抬手擦干,干笑了两声,“是,这房子地暖挺足的。” “我觉得这房子里的家具有点老旧了,能把物业费和采暖费也一起包了吗?”我诚恳的问道。 安叔叔明显松了口气,“当然没问题!” “押一付三是吗?那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 安叔叔见我如此爽快,从包中拿出合同,在左下角署名那里写下安韦博三个字,后面还有一串手机号。 我仔细确认了一遍合同上的条款,并按下手印。 安韦博把钥匙交给了我,随口说道,“你是一个人住吧?晚上回来记得锁好门,注意安全。” 我笑眯眯地把合同收起来,“不是一个人住呢,我和奶奶一起住,还有我的男朋友。” 江佩雯陡然睁大了眼睛,“你哪来的……” 我偷偷掐了她大腿一把,使她未说完的话断在口中。 安韦博听了之后脸色大变,眼底浮现出惊慌,立马改口,“你……你要住三个人?那不行!这房子我不租了,我把钱退给你!” 我已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唇角微扬,“可以啊。不过安叔叔,按照合同上的条款,您需要赔偿我百分之五十的违约金,我刚才一共付给了您五千六百块,您得在这个基础上再给我两千八。” 江佩雯直接傻眼了,从未见过我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人。 “你!”安韦博气得鼻孔直冒粗气,深深地睨了我一眼,眸中闪过一抹阴戾的光,“算了,你想租就租吧!” 说完,夹着包灰溜溜地走了。 第一百零三章 江佩雯甚是不解,“小鹿,你刚才这是……” 我眯起双眸,不咸不淡的说道,“佩雯,你可以跟我说说,这位安叔叔和你爸爸是什么关系吗?” 江佩雯似乎也觉得刚才安韦博的态度不正常,秀眉微颦,“我家祖上有点积蓄,给后代留下很多古董器具和摆件。 安叔叔平日里喜欢倒腾一些古玩,早些时候去我们村子收购,一来二去和我爸也就熟络起来了。 以前安叔叔总带着安言昊来我家里做客,因我家的院子大,空房多,那时候他们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大人们在里屋喝酒打牌,我和安言昊便在院子里观鱼听雨。 后来,我考到省城,还是安叔叔去机场接的我,送我报到,还忙前忙后的帮我搬东西,买日用品。 放假的时候安叔叔还会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客,我还给安言昊当过一年的免费家教呢! 再后来,安言昊也考上了这所大学,跟我是同一专业。” 我打趣道,“哦,原来是青梅竹马啊!” 江佩雯脸颊一红,连忙岔开话题,“那这房子,你还租吗?” “租啊,当然要租!”我满不在乎的说,“除了这间,难道咱们学校附近还有比这更便宜的房子吗!” 既然江佩雯和安韦博关系那么好,我肯定不能当她的面多嘴。 再说,这房子又没有问题,就算有问题,也是人有问题…… 鬼我现在都快免疫了,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安韦博要是想来抢我的命,先问问我门口那些排长队的妖魔鬼怪答不答应吧! 当天下午,我联系阿念退房,让他帮把奶奶送到这个地址来。 进门时,我特意让阿念用灵力试探了下这间房子,他的回答跟我料想的一样。 “林女士,这间房子没有任何问题,您可以放心入住。但为了安全起见,建议您在门口布下阵法,这样可以抵挡一些道行低微的邪祟。” 我点点头,“好的,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阿念躬身道,“林女士,您这边如果不再需要我的帮忙,我得动身去找龙王殿下了。” “你快去吧,我这边都已经安置妥当了。”我道。 阿念移步想走,蓦地想到了什么。 掌心摊开,凝出一个玻璃鱼缸,里面游动着一条很好看的红色小锦鲤。 “这只锦鲤是龙王殿下前些日子随手救下来的,龙王殿下算出它命里有跃龙门的潜质,便点化了它一下,给它开了灵智。 之前龙王殿下让它跟着我,但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路途遥远,不适合带它,能不能烦请您帮龙王殿下照看几日?” 我伸手接过鱼缸,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需要喂它吃东西吗?” “普通的鱼食就可以。” 阿念说完,身影淡化在空气里,“告辞了,林女士。” 送走阿念后,我把那只鱼缸放到电视柜上,用指尖敲了敲鱼缸,吸引那条小锦鲤的注意。 “阿念说,龙冥渊已经给你开了智,那你叫什么呀?”我浅笑着问道,想跟它培养培养感情。 谁知那条小锦鲤理都不理我,瞪着圆鼓鼓的大眼睛,调头游走。 切,还挺高冷! 我将奶奶抱到主卧的床上,刚要起身去做饭,余光突然瞥见奶奶的右手抽搐起来,食指微微动了动。 这令我又惊又喜,奶奶维持活死人的状态已经一个月了,期间里她和死尸全无两样。 可现在她的手竟然在动,这是不是有变好的征兆? 莫非奶奶的魂魄回来了? 我扑到奶奶床前,握住她不停抽搐的右手,热泪哽在喉间,呜咽道,“奶奶,你醒了吗?” 奶奶除了手指痉挛外,毫无反应。 过了几分钟,我见她仍没有任何意识,死灰复燃的心再次拔凉。 我点开百度搜索,医生说这种现象叫做脊髓释放,人死后脊髓运动神经还存在,会发生无意识的抽动表现。 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 我给自己煮了碗挂面,简单解决了晚餐。 吃饱喝足,我往鱼缸里撒了把鱼食,尝试跟小锦鲤对话,“你真的不理我啊?好歹我跟你主人也是同居关系,你这样子让我很难办的!” 小锦鲤:“咕噜噜噜噜……” 水面浮起一串小泡泡。 我:“……” 行叭,真不愧是龙冥渊钦点的鱼,跟他一个德行。 遇上不想搭理的人,三棍子敲不出来一个闷屁! 今晚是我第一次在新租的房子里睡觉,我以为自己会择床,奇怪的是我入睡非常快,并且陷入了无边梦魇…… 梦里,我身处在一条黑暗又阴森的走廊上,鼻腔内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这是什么阴间地图,像医院又像监牢。 厚重的铁门将两边的屋子一间间隔开,泥灰色的墙壁上布满血痕和污渍,只在头顶留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比地狱还让人压抑。 我踮起脚尖朝里望去,看到泥地上躺着几个身穿民国服装的男人,他们瘦骨嶙峋,遍体鳞伤,几乎奄奄一息,甚至不能确定是否还活着。 这时我才意识到,梦里的年代并非现实,更像是民国时期。 我沿着那条漆黑的走廊继续前行,查看了好多间类似牢房的屋子,发现里面全部关满了人。 男女老少,不分年龄,连几个月的婴儿都有!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陡然,我驻足在一间牢门前,不是我不想继续走,而是我走不动了…… 熟悉的鬼压床体验又来了! 我像被人点穴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牢房对面,除了眼睛还可以四处梭巡,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走廊的尽头,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从外形来看应该男性。 他们步履匆匆,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光线笼罩在他们背后,我看不清那些人的容貌,只能看到他们头上戴着军队所用的绿色帽子。 这些是军人? 可为何又要穿医生的服装? 他们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那间牢房的门口,用钥匙打开了铁锁,暴力从里面拽了一个年轻男人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那个被擒住双手的男人也就二十岁左右,即便已经瘦成了皮包骨,还是能从那周正的五官中辨认出清俊的面容。 他被那些身穿白大褂的人带走,朝尽头那间类似手术室的屋子里拖去。 当那走廊尽头那两扇大门开启,一团刺眼的白光从里面射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个男人朝我伸出手,嘴里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喊。 “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能被他们抓走,我还有心愿未了,不……” 第一百零四章 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军人拖进了门里。 两扇大门‘嘭’地一声关上,我瞬间惊醒,直直从床上坐了起来。 衣服被冷汗浸透,身上粘乎乎的,给人感觉格外真实。 我看了眼枕边的手机,凌晨五点钟。 窗外还一片灰蒙蒙,不见日头升起。 我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自己为何会梦到与现实毫无关联的东西,更不知这个梦是要表达些什么。 龙冥渊说过,能够出现在我梦里的东西都是魑魅魍魉,难道是那个年轻男子在通过梦魇的方式向我求救? 可他显然已经……嘎了呀! 我还能怎么救他,念大悲咒为他超度吗? 想到这里,我决定请教一下目前这屋里仅存的修道之鱼。 可当我来到那个鱼缸前,傻眼了…… 或许是我昨晚鱼食放多了的原因,那条红色的小锦鲤肚皮朝上,一动不动地飘在水面上,已死去多时了。 它身旁还浮着一些没吃完的鱼食,很明显,撑死的! 完犊子了,我把龙冥渊点化的宠物鱼给撑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抓耳挠腮,一时想不出主意。 算了,还是先等龙冥渊回来再说,他那么神通广大,肯定会有办法的……吧? 我内心愧疚到极点,在鱼缸旁边点了三柱清香,逃也似的离开了出租房。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上课,老师在讲本学期的课程安排计划,我因睡眠不足开始走神。 一会儿想昨晚那个离奇古怪的梦,一会儿想龙冥渊回来我该怎么跟他解释。 也不知道他找着天女魃没有? 曾经我还幻想着,如果我那劳什子血脉这辈子都觉醒不了,那龙冥渊岂不是得被迫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现在知道了有天女魃这么个人的存在,一切幻想都沦为泡沫。 等我平安渡过劫难,龙冥渊肯定会和天女魃一起走了,毕竟……他找了她那么多年。 可我们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我想不通,于是询问阅遍言情小说无敌手的塔娜,“你说,如果有个男人和你拥抱、接吻,连那种事情都做过了,但他却不想和你长相厮守,这意味着什么?” 塔娜正用手机偷偷看小说,头不抬眼不睁的说,“这还用问,不想负责呗。” 我停顿了下,纠结道,“可是他们已经结婚了啊!” 塔娜面无表情,“那就是他想出轨。” “可是他身边没有其他女性。” “那就是他想出柜。” …… “这个可能性也不大,他们之间有过两次,可以确认,他是能对女性……那个啥的。但两次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发生关系的!”我小声解释道。 塔娜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中了春药对吧?” 我点点头,耳朵不由自主有些发烫。 谁能想到我是个自带春药的体质,并且这春药还只对龙族有效,太色情了…… 塔娜放下手机,认真说道,“这个设定还挺带感的,小说名字叫什么?我也去看看!” 我嘴角抽了抽,“不是小说,是现实里发生的事!” 塔娜顿时没了兴趣,重新把头埋了回去,“不是小说还有什么好问的,这不就是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渣男吗,无聊!” “是挺无聊的……”我自嘲般的笑了笑,翻开新课本准备温习。 塔娜却忽然来了兴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是帮你朋友问的吗?” “你为啥不猜,是我本人呢?”我试探着问道。 塔娜不遗余力的嘲讽道,“算了吧,就你这清朝遗老,恨不得把自己拴在贞操链上,绝对做不出来婚前性行为这种事。还春药,还两次……要真是你,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我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枪。 “话说你刚搬了新家,我们今晚去你家里玩好不好?就当给你暖房了。”塔娜提议道。 我欣然同意,“好啊,那我放学去超市买点菜和丸子,晚上到我家里煮火锅吃。” “行,我这就给江佩雯发短信。”塔娜樱唇微绽。 我思考了下,“你把张莹莹也叫上吧,不然留她一个人在寝室里,多尴尬啊!” 塔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非得叫她干嘛呀,真扫兴!” “主要是她现在住在我们寝室,如果我们什么活动都不带她,被宿管阿姨知道会扣我们宿舍分的。” 我语重心长的劝道,“再说,她还要跟我们在一个屋檐底下相处两年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搞得那么僵硬也不好生活啊!不如趁这个机会,相互熟悉一下,免得以后闹矛盾。” 塔娜撅着嘴唇,百般不情愿,可还是听了我的,给张莹莹也发了条短信,邀请她来我家里做客。 放学后,我率先去超市买了两斤羊肉卷,还有蟹棒、鱼丸之类涮火锅吃的食物。 一切准备就绪,在微信群里喊了声让她们抓紧过来。 江佩雯已经来过一次,轻车熟路,带着塔娜和张莹莹上门。 张莹莹手里还提了一兜子水果,虽然只是普通的桔子和香蕉,但她能有这份心意,说明这个女孩心肠不坏,就是太过内向了点。 “谢谢。”我笑着接过。 江佩雯在走廊上停驻了许久,“咦,小鹿,你在家门口烧东西了吗?” 我诧异地抬起头,“没有啊!” 江佩雯指着门后的角落,疑惑道,“那这地上怎么有烧过纸的痕迹啊?”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角落里果然有一块燃烧过的灰烬,很小一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念昨天提醒了我,我在临睡前给大门设了个简单的驱邪阵,能够抵挡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莫非昨晚真有脏东西找了过来,想要进我的门? 地上这小撮纸屑,可能是被我法阵反杀后留下来的。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塔娜尖锐的音调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小鹿啊,你这条鱼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你怎么还把它放在这里啊!”她捧起电视柜上的玻璃鱼缸,满脸嫌弃,“屋子里温度这么高,再过一天就该发臭了,我帮你倒马桶里去,让它回归自然吧!” “不要!”我立刻伸出尔康手,把鱼缸从她怀里夺了回来,“万一它还没死透呢,万一它还能再活过来呢!” 塔娜看我的眼神宛如在看智障。 她沉默了良久,抬手去摸我的额头,“宝贝,你是什么时候疯的?” 第一百零五章 我呲牙一笑,抱着那鱼缸转身就跑,却险些和迎面而来的张莹莹撞个正着。 她慌慌张张从主卧里走出来,抬头见了我,仿佛被受到了惊吓,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一丝紧张感漫上心头,她该不会发现我奶奶身体有问题了吧? 我眯起眼眸审视着她,“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张莹莹的声线不自觉颤抖,说话结结巴巴,“没,没看见什么……” 她回避着我的视线,快速从我身旁路过。 我觉得她有些奇怪,回眸瞄了她一眼,然后抱着鱼缸来到奶奶的卧室。 奶奶好端端的平躺在床上,我为她盖着的薄被整洁如初,不像有人翻动过的样子。 若是不仔细观察的话,她现在的状态和睡着了没什么分别,十分安详。 我倒不怕张莹莹发现了奶奶的秘密,只是暂且不了解这个人的性格如何,怕她将此事到处乱说。 放下鱼缸,我从房间里走出来,江佩雯她们已经把火锅煮好,招呼我过去吃饭。 张莹莹的目光在空中与我短促相接,又飞快避开,显然不想与我交谈。 我装出没事人的样子坐到餐桌前,起开了几瓶可乐递给她们,随口问道,“莹莹你是哪里人啊?” 张莹莹的嗓音有些紧涩,“我,我祖籍是江西的。” 江佩雯调着芝麻酱,抬头接了句,“江西啊,可是听你说话一点口音都没有。” 张莹莹抿唇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了,几乎没怎么回去过,所以不会说家乡话。” 我了然的点点头。 塔娜吨吨吨喝光了一整瓶汽水,拿出寝室大姐头的做派,散漫说道,“虽然你的加入是个意外,但来都来了,我们也不能把你再赶出来! 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一起混吧,别总那么内向,显得好像很不合群似的。 今天这顿饭就当是迎新宴,304寝室欢迎你的加入。” 张莹莹受宠若惊的站起来,举着可乐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我……” 我见状,伸手把她拉回了凳子上,大大咧咧道,“哎呀咱们都是同学,那么紧张干什么,搞得我们跟逼你加入传销组织似的,放松一点!” 塔娜点头,“就是就是,咱们寝室的风格非常随意,只要你们不背着我偷偷卷,我是不会发火的。” 江佩雯斜了她一眼,往锅里下羊肉卷,“不知道期末是谁天不亮就往图书馆跑,嘴上说着不要偷偷卷,结果考试成绩一出来,羡煞旁人!” 塔娜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平时小说看太多,上课都没怎么听,再不努力复习的话只能挂科了!” 说到这里,塔娜更来劲了,扯着张莹莹的手臂激动道,“莹莹,你看小说吗?我这里有很多本好看的言情小说,送你一本啊?” 我把张莹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那些宝藏np小黄文你自己留着就好了,不要拿出来荼毒我们莹莹。” 塔娜伸手要掐我,被江佩雯拦住。 我们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张莹莹在如此和谐的氛围中,逐渐将警惕心放了下来。 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张莹莹居然还主动朝我挥了挥手,唇畔笑容浅浅,“拜拜,小鹿。” “明天见。” 刷完碗筷已经是十点钟。 其实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留她们在家里借宿一晚的,但我想到门口那撮莫名出现的纸屑,没敢让她们留下来。 万一真的有脏东西找上我,误伤了她们可怎么办。 今夜我没有在门外设下法阵,因为我想弄清楚,盯上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一连换了几个台都没有喜欢的节目,随便找了部电视剧看。 目的是为了消磨时间,防止自己打瞌睡。 子夜时分,电视上面还在播放着午夜剧场,我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昏昏欲睡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咚咚咚——’ 我瞬间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一瞧,面前的挂墙彩电竟出现一条一条的波浪形雪花纹,将演员的脸呈现得格外扭曲,连音响也跟着坏掉,发出‘滋滋——’的电波声。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嗓音,拖着悠长的调子从电视机里传来,“你为什么不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声音所处的背景极为空洞,仿佛是从阴森的地狱中飘荡而来,毫无情绪,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我浑身寒毛直竖,立刻过去把电视机关掉。 敲门声却陡然变得剧烈起来,颇有要把大门凿烂的架势。 ‘砰砰砰——’ 我掏出青铜罗盘,缓步朝门口走去。 可当我来到门边时,那诡异的敲门声竟戛然而止。 我眯起右眼,透过大门上的猫眼向外查看。 走廊上漆黑一片,只有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还亮着,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刚要离开,一只血色的瞳孔突然贴到外侧的猫眼上,与我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即便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也被这一幕吓得头皮发麻。 我转过身,背靠门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那振聋发聩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把我整个人震得都从门板上弹了起来。 我定了定神,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晚必须弄清楚外面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于是我鼓起勇气,再次眯起眼睛,看向猫眼。 走廊的灯蓦地亮了。 昏黄的廊灯照射下,一个身穿黑色寿衣,头戴瓜皮帽的男人出现在我门口,他抬起纸片般的袖子,一下一下敲着我家大门,动作僵硬如机械。 他的两只眼睛比血浆还鲜红,五官惟妙惟肖,做工无比精湛,可脸蛋子上那两团大腮红出卖了他。 这明显是个纸人! 最离奇的是,这纸人我曾见过,正是刚到省城那晚,收费站前面那辆车拉着的一家三口! 这不是巧了嘛…… 难道他们从那晚开始,就已经盯上我了? 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说明有几分道行。 我再三确认,外面只来了这个男纸人,没见着那晚的小丫头和女纸人。 这位暴躁老哥仍在不停捶着我家大门,比雪姨还要锲而不舍。 第一百零六章 我既已弄清楚他是个什么玩意,便快速转动手中罗盘,嘴里默念咒诀,“六癸临时干,天网四张散,雷震守门,妖邪尽斩!” 一张泛着紫光的符文在空气中凝结成巨大的法阵,我双指并拢,挥向门外。 法阵随之穿透了我家大门,凄厉的惨叫声从走廊里传来,很快便归于宁静。 “啊——” 我再次贴近猫眼,仔细查看,外面已没有了纸人的身影。 打完收工。 我把罗盘塞回口袋里,拍了拍手,上床睡觉。 心里无限感激龙冥渊教会了我法术,否则我现在只能傻傻地握着黑鳞,等他来救。 思及此处,我将黑鳞放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龙冥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我低声呢喃了句,浓重的困意来袭,使我沉沉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我感觉心口的黑鳞好像散发出一抹白色柔光,可惜我实在太困了,眼睛睁开了一道浅浅的缝隙,忽又睡了过去。 翌日,我出门去上课。 刚跨过门槛,发现走廊里又多一撮被烧焦的纸屑,正好出现在我的门口。 这多半就是昨晚那个被我用阵法烧毁的纸人老哥。 我回屋拿了扫帚和拖把,趁着物业的清洁人员来之前,将走廊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纸人老哥毁尸灭迹后,我斜睨了对门一眼。 他们家大门紧闭,好似对昨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说明那纸人敲门的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否则凭昨晚那堪比装修砸墙般的巨响,对门早都报警了。 只希望别因我的特殊体质,打扰到其他人的正常生活就好。 - 我准时来到教室里,摊开课本准备记笔记,坐在我旁边的塔娜一反常态,竟然不看小说了。 当然,她也没有听课,而是欲言又止的在我耳边说道,“小鹿,今天中午你先别去食堂吃饭,直接回寝室,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不解地问道,“有啥话不能在这说嘛?” “不行!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塔娜语气难得如此郑重。 我怔了怔,只得同意,“好。” 上完早课我没有去食堂吃饭,跟随塔娜一起回到寝室。 我坐到自己的床铺上,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搞什么啊?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还以为你要跟我告白呢!” 这时,江佩雯也从外面进来,并且反手锁上了门。 我见她们两人表情严肃,方才意识到不对,坐直了身体问道,“出什么事了?” 塔娜急切地开口,“你赶快看看你放在寝室里的东西有没有少?” 我大多数物品都已经搬到出租房里去了,宿舍只留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课本,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听塔娜这样说,我还是仔仔细细找了一圈,随后茫然道,“没有啊,都在这里了。” 江佩雯认真的瞅着我,“你确定吗?” 我点点头,“我确定。” 塔娜和江佩雯对视了一眼,表情讳莫如深。 见此情形,我大概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便问道,“你们都丢了什么东西?” 塔娜咬牙切齿道,“我新买的ipad,自己还没用热乎呢,就被人给偷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 即使我用不起,也知道ipad的价格并不便宜,三四千块钱,抵得上我半年的生活费了。 “佩雯你丢了什么?”我又问。 江佩雯抬眸,眼底流露出莫名的伤痛,“一只金戒指,款式很老旧了,但那戒指是我太奶奶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从她哀怨的语气里便能听出,这只金戒指对她很重要。 我叹了口气,“你们是怀疑莹莹吧?” 塔娜恨声道,“除了她还能有谁?我们在一起住了两年没有丢过任何东西,怎么她一来东西就丢了?亏我们还腾床位给她,还带她去你家玩,合着成引狼入室了!” “没凭没据的,咱们这么说人家不太好吧?”江佩雯觉得她言语有些过激,“万一别的寝室也有人丢了贵重物品,是校外人士干的呢?” 塔娜冷嗤了声,“我早都问过了,旁边那几个寝室没有人丢东西。我还真怕冤枉了她,特意去了趟经管学院的宿舍楼,跟她们同系的学生打听了下张莹莹这个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人家跟我说,这个张莹莹有偷窃癖,就是因为她偷了室友的东西,才被隔壁宿舍楼给赶出来的!” 我和江佩雯都震惊不已,“偷窃癖?” 塔娜点点头,“没错,之前张莹莹所在的寝室频频丢东西,起初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什么头花啊、笔袋啊,大家毕竟不是小学生了,这些东西丢就丢了,也没引起大家的注意。 到了后来就变成丢耳环、香水和娃娃这种女生喜欢的小物件了。 她们寝室的人相互猜忌,但谁都没往张莹莹的身上想。 毕竟她那么怯懦,看上去又那么胆小,大声说话都怕吓到她。 直到上学期期末,整个寝室的人都去自习室里自习。 有一个妹子晚上突然来姨妈,回寝室取卫生巾,结果发现寝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好像有人。 她立刻联想到是不是跟寝室里丢东西的事情有关,趴到门缝上往里瞧。 只见张莹莹坐在自己的床边,正玩着她那限量款的芭比娃娃,笑得邪魅又诡谲。 她眼睁睁地看着张莹莹一把将娃娃的脑袋揪了下来,嘴里狠狠嘀咕着,‘让你瞧不起我,让你欺负我!’ 那个妹子马上找来了宿管阿姨,阿姨赶到时,张莹莹还没反应过来,她床铺上摊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全是她们寝室这两年丢的东西。 如此,人赃并获! 她们集体找上辅导员,这才让张莹莹搬了出去。 好巧不巧,只有我们寝室多一张床位,于是便把这尊大佛塞了过来!” 我和江佩雯听完久久不能回神。 “通过你刚才的描述,我觉得张莹莹好像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我摸着下巴分析道。 其实从第一次见到她起,我便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第一百零七章 张莹莹她那么瘦小,明显营养不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阴郁潮湿的角落里即将枯萎的花儿,从未沐浴过阳光。 我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医院接受治疗,而不是继续留在学校上课。 塔娜不管三七二十一,气得鼻子都歪了,“有病回家治啊,偷我们的东西算怎么回事,真把自己当大爷了吗?她家里惯着她,我可不惯着她!” 江佩雯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张莹莹真的有偷窃癖,那为什么只有小鹿的东西没有丢呢?据我所知,偷窃癖是一种精神障碍性疾病,无法控制自己做出频繁偷窃行为。 她们根本不会顾念你是否对她好,就像毒瘾发作的瘾君子一样,在偷窃时会无差别对待任何人。” 我苦笑了下,“可能是因为我实在太穷了吧,没有张莹莹能看得上眼的东西。” 江佩雯却摇了摇头,“不会,你看她连头花这种不值钱的东西都偷,又怎会在乎价格呢?” 她这样说,我也搞不懂了。 倏然,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我们相互对望了下,是张莹莹回来了! 在她准备推门的同时,江佩雯率先拧开门锁,把门打开。 张莹莹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见我们三人不约而同的望着她,登时有些错愕,“你们,怎么都不去吃饭啊?” 我正酝酿着该如何开口,塔娜却冷哼了声,开门见山的说,“张莹莹,把你偷我们的东西还回来!” 张莹莹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眼神里闪烁着惶恐,强装镇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你不知道?”塔娜讽刺的讥笑,“我劝你最好乖乖交出来,别逼我动手去搜,到时候我们可就没这么和颜悦色的态度了!” 张莹莹下唇微微颤抖,却依旧嘴硬,“我真的什么都没拿,你们误会我了!” 塔娜撸起袖子就冲她走过去,“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好啊,那我自己搜!”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原本还认为张莹莹只是一时疾病发作,昏了头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现在看这她死不悔改的态度,便心知是个惯犯,那绝不能姑息。 “塔娜,你别碰她!”我扯住塔娜的胳膊,口吻淡而冷,“你私自搜身是犯法的,反而有理会变成没理。 我们不必跟她说太多,你们两人丢失的东西加起来已经超过最低报案金额了,直接打电话报警吧!” 我拿出手机,按下110,故作要拨号的样子。 张莹莹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冷汗打湿了她额头的刘海,终于哀声恳求。 “不要!小鹿求求你,不要报警,我知道错了,我这就把东西都拿出来!” 她匆匆来到铁皮柜子旁,掏出钥匙打开了上面的挂锁。 铁皮柜子是寝室里每人一个的,但锁是自己买的,连宿管阿姨都没有钥匙。 我冷眼看着她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大纸箱,里面堆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除了塔娜的平板电脑和江佩雯的戒指,还有破破烂烂的洋娃娃、用剩一半的香水、甚至还有别人睡过的枕套。 塔娜被那只破枕套惊住,满脸嫌弃的神色毫不掩饰,“你是收破烂的吗?怎么什么东西都偷啊!” 张莹莹恨不得把头埋进箱子里,紧咬着唇,没有开口。 我觉得,与其说张莹莹有偷窃癖,倒不如说她还有收集癖。 从那些东西的破旧程度看来,应该有些年头了。她似乎是把从小到大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偷了一遍,像集卡一样保存下来。 这让我有些纳闷,她为啥偏不偷我的东西呢? 还没等我询问,塔娜便忍无可忍说道,“限你今天之内,从我们寝室里搬出去!” 张莹莹难以置信的抬眸,眼底泪光盈盈,有那么几分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只可惜,我们这屋都是女汉子,对这种假装柔弱的小白花有免疫功能。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塔娜不耐烦的说,“我们把你当朋友,没有别的寝室愿意接纳你,我们接纳你!带你一起吃,一起玩……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张莹莹显然已经知道错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细密的羽睫中滚落,眉宇间尽是哀戚之色,“我没有别的寝室可以去了!” 塔娜见不得她这副矫情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道,“那你出去租房子住啊,反正不许再回到我们寝室来,否则我就告诉宿管阿姨,让她该找院长找院长,该报警报警!” 张莹莹背脊弯了下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求求你了塔娜,求求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宿管阿姨,我……我上次偷窃被抓,已经记了一过,还签了保证书。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我就会被学校开除! 我,我不能被开除,否则,我父母会打死我的!” 我微微拧眉,“打死你?你的父母跟你关系很不好吗?” 张莹莹咬着唇,似乎很抗拒回答我这个问题。 塔娜见状冷声道,“我不管,我不可能容忍一个小偷住在我的寝室里!如果今天晚上回来,我发现你还在这,那我只能告诉宿管阿姨,让她来处理这件事了!” 张莹莹低垂着脑袋,半晌后艰难的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塔娜狠狠瞪了她一眼,挽住我和江佩雯的手臂,朗声道,“走,咱们出去吃好吃的去,有些人啊,真就天生只配吃牢饭!” - 晚上我回到出租房,发短信询问了下佩雯寝室里的情况。 少顷,江佩雯回复我说,张莹莹的东西还在,但人没有回来,可能是出去找房子了。 我微微松了口气,寝室没有再闹起来就好,等以后有机会的话找张莹莹好好唠唠,总感觉她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今晚我不想再跟什么纸人老姐、暴躁老哥约会了,手结咒印加固了下门外的法阵。 龙冥渊教我的奇门遁甲术,我已融会贯通了百分之三十,对付几个小纸人还是不在话下的,只要别冒出什么纸人太奶,纸人老祖宗就行…… 第一百零八章 入睡前,我去给奶奶活动筋骨,一股难闻的腥臭味从床头柜上的鱼缸中散发出来。 塔娜一语成谶。 东北的地暖威力太大,家里二十七八度,果然,那条小锦鲤已经开始腐烂了…… 我有些棘手,这都臭了,还能救回来了吗! 可它毕竟是龙冥渊亲自点化的宠物鱼,我就这么给扔进下水道里也不合适吧? 万一龙冥渊说,活要见鱼,死要见尸呢? 我沉思了半晌,决定把它先放到阳台去,那里凉快,尸体腐烂速度能慢一点,不然这味儿都能把死人给熏活了…… 当晚,我再次梦见了那条漆黑空旷的走廊,和那些铜墙铁壁般的病房。 已经刻在我脑海里的剧情,又在我眼前重演了一遍。 那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从我面前匆匆走过,打开门上铁锁,把那个容貌清秀的男人从病床拽下来。 而这回与上一次略有不同,那个男人身上又多了很多道狰狞的伤口,因没做消毒已经干涸发黑。 血液似已经全部流干,即使被暴力拖在地上摩擦,伤口间淌出来的也都是脓液。 男人极尽虚弱,脸呈青灰色,连救命都喊不出来,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咽气。 走廊尽头那两扇大门自动开启,强烈的白光射入瞳孔,那个男人如同回光返照般,朝我所在的方向拼命喊了句,“二五零!” 我困惑不已,想开口问他二五零是什么意思? 可在这个梦境里,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嗓子更是发不出声。 两扇大门‘砰’地一声重重闭合,我再次从床上惊醒。 迷蒙地看向窗外刚刚抽条的树枝,还愣神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梦境和现实分清。 脑子里全是‘二五零’这三个奇怪的数字,实在弄不懂那个男人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按照梦里的年代背景,难道他说的是摩斯密码? 这尼玛也太高估我了! 为了解个梦让我去学摩斯密码显然不现实。 我决定先把这事放到一边,如果今后不再做这个梦,就当我什么都没听见。 若是再做……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目前这个梦对我来说没什么攻击性,只会扰乱我的睡眠,让我神经衰弱罢了。 出门前,我特意留意了下家门口有没有新的纸屑。 找了一圈都没见着,看来那些纸人们知道我不好惹,战略性后退了。 只期盼它们是永久下架,不要再限时返场。 -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今天是周六,我不用早起爬去上课,慢悠悠地啃了两片吐司,准备给全屋做个大扫除,去去晦气。 当我打扫到奶奶床边时,发现这张铁架子床的底下竟然藏着一个牛皮纸包。 正正方方的,将近两块砖头的高度,就放在奶奶右腿下方的位置。 那牛皮纸包的形状,非常像钱…… 这怕不是上一位租客落下来的吧? 我皱起眉,迟疑地伸出手,刚要触碰到那纸包,却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给攥住。 “别碰。”一道清冽的嗓音贴着我发丝响起。 我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欣喜,回过头,果然对上了一双湛如蓝冰的眼眸。 “龙冥渊,你终于回来啦!”我粲然一笑。 话刚出口我便觉不对,龙冥渊此次离开满打满算也才三天,我怎么表现得比半年未见还要欣喜若狂。 龙冥渊薄唇微抿,眼底笑意浮现,“嗯。” 他看上去似乎很高兴,这令我产生了个不好的念头。他该不会……是来向我辞行的吧? “你……你找到天女魃了吗?”我心脏怦怦直跳,万分紧张。 怕他失落,更怕他从此不再守护我。 龙冥渊眉间的朱砂痣浅浅浮动,“你都听到了?” 我低头认错,“对……但不是我故意偷听!自从你教会了我奇门遁甲术,我就像被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总能听到隔壁的人说话声。 奇怪的是,我只能听清与我相熟的人聊天说话,隔壁邻居的声音我就听不见。” 龙冥渊若有所思,“这跟我教你的法术没关系,应该是你身体里有了法力之后,鹿灵血脉加快了觉醒速度,恢复了一些鹿族本能。” 我对此既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的是小命可能保住了。 忧愁的是,这意味着,离我与龙冥渊彻底告别又近了一步。 “那个天女魃,是你的什么人啊……你很喜欢她吗?”我憋了许久,终是没忍住问出口。 龙冥渊的神情有些许错愕,室内陷入莫名的安静。 片刻过后,他一言难尽的说道,“天女魃曾经是我并肩作战的朋友,我去找她,是千年之前,江底龙宫出现过一场浩劫,我的父母皆命丧于此。 我为了让年幼的小妹躲避劫难,连夜将她送上了昆仑山,劳烦天女魃帮我照看她一段时日,等到世间风平浪静,再去接她回来。 却没想到,那一战我和龙冥泽同归于尽,双双被封印于江底。 如今千年已过,太多神明在此期间内相继陨落,天女魃也早已不知去向。 于是我便派出阿念去寻天女魃的踪迹,希望通过她能找到小妹龙心月。” 早说是妹妹啊! 我真是佩服自己的脑回路,搞出这么大个乌龙。 亏我还以为他和天女魃是恋人关系,自己成了那个被迫插足的第三者了…… 龙冥渊清冷如玉的脸庞浮过一抹忧虑,“前两天,阿念说在华山之巅发现了心月的痕迹,等我们赶到时已不见她的踪影,但我的确感应到了她留下的一点微弱龙息。 可惜线索再次中断,夜里,我听到你在喊我的名字,交代阿念继续追查后,便尽快赶了回来。” 我讶然,没想到那晚随口而出的呢喃居然被龙冥渊给听见了。 还好我之前没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否则岂不是尴尬死了!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会听见,以后我不再对着它讲话了……” 龙冥渊摇摇头,“没关系,本来也是要回来的。我们龙族之间有念力感应,就像你们人类所说的双胞胎有心电感应一样。 我能感觉到心月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里,那我们终有一日会相见。 我这一生,除了守护你之外,剩下的任务就是找到她。” 第一百零九章 从龙冥渊的语气里我能感觉到,他一定非常疼爱这个妹妹。 他却为了我,继续与分隔千年的妹妹陌路而行。 我心里愧疚难当,“既然你有事要做,可以不用留下来保护我的。” 龙冥渊深深地睨着我,眼底情绪晦涩难辨,口吻极为郑重,“是你将我从沉睡中唤醒,我是为你而来的,自然要守护到你平安渡过劫难为止。” 我心口微微发烫。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我再推拒的话就显得太矫情了。 更何况,我私心里本就希望他留下来,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等等啊!”我匆忙撂下一句,快速跑向阳台。 龙冥渊伫立在原地,见我抱了个鱼缸出来,眉头一跳。 我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捂着鼻子说,“对不起啊,把你的小弟给养死了!不过它的遗体我保留得好好的,啊不对,好像已经烂了……你快看看,还有办法挽救一下吗?” 龙冥渊垂眸看着我手里那缸死鱼,神情一言难尽。 沉默了许久,他说道,“扔了吧。” 我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有些尴尬,“这不太好吧?毕竟它生前是你们水族一员,错在我又不在它,就算无力回天了,也该有个像样点的告别仪式吧?” 龙冥渊拂了拂袖,玻璃缸中的死鱼瞬间消失不见。 “这样总行了吧?”他不甚在意的敷衍道。 我眨了眨眼,一脸懵逼。 龙冥渊见我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只得出言解释,“那条锦鲤名叫鱼摆摆,是一位信佛之人将它放生到龙江中的,修炼了百年仍未开智,那天搁浅在江岸险些死掉。 我从江畔路过,顺手救了它。见它有鱼跃龙门的潜质,便给它开了智,留在龙宫中修行。 去华山前,我想到鱼摆摆可能会没人照顾,便将它带在身侧。 阿念错把我寝殿鱼缸中的观赏锦鲤当成它交给了你。 毕竟,这种鱼外表长得都差不多……它还不会说话,很难分辨是否开了智。” 我听完满脸黑线。 有没有搞错啊! 我把花鸟市场五块钱一条的锦鲤给撑死了,然后内疚了好几个晚上,还保护着它的尸体,臭了都不肯扔! 现在却告诉我,这一切终究是错付了? 龙冥渊看出我脸色不太对,长睫振了振,“要不,我把鱼摆摆送给你当宠物吧?” 说着,他摊开掌心,幻化出与死去那条鱼一模一样的小锦鲤。 但这条小锦鲤十分可爱,在空中转了个圈,主动从龙冥渊的掌心里游到了我的手背上。 鱼鳍在嘴边轻轻一碰,学着人类的样子,朝我递了个飞吻,“咕噜~” 红艳如火的鱼尾似小狗般一摇一摆,还会朝我抛媚眼! “太可爱了吧,快让我亲一口!”我笑得合不拢嘴,立刻伸手准备接住它。 谁能拒绝一条会抛媚眼的小锦鲤呢? 龙冥渊却再次拂袖,将它收回了乾坤囊中。 我愣怔地看向他,“你干嘛?不是说好把它送给我做宠物的吗!” 龙冥渊面无表情,可我发觉他声调骤然转冷,“这种只知道干饭卖萌,什么都不会做的宠物鱼没半点用处,别养了!” 我头顶三个问号。 自我感觉良好的鱼摆摆:主人是嫌弃我能吃吗,可我一次只吃五粒鱼粮啊? 被龙冥渊这么一打岔,我方才想起床底下那个牛皮纸包,“刚才你不让我碰它,这包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龙冥渊长指微勾,地上那个纸包隔空飞入他手中。 展开外面那层牛皮纸,两大摞厚如砖头的毛爷爷露出一角。 那些钞票崭新鲜艳,甚至还能闻到油墨特有的气息,应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每一张都是连号,上面还绑着银行的扎条。 我屏气敛息,“正常来说一叠是一万块钱,这里一共十叠,十万!” 谁会把整整十万块钱扔在床底下垫床脚啊? 不是贪污受贿没地方藏,就是有钱烧的! 安韦博不想将这套房子租给我,是因为这床底下的钱? 该不会是他背着老婆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钱吧…… 龙冥渊从始至终没有让我碰过一张钱币,他侧脸紧绷,抿唇道,“这应该是某种压胜术。” “压胜术?”我既惊讶又不解。 他点点头,“压胜术源自姜太公,后世也称之厌胜术,主要分两种,一种为暗压,属于巫蛊邪术。其中流传最广的术法便是扎小人……” 说到这个,我想起了小时候看的《还珠格格》第二部,皇后栽赃紫薇和小孩子在宫中行巫蛊之术,从她们的被褥里翻出了一个写着乾隆生辰八字的布娃娃,上面扎满银针。 当时根本不懂,只觉得那娃娃怪瘆得慌,后来奶奶解释过我才知道,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巫术。 如果想害谁,他的头发缠到那布娃娃身上,并写上他的生辰八字,然后拿针扎到哪里,被害的人哪里就会疼。 原来这就是压胜术…… 龙冥渊继续说道,“还有一种,叫做明压。是利用五行中相生相克的原理,来进行光明正大的调运布局。 《鲁班书》中曾详细记载过二十七种压胜术,方法五花八门,有作为镇宅辟邪的明压,也有坏人运势风水的暗压。 床底下这包钱币,便是暗压。” 我皱起眉头,“怎么又是《鲁班经》,我跟鲁老爷子很有缘吗?” 这话当然只是随便说说。 在我看来,这世间所有的缘分都是蓄谋已久,我不信这些蹊跷事会随随便便被我碰上。 “你刚才不让我碰这些钱,那如果我碰了又会怎样?”我好奇的问。 龙冥渊把那摞钱放置在床头柜上,语气淡漠,“这种压胜术是用来移运的,施法者家中很可能有亲人疾病缠身,或即将离世。 若你方才不小心碰了那些钱,顶多倒霉几天。但若你动了歪心思,将那些钱占为己有,则会将施法者家中事故转移到你的身上。 具体严重程度,取决你花了多少,轻则感冒发烧,重则伤筋动骨。 若是私自将这些钱全部花光,那你必死无疑!” 第一百一十章 听完龙冥渊的话,我感觉浑身发冷,十分后怕。 虽然以我的性格,如果发现那纸包里面全是钱,我肯定会一分不少的还给房东。 可按照龙冥渊的说法,只要我碰过那些钱,就算一分不花也会走上几天霉运。 “这招也太缺德了吧!”我忍不住怒骂道,“要是真遇上了没什么道德感的人,把那些钱都给花了,岂不是就要平白无故被他害死?” 龙冥渊淡淡扫了我一眼,“这本就是买命钱。不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若是起了不该有的贪念,便该为此付出代价!” 我竟无言以对。 “可是,在入住之前我用罗盘查看过,这套房子没有任何问题,阿念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有些诧异。 龙冥渊道,“厌胜术又不是脏东西,罗盘当然瞧不出什么,再说这套房子的风水布局的确没有问题。至于床底下的巫蛊之术,只有懂些门道的术士能看出来。 萨满是巫的分支,若你奶奶还清醒着,她或许能发现些问题。” 我猛地想起,刚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奶奶的右手就不停抽搐。而那包钱,正好位于她右腿下方的床底。 原来她早已给出了指引,我却还以为她是脊髓性痉挛。 我鼻头一酸,来到奶奶的床前,握住她冰冷枯瘦的手,“奶奶,你如果还有感应的话,快想办法告诉我,你的魂魄到底在哪里吧……” 距离三个月的期限,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龙冥渊不知该如何安慰我,语调极轻,“若缘分未尽,早晚都会相见,不必为此哀痛。若缘分已尽,强求也是枉然,不如趁早释怀。” 我知道龙冥渊活了那么久,早就对生死之事看淡,凡人短如夏花的生命在他眼中不过云烟,可对我来说却是难以平复的执念。 擦去眼角的泪水,我随之冷静下来,现在需要做的是如何处理这笔飞来横财。 租房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安韦博这个人有点不对劲,我还以为他是想在我身上占点便宜,没想到他是在这等着我! 十万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妄想用十万块就买走我的命,未免也太廉价了! 我找出租房合同,按照上面安韦博留下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对方很快接通,“喂,哪位?” “安叔叔,我是林见鹿。您有东西落在我家里了,您看方不方便过来取一下?”我声线甜甜的,面上却毫无温度。 电话那头的安韦博顿滞了下,“什,什么东西啊?” 我不动声色道,“今天我大扫除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包钱,不知是你落下的,还是之前哪位租客落下的?” 安韦博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立刻否认,“不是我的!可能是之前哪位租客的吧,这房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 我故作试探道,“哦,既然是这样,那这笔钱应该怎么处理啊?” 安韦博那头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嗓音里透着狠戾,“既然是你发现的,那你就花了呗,我假装不知道就是了!” “那怎么能行呢,老师可是教导过我们要拾金不昧的呀!既然这样,那就报警吧!我把这钱交给警察叔叔,让他们来处理。”我装出傻白甜的语气,嘴角却噙着一抹冷笑。 “别……别报警!” 安韦博没料到我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犹豫片刻,“要不这样,你先把钱放在家里,我马上过来取,等回头我联系一下之前的租客,看看是不是他们落下的。” “好啊,那安叔叔你快过来吧。”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朝龙冥渊耸耸肩,“不打自招喽!” 龙冥渊掀了掀眼皮,缄默不语。 我大概能猜出安韦博的想法。 他先是以低于市场价的租金吸引附近的穷学生来看房,最好还是单身女性。 因为穷学生没见过世面,很难抵挡住那么一大笔金钱的诱惑。 所以他在饺子馆门口看到我时,便已锁定了目标,想把房子租给我。 后来听我说要和长辈及男友一起住,怕惹上麻烦,又想反悔,被我当场怼了回去。 这个混蛋,欺负独居女性算什么本事,真是气煞我也! 我把龙冥渊推进了自己卧室里,让他假装不在家。 否则以安韦博那胆小怕事的性格,见家中有男人,肯定不敢进屋。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门铃叮咚响起。 我打开门,安韦博那张憔悴不堪的面孔钻入视线。 他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济,高大宽阔的身体颓丧得直不起腰来,仿佛遇到了什么重大事故,咽了口唾沫问道,“林丫头,那包钱在哪呢?” “就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安叔叔你自己进去拿吧。”我瞬也不瞬地打量着他,淡淡说道。 安韦博察觉出我态度不对,快步走进卧室,做贼似的将那包钱塞入了手提袋中。 我之前当着安韦博的面掏出过罗盘,他猜到我应该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没敢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外走。 路过我身侧时,我开口叫住了他。 “安叔叔,你家里有人生病吗?” 安韦博警惕地回过头,瞳孔中尽是恐惧与惊慌,“你……你啥这么问?” 我笑容未及眼底,“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上次咱俩签合同的时候,你包里掉出来一张市三医院的精神疾病挂号单,被我看见了。” 安韦博脸部肌肉不断搐动,抬手擦去额上的细汗,显然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是,家人精神方面出了一点小问题,不严重,劳你挂心了。” 我双眼微眯,目送他离开房间。 等安韦博上了电梯后,我迅速按下另一部电梯的按钮,悄悄尾随着他走出单元楼。 我看见他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开动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大众辉腾,扬长而去。 这辆车,我见过! 我曾在4s店做过几天兼职,对车型略有了解。 大众辉腾这款车早些年价格微高,所以销量非常少。 毕竟,如果买车的预算在七八十万左右,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宝马、奔驰或奥迪,有几个人会选择买大众呢? 那天我在高速收费站看到后座里拉满纸人的车,就是这辆黑色的大众辉腾! 虽然我没记住它的车牌号,但我确定,整个省城里开这款车的不会超过三个。 那些莫名出现在我家门口的纸人,肯定和安韦博有关系! 浓重的战栗正从脊椎骨蹿起,阳春三月,我竟遍体生寒。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当晚,我接到了安韦博打来的电话。 他的语气有些僵硬,“林丫头,那纸包里的钱,你有动过吗?” 我诧异道,“没有啊。” 他口吻甚是怀疑,“你真的没有动过?” 我察觉出一丝不对,“是纸包里的钱少了吗?” “对,整整少了两千块!” 我错愕了下,不再跟他装什么小绿茶,正色道,“在我之前,你还有没有把房子租给过别人?” 安韦博知道自己的坏事已经败落,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你是第一个来看房子的人,在你之前没人进去过!” 他的话让我眉头紧蹙。 龙冥渊肯定不屑于动那笔钱的,两千块,可能都不够他买根琴弦。 如果真是家里进了贼,那应该把十万块全偷走才对啊! 为何只抽走了其中两千块,留了九万八给我,这贼还怪好的嘞…… 接下来的两天,安韦博再没联系过我,纸人事件也暂无头绪,倒让我忙里偷闲过了个周末。 我去超市选购了一堆菜和零食,这周过得太艰辛,得慰劳自己吃点好的。 回到家里,龙冥渊二话不说接过我手中的蔬菜,系上我为他买的黑色围裙,转身进入厨房。 这自觉性真是没谁了…… 我觉得总让客人做饭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但没办法,龙冥渊自从吃过我做的饭后,便坚决不让我再踏进厨房半步! 以前我真没觉得自己做饭有多难吃,奶奶眼神不好,我从小就开始学着做饭。 等我个子比灶台高了,每顿饭都是我做给奶奶吃的,她从未发表过感慨。 直到龙冥渊来到我家,我才知道什么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吃惯了他做的饭,回头再尝尝我的,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口味奇葩,简直不知这些年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离开的那几天,我不仅想念他这个人,更想念他做的饭! 我一边在心里怒骂自己太没出息,一边捧着饭碗对龙冥渊说道,“哎呀,真香!” - 周一早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醒过来,目光有些茫然。 我记得昨晚追剧到凌晨,直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却好好躺在床上,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是龙冥渊把我抱回了卧室。 我这日益增胖的体重,真是难为他了…… 洗漱过后,我发现快要迟到了,叼着龙冥渊煎好的鸡蛋饼,匆忙赶去学校上课。 第一节课是马哲,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吐沫星子横飞。 底下的学生集体昏昏欲睡,完全不在状态。 一声突兀的短信铃声在教室中响起。 我下意识转头朝声源看去,身旁的塔娜突然挺直了脊背,表情严肃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凑过去小声问她,“你又怎么了?” 塔娜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语调有些发虚,“小鹿,张莹莹出事了!” 这句话令我瞌睡全无,讶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塔娜神色慌乱,语速也不觉加快,“今早,张莹莹在来学校的路上被外卖骑手撞飞,现在人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可她的辅导员联系不上家属,正在挨个询问她爸妈的联系方式,都问到我这里来了!” 我心猛地一紧,像有条无形的丝线将脑海里那些零碎的思绪穿了起来。 半晌后,塔娜幽幽开口,“小鹿,她会没事的吧?” 我不动声色的睨着她,“你这是在担心张莹莹?” 塔娜咬了咬唇,略显无措的说,“张莹莹是因为我不让她住在寝室,才会出去租房子的。 听说她她家里很困难,父母从来没给过她生活费,张莹莹没钱,只租得起离市区很远的农村自建房,还要挤早班公交来上学。 今早她就是在赶公交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心软了?”她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 塔娜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表面看起来像个娇惯嚣张的小公主,实际上心地比谁都善良。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让她搬出去住,而是让宿管阿姨来处理这件事,她是不是就不会去郊外租房子了?这样是不是也不会发生意外了?” 我没法回答她。 按照因果论,张莹莹发生意外的事,多多少少和塔娜有些关联。 但我知道,无论是张莹莹还是塔娜,都不是这场事故的直接造成者,幕后那个人才是最可恨的! 塔娜趴回桌上,把头埋进了双臂之中,囔声囔气道,“小鹿,你说这是不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张莹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岂不是要内疚一辈子啊!” 我思忖了下,“咱们下午第一节没课,中午放学后一起去医院看看张莹莹吧?” 塔娜立刻点头附和,“要叫上佩雯吗?” 我的视线在教室里搜寻了圈,竟没有发现江佩雯的身影。 “咦,佩雯没来上课吗?” “哦!她今天请假了,说叔叔家里有点事情,去她叔叔家了。”塔娜重心还在张莹莹身上,对此不甚在意。 我却十分惊讶,“叔叔?” 江佩雯说得这个叔叔,该不会就是安韦博吧? 自从知道安韦博会压胜术之后,我便认为他不是好人,突然有点担心江佩雯的安全。 我给江佩雯发了条信息,她很快答复,说叔叔家中有事,不能跟我们一起去看张莹莹了,让我们帮她带束花过去表达心意。 她说话语气都很正常,令我稍稍松了口气。 下课后,我和塔娜在校门外的花店买了一大捧康乃馨,飞速打车奔至市医院。 向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打听到张莹莹所在的病房,刚推门进去,便看到一名中年女人扯着一位外卖小哥正在吵架。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撞了我女儿还不想负责!我辛辛苦苦的把女儿养这么大容易吗,她刚考上名牌大学,前途无量,差点就被你给撞死了! 现在人躺在病床上,右腿骨折,让你掏五万块钱赔偿金你都拿不出来?” 说话的那名中年妇女长相刻薄,皮肤粗糙得像失去水分的橙皮。 她身上那件洗到褪色的藏蓝工装应该是从集市上回收的劳保工作服。 而张莹莹则躺在靠墙那张病床上,姣小的脸庞被痛楚填满,神志还算清醒,但脸色异常苍白。 第一百一十二章 那位外卖小哥满头大汗,双手合十哀求道,“大姐,我真的没钱啊!我银行卡里所有的钱都给你看过了,加起来就三千块! 我还欠着高利贷没还,上哪弄五万块钱去啊?再说,您女儿只是断了条腿,也不至于赔五万啊!” 那个中年妇女的声调骤然拔高,“你想逃逸是不是?这屋子里的人可都看着呢,你要是敢跑我就报警抓你! 我女儿被你撞断了条腿,要住院的吧?住院要耽误上课的吧? 万一她成绩没跟上,毕业了找不到好工作,是要影响我女儿一辈子前途的呀! 我和她爸砸锅卖铁把女儿送上大学,全靠她一个人赚钱养家,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实话告诉你,这五万块只是个最低数,我女儿的腿能不能好还不一定呢,如果好不了,你就得替她养活我们一辈子!” 那尖锐刺耳的音调让我仿佛来到了嘈杂的菜市场,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塔娜被这个女人的话震惊到,在我耳旁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人啊这是……” 那中年妇女回过头,看到我和塔娜,嘴角挤出一丝不怎么真诚的笑容,“你们是莹莹的同学吧?我是莹莹的妈妈。 你们来得正好,阿姨没上过学,跟那些老师们实在交流不了! 你们帮阿姨问问,我女儿在上学的路上出了车祸,这手术费是不是得学校出啊?我女儿现在还等着钱动手术呢!” 我和塔娜闻言皆是一惊,“什么,莹莹到现在都没有做手术?” 那外卖小哥更是一脸晦气,怨声载道,“算我倒霉! 我今早送外卖的时候,这小姑娘就跟丢了魂似的,过马路不看道。 双眼直勾勾的往前走,按喇叭装听不见,朝我的车冲了过来,我连躲都没法躲! 见她倒在水泥地上疼得爬不起来,我立刻把这小姑娘送医院来了。 医生判定她右腿粉碎性骨折,我身上的钱不够,想着找到这小姑娘的家属凑一下钱,不管怎么说,先把手术做了呀,她都疼成那样了! 可这位大姐倒好,进门之后拽着我就不肯撒手了,说了一堆什么营养费、住院费、精神损失费,还让我养他们家一辈子…… 好家伙,这不是讹上我了吗! 你女儿疼得脸都白了,你不心疼啊?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望着病床上的张莹莹。 她默默把头转向墙壁那侧,不愿让我们看到这一幕。 身上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洇湿,双手死死抓着被子,指节都变成青白色,似是已经疼到极致。 进入病房时,塔娜原本跟在我的身后,心里还有些难为情,不知该如何面对张莹莹。 现在她却站了出来,对张莹莹的母亲劝道,“阿姨,咱们先把赔偿金的事情放一放,先把手术费给付了,让医生抓紧时间给莹莹安排手术。” 张莹莹的母亲全然不理会塔娜,拉扯着那名外卖小哥的衣袖,继续撒泼。 “我女儿被撞成这样,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现在放这小伙子走了,他以后肯定不会再给我们钱了,这口绝不能松!” 我忍无可忍,指着病床上的张莹莹厉声道,“张莹莹躺在那里疼得死去活来,你不管不顾,就站在这里缠着别人要钱,她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张莹莹的母亲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是拽着那名外卖员不肯撒手。 这时,护士从病房外走进来,不悦道,“吵什么吵,医院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都安静一点!” 她来到张莹莹的病床前,环视了一圈,“谁是病人家属?” 张莹莹母亲应道,“我是她妈妈。” 护士一脸漠然,“现在床位紧张,赶快去缴费做手术,不然就去办理出院手续。” 张莹莹母亲赔笑着点点头,随后更加用力的撕扯外卖员的衣服,“听见了吗?赶紧拿钱!你现在没有五万块的话,先拿个三万出来应应急也行啊!” 外卖小哥简直欲哭无泪,“阿姨……大姐!你行行好吧,我手里还有外卖单子没送完呢,我保证这小姑娘的医药费一分不少全给你们。 但多余的钱我真拿不出来了,我自己也有家有口,有孩子要养活啊!” 喧闹声中,张莹莹始终一言不发,面朝墙壁咬着牙,可她的眸光却越来越微弱。 右腿粉碎性骨折……我想象不出来张莹莹得多疼,但她全程连哼都不哼一声。 塔娜实在听不下去,拉着我往外走,“小鹿,我这里有钱,咱们先帮莹莹把手术费付了吧!” 路过张莹莹母亲的身侧,她冷冷嘲讽了句,“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样的母亲!” 我心想,这不是巧了吗,我见过啊! 付红梅还不如张莹莹的母亲呢。 我陪着塔娜一起去到窗口,替张莹莹付了手术费。 再次回病房时,张莹莹的母亲和那位外卖小哥因影响其他床位病人休息,被保安请了出去。 病房里的氛围有些尴尬,自那天在寝室里闹僵后,这是我们与张莹莹第一次相处。 最终还是塔娜打破了这份沉寂,“那个,莹莹,手术费我先帮你付了。你不用着急还,其他的……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张莹莹张了张口,泪水在她眼底悄然酝酿,“谢谢你。” 我见她嘴唇干裂,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用力晃了晃,发现里面竟一滴水都没有。 这母亲也是牛逼,像卖女儿一样跟那外卖小哥吵了这么久,却连杯水都不肯给她倒。 我起身去水房打了一壶热水,朝对面床位的阿姨要了几只一次性纸杯,兑好温水递给她,“你再忍一忍,医生已经为你准备手术了,很快就不疼了。” 张莹莹兀自冷笑,泪花里闪烁着绝望,“这点疼和心里的伤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提起这个,塔娜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妈妈怎么能这样啊,只知道朝人要钱,她是掉钱眼里了吗? 要我说,等你大学毕业之后赶紧逃,千万不要让家里人知道你的联系方式,最好跟他们断得一干二净,老死不相往来!” 张莹莹缄默不语。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理解张莹莹,像我们这种原生家庭不好的人,只能选择与自己和解,别人劝说都是没有用的。 与温有才签订断绝关系协议书,说出去可能大逆不道,却是他们将我伤到极致,我才狠心做下的决定。 但张莹莹的父母与她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让她骤然改变思想是不可能的。 “谢谢你们,还愿意帮我……是我对不起你们!”张莹莹避开话题,轻声说道。 塔娜有些不自在,“哎呀,都这个时候就别说那么多了,把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张莹莹缓缓将视线转向我,悬停已久的泪水决堤而下,“对不起小鹿,我……我拿了你床底下的钱!” 塔娜惊愕道,“啥?你还拿了小鹿的钱!你知道小鹿家里有多困难吗?你可真是……” 我知道她是想说,你可真是个畜生! 但看到张莹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给憋了回去。 我问道,“你从床底下那包钱里抽走了两千块?” 张莹莹怯懦地点点头,“你都知道了啊? 那天我去你家里做客,发现你奶奶在卧室里睡觉,本想上前跟她打个招呼,可她并不搭理我。 低头恰好看见床底下有一包钱,我没忍住,就从每捆中抽走了两张……” 其实当塔娜说起张莹莹出了车祸的时候,我便已经猜到,安韦博丢的那两千块钱,应该就是张莹莹拿的。 那套房子里来过的人屈指可数,我和龙冥渊都没有动过,安韦博更不可能贼喊捉贼。 江佩雯和塔娜她们家境都不错,不会对那点小钱动歪心思。 只有张莹莹动机最强,再加上那位外卖小哥说她跟丢了魂似的不受控制,更加确信了我的怀疑。 之前我们都还在纳闷,为啥只有我放在寝室里的东西没有丢? 现在总算明白,她早在来我家做客的时候,就已经把钱给偷走了! “那两千块,你花了多少?”我正色问道。 张莹莹恨不得把头扎进雪白的被子里,无比愧疚道,“全都花了……其实那天被发现的时候,我是想还给你的。 可塔娜把我赶出了寝室,我急需要钱租房子,就想着先用一用,等回头我有钱了再还你…… 我,我一定会还你的,还有欠塔娜的手术费,我都会还给你们的!” 我长长叹了口气,不想跟一个病号计较太多,更何况她已经受到了惩罚。 “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情等你出院了再说。” 我说完这句话后,病房里再次陷入良久的寂静。 这尴尬的气氛着实让我窒息,便拉着塔娜起身告辞。 塔娜要回学校去上课,我看了眼下午的课程表,这位英语老师从不点名,于是我对她说道,“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你自己回学校可以吗?” 塔娜嘟起嘴巴,不悦道,“你和江佩雯怎么回事,双双逃课,我要举报你们!” 我莞尔一笑,故意逗她,“好啊,那你今后上课再看小说,别想让我帮你记笔记!” 塔娜落败,只得一个人打车回了学校。 - 我按照租房合同上留的地址,杀去了安韦博家。 如果张莹莹没有出事,那我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我如今看到张莹莹躺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张莹莹的确有错,如果因偷窃的罪名被学校开除,或者进局子,这都是她应得的下场,不值得同情。 但她不该受这种邪术控制,能用自己的一条腿,去换幕后主使者的平安喜乐。 这种以命换命的手段太过阴毒! 我必须阻止安韦博,不能让他继续残害其他无依无靠的女孩子。 安韦博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内,我趁门口的保安小哥没有留意,悄悄从道闸下面溜了进去。 我没有电梯卡,只能一层层爬楼。 好在安家住的不是高层,只有六层楼梯,对于我这种经常爬山的年轻人来说毫不费力。 来到安韦博家门口,我看到防盗门的正上方悬挂着一面被红绳缠绕住的八卦铜镜。 镜子中央还绑着一把剪刀,剪刀上沾有暗红色的斑斑铁锈,像是血液干涸后留下的锈迹。 妈耶,那该不会是……人血吧? 我蓦地想起江佩雯今天一早便请假去看她的叔叔,如果这扇门的背后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她岂不是会有危险? 左思右想之时,一团朦胧的柔光逐渐在我身侧幻出人形,龙冥渊欣长如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略有些吃惊,“龙冥渊,你怎么来了?” 龙冥渊微一挑眉,音色偏冷,“我听到你在心底召唤我了。” 我刚才的确想着这屋子里可能会有危险,不能独自冒进。 但我还在犹豫,是叫大门口那位帅气的保安小哥哥来作陪,还是召唤龙冥渊,他就主动过来了。 速度快得一批,完全不给我考虑的时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怕我‘婚内出轨’,着急忙慌就过来‘捉奸’了。 我讪讪一笑,指着头顶那面缚着红绳的铜镜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龙冥渊顺着我的目光抬头,下颌线呈现冷锐的弧度,蓝冰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八卦铜镜是用来镇宅挡煞的,被红绳捆绑能起到辟邪的效果。 至于那把剪刀上的血,应该是杀鱼时候留下来的。 邪灵害怕污秽之物,更俱凶煞。 所以自古以来,鬼魂不愿靠近屠夫、刽子手等沾满血腥之人。 这种染血的利器往往可以震慑一些孤魂野鬼,如有小儿夜啼,将一把染血的剪刀放置在枕下,便可解决。” 闻言,我悬着的心放松下来,只要不是人血就好。 这说明安韦博还没丧心病狂到要杀人的程度,江佩雯应该还是安全的。 有龙冥渊在侧,我胆子大了不少,上前按响安韦博家的门铃。 ‘叮咚——’ 门铃响了足足一分钟,却无人开门。 我瞥了龙冥渊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代表家里是有人的。 安韦博在家却不开门,明显做贼心虚,怕我来找他的麻烦。 怪不得只敢挑单身女性下手,还真是敢做不敢当啊! 我气得几欲冷笑,又怕安韦博那个畜生对江佩雯动手,拿出口袋中的罗盘,准备强行破门。 天地人三盘在我的法力驱动之下快速旋转,我闭上眼睛,感应出生门所在的位置,厉声喝道,“破!” 防盗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无人触碰下,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龙冥渊的面施展他教给我的法术,不免心怀期待,亮晶晶的双眼朝他望过去。 龙冥渊削薄的唇溢出一丝笑纹,“学得不错。” 我笑容明媚,“师父教得好!” 龙冥渊与我一同破门而入,这可把安韦博给吓坏了,瞬间躲到冰箱后面的角落里。 “呦,安叔叔在家啊?我按了半天门铃没人理,还以为家里没人,只好采用了点暴力手段,您没生气吧?”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安韦博表情满是惊恐,战战兢兢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安叔叔,私闯民宅犯法,搞封建迷信害人就不犯法了吗?” “你……你胡说八道,我没有害人!”他急切地反驳,鬓边已生出冷汗。 “你用压胜术移运换命,已经被我们发现了,还要狡辩是吗?”我懒得再跟他演戏,声调转厉。 角落里光线昏暗,安韦博默默上前,暴露在阳光下的面孔变得狰狞起来。 他拿出藏在袖子里的水果刀,想要绕至背后去偷袭龙冥渊。 “小心!” 无需我的提醒,龙冥渊微一振袖,安韦博手中的刀便飞了出去。 安韦博已是穷途末路,不怕死的咬咬牙,握刀的手改握成拳,照着龙冥渊侧脸砸了下来。 龙冥渊淡淡扫了安韦博一眼,眸中蓄起浓重的厌恶和轻讽。 长指幻化出琴弦,把安韦博从上到下捆成了肉粽。 安韦博在挣扎的过程中,后脑重重磕在墙角,晕了过去…… 这时,一道绰约而熟悉的身影却闻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安叔叔,是谁来了?” 江佩雯的神色有些黯淡,视线在瞄到我时,眼底露出一丝茫然,“小鹿,你怎么会在这?” 我见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右手,鲜血正不断从她指缝间涌出,一滴一滴流淌到地板上…… 双眸被这抹鲜红刺痛,我紧张的询问,“佩雯,你受伤了,这个畜生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江佩雯茫然地摇头,目光却十分坚定,“小鹿,我没事,你怕是误会安叔叔了!” 我抓住她的手臂,冷声质问,“那你告诉我,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江佩雯的神色有些躲闪,用力挣开我的手,视线却不由自主往身后瞄,极力掩饰着什么。 她背后那间卧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忽然传来吊诡的童谣声: “月光光,嫁新娘,抱着公鸡来拜堂…… 阴风凉,入洞房,天亮一同埋山岗……” 唱歌谣的人那明明有着成年男性的嗓音,却要故意装出孩童般稚气的音调,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面的人是谁?”我瞬也不瞬地审视着江佩雯,心中已有答案,她却依旧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耐心用尽,将她拉至身后,抬起腿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 那间屋子里的家具非常简洁,一张不大的双人床,墙边摆放着一套电竞桌椅。 整面柜的手办和游戏卡带告诉了我这间房子的主人应该是位年轻男士。 迈过门槛,脚下的触感异常松软。 我低头,发现自己正踩在一个半成品的小纸人脸上…… 那纸人没有五官,边缘裁剪得也很粗糙,显然手艺不精。 我弯腰将那个纸人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鞋印,随手翻动。 却见那纸人的背后用朱红墨笔写着我的名字——林见鹿。 穿堂风在此刻呼啸灌入,吹起桌上的纸屑,视线里飘飘洒洒一片纯白,恍若灵堂。 “为什么会这样?”江佩雯愣怔地看着我手中那个小纸人,惊讶不已。 我抬眸,将目光转向电脑桌前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衣着时尚,染了一头浅灰色系的小卷毛,腕上戴着江诗丹顿的手表,背对着我们姿态懒散的坐在那里。 他手中握着一个刚做好的小纸人,正在用朱红色的毛笔给它画眼睛。 而那恐怖的童谣声,正是从他嘴里唱出来的! 陡然,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笔下一顿,朝我们所在的方向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俊朗非凡的脸我曾在校园中见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诡异而阴沉。 这人名叫安言昊,是江佩雯的青梅竹马。 去年刚开学的时候,安言昊就因那人畜无害的长相深受全校女生追捧,还上过一段时间贴吧首页,号称‘阳光开朗小狼狗’。 可惜他是体育特长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每次考试都挂科,妥妥就是一学渣。 再加上家庭条件比较好,说话不经大脑,开学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得罪了将近一个连的女生,很快便被踢出了校草候选者的名单。 我现在对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只想用胶带把他的嘴缠起来,让他别唱了,难听得简直跟我弹琴有的一拼! 最烦这种五音不全还非要唱歌的人,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不知道什么叫噪音污染吗? 安言昊偏了偏头,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死死盯着我,唇角扬出一抹僵硬而古怪的笑容。 猝不及防,他拿起桌上剪纸的剪刀,疯了似的朝我扑过来…… 现在总算知道,江佩雯手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了! 安言昊身材高大健硕,真不愧是体育特长生,动作如猎豹般迅健又矫捷,我连躲都没法躲。 眼看那把剪刀就要从我头顶扎下,江佩雯已吓得闭眼惨叫,“啊——”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安言昊举着剪刀一动不动的停在我面前。 随后双眼一翻,颓然倒地,露出了身后龙冥渊那张俊美无俦的容颜。 他的语气冰冷至极,“如果可以杀人,他刚才拿剪刀对着你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安学弟,是现代律法救了你,不用谢! 江佩雯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用手试探了下躺在地板上的安言昊是否还有气。 她神情稍稍松懈,质问龙冥渊,“你是谁?你对他做了什么?” “佩雯你先别紧张,他是我……我哥!”我又拿出糊弄王婶的话来糊弄她。 “安言昊啥事都没有,我哥只是把他打晕过去了,让他先睡上一觉,待会儿再让他醒过来,免得他仗着自己那人高马大的体格子四处捣乱!”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江佩雯将信将疑,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安言昊面前,“小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见江佩雯如此维护这位安学弟,怕是对他动了真感情,只得语重心长的劝道,“佩雯,我有点私事要跟安家解决一下,但这件事,我暂时不希望你卷进来。 那剪刀看上去不太干净,你掌心的伤口需要尽快消毒下,还是赶紧去医院吧。 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回头再好好跟你解释。” 江佩雯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安言昊,眼中满是担忧与迟疑,“你真的不会伤害他?” 我点点头,郑重承诺道,“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安学弟!” 江佩雯犹豫再三,还是出门去了医院。 大门关合的那一刻,冷风将角落里的安韦博吹醒。 他睁开眼睛,茫然向四周望去。 在看清我和龙冥渊后打了个激灵,接着又把视线移到躺在地上的安言昊,勃然大怒道,“你们对我儿子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你们!” 我翻了个白眼,用半是威胁半是欺诱的口吻说道,“你谁都杀不了,还是省省力气吧,别叫了!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把整件事情全部说出来,我们就放了你儿子。 否则,只能让你儿子继续沉睡下去了!” 安韦博嘴唇微微颤抖,低头犹豫了许久。 他已猜到龙冥渊肯定不是寻常人,再反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得艰难开口,“你们想问什么?” “安学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问。 安韦博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哑道,“半个月前,言昊莫名其妙发了场高烧。 起初我没有在意,因为那段时间事情太多,我很少回家,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烧迷糊了。 言昊的身体素质很好,他是游泳运动员,拿过省级比赛第一名,从小到大生过的病我用手指头都能数得清楚。 可他这次烧了整整三天,无论是吃退烧药还是打针温度都降不下来。 我平时喜欢淘一些古董、文玩啥的,认识了几个懂风水的朋友。 他们说言昊得的这不是实病,而是虚病,寻常的医药治不好他,只能用特殊方法……” “于是,你就想到了用压胜术,把你儿子的病转移到别人身上?”我挑眉问道。 安韦博薅着自己那没两根毛的地中海,五官因痛苦而变得扭曲,“我也不想用这么损的招去害人,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啊! 我老婆已经没了,家里就剩下安言昊这么一个独苗,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哪还有脸去见我老婆啊! 这些年我以前走南闯北听说过不少邪乎事儿,对压胜术有些了解,从银行里取了十万块钱,用符纸包起来,塞在出租房的床底下。 我想着把这套房子低价出租附近上大学的小姑娘,让她来给我儿子过命! 管它成不成的,反正我只干这么一次,成了的话,说明我儿子命不该绝。 不成的话,我也尽力了,将来到了地底下,我老婆不能埋怨我!” “所以你那天见了我,就觉得机会来了?”我冷声诘问。 安韦博沉重的点头,面上浮现出一抹懊恼,“佩雯电话里说你很缺钱,又着急租房子,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奶奶,非常困难。 我听了她的描述觉得你很合适,每一项都符合我的要求。 在饺子馆门口看到你,觉得你外表文文静静,不像是会闹事的主,便狠心决定就是你了! 我带你前去看房子,没想到你竟然当场掏了个罗盘出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我冷冷嗤笑,“那真是太可惜了,怎么没把你给吓死呢!” 安韦博无视我刻薄的言论,舔了舔已经皲裂的下唇,继续说道,“你入住那套房子的第二天,言昊就醒了。 我猜测你可能是动了床底下那包钱了,心里还挺激动,等你把那十万块买命钱花光,我儿子就能彻底好起来了! 可我发现,言昊他越来越不对劲…… 自从他这次醒来后很少跟我说话,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死活肯不出来。 我借着给他送饭,进过一次他的房间,看到他坐在剪纸人,这可把我给吓得不轻! 我儿子什么德行我还是知道的呀,他从小就笨手笨脚,上学时候手工课作业都是他妈妈帮他完成的,别说剪纸人了,他连剪指甲都能剪到手! 扔了满地纸屑,把屋子弄得跟灵堂一样,当时我就怒了,冲上去把他手里的纸人给撕了。 他却像发癫一样,朝我大喊了一声,‘滚——’ 还拿起剪刀想要杀我! 我立刻跑了出来,并拿钥匙将他反锁在卧室里面。 后来我抽了根烟冷静半晌,我觉得……房间里那个,可能根本就不是我儿子!” “他不是你的儿子,难道你还有别的儿子?”我一头雾水的问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我的儿子,但房间里的那个不是我儿子!”安韦博拼命解释,却怎么也说不明白。 我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龙冥渊云淡风轻地开口,“安韦博的意思是,安言昊的躯壳还是他,可体内的灵魂却被人替换了。” 安韦博点点头,附和道,“对,就是这个意思!” 折腾了一个下午,现在天色已经暗淡。 夜风从窗缝钻入,伴随着安韦博的话令我打了个寒噤。 并下意识远离地板上的‘安言昊’,缩到龙冥渊身后。 “我把言昊关在屋子里,他疯疯癫癫的剪了几天纸人。 直到周六那天晚上,我朋友找来一面八宝铜镜,让我把家里杀鱼的剪刀用红绳绑到门上。 说是这样能够驱邪挡煞,如果言昊身体里真有什么邪祟,就会被那铜镜给弹出来! 我刚把镜子挂好,你这头就打来电话让我去家里取钱。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安言昊自己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对我说,‘爸,我饿了,有吃的吗?’ 我以为他的疯病终于好了,我儿子回来了! 高高兴兴地下厨给他做了顿饭,他吃完后继续回房睡觉。 我特意点了下那包钱,发现里面少了两千块,不知是那面铜镜起了作用,还是压胜术起了作用? 接下来的两天相安无事,言昊虽然话不多,但情绪还挺稳定,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谁知道今天佩雯上门来看望言昊,他又开始发癫,把佩雯的手都给戳破了! 我正给佩雯包扎伤口呢,你们就闯进来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安韦博突然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我,“那两千块钱,是你拿了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觉得呢?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了吗!” 安韦博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之前也没有尝试过压胜术,自从你住进那房子里我没一晚睡过好觉,心里觉得内疚,可又怕说出来之后,你们报警抓我。 言昊现在这个情况,我根本抽不了身,饺子馆已经兑出去俩了,要是再有别的什么事,我真不想活了!” “那你还是别活了!”我讥讽地怼了他一句,“出事的不是我,而另有其人!” 安韦博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我坏心眼的把张莹莹出车祸的事,夸大其词说给他听。 安韦博的额头直冒冷汗,讪讪说道,“真是对不住,我保证今后不会再用这种邪术害人了,你们放过我这次吧! 那女同学的医药费和生活费我全包了,只要她肯原谅我,别说五万,十万我也愿意掏!” 我见安韦博的态度还算诚恳,应是真心想悔改,便望向龙冥渊。 不用我开口,龙冥渊心领神会,拂袖解开了他身上的琴弦。 安韦博立刻朝地板上的安言昊爬了过去,挺大岁数个人恸哭不止,“儿子,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龙冥渊似是对此事有那么几分好奇,伸出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安言昊的头顶。 “怎么样?” 我见他双眸微阖,眉心轻蹙,怕是有不好的征兆。 龙冥渊抿唇道,“他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与他灵魂相互撕扯。但那股力量并不邪恶,不像是寻常的妖魔,倒有几分……巫的气息。” 我头一次见还有龙冥渊解决不了的事,顿时起了兴趣,摩挲着下巴说道,“巫?是我奶奶身上的那种巫神吗?” 说起来,我觉得安言昊现在的样子,还真有点像奶奶说自己当年被神选萨满的情形。 安韦博转头看向我们,瞠目结舌道,“萨满,你指的是……跳大神那种的萨满?” 我点头,“对,我奶奶说自己被神选中继承萨满时,也是高烧七天七夜。 但她当时年纪还小,魂魄不稳,很快便接受了神明上身,除了眼睛再也看不见了,没遭过什么罪。 她还说,萨满之所以女性较多,是因为女性魂魄的力量较为薄弱,相对来说承接过程会快一点。男性魂魄强大,承接时间就会很久。 而且年纪越大,魂魄稳定性就越强,神明在与他抢夺神志时就会越吃力,这对继承者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神明慈悲,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一般不会选择成年男性。 被选中萨满之后,那个人会突然发病,精神癫狂。 有的人生吞钢镚、上树跳房,五音不全的人仿佛一夜之间打通任督二脉,吹拉弹唱! 奶奶说还有的人甚至用火焚烧自己,扑灭后发现身上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安韦博不能置信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我儿子不是被邪祟附体了,而是被神选中做萨满了?” “安叔叔,你们家祖上有鄂伦春或者鄂温克这种少数民族血统的人吗?”我问。 他点点头,“有,言昊的妈妈就是鄂伦春人。” 这时,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冒昧问一句,您之前说安学弟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刚入冬的时候,他妈妈检查出胃癌晚期,没到一个月就走了。 从那之后言昊一直郁郁寡欢,寒假的时候还跟我提出要休学。 我没同意,寻思让他开学之后和同学多接触接触,兴许就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了。 可没想到,刚过完年他就生了这场大病。”安韦博叹息道。 我抬头看向龙冥渊,喃喃说道,“奶奶说过,神选萨满的必备条件,是经历过一场重疾,或是严重的心理创伤。 我现在怀疑是奶奶身上的神明离开之后,去寻找新的继承人,选中了安学弟!” 龙冥渊微微颔首,认为我分析的有道理。 安韦博却抗拒的直摇头,“不行不行,我以前陪老婆回娘家过年,看到过那些所谓的萨满跳大神,疯疯癫癫的……我可不能让我儿子变成那样!” “这可由不得你!”我直言不讳道,“神继续选中了他,如果他不想接下就会一直遭受折磨,直到死为止。 他毅力越强大,所受的折磨也就越多,还不如趁早接受,与神明达成共识。 除非他中途死掉了,神才会放弃,继续寻找下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安学弟的身体是很彪悍,但我怕他再这么折腾下去,您老的身子骨先承受不住了!” 安韦博只得松口,“那怎样才能让他接下这个神呢?” 这话着实问住我了。 奶奶在出事之前一直惦记着寻找新的继承人这件事情。 因为成为萨满的步骤非常复杂,要学习很多东西,如医理、天文、地理、唱神歌、跳神舞等。 我的身上有鹿灵血脉,承接不了其他神明,自然没办法成为萨满。 如果奶奶还在,倒是还能帮帮安言昊。 可我就是个半吊子,啥都略懂,但不会实操啊! 安韦博听了我的话,急切道,“那你奶奶她老人家在哪?能不能把她请过来给我儿子瞧瞧?” 提起这事我就一脸忧愁,“我奶奶魂魄离体已经快俩月了,我也想让她活过来帮助安学弟,但她现在的状态连睁眼都费劲!” 安韦博险些背过气去,他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超乎想象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过很多奇闻异事,现在可能已经拨打精神病院电话,把我们全给送进去了。 “那怎么办?只能干看着我儿子在思想上和神作斗争?”这话连他自己说来都觉得离谱。 我思忖了下,“这样吧,你先去准备一下萨满需要用的东西。” 神鞭、神鼓、神遮这些东西我奶奶都有。 离开守龙村的时候,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回来,便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塞进箱子里装了过来,现在可以直接传给安学弟。 但是奶奶又瘦又小,她的神衣安学弟是铁定穿不进去的,得让安韦博另外想办法弄一套了。 安韦博犹豫片刻,点头道,“行,那我这就去准备。”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白昼逝去,黑夜降临。 奔波劳累了一整天,现在疲惫感终于层层袭来。 我扯了扯龙冥渊的袖子,委婉地表示想和他回家睡觉。 龙冥渊却骤然回头,那双沉冷的眸子望向身后,指尖凝出琴弦。 原来在我们说话之际,安言昊已经醒了。 他动作极轻,仿佛飘荡的幽魂般,脚步悄无声息,连离他最近的安韦博都没有发现。 我们不敢妄动,屏气敛息看着安言昊缓缓走进卧室,伸手打开了窗户。 夜风拂面而来,将纸屑吹得漫天飞舞。 这风刮得,比猪八戒来娶媳妇那天还要大! 我将脸颊上的纸片取下,却见安言昊一步迈上了窗台。 安韦博意识到不好,压低的声调轻轻颤抖,“儿子,你要做什么啊?” 安言昊仿佛什么都听不见,站在窗框边缘,左脚已探出窗外。 这里可是六楼啊,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落个终身残疾! “儿子,爸爸求你了,下来行不行?”安韦博吓得老泪纵横,双膝一软,差点给他跪地磕头。 安言昊嘴角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迎着凛冽的夜风,一跃而下…… 好在龙冥渊早有准备,一道泛着银辉的丝线从他掌中射出,绕过安言昊的腰牢牢捆了几圈。 手臂一收,把他从窗边拽了回来。 龙冥渊没控制力道,安言昊的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再次昏厥过去。 “你倒是轻点啊……”我别过头,不忍直视道。 安言昊人高马大的,一身全是腱子肉,体重起码有一百四十斤。 我都怕他把地板砸穿,直接掉楼下去…… 住在楼下的居民也很无辜好吗! “谢谢你们,救了我儿子。”安韦博不停的对我和龙冥渊鞠躬,然后来到安言昊身侧,确认他的呼吸和脉搏。 安韦博放松下来的同时更添惆怅,“要是我儿子再醒过来,继续自残该如何是好啊?” 我缄默不语。 幸亏刚才我和龙冥渊没走,才能趁机救下安言昊。 可安韦博一个人精力有限,安言昊又年轻体壮,已渐年迈的安韦博根本控制不了他。 再发生类似事件,恐怕安言昊凶多吉少。 安韦博满眼皆是恳求,双手合十朝我们拜了拜,“我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吧! 我同意让他做那什么萨满了,但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尽快接下这个神啊? 再这么下去,我老命都快没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不是我不愿意帮他,是我所学非常有限。”我甚是苦恼,如实说道。 “我奶奶说被神选中的人,需要通过神的考验才能成为真正的萨满,这种考验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比如奶奶当时在前任萨满指引下,跳进了一个冰窟窿里,她被人从冰下救出来的时候,灵魂便和神明融合了。 但奶奶说很多准萨满会遇到生命危险,等于是先置之死地而后生。 比如准萨满需要躺在蒙古包里不吃不喝,三天三夜后,用烧红的铁钩把肋骨勾下来一块,喂给老鹰。 老鹰如果愿意吃下去,神才会与他融合。 还有的准萨满跑进深山老林中,七天之内都不允许回来。 当他们再次回村时,满身泥土,如同野人,才算与神融合。 但具体的方式都是由上一任萨满来判定的,奶奶如果在这里的话,会给出安学弟明确的指引。 我能力有限,看不出来他究竟是哪一种,没办法给他提供什么引导。” 绝望的情绪在安韦博浑浊的眼底弥漫。 尤其在听到我说,要把肋骨挖出来给老鹰吃的时候,他吓得脸都白了。 我望向地上安言昊那张俊逸的脸,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他很有可能是奶奶的接班人! 奶奶平生执念仅有两件事,一件是让我渡过应劫之年。 另外一件便是寻找到准萨满,把古老的文化传承下去,不能让神明断送在她这里。 如果安言昊就这么死了,奶奶得多难受啊! 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找回奶奶的魂魄,但奶奶的养育之恩我是一定要报的,不能让她的执念落空! 此时,我瞥见龙冥渊垂首不语,似乎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我试探道。 龙冥渊抬眸睨着我,欲言又止,“或许……你的控梦能力,能够帮助他。” “控梦?”我愕然。 龙冥渊点头,“没错,鹿灵一脉最厉害的本领便是控制梦境,强大的鹿灵可以操控方圆十里甚至数百里的梦域。 曾经有位猎人抓了一头梅花鹿,打算杀掉吃肉。 当天晚上,整个村子里的都梦到了那头梅花鹿在向他们求救。 醒后,猎人决定把那头鹿放归山林,此后再没做过类似的梦,这便是鹿灵的控梦。 安言昊的灵魂现在已经被神侵袭,他的神智会陷入一场梦境之中,无法醒来。 你潜进他的梦境里,想办法将他的神智唤醒,这样便能让他的灵魂与神相融合。” “可我只会做梦,不会控梦啊!”我无奈道。 龙冥渊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每次做梦我都是被欺负的那个,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像被鬼压床一样。 这哪里是控梦啊,梦控我还差不多! 龙冥渊解释道,“那是因为你现在觉醒的能力还不够,只能做梦,无法控梦,这便是我迟迟没有开口的原因。” “那现在除了潜进他的梦里,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问。 他摇头。 安韦博的目光满怀希冀,炽热地朝我望过来。 虽然他听不懂我们在说些什么,却知道眼下只有我能帮助安言昊了。 “梦境里会出现危险吗?”我犹豫道。 龙冥渊口吻异常郑重,“梦境之中,危险重重。梦外的人无法帮助你们,不论遇到什么危险,都只能依靠自己。” “那安言昊会梦到什么?”我追问。 龙冥渊薄唇紧抿,“不知,天崩地裂,山呼海啸,一切皆有可能。” 他见我认真思虑,眉心微微蹙起,“你真的要入梦?” 我轻飘飘地睨着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不是已经想到能够让我平安出来的办法了吗? 但凡你没有十足的把握,都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经过这些日子我对龙冥渊的了解,他不可能让我以身涉险。 既然他提出了这个方案,就说明一定有办法护我周全。 龙冥渊没想到我会猜透他的心思,冷峻的眉眼浮现几分尴尬,继而归于平静。 “我的确有办法让你安全离开梦境,却无法保证你在梦境中不受伤害。你在梦中受了什么程度的伤,醒后也会同样出现在你身上。 所以要不要帮他,选择权利在你。” 我突然觉得,龙冥渊可真是个好人! 他明知道我内心是很想救下安言昊的,却将潜在的危险与困难毫不掩饰的告知我,让我自己来做选择。 而不是一味替我做下决定,左右我的思想。 “如果我在梦境里遇到危险,你会叫醒我吗?” 龙冥渊猜到我会这么选,无奈的同时又有些欣慰,蓝冰色的眸中掠过一抹极淡的宠溺。 “我无法进入你的梦中,但我会用琴弦系在你指尖,十指连心,它能连接你的心脉。 如果你遇到了危险,便拉动琴弦。我在梦境之外可以感知到,会立刻将你从梦里拉出来。” 我浅笑着点头,“好的,那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安韦博激动地要上前抓我的手,“林同学,我替言昊谢谢你了……你看我之前还想要害你,我可真他妈不是人啊!” 我连忙躲避,“打住!我先说好啊,我没有把握让安学弟成功脱险,只能尽力一试。 你刚才也听见了,谁知道他会梦到什么东西,如果真是什么天崩地裂、山呼海啸,那我肯定掉头就跑,帮不了一点!” 安韦博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龙冥渊牵起我的手,用一根极细的琴弦系在我们的小拇指上。 一端在他那头,一端在我指尖,弦的长短接近一米。 他极尽温柔地扯了扯那根弦,我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牵动。 “不许逞强。”他垂首,在我耳畔低声嘱咐道。 我笑眯眯地抬头,“放心吧,我没有骗安叔叔,有事我是真先走!” 安韦博已经将昏迷不醒的安言昊挪到了卧室的双人床上。 我问龙冥渊,“现在该怎么做?” “你去他身边躺好,与他手掌相握,便能连通他的梦境。”龙冥渊淡声道。 于是我按照他的说法,平躺在安言昊身侧,抓过他那宽大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握着。 可这姿势,我咋越发觉得奇怪呢…… 如果对方是个妹子还好说,我和安言昊并肩躺在一张床上,是不是过于暧昧了点? 龙冥渊都没和我这么手牵手的同床共枕过! 我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偷偷打量着站在床边的龙冥渊。 果然,龙冥渊的表情十分复杂,深暗的瞳仁中翻滚着毁天灭地的浓烈情绪,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我想洗白,我不是不守妇道,是现在情势所迫! 再说是你让我和他睡在一块儿的,你得相信我啊! 可话还没说出口,我的视线愈渐模糊,意识也开始混沌不清。 眼皮一阖,沉入了安言昊的梦境之中。 - 我在浓厚的白雾里摸索了许久,终于,眼前的雾气被清风吹散,露出一片老式宅院。 天空洗碧,浮云蔼蔼。 大宅院的后花园中杨柳依依,草长莺飞,正是阳春三月。 我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安言昊的梦还挺和谐,没有什么山崩海啸已经是万幸了。 目前看来,没发现什么危险,那他为啥沉溺在其中不肯出来? 我正犹豫着,待会见了他,要不要直接上去梆梆两拳,给他揍回现实世界算了! 不过这样的话,很有可能会破坏神对他的考验,尽量还是等到事件有了因果再做打算吧。 倏然,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我立刻躲到假山后面,偷偷观望。 只见一对民国装扮的年轻男女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男人正是安言昊,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梳着利索的短发,剑眉星目,轮廓分明。 他身侧的女子不过十八妙龄,生得一张极好的面容。 玉脂般的脸不过巴掌大,乌沉沉的杏眼又明又亮,表情含羞带怯。 她身穿水粉色的褂子,滚了一圈金线边,缎料光滑有暗纹,上面绣着一双飞燕栩栩如生。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衣着却如此华丽,显然该女子的身份非富即贵。 安言昊从口袋中掏出一根做工不怎么精细的银簪子,递给那位女子,“若湘,这根簪子送给你。” 看到这一幕,我顿时明白了。 难怪这老登通过不了神的考验,原来陷在梦里乐不思蜀呢! 你这样对得起青梅竹马的江佩雯吗? 那个名叫若湘的女子莞尔一笑,欣喜道,“阿晨哥,这根簪子要很多钱吧?其实你不用送我礼物的,我什么都不缺。”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的,却一直把那根简陋的银簪放在掌中把玩,显然爱不释手。 安言昊嘴角噙着温柔而腼腆的笑意,“我知道你什么都有,可今天你过生辰,我还是想送你礼物。这根银簪子不值几个钱,但已经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希望你喜欢。” “我当然喜欢了,只要是阿晨哥你送的,我都喜欢!”若湘甜甜地笑着,把簪子塞回他手中,偏头过去,“来,你帮我戴上!” 安言昊抬手,将那根不起眼的银簪子别在她鬓间。 若湘大抵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满头珠翠,连耳坠子都是金镶玉的。 这根银簪子戴上去,反倒显得格外廉价。 “好看吗?”若湘满眼期待的问他。 安言昊仔细瞧了瞧,耳尖羞红,眉宇懊恼,“我还是把它拿下来吧!你是千金小姐,带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会被人嘲笑的。” 若湘却不乐意了,嘟起嘴巴娇嗔道,“我不,我就喜欢戴这个!谁敢嘲笑我?再说我又不稀罕什么金啊玉的,在我眼里,这根银簪子最最好!” 安言昊自卑的心理被她这番话冲淡,脸上重拾笑意,牵起若湘的手在花园中漫步。 我心想,你小子,眼光倒是还不错! 这富家千金竟不是位嫌贫爱富的主儿,愿意跟你这么个穷光蛋,知足吧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梦里,温馨的画风猝然一转。 从门后冲出几个手拿武器的壮汉,分分钟将安言昊按倒在地。 “你们在做什么,快放开阿晨哥!”若湘惊惶不已,上前推搡那些人。 “若湘!” 一声低沉的怒喝,从正前方那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口中传来。 “爸,你不是去孙公馆参加商谈会了吗?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若湘那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紧张说道。 我撇了撇嘴,寻思这个安言昊点儿可真够背的,刚和小姐偷偷私会,转头就让老爷子给逮住了! “我若是不回来,怎会知道我柳明凯的女儿这般不知廉耻,竟然与家中下人苟且!要是传出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柳老爷子震怒道。 安言昊挣扎着抬起头,“老爷,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不要责怪三小姐,她是被我哄骗的!” 柳老爷子的视线从他身上淡淡扫过,那眼神极为轻蔑,仿佛他只是微不足道的蜉蝣,口吻满是鄙夷。 “阿晨啊,当年闹饥荒,你奄奄一息倒在柳家的门口,是我心地仁慈救下了你,给你一口饭吃,还让你做若湘的贴身保镖。 可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对我的女儿动心思…… 我今天就让人打断你的两条腿,以儆效尤!” 说完转过身去,对那些壮汉摆了摆手。 下人们得到命令,手里握着三寸长的铁棍,朝安言昊的腿骨狠狠敲了下去。 “啊——” 惨烈的叫声刺透我的耳膜,让我不由心惊肉跳。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该怎么救下安言昊? 梦境里这些假人不会对安言昊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如果安言昊被他们活活打死了,那神的考验也过不去了啊! 我从假山后面找了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放在掌心里掂量了下,蹑手蹑脚地来到那个手拿铁棍的人背后。 举起石块,刚想照着他的脑袋砸下去,柳若湘却不顾一切地扑到了安言昊的身上。 “不要打阿晨哥,你们要打就打我好了!” 那个壮汉懵了,握着铁棍不敢乱动。 我也懵了,趁着那些人没发现,闪身躲回假山里。 安言昊痛得四肢痉挛,狼狈的趴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若湘,你走开!” 柳若湘秋水般的双眸溢满清泪,“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挨打,就算是死,咱们也要死在一块儿!” 柳老爷子回头见了这一幕,目眦欲裂,怒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把小姐拉开!” 那些下人只好伸出手,“三小姐,得罪了!” 柳若湘拼命挣脱他们,“放开我!” 她跌跌撞撞奔至柳老爷子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着他衣裳下摆苦苦哀求道。 “爸,我和阿晨哥是真心相爱的,我从小就喜欢他,我求求你成全我们吧!” 柳老爷子指着安言昊,气得手都在抖,“你就是为了他,才拒绝了左少爷的提亲?” 柳若湘不敢回答,贝齿把下唇都咬成了奶白色。 柳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撇嘴道,“罢了,那左少爷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地主,要人脉没人脉,要资源没资源,你不愿嫁他就随你吧!” 柳若湘面上一喜,柳老爷子又言,“但我不可能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今天我去孙公馆,就是去商谈你与孙家少爷的婚事,半年之后,孙家少爷自会来娶你过门!” 闻言,安言昊与柳若湘猝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柳老爷子。 “老爷,那城东孙家的少爷……他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啊!”安言昊颤声道。 柳老爷子觑了他一眼,极具嘲讽意味的说道,“孙家愿出万金来聘娶小女,礼成之后,还将商行的利率让我三分,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为何不答应? 再说,傻子又有何不好?若湘嫁过去就是孙家独一无二的少奶奶,将来孙家的事,还不是我们柳家说了算! 我是她亲爸,难道还会害她不成!” 柳若湘剧烈摇头,发鬓散乱下来,痛不可言的喊道,“我不嫁!我喜欢的人只有阿晨哥,我早就与他私定终身了,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柳老爷子冷哼了声,“这可由不得你!等到了大婚的日子,我就算是绑,也得给你绑到孙家去!” 柳若湘直起身子,神情如癫如狂,语调凄恻而绝望,“爸,当年大姐被你嫁给辽东军阀当七太太,没过几天就被折磨死了。 二姐刚满十七岁,就被嫁给年近六十的富商当填房!结果成亲那晚被富商的侄子玷污,投湖自尽。 你生女儿难道就是为了换取自己的利益吗?我们只不过是你眼中赚钱的工具……” “啪——”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柳老爷子一巴掌打断。 “闭嘴!”柳老爷子怒吼道,“我是你老子,你竟敢对我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人,把小姐关进屋里去,谁也不许给她送饭!” 柳若湘拔下头上那根银簪,横在自己白皙如玉的颈侧,凄然一笑,“好,那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若湘不要!”安言昊厉声制止,快速转向柳老爷子,“老爷,您不肯同意我娶若湘,无非是嫌弃我没本事,赚不来大钱,这辈子只能做个卑贱的下等人对吗?” 老爷子正在气头上,连个眼尾都不想给他,“废话!我柳明凯在东北赫赫有名,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下人!” “那如果半年之内,我能拿出黄金万两来娶若湘,您可不可以把若湘许配给我?”安言昊正色道。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连柳若湘的眼中都填满诧色。 柳老爷子似乎起了兴致,冷笑道,“好啊!半年之内,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拿出黄金万两,我就把若湘嫁给你!” 安言昊狠狠咬牙,“一言为定!半年内,我定会带着黄金万两为聘,回来迎娶若湘!” “倒是有几分骨气,怪不得我家若湘会看上你!”柳老爷子谛视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欣赏,但也仅有那么一瞬。 “给他松绑,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柳家的人,无论你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与柳家无关! 在你赚够一万两黄金之前,不许再来纠缠若湘。” 安言昊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好!” 柳若湘含泪唤道,“阿晨哥……” 安言昊对她淡淡一笑,“等我,半年之内,我定会用红妆十里,回来娶你!” 柳若湘坚信不疑的点头,“好,你不来,我不嫁!” 那些下人分别将柳若湘和安言昊拉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被迫抽离…… 第一百二十章 安言昊被那些下人赶出柳宅,推倒在大马路上。 他忍着疼痛站了起来,拂了拂身上的泥灰,拖着受伤的腿漫无目的往前走,夕阳将他落魄潦倒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悄悄跟在他的身后,心想,一万两黄金啊…… 老弟,你可真敢开这个口! 虽然我很同情你,愿意帮你渡过这个难关,可我上哪弄这么多钱去啊! 更何况现在是乱世,人人自危,什么生意都不好做,难道你想赤手空拳去抢银行吗? 安言昊对此显然也没什么头绪。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将近半个钟头,见他来到城郊一处破旧的城隍庙前,沉吟少顷,钻进了庙中。 那破庙里已经住了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他漠然巡视了一圈,来到角落中,将自己蜷缩在干草堆里。 明月如钩,寂静地挂在树梢上,月光下这座破旧的城隍庙显得格外荒凉。 我心中无限感慨,看来安言昊今晚将要在这破庙中度过了。 在梦境中,我不会饥饿也感觉不到困乏,蹲在庙门外的空地上,默默等待他醒过来。 - 长夜被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打破。 不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而有力,像是死神来临的前兆。 只见一队日军士兵正列队行进,笔直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而来。 诡异的是,他们与我那晚在林间看到的那支队伍一样,所有人的脸上全部没有五官! 我转身就跑,并大声喊道,“鬼子来了,快跑!” 那些原本已经入睡难民们闻声大乱,老人颤抖着站立不稳;妇女抱紧孩子尖叫,年轻男子则急忙四散奔逃。 或许是这场梦被按了加速键,日军的行进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很多,瞬间将整座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手持刺刀枪支,毫不留情地将那些试图反抗或者逃跑的老百姓扭送至一辆绿蓬大卡车上。 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们被无脸士兵像牲畜般对待,一个接一个塞进了拥挤的货箱中。 虽然明知这只是场幻梦,我心底却仍遏制不住的难过。 为那段沉痛的岁月而难过,更为那些牺牲的英魂而难过。 紧接着,我看到安言昊双手被麻绳捆住,被士兵推搡着从庙中走出来,嘴角流着鲜血。 我的心凉了半截,又不能贸然冲出去救他。 因为他才是这场梦境的主人,在这里,除了我是真实存在的,那些假人无法给到他实质性的伤害。 可对我来说,我是这场梦的侵入者,那些假人对我造成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推进车厢中,帘子落下,隔绝了我的视线。 发动机的轰鸣声惊走飞鸟,卡车缓缓启动。 那辆卡车载满了人,行驶速度并不快,我跟在后面小跑也能追上。 它晃晃悠悠转过几条街,停在了一家四层楼高的私立医院门口。 一些身穿白大褂、头戴军帽的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将那些难民全部登记带走。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发现那些医生竟然也没有五官! 直到安言昊被带进去后,那些无脸军人集体掉头,步伐整齐的离开了医院,估计是去其他区域继续抓人了。 医院门口肃静下来,只有几名无脸人士兵在外把守。 我趁他们抽烟的功夫,悄悄潜进了那家医院。 前台站着一位年轻的无脸护士,我打量了下,目测她的身材跟我差不多。 于是我拿出从柳家顺过来的石块,绕至她背后,狠狠将其砸晕…… 反正这些梦里的无脸人都是npc,我随手打死几个坏蛋,不犯法吧? 我躲在柜台下方,扒掉了那位无脸护士的工作服,迅速给自己换上。 戴好口罩,我装成护士的模样走了出去,可越往里走越觉不对。 因为这家医院的布局和我之前做过的梦太像了! 不对……不能说像,应该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梦幻联动啊老铁! 走廊光线昏暗,每一钨丝灯都像是在苟延残喘,发出微弱而不稳定的光。 那条曾在我梦见过两次的走廊,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踩着冷硬的地砖,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死寂中回响。 空气中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与浓烈血腥味,交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些改造成监牢的病房。 透过铁窗,我看到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几乎都奄奄一息,连胸膛都不见起伏。 好奇心驱使着我来到了梦境里我始终无法抵达的手术室外。 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并没有关死,缝隙里透出炽白的光线。 我深吸了口气,贴近去瞧。 可眼前所见让我的胆汁几乎都要逆流而上…… 手术室内装置简陋至极,墙角堆放着生锈的手术器械和几捆破旧绷带。 中央是张铁制的手术台,上面铺满了已经变色的血迹。 穿着白大褂的无脸人在里面忙碌着,一个皮包骨头般的难民正被五花大绑固定在手术台上。 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当冰冷的手术刀触及他裸露皮肤时,突然惊恐地张开眼睛,发出撕心裂肺却又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尖叫声。 “啊——” 那些无脸医生轻巧地割开了那人的肚皮。 暗红色血液瞬间染红了医生白大褂下摆,以及周围满是污渍瓷砖。 两根钝金属钳子插入伤口中,无脸人挑选性的从胸腔内取出某些器官进行观察,并记录下数据。 整个过程惨绝人寰,那名难民的意识依旧清晰,他的眼球还在转动,能够感知到每一次剜割与抽取带来的剧痛,直至最后失去生命迹象…… 我身体剧烈颤抖,心底涌现难以言说压抑愤怒与恐惧。 不行,我必须赶紧找到安言昊,把他从这场噩梦中唤醒。 否则神对他的考验将会失败,他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我透过那些小铁窗,一间一间的摸索过去。 终于在之前梦见过的房间里,找到了安言昊的身影。 我从护士服的口袋中掏出一大串钥匙,按照门牌上的号码,找出对应的那一枚,拧开了房门。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来到安言昊的病床前,他此时正在睡觉,侧脸线条清晰明朗。 “安学弟,醒一醒!” 对方毫无反应。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急得火烧眉毛,他却躺在这里呼呼睡大觉! 我只得咬了咬牙,没什么歉意的说了句,“对不起安学弟,你还记得自己欠我一件衣服吗?现在咱们两清了!” 说完,我抡圆了胳膊,照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安言昊皱了皱眉,可双眼依旧紧闭,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 我真是服了! 反手又是一巴掌,‘啪——’ 安言昊终于被我打醒,一脸茫然的睁开眼睛。 我扯下口罩,低声对他说道,“安言昊,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安言昊那双琥珀色的棕瞳尽显迷蒙,“若湘……” 我抓着他的肩膀拼命摇晃,“若你妹啊!赶快醒过来,否则咱俩都要完蛋了!” 安言昊在我的剧烈晃动下,总算找回了神智,“你……你是佩雯的室友,那个在食堂里抢我座位的大姐?”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对,就是我,那个被你淋了一身菜汤的大姐!” 他挠了挠凌乱不堪的鸡窝头,环顾着四周,皱眉道,“我这是在哪啊?” “这是你的梦。”我解释道。 安言昊先是有些怔忪,随后嘴角搐动,“不是,大姐!就为了件衣服,你都追杀到我梦里来了?” 我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把他从病床上拽下来,“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咱们得尽快从你的梦里出去,否则被那些无脸人发现就死翘翘了!” “无脸人又是谁?”安言昊蒙头转向的被我拽着往门外走。 我和安言昊刚转过一个拐角,突然间,那些无脸医生从各个病房中如鬼魅般飘了出来。 “沃日,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安言昊看着那些身穿白大褂,连五官都没有的医生,惊愕道。 那一张张平滑如镜子的脸齐刷刷转向我们,他们举起手中所持的手术刀,在走廊里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快跑!”我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安言昊,撒丫子便朝医院大门的方向跑,心脏跳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似的。 回头一瞥,那群无脸人正以超乎常理的速度逼近,他们行动异常灵活,简直堪比《釜山行》电影里的丧尸! “妈呀,他们为啥追我不放啊!”安言昊边跑边问。 我哪知道,我也很绝望啊! 前方的大门突然亮起了红色警报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了幽幽血影,当着我们的面快速闭合。 身后又传来一阵阵诡异而沉闷的足音。 完球,我们逃不出这家医院了! 我立刻牵动小指,系在指尖那根无形的琴弦瞬间散发出凛凛寒芒,走廊亮如白昼。 那根弦呈扇形向四周横扫过去,追杀我们的无脸人全部被拦腰砍断,化为一缕缕浓郁的黑气。 身侧的安言昊见此情形,目瞪口呆,“大姐,你是哪个庙里出来的,还缺扫地僧不?” 这时,我指尖传来极强的牵引力,仿佛要将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似的,眼前景象也如被打碎的镜片般分崩离析。 最后一刻,我紧紧抓住了安言昊的手腕。 我们两人的身体像被吸入无边的黑洞,从这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抽离。 天旋地转过后,我睁开双眼,入目便是龙冥渊那张俊美而清冷的容颜。 还没等我开口,他便将我与安言昊紧握的手扯开,攥在自己冰冷的掌中,下颌紧绷道,“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占有欲和担忧,冲散了我对梦境余韵的恐慌,笑着摇摇头,“放心吧,我好着呢!” 躺在我身侧的安言昊,揉着后脑勺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左右两边脸上各浮现五根鲜红的巴掌印,迷惑道,“咦,谁趁我睡着揍了我一顿吗?我咋浑身上下都这么疼呢?” 我转过头,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安韦博见到安言昊苏醒过来,激动地将他搂在怀中,“儿子,你终于醒了,真是急死我了!” 安言昊可能从记事起都没有承受过这么浓烈的‘父爱’,不自然地从安韦博怀中挣脱出来,尴尬得直抠脚,“爸,你干嘛呀!” 安韦博急切地向龙冥渊询问,“这位大师,您能不能再帮我看看,我儿子他有没有接下那个神啊?” 龙冥渊确认我安然无恙后,伸出修长的手掌给安言昊摩顶,语调极淡,“那道强劲的力量正在缓慢与他的灵魂相融合,看样子,应该是通过神的考验了。” 安言昊一头雾水,“什么神的考验……爸,你在说啥啊?” “祖宗保佑啊,你终于会叫爸了!”安韦博感动得热泪盈眶。 安言昊彻底给整无语了,视线在触及到我后,更为诧异,“大姐,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啊?” “喊谁大姐呢,我跟你同龄!”我忍无可忍的白了他一眼,“别老仗着自己比我小一届就装嫩,当心我回头告诉佩雯,你在梦里背着她撩妹这件事!” 安言昊抓狂地揪着自己的小卷毛,“不是,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会梦到你?还有那些无脸人,他们到底是干嘛的?” 我只好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 安言昊那智商不高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目光愈渐迷茫,呆滞如同哈士奇。 半晌后,他指着自己问道,“我……要当萨满了?” 我点点头,“对啊。” 安言昊对自己即将成为萨满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像安韦博那般排斥,反而涌出一丝激动的情绪,“那我是不是能像你在梦里那样,出手横扫一片丧尸?” “呃……” 我委婉的告诉他,只有前任萨满倾身传授过后,他才能拥有巫术和预知能力。 现在安言昊什么都不会,就是个刚入新手村的小菜鸟,没有师父带他,连任务都完成不了。 除了身体里住了个看不见的神明之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安言昊听后极其失落,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我还以为当上萨满就能飞檐走壁,呼呼哈嘿了呢! 也就是说,如果你奶奶不能醒过来,我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吉祥物呗?” 见他对自己的认知如此明确,我甚是欣慰。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管怎么说,安言昊的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奶奶的心愿也算是完成了一半,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龙冥渊却转向安韦博,语气如同寒冰刺骨,“这种压胜邪术,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安韦博显然被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前段时间,我老婆不是走了吗…… 给她收拾遗物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牛皮本子,上面用毛笔字写了很多闻所未闻的邪门法术。 我老婆初中文凭,写不出这么好的字,我还以为是之前下乡淘古董时,夹在什么古籍里带回来的。 我看了两眼,觉得那东西有点邪性,就把它锁回抽屉里了。” 安韦博继续说道,“直到那天言昊出了事,我病急乱投医,才把那本子给找了出来,从上面翻到了这个‘以钱换命’的邪术……” 听到此处,我与龙冥渊相视一望,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念头。 记载邪术的牛皮本子……田宏伟刚好也有一个! 他还从上面学会了‘打生桩’与‘取子熔金法’。 我一直想亲眼看看那上面还写了些什么东西,可惜却被刘雅芝给烧毁了。 “你能不能把这个牛皮本子拿来瞧瞧?” 安韦博点头如捣蒜,“行,你们想看的话,我这就给你们找去!” 过了半晌,安韦博从卧室里拿出了一个边角已经泛黄发皱的牛皮本子。 从外表看上去,起码得有个大几十的年头,难怪他会觉得这东西是古董! 直觉告诉我,这个本子非常危险,我这招魂体质还是别碰的好。 龙冥渊将它接过,拿在手掌里还没翻开,眉宇便深深蹙起。 面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冷霜,显得神色格外凝重。 我小心翼翼地问,“这本子有什么不对吗?” “这东西上残留着魔的气息……”龙冥渊唇角微沉,声线紧绷。 “魔?”我不解的睨着他,“是你之前所说的心魔吗?” “是也不是。”龙冥渊清冷的眉眼透出两分冷戾来,“我之前所说的心魔,是妖族内心深处最为晦暗、阴翳的执念。 心魔与生俱来,无法毁灭,只能将其封于心中一角。 而这个本上的魔,则是另外一种存在。 具体可以追溯到盘古身化万物之时,留于世间的一抹戾气。 你们人族总把‘妖魔鬼怪’这个词语挂在嘴边,可知它是从何而来? 对于妖族你应该已所有了解,鬼你也已经见识过了。 所有未知物种,靠吸食精气存活的都可以称之为怪。 至于魔,它极为罕见…… 因为魔远要比妖、鬼和精怪厉害得多,它甚至能够与神力相抗衡。 人族为了将魔这种东西驱逐出三界,曾付出过极为惨痛的代价,并与妖族和冥府共同立下结界,将魔永远封锁在时空裂缝之中。 迄今为止,仅有少量的魔逃蹿在外,被你们人族一个叫玄门的组织所追杀。” 屋内一片安静。 我与安家父子如同在听天书奇谈,嘴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想合都合不上。 什么盘古,什么冥府……这题太超纲了,闻所未闻! 少顷,安言昊突然询问,“这个牛皮本子是从我妈的遗物里找出来的,那我妈的死,会不会和你说的魔有关?” 龙冥渊眸中浮过一抹神性的悲悯,淡声道,“凡人若沾染上魔气,长久接触下来必会生病,无药可医。” 安言昊双拳紧握,眼眶猩红,声嘶力竭的喊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会是我妈?这个本子到底是从哪来的,是谁害死了她!” 可惜无人回应。 安韦博的神情也几近崩溃,却还保持半分理智,捏了捏安言昊的肩膀,叹了口气,“儿子,都过去了……” 龙冥渊手掌一翻,将那个牛皮本子收回乾坤囊中,不动声色道,“为了安全起见,这个本子暂时先放在我这里,你们不要再与它发生任何接触。” 安韦博现在认为那本子简直是烫手山芋,立刻点头,“好……好!” 不过除了压胜术,我还有其他疑问。 “安言昊,谁教会你剪纸人的,是你让那些纸人来找我的吗?” “纸人,什么纸人?”安言昊闻言一愣。 我拿出之前被我一脚踩瘪的纸人,递给安言昊,“你自己看!” 他看了看那个背后写着我名字的纸人,震惊道,“这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觉得他的神情不像作假。 安言昊剪出的纸人又丑又糙,而那个出现在我家门口的纸人栩栩如生,没个十年八年练就不出这种手艺。 龙冥渊凝视着那个丑不拉几的纸人,若有所思道,“安言昊在与神明融合的过程中,灵魂极为虚弱,很有可能会被其他的邪祟趁虚而入,做出怪异的举动。” 我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有邪祟趁机上了安言昊的身,所以他才像失了智似的无差别攻击他人? 怪不得安言昊连他亲爹都认不出来了,奶奶只说萨满请神上身后会举止癫狂,可从未说过会伤人啊!” 龙冥渊道,“那邪祟应当是藏在了安言昊的梦境之中,所以我无法察觉。 至于他体内的神明,实际上是在帮他一起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不让那邪祟趁机得逞。” “我明白了!”我摩挲着下巴,冷静分析道,“我和安言昊会做同样的梦,多半是与那个邪祟有关。 早在我们到达省城的那一天,邪祟就已经盯上我们了。 它潜伏在安言昊的梦境之中,操纵着他的神智。 当我带着安言昊成功逃离梦境,神借机夺回了自己的主控权,便将那个邪祟从他的身体里踢了出去,安言昊这才得以恢复正常!” 龙冥渊微微颔首,认同我的观点。 “可那个邪祟究竟想要什么呢?”我喃喃道。 安言昊智商有限,我不指望他那二哈脑袋能够解决这么复杂的问题。 他眨了眨自己那双明澈的大眼睛,“你说的那个邪祟,到底是阿晨还是若湘啊?” “通过梦里的情形判断,还是阿晨的概率更高一点。”我思忖道。 可我总觉得那个叫阿晨的男人,他没有对我展露出任何恶意,反而是在像我求救。 但安言昊体内的邪祟明显凶得很,甚至还想操控他去跳楼! 难道,安言昊和这个鬼有仇?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下意识望向龙冥渊,发现他立于客厅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月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映照得朦胧了几分,却掩不住冷峻的轮廓。 我来到他的身边,“龙冥渊,你怎么了?” 龙冥渊语气过分凝重,“龙宫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心猛地一紧,怀疑是不是和龙冥泽有关。 他修长指骨抵着朱砂痣,压了压眉间的倦怠之意,“龙冥泽回到水底龙宫,将阿念在内,所有反抗他的水族全部关入了牢中。” 果然与我猜得一样! “这个龙冥泽,伤刚好就开始搞事情,比蟑螂还能蹦哒!”我咬牙切齿道。 “我需要暂时离开一下,去把阿念他们救出来,你这边……”龙冥渊嗓音中带着浓重的歉意。 我明白他的意思,浅笑着回答,“你不用为我担心,我都这么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无非就是做饭难吃一点,运气差了一点,外加招魂体质,容易嗝屁一点嘛…… 我见他眉心紧拧,立刻宽慰道,“再说我们不是还有龙鳞作为联络吗?我每天晚上都会向你报平安的。” 龙冥渊沉吟少许,指尖凝出一条红艳的小锦鲤,将它放到我的手心中,“龙宫现在不安全,鱼摆摆交给你代为照顾几日。” 鱼摆摆在掌心里偷偷冲我抛媚眼,搞得我既想笑,又忍不住担忧。 “龙冥泽摆明了是在请君入瓮,你既已做好决定,我也劝不住你。但你千千万万要小心,不能中了那臭弟弟的陷阱!” 龙冥渊深深注视着我,薄唇微末上翘。 他伸出手,似想要触摸我的脸,动作却停滞在半空,最终改为轻轻揉了下我的发顶,“好,我尽量不让自己出事。” 我不满,“不是尽量,是一定!” 他低沉的嗓音温柔到极致,“嗯。” 龙冥渊开启缩地成寸,黑色衣袍被夜风扬起些微的弧度。 我正准备和鱼摆摆套套近乎,龙冥渊却突然回头,警告般的撂下一句。 “不许亲它!” 说罢,那抹暗色身影消失在长夜中,留下我和鱼摆摆一人一鱼,大眼瞪小眼。 - 回到卧室,我发现安言昊还在纠结那个邪祟的事情。 奶奶曾说过,人死后之所以会变成鬼,是因为它对某件事物怀有极强的执念或是不舍。 如果想彻底送走它,只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暴力镇压,像龙冥渊之前对待张德柱那样,直接把它打入地府,不想超生也得物理超生…… 另一种就是化解它的执念,让它心甘情愿去转世投胎。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好解决。 武的我不行,就只能来文的了! 我和安言昊商量道,“要想弄明白那邪祟的真正目的,得先去把当年的事情弄清楚。 柳家曾在省城有那么大的势力,就算过去快一百年了,肯定也会留下点蛛丝马迹。 你呢,先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寻到一些关于柳家的线索。” 安韦博在省城里开了那么多家饺子馆,人脉总该认识一些的,让他调查起来会比较容易入手。 安言昊随口应道,“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笑眯眯地说,“那就辛苦安学弟啦!”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安言昊后知后觉的问道,“不对啊,那我去调查柳家,你去干嘛?” “我当然是要回家补觉啊!”我一本正经敷衍他,“在梦里为了救你,又是打架又是逃跑的,累得体力、脑力都透支了,你总得让我补充一下吧!” 安言昊将信将疑的点点头,“说的也是,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有消息的话我立刻联系你!” 倒也不必那么快,你就不能让我摆烂几天嘛! 带着鱼摆摆回到出租房,我把它放进之前那个装小锦鲤的玻璃鱼缸里,用手逗弄了它一会。 鱼摆摆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它会与我互动,一会儿用鱼鳍给我比爱心,一会儿朝我递飞吻。 我被它逗得咯咯直笑,怪不得龙冥渊喜欢随身带着它,谁家宠物这么会卖萌啊! 很快困意来袭,我给门口的法阵加固了一下,准备上床睡觉。 或许是控梦太消耗精气神,我再次睁眼已经中午十二点。 错过了两节早课,不知道老师点名没有? 我正在往宿舍群里发消息,署名安言昊的电话便拨了进来。 这个安言昊脑子虽然笨了点,但行动能力真是杠杠的。 一晚上的功夫,他竟然已经找到了柳家的线索,叫我去道里的一条老街见面详谈。 洗漱过后,我前往约定地点与他汇合。 按照短信上发来的地址,我来到一条老旧的街道。 两旁墙壁贴满治疗牛皮癣和痔疮的小广告,这片楼区的建筑风格仿佛把时光凝固在了上个世纪。 安言昊身着一件米色长风衣,干净利落地向我走过来,那张俊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凌厉又帅气。 “大姐,你来啦,昨晚睡得咋样?”他吸着手中咖啡,懒散地开口。 我冲他微微一笑,转头就走。 安言昊慌了,上前拽住我的手臂,“哎哎哎,林学姐,我错了,你别走啊!” “不皮一下你会死吗?”我咬牙切齿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要不是看在奶奶面子上,他第一次喊我‘大姐’的时候,我就想打爆他的狗头! 安言昊立刻收敛,“你昨天走之后,我爸就联系了一下他的狐朋狗友,问省城里还有没有土生土长的百岁老人。 你要知道,咱们冰城的气候对老人家太不友好了,想找几位长寿的老年人可费老鼻子劲了! 结果还真让我爸找到了一位姓洪的大爷,那老人今年九十岁了,就住在咱们身后这栋楼里。 我想着咱俩都是生死之交了,有啥好事我不能藏着掖着啊,得赶紧和学姐分享。 这不,顺道就把你给叫过来了!” 我可真是谢谢他,上门装孙子这叫什么好事吗? 边走边说的功夫,我们穿过了那条破旧的街道,钻进了一个黑咕隆咚的筒子楼里。 这种老建筑往往采光都不是很好,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失灵,飘散着一股腌酸菜的腐臭味。 那位姓洪的老人就住在二楼,安言昊率先上去敲门。 片刻后,一个满头白发,有些驼背的老爷爷隔着铁门问道,“你们找谁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安言昊脸上溢出粲然的笑容,“洪爷爷,我是安言昊啊,安韦博的儿子,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洪爷爷的眼神涣散了下,皱起眉头道,“啊,小昊啊,都长这么高了,你今天不上学吗?” 通过洪爷爷的对话,我可以确定他有些老糊涂了,估计是把安言昊认成了旁人,比如他曾孙子啥的。 安言昊却不以为意,笑道,“对,爷爷,我今天不上学。” “外头冷,快进来。”洪爷爷动作缓慢的打开门,让我和安言昊进去。 屋内的装修和家具非常陈旧,卫生条件也不怎么好,似乎很久没有打扫过了。 沙发等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散发出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安言昊这小伙子倒是很热心肠,让我坐下来陪老爷爷唠嗑,他自己则拿过扫帚和抹布,帮老人家主动打扫起屋子。 洪爷爷说话时声调很高,明显有些耳背,我弯下身子以便与他交谈,“爷爷您好,我是安言昊的同学,我们这次来是想问问您,一些关于柳家的事情。” 洪爷爷侧着耳朵问道,“说话大声点儿孩子……你要问什么?” “爷爷,就是以前在省城里生意做挺大的那个柳明凯!”安言昊提着嗓子喊道。 洪爷爷听闻这名字,神色恍惚了起来,“哦,柳明凯啊!他当年在省城也算风光过一阵子,城郊有家规模很大的医院就是他开的!可惜啊,后来落败了……” “因为什么落败了?”我追问道。 洪爷爷摇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当时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得罪了仇家,也有人说得罪了驻守在这片的日本人……总之啊,一夜之间,全都死光了!” “啥?全死光了!”安言昊惊愕道。 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毕竟柳家在省城曾有过那么大的势力,如果他的后人还活着,现在也应该非富即贵才对,可我昨晚并没有查到有关柳家的新闻。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要么柳家的信息被相关部门刻意隐藏了,要么柳家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从省城里消失了。 “那柳家的三小姐柳若湘,她也死了吗?”我问。 安言昊神情格外紧绷。 洪爷爷轻叹了声,“唉……柳家的女人命都苦啊! 那柳明凯靠着嫁女把生意越做越大,可嫁给富商的女人,又有几个是好下场? 柳家的三小姐柳若湘,被柳明凯逼着嫁给城东孙家那个傻儿子。 婚礼那天的排场特别大,鞭炮声比那小鬼子的三八式步枪还响! 接亲的队伍刚来到柳家门口,三小姐便穿着红嫁衣,一头撞死在花轿上了……” 安言昊低垂着头,久久不能言语。 在梦里,他曾与柳若湘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即便是镜花水月,没什么真情实感,但那些画面做不得假。 现在听闻柳若湘至死都没能等来她的阿晨哥,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更何况安言昊这种纯爱战神,没有应声倒地已经算很给我面子了! 安言昊的视线在洪爷爷脸上停留片刻,随后问道,“爷爷,您还记得当年柳家的地址吗?” 老人眯起浑浊的双眼,眸光里仿佛盛满了旧岁月的光景,“大概位置还记得,但具体的门牌号就不知道了。” “那您口述,我记下来。”安言昊用手机记录下洪爷爷说的地址。 我们帮老人收拾完家务便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洪爷爷拉着安言昊的手,颤颤巍巍道,“小昊啊,以后要经常来爷爷这玩儿啊,爷爷给你讲故事……” 洪爷爷让我看到了空巢老人孤寂的生活与等待,我不由想起了奶奶,眼眶微微湿润。 安言昊郑重点头,“好,有空我一定来!” 从筒子楼里出来时天色还早,安言昊提议先去洪爷爷给的地址看一看。 难得我今天下午没有课,便同意了。 那地方位于城郊,离市中心有些距离,只能驱车前往。 安言昊把他老爸那辆大众辉腾开了出来,我对这辆车有心理阴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忍不住总想回头往后瞅。 他以为我脖子有什么毛病,一直问我怎么了。 我怕影响他开车,没敢说你家车子后座拉过纸人一家三口…… - 车辆很快开到城郊某处废弃已久的工厂旁。 远远望去,只见一座三层楼高的建筑孤零零地耸立于野草之中,外墙剥落严重,颓败而阴森。 我们两人从车里下来,安言昊翻看着手机,“应该就是这里没错啊……柳宅当时那么繁荣,到现在就只剩个危楼了?” 眼前这座破厂房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但心内的直觉告诉我,这里就是曾经那个宽阔显赫的柳宅! 安言昊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朝那间废弃厂房走去,神情逐渐从迷惑变为沉重。 “就是这里,我记起来了……”他喃喃道。 “安言昊,这地方有点古怪,咱们还是先回去,等……”我话还没说完,安言昊目光便直勾勾的盯着前方草丛。 “若湘!”他仿佛看见了什么,飞快从我身边掠过,朝厂房大门的方向跑去。 速度那叫一个动如疯兔! “喂,你跑什么啊?”我慌乱地在他身后喊道。 若什么湘啊! 这鬼地方哪来的什么若湘,就算有,那也是邪祟! 我刚把他这条小命从鬼门关里救回来,马上又要给邪祟送过去了…… 急得我满地乱窜,拿出龙鳞小声唤道,“龙冥渊你在吗?” 许久,龙鳞中都没有传来回音。 可能龙冥渊正在料理他那臭弟弟,一时间顾不上我。 残阳如血。 那三层楼高的建筑物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外面笼罩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黑雾,显然此地阴煞极重。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安言昊他刚与神明结合,魂魄还不稳,邪祟见了他如见亲妈。 好歹我还会点奇门遁甲术,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跑步速度堪比猎豹,啥也不会。 让他自己在这种地方待上一晚,明天早起安韦博就可以安排大家吃席了! 夜幕即将来临,我没时间犹豫,必须得在天黑之前把他从里面带出来。 我掏出罗盘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朝那建筑物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推开生锈重重的铁门,一股阴冷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光线似乎无法穿透这里浓稠的黑暗。 我刚刚迈进厂房内,身后的大门却‘嘭’地一声被风关上。 仿佛闯入了无形的结界,现世与之隔绝,耳边再无风声。 幽闭而昏暗的环境让我不禁心跳加速,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发霉的混杂气息。 我一边在心里暗骂安言昊这个猪队友,一边环视着四周的布局。 这里应该是一间废弃已久的造纸厂,角落堆放着破碎的木框和纸屑。 残破的传送带像断了线的木偶,静静躺在一旁,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骨架。 墙角里堆积着发黄的纸张,周边泛起了波浪般的褶皱。 随着我不断靠近,四周陈旧机器残骸之间开始有奇异动静传出,‘咯咯咯——’ 那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我迅速回头,只见一个小男孩模样的纸人从机器后面露出个脑袋。 身上纸糊的寿衣鲜艳亮丽,头顶黑色瓜皮帽,大红脸蛋与先前出现在我家门口的男纸人如出一辙。 它仿佛在跟我玩捉迷藏,见我发现了它,抿唇‘咯咯’一笑,转身跑远了…… 恐惧感渐渐爬上心头,因为我发现一件更为诡异的事情! 我和安言昊到达此地时正是下午四点,进门之前太阳也才刚刚西落。 可我进入厂房里不过五分钟的时间,窗外竟已完全黑透了! 我捏着罗盘继续朝别的房间行进,周遭寂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安言昊,是你吗?”我小声问道。 回答我的却是一串‘咯咯’地轻笑,声调里含着戏谑。 是那个童男纸人! 他一直尾随在我的身后,逼我和他玩游戏。 安言昊极有可能是被他给藏起来了! 思及此处,我眯起双眸,冷声道,“把人交出来,否则我送你去见你爸!” 童男纸人这次没有笑,一大摞废纸从角落里朝我飞了过来,宣泄着他此刻的愤怒。 我侧身躲开,指尖罗盘飞速旋转,开始布阵。 卦文从罗盘上方升起,每个字都化作金色焰火,朝童男纸人所在的位置射去。 随着“咝咝”声响起,童男被击中部位顺势燃起火焰。 “桀——”童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脸上表情极尽扭曲。 一眨眼的功夫,纸人的身体就如秋日枯叶般飘散消失于空气中,只留下一小撮燃烧过的纸屑。 我再次回到走廊上,果然看见了安言昊彷徨无措的身影。 “安言昊!”我厉声叫住他。 安言昊茫然回过头,“你怎么也进来了?” 我见他安然无恙,身上没有受伤流血的迹象,松了口气的同时愠怒道,“你还好意思问!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乱跑什么,真把自己当萨满了? 要不是有神护着你,恐怕现在你已经被那些邪祟活活给撕了!” 安言昊挠着那头略显凌乱的卷毛,“我……我刚才好像看见若湘了,怎么一进来就没了呢!” 我甚是无语,扯住他的衣领便往门外走,“还若什么湘,回家烧香去吧你!” 可我们还没走两步,几十个纸人从厂房四面八方的角落飘了出来。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那一张张大红脸蛋子上表情既是狰狞又是愤怒,成群结队地挡住了走廊尽头的大门。 “我这是捅纸人窝了吗?”安言昊哪见过这种世面,吓得他连路都不会走了,“它们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啊,你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我面对这四世同堂的纸人大家族也有点胆战,吞了下口水说道,“我……我刚才烧死了一个童男纸人,可能激怒它们了……” 安言昊愣怔地瞅着那些逐渐逼近的纸人,喃喃道,“造孽啊!这下惨了,你把它们家九代单传给烧死了,现在纸人它太奶都出来找你报仇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 安言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朝对面那些凶神恶煞的纸人赔笑道,“各位大叔大婶,我乃新任萨满安言昊,途经贵地,恰好碰见你们家熊孩子玩火自焚! 由我作证,它的死与我身边这位大姐毫无瓜葛,等我回头学会了超度之术定将它的余灰送往西天,阿门!” 说完,他学着基督教徒的动作,四指并拢,在额头、前胸和肩膀快速点了一下。 而那些纸人的表情却更为愤怒,嘴里发出‘桀桀’的尖叫声,集体朝我们飘了过来。 “不是吧,我都这么虔诚的祷告了,它们怎么还油盐不进呢!”安言昊几近崩溃。 我冷嗤了声,“你跟中国制造的纸人念外国的经,真当它们傻吗?” “那咋办啊?”他抓狂的叫喊道。 “跑啊!”我拽着他的胳膊掉头就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论单打独斗我没问题,但是这一家子纸人群殴我一个,不跑还等什么! 出口已经被群纸人堵死,我和安言昊只能回到刚才堆满陈旧机器的房间里。 刚一踏进去,我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可惜已经晚了…… 我们仿若跌入了一个五光十色的万花筒,眼前的场景斗转星移,时光从我们身边飞度倒退。 眨眼间,我们又回到了百年前的柳宅。 院中绿草如茵,拂面而来的春风带着微暖的柔意。 视线里出现一男一女两个做工精湛的纸人,它们穿着阿晨哥与柳若湘的衣服,正在草坪上放风筝。 “阿晨哥,再高点!”女纸人口中发出柳若湘的嗓音,“我出不了这宅院,就让风筝替我去外面看一看吧!” 男纸人阿晨说道,“好。” 它的声线是不同于安言昊的温柔,清澈又干净。 随着风筝越飞越高,他们口中发出‘咯咯’地轻笑声,画面既诡谲又离奇。 如果不是它们的肢体动作太过僵硬,离远看去,倒还真像两个大活人。 安言昊嘴角抽了抽,“我没看错吧!这两个纸人居然在我们面前演起戏来了?” 我双眼微眯,走到这两个纸人的面前,却发现它们好像根本看不见我,自顾自地放着风筝。 上次在安言昊的梦里,我们是参与者,所以他才会以阿晨哥的形象出现。 而眼前这一幕,更类似于场景重现,只不过是纸人演给我们看的,倒像是传说中的某种傀儡戏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还未等我深思,画面陡然一转。 漫天飞雪,纷扬冷冽,天地近乎于纯白。 我们来到柳宅的院子里,那两个纸人再次出现,他们身穿冬装,正站在院子里堆雪人。 “阿晨哥,二姐明天就要嫁到山东去了,我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大姐走了,二姐也要离开我了,以后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柳若湘低声哭诉。 男纸人阿晨抬起手,似是要擦去女纸人眼角的泪水,“若湘,只要你不嫌弃我碍事,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就算……就算将来你嫁了人,我也会跟去,继续做你的保镖!” 女纸人柳若湘站在鹅毛大雪中凝望着他,“明年,你还会给我堆雪人吗?” “会的,以后每年冬天我都在你的窗外堆一个雪人,让它来陪伴你。”阿晨柔声道。 柳若湘伸出小指,半是撒娇半是娇嗔道,“拉钩才作数!” 阿晨微微一笑,音调里尽是宠溺,伸出纸做的手与她相勾,“好。” 随后,周遭场景再次旋转。 莺飞草长,杨柳依依。 还是那个风景秀丽的后花园,可树后走出来的人却打破了这个温馨的场景。 一个装扮成柳明凯模样的男纸人指着它们厉声喝道,“若湘,阿晨,你们两个竟敢背着我私通!” 我身侧的安言昊浑身一凛,表情分外严肃。 显然他的情感还没从那场梦境里完全抽离,看到柳老爷子会下意识地紧张并愤怒。 接下来,梦里出现过的剧情又重演了一遍。 而这次阿晨哥被拉出柳宅之后,画面就戛然而止,转眼便到了柳若湘大婚的日子。 十里红妆,似繁花般从城东一路铺散至城郊。 柳若湘一袭嫁衣如霞光飞红,秀禾服的缎面以金线绣着有凤来仪,身段玲珑婀娜。 红盖头遮住她那张娇艳的面庞,不见喜悲。 街角传来唢呐声声,鸣奏着欢快而高亢的曲调。 盖头下的柳若湘闻声一震,立刻朝门外跑去。 喜娘与丫鬟追在她身后喊着,“小姐,快回来,这样不合规矩!” 大红花轿缓缓前行,轿帷上印着喜字成双,随着摇摆浮动出暗金色光芒。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每个纸人脸上都笑意盈盈。 满堂纸人宾客口中说着‘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仿佛真在为这桩极不般配的婚事而称赞。 柳若湘扶着门框,似是透过红盖头看穿了自己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她声调微弱而悲戚,“阿晨哥,是你来接我了吗?” 可她却永远无法得到回应。 唢呐声愈渐接近,柳若湘陡然高喊,“阿晨哥,我来了!” 随之,火红的嫁衣飞速从我们面前掠过,凄烈而绚烂地朝前方花轿奔去…… “若湘,不要!”安言昊想要阻拦女纸人,被我死死拽住。 柳若湘一头撞在轿杠上,额角很快渗出一片殷红,纸人的身子瘫软在地。 眼前所有纸人都被血色浸透,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无尽的红。 耳边回荡着柳若湘那一声高过一声惨烈哭喊。 ‘阿晨哥,我来了……’ 安言昊的神智已彻底被这些画面影响,双眸猩红,欲挣脱我的手。 我咬牙举起罗盘,数十道符文从罗盘上空升起,化为一团炽烈的火焰,朝那些纸人射入。 纸人一挨到那些火苗,身体瞬间被灼穿,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嚎。 眼前庄严显赫的柳宅,随着那些剧烈燃烧的纸人逐渐坍塌粉碎。 须臾过后,四周归于沉寂。 我们睁开眼,又回到了这间破旧的厂房,空气中飞扬着烧烬的纸屑。 安言昊在我身侧喘着粗气,冷汗打湿了额前细碎的刘海,“这些纸人……到底想做什么?” 我见他神思逐渐清明,稍稍放心了些,于一片灰烬之中扬声道,“出来吧,别躲着了,柳若湘!” 倏然,前方的角落里传来了轻微响动。 一个身穿红嫁衣的女子从黑暗中飘了出来,对比周遭灰蒙蒙的背景,她是眼底仅有的一抹亮色,殷红得渗人。 头上金钗斜插,即使过了百年依旧散发着流光溢彩。 那张绝美的容颜停滞在生前最后一刻,额角渗出丝丝血迹,在苍白如玉雕的脸庞画下诡异的一笔。 那双看似柔情脉脉,实则空洞无光的眸子凝视着我们,嗓音既空灵又哀婉,“你怎么知道会是我?” 我淡声道,“整场戏都是以‘柳若湘’的视角展现的,强行让我们为之动容,如果不是你在幕后操纵,还会有其他人吗? 况且,能够在柳宅故居中如此放肆,布下空间结界,恐怕只有你这个柳家三小姐才能做到吧!” 柳若湘咬唇道,“你猜的不错,我就是那戏中的柳若湘。” 我攥紧手中的罗盘,悄悄打量着她,“你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又逼着我们看完了这幕纸人戏,究竟有何目的?” 我能感觉到柳若湘并不想杀我们,否则以她的能力,对付我和安二哈如同切瓜切菜般轻松。 何必故弄玄虚,让我们又捉迷藏又看戏的! 柳若湘的身体飘荡在半空中,悲戚的声调如泣如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我原是城郊柳家的三小姐柳若湘,与家中保镖阿晨私定终身,被父亲发现后,逼我嫁给城东孙家的痴呆长子。 我没能等来阿晨哥,更不愿背弃我们两人之间的承诺,便在大婚之日,撞死在迎亲的花轿上……”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我出言打断她,怕她的话让安言昊再次应激。 柳若湘却缓缓摇头,声调凄厉了几分,“不,你们不知道……我死之后不久,那孙家少爷也因病去世。 我那见钱眼开的父亲,居然找了神婆,把我的棺材从地底下挖出来,为我们举办阴婚!” 安言昊双手紧握成拳,愤怒得浑身颤抖,“柳明凯这个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这是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我听得心里也很是唏嘘,女儿死了还不算完,非要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 这父亲当的,简直可以跟温有才一较高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于柳若湘身上发生的事,我没有安言昊那么强的代入感,从始至终都是天堂视角,保持理智。 “后来呢?”我追问道。 柳若湘低下头,那张几近透明的面孔被绝望和哀伤覆盖,“婚礼当天,我看见他们摆布着我僵硬的身体,让我与刚刚死去的孙家少爷拜堂。 神婆杀掉一只黑色大公鸡,把鸡血淋到我们的尸体上。 我想要反抗,却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站在棺材旁边眼睁睁地看着…… 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活着不能自己做回主,死了还要和不喜欢的人合葬在一处。 当神婆喊出礼成两个字时,我便想再死一次!” “再死一次?”我不解,“可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能怎么死?” “我不知道。”柳若湘微微摇头,“只记得当时体内怨气汹涌到了极致,魂魄突然被一团蓝色的焰火炽烈灼烧。 明明已经是鬼了,却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很快就意识不清。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装进了一个画满符咒的葫芦里。 有个路过的妖道封印了我,他觉得我怨气极重,可以供他提升修为,于是便把我带在身边。 他为了让我替他做事,教会我如何剪纸活,并操纵纸人。 我跟随他走过很多地方,大部分时候我待在葫芦里沉睡,极少时候我的意识会被他完全操控,昏昏沉沉,不知年月。 直到几年前,那妖道被人杀死,我才得以重见天日。 我的魂魄飘飘荡荡回归故里,发现百年将逝,故人均已不在,连曾经宽阔气派的柳宅也变成了如今这副田地……” 安言昊深深凝望着柳若湘,神色复杂难辨,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我却敏锐的察觉到,柳若湘的这番话里省略了很多难以解释的细节。 比如那团蓝色焰火究竟是什么? 柳家又是因何缘故一夜之间被灭门的呢? 还有,她在那妖道手底下都干了什么,为何那妖道愿意教她纸活术? “那些缠上我和安言昊的纸人,也是你安排的?”我眸光犀利,向她迸射过去。 柳若湘秀眉微颦,似是发觉我没有安言昊那么好糊弄,轻声道,“这件事情,是我对不住二位。 这些年来,那妖道吸食我身上的怨气,为自己填补修为。 可你们应该明白,鬼魂乃是怨气的化身,怨气越强,鬼的法力也就越高。 随着那妖道不断吸食,我身上的怨气愈渐减少,到现在为止,我已不剩多少法力了。” 安言昊闻言拼命点头,转头对我低声道,“确实如此,我与神融合后可以感知到附近的怨气和邪念。 柳若湘的身上却没有这两种东西,她很虚弱,也很纯净。 她对我们并无恶意,反而带着剧烈的悲伤,把我都给感染了……” 我对安言昊的话将信将疑。 萨满的确可以感知到附近是否有邪祟存在,他们会对怨气这种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极为敏感。 奶奶便是如此。 但我还是略带嫌弃的说道,“一边玩去,你这恋爱脑浓得都勾芡了!” 柳若湘嗓音轻柔婉转,眼中流露着莫名的哀恸,可惜,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用仅剩不多的法力去寻找阿晨哥的下落,可至今毫无头绪。 随着怨气逐渐消失,我感到自己也将不久于世了。 我做出来的纸人开始不听我的使唤,四处乱跑,想要寻找新的宿主。 我猜,二位身上一定是有些特别之处吧?所以这些沾了灵的纸人才会主动找上二位。” 我和安言昊相视一望,对此心领神会。 我的血至纯至净,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附近的脏东西前仆后继往上冲。 而安言昊刚被神上身,魂魄不稳,正是邪祟趁机入侵的好时候。 我俩加在一起,就是个行走的招魂幡…… “二位不必为此担忧,只要我魂魄散去,那些沾了我魂灵的纸人也会随之销毁。 可在此之前,我还想再见阿晨哥一面…… 不论是生是死,我都想亲口问问他,我等了他那么久,为何他却不守信用? 他说话不算话,为何不回来接我? 就算他没有赚到黄金万两又能怎样?我柳若湘岂是嫌贫爱富之人! 他明明可以带着我一起远走高飞,逃离这个禁锢我的牢笼。 我不怕过苦日子,我只怕盲婚哑嫁,用自己的后半辈子去守着一个我根本不爱的男人! 阿晨哥他是不是真的不懂我? 还是他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蒙了眼,迷了心!移情别恋,喜欢上别的女人了?”柳若湘的语调极为幽怨,字字如泣血般锥心。 安言昊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被我拉住袖子。 他不解地看着我,我微微摇头,示意让他先别说话。 “你让那些纸人困住我们的去路,又让我们被迫看完了这一出青梅竹马的纸人戏,目的就是让我们帮你来寻找阿晨?”我冷声质问。 柳若湘点点头,轻咬着下唇说道,“做出此举实属无奈,只因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误打误撞得知到了我和阿晨哥的故事,我只能寄希望在你们身上,拜托你们来完成我最后的执念。” “你既已用尽全部法力去找他,都没有找寻到他的下落,我们两个凡人又能做什么?” 我指了指安言昊,又反手指了指我自己,挑眉道,“他就是一半吊子萨满,我就是一开锁大师,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们了吧!” 柳若湘微微一笑,“二位不必妄自菲薄,能破了我纸人幻境的绝非凡夫俗子,你们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我撇了撇嘴,“不是我打消你的积极性,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阿晨哥已经去地府投胎了?” 柳若湘摇头,鬓间金步摇剧烈晃动,反驳道,“不会的!我与阿晨哥曾勾手立下过誓约,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魄还弥留在人世间。” 说着,她举起自己的右手。 我看到她的小指上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另一端隐入了黑暗之中。 像极了龙冥渊当时在系在我指尖上的琴弦,只不过人家这根是红线。 看来誓言这种东西果然不能轻易许诺,否则没有完成的话,就算变成了鬼,对方也不会放过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柳若湘面露哀戚之色,“阿晨哥的魂魄一定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了,我身为鬼魂,即便法力可以穿梭三界,却仍有很多场所是我无法涉足的。 比如佛堂、道观和一些道行高深的隐士家中,以及曾被法师净化过的场地。 我怀疑,阿晨哥的魂魄极有可能就被困在那些地方,不得解脱。 所以只能麻烦你们二位,在我消亡之前,替我了却这个心愿吧!” 我摩挲着下巴,踟蹰不语。 奶奶说邪祟最会骗人,即便这个柳若湘身世的确可怜,但我也不能盲目相信她,她所说的话我只能听信一半。 安言昊却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一定会帮你找到阿晨的!” “你……” 他话说得太快,我再想阻拦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安言昊的小指上多了一条与柳若湘相连的红色丝线。 柳若湘那双空洞的美眸中闪过一缕狡黠,“那就多谢这位安少爷了。” 安言昊与柳若湘定下契约,她爽快的放我们离开。 那些纸人不再堵着门口,而是靠在墙边的暗影里,用那一双双阴仄仄的眼睛,目送着我们走出厂房。 外面天已黑透,我们穿过那片齐腰高的野草甸子,回到我们停在路边的车旁。 钻进车厢后,我把气喘匀,然后伸出手狠狠地拧安言昊的胳膊。 “哎呦,疼!”他嘶声道,“你这个暴力女,干嘛啊?” 我愠怒道,“你为什么要答应柳若湘?” 安言昊嘟着嘴说道,“你看若湘她多惨啊!生前不能和所爱之人在一起,死后也无法和阿晨长相厮守。 她只是想在消亡之前再见上阿晨一面,你为什么不肯帮她?” 我忍住想给他一个大逼斗的冲动,怒喝道,“鬼的话你也能信,你三岁吗!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柳宅往事是她故意让你看见的呢?这样她就可以利用你的同情心,完成她自己的目的!” 安言昊愣怔地望着我,澄澈的眸子里尽是迷茫。 我深吸一口气,心想奶奶身上的神明,到底是从哪精挑细选出来这么一个笨蛋! 说他是二哈真是委屈二哈了,哈士奇的智商明明比他高多了! 我举起他的右手,小指根部上那一圈紫红色的印记清晰可见,如戒痕般擦不掉也抹不去。 “这……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不知道?”安言昊讶然。 我冷声道,“这是鬼契!如果你和鬼定下了契约,那么答应她的事情就必须说到做到。 否则你会被她的怨气纠缠上,最终肠穿肚烂而死!” 前两年我们邻村有个姓赵的老奶奶,她家儿子出车祸意外死亡。 头七回门那天晚上,她说自己看到了已故的儿子。 她一时情难自抑,拉着儿子的手说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活着也没意思了,不如就这么跟他去了。 儿子的鬼魂问她,‘我在那边孤苦伶仃,连个和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妈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吗?’ 赵奶奶点头说愿意。 那儿子又说,‘既然这样,那我十五天后就来接你。’ 于是赵奶奶的小指上出现了条跟安言昊一模一样的鬼契痕。 赵奶奶原本想一心求死,连寿衣和棺材都准备好了。 这节骨眼上,儿媳妇却说自己怀孕了,肚子里有了儿子的遗腹子。 赵奶奶一听能抱孙子,顿时又不想死了。 眼看十五天期限将至,老奶奶开始腹痛不已,小指上的鬼契痕变得格外红艳,绕了指根半圈。 据说等到鬼契痕绕指一圈的时候,那人必死无疑。 于是儿媳妇托人找到了我奶奶,奶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请走了儿子的鬼魂。 不过自那之后,赵奶奶的小指便动弹不得,关节坏死,最后只能去医院截掉。 当时我正好放假在家,陪同奶奶一起去的邻村,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 奶奶还特意叮嘱我,千万不要和邪祟做交易。 因为毁掉人的契约很容易,想要毁掉鬼的契约,那可太难了! 我说完这番话,安言昊瞠目结舌,语调终于有了后怕的意味,“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你既然已经答应了她,现在想反悔都没地方哭去!只能尽快赶在她消亡之前,找出阿晨的具体下落。”我正色道。 安言昊没想到那个看似柔弱无依的柳若湘,竟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 耷拉着脑袋,一副网恋失败的模样,深受挫折。 他从未经历过这些灵异事件,对那些妖魔鬼怪了解太少,不知道这世上除了人,连鬼都会欺骗他! 要不是遇上了我,他可能会成为史上最倒霉的萨满。 “之前那个阿晨曾在我梦里喊了一串数字,二五零。 我怀疑他是在向我求救,可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三个数字究竟有什么用意?”我蹙眉思忖道。 安言昊偏过头,朝我眨了眨眼,“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单纯的想骂你二百五?”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安言昊被我犀利的眼刀刺伤,乖乖转过头思考道,“那年代也没有手机和qq号啊,这二百五能是啥意思呢?车牌、路标?” 我抿了抿唇,“或许,是门牌号?” 安言昊附和着点头,“也有可能,那我先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吧,希望能在柳若湘魂飞魄散之前找到阿晨的下落,我可不想肠穿肚烂而死,我还没给我妈报仇呢!” 对话间,车辆已开回市区,我与安言昊在出租房楼下挥别。 打开房门,鱼摆摆激动地要从鱼缸中蹦出来,我连忙过去将它捧在手心里。 它似乎感觉到了我身上有邪祟残留的气息,两个圆鼓鼓的大眼睛绽露出担忧之色。 “没事,暂时已经解决了。”我淡笑着安慰它。 鱼摆摆在我的手心里蹭了蹭,那双会放电的眼睛一眨一眨。 看到它,我又想起了龙冥渊。 也不知道龙宫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为何龙冥渊一直没有联系我呢? 身上的阴气太重,会令人感到疲惫和虚弱,如果长期接触就会生病。 我给自己放了洗澡水,想把这一身阴晦之气洗掉,结果险些睡着在浴缸里。 还是鱼摆摆用它那锦鲤大尾巴,狠狠扇了我两巴掌,将即将落水的我扇醒。 换上干净的睡衣,回到卧室去睡觉。 第一百二十九章 次日,上完早课。 江佩雯神色紧张的拦住了我,一双秋水含情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我微微叹息,只得将安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你的意思是,安言昊之前种种怪异行为,都是因为他承接了萨满?”江佩雯无比惊讶。 我点点头,“是的。” 江佩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也太猎奇了,我不敢相信,我身边竟会出现神职人员……还是两个!”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神职,我只是跟着奶奶做过一些法事,但实际上什么都不会。”我讪讪一笑。 “你好歹还会些法术,总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强呀,这次要不是遇上了你,安言昊可能凶多吉少!” 因我救了安言昊的命,江佩雯对我的态度更显亲热,可见她是真心喜欢安言昊。 这个安二哈,艳福不浅啊! 继而,江佩雯担忧道,“他现在接下了神明,是不是今后都不会再有危险了?” “嗯……”我犹豫了下,没有将柳若湘的事情告诉她,怕她会胡思乱想。 毕竟遇上这种邪祟,普通人是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着着急上火。 “小鹿,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安叔叔那套房子是我介绍给你的,害得你差点……”江佩雯万分自责。 我连忙摆手,“没关系,你也是不知情嘛!不过……比较惨的人是张莹莹,她因此断了条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江佩雯秀眉微蹙,“小鹿,咱们今天中午去看看莹莹吧,自从她住院到现在,我还一次都没有去过。 之前心里埋怨她偷走了太奶奶留给我的遗物,所以不想去见她。 现在听你说完整件事情的经过,不亲眼去看看她的伤,我于心难安。” 我点头同意。 正好我也想去医院看看张莹莹,不知道安韦博那边有没有解决她的医疗费用问题。 吃过午饭后,我和江佩雯打车来到市医院。 我轻车熟路地领着她去原来的病房中找了一圈,却发现张莹莹之前住过的床位已经换成了一位大叔。 问过护士才知,张莹莹已经调去了两人一间的高级病房了。 看来安韦博这个人虽然狗了点,但还算信守承诺。 推开病房门,张莹莹正靠坐在床头补作业,小腿被打了一层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 听到声音,她从课本上抬头,脸上依次闪过惊讶和怯懦等神色,最后化为腼腆一笑,“你们来啦,快坐吧。” 江佩雯坐到她的床前,柔声道,“莹莹,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我有点私事,你住院这么久,我都没能来看望你。” 张莹莹有些受宠若惊,“没关系的,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环视着空空如也的病房,拧眉问道,“张莹莹,你的父母呢?你刚做完手术,既不能上厕所,又不能打饭,他们都不过来照顾你的吗?” 张莹莹抿唇不语。 良久,她才幽幽说道,“前两天有个好心的叔叔来看望我,他说自己是做公益的,专门帮助社会上那些贫困学生。 他听说我连手术费都是借的,帮我缴足了医药费,还给了我十万块钱,助我完成学业。 我妈恰好在医院里,拿到那笔钱,当天便启程回了老家……” 江佩雯没有目睹那天的情形,不明状况,朝我递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张莹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妈本就是为了朝我要钱,才从老家追着我来到省城的。 见我实在没钱,便赖在我的出租房里不肯走。 得知我出了车祸,她欢喜坏了,以为终于能从我身上弄到点钱。 却没成想那个撞我的人是名外卖小哥,连住院费都掏不起…… 这几天她住在医院里陪护,把大病房的人都给得罪透了! 每天想方设法,不是朝学校里的老师索要赔偿金,就是给那个外卖小哥打电话追问医药费,恨不得拉着路过的医生护士要点钱花。 那天,她终于等到社会上的好心人士来给我送钱,拿着那十万块笑得合不拢嘴,打电话给我爸,说咱家发财了。 然后她买了最近的一趟火车,下午便走了,连一分钱都没给我留下。 好在那位姓安的叔叔已经帮我缴清了住院费,还把我调到了高级病房来。 否则我欠塔娜的钱,短时间内怕是还不完了!” 说着,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叠崭新的钞票,让我帮忙转交给塔娜。 我和江佩雯对视了一眼,彼此神色都很复杂。 摊上这么个妈,张莹莹可真够倒霉的! 江佩雯委婉劝道,“莹莹,塔娜家里是做畜牧业的,还算比较富裕。这笔钱她并不着急用,你不如先留下来,给自己请个护工吧? 你现在这样……连上厕所都成问题!” 张莹莹摇头,态度有些固执,“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可以照顾自己,一只脚也能走路的。” 我把张莹莹放在床头柜上那五连包的泡面袋子拎起来,“怎么照顾?天天吃泡面也叫照顾?” 张莹莹双颊一红,抬手把泡面袋子抢了回来,塞进柜子里。 “张莹莹,你原生家庭不好,这不是你的错。可你虐待自己,那就是你的错了!”我正色道。 张莹莹低垂着头,回避着我的视线,“总之,麻烦你们帮我把钱还给塔娜,谢谢。” 江佩雯似是觉得再说下去只会把关系闹得更僵,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该走了。 我不愿说得太多,便跟随江佩雯一同离开了病房。 - 回到学校,教室门口莫名引起一阵骚动。 离得老远我便瞧见安言昊那头银灰色的卷毛,在阳光底下分外惹人注目。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斜倚在门框上,正偏头朝教室里探望,英俊帅气的同时还带着点慵懒。 四周围着一群眼泛桃心的小女生,在他背后嬉笑打趣。 看来安言昊虽然被开除了校草候选,但人气丝毫不减。 果然这种人傻钱多长得帅的小狼狗,在大学里还是很有市场的。 待我们走上前去,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句,“江佩雯,你的小狼狗又来找你了!” 旁边的女生主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来,睇着她的目光却尽是揶揄和讥诮。 第一百三十章 江佩雯满脸绯红,缓缓走到安言昊面前,半是羞怯半是欣喜的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安言昊挠了挠后脑勺,绽出一个帅气而略显愚蠢的笑容,“佩雯,我不是来找你的。” 江佩雯的表情僵在脸上,“不……不是来我找的,那你到我们教室门口来干嘛?” 顿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安言昊抬手指向我,朗声道,“我来找她!” 江佩雯侧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尴尬的恨不得用脚在地砖上抠出个三室两厅,把自己埋进去。 “佩雯,你别误会,我和安言昊真没关系!”我小声解释道。 其实也算有点关系,毕竟他是我奶奶的继承人,以后免不了要经常打交道。 可眼下佩雯明显是想歪了,我又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 围观的同学们还在一旁窃窃私语,周遭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哂笑声。 江佩雯红唇紧抿,表情冷若冰霜,“你和他没关系,那我和他更没关系!你用不着向我解释,我不想知道!” 说完,如女王般傲然挺直脊背,转身进了教室。 我欲哭无泪。 安言昊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头雾水的问道,“佩雯她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江佩雯是想等这个二愣子自己开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会伤害她的自尊。 只能面无表情道,“佩雯之前养过一条哈士奇,你猜它是怎么死的?” 安言昊睁大他那双纯澈黑亮的眼睛,“佩雯什么时候养过哈士奇,我怎么不知道?” 我抑扬顿挫道,“笨死的!” 安言昊不解。 我又问,“那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安言昊皱了皱眉,“被鬼杀死的?” 我恨铁不成钢的白了他一眼,“也是笨死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他一副哈士奇抓狂的样子。 我薅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无人的角落里,咬牙切齿地说道,“以后不许再来教室门口找我!” 安言昊更为困惑,“为什么啊?” 我深吸一口气,只得把龙冥渊当挡箭牌拎出来溜溜,“因为我有男朋友,我怕他误会,可以了吗?” 安言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那天出现在我家里的大帅逼就是你男朋友吧?长得可真够俊的,比那些一线明星都好看……” “那是那是……”我毫不谦虚的附和,虽然龙冥渊并不是我男朋友,但我与他的关系从未有人怀疑过。 “不过我一直想问,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突然一下就从我家里消失的?”安言昊好奇问道。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我身心俱疲的敷衍他,“你来找我,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 安言昊恍然大悟的拍了下脑袋,“你不说我都给忘了,我查到那个二五零是什么意思了!” “真是门牌?”我惊愕道。 没想到自己竟然蒙对了。 “没错,二五零的确是门牌号,不过不是现在的门牌号,而是百年之前的!”安言昊说道。 “我特地找人去查询了省城的发展史,原来从1976年至1990年期间省城街道改造,把市区所有门牌号全部重新修改了一遍。 我按照他提供的资料一一对应,发现二五零这个门牌号,曾是一家由德国人建设的私立医院。 后来东北战乱,德国人撤走,医院被日军征用。 很多人都说,那家医院表面接待病人和伤患,私底下却干着惨绝人寰的勾当…… 他们专挑那些流落街头的平民百姓,在夜间抓回医院里做活体解剖和生化实验! 类似这样的场所,当时省城里还有一些,比如震惊全世界的平房区731部队遗址。 我姥姥家以前就住在遗址对面,从院子里还能看见当时日军留下来的炼人炉……” 安言昊说的这些,我已经猜到了一半。 根据我梦里出现过的情景,阿晨最后被害的地方应该就是那家私立医院。 那他的魂魄还停留在医院里吗? 安言昊又道,“解放之后,那家医院被俄罗斯商人买下,改建成了俄式餐厅。 可住在附近的居民经常听见里面传来惨烈的哀嚎声,店里的厨师和服务员,还在午夜时分看到了身穿白大褂的鬼魂出来抓人。 再后来,中俄关系破裂,那位俄罗斯人回国,餐厅被一位港商接手。 他请来了香港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总算是平息了那里面的冤魂。 不过这些年大环境不好,那家餐馆倒闭了,至今还没兑出去。” 我沉吟片刻,分析道,“看来阿晨的鬼魂多半还留在那家私立医院里,被镇压住了,不得往生。 这样,我们立刻去一趟旧厂房,把这个消息告诉柳若湘,看她有什么打算?” 安言昊扬头朝教室里瞥去,“你下午不是有课吗?教授都来了,难道你要逃课?” 我淡淡一笑,转身就走,“好啊,那我回去上课,以后你的小命就跟我无关啦,告辞!” 安言昊连忙拉住我,“姐,你是我姐,你是我唯一的姐!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弃治疗啊!” 我有多无奈,只有奶奶知道。 “那还废什么话,赶紧去开车!” - 半小时后,我们驱车来到郊外那间废弃的破厂房。 穿过那片枯黄茂密的草甸子,我再次推开那扇陈旧的大门。 或许是安言昊已经和柳若湘定下鬼契的缘故,这次那些纸人没有出来夹道欢迎,厂房内万籁俱寂,仿佛时光都在此地静止。 我站在那堆报废的机器里,扬声道,“柳若湘,我们找到阿晨的下落了!” 一袭红嫁衣从机器后飘荡出来,柳若湘神色激动,“你们找到阿晨了,他在哪?” 安言昊把自己先前那个梦,还有查询到的资料,一五一十告诉给了柳若湘。 柳若湘听罢,跌跌撞撞向后退,透明的身体从那些机器中穿过。 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孔被剧烈的悲痛所覆盖,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啊——” 你听过鬼哭吗? 就是现在这样…… 我和安言昊迅速用手捂住耳朵,可仍抵挡不住她那尖锐而凄厉的声调,简直要将人颅顶刺穿。 柳若湘已经是鬼了,鬼流不出眼泪,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着自己的痛苦。 第一百三十一章 良久,柳若湘终于平静下来,低声泣诉道,“原来阿晨哥没有失信于我,他不是移情别恋,而是被人抓走了。 我就知道,只要阿晨哥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可他就死在那家医院里,我几次从外面路过,竟然都不知道……” 我和安言昊缄默不语。 柳若湘为了寻找阿晨,在尘世间辗转百年却毫无音讯。 谁知,两人曾仅相隔一堵墙的距离,就此擦肩。 天意弄人,莫过于此。 “那家医院被功力很强的师傅设下法阵,像我这种邪祟无法靠近,否则会被吸入阵中,永世不得解脱。” 柳若湘戚戚然望向我们,“如今只能拜托二位,帮我把阿晨哥的魂魄从里面带出来了!” 安言昊凑近我,小声问道,“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除非你想死。”我言简意赅道。 安言昊嘴角抽了抽,无奈至极,“行吧,那这事就包在我们……” “包你一个人身上!”我无情的打断他,“那地方一听就阴煞极重,我可不想去!” 安言昊欲哭无泪,“可我什么都不会啊,难道我进去往那一站,阿晨就会心甘情愿跟我走吗?我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大美女,搞错性别了吧喂……” 我冷冷一笑,“那给你个国色天香的女鬼,你敢要吗?” “拿走拿走……”安言昊做出唐僧摆手状。 柳若湘唇畔划过一抹狐黠,再开口时恢复了轻柔的声调,“这位少爷不用担心。 你四柱八字全阴,在夜间行走时与鬼魂无二,邪祟根本不会畏惧你,甚至还会把你当成可欺负的目标或同类。” 安言昊听得小腿肚子发软,“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敢去了!” 柳若湘循循善诱,“安少爷,你只需在子时进入那家医院,召唤出阿晨哥的鬼魂,让他附身在这个纸人上面即可。” 她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纸人。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那是照着阿晨的容貌做的,脸上没了那两团诡异的腮红,眉眼清隽。 我心中冷了几分。 柳若湘之前说她即将消亡,纸人失去控制,所以才会找上我与安言昊的。 可她既然早知道安言昊四柱八字纯阴,明显是故意而为! 那么我呢? 柳若湘的怨气已经快散光了,我的血又救不了她。 她让纸人来找我,目的又是为何? 安言昊接过那个纸人阿晨,垂头丧气道,“我今后再不会说这几个字了,爱包谁身上包谁身上!” 我们离开操作间,刚来到院子里,眼前突然闪过一抹黑影。 “谁在那里?”我捏着罗盘,厉声喝道。 安言昊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让我往左看。 只见一个年迈的老奶奶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她穿着一件老式盘扣的藏蓝色长袄,脖颈上的皮褶皱密布,脑后挂着一小撮发髻,看不清楚五官。 手中提着一个大扫帚,嗓音嘶哑得如老枭夜啼,“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我愣了下,怀疑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安言昊小声道,“姐,这老奶奶应该是人,她身上不仅没有怨气,还有点清气……” 我拧眉,“清气?” 安言昊点点头,“对,自从我与神融合之后,能够看清灵魂的颜色。 比如你的轮廓是白色,说明你的魂魄至纯至净。 鬼的轮廓是灰色的,因为鬼是由怨气凝聚而成,当它们想要害人时,周身会散发出黑色的戾气。 而修道之人或是有大功德加身,他们的轮廓是金色的,也就是所谓天清地浊的清气。 你那位男朋友身上就覆着一层金色的清气,和这位老奶奶一样,我不会看错的!” 听到他这样讲,我忍不住刮目相看,“你小子,自学能力还挺强的!” 安言昊嘿嘿一笑,“这都是实战总结出来的经验!” 对面那个老奶奶见我们没有走的意思,竟拿起扫帚朝我们扑了过来。 “你们怎么还不走,她都已经回来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哎,奶奶,您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啊!”安言昊挡在我的身前,结果挨了老奶奶好几下毒打。 “快滚!不许再进来,滚!”老奶奶挥舞着扫帚怒骂道。 “奶奶您别打了,我们这就走,哎呦!”安言昊连连哀嚎。 这老奶奶别看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挥起扫帚如同吕布在世,力道又狠又重,抽得安言昊满地乱蹦。 我们两个就这样被她活活打出了门…… 逃也似的钻进车里,那老奶奶才一脸阴翳的回到厂房中,重重把大门关闭。 安言昊身上满是灰尘,鸡窝般的头发里还掺杂着几根扫帚枝,狼狈地靠在驾驶座上。 “不是……这老太太有病吧!怎么一言不合就打人呢,这厂房又不是她家,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我刚才把百米赛跑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不停喘息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老奶奶就是住在这里呢?” “不能吧!”安言昊惊讶不已,“这鬼地方要吃没吃,要喝没喝,她待在这里做什么,看大门?” 我睨了他一眼,“也许她就是在看大门呢?” 安言昊似是觉得我疯了,不能置信地看着我,“这鬼地方有什么可看的?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难不成,怕人来偷她的纸人太奶?” 待我喘匀了气,冷静分析道,“或许,她只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安言昊问我,“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暂时我也弄不清楚,但这个老奶奶肯定知道些什么的,有机会一定要好好问问她。” “但绝不是现在!”安言昊启动车辆,一脚踩下油门,“刚才我差点被她的打狗棒法给乱棍打死了,赶紧走赶紧走,待我学完降龙十巴掌再来会会她!” 我抿唇一笑,觉得他形容的还挺贴切。 回到市区,我和安言昊在学校门口分别。 安言昊却扭扭捏捏的不肯走,“姐,你今晚真不去啊?你难道忍心看我去送死吗?” 我伸手把他脑袋上的扫帚条拿下来,一脸慈爱的说道,“老弟,不是姐不帮你,姐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 对付一个鬼都费劲,那种大凶之地,我实在爱莫能助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安言昊的耳朵耷拉下来,一副哈士奇郁猝状,“行吧,那你给我爸带个话,就说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我不再逗他,正色道,“我也没说不救你,你好歹是我奶奶的继承人,你要出点什么事,我怕奶奶真的会死不瞑目! 再说,我还等着你与神彻底融合之后,帮我找回奶奶的魂魄呢。 我只是打算先等龙冥渊回来,让他带着咱们一起去。 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虽然咱俩是免费赠送的,但好歹能当俩腿部挂件,凑个装分不是!” 安言昊又问,“那你男朋友啥时候能回来啊?” 我沉默了。 自从龙冥渊回到水底龙宫,我就与他失去了联络。 我现在非常担心,怕他中了龙冥泽的诡计。 毕竟龙冥渊是正人君子,不会使那些阴招手段。 可龙冥泽毫无下限,什么肮脏龌龊的事都干得出来! “总之,你先等等吧,龙冥渊回来之后我会联系你的。” 说完我便往寝室的方向走,还不忘朝他挥了挥手。 - 一进门,塔娜就把我堵在柜子上,神神秘秘的坏笑,“好啊小鹿,你胆子见长啊,这学期都敢逃课了!” 我紧张问道,“老师点名了吗?” “算你走运,没点。”塔娜的笑容愈渐揶揄,“听说,你是跟体院院草安言昊一起逃课的,你们去约会了?” 闻言,我大惊失色,立刻抬头望向江佩雯。 上铺的江佩雯冷冷扫了我一眼,拿起高数书挡住了自己的脸。 我连忙给塔娜使眼色,让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塔娜并不知道江佩雯暗恋安言昊的事情,反而笑嘻嘻的撞了我一下,“哎呦,怎么还害羞了! 我就说嘛,刚开学我就发现你不对劲,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熟女的味道,原来是谈恋爱了!” “咳咳……”我差点被口水给呛到,小声哀求道,“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别拿我打趣了行不行?我和安言昊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叠钱,塞进她的怀里,立刻转移话题,“这是张莹莹让我转交给你的!” 塔娜接过,随手点了点,惊讶道,“她这么快就还完了,那个外卖小哥赔她钱了?她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我和江佩雯暂时达成和解,把今天中午去医院探望张莹莹的事说了一遍。 塔娜气得不轻,“这个张莹莹,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遇上这样的母亲还不赶紧逃! 你俩怎么也不劝劝,我又不急着用钱,她宁可偷钱也不愿意欠人情是吗?” “这种事,外人又如何评判得了呢!”江佩雯摇头叹道。 “等我下次再看见张莹莹的,非得好好说说她!”塔娜愤慨道。 我朝塔娜借走了听课笔记,赶在天黑前回了出租房。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一切如旧,龙冥渊还是没有回来…… 鱼摆摆正在玻璃鱼缸中百无聊赖的打哈欠。 见我回来,它兴奋地从鱼缸里蹦起来,摇着巨大的尾巴,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似是在埋怨我为什么把它自己留在家中。 我抓了几粒鱼食喂给鱼摆摆,它却明显食欲不佳,吃了两粒就不吃了。 “你是不是想龙冥渊了呀?”我趴在鱼缸旁边,轻声问道。 其实,我也想他了,只是不能说出来罢了…… 鱼摆摆隔着鱼缸与我贴贴,似在安慰我不要担心。 入睡前,我把龙鳞握在掌心里,低声唤道,“龙冥渊,你不是说只要我召唤你,你就一定会出现的吗?你说话不算话……” 黑色龙鳞在月色下流溢着淡淡光华,却始终没有回音。 我内心逐渐被慌乱填满,决定最晚等到周末。 龙冥渊现在肯定遇上了危险,所以他才会与我断了联络。 如果周末他还不回来,我就带着鱼摆摆潜入龙宫去找他! 他救了我那么多次,也该轮到我英雄救美一次了! 甚至还迷迷糊糊的幻想,救出龙冥渊之后,该如何骗他以身相许。 然后拍拍屁股说:对不起,我不愿意每一世都跟同样的男人在一起,我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咱们就此别过! 让龙冥渊也深刻体会一下,刚要心动就被嫌弃的感觉! 可惜好梦没做多久,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拿枕边的手机。 大半夜的,谁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当我看清来电显示,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喂,安叔叔?”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安韦博急切道,“林大师不好了!言昊刚才趁我睡着,开车溜出去了,我怀疑他又被那邪祟给附身了!” 我听得脑瓜仁子嗡嗡的。 这个安言昊,多等两天会死吗! 他只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难道嫌自己的命太长? 我平生最恨猪队友,咬了咬牙,无情说道,“安叔叔,你得学会尊重他人命运,安言昊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吧,这事儿我管不了,再见!” “喂,林大师……” 我狠心挂断电话,倒头继续睡觉。 当然,我没有睡着。 电话铃一声接一声的响起。 最后我忍无可忍,接起来愠怒道,“我现在去找你的儿子,如果明天早上太阳升起还没见我们两个回来,就到华侨饭店给我们收尸吧!” 把手机调成静音后,我找出奶奶留下的神鼓和打神鞭,一股脑塞进包里。 路过奶奶的卧室,我脚步稍顿。 来到奶奶床前,握着她的手幽幽说道,“奶奶,我知道你能听见。你那么善良,如果今天换作是你,肯定会去救自己的亲传弟子对不对?” 奶奶双眸紧闭,毫无反应。 “我没你那么善良,可我不想让你失望。如果你真的还有一点意识,就让神保佑我,平平安安的把安言昊带出来吧!” 我蹭了蹭她干枯的掌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半晌,我叹了口气,拿上罗盘准备出发。 关门之前,我瞥见玻璃鱼缸里睡得正香的鱼摆摆。 一把将它从鱼缸里捞了出来,快速说道,“龙冥渊让你留下是来保护我的,现在该你上场带飞了吧?” 鱼摆摆一脸懵逼,“噗噗???”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打了个车,迅速赶至华侨饭店门口。 锈迹斑斑的铁质招牌挂在头顶,‘华侨饭店’几个大字已经褪色到只能看清乔和占。 从灰蒙蒙的玻璃窗向里张望,店内暗如吃人的黑洞,仿佛进入其中,就会被躲在深处的怪物蚕食吞没。 司机收到钱后,立刻开车逃离现场。 估计还在寻思我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往这倒闭多年的闹鬼饭店跑。 我走近两步,发现大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暴力撬开,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安二哈干的。 他应该感谢这家店倒闭得太久,没装监控,否则最少判他个入室行窃的罪名! 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大门,我抱着瑟瑟发抖的鱼摆摆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洞的大堂中回响。 随着我逐渐深入,华侨饭店内部开始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墙壁上原本斑驳的油漆如同液化,缓缓流淌,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属牢房。 那些古典家具扭曲变形,成为了惨白的病床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医疗器械。 碎成两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指向午夜十二点时分。 一股刺鼻而阴湿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开来,掺杂着无法言喻的血腥气息。 这里彻底变成与我梦境里一模一样的私人医院。 走廊尽头传来轮胎滚动声…… 一个身穿白大褂,推着不锈钢手术车的无脸医生,如幽灵般从黑暗中缓缓驶出。 它停在我的面前,发出“嘶嘶”的呼吸声,让人联想到死亡临近前最后挣扎。 我无措地眨了眨眼,人在紧张时大脑就会胡思乱想。 这个无脸医生明明没有五官,又是从哪里喘气的呢? 倏然,身后冒出一道突兀的嗓音,“邪祟,哪里逃?吃我一马桶搋子!” 我回过头,震惊地看着从旁边病房里冲出来的安言昊。 只见他左手拿个马桶搋子,右手拿着个玩具水枪,无比勇猛的挡着我面前。 “姐,你咋来了?”安言昊问道。 “我受你爸的委托,过来找你啊……不是,你这手里拿的都是啥啊?”我讶然。 安言昊大大咧咧地说道,“别提了,我今晚一闭上眼就梦到柳若湘,她哭哭啼啼的问我为什么还不去找阿晨哥? 我被她磨得没办法,只能先过来探探路! 你不是说这地方阴煞极重吗? 我上网百度,都说邪祟这东西最怕污秽之物,于是我就把厕所里的马桶搋子拿在手里当武器。 你别说,还真挺管用的,它们现在都不敢靠近我了!” 说话间,他还朝对面的无脸医生挥舞了几下手里的马桶搋子,口中赫赫有词,“马桶搋子沾屎,我乃吕布再世!” 我叹为观止,“那你拿个水枪又是要做什么?” “水枪装尿,呲谁谁叫!”安言昊做出一个给枪上膛的帅气动作,向我挤了挤眼,“而且还是童子尿哦!” 鱼摆摆满脸嫌弃地往我口袋里钻了钻,生怕碰到安言昊的衣角。 我此时不知是该同情奶奶身上的神明,找了这么个傻缺当传承人。 还是该同情安韦博,上辈子是不是往河里投毒了,才能生出这么个傻儿子! 对面那个无脸医生都被他这番骚操作弄得晕头转向,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趁机掏出罗盘,运转法阵将它困住,拽着安言昊的衣领便往大门方向跑。 “快走!” 安言昊挣扎道,“哎哎,你下次能别再拽我衣领了吗?我领口被你给拽大好几码,都快露点了!” 我懒得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姐,咱们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就这么空手回去不太合适吧?”安言昊的语气极其不甘。 “那你相中了哪只邪祟,我给你打包带回去啊?”我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作死! 这小子能坚持这么长时间没被鬼附身,纯粹算他命大。 也有可能,连鬼也被他恶心到了…… 霎时,前方升起一团白雾,从雾里飘出更多的无脸医生和护士幽灵,手拿针管和手术刀向我们追来。 这情景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 只不过在梦里我们醒过来就没事了,现在却只能硬碰硬。 我高举罗盘,驱动法力。 罗盘迸射出金黄色的光芒,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法阵,罩住我和安言昊。 那些无脸人对我们发起强烈的攻势,反复撞击法阵结界,却始终不能踏入一步。 但我法力非常有限,这个阵法又极其耗能,我撑不到十分钟就得溃散崩盘。 只得从包里拿出招魂铃,扔给安言昊,“你快用神铃召唤阿晨的鬼魂,找到他我们就撤!” 安言昊接过那个古老的招魂铃,一脸茫然,“我不会啊,有没有什么口诀之类的?” 我又没跟奶奶学过招魂,上哪知道口诀去…… 而且奶奶说得都是通古斯语,我根本听不懂啊! “萨满是唯心主义,你用自己的心灵感应,别老什么都问我!”我全神贯注支撑着阵法,信口胡诌道。 “哦哦,好!”安言昊不疑有他,真的闭上眼睛,手拿招魂铃摇晃起来。 ‘当啷,当啷——’ 时间仿佛放慢速度般艰难流逝,耳边只剩下招魂铃那清脆而吊诡的声音,在这阴森恐怖的医院中远远传去。 招魂铃摇动数次后,走廊的尽头仿佛有东西动了动。 那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像即将被吹散的风,苍白虚无的站在那里,面容清隽而憔悴。 “是阿晨!”我指着那抹白影,高声喝道。 安言昊显然也看见了他,剧烈摇动手中的铃铛,胳膊都晃成了虚影。 ‘当啷当啷当啷——’ 鬼魂阿晨被铃声扰乱了神智,如行尸走肉般朝我们所在之处飘荡过来。 直至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我飞快收起法阵。 安言昊趁机将准备好的纸人载体拿出来,让阿晨钻进纸人的身体里。 法阵已破,那些无脸鬼张牙舞爪的朝我们涌来。 “阿晨的魂魄收好了吗?”我背对着安言昊,紧张问道。 安言昊突然似触电般浑身一凛。 继而回眸,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瞄了我一眼,握住我的手便向后跑。 我发现这条路并非通向来时的大门,忍不住问道,“安言昊,你要带我去哪啊?” 他却一言不发,脚底生风,我拉都拉不回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安言昊就这样牵着我的手,无视那些追来的鬼怪,迅速从医院后门撤离。 夜风微凉,耳边传来浪潮拍打江岸的阵阵闷响。 我偏头一望,原来华侨饭店的后门竟然紧邻岸边。 江面乌黑如黛,倒映着城市夜景。 一轮明月隐入云层,仅余片缕清辉洒向江水中央。 “安言昊,别再走了!”我高声制止,想要挣脱他的手。 他却越攥越紧,力道大得惊人! 我下意识察觉不对…… 因为奶奶从小对我耳提面命,绝不能和任何男人发生关系。 所以我连公狗都没怎么摸过,更不习惯和男性产生肢体接触。 这些年来除了龙冥渊,我没拉过其他男人的手! 每次迫不得已要拽安言昊,都是隔着衣服薅他领口。 安言昊估计也是一样,他打小在体育院校长大,身边女生太少,把谁都当成兄弟处。 否则不会连江佩雯暗恋他都发现不了! 起初他薅过我的头发,被我胖揍了一顿后,改成扯我的袖子。 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主动牵我的手…… 我低头看向我们相握的手,愈发觉得不对劲。 这时,口袋里的鱼摆摆露出了个小脑袋,拼命冲我摇着鱼头,似是在提醒我什么。 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畏惧…… 我立刻甩开那人的手,厉声道,“你不是安言昊,你究竟是谁?” ‘安言昊’缓缓回头,眉眼间浮现出一抹阴戾,勾唇笑道,“王妃,好久不见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我倒抽一口冷气,“龙冥泽……怎么是你?” ‘安言昊’笑容戏谑,与他那阳光俊朗的外表极为不符,“王妃,你为何总是能将我认出来?莫非,你对我早已芳心暗许,才会格外关注?” “我呸!”我啐了一声,警惕地向后退,“你为什么会在安言昊的身上,你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安言昊’挑了挑眉,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只是待在龙宫里闲得无聊,便想出来看看你,恰巧碰上你与这位年轻男士……勾勾搭搭,好不检点! 于是便附在他的身上,逗逗你罢了!” “我怎么不检点了?”我简直乌鸡鲅鱼。 “林见鹿,你既已做了我的王妃,就不能再与其他男人独处,更不能在夜里与男人私会!”龙冥泽占据着安言昊的身体,眯起眸子,半是玩味半是讥诮地说道。 “在千年之前,你这样的行为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念在你刚过门不懂规矩,暂且饶了你。 若再有下次,我便将你的手骨折断,看你还敢不敢牵其他男人的手!” “首先,我不是你的王妃!其次,大清早亡了,你那套男尊女卑的思想早就淘汰了! 现在社会男女平等,主打一个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如果你不了解这千年以来的发展史,就多学学你哥,赶紧找几部电视剧恶补一下。 该被洗脑的人不是我,是你!”我冷脸看着他发疯。 龙冥泽眸光狠戾,嗤笑了声,“以后你就会明白,激怒我将是什么下场!” 我见他态度如此嚣张,不免担心,“你把龙冥渊怎么样了?” 龙冥泽笑得既得意又骄矜,“他既然自投罗网,我岂能不好好招待? 为了不辜负我父母的在天之灵,我特地将龙冥渊关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永远也别想出来!” “你可真卑鄙!”我气得浑身发抖。 “成王败寇!”龙冥泽脸色阴沉,咬牙道,“当初他关押我的时候,你们集体沉默。现在我用同种方式对待他,你们怎么就站出来反对了?” “如果不是你阴险狡诈,拿水族的性命威胁龙冥渊,逼他就范,他岂会受你的挟制? 不得民心就是不得民心,你以为只有人类不待见你吗?水族一样不愿看见你! 醒醒吧龙冥泽,别再做你的春秋大梦了!”我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龙冥泽被我戳中了痛处,双眸猩红如猛兽,还隐约闪烁着几许病态的暗芒。 上次我激怒了他,他险些把我给掐死。 我以为这次他会更加变态,手中已经捏好法诀准备回击。 谁知龙冥泽竟森然一笑,语调暧昧如情人间的耳语,“王妃,我这次真是来接你回家的,小鹿,跟我走吧!” 他越是这种态度,我就越觉得渗人。 身体不断往后退,一步步被他逼至岸边。 我看了眼身后黑漆漆的江水,扬头说道,“你挨揍没够是吧?不许再叫我王妃! 我现在是你的嫂子,只要我不提离婚,这个身份就永远都不会变。 我不会跟你走的,立刻给我从安言昊的身体里滚出来!” 龙冥泽耐心耗尽,恢复了原身的样貌。 如玉面修罗的脸上浮现出阴鸷,逐渐向我靠近,“我本想学着龙冥渊那样,对你温柔点的,谁叫你软硬不吃,那只好先让你吃点苦头了!” 我退无可退,飞快转动罗盘。 一道刺眼的金芒从罗盘中射出,犹如利剑刺破黑夜,重重将龙冥泽弹开。 他眼梢微红,暴戾如斯,“奇门遁甲……你跟龙冥渊那条臭虫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这个!” 我见这招管用,立刻调动全身法力,催动罗盘。 那缕金芒更加纯粹耀眼,直直射向龙冥泽,仿佛要将他身体洞穿。 他咬牙硬撑,额角青筋全部暴起,身形微晃。 我趁此机会,立刻逃走。 那法阵不知能支撑多久,我得尽快远离水边。 通过刚才,我发现龙冥泽的灵力还是很虚弱,所以才会被我这点微末的阵法控制。 他能附上安言昊的身,一部分原因是安言昊魂魄不稳,另一部分则是华侨饭店靠近水边。 离水边越近,龙冥泽的灵力也就越强。 想明白这点,我头也不回往前跑,却在转角处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上衣穿着藏蓝色的棒球衫,一头银发在路灯下分外显眼,背对着我伫立在江边。 又是安言昊! 奇怪,我怎么又回到华侨饭店的后门了? ‘安言昊’听见我的脚步声,向我回望,幽幽开口道,“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抡圆了胳膊,照着他眼睛,抬手就是一电炮,“来你妹啊来,捉弄我有瘾是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哎呦,姐,你干嘛打我啊!”安言昊嘴里发出阵阵哀嚎。 我一听,这嗓音不对,连忙上前查看,“安言昊,真的是你?” 安言昊捂着自己的右眼,歇斯底里的埋怨道,“不是我还能是谁啊,我招你惹你了!” 我看到他右眼周围红了一圈,估计马上就得肿起来,心里愧疚难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是那个臭弟弟呢!” 安言昊满脸委屈的瞪着我,“姐,你瞅我不顺眼可以直说,不用每次都拐弯抹角的打我! 你上次扇我那两巴掌,我敷了六个水煮蛋才消肿。 这次你给我一电炮,估计又得肿俩礼拜!” “实在不好意思,等回头我把家里老母鸡下的蛋都给你。”我诚挚道歉。 安言昊吸了吸鼻子,“这是鸡蛋的事儿吗?” 我警惕地看向身后平静的江面,生怕龙冥泽突然从水中冒出,急促说道,“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咱们得赶紧走,远离水边!” 安言昊见我如此紧张,不再追问,跟着我跑了几条街,回到他先前停车的位置。 关上车门,我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冷静开口,“你刚才被人上身了,自己都没发现吗?” 安言昊表情愕然,“上身?被谁上身了,男的女的?” 我见他这副傻样,便知他对刚发生的过程毫无印象。 看在他右眼又红又肿的份上,我没好意思再骂他,只得提醒道,“以后不许再独自出入这种阴煞之地,否则别说你身上背着神明,就算背着如来佛祖都救不了你!” 安言昊挠挠头,认错超快,“我知道了,姐。” 这态度明显是下次还敢! 不过再有下次的话,他应该已经跟神明融合了,用不着我来操心。 我正色问道,“阿晨的魂魄还在吗?” 安言昊拍了拍自己的外衣口袋,“在包里呢。” 还好没误了正事…… “拿来给我。”我向他伸出手。 安言昊对我十分信任,从兜里掏出纸人阿晨,交到我手中。 “走吧,咱们现在去找柳若湘。”我道。 安言昊不能置信的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你这是打算通宵吗?” “反正这件事早晚都要解决,赶紧把你那个鬼契消掉,往后就不用再做噩梦了!”我道。 安言昊无奈地点点头,“你说得也对,那我们这就走吧。” 车辆启动,朝城郊的方向飞驰而去。 - 凌晨三点,我们再次来到那间荒芜的旧厂房。 黑云蔽月,远处路灯黯淡无光。 我们蹑手蹑脚地将大门推开一道缝隙,探出三个脑袋朝里面四处张望。 脑袋按大中小型号上下排列,分别是安言昊、我、还有鱼摆摆。 确认过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奶奶不在里面,这才偷偷摸摸地溜进来。 我们进入先前那个操作间,那些大大小小数十个纸人分别站在角落的阴影中。 鲜血点缀而成的眼睛呆滞无光,却能感觉到一束束阴恻恻的视线向我们投来。 柳若湘坐在最高处的机器上,手中拿个绣绷,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绣着鸳鸯戏水。 一袭红裙从上方逶迤在地,面容精致而恬静。 她抬眸,笑容温婉,“你们来了,可有找到阿晨哥?” 我拿出纸人阿晨,举给她看,“柳若湘,我们已经把阿晨的魂魄附在了这个纸人中,按照约定,你是不是该解除安言昊身上的鬼契了?” 柳若湘双眸紧紧盯着纸人阿晨,试图掩盖自己急躁的情绪,柔声道,“这是自然,只要你们把阿晨哥的纸人交给我,我立刻为安少爷解除契约。” 我审视着她,缓缓走上前,将纸人阿晨递了过去。 柳若湘神情紧张,眼底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欣喜,双手接过那个纸人。 我却不肯泄力,捏着那个纸人的脑袋,做出要其扯断的动作,弯唇浅笑,“柳三小姐,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 柳若湘美眸中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阴戾,随即指尖轻弹,安言昊小指上那道红线竟真的消失了。 “这回总可以了吧?”她的音调不自觉冷了几分。 我淡淡一笑,松开了手,“当然。” 柳若湘如获至宝般将纸人阿晨抱在怀中,神情既凄婉又癫狂,“阿晨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纸人阿晨在她看不见的视角里微微一动。 继而,大量的黑气从柳若湘体内弥漫出来,如阴曹地府般森冷而腐朽,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气息。 她身上的嫁衣像被火焚烧过一样,下摆变成了破布条,褴褛不堪,颜色由鲜红渐渐褪成了黑红。 那张美艳动人的面孔也开始扭曲变形,仿佛有无数条隐形的线在拉扯着她的肌肤,表皮浮现出大片青灰色的尸斑。 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现在却布满血丝,深处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 先前那位楚楚可怜的柔婉美人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则是狰狞可怖的鬼新娘。 红唇扬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容,声调也从低柔变为尖利,“我得好好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的话,我将永远与阿晨哥天各一方!” 安言昊被眼前这一幕惊呆,“她……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奶奶说得不错,邪祟是最会骗人的东西!她隐藏了自己身上的戾气,伪装出一副即将消亡的模样,来骗取你我的信任。”我冷声道。 我早已猜到柳若湘不简单,却没想到她体内戾气竟如此之重。 难怪她可以给整个工厂布下结界,同时操纵数十只纸人,还能把我们拉入巨大的幻境中,并让场景重现。 这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即将消亡的鬼魂能够完成的事情! 柳若湘用那双纤纤玉抚摸着纸人阿晨的身体,动作温柔到了极致,眸中好似盛满一池春水,“阿晨哥,我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终于为你寻找到了一副合适的躯体……” “快看,你喜欢吗?”说着,她把手中的纸人转向安言昊。 安言昊如同石化般愣在原地,喃喃道,“我真是栓q了!” 柳若湘掩唇一笑,用揶揄的目光打量着他,“毕竟四柱八字纯阴的女人好找,可全阴命格的男人却十分难寻! 阴气过重的男性多半从小体弱多病,亦或是早夭。 能够长成你这么健壮的,实属罕见……”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安言昊万般无奈,“我现在生个病还来得及不?” “只可惜,我好不容易发现了你,你居然被神选中成为了萨满! 你体内那个神明已经相当虚弱了,但也足够难缠。 我用尽浑身解数都斗不过它,最后只能作罢。 不过没关系,我已在你脑海里留下了一段回忆碎片,你清醒之后,还是会来找我的。 于是我便守在柳宅等你上门,没过多久,你果然来了,还顺便带来了……她!” 柳若湘的表情由欣喜转为癫狂,“鹿灵血脉,至纯至净!阿晨哥喝下你的血,就可以修复魂魄,彻底复活! 时隔百年,那些碍事的人都已经死绝了,今后再没有人能阻拦我们。 阿晨哥,我这就带你重返人间,我们终于能够在一起了,哈哈哈……” 她的笑声如泣血般凄厉,角落里那些纸人也一同附和,发出‘桀桀’的叫喊。 如无数恶鬼在一起嘶吼,要将人的耳膜刺穿。 陡然,安言昊紧张地拽了拽我的衣角,让我向旁边看去。 只见那些纸人不知何时竟来到我们身侧,将我与安言昊团团围住。 它们脸上的笑容阴邪而透着喜悦,仿佛把我们当成了美味佳肴,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啃食。 我眉头紧蹙,冷声喝道,“柳若湘,我劝你再好好看看手里的纸人!你确定那上面附着的魂魄,是你的心上人阿晨吗?” 柳若湘笑声一滞,翻看着手里的纸人,“怎么会……” 霎时,一条红艳艳的小锦鲤从纸人的身体里跳了出来。 “噗噗……” 鱼摆摆晕头转向的砸在地上,用鱼鳍扶正它的小脑袋,看到正上方那面目狰狞的柳若湘后,吓得鱼尾一紧,迅速跃回我手心里。 “姐,这是怎么回事?”安言昊小声问道。 我偏头向他解释,“我总觉得这个柳若湘没那么简单,她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可无论是跟阿晨私定终生,还是一头撞死在花轿上…… 这些行为都与她后来展示给我们的性格截然不符! 这样一名烈性女子,在良辰吉日着红衣横死,buff简直都叠满了。 滔天的怨气足以让她变为厉鬼,又岂会受家人的摆布,与孙少爷举行冥婚?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而且她大费周章派出纸人找上我们,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你帮她找回阿晨的魂魄。 所以在进入操作间之前,我便留了个心眼,让鱼摆摆钻到纸人里充当阿晨,先让她把你身上的鬼契解了再说。 现在我总算弄清楚她的目的了,她想用你的身体借尸还魂,想要我的血来给阿晨续命!” 安言昊听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姐,你连鬼都能骗,我觉得还是你比较厉害!” 我由衷说道,“惭愧惭愧,我之前听塔娜说人一旦恋爱脑就会降智,没想到鬼也是一样!柳若湘冰雪聪明,却总是在阿晨的事情上栽跟头。” “啊——”柳若湘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周身释放出的戾气比刚才添了十倍不止。 满屋腐朽的阴气,让人几欲窒息。 她从机器上飞身下来,伸出长长的指甲朝我抓来,“阿晨哥的魂魄到底在哪?” 我举起罗盘,朗声道,“柳若湘,我如果是你,就乖乖站在那里别动! 阿晨的魂魄存放在我罗盘之中,如果你敢上前,我立即驱动罗盘,把它搅个魂飞魄散!” 安言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姐,你比鬼还吓人!” 我朝他眨眨眼,示意自己只是在威胁柳若湘。 阿晨是个苦命人,又与我无冤无仇,我实在下不了手! 况且我又不是龙冥渊,没他那么强大的能力,随随便便灭人魂魄是遭天谴的! 我可不想今后走在大街上突然被雷劈…… 但只要跟阿晨有关的事情,柳若湘就会方寸大乱,她既焦急又慌张,看向我的眼神里满含忿恨,“你到底想怎样?” “让这些纸人留出一条路来,放我们离开!”我言简意赅,手握罗盘与她谈判。 柳若湘眯起杏眸,咬唇说道,“好,你把阿晨哥的魂魄给我,我放你们走!” 说完,她做出一个‘下去’的手势。 那些纸人极不情愿的退回角落里,那一道道阴戾的目光直直逼射过来,要将我们生吞活剥了似的。 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纸人,与安言昊一步步向后撤。 以柳若湘的能力,如果想要明抢,我和安言昊绝不是她的对手。 只是她关心则乱,一时被我给唬住了。 我们刚要离开操作间,柳若湘突然清醒,再次飞身朝我们追来,鬼影蹁跹,如疾如电。 “你们竟敢用阿晨哥威胁我,我要杀了你们!” 情急之下,我只得把阿晨的魂魄从罗盘中释放出来,朝相反方向扔去,“你不是想要你的心上人吗,还不快去拿?” 柳若湘果然改变路径,转身奔向阿晨。 我拽着安言昊趁机朝大门的位置跑去,“走!” 登时,屋子里那些蠢蠢欲动的纸人倾巢而出,叽叽喳喳追在我们身后。 我驱动罗盘也只能烧毁最前面那一排纸人,却有更多不怕死的纸人蜂拥而上,仿佛饿了几年的狼终于遇见了两头肥羊。 法力即将用尽,我只得把希望寄托于掌心中的小锦鲤,“去吧,鱼摆摆!” 瑟瑟发抖的鱼摆摆,“噗噗……” 眼看纸人要把我们包围,一个身穿藏蓝色短袄的老奶奶从房间里跑出来,手拿扫帚,横扫过去扇飞一片纸人…… “孽畜,还敢伤人!” 厂房里视线昏暗,只见那老奶奶把扫帚都挥出了残影,用自己佝偻的身躯,一夫当关地伫立在我们身前。 那些纸人缩回大门两侧不敢再靠近,嘴里发出柳若湘尖细嗓音,“贱人,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留你性命!” 老奶奶重重哼了一声,拽着我和安言昊的胳膊,将我们拉到旁边那间小屋中。 关上房门,老奶奶双手在胸前结印,似是在给这间屋子加固法阵。 我立刻上前帮她,老奶奶颇为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奇门遁甲,你是玄门中人?” “我不是玄门的人,只是恰好学了点法术,但也仅是皮毛。”我解释道。 老奶奶没再说什么,法阵画完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根白色蜡烛,以符纸点燃。 屋内亮起烛光,驱散黑暗与恐惧。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夜风肃冷,从蜘蛛网般的玻璃窗中钻了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曳曳。 借着那缕昏黄的光线,我看清了屋内的摆设。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储物室,被老奶奶当成了自己的寝居。 墙边放了一张铁架子床和一把竹椅,角落里堆满了生活用品,木桌上还有一些没画完的黄色符纸。 安言昊突然“咦”了一声。 我凑过去,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安言昊目光凝聚在老奶奶的脸上,喉结微动,“你有没有发现,她长得有点像,像……” 他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点问题。 刚才室内漆黑无比,我没能看清楚那老奶奶的面容。 现在烛火的映照下,那张苍老而布满褶皱的脸让我不由心惊…… 她长得竟有点像老年般的柳若湘! 尤其是那双柳叶弯眉与杏核大眼,除去岁月的雕琢后,简直如出一辙。 老奶奶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音色沧桑而泛冷,“不必看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是柳若湘的亲妹子,曾经的柳家四小姐,柳若珍。” 我和安言昊面面相觑,柳家的人不是都已经死光了吗? 这个柳四小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柳若珍叹了口气,悠悠说道,“这事还得从九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们柳家在省城的势力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连小日本都得忌惮三分! 他们想在东北修铁路,建医院,挪用的还是我们柳家的钱库和人力。” 安言昊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搞了半天,这不就是汉奸么!” 我瞪了他一眼,“你想跟那些小纸人一起飞吗?” 安言昊立刻做出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蹲在旁边装哑巴。 柳若珍斜乜了我们一眼,继续说道,“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厉害,我们柳家反而以生女为荣。 柳家的男儿不值钱,可以像猪狗般随意践踏。 柳家的女儿却是至宝,从一出生便养尊处优,穿金戴银。 只因女儿可以给柳家带来荣华富贵,每一个女儿都是我父亲的摇钱树! 他分别把我的几个姐姐嫁给了当时的军阀统领和富商,换来高昂的聘礼,但她们都和三姐柳若湘一样,自尽而亡。 我出生时,大姐就已经不在了。 我对二姐的记忆也很模糊,只记得她出嫁前一晚,拉着我和三姐的手哭了一整夜。 她劝我们,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逃离柳家,再也不要回来! 那时候我太小,还说让二姐嫁人之后常回来看看我们,可二姐和三姐却都哭丧着脸。 次日一早,大红的花轿将二姐抬走,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既是永别……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个年代,红嫁衣一穿,半点不由人。 我六岁时,三姐与保镖阿晨的私情被父亲发现,阿晨被赶出了柳宅。 三姐被关在厢房里不得外出,但她还是很开心,整日笑着对我说,半年后阿晨哥肯定会来接她! 她给自己绣了一件非常好看的嫁衣,准备和阿晨结婚的时候穿。 可那日我路过父亲书房,偷听到他和手下之间的谈话。 父亲想让三姐死了这份心,要让人尽快处理掉阿晨,绝不能让他再回柳宅! 我想把听到的事情告诉三姐,父亲却发现了躲在门后的我。 他给我买了根糖葫芦,试图封住我的嘴。 还说那个阿晨不是好东西,三姐如果跟了他只会过苦日子,而且我将再也见不到最疼爱我的三姐了! 我自然不想让三姐去过苦日子,更不想让三姐离开我,于是我吃了那根糖葫芦,便把这事忘掉脑后。 三姐坐在阁楼的窗口旁,从春天盼到秋天,最终等来的却是同样一顶大红花轿。 我问她,你是不是会跟二姐一样,上了轿子就再也不回来了? 三姐摸着我的脸,悲戚的笑容里还有那么几分释然。 她对我说,‘阿珍,你要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这四方天井,替姐姐们好好活……’ 说完,她穿上自己亲手绣的嫁衣,口中喊着阿晨的名字,一头撞死在了迎亲的花轿上。 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为自己当初做下的决定感到后悔。 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了三姐,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狭小的房间内鸦雀无声,没有人能代替当事者回答她。 安言昊听得唏嘘不已,“包办婚姻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业障!” 我轻叹道,“人人都害怕鬼新娘,还不是因为做了太多的亏心事,无法原谅!” 柳若珍阖上双眸,松弛老态的眼皮微微颤抖,“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终了,谁知却又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后来柳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追问。 “三姐死后不到半年,那孙家的少爷也因病去世。 他生前呆呆傻傻,没有哪户好人家的闺女愿意嫁给他。 孙家为了给他定桩婚事操了不少心,选来选去,只有我那见钱眼开的父亲肯同意。 可惜三姐还没过门便自尽了,导致那孙少爷至死仍是个光棍! 孙家心疼儿子,不想让孙少爷死了还做个孤魂野鬼,便以重金诱惑我父亲,让三姐和孙少举行阴婚! 我父亲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但架不住孙家给的实在太多了,于是派人把三姐的棺椁从墓地里挖了出来。 孙家不知从哪请来一位神婆,神婆选好了黄道吉日,要把我三姐‘嫁’到他们孙家去。 婚礼那天,孙柳两家全体缟素,满屋白练飞舞。 明明是结婚,却搞得像送葬一样。 两副棺椁四敞大开的放在堂前,看到三姐的森森白骨,我哭得止也止不住。 神婆嘴里念念有词,用刀割开一只公鸡的脖子,把血洒在了三姐白骨上。 这时便出了事…… 一阵狂风袭来,满屋白练竟像有了生命一样,相继缠住孙柳两家人的脖子,全部吊在半空中。 我父亲像着了魔一样,夺过神婆手中的菜刀,向自己的大动脉砍去。 鲜红染红了整个礼堂,神婆面露癫狂,大声喊道,‘她回来了,她回来报仇了!’ 孙柳两家人死的死,疯的疯。 最后只剩下我,站在三姐的棺材旁,哭着问道,‘三姐,是你回来了吗?’ 回答我的只有呜呜风声,可我闻到那风里带着一股阴森腐朽的味道,仿佛是从幽冥里吹过来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柳若珍睁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凝视着桌上的白烛,仿佛能从烛光中溯回当年的情景。 “柳家三十七口人皆命丧当晚,我坐在柳宅的门槛上,既彷徨又无措,只知道哭。 恰好一位下山救世的道长从门口路过,将我带回了茅山修行。 此后数十载,我再未踏足过俗世间。 直到几年前,有个号称阎魔真君的邪士入了魔,玄门发布消息,让所有隐士下山除魔卫道。 我重归故土,却意外发现了三姐的痕迹。 原来那晚三姐报仇之后,身化厉鬼,戾气毁天灭地,被这个阎魔真君感应到。 他抽走了三姐身上的戾气,并杀死了她……” “等等,柳若湘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怎么还能再死?”这个疑问我始终没弄清楚。 柳若珍解释道,“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鬼之畏魙,犹人之畏鬼也。 三姐被阎魔真君杀死,身上的戾气却消散不去,又重聚成新的魂魄,让她变成了魙。 魙这种东西极为少见,你们可以理解为鬼中之王,法力远超所有厉鬼,除非将她的魂魄彻底打散,否则不死不灭。 她可以隐藏自身的怨气,只要她想,甚至能伪装成常人,混进人群中难以分辨。 阎魔真君觉得她如此强韧,可以加以利用,便将她的残魂封在葫芦里,带在身边。 他教会了她纸活之术,让她替自己杀人。 后来阎魔真君被玄门所灭,她也跟着恢复了自由。 我在此地发现了她的行踪,见她依旧执迷不悟,便想留下来开导她,让她早日洗清怨气,投胎转世。 但我却低估了三姐对阿晨的执念,她不想进入轮回,只想让阿晨复活,与他再续前缘。 为此不惜残害无辜的性命,四处寻找适合阿晨的躯体。 我见她已走火入魔,再也不是那个疼爱我的三姐,就对她动了手。 她念及旧情没有杀我,可我也制服不了她,只能用法阵将她困于柳宅故居,不让她再出去害人。 三姐释放出大量戾气来干扰我,在日积月累的戾气熏染下,换做常人早就死了,我虽没有性命危险,但神智受到极重的影响。 每日只有短暂的两小时能够保持清醒,其余时间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三姐无法离开柳宅,却能趁我神志不清时,派出纸人替她行动。 你们上次见到我,就是我难得清醒的状态。” 我听出她话里有些遮掩,凛声问道,“柳师叔,您既然知道柳若湘存害人之心,就算您一个人无法将她消灭,也可以上报给那什么玄门组织,让他们派出能人异士前来解决。 为何您要孤身守在此地,任由戾气侵蚀也不肯求救?” 柳若珍哀叹道,“如今你们眼里的红衣厉鬼,是我那生在封建社会,敢于反抗命运的姐妹啊! 说到底,是我害死了三姐,我将用一生为之偿还! 我这副身子骨已经被戾气侵蚀的差不多,最多不过半年,就要彻底变成活死人。 到那时,我会拉着三姐一起去地府认罪伏法。 我们柳家的事,就不劳外人费心了……” 窗外蓦地传来一声乌鸦啼鸣,那凄厉嘶哑的动静把我们都吓得不轻。 柳若珍紧张起来,“还有十分钟,我又将进入混沌状态,这屋子的法阵顶多再撑半个小时,你们得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了!” 我和安言昊面面相觑,倍感无奈。 好不容易抱上个大腿,以为今晚会是平安夜,结果大佬却让我们自生自灭! “柳奶奶,您好歹是位茅山道士,身上总该有点法宝之类的,先借我们用用吧?”安言昊病急乱投医,“那个扫帚就不用了,我看见它就屁股疼……” 话音未落,柳若珍突然浑身抽搐,坐在椅子上直翻白眼。 我警惕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柳师叔,您还好吗?” “三姐,三姐你在哪啊……” 柳若珍形同痴呆,嘴里发出嘻嘻地傻笑,竟推开门跑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安言昊目瞪口呆的挠挠头,“这柳奶奶得九十好几了吧,还喜欢玩捉迷藏呢?” 门外一抹红影闪现,柳若湘摇曳而至。 “糟了!”我低声喝道。 柳若珍是这间屋子的阵眼,她离开后法阵自然而然被破坏。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心疼我这妹子,还不如让她陪柳家那三十七口一同死了,省得给我添堵!”柳若湘不疾不徐的堵在门口,冷冷说道。 我和安言昊不断退后,可这间屋子撑死不到二十平,我们已被逼至墙角。 安言昊张开双臂挡在我身前,坚毅的声调因恐惧而微颤,“姐,这女鬼是冲我来的,一会儿我扑上去,让她杀了我,你趁机逃跑!” 他的话简直令我刮目相看,“行啊学弟,你觉悟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你是为了救我才掺和进来的,就算你不是人,但我是真的狗,我不能让你陪我一块送死!”安言昊估计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 我叹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我今晚就算没白来!” 说着,手中罗盘迸射出耀眼金芒,在我身前形成一道坚固的气墙。 柳若湘被我拦在法阵之外,猩红的双目阴恻恻地睨着我,却不敢靠近。 我感到体内的法力正在快速消耗,眼皮沉甸甸的,即将陷入昏迷。 只得把鱼摆摆从口袋里拿出来,扔给安言昊,朗声道,“带它离开这里!” 安言昊看了眼手心里不知所措的鱼摆摆,眉头紧皱,“不行,我不能走!我是个大男人,把你一个小姑娘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啊!” 我竭尽全力维持阵法,从牙缝里挤一句,“你留在这里有个屁用,赶紧回去摇人!” 安言昊那哈士奇般的智商又开始犯蠢,“摇谁,摇你奶奶?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才死了呢!”我怒吼道,“让鱼摆摆带你去水底龙宫,想办法救出龙冥渊。只要龙冥渊解除困境,他定会在第一时间赶来救我的!” 眼下这情形我必须留下来维持法阵,抵挡柳若湘,否则我和安言昊一个都走不了。 这柳若湘既已修炼成魙,普通人进来也是送死,眼下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龙冥渊了! 希望还来得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安言昊没听明白什么是‘水底龙宫’,愣在那里不动。 气得我都想踹他两脚,“还不快去!” 安言昊终于咬了咬牙,“好,坚持住老铁,我这就去那什么水泥笼子里找你男朋友!” 看着他如脱肛的疯狗般顺利跑出旧厂房,我微微松了口气。 体内的法力即将透支,我撤下法阵,转身要逃。 四肢却像被石化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非常熟悉,曾在我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旋即,龙冥泽颀长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一袭白衣胜雪,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邪佞和戏谑。 “龙冥泽,你和她是一伙的?”我愕然。 他唇角划过一抹哂笑,“王妃,你感到很意外是吗?” 我瞬间明白过来,“怪不得柳若湘那么快就找到了我出租房的位置,还派纸人上门围堵,原来是你把我行踪告诉给她的!” 龙冥泽笑意更胜,“从你们离开守龙村开始,我便一路跟在你们后面,可惜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当你们在高速路口遇到那车纸人时,我便知道,机会来了! 于是我和柳若湘联手,控制住了龙宫,并设计把龙冥渊关进了水牢之中!” 我咬牙切齿的怒骂道,“臭弟弟,你哥当时怎么就没把你给打死!” 龙冥泽面色微沉,狭长的眼底尽是阴鸷,“你三句话离不开龙冥渊,他是给你下蛊了吗?” 我拼命挣扎,却纹丝不动。 龙冥泽凑近我的耳边,低沉的嗓音里还拖着慵懒的调子,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蛊惑,“乖一点,我的王妃。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还没等我开口,他又转向柳若湘,倨傲的态度透着一丝不屑,“人我已经帮你抓到了,你答应给我的法力,是不是该兑现了?” 柳若湘红唇微挑,眸中却闪过一抹狠戾,“好啊,我现在就给你!” 话音未落,她放出数十只小纸人,将我和龙冥泽团团围住。 “柳若湘,你这是干什么?”龙冥泽警惕地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小纸人,怒道。 柳若湘那张美艳又如鬼魅的脸上溢出冷笑,语气极尽嘲讽,“你真以为我会跟你合作,把自身法力全部交给你? 我只是利用你帮我引开龙冥渊,借此抓到林见鹿罢了! 我让你帮忙把林见鹿从华侨饭店里带回来,就这么点儿小事你都做不好,害得我差点弄丢阿晨哥的魂魄。 蛟龙大人,难怪你会输给你哥哥,你也太不中用了吧!” 龙冥泽眸底裹挟着几分杀气,愠怒道,“什么蛟龙殿下,我现在是江中龙王!柳若湘,你过河拆桥,我要杀了你!” 柳若湘却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冷嗤一声,抬手操纵着那些纸人,对我们发起进攻。 龙冥泽眼中寒光一闪,鱼骨剑宛如幽灵般划破长空,所指之处皆是纸张撕裂的声音,像极了窗外那些乌鸦的啼叫。 柳若湘只是站在原地,唇边笑意不减。 她手指微动,地上那些被击碎的纸片竟像有生命般重新拼合起来,再次扑向龙冥泽。 造纸车间里那堆废旧纸屑铺天盖地的飞舞,变成一个接一个的小纸人。 龙冥泽明显力竭,被那些锋利的纸刃划伤了好几处。 他抬手擦去侧脸那抹细微的血痕,剧烈喘息。 柳若湘没给他休息的机会,宽大的衣袖间飞出两根红绸,紧紧缠绕住我和龙冥泽的身体,将我们五花大绑。 继而拂袖一挥,我们两人并肩摔进了储物室的废纸堆里。 柳若湘整理了下衣摆,朝我们讥讽一笑,“龙王殿下,我感觉你的这位王妃,好像并不怎么待见你呢? 看我多贴心,把你们关在一处,你们可以在此好好培养培养感情,不必谢我!” 龙冥泽奋力挣扎,怒喝道,“谁要跟她培养感情?我才不想和她关在一间房里呢!柳若湘,我给你个机会,解开这些红绸,否则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柳若湘压根没搭理他,转身便走,还贴心的把门给关上了。 屋内再次寂静下来,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觑了身侧的龙冥泽一眼,由衷发出感慨,“该啊!” 龙冥泽投过来的视线满含怒火,“你说什么?” 我算准了他现在奈何不了我,学着他的口吻奚落道,“还‘我给你个机会’……自己伤没好就出来瞎嘚瑟,你不活该谁活该啊!” 龙冥泽那张俊美的脸被懊恼、失意和愤恨等情绪占据,“这次真是阴沟里翻船,我堂堂一江之主,竟会被一只小小的魙给耍了! 等回头我灵力恢复,非将她的魂魄撕碎不可!” 我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趁这个机会好好羞辱他,“菜就多练,输不起就别玩!” 龙冥泽被我气得几欲吐血,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我懒得维护他那幼稚的自尊心,想办法准备逃走。 龙冥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大幅度扭动,不耐烦的回头,拧眉道,“你是条蛆吗?扭来扭去,就不能安分点!”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我是蛆,那你是屎吗?” 龙冥泽冷笑不已,“你这嘴皮子功夫见长啊,看来龙冥渊是真惯着你,把你宠的无法无天,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我继续研究身上的红绸,听了他的话头也不抬,“我只知道再不解开这破布条子,咱俩今晚都得死在这里!” 龙冥泽鼻间发出轻蔑的冷哼,“你别白费力气了,如果有办法我早就解了! 那红绸不是寻常利刃能够斩断的,而且被红绸束缚住的人不能运用法力,否则会越勒越紧,直到把你活活勒死为止!” 我回头瞥了他一眼,如同在看智障,“谁说我要运用法力了?” “那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龙冥泽疑惑道。 我扬起自己纤白的脖颈,“寻常的利刃割不断这红绸,但龙鳞可斩世间万物,总归不寻常吧?” 龙冥泽闻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双碧玉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领口。 “你是色狼啊!”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龙冥泽嗤笑道,“谁稀罕看你啊!就你这身材,还没我们江里的胖头鱼好看呢!我是真不知道龙冥渊相中了你哪点……” 我努力劝说自己,大敌当前,一定要心平气和。 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第一百四十章 “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麻烦你日后见了我一定要绕着走,还有,别再叫我王妃了!”我一字一句说道。 “不行!”龙冥泽哼了一声,腔调散漫,“我说过,只要是龙冥渊喜欢的东西,我都要抢!他越是在意你,那我就越要把你从他的身边夺走,让他好好尝尝伤心欲绝的滋味!” “那你可要失望了,龙冥渊他从没说过喜欢我,还要跟我解除婚契,让我敢于寻找第二春呢!”我随口敷衍道。 “哦?”龙冥泽听后甚是得意,“那看来龙冥渊也没多喜欢你嘛!没关系,等我解决了这只讨厌的魙,就带你回到水底龙宫里。 咱们每天在龙冥渊面前秀恩爱,气一气他,岂不正好?” 我实在不能理解精神病的脑回路,“你就这么不愿叫龙冥渊一声哥哥吗?” 龙冥泽的眼风裹挟着冷意,“只要他一日不把我妹妹找回来,就一日别想让我叫他哥!” 我心想,你又不是没叫过! 那时候被龙冥渊按在地上摩擦摩擦,你不是叫得挺亲热的吗? “我发现你有点那个……傲娇属性。”我由衷道。 龙冥泽皱眉,“傲娇是什么意思?” 我懒得给他科普,尝试着用牙齿咬住锁骨间系着逆鳞的绳子。 半晌后,龙冥泽突然冒出一句,“你刚才想说的其实是骄傲吧?你这个文盲,龙冥渊怎么能看上你的!” 我彻底无语,低头继续扭动身体。 “何必那么麻烦!”龙冥泽见状,缚在身后的手打了个响指。 我的身体突然凌空而起,像倒挂金钟般倒立在屋顶上,整个头部充血,呼吸艰难的喊道,“龙冥泽你混蛋,快放我下来!” 逆鳞吊坠受重力影响,从我头顶掉下来,落在水泥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龙冥泽又打了个响指,把我从半空中缓缓放下。 “我真是谢谢你啊,没把我给摔死!”我头晕眼花的怒道。 “怎么会,我可是很心疼王妃你的!”龙冥泽捡起地上那片逆鳞,一点点割开自己手腕处的红绸,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 “别扯淡,弟弟就是弟弟,只要龙冥渊还活着,你就永远都当不上龙王!”我讥讽道。 龙冥泽似乎已经习惯了我怼他,并不会为此恼羞成怒,反而一步步朝我走过来,“龙冥渊现在已经成了我的阶下囚,龙王之位迟早都是我的,而你,也会是我的! 这一次,我将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地重复道,“还‘属于我的一切!’你先想想怎么从这里离开吧,弟弟!” 不悦的神色在龙冥泽脸上稍纵即逝。 他唇角勾起邪佞的弧度,下巴微扬,好整以暇地审视着我,“柳若湘说得对,咱们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多亲近亲近,免得日后不适应。” 我心里一惊,往角落里缩了缩,“你要做什么?” 他抬起手,冰冷的指尖从我脸庞划过,逐渐往下…… 我紧紧闭上眼睛,刚准备把他的手指头给咬断。 可他的指尖却停留在我领口处,不再动了,反而传来微微颤栗…… 只听‘呲啦’一声,束缚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冥泽割开了我身上的红绸,并像个黄花闺女一样往后退了两步。 四目相对之下,我发现他耳尖倏地红了…… 龙冥泽别过头,不自在的说道,“看什么看!我可不像龙冥渊那么随便,从来不强迫女人,刚才只是吓吓你罢了!” 我活动了下手腕,突然产生一丝狐疑,“你不会长这么大,都没和其他女性有过接触吧?” 安言昊不碰我,是因为身边女性太少,那龙冥泽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有洁癖? 龙冥泽目光有些躲闪,嘴硬道,“怎么会!以前有个女人就喜欢我抱她,天天搂着我的胳膊都不撒手!” 我非常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程度,因为我感觉他好像比我还纯。 有便宜不占,这不符合他的风格啊! “你说的那个女人,该不会是你妈吧?” 龙冥泽态度轻慢,“当然不是!” “那是谁啊?”我十分好奇。 他斜睨着我,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妹啊,她可喜欢我粘着我了!” “噗……”我差点笑岔气。 搞了半天他只会嘴炮,根本不敢实践,我以前真是多余紧张了! 龙冥泽脸色冷了下来,“喂,你笑什么笑?这普天之下就没有女人能够配得上我,除了我妹,哪个女人敢来我面前找死!” “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我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往外走。 龙冥泽却伸手拦住了我,“等等!我现在灵力没恢复,单打独斗毫无胜算,你既会奇门遁甲,不如咱们联手,把那个柳若湘弄得魂飞魄散怎么样?” 我对把柳若湘‘杀个魂也丢来魄也落’没有半点兴趣。 但我想尽快逃出这里,光靠我这半吊子奇门遁甲的确胜算不高,只能暂时和龙冥泽打成了共识。 我们两个蹑手蹑脚地离开储物室,穿行在空荡荡的厂房中。 “奇怪,柳若湘去哪了?”我询问道。 龙冥泽眉心跳了跳,冷声道,“她估计正在加固那个男鬼的魂魄,暂时顾不上我们。” 这时,四周飞来无数纸人,发出‘桀桀’地叫声,似在通知它们的主人,猎物逃跑了。 “闭嘴,吵死了!”龙冥泽幻化出鱼骨剑,将那些纸人斩个稀碎。 随之又有新的纸人追过来。 我为了保留法力没有出手,全程躲在龙冥泽的身后装柔弱。 龙冥泽渐渐不敌,一边挥动手中剑,一边又领着我退回了刚才那间储物室里。 房门关上,我俩并肩靠在门板上喘息,感受那些纸人不断撞击背部的震颤。 “这纸人根本杀不完,赶快想别的办法,再这样下去咱们谁都走不了!”他咬牙道。 我凉凉开口,“是你走不了,不是咱们!” 龙冥泽颇为不解,“为什么?” “我已经让鱼摆摆去水底龙宫找龙冥渊了,他一定会赶回来救我的。”我不咸不淡的说道,“至于你,看他还愿不愿意认你这个臭弟弟吧!” 龙冥泽嗤笑了声,“你别再痴心妄想了!龙冥渊被我关在水牢中,除非自爆龙珠,否则无法逃脱! 他是这世上最冷血、最自私的人,他如今自身难保,绝不可能为了你做出这种蠢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不懂自爆龙珠是什么意思,但肯定非常危险。 反正遇事不决,先骂龙冥泽就对了! “龙冥泽,你卑鄙无耻!” 我想了想,把给下流去了,因为他的确不够下流…… 龙冥泽脸色发青,提着鱼骨剑狠狠地瞪着我,似是在考虑该往哪戳上一剑。 但又很快泄气,轻嗤道,“就算我再卑鄙无耻,也比龙冥渊强。” 我感觉背后撞击的力道减弱不少,从门缝里往外看,发现那些纸人竟全都不见了! 这时,柳若湘摇曳的红裙突然出现在门外,吓得我差点给她下跪。 “你们居然挣脱了我的红绸!” 柳若湘推门而入,眉眼间带着不寒而栗的杀意,似是在责怪我们打搅了她的好事。 龙冥泽突然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至他身前,又将鱼骨剑横在我的颈侧,低喝道,“别动,老实点!” “柳若湘,现在林见鹿在我的手上,你交出法力,我就把她送给你,如何?”他嗓音里含了几分熟悉的阴戾,锋利的鱼骨剑险些将我皮肤划破。 柳若湘和我都愣住了。 龙冥泽威胁道,“不然,我就杀了她!你应该知道,鹿灵的血只有活着才有效。” 我不能置信地回过头,“你!” 他却偷偷向我眨了眨眼,仿佛在暗示我什么。 我瞬间明白,他是想利用我,演戏给柳若湘看,借此机会降低她的防备。 可凭什么是我啊,他自己怎么不牺牲一下? 柳若湘有些迟疑,她能感觉到我和龙冥泽之间没有丝毫的感情。 而且龙冥泽这个人既危险又疯癫,逼急了他,倒真像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主儿。 片刻后,她红唇微绽,“好,只要你把林见鹿交给我,我就给你法力,这次绝不食言!” 龙冥泽与她同时上前,两人距离极近。 正当柳若湘要伸手接过我时,龙冥泽却一把将我推了出去,提剑从我身后刺向柳若湘,音调里皆是病态的阴郁。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鬼也不行!” 柳若湘猝不及防,被他一剑刺穿了肩膀。 “唔……”她的伤口处冒出大团黑雾,朝我们两人萦绕过来。 经过刚才那番休息,我的法力恢复了一点。 配合着龙冥泽的鱼骨剑,我用罗盘开启了一个剑阵。 红色光芒自剑身涌出,散发着烈焰般炙热的气息,那缕黑雾触及到剑阵边缘,瞬间就被融化至无形。 龙冥泽有些意外地挑眉,“王妃,没想到你还留着后手!” “我就这么一招后手……”我欲哭无泪,只能捧杀他,“龙冥泽,你比你哥哥有能耐,快趁机把她打趴下!” “好,接下来就瞧我的吧!”龙冥泽听到我违心的夸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桀骜的笑。 立刻运用全身灵力,倾尽一剑,再次朝柳若湘刺去。 柳若湘捂着伤口,眉间戾色一闪而过,释放出红绸缠住了龙冥泽的鱼骨剑。 用力一抽,鱼骨剑竟然脱手而出。 龙冥泽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一时难以置信。 我歪着头,像看傻子一样瞅他,“你是不是想说,这招叫做金蝉脱壳?” 柳若湘嘴角溢出冷笑,再次用红绸将我们两个绑了起来。 这回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龙冥泽神色满是懊恼和忿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柳若湘多半觉得他聒噪,把他嘴也给缠住了。 柳若湘扯着我身上的红绸,把我拽到木桌前。 纸人阿晨正平放在桌面上,毫无反应。 她在我头顶戾声道,“你放跑了我为阿晨哥选中的躯体,那么只能用你的血来润养他的魂魄了!” 说罢,用纤长的指甲划开了我的手腕。 好痛…… 大姐你动手之前好歹洗洗爪子啊! 这指甲缝里的泥得存好几十年了吧? 我就算不死也得感染啊! 鲜血从我腕间缓缓流出,滴落在纸人阿晨的身上,逐渐染红了白纸。 那个小纸人竟然有了反应,手指微微曲动,被满怀期待的柳若湘发现,激动喊道,“阿晨哥!” 然而它只动了这么一下,就又没电了。 柳若湘见我的血果然有效果,神情更加癫狂无状,狠狠扼住我的手腕,在伤口旁边又划了一道,“再多点血阿晨哥就能够清醒过来了,再多点……” 温热的血很快将那个纸人染透,我几次挣扎都被柳若湘强行按了回去。 因失血过多,我的大脑产生阵阵眩晕,眼前的红嫁衣都晃成了虚影。 天旋地转间,空气里传来一声震彻四野的琴音。 ‘铮——’ 来者一身玄衣,夜风将他的下摆猎猎吹动,手中无妄琴散发出莹白色的光晕,照得那张俊美的脸庞格外冷厉。 “龙冥渊……”我欣喜地开口,却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得厉害。 冰蓝色的眸子被霜雪覆盖,眼睫如一片锐利而有弧度的刀锋,在瞥到我腕上那两道鲜红的伤口时,杀意露骨涌现。 龙冥渊双唇紧抿,过分清冷的脸上布满阴霾,让人看不穿是愤怒还是心痛。 他抬手拨动无妄,琴音如同昆山玉碎,直冲云霄。 琴身上的弦猝然断裂,琴弦在空中划出一丝丝银白色的的轨迹,朝我身后的柳若湘刺去。 柳若湘还未来得及放出纸人,手脚便被那琴弦穿透,牢牢钉死在后面的墙壁上。 她不能置信地低头,只见那五根琴弦分别刺透了她的双手双脚与心脏,被撕碎的魂魄正一点点从她体内抽离…… 龙冥渊转过身,并没有再多看柳若湘一眼,而是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很奇怪,当我看见龙冥渊的那一刻,先前那种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已经全部消失,身体轻盈得甚至能去参加三千米长跑竞赛。 可我刚才至少流出1000cc的血量,不应该啥事都没有啊! 龙冥渊弯下身,半跪在我的面前,那双如幽海般深蓝的眼眸平视着我。 他的脸色异常惨白,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似是怕弄疼了我,轻得都有些颤抖,哑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笑着摇摇头,“不晚不晚,来得刚刚好,你看你一来,我伤口都愈合了!” 我没说假话,腕间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难道我的血还有自疗的功效?这不是整挺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 正当我纳闷时,角落里的龙冥泽终于挣开了嘴上的红绸,惊道,“龙冥渊,你是怎么从水牢中出来的?” 龙冥渊无视他的叫喊,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还有哪里受伤吗?不许骗我。” 我绞尽脑汁努力回想,“刚才逃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波棱盖应该磕青了,还挺疼的!” 龙冥泽大惊失色,“不对,难道你真的自爆了龙珠?就为了她!” 龙冥渊无动于衷,薄唇溢出的音色又低又柔,“等回家我给你擦药,还有吗?” 我浅浅一笑,“再就没有啦!” 他微微颔首。 “我不信……我不信有人会让你做出这样的事情,绝不可能!”龙冥泽还在后方崩溃的大喊。 我对龙冥渊问道,“你真的自爆了那什么龙珠?” “当然没有。”龙冥渊平静道,“你让鱼摆摆来找我,它的身体可以轻松穿过牢门,触碰到水牢缝隙里的机关。” 他摊开手掌,一条红艳的小锦鲤正在他掌心里游弋,看到我后,兴奋地用鱼鳍朝我挥了挥手,“噗噗!” 要不是龙冥渊在这,我恨不得上去亲它一口,“鱼摆摆,你立大功了知道吗?” 鱼摆摆骄傲的摇着尾巴游了好几圈。 我突然想到点了什么,“咦,安言昊呢?我让他一起去找你的来着?” 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从外面飘来,“姐,我在这……” 我顺着声音寻去,只见安言昊奄奄一息地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湿漉漉的,银色卷毛服服帖帖粘在额前,像刚捞出来的落水狗。 “你咋造这样啊?”我忍不住问道。 “我……呕……”安言昊话都说不出来,不停往外吐水。 我愣怔地看向龙冥渊,后者云淡风轻,表情甚至还带着些微嫌弃,“下次再派人去龙宫,记得找一位水性好的,不要让我再回头救人,浪费时间。” 安言昊听了这话瞬间起死回生,“什么?我水性不好!我已经是省级游泳冠军了,你还要怎么好?就算是菲尔普斯也不能在水底憋气五分钟吧!” 龙冥渊恍若未闻,低头睨着我,“这次是你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要自爆龙珠了。” 我眉眼弯弧,“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才救了你一次,算不了什么!” “不,终是我欠了你的……”他垂下黑如鸦羽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光。 我见他话里有话,刚想询问,安言昊再次回光返照,“不对啊,怎么能是林见鹿救了你呢?难道不是我救了你吗!” 他据理力争道,“林见鹿就站在原地指挥,让我跟着一条鱼跑了!然后那条鱼一尾巴把我踹进了水底,我差点淹死不说,还得游过去帮它启动机关……这里面功劳最大的难道不是我吗!” 龙冥渊薄唇微抿,神色有些不耐。 我回过头,淡淡开口,“安学弟,求你件事呗。” “姐你说。”安言昊乖得很,“就冲你舍身掩护我逃跑这件事,今后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我安言昊万死不辞!” “我不用你死,我只要你把嘴闭上,没人敢把你当哑巴卖了!”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倏然,桌上那个纸人阿晨突然颤动起来,连带着整张木桌都在剧烈晃动。 龙冥渊眸底划过一抹深暗,将我护在身后。 一缕透明的魂魄从纸人身上飘散出来,逐渐幻化成人形。 面庞朗若清月,俊秀而隽逸,与我梦境里所见的阿晨一模一样。 他清澈的目光茫然四顾,似是还不适应现在的环境。 蓦地,他瞥见了被钉在墙上的柳若湘。 阿晨来到她的身前,感受到她的魂魄正在一点点消散,眉梢眼角尽是悲恸,“若湘!” 已接近昏迷的柳若湘听到了阿晨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深深地凝望着他。 仿佛透过了他的魂魄,看到曾经那个为她彻夜堆雪人的少年,唇角露出欣然笑意,“阿晨哥,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若湘,你干嘛这么傻呢!我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何必为了我逆天改命……”阿晨痛心疾首的说。 柳若湘的声调微弱几近耳语,“阿晨哥,我找了你几十年,都找不到你。好不容易寻到了你的魂魄,可我又要走了! 不过至少在消亡前,还能够再见你一面…… 阿晨哥,你看我亲自为你做得嫁衣,好看吗?” “好看。”阿晨哽咽道。 柳若湘瞳光涣散,笑容却格外明媚,宛如当年,“阿晨哥,你还欠我好多个雪人呢,如果有来生的话,要记得还我呀!” 阿晨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可他只是一缕魂魄,没有实体,手掌从柳若湘的脸庞直直穿过。 如同大海与蓝天,注定只能遥遥相望,谁也慰藉不了谁。 他神色悲恸,“你是柳家的三小姐,本该一生富贵荣华,却偏偏遇上了我…… 其实当年,我说会带黄金万两回来娶你,只是哄你不要自尽。 我从没想过自己真能赚来那笔钱,我想要的,只是让你好好活下去!” 柳若湘回之凄然一笑,“我知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但我不怪你,我只是不甘心,世人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就偏要在一块! 谁敢反对我们,我就杀了谁! 阿晨哥,这个时代很好,你在这里不会再受人欺负,也不会再有人站出来反对我们了!” 阿晨绝望的闭上双眼,沉痛道,“终究是我负了你……” 一阵沁凉的风从窗缝袭来,柳若湘和阿晨之间竟起了变化。 阿晨的魂魄如星辰般碎落,一点点融进柳若湘的身体里。 我无比惊讶的看着这一幕,“他这是在做什么?” 龙冥渊淡声道,“你的血液涤净了阿晨的魂魄,让他再无一丝怨气,可以直接去地府转世投胎。但他想把自己的魂魄替换给柳若湘,让柳若湘能够重新进入轮回。” 躲在暗处的龙冥泽听到这句话,眸光如利箭般朝我射过来,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和贪婪。 “那阿晨自己岂不是就要魂飞魄散了?”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龙冥渊悯然无情的点头。 “不……阿晨哥,我不要你来替我!”柳若湘厉声拒绝。 但为时已晚。 第一百四十三章 阿晨下半身已经碎成点点星光,正在修复柳若湘手脚上的伤,“若湘,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害人了,好好活下去! 答应过你的承诺,怕是不能兑现了。 希望来世,会有人在每年的初冬时节,为你堆一个雪人……” 柳若湘泣不成声,“阿晨哥你别丢下我,我不要别人堆的雪人,我只要你!” “只是可惜,不能再接你放学回家了。 我很怀念,那时杨柳依依,你抱着课本站在树下,对我念的那首江城子……”阿晨的魂魄淡如轻烟,随夜风逝去。 柳若湘拼尽全力,去抓那缕即将散落的微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化为空气,从指缝中溜走。 “啊……”她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早已失去了流泪的本能,两行鲜血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这时,柳若珍匆匆赶到。 她用自己佝偻的身躯,抱住柳若湘摇摇欲坠的身体,“三姐,收手吧!阿晨已经走了,当年经历过那场事故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你也该放过你自己了!” 柳若湘缓缓回头,双眸空洞无光,声调如同呓语,“你说得对,阿晨哥都不在了,我还留在这世间做什么,该结束了……” 柳若珍警惕地看着她,“三姐,你要做什么啊?” 柳若湘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可那笑容凄婉的让人心疼,“我要听阿晨哥的话,去地府转世投胎。我要带着阿晨哥的魂魄,好好活下去……” 柳若珍放下心来,搀扶着柳若湘的手臂,与她相互依偎,“三姐,我送你!” 柳若湘闻言看向她,眼底笑意蔓延,轻声道,“好。” “柳师叔……”我见她们二人转身要走,朗声唤道。 柳若珍回过头,淡然开口,“因我柳家家事,给诸位带来许多麻烦,我柳若珍在此向诸位赔罪。 我这一生出世又入世,为了逃避,几十年不曾下过茅山半步。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块阴霾挥之不去,三姐的死成为了我的心魔,我窥不破大道,更无法释怀。 如今找到了三姐,她愿意放下执念前去往生,那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奉陪。 我活了这么久,也已经活够了,诸位不必为我感到惋惜。” 听到她这样讲,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目送她们姐妹俩互相依偎,跨过操作间的大门。 柳若湘仍旧维持着年轻时的容貌,柳若珍却已至暮年,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并肩消失在厂房的尽头。 她们跨过的是旧时代的岁月,迎接的是自由与新生。 龙冥渊幻出无妄,长指轻轻拨动琴弦,奏响清音。 泠泠琴声如空谷幽山的溪涧,明净澄澈,流淌进所有人的心田。 许多鬼魂从操作间那些纸人的身体里飘荡出来,我认出其中几个正是柳家的佣人。 它们朝龙冥渊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拜,似是在感谢龙冥渊让它们得到了解脱,转身朝长空飞去。 刺眼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驱散了几十年来浓厚的雾霭,旧厂房终于得见光明。 “太牛逼了……姐,你男朋友到底是做什么的啊?我怎么感觉他比萨满还厉害!”安言昊已经把胃里的水吐干净,瞠目结舌地感叹道。 我看着龙冥渊如琢如磨的侧影,扬起下巴得意道,“我就不告诉你!” 做完这一切后,龙冥渊收起古琴,向我摊开手掌,“走吧,我们回家。” 我伸手与他相握,笑着应和,“好。” 他的掌心微凉,可我却能从中寻到一丝暖意,仿佛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困难与险阻,都不过此时一句,‘我们回家。’ 安言昊默默跟在我们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瓦数。 刚准备离开,角落里突然冒出一道满含怒气的叫喊。 “喂,你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安言昊茫然地挠挠头,“谁在说话?” 我拉着龙冥渊的手便往外走,“没谁,你听错了。” 龙冥泽再次喊道,“别走啊,你们理理我行不行!” 我停住脚步,对身侧的龙冥渊说道,“我忘了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龙冥渊点头。 我迅速跑回操作间。 “小鹿,我就知道你心里其实还是有我的,你不会把我丢下,对吧?” 龙冥泽身上缠着红绸,狼狈的倒在地上,见到了我如同见救星般,脸上流露出一抹欣喜之色。 我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把之前掉落在地上的龙鳞吊坠捡起来,重新带回脖子上。 “差点把你的宝贝逆鳞给弄丢了,那我罪过可就大了!”我再次牵起龙冥渊的手,撒娇般的晃了晃。 龙冥渊眼底拂过一抹纵容的意味,随口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火锅吧,我去买菜!”我自告奋勇道。 “不是,你们难道都看不见我吗?当我不存在是吧!”龙冥泽气得把嗓子都哑了。 安言昊终于寻到了声源,“咦,这里怎么还躺着个人啊?” 龙冥泽彻底败下阵来,音调里透着颓丧,“小鹿你别走,你看在我们两个并肩作战的份上,把我身上的红绸解开吧!” 我低头玩着龙冥渊发间的长生辫,充耳未闻。 龙冥泽纠结了半晌,从牙缝中冷冷挤出,“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龙冥渊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与魙联手,将龙宫搅了个天翻地覆,水族死的死伤的伤,这笔账怎么算?” 龙冥泽悻悻的低头,“大不了……我回龙宫帮你收拾烂摊子,替你处理公务!” “禁足三个月。”龙冥渊不动声色道。 龙冥泽讨价还价,“一个月!” 龙冥渊转身便走。 “哎哥你回来,成交,成交!”龙冥泽声嘶力竭地喊道。 龙冥渊旋踵,面无表情的扯住他身上红绸,像牵狗一样把他从屋里拽了出来。 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将那段红绸系成了个蝴蝶结。 安言昊还在纳闷,“姐,为啥这人长得和你男朋友一模一样啊,难道他俩是孪生兄弟?” “别瞎说,龙冥渊长得比臭弟弟帅多了!”我的心眼已经偏到北太平洋去了。 龙冥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碍于龙冥渊在这,他不敢发作。 出了旧厂房,我们回到安言昊那辆车旁。 安言昊试探道,“不如你们商量下谁坐前边?三个人都坐后排的话,可能会有点挤。” 我和龙冥泽相互瞅了瞅,又飞速别开了视线,彼此眉眼间皆是嫌弃。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必麻烦了。”龙冥渊淡淡开口。 只见他对着路边的马葫芦盖拂袖一挥,井盖瞬间掀起。 “哥,你想干什么?”龙冥泽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龙冥渊扯过龙冥泽身上的红绸,一脚将他踹进了下水道里…… “这里直通水底龙宫,你自己回去吧,慢走不送。” 继而一拂袖,又把井盖重新盖好,隔绝了龙冥泽那滔滔不绝的怒骂声。 我和安言昊目瞪狗呆。 龙冥渊云淡风轻地睨了我们一眼,“现在后座宽敞了。” 安言昊咽了口唾沫,凑近我小声问道,“你男朋友他……平时也有这种家暴倾向吗?” 我尴尬一笑,“好像……有吧?” 以前我不懂,龙冥泽为何总跟龙冥渊过不去,现在有点理解了。 毕竟我要是有个把我往马葫芦盖里塞的哥哥,我也想弄死他! - 回程路上没有了龙冥泽,后座果然宽敞许多。 安言昊手机有了信号后,立刻向他爸爸报平安。 因我走之前对安韦博说过,如果清晨还不见我们回来,就去华侨饭店给我们收尸。 结果安韦博居然蹲在华侨饭店门口,守了一上午! 听到我们两人平安的消息后,一个大男人竟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搞得安言昊也有些绷不住,还差点开错了路。 到达出租房楼下,我提出让安言昊跟我们一起上楼去看奶奶。 安言昊的身体里有奶奶曾经的神明,那么他们之间或许能够产生些联系,哪怕给我一点线索也好呢! 回到家后,龙冥渊自然地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我带着安言昊来到奶奶的卧室里,他握住奶奶的手,闭起双眼,眉头紧皱。 半晌后,我小声问道,“你感应到什么了吗?” 安言失落地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我没有学过正统的萨满法术,感应不到你奶奶的魂魄所在。” 我的希望再次落空。 奶奶的躯体还能保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然而却迟迟没有新的线索。 当希望一点点变为绝望,我内心里那些偏激和敏感的情绪也渐渐麻木。 甚至有些理解龙冥渊所说的,缘起缘落,强求不得。 但更多的还是不舍。 安言昊不忍见我难过,出言安慰道,“姐,无论怎样,林奶奶就是我的师父,我认定她了!我会帮你一起找回她的魂魄,虽然我没用,但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量吧。” 我微微抿唇,“谢谢你了。” 安言昊又问,“姐,你能再跟我说说那几条线索吗?” 我把目前得知到的信息全部告诉了他。 当我提起梦里那个红衣男人脖子上的吊坠时,安言昊突然有了想法,“你还记不记得,那块牌子长什么样?” 我蹙眉,“当时隔着江水,我没看清具体材质,不过外形还是记得的。” “那这样,你拿笔把它画下来,我让我爸去帮你问问。”安言昊爽快说道。 “我爸平时就喜欢倒腾这些古董玉器,认识很多圈子里的大佬,兴许那些人会知道这牌子的来历。 先把范围给缩小,总比你现在这样守株待兔强!” 我思忖了下,觉得他这法子可行,便找了根笔,按照梦里那个白色牌子的形状画起来。 安言昊接过画纸,剑眉微挑,“这吊坠看起来有些特别,上面的纹路既不像文字又不像图案,我还真没见过!” 他从小跟着安韦博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世面,连他都没见过,我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安言昊连忙安慰道,“姐你先别急,等我先问过一圈再说。” 我只好点头谢过。 安言昊着急回家见安韦博,便没有留下来吃饭。 送走了安言昊,我闪身来到厨房。 龙冥渊侧影修长,如一笔勾勒而成水墨画。他腰间系着我买的黑色围裙,正在切一罐梅林午餐肉。 夕阳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为他清冷玉质的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又沿着下颌骨延伸到锋利的喉结。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厌似的,上哪找这么一条又会打架又会做饭的龙啊! 但我发现他的脸色还是过分冷白,看上去有种重伤初愈的易碎感。 仿佛失血过多,需要休息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龙冥渊瞥了我一眼,以为我饿极了,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再等等,马上就好。” “你只问了我有没有受伤,但你却没告诉我,你被龙冥泽关在水牢中,有没有受伤?”我低声问道。 龙冥渊顿滞了下,“没有。” 我狐疑地打量着他,上前一步,做出要扒他衣服的动作,“我不信,你让我看看!” 龙冥渊以为我真的要动手,吓得立刻退后了一步,与我保持距离。 我见他那副小媳妇似的保守样,忍不住偷笑,“逗你呢,又不是没看过,躲什么!” 龙冥渊略无奈的扫了我一眼,回到流理台前继续切他的午餐肉。 我故作严肃道,“不过你要是真的受了伤,一定告诉我。不许像上次那样,血都快流干了也不吱声,害得我干着急!” 龙冥渊抿唇,“好。” 我趁他不注意,从菜板上偷了块午餐肉,心满意足的离开。 吃完热腾腾的火锅,我泡了个热水澡,准备上床睡觉。 路过客厅时,看到龙冥渊坐在沙发上调试琴弦。 这回膝上的不是无妄,而是换了一把我没见过的七弦琴,通体棕黑,音质苍古旷远。 无妄被他放在了我的床头,极不情愿地拨着安魂曲。 我盖好被子,想到龙冥渊就在与我一墙之隔的地方,再无顾虑。 一夜无梦。 - 次日,我回到学校上课。 在进校门的时候,遇到一位拄着拐杖,艰难行走的女孩。 我有些诧异,特意绕到前面一看,竟然真的是张莹莹! “莹莹,你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我惊道。 张莹莹淡笑道,“从手术到现在已经两个礼拜了,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于是昨天去办了出院手续,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是无聊,就回学校来上课了。” 我皱眉,“可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啊,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张莹莹低下了头,声音小到几近嗫嚅,“小鹿,我需要拿最高那一等的奖学金,所以我的成绩不能滑落。 我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学生,两个星期没有听课,对我来说已经落下太多,不能再请假了。” 我沉默了,因为我知道奖学金对我们这种穷孩子的重要性。 如果不是最近遇上安言昊的事情,我肯定也不会逃课。 我开口刚想安慰她,却不知从哪飘过来一股浓郁的酸臭味,就像夏天里腐烂的水果和发酵的酸奶,熏得我又把嘴闭了起来。 下意识向四周眺望,并没有看见垃圾车经过。 奇怪,现在也不是夏天啊,这股臭味又是从何而来…… “小鹿,你怎么了?”张莹莹见我神色有些不自然。 “啊,没怎么。”我收回思绪,继续问道,“你现在还在外面租房子住吗?” 因为我听塔娜说起过,张莹莹租的房子是城郊那一片的农村自建房,条件非常艰苦。 但架不住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500块钱,就能租到独卫独厨的房间,对张莹莹来说非常合适。 可每天倒通勤要花将近两个小时,张莹莹腿脚不便,还得去挤公交车,确实有点遭罪。 她点点头,“之前那位好心的叔叔给我介绍了市里很权威的心理专家,还替我付了三个疗程的诊疗费。 我现在每周末都会去医院接受心理治疗,希望能早日恢复正常,管住自己的手……” 话已至此,我只能鼓励道,“那我祝你努力战胜自己,早日回归寝室。” 张莹莹由衷一笑,“谢谢你,小鹿。” 我们两人所学专业不同,上课的教学楼也不是同一座,便在喷泉前分道扬镳。 当我再想寻觅刚才那股臭味来源时,空气又变回干爽清新,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鼻子出了问题…… - 第一节课结束,塔娜与江佩雯还要继续去上选修课,我先回寝室休息,等她们一同去吃午饭。 趁这个空档,我正好复习一下前段时间落下来的功课。 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在宁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的眼皮却像被沉重的铅块压住,不由自主地合拢。 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然而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梦里,我置身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之中,冷冽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正当我奋力往上爬时,前方有东西朝我缓缓游来。 隐约间,我看见一抹苍白的影子,那是个年轻女人,身体全裸不着寸缕。 她离我越来越近,长发飘散着如摇曳的海草,柔柔地缠绕在我的脖子上,却没有要收紧的意思。 那张脸因水压的缘故而扭曲变形,五官轮廓倒还算得上清秀。 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这片死寂里牢牢与我对视,传达给我无法言喻的悲伤。 仿佛她用头发困住我,只是为了让我聆听她那已无法诉说的心声。 周遭水流带起微小泡沫,在我们之间形成了朦胧的屏障。 我的心跳在水下被放大无数倍,于胸腔内震荡。 呼吸变得越加艰难,恐惧使压迫感增强,窒息的滋味令我想要逃离这片鬼域。 我伸手去拽缠绕在脖间的头发,就在此刻,一阵突兀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仿佛有人踏水向我走来,‘啪嗒,啪嗒——’ 我的梦境猝然瓦解…… “当当当当!”塔娜推门而入,满心欢喜的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小鹿你快看,我新买的这件毛衣漂不漂亮?” 江佩雯翻了个白眼,似是觉得她无可救药,“一件衣服而已,你至于逢人就问吗?小鹿你别理她,你已经是她问过的第三十二个对象了!” 她们两人的对话声无比真实,把我从梦境里拉回现实。 我抬手抹了把脸,擦去额头细汗,起身去卫生间。 随口敷衍道,“很好看,多少钱买的?” 塔娜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才三十块!怎么样怎么样?这厚度,这质量,我是不是淘到宝了!” 我正好途经她身侧,闻言停住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番。 那是一件宽大的菱格针织毛衣,棕米相间,做工很精细,瞅着质感确实不错。 “在哪里买的?这么便宜,我也想整一件。”我问道。 女人天生爱漂亮,我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我的经济情况不允许我买太多衣服,有的换已经不错了。 但塔娜身上的毛衣又便宜,颜色又高级,我还是蛮心动的。 江佩雯却泼过来一瓢凉水,幽幽说道,“肯定又不知是从哪淘回来的‘古着单品’,她最喜欢捣鼓那些破烂!” “什么是古着?”我对潮流前线的衣服种类不是很了解,还以为是什么没听过的牌子。 江佩雯解释道,“古着这个词源自日本,是指二手市场淘来的款式复古,做工精良的衣服。 这类服饰因年代久远,已经不再生产了,只能购买二手。 但古着传入中国市场后,被很多商家乱搞,直接去二手市场搞批发,失去了本身的价值。 我有个表姐也喜欢穿这类的衣服,售价都不菲,她说这个圈子的水很深,货源不明,还有剪标故意让人看不清产地的。 至于咱们商贸城那些古着店,通通都是些二手小商贩,但骗骗塔娜这种盲目追求潮流的小女生来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二手啊,那我还是不要了吧。” 虽然我没有洁癖,但还是不习惯穿陌生人的二手衣服。 塔娜有些不乐意了,嘟着嘴说道,“切,你们懂什么!现在复古潮刮得多厉害,古着衣服就是今年的流行风向标,你们这群庸人,不懂欣赏!” 江佩雯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这风您爱追自己追吧,我们是追不动了。小鹿咱们去食堂吃饭,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喝风!” 我抿嘴偷笑,跟随江佩雯离开寝室。 “嘿,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倒是等等我啊!”塔娜追在我们身后喊道。 吵吵闹闹中,我们来到了食堂。 刚选好一张四人位的空桌,一个盛满菜的盘子便抢先放在了我的面前。 那铁盘子上白米饭多到冒尖,三道菜基本全是大荤,不见丁点绿叶。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安言昊那副英俊而欠揍的面孔。 第一百四十六章 “食堂那么多空座,你为啥总是跟我抢位置?难道我选的都是什么风水宝地吗,在这吃饭能逢考必过不挂科?”我忍无可忍道。 塔娜看热闹不嫌事大,将纤细的手臂绕在我肩膀上,嬉笑道,“就是就是,安学弟你最近怎么总是缠着我们家小鹿不放,是不是看上我们小鹿了?” 此言一出,我、安言昊还有江佩雯全部怔住。 我连忙转向江佩雯,她却一脸冷漠地别过了头,显然不想听我解释。 安言昊有意无意地向后退了两步,跟塔娜保持了些距离,“林见鹿是我的学姐,我对她没那个心思!” 江佩雯听后,紧绷的嘴角放松下来,但音色却还有些泛冷,“你现在一口一个学姐,什么时候跟小鹿这么亲热了?” 安言昊见我拼命摇头,却不解其意,无比真诚的说道,“就是上次学姐来我家里,为我驱……为我治病。 我醒来之后就觉得学姐这人挺好的,有事她是真上啊! 我爸也说,学姐这人敞亮,能处!” 他越说,江佩雯的脸色就越难看。 到最后,我只能把头埋掌心里当鸵鸟。 “能处?”江佩雯一字一句重复道,听起来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安二哈又追加了致命一击,“是的!我现在有点事情想单独和学姐聊聊,能麻烦你们坐另外一桌吗?” 我眼前一黑,要不你们还是当我死了吧! 果然,江佩雯冷笑了一声,“能啊,当然能!塔娜,咱们去另外一桌,别在这当电灯泡碍眼了!” 经过这么一番交涉,塔娜也听出了点问题。 身体被江佩雯拉走,那双清莹如水的大眼睛还扑闪扑闪地盯着我,写满了八卦与好奇。 安言昊坐到那盘冒尖的饭菜前,俊脸上洋溢地笑容真诚又爽朗,“姐你还站在那里干嘛,不吃饭吗?” “谢邀,气饱了。”我面无表情道,“老弟,你这样是会失去女朋友的,知道吗?” 安言昊的眼神迷茫又困惑,“我本来也没有女朋友啊,怎么失去?” 算了,我不想再对牛弹琴,还是等饭后回寝室去跟江佩雯单独聊聊吧! “你到底找我干嘛?”我不耐的催促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安言昊拿出我之前画过吊坠的那张纸,摊开在桌面上,“你不是让我去问这块牌子的来历吗?别说,还真有人见过!” 我连忙将那些爱恨情仇抛之脑后,严肃问道,“在哪见过,什么时候?” “姐你先别激动,那天从你家出来之后,我就把这张画拍下来,发了个朋友圈。 我远房一堂哥给我留了言,说他也有一块类似的牌子。 我那堂哥他以前喜欢玩一些牙骨角之类的文玩把件,他应该知道这牌子究竟是什么。 不过我还没问仔细,他那头就说马上要登机了,把电话给挂了……”安言昊徐徐说道。 我急切追问,“那他现在下飞机没有,再给他打一个啊!” “没用!我堂哥去的那地方是个偏远山沟沟里,至今村未通网!”安言昊无奈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团米饭。 “那他什么时候能从那山沟里出来啊?”我问道。 安言昊一筹莫展,“这可说不好,长则一个月,短则一礼拜。” 一个月…… 等他出来,奶奶的身体说不定都已经腐烂发臭了! 安言昊见我脸色不对,口齿不清地解释道,“我也没有办法!我这堂哥他家里挺有钱的,他爸在京城做生意,开了好几家大型企业。 但我那堂哥一百四十斤的体重,一百三十九斤的反骨! 不知从哪整来一个道观,美其名曰是为了避世修行,实际上是为了躲避他老爸的折磨,没事就往那观里跑。 故意不给山里通网线,一到地就切断所有联系方式,死活不肯出来!” “那个道观叫什么名字?我搜搜,不行的话我们过去堵他!” 好不容易得知的线索,我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 安言昊努力回想了下,表情有些犯难,“我还真不知道……这事要怪就只能怪我爸! 他以前贪小便宜,卖给过我堂哥一串有问题的手串,自那之后我们家就被他放进黑名单了,连我都是过年发红包的时候才放出来的…… 不过我印象里,好像叫什么情缘观?” “情缘观?”我嘴角抽了抽,“你这堂哥,听起来怎么不像个正经人呢!” 安言昊风卷残云般炫完了他面前那盆饭,大大咧咧道,“害,反正他这观开不长久,迟早还得回家继承家产。” 我被安言昊的食量所惊呆,点头附和道,“也是,毕竟现在的年轻人,财神殿里长跪不起,月老庙前爱搭不理。一个情缘观还建在偏远山区里,指定不赚钱!” 安言昊绅士地擦了擦嘴,“姐你先别急,我跟我婶先联系下,看看她知不知道我哥的具体位置,省得咱们白跑一趟。” 我只得同意。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和安言昊去窗口送餐盘,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那个叫塔娜的学姐,我从她身上看到一团灰色的气。” “灰色的气意味着什么?”我拧眉。 “是怨气。”安言昊低声解释,“那个塔娜身上有一团挥之不去的怨气!” 我震惊不已,“这不应该啊……” 塔娜应该是我们寝室最没心没肺的人了。家境好,人长得又漂亮,整日沉迷在小说世界里,上哪去招惹什么怨气? 安言昊浑不在意道,“反正我绝没可能看错,回头你们可以问问她。我下午还有培训课,先走了姐。” 我跟他在食堂门口分别,但安言昊的话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回到寝室后,我寻觅了一圈不见塔娜的身影,便向桌前看书的江佩雯问道,“佩雯,塔娜呢?” 江佩雯故意把书抬高,遮住自己半边脸,语调几近漠然,“不知道。” 我见状,在心里把安言昊痛骂一万遍。 面上还得赔笑着说道,“佩雯,有件事情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两句?” “就在这里说吧。”江佩雯气场过于冷然,音调没有任何感情。 我咬了咬牙,只得拿出杀手锏,“佩雯,我结婚了!” ‘啪嗒——’ 第一百四十七章 江佩雯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上,她一脸惊愕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事情是这样……”我讪讪地回答,“那天,你在安言昊家见到的男人,其实他不是我哥,他是我老公! 我们老家那边结婚都比较早嘛,放寒假回家的时候,父母就给我订了桩婚事。我俩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然后……就结婚了。” “小鹿,你糊涂啊!”江佩雯握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你都是新时代的女性了,怎能这么草率就把自己嫁出去呢?” 我被她晃得直发晕,心想,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不是怕她误会我和安言昊还有持续性发展的可能,从根源上断绝一切烦恼吗! “我也是被父母强逼着嫁过去的,因为这个,我都跟他们断绝关系了!但是这婚结都结了,还能离咋的?”我怯怯地说道。 江佩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用手指着我,“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我瑟缩在书桌旁,低着头不敢吱声。 江佩雯既不想让我和安言昊发生接触,又不想让我草率找个男人嫁了。 这才是当代真实的姐妹情谊啊! 怕姐妹吃苦,又怕姐妹开路虎! “你出去租房子住,就是为了跟那个男人同居?”她声调很是严厉。 我极小幅度地点点头。 不然呢? 龙冥渊要是大半夜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寝室里,不得把她们全都给吓尿炕啊! 江佩雯平复了许久,才冷静开口,“小鹿,我之前一向觉得你挺成熟稳重的,虽然见识不多,但很有自己的原则,你怎么能在婚姻大事上面犯糊涂呢!” 我咬着下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而且我也挺中意他的,他为了我连家都不回了,死心塌地的跟着我,我总不能当个不负责任的渣女吧!” 江佩雯被我气得不轻,揉着额角问道,“那我问你,你那个老……老公!他除了长得挺帅之外,有房有车有存款吗?他养活得起你吗?” 我思忖了下,如实回答,“有的,房子挺大的,跟咱们学校的建筑面积差不多。有几辆代步的豪车,不过不在他的名下。存款的话……养活十个我不成问题!” 江佩雯瞳孔地震,“你,你真的没有骗我?难道你老公他是个富二代?” “算是吧。” 毕竟龙王之位是世袭制的,龙宫的资产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赚的呀! 江佩雯纠结了好一阵子,试图接受这个无可挽回的事实,“既然你不想离婚,那我也不劝你了。但你现在学业要紧,可千万别被男人的嘴冲昏了头,再把自己的肚子给搞大了!”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清咳了两声,“这点你放心吧,我俩向来都是分房睡的,他非常恪守男德,就算我想霸王硬上弓,他都不给我机会!” 再说了,我和龙冥渊有生殖隔阂,怀孕这事,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我便接收到江佩雯那如同地铁老爷爷看手机一样的目光,立刻补救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肯定不会要孩子的!” 江佩雯无言以对地摇摇头。 “佩雯,这件事你能不能先帮我保守秘密啊,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搓着手与她打商量。 江佩雯算是我们寝室最成熟稳重的女生了,连她听后反应都这么大,我真不敢想塔娜知道,会做什么惊人的举动。 她了然的点点头,“行,我答应你,我不会往外说的。” 我松了口气,搂着她的手臂撒娇道,“佩雯你最好了!” 江佩雯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感叹道,“小鹿,对不起,我知道你说出这件事,是因为我误会了你和安言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弯唇一笑,“没有关系,多大点儿事!” “我只是……太在意他了。”江佩雯眸光稍黯,唇角染上一抹苦涩,“安言昊性子单纯又耿直,我暗恋他那么多年,他却从来没往这件事上想过,到现在还把我当姐姐……谁要做他的姐姐!” 我弱弱地举了下手,又趁她不注意放回膝盖上,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江佩雯那双清浅的眸子透过玻璃窗看向远方,眼波流转间潋滟生光,语调妩媚生情,“早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以前每年夏天安叔叔都会带着他来我们家避暑,他最喜欢带我一起去鱼塘里划船,摘莲子给我吃。 有一次,我为了摘莲花不小心掉落水中,头发被水底的根茎缠住,是安言昊不顾自己的性命潜入水底救了我。 那时候他还不会游泳,全凭一腔莽撞和真情,我被救上来后,他也几乎要了半条命。 我骂他真是个傻小子,他却笑着说感觉自己有游泳天赋,可以在这方面发展发展。 再后来,他真的去学了游泳,还拿了几次省比赛冠军。” 江佩雯在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的唇角总是情不自禁地弯起,露出颊边的梨涡,少女心事暴露无遗。 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他为了打比赛忙于训练,已经四年没有再去过我老家了,也很少主动发信息联络,我以为他都要把我给忘了…… 于是我便报考了省城的大学,想着山既不来就我,那我还不去就山吗? 现在我们两人都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可以天天见面了,但他却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见了我依旧还是叫佩雯姐。 我又不能上赶着去提醒他,否则我们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年少时的暗恋,就像刻在桌板上的名字首字母,那么显眼,却又怕对方看见。 是喜欢的人就在眼前,还要假装自己只是擦肩。 我很是心疼江佩雯,“安言昊这个榆木脑袋,就不能开开窍吗!” 江佩雯故作释然的笑容里夹杂着酸涩,“罢了!我早都对他没什么期待了,我在心里给自己划定了一个期限,等到大学毕业的那一天,如果他还是想不明白,那我只能说服自己,我们就是有缘无分。” 我正想着该怎么一棒子给安言昊的狗头敲醒,浴室里却传来一声凄厉地叫喊。 ‘啊——’ 我和江佩雯迅速对视了一眼,是塔娜!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还没等我们冲进卫生间,塔娜便围着浴巾,踉踉跄跄从里面跑了出来,浑身哆嗦,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有……有鬼!厕所里面有鬼!” 我怔住。 “你在瞎说什么啊?学校的寝室里怎么会有鬼!”江佩雯上前扶住她,迟疑道,“你怕不是热水澡洗太久,缺氧了吧?” 塔娜清澈地瞳孔里透着惊恐之色,眼神飘忽不定,“不会的,我不会看错的,那里面真有个女鬼!”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屏气敛息问道。 塔娜喘了几口气,声线因真切的恐惧而颤栗,“我……我刚才在浴室里洗澡,感觉有一阵冷风吹过来,还以为是自己没关窗户。 刚要拉开浴室的帘子,突然看到帘子底下露出一双脚……一双女人的脚! 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惨白惨白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又肿又皱! 我鼓起勇气拉开帘子,可帘子后头竟然什么都没有! 当时我真以为是自己缺氧,看花眼了。 但就在刚才,我正对着镜子吹头发,镜子里竟然又多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就站在我的背后,黑色的长发遮住脸,身上没穿任何衣服,湿漉漉的不停往下滴水…… 我吓得立刻就跑出来了,呜呜呜……” 说到最后,塔娜神情有些崩溃,扑进江佩雯的怀里痛哭。 江佩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只得搂着她安慰道,“好啦好啦,没事了啊,我们都在这呢,哪有什么女鬼啊!” 我莫名想起安言昊在食堂里说过的话,塔娜的身上有怨气…… 难道这跟她见鬼有关系? 我从口袋里掏出罗盘,缓缓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缝是虚掩着的,塔娜跑出来时并未关严。 我一脚将其踹开,浴帘因风微动,里面空无一人。 热腾腾的水蒸汽并未散去,瓷砖与墙壁上凝结着许多水珠,随着冷气汇入蜿蜒而下。 洗手池上方的半身镜被水雾笼罩,隐约可见我自己的轮廓。 指尖的罗盘自然转动了两下,又缓慢停止,并未发生异常。 我走出卫生间,给塔娜倒了杯热水,“先喝点水冷静冷静。” 塔娜揪住我的袖子,那双写满惊慌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小鹿,你看见了吗?”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看见。” 塔娜松开了手,面露失望与懊恼,“你们都不信我是不是?” “我相信你。”我由衷说道。 塔娜的神色逐渐缓和,靠在椅背上轻声呓语,“为什么我会在咱们寝室里看到鬼呢?你们居然都看不见,为什么……” “塔娜,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我打量着她那张稍显稚气的娃娃脸,询问道。 塔娜思考了片刻,摇摇头,“我这几天都在学校里待着,没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啊!” “瞎说,你昨天下午还拉着我去商贸城买衣服呢!”江佩雯毫不留情面的拆台。 衣服…… 我脑中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你把那件古着毛衣拿过来,让我看看。” 塔娜有些不解,但还是按照我说的做了。 我将罗盘放在那件菱格毛衣上,罗盘竟然像坏掉似的疯狂自转。 塔娜和江佩雯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拿起罗盘,心中已有了定数。 “小鹿,这是怎么回事?”江佩雯皱眉问道。 “我的罗盘告诉我,这件衣服有问题。”我不动声色道。 如果我没猜错,塔娜身上的怨气就来自这件毛衣。 江佩雯面色凝重,“我之前就听过国内很多做古着的店铺来路不明,都是国外居民丢弃或捐出的衣服,回收成本很低。 运到国内后,经过简单的清洗处理,再加价批发出去,被称之为洋垃圾。 但那些衣服毕竟是二手,不知是什么原因丢弃,有的衣服上甚至还带着血渍……” 塔娜没想到自己跟了波潮流,居然要遭遇这么可怕的事情,吓得她瞬间把那件毛衣给扔了出去。 我越看地上那件毛衣越觉得诡异,对塔娜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是在哪家店买到这件衣服的?咱们找老板问问情况吧。” 塔娜的目光仍显空洞,但神智已回归大半,穿好衣服后,我们一起打车去了商贸城。 商贸城是市里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地理位置比较优越,就在大学城附近。 里面的商铺都是做平价款的男女装,价位对学生党也比较友好,揣二百块钱进去能买一整身的衣服,很多学生下课后就会到这边逛一逛。 一进门,商贸城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密集的摊位间。 各种潮流服饰挂满了每一家店铺的橱窗,从简约时尚到复古风格,应有尽有。 年轻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小摊位前,挑选着心仪的款式。讨价还价的声此起彼伏,让人感觉到浓郁的市井气息。 塔娜带着我们在复杂的摊位间穿梭,上了两层楼梯后,指着对面一家卖古着服饰的店铺说道,“就是在它家买的。” 那间店铺并不起眼,led电子招牌上闪烁着‘精品vintage’。 店主人是个干练的中年妇女,正在用衣架往玻璃橱窗上挂衣服。 看到我们朝店铺走过来,脸上堆满刻意的谄笑,“小美女们,咱家刚到了几件新款,瞧你们身材一个赛一个的好,不如来试试看啊!” 经过这一场惊吓,向来伶牙俐齿的塔娜也有些结结巴巴,“不……不了,我们是来……” 江佩雯扯了她一把,冷静开口,“大姐,我室友昨天刚在你家买了件衣服,你能不能给找一下吊牌信息啊?” 女老板愣了下,“吊牌信息?古着单品哪有什么吊牌信息啊!” 江佩雯清了清嗓子,学霸气息暴露无遗,“严格来说,每件古着衣服上都有自己的吊牌,上面会写一些出产厂家和清洗日期,你家的衣服没有嘛?” 女老板闻言迅速变脸,不再搭理我们,自顾自地挂她新到的衣服,“小妹妹,姐跟你说句实话,整个商贸城,没有哪家做古着衣服的能拿出你说的什么吊牌信息。 都已经这个价位了,我们怎么可能还从国外渠道给你供货呢,别说运费了,连海关税都赚不回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江佩雯似是已经料到她的回答,平静说道,“那你总该告诉我们,这件衣服是从哪里来的吧?该不会……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哎,你这小妹妹,怎么血口喷人呢!”女老板有些急了。 江佩雯的语气十分淡定,“大姐,在服装行业里,一般三十年往上的衣服叫做‘古着’,七十年以上的则被称之为‘古董’,而三十年以内的旧衣服,通通叫做二手! 你这些衣服甚至都不知倒了几手,难道我不该问一句吗?” 女老板没想到真碰上个懂行的,撇了撇嘴,“古着这玩意太小众了,也就在大城市流行。咱们东北买的人倒是挺多,但真能穿对的却没几个。 商贸城里做古着衣服的只有两三家,我们都是一起从城西的二手市场进的货,真没赚你们几个钱,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的吧!” 那女老板说的倒也是实话,如果真像江佩雯说得那种古着单品,肯定不会三十块钱就贱卖啊! 而且那件毛衣也就样式复古了点,用料和做工明显是近几年的工艺。 江佩雯多半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她不想扫塔娜的兴,便没有多嘴。 毕竟塔娜在买东西这件事上向来没什么理智,只知道一味冲冲冲。 从那家店铺里走出来,塔娜彻底蔫了。 城西的二手市场太过混乱,旧衣服都是论斤称着卖,根本不会有人记得那些衣服是从何处收来的,我们就算找过去也是白费力气。 不过据塔娜的描述,那女鬼应该不想伤害她,只是怨气太重,留于世间不能转世投胎。 我让她回到寝室就把那件衣服扔掉,兴许就没事了。 她们二人与我在商贸城门口分道扬镳,我自行坐公交车回出租房。 - 钥匙拧开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在鱼缸里呼呼大睡的鱼摆摆。 我随手敲了下玻璃鱼缸,算是跟它打个招呼。 龙冥渊今晚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仔排,香味已经飘散出来。 我换上拖鞋,闻着味儿就往厨房里钻。 龙冥渊正站在流理台前,娴熟地处理手下蔬菜,小臂上的黑色衬衫半卷,露出紧致的肌肉线条。 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棱角分明的下颚微微扬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可当他看见了我,眉心那点朱砂痣竟折出浅浅一道痕迹,嗓音也透着冷冽,“站在那里别动。” 我顿时不敢动了,“怎么了?” 龙冥渊修长的身影缓步朝我走过来,无形中给我一种要命的压迫感。 他停在我面前,俯身下来。 那张清冷的脸在我视线里不断放大,我以为他要吻我,不由自主闭上双眼。 可等了半晌,只觉一缕凉薄的气息浮动在我颈侧。 我睁开眼,见他高挺的鼻梁凑近我的脖颈间,似是在嗅我身上的味道…… 我被他如此暧昧的举动弄得老脸一红,磕磕巴巴说道,“龙……龙冥渊,你在做什么啊?” 龙冥渊挺直身体,那双如深海蓝冰般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攫住我,“你身上有邪祟的味道。” 我吃了一惊,我只是和塔娜短暂触碰了下,那味道居然能传染到我身上,这女鬼的怨气也太重了吧! 龙冥渊的语气有些严肃,“你今天都遇见了什么?” 我把塔娜的事情说给他听,他当然不懂什么古着啊,潮流时尚之类的词。 但他听到塔娜在卫生间里看到了鬼,我进去后却什么都没有,便蹙眉说道,“这是冤魂,她的力量非常微弱,只能和与她发生过交集的人或物产生联系。” 我瑟缩了下,“是冤魂索命的那个冤魂吗?” 龙冥渊睨了我一眼,淡声道,“冤魂无法向人索命,她是含冤而死,身上只有怨气,并无戾气,怨气无法害人。 与其说是冤魂索命,不如说是冤魂在向你们求助。 如果我没猜错,她的尸骨应该被凶手藏在了某个隐秘的地方,无法得见天日,所以怨气炼不成戾气,只能飘荡在世间。” 我这么一听,觉得那女鬼也挺惨的,被人杀害不说,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但怨气既然无法对人造成伤害,那塔娜也不必害怕了,把那件毛衣扔掉应该就没事了。 吃过饭后,我快速做完作业,准备睡觉。 路过客厅,见龙冥渊依旧打算在沙发上过夜,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人家是来守护我的,却要每晚蜷缩在狭窄的沙发上,就算他不用睡觉,身体舒展不开也挺遭罪的。 我都怕时间长了给他睡成宰相刘罗锅…… 便主动开口,“龙冥渊,卧室的床很大,咱俩一人盖一条被子,不碍事的。” 原以为龙冥渊会像以前一样拒绝我,可这次他却沉声道,“好。” 估计他实在熬不住了吧,就算他能熬住的,我家那小沙发也要熬不住了! 我今天坐的时候已经感受到沙发一角在‘嘎吱嘎吱响’了。 真是难为沙发了…… 我找出一床棉被,放在床的外侧。 龙冥渊自然地躺到我身边,顺手按灭了台灯开关,低醇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睡吧。” 我假装已经熟睡,转到与他面对面的那一侧。 双眼微微掀开条缝,在清薄的月色下用目光描绘着他精致的容颜,心里是满满的安全感。 这样不知看了多久,我终于感觉到困意,眼皮一拢便要睡去。 半寐半醒间,感到有人把我搭在外面的胳膊塞回了被子里,而那微凉的手与我掌心相握,并未抽走。 我尝试着想睁眼,却又陷入难以控制的梦境。 还是那片昏暗的水域,我试图向上游动,冲破这层沉重的水幕。 然而,水面就像是被一块透明的巨石压着,怎么也游不出去。 一个白色身影缓缓向我游来,她长发如墨,在水中飘散开来,宛如夜空下摇曳的幽兰。 不同于上次裸露的模样,她身上穿着一件菱格纹理毛衣,正是塔娜扔掉的那件。 我的心跳莫名加速,想要问清楚她的意图,却不能张口,只得拼命向她打手势。 那女人静静地漂浮在前方,并未对我做出任何回应,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内流露出比水底还要凄冷的哀愁与绝望。 窒息感再次袭来,就在我即将溺水而亡时,一道清冽的琴音将我唤醒。 ‘铮——’ 第一百五十章 我迅速从床上坐起来,视线寻到椅子里的龙冥渊。 他将无妄放置在膝前,修长的手指按住还在余韵里轻颤的弦。 我擦去头上的冷汗,询问道,“几点了?”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得厉害。 龙冥渊为我递来一杯水,“凌晨五点,你可以再睡一会。” 刚五点,怪不得屋子里灰蒙蒙的。 我摇摇头,“我还是别睡了,一睡又会梦见那个女鬼。” 龙冥渊不再说什么,低头擦拭着琴弦。 我瞬间明白过来,为何他昨晚没有拒绝我。 因为他猜到,我身上带着那女鬼的怨气,她肯定会进我梦中来。 他怕我在梦里遇到危险,所以整夜守在我的身边,时刻准备唤醒我。 这样一想,我竟还有些失落。 以为我们两人经历了这么多事,也算是心意相通,他不再执着前世今生,决定要跟我更进一步,把这婚契落实。 没想到…… 龙冥渊起身去做早饭,我收回那些纷杂错乱的念想,穿好衣服去上早自习。 - 整整一上午,塔娜都表现得心不在焉,小说也不看了,目光呆滞地望着黑板。 可老师问什么她却答不出来,如同行尸走肉。 午休,我们来到食堂吃饭。 我想问塔娜昨晚怎样了,附近有三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礼貌问道,“请问你们这里还有人吗?” 今天我占的是张八人桌,便主动说道,“没有人,你们坐吧。” 那三个女生在我们对面坐下,有外人在,我也不好多问,埋头吃着盘子里的饭。 其中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突然开口,“咦,你不是塔娜吗?” 塔娜正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闻言抬起头,“谁叫我?” 马尾辫女生拍了下她的肩膀,“嗨,我是张莹莹的前室友啊,你还向我打听过她呢,不记得了吗?” 塔娜恍然大悟,“哦哦,是你啊!” 原来那几个女生是张莹莹经管学院的同学。 “张莹莹现在还住在你们寝室吗?”马尾辫女生问道。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几个女生看我们的目光有些揶揄,但更多的则是好奇。 “不在了,她在校外租房子住,怎么了?”我挑眉看向她们。 那几个女生相互对视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估计她是租到没卫浴的地下室了吧,连澡也不洗,所以才会有那么重的体味!” “我看她是直接搬到垃圾场里去了,捡破烂的大妈都没她难闻!”一个穿粉红色外套的女生小声嘀咕道。 塔娜皱了皱眉,有点听不下去了,“你们这样背地里议论同学真的好吗?” 那三个女生发现我们并不知情,低下头小声说道,“不是……你们都没有闻到吗?” 塔娜的表情既迷茫又不耐,“闻到什么?” 扎马尾辫的女生蹙眉道,“就是那个张莹莹啊,她的身上有一股很臭很臭的怪味儿,你们居然都没闻到?” 塔娜果断回答,“没有啊!” 那个穿粉外套女生无语地扫了我们一眼,“那你们鼻子可能出现问题了,趁早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现在我们班上课的时候,没人敢坐在张莹莹身边,都离她远远的。 那身上的味道,啧……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 “你说什么呢!”塔娜听完就要拍桌而起,又被江佩雯给强行按了回去。 这几个女生的话令我有些怀疑,难道我那天莫名闻到的腐臭味,竟是从张莹莹身上飘散出来的? 可张莹莹虽然性格上有些缺陷,并不像是不注意个人卫生的女孩子啊! 说曹操曹操到—— 谈话间,张莹莹竟端着盘子从我们身旁路过,正在茫然地寻找着座位。 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再次飘荡过来,同桌那几个女生显然也都闻到了,迅速捂住了鼻子,眼神里皆是鄙夷。 唯有塔娜,她似是看不惯那几个女生在背后议论同学的行为,上前拽住了张莹莹的手臂,亲切地把她拉到我们桌前,“莹莹,到我们这里坐。” 经管学院那几个女生见她坐下来,脸色大变,端着自己的餐盘匆匆离去,“我们吃饱了,先走一步!” 塔娜晃了晃脑袋,得意地发出一声轻哼,“莹莹,不用管她们,咱们一起吃!” 我鼻腔里充斥着那股腐烂变质的味道,看了眼盘子里的小炒肉,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坐在张莹莹身边的江佩雯更是首当其冲,委婉说道,“莹莹啊,你是不是手术之后不方便洗澡?” “啊?”张莹莹神情非常迷蒙,“没有啊,我洗澡的时候把伤口用保鲜膜包住就好了,昨晚刚洗过呢!” 我和江佩雯相视一望,不约而同地津了浸鼻子。 真不是我们嫌弃室友,但这味儿实在是太冲了! 张莹莹看出我们的表情不对,咬唇问道,“你们怎么了,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我连连挥手,还是决定告诉她真相,“莹莹,你闻没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张莹莹抬起自己的胳膊,四处嗅了嗅,然后困惑地摇头,“没有啊!” 塔娜附和道,“我也没有闻到。” 江佩雯支着额头无奈道,“天啊,你俩不会鼻子都失灵了吧!那么大的味道,就像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你们居然都闻不到!” 张莹莹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所以……那些同学不待见我,不是因为我偷窃癖的事被曝光了,而是因为我身上有味道?” 我不得已点点头。 张莹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音调已带哭腔,“可是,我每天都擦身子的,怎么会这样呢……” 塔娜也变得紧张兮兮,“你们都闻到了?可我真的什么都没闻着啊!” 江佩雯一手用纸巾捂住口鼻,理智分析道,“也就是说,只有你们两个人闻不到这种气味,这是为什么?” 我思忖了下,联想到之前做过的那两次梦,问道,“你们两个,最近有没有去过水边?” 塔娜和张莹莹同时摇头。 第一百五十一章 按照梦境里的情形,那女鬼出事的地点应该是在水里,多半是被人溺亡的。 而且塔娜是在浴室里见到女鬼的,也恰好和水有关系。 如果说女鬼找上塔娜,是因为她不小心买到了女鬼生前穿过的衣服。 可张莹莹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得提议道,“不如今晚放学之后,你们来我家一趟,我让人帮你们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张莹莹和塔娜俱是一脸将信将疑,“真的能看出来吗?” 我对龙冥渊的能力自然放心,便认真地点点头,“相信我,有没有问题,他看过便知。” 江佩雯的神色就比较复杂了,乌黑的双瞳隐着几丝狐疑,“小鹿,你那位……咳,还有这种神通呢?” 我尴尬地笑笑,“那个,他比我会得多!” 塔娜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满怀不解,“你们到底在说谁啊?” 江佩雯秉持着一副看好戏的态度,“等晚上过去你就知道了!” - 傍晚放学,我带着塔娜和张莹莹来到出租房。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龙冥渊刚好端着骨瓷碗筷从厨房里走出来。 灯光浅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衬衫与西裤都是纯黑色的,腰间那件做饭用的围裙与之融为一体,显得整个人宽肩窄腰,气质矜贵。 在冷白色背景的映衬下,甚至还多了某种持戒禁欲的感觉。 那张分外清冷的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只淡淡瞥了她们一眼,便将手中碗筷轻轻放置在桌上。 我没有提前跟他打过招呼,怕他生气,立刻说道,“龙冥渊,这是我的两名室友,她们来家中做客。” 龙冥渊眼尾微垂,磁性的嗓音从他薄唇低低溢开,“你没跟我说,今天有这么多人来吃饭,我只做了咱们两个人的分量。”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塔娜率先回答,那双黯淡了一整天的眼眸,在看清龙冥渊的样貌后,瞬间恢复了光彩。 我给她们找了两双拖鞋,让她们在沙发上坐好。 塔娜见鬼的后遗症顿时痊愈,满血复活般冲我挤了挤眼,“小鹿,你这是背着我们金屋藏娇啊!如实招来,从哪弄一个这么好看的小哥哥?简直像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 我扯出一个假笑,指着不动声色的龙冥渊说道,“他是我的哥哥,龙冥渊。” “行啊小鹿,有这么个宝藏哥哥不拿出来分享,太不够意思了吧!”塔娜轻轻掐了我一把。 龙冥渊已经习惯我对他的称呼,转身便朝卧室走去,“你们聊。” 塔娜却高声喊道,“哎帅哥你别走啊,加个联系方式行不行?” 我连忙拦住她,“塔娜,我哥他已经有对象了!” 塔娜再次失落起来,悻悻说道,“太难了吧,怎么但凡长得好看的小哥哥都剩不下呢!” “他都长得这么好看了,还有剩下的理由吗?”我扶额说道。 塔娜嘟囔了句,“瞎说做什么大实话。” 我只得讪笑着敷衍,“好啦好啦,你先死了这条心,等回头我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塔娜用她那双美眸刮了我一眼,唏嘘道,“小鹿,如果有更好的,你就不至于单身到现在了! 我都懂,你不必安慰我,还是等回头我给你找几个更好的吧! 你是喜欢黑皮体育生,还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学霸,唔……” 我来不及堵塔娜的嘴,慌张地看向龙冥渊,明显感到他背影陡然一震,立刻上前拽住他,直奔主题。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两个室友有没有异常?” 龙冥渊薄唇抿了又抿,转身看向塔娜与张莹莹,寒冰般冷锐的眸子从她们两人身上一一掠过,让她们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们两个身上散发着跟你一样的怨气,不过你的很淡,而那位……”龙冥渊沉冷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凝滞在张莹莹身上,吓得她往沙发里缩了缩。 “她身上的怨气比你们都重,应当是她与冤魂有过一定程度的接触。”龙冥渊点到为止。 塔娜目瞪口呆,不敢再对他态度轻慢,磕磕巴巴道,“大,大师,您能帮我看看我的姻缘吗?” 我以为龙冥渊不会理她,谁知他竟轻描淡写的接道。 “你眼尾之处夫妻宫色泽较深,说明你的配偶身体孱弱,或将不久于世……” 我听到一半便觉不对,拼命给龙冥渊打手势,后者全然没有接收到我的信号,继续疯狂输出。 “你此生多半孤独终老,就算能成就一段婚姻关系,也将有始无终。” 塔娜听后,神色由喜转悲,眼底泛起一层泪雾,咬着下唇无声啜泣。 她的性格向来开朗活泼,对谁都大大咧咧,我从未见她如此消沉过。 “塔娜,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哥算命不准的,你长得那么漂亮,肯定会找到一个健康帅气的小哥哥!”我边说边怒瞪龙冥渊。 龙冥渊这人什么都挺好,怎么偏偏长了张嘴啊! 塔娜却握住我的手,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没事的小鹿,我心里有数,你这个哥哥算得……还挺准的哈!” 郁闷的氛围令人窒息,我连忙扯回正题,“龙冥渊,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见一见那个冤魂吗?我需要弄清楚她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我整宿整宿做噩梦也就算了,可莹莹身上的味道……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啊!” 梦里那个女人都已经泡得发白发胀,根本分辨不清面容。 龙冥渊沉思道,“通过死者生前用过的东西,可以与冤魂产生媒介。” 我转向塔娜,“那件毛衣你扔了吗?” 塔娜有些无语,“不是你们让我扔的嘛?昨晚就已经扔进垃圾箱了,现在估计都到废品回收站了……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再把它从垃圾堆里掏出来吧?” “还是算了吧……”我尴尬地笑了笑。 真要是去掏垃圾堆,身上有味道的就不止张莹莹一个了,明天江佩雯见了我们估计得戴十层口罩! 龙冥渊慢条斯理的接了句,“萨满可以招魂。” 我挑眉问道,“你的意思是指……安言昊?你真觉得他可以?” 第一百五十二章 龙冥渊的语气波澜不惊,“从神选中萨满那一刻起,便赋予了他与亡者沟通的能力,无需引导他既能够与亡灵产生联系。 招魂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容易,困难的是如何将请来的冤魂送走。” 这话我赞同,安言昊现在就是个行走的招魂幡。 不用他招,鬼魂自己闻着味儿就飘过来了。 但如果真把那女鬼招过来,又不能送走,难不成我们帮他养着吗? 龙冥渊见我犯难,淡声道,“若是他能招来,我可以帮他将那冤魂送走。” “怎么个‘送走’法?” 我严重怀疑他指的送走,是送上西天那个送走…… 龙冥渊猜出了我的脑回路,薄唇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有些无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请她离开而已。” 我松了口气,“那没问题,我这就给安言昊打电话。” 龙冥渊却牵住我的手,强行抓回了餐桌前,就差拿勺子喂我。 “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这番举止过于暧昧和亲昵,我心虚的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怕塔娜她们误会。 然而塔娜还沉浸在姻缘缺失的打击里没走出来,一直低垂着眉眼,不知在看什么。 张莹莹更是缩在沙发一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迅速吃完饭,给安言昊打了个电话。 那小子是典型的人菜瘾大,听到有招魂这么好的项目,非要过来练练手。 等他赶到时,距离子夜还有一会儿。 我把神鼓和神铃统统找出来,学着奶奶之前跳神时的样子,粗略的教了他一遍。 那些复杂的步伐和手势我只能记住个大概,因为奶奶每次请神上身后,动作就变得非常癫狂,节奏快到常人所不能及。 有时候一跳就是大半天,我睡一觉醒过来还没结束。 而且,奶奶自我十岁之后就很少跳神了,我脑海里停留的画面,还是她身体没那么佝偻时的模样。 安言昊笨拙地拿着法器在客厅里练习,我则来到奶奶的房间里,替她梳理了下满头白发,轻声道。 “奶奶,你看见了吗?他就是你的继承人。 我教不好他,你要实在看不下去,就赶紧醒过来,亲自教他吧。” 如意料之中,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子时已至,我们所有人在客厅里集合。 屋内的灯源全部熄灭,窗帘遮住朦胧的月色,只有茶几上燃着的三支清香,成了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夜半烧香,敬往来孤魂。 安言昊拿着神鼓与神铃,像模像样地跳了起来。 奶奶每次跳神时那种威严与神圣感,会让周遭环境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再加上她说得是听不懂的通古斯语,更令人心生敬畏。 而安言昊一米八几的个子,杵在那里张牙舞爪,活像个大马猴子。 口中还念念有词的说道,“钵钵鸡,啊钵呀钵钵鸡,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张莹莹听得甚是怀疑,“小鹿,这个人他……真的行吗?” 安言昊仍紧闭着双目,胡言乱语,“太上老君保佑我惊天动地清一色,含笑九泉杠上花,一家吃三家,急急如律令!” 我实在忍无可忍,“安学弟,你招魂的时候能不能把嘴闭上,用心去感受,不是用嘴!” 安言昊停下来点点头,爽快应道,“好。” 他倒是真的把嘴闭上了,但动作更狂野了,险些把龙冥渊的无妄琴撞到了地板上,这要是磕坏一个角…… 我嘴角抽了抽,“你有没有后悔让他过来?” 龙冥渊默默抱住无妄,额角青筋隐隐绽起。 安言昊跳了整整一个小时都不见任何动静,塔娜和张莹莹已经困得抱团睡着了。 他自己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说,“姐,没反应啊!你确定我可以招来魂吗?” 我对他挥了挥手,“接着奏乐接着舞,龙冥渊说你行,你就一定能行!” 安言昊一脸迷茫,“不是姐,你这话到底是在说龙冥渊行,还是我行啊?” 我毫不留情的回答他,“当然是龙冥渊了,没有他你行个屁!” “你对龙冥渊的滤镜真是比防弹玻璃还厚啊!”安言昊小声嘟囔道。 龙冥渊清冽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或许是我在这里,邪祟不敢靠近。我先去卧室,若你们这边有了情况,我再出来。” 我点点头,“好的,你先去休息一会吧,你也累坏了。” 安言昊放下神鼓就要跑,“好嘞姐。” 我一把抓住他的外套,“我在跟龙冥渊说话,你起什么哄!回去接着跳,直到把那女鬼招过来为止!” 安言昊垂头丧气,用他极不协调的四肢继续跳神舞。 或许真的和龙冥渊坐镇有关系,他刚刚回到卧室里,竟有一阵凉风从背后刮过,让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但我明明记得,在跳神之前,我已经把家里所有门窗都关好的呀! 塔娜和张莹莹也被那股凉风吹醒,迷蒙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谁把暖气给关了,怎么这么冷啊?” 张莹莹不经意朝四周看去,瞳孔猛然剧烈收缩,指着卫生间的门,骇然道,“有鬼……有鬼!” 塔娜闻声看去,表情惊恐万分,尖叫着与张莹莹紧紧搂做一团。 我顺着她们的视线向后看,只见卫生间的门口多了一道惨白的影子,身形和我梦中那个女人十分相似。 她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胸前,遮住了她的面容,从毛衣下摆渗透出来的水不停砸落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那女鬼悄无声息地站在卫生间门口,仿佛没有察觉到室内其他人的存在。 周围空气因为她而变得湿冷且沉重,将屋内所有温暖悉数吸走。 陡然,她缓缓抬头,黑发随之从两边滑落,露出了苍白无血的脸。 五官并非精致,但组合起来也有那么几分清丽,双眸空洞而哀伤。 我们与那女鬼僵持了能有十分钟左右。 见她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安言昊清了清嗓子,手执神鞭上前说道,“你姓啥叫啥,死多久了,怎么死的?” 对方毫无反应,似乎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安言昊挠了挠头,“我这是招来了个哑巴吗?”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功夫不到家,只能招来残魂,缺少七魄。” 龙冥渊从卧室里缓步走出,不动声色的说道,“所以招来的魂没有五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不能与我们交流,毫无智力可言。” 安言昊十分泄气,“我这一晚上又唱又跳的,比日薪二百零八万的爱豆还努力,结果居然招来了位聋哑小迷妹! 我记得上次招阿晨魂魄的时候,挺轻松的啊,怎么今晚这么费劲呢? 难道同性相吸,异性相斥?” 我无情的调侃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那时候新手保护期还没过呢,有加成。” 张莹莹却若有所思的开口,语调惊惶又嗫嚅,“咦,这个女鬼,长得怎么有点像我楼上住的房东张姐啊……” 我回头问道,“你见过她?” 张莹莹鼓足勇气朝那女鬼看了两眼,怯懦而肯定的回答,“她是我出租房的房东,我跟她签订的租房合同。但那房子我只住了两天就进了医院,等我回去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我边思索边分析道,“安言昊是根据你们两人身上怨气招过来的魂,看来你那位房东大姐,恐怕已经出事了……” 张莹莹捂住了嘴巴,眼底满是不能置信,“她死……死了吗?” 我点点头,又问,“你跟这个女房东有过什么接触吗?” 张莹莹回想了下,弱弱地开口,“那天我出来找房子的时候,中介看我比较着急,又是一个女生入住,想黑我一笔高额的中介费。 我气不过,也拿不出钱,就在路口跟他吵了起来,他还想跟我动手…… 张姐恰好路过,谎称我是她的远房表妹,把我拉进她的家里,才逃过一劫。 张姐听闻我在找房子后,就让我住在她家里。 正好她的父母年后回南方去春种,可以把整层二楼腾出来给我住,报价比那个黑中介要便宜很多。 我见张姐人很好,就决定租下来。 签合同的时候,张姐发现我跟她一个姓氏,说我们挺有缘分的,还给我免去了水费。 自建房的二楼有独立卫浴,楼上楼下互不干扰,住进来后我每天都早起晚归,没有再和张姐打过交道。” 安言昊直咂舌,“这女人看起来挺年轻的,也就二十七八的岁数,英年早逝啊,太可怜了!” 龙冥渊淡声道,“你们既已认清冤魂的身份,尽快将其送走吧。她身上怨气极重,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被她感染的程度也就越深。” 我举起手,像个踊跃发言的小学生,“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龙冥渊掀开眼皮,浅淡的视线从我脸上一扫而过,嗓音忽而带上了低沉柔和的声调,“你问。” “我想知道怎样才能驱除莹莹身上的味道,总不能一直让她被学生们排挤吧?”我为难道。 安言昊突然后知后觉,“哦……原来屋子里这股臭味是从莹莹姐身上飘出来的啊,我还以为是你们晚上煮螺蛳粉了呢!”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真不明白江佩雯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张莹莹神色果然黯淡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抠着沙发缝。 “我可以暂时用法力掩盖住她身上的这股味道,但治标不治本。人长期携带怨气,会影响运势和健康。你们只有让冤魂心甘情愿去转世投胎,才能将彻底去除她身上的怨气。” 龙冥渊说得风轻云淡,我却一筹莫展。 “这个女鬼明显是被人害死的啊!要想让她心甘情愿去投胎,那岂不是得找出杀害她的真凶?” 龙冥渊颔首,“正是如此。” “我们又不是警察,这可怎么找啊?”塔娜自暴自弃的说道,“早知会这样,当初打死我都不买那件破毛衣!” 我冷静思忖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解决问题才是关键。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女鬼的尸体可能至今还没有被人发现…… 我们得先去莹莹的出租房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线索。” 张莹莹和塔娜对此没有经验,只能一味点头。 安言昊却已轻车熟路,“明天正好是周末,事不宜迟,咱们一早就杀过去!” 龙冥渊见我们已经商量妥当,长指一挥奏响无妄。 ‘铮——’ 那女鬼的轮廓在琴弦颤动声中渐渐转淡,融为黑暗。 龙冥渊又为张莹莹弹了一曲安魂调。 曲毕之后,我们果然闻不见她身上的味道了。 折腾了大半宿,安言昊累得精疲力尽,自己开车回去了。 我担心塔娜和莹莹两个女孩子走夜路会遇到危险,便留她们在家中借住一晚。 把主卧腾出来,自己则去次卧和奶奶一起睡。 我不会害怕奶奶是个没有呼吸和心跳的植物人,与她躺在一个被窝中,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反而有那么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只是心疼龙冥渊,刚睡了一天的床,又得回去挤小沙发了…… - 次日清晨,我们相继醒来,龙冥渊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或许是昨晚睡得比较安稳,塔娜已从失意的情绪中走出来,吃着水煎包,揶揄道,“小鹿,难怪你这学期都不怎么在食堂吃饭了,原来家里藏着这么一位大厨。 瞧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哪还用得着吃食堂那些猪饲料啊! 话说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感觉他会的好多哦,会弹琴、会做饭,还会算命做法事!” 我偷偷瞄向龙冥渊,见他正低头调试琴弦,便小声对塔娜说道,“我哥是开西餐厅的,里面一水儿黑执事服务生,个个宽肩窄腰大长腿,等有机会带你去玩。” “好啊好啊!”塔娜激动地直拍手,成功被我忽悠过去。 龙冥渊却似乎听见了我的话,眼尾微微挑起,不着痕迹地睨了我一眼。 吃过饭后,安言昊开车来接我们去张莹莹的出租房。 龙冥渊昨晚对我说,人类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不能随意插手,否则会破坏事物的因果,只能让我们自行去解决。 但如果遇到危险,就用龙鳞联络他。 车子晃晃悠悠朝城郊方向开去,东北地广人稀,市中心往往建设的比较繁华,大楼鳞次栉比。 可城郊却围绕着数十里的芦苇荡和一望无际的庄稼地。 眼看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芜,塔娜不由感叹道,“莹莹啊,你怎么住的这么偏,这里真的有公交车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张莹莹与我们熟络之后,变得不再那么自卑,抿唇道,“有的,其实这里只是看起来有些偏僻,但还没有出呼兰区呢!” 按照张莹莹给的地址,车辆驶入一片居民区。 附近都是两三层楼那么高的农村自建房,风格统一,没有院子。 家家户户门口堆放着杂物与酸菜坛子,生活气息非常浓郁。 张莹莹带我们来到其中一幢三层小楼前。 她率先走上台阶,边拿钥匙开门边说道,“我住在二楼,房东张姐和她的老公住在三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从屋内走出来,朗声道,“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具体信息我们还得回所里去核实。”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平头男人跟在那些警察身后,肩背处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虎,被衣袖遮住大半。 明明表情极尽悲伤,可眉眼间却隐隐透露着凶戾的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哭道。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找到我老婆啊!我们结婚三年了,感情一直很好,她现在说失踪就失踪了,这叫我可怎么活啊!” 其中一位警察年纪较轻,忍不住小声吐槽道,“遇到你老婆之前怎么活,现在就怎么活呗!难道离了女人你就不能活了?” 这话被男人听到,顿时停止假哭,指着那位警察喝道,“这位同志,你怎么说话呢?” 队长站出来瞪了那位年轻警察一眼,正色道,“对不住陈先生,这小孩是今年刚分到警队实习的,不懂规矩,请你见谅。” 陈先生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继续跟他们队长叫板,“总之你们快点把我老婆给找回来,否则我就去警局投诉他!” 那几名警察只得出言安抚。 “这人是谁啊?”我皱眉问道。 张莹莹小声说,“他就是张姐的老公,叫陈彪……” 塔娜满脸嫌弃,“这人怎么看着跟个地痞流氓一样的,张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他身上的怨气好重!”安言昊低声在我耳边说道。 我闻言挑眉,“比莹莹身上还重?” “莹莹姐跟他不是一个量级的,他全身都被包裹在灰色浓雾里,我都快看不清他的脸了!”安言昊眯起眼眸,仿佛瞬间得了高度近视。 说话间,那几名警察转身欲走,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们,例行询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张莹莹的社恐又开始发作,不禁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们是x大的学生,我同学租了二楼的房间,我们是来找她玩的。”我答道。 队长审视着张莹莹,表情格外严肃,“你就是那位住在二楼的租客?” 张莹莹本就怕生,再加上自身有偷窃癖的毛病,最怕别人用这种目光打量她,尤其还是警察这种特殊职业,吓得身体打起摆子来。 陈彪的鹰眸转了转,突然指着张莹莹喝道,“警察同志,你们可得好好查查她,自从这个女生搬到我家之后,我老婆就失踪了,这事跟她逃不了干系!” 塔娜愤怒不已,“哎,你怎么血口喷人呢!你老婆失踪了跟莹莹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啊!” 陈彪没理她,警察却来到张莹莹面前,拿出本子准备做笔录,“你是几月几号搬进来的?见过张倩女士吗?” 张莹莹缩在我身后瑟瑟发抖,我揽过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莹莹,没事的,警察同志只是问你几句话而已,别害怕。” 随后抬头,对那几位警察解释,“实在不好意思,我同学她有点社恐,和陌生人说话会紧张。” 警察点头表示理解,声调放轻了些,“这位同学,你只需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可以了,” 张莹莹在我的怀里微微舒展身躯,小声回答,“我是三月二十号搬进来的,在这里只住了两晚,结果意外出了车祸,住了将近十天的院,刚回来不久。” 警察问她,“有住院证明吗?” 张莹莹点点头,“有的。” 她从包里找出来几张市医院开具的结算单。 警察又问,“你入住在这里那两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陈彪闻言,神情突然紧绷起来,犀利的眸光直直射向张莹莹。 我意识到有些不对,抬手假装抚平张莹莹领口的褶皱,试图用眼神提醒她。 可张莹莹却没有反应过来,如实说道,“我入住的第一天夜里,听到张姐和人吵架,声音还挺大的,把我都给吵醒了……但过了不到十分钟就安静下来了。”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跟我老婆吵架了!”陈彪眼中凶光毕露,撸起袖子就要对张莹莹动手。 我们三人把张莹莹挡得严严实实,警察也站出来阻拦,“陈先生,请你冷静点,注意素质!” 陈彪怒目圆瞪,如同咆哮的猛虎,“警察同志,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和我老婆结婚这么久,从来没红过脸,怎么可能吵架呢,我……” 警察打断了他的话,“好了,事情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会调查清楚的,陈先生你先回去吧,如果有张倩女士的消息,我们会尽快联络你的。” 陈彪不好当着警察的面发作,又忌惮高大威猛的安言昊,只得转身回屋。 警察凝视着我们三个,语重心长的说,“张倩女士十天前便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这段时间里你们最好不要出现在这里,否则会被当成嫌疑人带走审问。” 我听出了警察的意思,立刻拉着张莹莹离开,“好的,我们这就走!” 回到车上,我们三个女生并排挤在后座。 张莹莹的手冷得像块冰,怎么捂也捂不热,喃喃道,“警察说,张姐已经失踪十天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和张姐签完合同不久,她就……” 我于心不忍,“可能是的。” 塔娜这个碎嘴子又开始喋喋不休,“莹莹啊,你不该跟警察说那句话的,那个叫陈彪的明显有问题,连警察都暗示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我估计那个陈彪肯定是盯上你了!” 张莹莹听得瑟瑟发抖,“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一百五十五章 “莹莹别怕,你先在咱们学校附近先找个酒店住下,千万不要回到那个出租房里,等警察调查清楚张倩的死因再做打算。”我耳提面命的叮嘱她。 张莹莹点点头,片刻后又纠结道,“那我要在酒店里住到什么时候啊?酒店的房费都很贵,而且我的东西都还在出租房里……” 塔娜浑不在意的劝说,“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先借你,至于东西嘛……能重新买的重新买,教材先借同学的看一看,暂时用不上的就放在那里,等回头再说吧。” 张莹莹抿了抿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嘴巴。 车辆停在饺子馆的路边,安言昊拔出车钥匙,没心没肺的说道,“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哭丧着脸,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了,难道你们都不饿吗?” “说实话,我有点饿!”塔娜与他一拍即合。 安言昊豪气挥手,“走,下车!烦心事待会再说,请你们来我家吃饺子,边吃边唠!” “爽快!”塔娜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进店后,安言昊径直带我们来到包间内,把菜单递过来,让我们随便点。 片刻过后,服务员端来了几道东北特色菜,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麻酱拉皮,还有四盘饺子。 安言昊是按我们人头点的,每人一盘,味道各不相同。 我每盘尝了一只,发现比较好吃的是三鲜饺子,夸赞道,“怪不得你家饺子馆能在省城开那么多家分店,味道确实不错!” 塔娜拼命点头,唯有张莹莹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只后就放下了筷子。 安言昊见状,宽慰道,“我爸在这边开店那么多年,认识一些警局的人脉,今天这事我先让他打探下警察的口风,你们等我消息。” “老弟,我发现你怎么什么人脉都有啊?”我有些惊讶。 安言昊得意地扬眉,“你们没听过我的外号吗?冰城百事通啊!” 我翻了个白眼,“说你胖你还真敢喘啊!” 塔娜叼着筷子,那双狐狸眼在我和安言昊之间来回打转,促狭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两个还挺有cp感的,不如在一起试试啊?” 我一口饺子汤喷了出来,立即解释道,“塔娜你可别害我,我喜欢的人只有……” 话刚出口,我便意识到不对。 我一度认为自己对龙冥渊的感情非常复杂,像是凡人崇敬仰慕自己的神明。 看见他时,我会心疼,会欢喜,会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 看不见他时,我会难过,会不舍,会患得患失。 我明知他终有一日会离我而去,所以我根本不敢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对外宣称他是哥哥,可他明明是我定结婚契的伴侣…… 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暴露了我的内心。 原来,我还是喜欢龙冥渊的吗? 即便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要动情。 可我还是喜欢上他了…… 塔娜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缠着我追问道,“小鹿,你真有喜欢的对象了?是谁啊,快告诉我!” “没谁,你听错了。”我极力敷衍。 塔娜拼命摇晃我手臂,“不可能,明明就是喜欢!” 我只得无奈道,“我喜欢的只有学习!智者不入爱河,学习报效祖国。” 塔娜彻底被气死了,用力甩开我,“切,你这个无聊的女人!” 张莹莹却笑眯眯的接了句,“我还是觉得小鹿跟她哥哥更有cp感!” 我差点跳起来跟她击掌,莹莹,好眼光啊! 塔娜却又泼来一盆冷水,“可惜啊,那是她的哥哥,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我:“……” 饭后,我们各回各家等消息。 周末午后的阳光惬意又慵懒。 我用钥匙拧开出租房的门,入目便看到龙冥渊侧影似青松般端坐在茶几前,慢条斯理地教鱼摆摆如何运用法力。 明亮的光线洒在玻璃鱼缸外,泛起潋滟的水波纹,骨节匀称的手指被衬得冷白如玉。 可无论他如何指导,鱼摆摆仍是摇晃着那颗小脑袋,在水里游来游去。 似是听不懂,实际上是听不进去,活脱脱展现了我临下课前抓耳挠腮的状态。 也就是龙冥渊性子好,但凡换个脾气爆的,分分钟给它做成炭烧小锦鲤! 龙冥渊又教了鱼摆摆两遍,见它仍在不停游动,终于不耐烦了。 端起鱼缸,走向卫生间,扬手把它倒进了马桶里…… “回龙宫看守龙冥泽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鱼摆摆:“噗?” “哎……”我阻拦时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鱼摆摆呈一条红色抛物线,坠入抽水马桶之中。 哗啦…… 我收回刚才那的句话,龙冥渊有耐性,但不多。 龙冥渊转身经过站在门外的我,拂了拂袖,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声道,“还没吃饭?我现在去做。” “不用忙活,我已经吃过了。” 我怕他嫌我碍事,把我也一起打包丢进下水道里,连忙拉住龙冥渊,却不经意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度要远低于我,摸起来像冰一样,指腹因常年弹琴略带一层薄茧,触感有些粗粝。 龙冥渊见我迟迟不撒手,眉梢微挑,幽蓝如深海般的双眸中浮现一抹困惑。 我蓦地想起饭桌上的那番话,心跳乱如狂草。 没错,我就是喜欢龙冥渊! 可是……他会喜欢我吗? 他会喜欢我喜欢到用几百几千年去等候,寻找一个失去记忆、面目全非的转世吗? 结果显而易见。 我不敢再想,更不敢问。 缓缓松开了他的手,低声道,“我进屋写作业去了。” 龙冥渊未置一词,静静注视着我走回卧室。 塔娜不经意间的调侃,却搅乱了我的一池春水,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整个下午我都没有从房间里出来,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龙冥渊。 以前没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喜欢,只把他当成大哥哥和被迫结婚的同居对象来看待。 现在知晓他是意中人后,忽而生出一种春心懵懂的情怯来。 尤其是像我这种没谈过恋爱的菜鸟,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吃晚饭时,我一直埋头猛炫,根本不敢看坐在对面的龙冥渊,只吃碗里的菜,风卷残云般往嘴里塞。 然后放下碗,逃也似的离开客厅,“我吃完了!” 脑子里乱哄哄的,直到人从浴缸里爬出来,才发现自己没带衣服……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只得将半个脑袋探出浴室门外,故作镇定的喊了声,“龙冥渊,你能帮我把卧室床上那套衣服递过来吗?” 很快,龙冥渊手中拿着一套衣物朝我走来,“是这套吗?” 他的声音云淡风轻,我刚要点头,却发现他拿的是我放在枕边那套内衣…… 虽然我们已经裸裎相见了两次,更加亲密的举动也不是没发生过,但让他拿内衣这种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当他抬手将胸罩和三角内裤递给我时,我差点当场羞愤而死。 “多谢!”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过,刚想关门,龙冥渊却用力握住了门框。 那道修长的身影挡住门缝,垂眸凝视着我,“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今天吃晚饭时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是生病了吗?” 我立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有。” 龙冥渊拧眉,抬手去摸我的额头。 原本我的体温还维持在正常范围内,当他逐渐向我靠近,脸颊瞬间热意蒸腾。 龙冥渊手掌冰凉,眉头蹙得更紧,“你发烧了。” “我不是,我没有……”我弱弱地狡辩。 他没有理会,态度强硬将半掩的门推开,想要把我从浴室里面抱出来。 冷空气从门缝钻入,我的身体就这么裸露在他眼前。 龙冥渊表情一僵,向来古井无波的眸中竟闪过几丝无措,耳尖微微红透。 他转过身去,声线明显紧绷,“还能自己走吗?” 我迅速把浴室门关好,隔着门板窘然说道,“龙冥渊我真没生病,是洗澡水太热了而已。我穿好衣服就会出去的,你不用管我了!” 等了半晌,龙冥渊终于回应,嗓音又低又哑,“好。” 穿好衣服后,我脸上的红潮依旧没能消下去,蹑手蹑脚地回了卧室。 今晚我不敢再邀请龙冥渊同床共枕,就算他对我没有半点绮念,我都怕自己色欲熏心,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来…… 躺在被窝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我回想着与他一路从守龙村到省城经历的那些事情,心里的那份燥热终于慢慢褪去,也渐渐想通。 不就是喜欢龙冥渊吗,我都二十岁了,又不是早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等回头找个机会跟他说好好说清楚,我愿意同他做名副其实的夫妻,什么种族隔阂,世人眼光,我通通都不在乎! 我的寿命短暂如弹指一挥,他肯不肯寻找我的转世,那是死后的事情,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只要今世我们能相爱相守,也算不枉此生了。 如果幸得上苍垂怜,让我能够摆脱宿命,多活几年。 那我还可以在给奶奶养老送终后,陪龙冥渊一同去找寻他的妹妹,不会叫他为难。 但这些话我得找个恰当的时机才能告诉他,我可不想第一次表白就以失败告终…… 唉,这漫漫追夫之路,道阻且长啊! - 周一早上,我刚走近教室门口,便看见安言昊站在走廊的窗边。 身姿挺拔健硕,灰色发丝被风吹乱,露出浓郁的眉眼和清晰的下颌线,神情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反倒有些沉重。 不得不说,安言昊正经起来的模样还挺能唬人,难怪江佩雯会看上他。 我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喂,你站在这里看大门呢?” 安言昊回过神来,询问道,“姐,你能联系上张莹莹吗?” “你找莹莹做什么?”我疑惑道。 “我昨天不是去警局打探口风了吗?结果真让我们给猜着了,那个叫陈彪的男人果然有问题!”安言昊狠狠咬牙。 “你都问到什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安言昊表情格外凝重,“那个陈彪是呼兰出了名的小混混,之前赌博欠了一屁股的债。 后来不知怎么,他认识了在商贸城做服装批发的张倩,俩人很快谈起恋爱。 张倩不仅帮他还清了债务,还让他到自己店里干活,供他吃住。 张倩的父母知道这事,死活都不同意他俩在一起,认为陈彪这种赌徒狗改不了吃屎,早晚有一天会把张倩也给搭进去! 但张倩认为自己能拯救陈彪,从家里偷出户口本和他结了婚。 没想到婚后不久,陈彪就原形毕露,跑去买黑彩,输了好几百万。 张倩是商贸城最早一批做女装的商户,前些年赚了不少钱,有两百万左右的存款。 张倩的父母怀疑,陈彪惦记上了女儿手里头的那笔钱,谎称她走失,实际上是偷偷将她带到没人的地方杀了,想要吞下那笔存款。 这件案子脉络其实已经很清晰,但警方还没找到张倩的下落,没有确凿的证据逮捕陈彪,只能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话令我胆战心惊,“不好,莹莹有危险!” “我得知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就给莹莹姐打电话,但通话提示对方已关机。我刚才又去了趟莹莹姐的班级,她的同学们说莹莹姐今天压根没来上学!” 安言昊面色沉重,声调也跟着紧张起来,“我怀疑,她已经出事了……” 我心底一凉,张莹莹把奖学金看得比命都重要,宁可拄着拐杖都要来上学,逃课这种事她绝对做不出来。 除非,她遇到了危险…… “咱们先去莹莹的出租房看看,如果她不在的话就立刻报警!” 安言昊与我一拍即合,开车赶往张莹莹的住所。 一路上我们都在担忧张莹莹的安危,连向来健谈的安言昊也紧抿着唇,车内气氛寂静如斯。 车辆停在上次那栋农村自建房外,安言昊快步上前用力踹门,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安言昊焦急地看向我,“没人,怎么办?”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头朝楼上望去,突然瞥见屋顶有个不起眼的蓄水装置。 上次来时我只顾着安抚张莹莹,并没有仔细观察过这栋楼。 屋顶那个银色的蓄水池有将近一米宽,高度不超过两米。 早些年农村自建房喜欢安装这种蓄水池,因为以前村子里自来水压不够,还动不动就停水停电,装这种蓄水池可以方便随时用水。 我看着那个银色的蓄水池,想起梦境里那片始终无法触及的水面,心猛地一紧,“安言昊,报警……快报警!”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安言昊顺着我的目光仰头望去,惊道,“你是怀疑,莹莹姐被陈彪关在蓄水池里面了?” “不!”我摇头,说话时连牙齿都在打颤,“我是怀疑张倩的尸体,可能就藏在屋顶的蓄水池里!” 安言昊闻言,立刻打电话报警。 警车很快赶到,我把自己的猜测对警察说了一遍,对方的表情明显不能置信。 由于张莹莹突然失踪,警察还是决定彻底搜查一下这栋楼。 当他们打开楼顶的蓄水池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竟和张莹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蓄水池的水底静静躺着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女尸。 她皮肤白得像浸泡在水中的纸张,又皱又烂,黑色长发散乱地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微动的水面缓缓摇曳。 女尸的眼睛紧闭,五官已辨认不清,但我依旧能从外形辨认出,她就是张倩! 张倩双手维持一个向上抓的动作,腐烂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池壁,仿佛最后一刻还在寻求逃离这个囚笼的可能。 周围散落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和两个空荡荡的塑料瓶,与她共同沉没在这个被遗忘角落里。 我在看见这具尸体时,心里莫名涌现一股强烈的哀伤与怨恨,与水底的张倩产生了精神共鸣。 感受到她在死亡前还对自己那个人面兽心的老公怀有希冀,以为陈彪只是在跟她闹着玩,很快就会回来救她。 抱着她说,‘老婆对不起,以后不跟你开玩笑了!’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蓄水池里的氧气逐渐耗尽,她拼命叫喊、击打池壁,却不见陈彪的身影。 她从期待渐渐沦为绝望,最终氧气断绝,溺死在水底…… 随行法医已给出初步结论,张倩是被人掐晕后,活活关进了蓄水池中。 而死亡时间,恰好是张莹莹刚搬过来的那一晚…… 警察见我和安言昊还怔忡地杵在一旁,便上前说道,“你们先回学校去吧,随时保持联系。” 安言昊犹豫着开口,“李警官,我学姐她不会出什么生命危险吧?” 那位姓李的警察没有正面回答他,安抚道,“我们会尽全力寻找张莹莹同学的,你们先不要着急,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人提起,明白吗?” 我从张倩营造的情绪中清醒过来,点头应道,“明白。” 李警官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们,声音有些严肃,“其实我很奇怪,你们是怎么知道张倩的尸体会藏在屋顶蓄水装置里的?” 安言昊无言以对。 我舒了口气,把之前那个梦讲给李警官听。 他的表情震惊得难以形容。 就在我以为李警官会把我们送进精神病院时,他却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在调来省城之前,曾在老家的县城当了几年派出所民警,也遇到过一个离奇的案子。 当时报案人是受害者的姐姐,她说自己弟弟失踪一天没有回家,可能被人杀害了。 我们都劝她不要着急,她弟弟已经是个成年人,有夜生活很正常,让她先回去等等,不要那么悲观。 受害者姐姐的态度却十分坚决,一口咬定自己弟弟已经被人杀害,尸体就埋在后山的某棵大树底下。 我们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弟弟昨晚托梦给自己,满身都泥土和血迹,哭着说: ‘姐,我好疼啊……’ 我们当时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以为她是太过担心弟弟,变得神志不清,分辨不出梦境和现实,继续按照规章制度调查受害者的行经路线。 三天后,受害者姐姐又来了,她执意让我们去后山那片树林子里找找。 我们拗不过,只得派出两个实习民警陪她一起去找,其中就有我一个。 结果我刚走到半山腰,发现一棵大树下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挖开之后,竟真找到了被埋在底下的受害者!” 李警官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继续说道,“起初我们都认为,凶手就算不是姐姐,也和她逃不了干系,否则她怎会知道弟弟的埋尸位置? 可后来调查发现,姐弟俩的感情非常好,弟弟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并不存在杀人动机。 那时我们才相信,原来这世上真有死者托梦一说。 而今天,你又让我见识了一次!” 我试探道,“你们警察是不是很讨厌怪力乱神之说啊?会不会觉得我们这种行为,干扰了你们的正常工作?” 李警官掐灭烟头,正色道,“这不一样,如果这世间所有枉死的冤魂都能站出来指认凶手,那么天底下将再没有悬案、错案,我们当警察的反倒会倍感欣慰。 比如1986年的‘呼兰大侠案’,五十二人惨死在公检法家属楼中,至今案情毫无进展。 我们也希望终有一日,那些悬案可以被破解,死者都可以像张倩一样沉冤昭雪,凶手全部归案伏法!” - 告别李警官后,我们开车返回市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回程的气氛并不比来时轻松,我和安言昊心情都很沉重,谁也没有说话。 虽然李警官一口承诺,现在满大街都是摄像头,陈彪那小子绝对跑不了,但我们还是担心张莹莹的安危。 两边路灯发出点点黄晕,照亮城市夜景,车窗外,斑驳的树影不断后退。 我靠在后座疲惫的看了许久,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竟然睡着了……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带着湿冷的水珠,浸透衣料。 我瞬间睁眼,映入眼帘是一张清丽娟秀的面孔。 “你是张倩?”我不由往后缩了缩。 张倩点点头,她的轮廓好似轻烟,淡到几乎与夜间的雾融为一体,只消一阵微风便能将其吹散。 “谢谢你们,让我的尸体重见天日。”张倩开口,声调缥缈而哀伤。 “你能说话了?”我有些意外,急切追问,“那你知不知道张莹莹被陈彪抓去了哪里?” 张倩表情既哀伤又沉痛,旋即,如一缕轻烟般飘走。 “喂!”我追在她身后小跑起来,“你别走啊?” 陡然,狂风骤起。 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跌入光怪陆离的微观沙盘。 耳边呼啸的风逐渐宁静下来,我再次抬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废弃不久的工厂。 第一百五十八章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和蛛网,斑驳地洒在顶楼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四周散落着生锈的机械零件和一些不明用途的废弃物品。 因东北经济衰退,近几年很多企业撤资,周边留下了很多这种空置的厂房,巨大的反应釜已经被侵蚀得坑坑洼洼,像是一个个默默诉说着往日辉煌的见证者。 我看到角落里的张莹莹被粗麻绳捆绑住手脚,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校服外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惨淡。 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削瘦的面容,但掩盖不了那额头上清晰可见的淤青。 她双眸紧闭,人已陷入昏迷,身体却还因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 “莹莹!”我想要将她唤醒,却发现自己的手从她肩膀上穿过。 原来我现在仍在梦里,还没有醒过来。 陈彪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用张倩的手机疯狂给自己账户转账,连京东白条都不肯放过,嘴里骂骂咧咧道,“这臭娘们把钱都存哪去了?怎么卡里就这么点钱!” 张倩悄悄飘至他的身后,那张清丽的容貌瞬间变为死后腐败溃烂的样子,丑陋而可怖。 “什么味儿?” 陈彪停止手上的动作,抬头寻找味道的来源,正好与俯身的张倩四目相对。 “啊——”陈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张莹莹被他吵醒,卷翘的眼睫轻颤了几下,视线逐渐有了焦距。 但她只能看见惊恐无措的陈彪,看不见他身后面目森然的张倩。 “张……张倩!你究竟是人还是鬼?”陈彪声调尖利的险些破了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张倩已经烂了一半的嘴扯出诡异的笑容来。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血水全部从嘴角溢出,尸臭味更加浓郁。 “你希望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呢,老公?” 她的音调幽渺而温柔,仿佛情人间的呓语。 陈彪瞳孔紧缩,咬牙退了两步,“不对,你明明已经死了!我亲手把你掐断气,关进了屋顶的蓄水池里。后来我还特意打开过一次,看到你身体都泡烂了,像头淹死的母猪,熏得我都差点吐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张倩垂在两边的双手不断颤抖,牙齿咯咯打颤,“母猪……一直以来,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从一开始你就是奔着我的钱来的,娶我只是为了还清债务对吗?” 陈彪弄明白张倩已经彻底死了之后,情绪反倒平静下来,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要不是为了还债,我娶你干嘛? 老子最烦女人整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压根就不喜欢上班,你还天天逼我去店里做苦力。 还有你那个势利眼父母,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说我是地痞流氓,他们呢? 充其量不过就是臭农民,一年能赚几个钱啊,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我在呼兰收保护费的时候,他们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张倩,那晚我问过你的,如果你乖乖把那二百万交出来,我会念在夫妻情分上,继续跟你过下去。 但你居然敢跟我叫板,简直就是在找死!” 张倩的身体剧烈痉挛,神色痛苦不堪,音调是刺耳的凄厉,“陈彪,你知道三月的水有多冷嘛? 我在死前那一刻都还在盼望着你能够回心转意,我甚至想,只要你跟我认错,我就会原谅你。 你真的连一丁点后悔的念头都没有过吗?” 陈彪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讥讽道,“原谅我?你不会到现在还想着要拯救我吧,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啊! 我的确后悔,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你叫嚣之前,先把你弄死! 这样你的叫喊声就不会被她听见,我现在能名正言顺继承你的遗产,用不着像狗一样东躲西藏了……” 说着,他把手指向角落里的张莹莹。 张莹莹吓得蜷缩成一团,嘴唇白得发紫,几近嗫嚅道,“我什么也没听见,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陈彪面露狞笑,拽住张莹莹的头发,狠狠一扯,“别急,等会儿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张莹莹恐惧到了极致,紧咬着下唇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剁掉陈彪的脏手,不让他触碰莹莹。 无奈我没有实体,除了张倩,谁也看不到我。 张倩身影佝偻成虾米状,痛不欲生的呢喃道,“陈彪,我那么喜欢你,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 我父母说你坏到了骨子里,这辈子都不可能变好的。但我不信,我以为自己能够感化你,带你走上正轨,重新做人……” 我实在听不下去,厉声喝道,“张倩你别傻了!这个男人就是典型的天生坏种,他的染色体都是xyy,你有多大力量能改变一个人的基因?他永远都不可能回心转意,因为他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感情。” 陈彪听不见我的声音,却对张倩刚才那番话嗤之以鼻。 他眯起那双阴沉沉的眼眸,态度十分狂妄,“臭娘们,你变成鬼了也好,快说你把家里的钱都藏哪去了?你要是不说,我就杀了你的父母,让他们一起陪你作伴去!” 张倩彻底崩溃,滔天的怨气从体里释放出来,单手隔空一提,指骨噼啪作响,“你到这个时候,居然还在想着钱!” 一道无形的力量掐住了陈彪的咽喉,被提在了半空,恐惧的情绪方才冲击到大脑,极力扭动自己的身体,“臭娘们,你对我做了什么?快放我下来!” 张倩望着半空中那个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男人,眼底爬满血丝,有怨悔,有伤痛,唯独不见情爱。 语调变得森然而残酷,“既然你不知悔改,那就下来陪我好了……” 说完,她用力一挥,陈彪那魁梧的体格,竟像蝼蚁般从窗口飞出去。 这间旧工厂离地面将近二十米高,从这里摔下去,人必死无疑…… 几秒过后,楼下传来‘嘭’的一声巨响,世界归于沉寂。 - 我霍然睁眼,身体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又被安全带牢牢压制回去。 安言昊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俊脸浮现出古怪的表情,“姐,你这一觉睡得倒是挺舒服,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怕你着凉,脱下外套给你披上,结果你却大骂我是畜生!”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抬手抹了把脸,声调发哑,“误会误会,你不是畜生,我在骂梦里的陈彪,他才是畜生!” 安言昊将信将疑地瞪着我,嘴里不满的嘟囔着,“我还是感觉你像在骂我……” “这不重要,我知道莹莹被关在哪了,咱们赶快去救她!”我回忆着梦里那间工厂的周边环境,郑重说道。 安言昊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在我的指引下,驱车来到那间工厂旁。 警察已经先我们一步赶到,陈彪的尸体被蒙上白布,从我们身边抬走。 张莹莹一瘸一拐地从楼里走出来,精神萎靡,连牙齿都在打颤。 “莹莹!”我上前搀扶住她,紧张询问,“你受伤没有?” 张莹莹茫然地转向我,目光呆滞而空洞,半晌才回过神来,搂住我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呜咽,“小鹿,呜呜呜……”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 李警官朝我们走过来,见张莹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奈地抿了抿唇。 “陈彪畏罪自杀,我们还有些话想要询问这位张莹莹同学。但她现在情绪比较激动,你们先带她回去休息吧,等她情绪平稳后,我们再来找她做笔录。” “好的,谢谢您,我们这就带她回去。”我连连点头。 我和安言昊搀扶着已经不会走路的张莹莹回到车上。 晚上九点一刻,我们把车开到安言昊家的饺子馆,室内温暖的气温让张莹莹逐渐平静下来,给她夹的饺子虽然没有动,但好歹喝了半碗热汤。 我给江佩雯和塔娜发短信报平安,她们很快便赶了过来。 “莹莹,你没事吧?”塔娜一进包厢便握住张莹莹的手,声调里分外愧疚。 张莹莹始终低垂着眉眼,“让大家担心了。” 江佩雯皱起眉,“别说傻话了,这次的事大家都有责任,毕竟如果不是我们赶你离开寝室,你也不会租到有问题的房子……” 张莹莹摇摇头,“不怪你们,都是我不好……那天塔娜让我出去住宾馆,可我身上没有钱。我就想着先回趟出租屋,把钱包和教材全都拿回来。 结果刚到进家门,就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口鼻,我喘不上气,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就看见陈彪站在我面前,威胁要杀了我……” 于是张莹莹把整件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你没钱朝我借啊,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哎呀算了……”塔娜甚是无语,似是想对她说几句重话,又憋了回去。 江佩雯捂住嘴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那女人的尸体就被藏在屋顶的蓄水池里,也就是说,你前几天洗澡所用的水,都是她的尸水……” 她的话令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安言昊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怪不得之前莹莹姐身上有股怪味儿,我算是知道这味道从哪来的了!” 张莹莹刚刚有了点血色的脸再度白了起来。 我们集体瞪了安言昊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连忙岔开话题,“现在冤魂的事算是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莹莹之前租的房子已经成了凶宅,她得重新找房子住了。” 塔娜和江佩雯相视一望,都有些犯难。 张莹莹还在接受心理治疗,医生说戒断过程中最好不要让她住进集体宿舍,独居住有助于她病情的进展速度。 可是,以张莹莹的预算,学校附近的出租房还真不太好找。 我们算是发现了,她这个人非常执拗,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宁可去偷也不愿借。 张莹莹咬着下唇,怯怯说道,“你们别管我了,我已经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安言昊不以为意地开口,“这还不简单,住我家啊!” 江佩雯拧了他的大腿一下,愠怒道,“你在做什么美梦呢!” 安言昊疼得直吸气,“嘶……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家房子那么多,反正放着也是放着,随便腾出来一套给莹莹姐住不就好了!” 江佩雯冷静下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记得林学姐对面那套屋子还空着,只是房型朝北,采光不是很好,套内面积也小了点,只有四十平,莹莹姐不介意就好。”安言昊道。 “不介意的,没有露宿街头已经很好了!”张莹莹立刻抬头,目光里却带着怯懦和犹豫,“可我现在没有钱……” 安言昊豪气的挥了挥手,“小事儿,正好我家饺子馆缺人,莹莹姐你没事的时候可以来我家店里帮忙,就当抵扣房租了吧!” 塔娜凑近了我,一脸坏笑道,“小鹿你看,这么一个阳光忠犬大暖男,还不赶快收了他!” 江佩雯不明所以,“收什么?” 我立刻起身,“赶快收拾收拾,今晚就帮莹莹搬过去吧。” 大家听后便开始行动。 人多力量大,张莹莹的东西也不多,我们几个很快就帮她把屋子收拾好。 看着这套格局和我差不多的房子,心想之前纸人来我家敲门时,我还纳闷过对门为啥一点反应都没有,原来对门压根就没住人。 “莹莹啊,你这次可别再把自己的住址告诉给你妈妈了!”塔娜累得气喘吁吁,瘫在沙发上叹息道。 张莹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们拿到了钱,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来找我了。” 夜已深,明早还有课,我们便都撤了。 打开出租房的门,我笑着跟她挥挥手,“这回咱俩成邻居了,明早一起上学啊!” 张莹莹也终于露出欣然的笑意,“好。” - 当晚,我又一次梦到了张倩。 她坐在屋顶那个蓄水池边,神情无悲无喜,眉眼间却多了一丝坚定,“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要走了。” 龙冥渊说过,冤魂的怨气化解后,便可以去地府转世投胎。 如今陈彪已死,她身上的怨气已经消散,重归自由。 “有缘再会。”我平静说道。 月色下,张倩的轮廓如轻烟般飘向远方,“谢谢你们,来世再见了……” 这一觉我睡得极其安稳,睁开双眼,窗外明媚的正好照在眼睑上。 拿过手机一看,差点把我吓掉地上。 快八点了,要迟到了! 我匆匆忙忙洗漱,连龙冥渊准备的早饭也来不及吃,拎起书包就往外跑。 “等等。” 龙冥渊清冷的音色在我身后响起。 第一百六十章 我脚步一顿,只见龙冥渊来到走廊中,线条结实的小臂上搭着我的外套。 原来我着急出门,连外套都忘了穿。 “谢谢啊!”我笑嘻嘻的伸手,准备接过。 龙冥渊却没有递给我,而是俯身下来为我穿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身为统领一江水域的龙王,还要为我做这种穿衣做饭的小事,这要是被水族那些虾兵蟹将看见,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编排我呢! 我等了半天,龙冥渊都没有松手,低头发现他卡在了系拉链这一步。 他似乎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凝眸认真地研究拉链的构造。 从我的视角里恰好看到他如水墨描绘的眉眼,那点朱砂痣从中折起,在阳光底下微微有些晃眼。 陡然,他长指用力一扯,衣服两边的拉链快速闭合,竟不小心夹住了我的下唇。 咸腥的血液瞬间充斥在我口腔中,刺痛感从唇上袭来,“唔……” 龙冥渊先是无措的起身,见我下唇流血,面色覆上一层懊恼,“对不住。” “没事没事……”我大大咧咧说道。 心想这次总算没让他把血喝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龙冥渊却抬手,轻轻擦去我唇瓣上的血痕。 这动作既温柔又暧昧,令我们双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吱呀——’ 对面的大门突然开启,张莹莹从里面走出来,见此情形蓦地瞪大了双眼。 我看见她小脸红透,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刚想开口解释,她却转身就跑。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喂,莹莹!”我怕给这孩子烙下什么心里阴影,立刻追上了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走出单元门,张莹莹小声道,“小鹿你不必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理解。” “不是……你理解了什么啊?” 她反倒把我弄糊涂了。 张莹莹偷偷睨了我一眼,“怪不得你会出来租房子住,是怕你和哥哥的不伦之恋被人发现吗?” 我简直瞳孔地震,张莹莹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咋脑洞这么大呢! 她见我没回答,以为我承认了,抿唇安慰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羡慕你们这种敢于不畏世俗眼光的人,活得恣意洒脱。你和你哥哥真的很般配,祝你们幸福!”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尴尬地笑笑,“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 午休时间,塔娜换了件粉红色的公主裙,及腰长发烫成了大波浪,迈着猫步来到我的面前,“小鹿你快看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你不会又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衣服吧?” 塔娜无语,“不是!” “那你要去跟人约会?”我问。 塔娜粲然一笑,“今天是我生日,晚上请大家去饭店吃点好的,谁都不许缺席!” “生日快乐啊,我一定会去的。” 之前塔娜她们给我过了个永生难忘的生日,但我不能忘恩负义,准备一会儿就溜出校园给她买礼物。 塔娜却搂过我的肩膀,挤眉弄眼道,“礼物就免了,把你那个美人哥哥叫过来助兴就行了!” 我警惕地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塔娜白了我一眼,“啧,瞅你那样!你哥都已经有嫂子了,我还能撬人墙角不成? 你放心好了,我对你哥哥没有兴趣。单纯觉得他长的好看,坐在那里当摆设也赏心悦目的,满足一下眼福嘛。 再说,我早就有心上人了!” 我诧异问道,“你心上人是谁啊?” 塔娜眼底浮现出崇拜之色,欣然回答道,“我十三岁那年跟我爸进山采蘑菇,我因为贪玩迷路了,是他救了我,背着我走出了大山。 他长得特别特别帅,比你哥还帅! 他就是我的盖世英雄,我会等他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 “我不信。”我果然说道。 因为我不信这个世上有人能比龙冥渊还帅! 江佩雯从书本上抬起头,“小鹿你别搭理她,她明显是小说看太多,把脑子都给看傻了!” 塔娜极为不悦,“我说得是真的,你们怎么都不信我呢!” 江佩雯从容的合上书,“好,就算你说得是真的。你十三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成年了,现在早都变成中年油腻大叔了!如果按照你说的,他长得很帅,那肯定已经结婚了,孩子说不定都能打酱油了!” 塔娜气急败坏的叉腰怒骂,“你们一个两个……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我连忙安慰小寿星,“好啦好啦,我晚上叫龙冥渊过来还不行吗?” 塔娜这才把嘟起的嘴又收了回去。 我当然是存着私心的。 张倩的事情告一段落,安言昊的堂哥还没出山,趁这个节骨眼正好跟龙冥渊摊牌。 都说酒后吐真言,今晚想办法把他给灌醉,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塔娜又说了句,“小鹿记得把莹莹也叫上啊,瞧她这可怜见儿的,瘦得都快皮包骨了,拉她出来吃点好的补一补。” 我比了个ok的手势。 - 当晚,我们寝室四人全部到齐。 龙冥渊在我的哄骗之下难得赏脸出席。 等到安言昊大摇大摆的进入包厢,我这才意识到不对。 原来塔娜是想要撮合我们俩,所以才把场地选在了安家的饺子馆。 我全程埋头炫饭,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这误会越闹越大。 菜上齐后,塔娜吹灭了生日蜡烛。 她突然笑意盈盈地转向我,冲我眨了眨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小鹿,你去年许的生日愿望,实现了没啊?”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实现了,实现了……” 龙冥渊眉尾微挑,“什么生日愿望?” “当然是脱单啊!”塔娜拍着桌子朗声道。 “小鹿,安学弟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为你鞍前马后、吃苦耐劳、无怨无悔、不辞辛苦,这么好的小狼狗上哪找去啊!今天就由我做主,你们原地结婚吧!” 安言昊喝了点酒,一时没反应过来,爽快地附和道,“就是就是,上哪找去……等会,林学姐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江佩雯脸色阴晴不定,狐疑地看向我,“小鹿,你不是说,龙冥渊是你老公吗?” 塔娜震惊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什么?他不是你的哥哥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扶住额角,不敢去看龙冥渊的表情,“这事吧,其实是这样的!我哥哥一开始是我的男朋友,后来变成了我的老公……” 龙冥渊:“……” 包厢内鸦雀无声,气氛诡异的安静。 我只得咬牙说道,“过程不重要,总之我和龙冥渊的确已经拜过堂,结过婚了……” 大家花了好半天才把事情捋清楚,知道我们是父母包办婚姻后,全都表示理解。 结果塔娜的生日宴,变成了我和龙冥渊的婚礼答谢宴,大家逮住我们便疯狂灌酒。 塔娜搂着我不放,把杯子递到了我嘴边,“小鹿,你居然背着我吃的这么好!你对得起我这个孤寡老人吗?呜呜呜这不公平……” 我刚要饮下这杯酒,就被龙冥渊伸手拦了过去,不动声色地替我喝掉。 他这个举动惹怒全员,从灌我改成了灌他。 龙冥渊不以为然,把他们递来的酒照单全收,一杯接一杯喝下去,举止优雅矜贵如对月小酌。 几小时后,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被龙冥渊喝趴下了…… 塔娜搂着我哭嚎不止,张莹莹则坐在角落里看着我们傻笑。 江佩雯满桌子找自己的隐形眼镜,安言昊在她旁边用筷子敲碗唱rap。 龙冥渊面不改色,起身说道,“走吧,回家。” 我见他步履从容,身形连晃都不晃,打心眼儿里佩服。 今晚他起码喝了三斤白酒,我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千杯不醉! 夜风沁凉,将我身上的酒气吹散,人也随之清醒,偏过头去打量着他。 月光照映在龙冥渊的侧脸上,给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了一层冷白的釉色。 他喝过酒后仿佛更加沉默寡言,路上一声不吭。 正当我寻思着该怎么开这个口,却发现他在拿钥匙开对面张莹莹家的门…… 我整个一大无语住,搞了半天龙冥渊还是喝醉了啊! 只是他醉酒的反应咋那么奇怪呢? 我把他领回自己家里,按在沙发上不让他到处乱走,他乖得简直不像话。 黑如鸦羽的眼睫微抬,冰蓝的眸宛如盛满月色的湖泊,深深地睨着我,仿佛要将我溺死其中。 我面颊微烫,避开了他的目光,“你先在这坐一会,我去给你倒杯水喝。” 说完,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拿过龙冥渊从老家带过来的红双喜大茶缸,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 转身,却瞥见龙冥渊正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后,低垂着眼睫,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我吓得连杯子都没拿稳,水从里面溢了出来,“你怎么过来了……哎!” 龙冥渊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悬空而起,下一秒,坐到了厨房的流理台上…… 我还没来得及躲闪,他却低头凑近过来,鼻尖几乎要与我相贴。 “龙冥渊,你要做什么?”我眼中里露出一丝惶恐,他似是不想看到这样的情绪,竟抬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黑暗中,我感到他鼻息间呼出浓烈的酒气,使我也染上醉意。 我的双唇毫无防备地与他凉薄的唇角相触,环在我腰后的手臂猛然收紧。 这个吻和之前渡气时并不一样,也和他意乱情迷时的深吻不同。 反而更像梦里的心魔,充满控制欲和占有欲,简直霸道得不像话。 熟悉的龙涎香伴随着烈酒铺天盖地侵袭而来,贪婪地掠夺我体内所有空气。 我几近窒息,伸出双手抵在他的胸前,“龙冥渊,我要被你憋死了……” 龙冥渊偏了偏头,似是听懂了我的话。 他放弃攻陷我的唇,压抑的喘息却让他眼底那抹欲色更加深浓。 一把将我打横抱起,狠狠扔在了床上…… 我万万没想到今晚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尚存着的理智让我往床角里缩了缩,“龙冥渊,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龙冥渊那张冷情寡欲的脸难得沾染上了点凡尘俗念,在暗光里格外模糊。 他压根没听见我说了什么,手掌顺着我脊椎缓缓向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炙热又隐忍。 罢了…… 他都已经醉成这样,我再强行拉着他说心里话,未免也太不人道了。 就放纵一次吧! 唇瓣再次被他冰冷的双唇侵占,连同我的呼吸和心跳。 搂着他的脖颈,在他耳畔低声唤了句,“老公……” 龙冥渊的身体骤然绷紧,瞬间从这场醉意里苏醒过来,以最快速度推开了我。 头顶白炽灯亮起,他眼底的欲念随着光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懊恼与克制,还有一丝看不明的伤痛。 我见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便轻轻握住,“你怎么了,龙冥渊?” 龙冥渊却抽回了手,转身跑掉。 我满脸问号,跟在他的身后来到厨房里,看到他把我先前倒好的那杯茶一口气喝光。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继续喝…… 我实在理解不了他这个举动,难道水族生物需要定期补水,否则就要晾成咸鱼? “用不用我再给你烧一壶?”我好心问道。 龙冥渊整整喝完了两大茶缸的水,方才冷静下来,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是因为我叫你老公,你生气了?”我试探道。 许久后,龙冥渊摇头,“没有。” 我感觉他好像不喜欢‘老公’这个称呼,只得委婉说道。 “咱俩现在的关系不清不楚,又没有个准确的定义,朋友们问起来我只好胡说八道……那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你告诉我啊?” 龙冥渊避开了我的视线,薄唇紧抿成一条缝,“随便你,你想对外宣称我们是什么关系都可以,只要你方便,我无所谓。”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闷闷的,“无论别人怎么看待我们,你都不在乎吗?” 龙冥渊眉眼不抬,音色却已恢复冷漠,“称呼对我来说,就像人界那张身份证件,上面无论印着什么名字,我都不会在意。” 我明白了…… 只有全然不在乎的人,才会对彼此之间的称呼无感。 自始至终沉溺在这段婚姻关系里的人只有我。 他从一开始就已对我表明,只要我血脉觉醒,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我,我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是我太把所谓的婚契当回事,而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以为他留下来照顾我,是因为喜欢,其实只是责任。 龙冥渊看穿我的失落与难过,艰难地落下句,“早点休息,你明天还有课。” 随后便大步离开了厨房。 我用凉水抹了把脸,回房间去睡觉。 还好我今天没有对他告白,否则怕是连同居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了。 这事儿说来也不能全怪龙冥渊,是我贪得无厌,拥有了他这个人还不够,还想要他的心。 怪就怪在他实在对我太好了,真顶不住啊!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缺氧可以使思维变得缓慢,试图以此隔绝一切烦恼。 - 闹钟滴答响起,我像幽魂一样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还是失眠了大半宿,我挤牙膏的时候朝镜子里瞥了一眼,只见镜中自己的两个黑眼圈像被人给揍了,怨气比鬼都重。 洗漱过后,我来到桌前吃早饭。 龙冥渊端着粥从厨房里走出来,我假装已经把昨晚的事情全都忘了,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早!”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忽然欲言又止,“今早阿念来过,他说在西沙群岛附近发现了心月的痕迹,我可能……要离开你几日。” 我喝粥的动作顿了顿,继而浑不在意的说道,“好,那我回寝室住两天。” “我会尽快赶回来,如果遇到危险,用龙鳞通知我。” 或许是因为昨晚的事,他疏冷的嗓音里多了几丝歉意。 一粒米粘在了我的嘴边,龙冥渊下意识想伸手替我擦去,我却先他一步自己蹭掉,淡声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龙冥渊修长的手停滞在半空,良久,缓缓放回桌上。 我进屋去收拾书包,等再回到客厅时,已经人去楼空了。 桌上碗筷已经收拾好,我要穿的小白鞋被他刷得干干净净,摆放在门口,就连垃圾也一并带走。 我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龙冥渊是在男德培训班上过课吗? 都这样了,还不忘把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从纠结转为释然,计较那么多干嘛呢! 就像塔娜说的,这么一个大美人,放在家里当花瓶都够养眼的了,更何况对方还像全能保姆一样伺候我。 提供不了情绪价值,那就不让他提供了呗,反正我也不亏。 婚姻关系重要吗? 只要我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这就够了。 - 宿醉之后,早课大家不约而同都迟到了。 塔娜是被江佩雯从寝室一路搀过来的,上午的课基本谁也没听,睡得一个比一个香。 直到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塔娜才幽幽叹息道,“你老公真是太能喝了,昨晚我们买单的时候,发现光酒钱就花了将近五千块!” 我差点吐血,清咳道,“那个……这钱算在我头上,等我暑假打工还给你。” 塔娜摆摆手,“免了,就当我随份子了,你背着我们偷偷领证结婚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夹着盘子里的菜,小声嘀咕道,“我们还没领证呢……” “你说什么?”塔娜没听清。 “没什么,下次结婚肯定提前告诉你们。”我敷衍道。 塔娜和江佩雯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异口同声道,“什么,你还想有下次?” “开个玩笑嘛,那么紧张做什么!”我这样说着,脸上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但凡喜欢上了龙冥渊这样的人,除非失忆,否则我这辈子都无法再看上其他人了。 - 一天的课结束,我浑浑噩噩的回到出租房中,看着空空荡荡的厨房,不免有些失落。 之前龙冥渊离开,还有鱼摆摆留下来陪我解闷。 这次他把鱼摆摆踢回了龙宫,连陪我作伴的宠物都没有了。 简单吃过晚饭,我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电视,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古怪的异响。 ‘咔哒——’ “莹莹,是你吗?”电视被我调成静音,我竖起耳朵去听,却无人回应。 难不成又是什么纸人太奶、纸人二大爷的,趁龙冥渊不在来找我麻烦? 柿子还专挑软得捏啊! 我起身,蹑手蹑脚来到门口,却从猫眼里看到一张极为熟稔的面孔。 “嫂子开门,我是我哥。”龙冥泽那散漫的腔调从门后传来。 我:“……” 若不是刚才看见他眉宇间那团挥之不去的戾气,我差点以为是龙冥渊回来了,险些开门扑进他的怀里。 “龙冥泽,你不是应该在龙宫里闭门思过吗,怎么跑出来了?”我隔着门,戒备地询问道。 龙冥泽轻慢的语调里透着哂笑,“小鹿,你先把门打开,让我进去说好不好?” “门都没有!” 我不仅没听他的,还掏出罗盘,准备用奇门遁甲加固结界。 龙冥泽感觉到我在运用法力,先我一步以穿墙术融了进来。 那袭胜雪白衣明晃晃地出现在我面前,他藐视着我慌乱的样子,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戏谑,“把那破玩意放下,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该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我捏着罗盘,警惕地向后退,“谁跟你熟,你来我家做什么?” “做客啊!凭什么龙冥渊可以随意出入你家,我就不行?”龙冥泽眉眼凌厉如锋,打量起这间房子。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我手指大门的方向,无情说道。 龙冥泽恍若未闻,颀长的身影如闲庭信步般到处乱晃,“这就是你们居住的房间?未免也太小了点吧!还不如龙宫的厕所大,龙冥渊住在这里真能伸得开腿?” 我咬牙道,“他的腿是挖掘机吗?有什么伸不开的!” 龙冥泽又踱步到餐桌前,桌上还放着我没来得及收拾的剩菜。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扭头便吐了出来。 “呸,你每天就做这种东西给龙冥渊吃?他怎么还没被你毒死!”龙冥泽的表情万分嫌弃,看来是真的被我难吃到了。 我白了他一眼,“平时都是你哥做饭给我吃的,有他在,不允许我靠近厨房半步。” “不可能!”龙冥泽手中的筷子掉到了地上,瞳孔里满是惊愕,“我从未见过龙冥渊下厨,他怎么可能会做饭,你休想骗我!”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耸了耸肩,“爱信不信,你哥会的东西可多了,你都不知道吧?喏,我这双鞋子还是他刷的呢,还有这袖口,也是他给我补的!” 龙冥泽剧烈摇头,神情可谓相当炸裂,“不可能!龙冥渊绝不会做这种事,他都没有给心月补过衣服……假的,你一定是在骗我!要不然就是龙冥渊被邪祟夺舍了!”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故意刺激他,“不会吧不会吧,难道龙冥渊从没给你做过饭吗?” 龙冥泽瞠目欲裂地看着我。 我已判定龙冥泽就是一个死傲娇,虽然他在行动上总是和龙冥渊对着干,实际心里特别在意龙冥渊对他的态度。 就像最会哭闹的小孩子,往往是备受宠爱的那一个。 如果有人对他置之不理,他反倒会格外在意。 只是龙冥泽已经一千多岁,却还像个三岁小孩一样,简直让人不可理喻。 “哎呀,真是可怜,活了一千多年居然都没尝过自己亲哥的手艺!龙冥渊这点不好,回头我批评他!”我笑吟吟地说道。 龙冥泽果然傲娇的冷哼,“谁稀罕吃他做的饭!只有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才会认为他做饭好吃!” “啊对对对,你岁数大,你说的都对!”我懒得跟他争辩,从锁骨间拿出龙鳞,挑眉问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你要是再不说,我可就喊龙冥渊喽。” 龙冥泽却一把抓住我的双手,连同龙鳞一起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里。 那双碧玉般的眼眸内蓄起灼烈的疯狂,令我有些害怕,下意识想要挣脱他,“你要干嘛?” “小鹿……”龙冥渊不肯撒手,反而持续收紧,清澈的声线听上去变得粘稠了几分。 “你还是叫我嫂子吧!”我身体不断向后倾,试图跟他保持距离。 龙冥泽咬了咬牙,眼底透露着难以察觉的阴鸷与莫名的渴望,“嫂子……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我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大半夜的发什么疯,我看你才像是被夺舍了!” 龙冥泽犀利冷锐的眸光落在我身上,似是一条恶龙在看自己的宝珠。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但我还是想说,我以前不明白,我哥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凡人女子?你既不漂亮又不聪明,不温柔也不贤惠,连做饭都不会……” 我深吸了口气,扯出一个僵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来,你接着说,别停啊!停一秒都是对我的不尊重!” 龙冥泽的手骤然收紧,把我们之间距离拉近,落在我耳畔的低磁嗓音滚着热气,“我只是想说,起初是我太嫌弃你了,觉得你配不上我,不想娶你,所以才把你推到龙冥渊怀里的。 但成亲那晚我就后悔了! 看到你和他在棺材里洞房花烛,我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 “等会……”我再一次后退,惊愕地问道,“我们成亲那晚,你都看见了什么?” 龙冥泽被我打断了酝酿已久的话,不耐之色浮动在脸上,“当时我与他一同被封印,我体内还有他的半片残魂,你们那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自然全都知道!” 我如遭雷击,“你……你都看见什么了?” “看到你们躺在棺材里,三天三夜没出来。”龙冥泽冷冷说道,语调里尽是讥讽。 我松了口气,还好他是在棺外,不是在棺底…… 否则我和龙冥渊那点事儿,不是都被他给看见了! 龙冥泽却冷嗤道,“不就是双修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想起上次被缚,他连我的衣服都不敢解,便委婉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双修吗?” 龙冥泽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不就是一男一女躺在床上睡觉,靠亲嘴来传递功力吗,还不如吃人魂魄来得痛快!” 我扶额…… 一时间不知该为我思想太过污秽感到羞愧,还是该为他的纯情感到可悲。 龙冥泽不依不饶,把刚才被我打断的话继续像背书一样说完,“后来我找到你,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我和我哥长着一样的脸,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看看我呢?” “如果你是来跟我说这些的,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甩开他的手,不再听他胡说八道,神色疲惫地往屋里走,“天不早了,人是需要休息的,我得回屋睡觉了,明早还有课。” 龙冥泽在我身后咬牙喊道,“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哪点儿值得让我相信的啊? 这些话他编出来骗骗自己可以,但骗不了我。 因为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龙冥渊看我时,眼底总是带着刻入骨髓的眷恋,即便藏匿得很深很深,但我还是能感觉出来。 而龙冥泽看我时,有轻佻、傲慢,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占有欲,唯独没有情意。 龙冥泽仍不肯罢休,扬声道,“我听说龙冥渊去南海找我妹妹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我来保护你。我会让你知道,我不比龙冥渊差,你跟他不如跟我!”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小声嘀咕了句,重重关上了卧室的门,并给卧室下了道最为复杂的奇门遁甲术。 确认龙冥泽应该进不来后,才上床睡觉。 我躺在枕侧,拿出脖子上的龙鳞,本想告诉龙冥渊,臭弟弟从龙宫里逃出来了! 但想到我上次随口对龙鳞说了句想他,龙冥渊立刻就赶了回来。 我不想让他因我的缘故再错过妹妹的踪迹,而龙冥泽除了言语疯癫外,暂无其他举动,还是观察观察再说吧。 一夜无梦…… 清晨,我起床去厨房做早饭,途经客厅,瞥见龙冥泽正蜷缩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薄纱,笼罩在他那张像极了龙冥渊的脸庞上,活脱脱一幅美人春睡图。 他双眸紧闭时,少了些戾气,多了几分冷沉,倒与龙冥渊更为神似。 可当他睁眼,慵懒地抻了个懒觉,那傲慢又带着嫌弃的腔调再次传来,“你就不能换一张大点的床吗?这沙发睡得真叫人不舒服,我腿都要麻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正在厨房里煎鸡蛋,闻言回头瞅了他一眼。 龙冥泽的身形与龙冥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近一米九的个子,手脚都施展不开,现在想想,确实很不舒服。 有点心疼龙冥渊…… “你们龙不是不用睡觉的吗?住不惯趁早回去,我家庙小,比不得你们水底龙宫!”我把鸡蛋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龙冥泽还以为我是给他做的,拿起筷子便抢走我一只鸡蛋,懒散地说道,“龙冥渊那个混蛋,压了一堆文件让我处理,我只要回到龙宫,就会被那些水族押在桌前从早到晚处理公务,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碍事的鱼摆摆解决掉,方才得空过来找你。” 我一惊,连抢回鸡蛋都忘了,“你把鱼摆摆怎么样了?” “那条法力低微的臭鱼,既不能吃,又不能烤,我能拿它怎么样!”龙冥泽语调轻蔑。 我隐隐有些担忧,毕竟以龙冥泽心狠手辣的程度,他没有把鱼摆摆给生吞活剥,都算开恩了。 龙冥泽皱眉,啧了一声,“这鸡蛋都糊了,你到底会不会做饭啊?” “本来也不是做给你吃的,给我吐出来!”我忍无可忍地骂道。 龙冥泽瞪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把糊了的鸡蛋全部吃光,连个蛋黄都没给我剩下…… 我饿着肚子来到学校,气得无精打采。 刚找到座位坐好,却发现身侧坐过来一道熟悉的影子。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龙冥泽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翻看我的课本,拉着长长的尾音说道,“保护你啊!” 我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只因龙冥泽的外貌实在太过出众,就算他换成现代人的装扮,那身笔挺的西装还是过于惹眼,导致教室里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的看着我们。 塔娜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占了,悻悻坐到对面那排,揶揄道,“小鹿,你秀恩爱都秀到学校里来了,真拿同学不当外人啊!” 我欲哭无泪,转向龙冥泽咬牙切齿道,“我是来上课的,不是帮美国攻打伊拉克的,能有什么危险?你赶紧走,别再胡闹了!” 龙冥泽恍若未闻,对我绽开一个邪魅狷狂的笑容,“我说过,我会比龙冥渊做得更好,他不愿陪你上学,我可以!” 我几近崩溃,刚想大骂他一顿,上课铃突然响起,教授拿着课本从门口走进来。 教室内顿时鸦雀无声,我只得低头假装学习,实际上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但我能感到龙冥泽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如同野兽盯紧了猎物,危险又阴翳。 没有人能对这样的目光视若无睹,我偏过头,用口型对他怒道,“你能别看我了吗?” 龙冥泽眉梢微扬,语气十分欠揍,“我只认识你,不看你我还能看谁?” 我忍无可忍,刚要对他发火,讲台上方的教授却突然高喊,“最后一排那对小情侣,你们要是不想听就出去,别在教室里卿卿我我!” 全班同学立刻回头,我尴尬的恨不得挖条把自己埋进去。 龙冥泽依旧无所畏惧,就连中午去食堂吃饭也要与我寸步不离。 他满脸嫌恶的坐在椅子里,垂眸凝视那泛着油光的桌面,鄙夷道,“这么脏你也吃得下去,你是真的饿了!”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吃碗里的饭,假装对面这个人不存在。 吃完饭后,我自行起身,准备回寝室休息。 龙冥泽见我不肯理他,一路上埋怨个不停,说人类的规矩太多,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途经足球场时,不知从哪飞来一个足球,狠狠砸在我的脑后,险些将我撞倒。 龙冥泽伸手扶住了我,低声问道,“没事吧?” 我挣脱他的手,摇摇头。 远处,一名穿着蓝色球服的男生冲我跑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足球。 见我捂着后脑勺站在那里,这才出言道歉,但语气却很敷衍,“对不起。” 我揉着脑袋,冷脸继续往前走,权当自己倒霉。 那个男生没再说什么,抱着球跑回操场。 龙冥泽却眯起狭长的眸子,鼻腔里发出一声残忍的轻哼。 下一秒,穿着球服的男生竟然平地摔跤,脸部重重埋进泥土里。 当他再抬起头时,整张脸都被石头磨出深深地血痕,模样非常可怖,把围观的同学都吓得不轻。 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会毁容。 我知道这是龙冥泽所为,惊愕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龙冥泽用手弹了弹袖口上的浮灰,回答的轻描淡写,“他敢让我的王妃受委屈,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不止一次,我和他三观不在一条线上,实在无法沟通。 “我不需要你所谓的保护,更不需要你帮我报仇,如果我真觉得委屈,我会亲自动手,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 说罢,我继续往前走。 而龙冥泽仍锲而不舍的跟在我身后,比追妻火葬场小说里那些霸总还执着,但同样令人窒息。 我走到宿舍楼下,转身对他挑了挑眉,“我现在要回寝室休息了,我跟你说啊,那一栋楼里住得全部都是女生,你确定还要跟我进去吗?” 龙冥泽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连声调也变得尖锐起来,“我才不进去,我又不是变态!” 我笑眯眯地对他挥了挥手,快速钻进了楼道里,“八八六~” 总算甩开了这块狗皮膏药,我觉得自己满身都沾着晦气,正在想该如何让他滚回龙宫,别再来纠缠我,抬头却发现寝室门口站着一位中年妇女。 那女人穿着洗褪色的劳保工作服,一副刻薄嘴脸,正是张莹莹的母亲。 塔娜拦在门口,不肯让她进屋,她便一直朝里面张望,尖声说道,“哎呦,小姑娘你就让我进去嘛,我要找我的女儿,你凭什么不让我进?” 塔娜扬着细长的脖子,趾高气昂道,“我都说了,你女儿不住在这里,你去别的地方找吧!” 我悄悄绕到她们背后,拉了拉江佩雯的衣角,询问道,“这又是什么情况?” 江佩雯今天没戴隐形眼镜,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小声说道,“张莹莹妈妈来找她,塔娜死活不让她见……” 第一百六十五章 张莹莹的母亲堵在门口,不让塔娜出来,也不让我们进去,活脱脱一副市井泼妇的模样,“反正今天见不着我女儿,我就不走了!” 我上前一步,皱眉道,“阿姨,莹莹她很早之前就搬出去住了,您找错地方了。” 张莹莹母亲认出我来,脸上挤出一抹做作的笑容,“这位同学,你是莹莹的室友吧?你能不能告诉阿姨,莹莹现在搬到哪里去了?我去过她之前住的地方,发现那里已经被贴了封条了!” 还没等我回答,身后便传来一声微弱喊声,“妈……” 张莹莹母亲回过头,看到走廊上的张莹莹后瞬间变脸,狠狠地掐着她的胳膊,咬牙切齿地怒骂道。 “你这个小婊子,你还学会不接电话了是吧!还敢把出租房的地址藏起来,你是不是想跑?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这里念大学,你就永远都别想摆脱我们!” 张莹莹的头花被母亲扯掉,长发从两侧披散下来,遮住她巴掌大的小脸,任凭母亲如何殴打也不肯出声。 我们三个见状,立刻把张莹莹和她的母亲拉开。 “别打了,这里是学校,您要是再动手,我们就喊宿管阿姨了!”我冷声喝道。 张莹莹母亲气喘吁吁,指着被我们护在身后的张莹莹骂道,“小婊子,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现在说断联系就断联系,是不是不想养我们了?” 张莹莹始终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待张莹莹母亲喘匀了气,嗓音尖利道,“我告诉你,你弟弟今年要结婚,家里装修房子需要用钱,你必须想办法再弄个五万块出来,否则我就赖在你们学校不走了!” 张莹莹难以置信的抬头,“五万?你上个月不是刚拿走十万?” “你弟弟结婚办酒席不要钱啊?添置家具不要钱啊?十万块只够给他扩个屋出来,连装修的钱都不够!”张莹莹母亲狠狠剜了她一眼。 张莹莹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溢满屈辱的泪水,“我只是一个学生,你让我上哪去弄那么多钱啊!” “之前那个资助你的好心人,我看他挺有钱的,一出手就是十万块!反正他也不差钱,你再多朝他要点呗!”张莹莹母亲涎皮赖脸的挤了挤眼。 我们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母亲。 张莹莹终于从我们身后站出来,明亮如星的眼眸里满是倔强,挺直腰板说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不想养你们了! 什么叫你们供我上学?我从小到大花过你们一分钱吗? 这些年无论我走到哪里,你们都像吸血虫一样追在我屁股后面要钱,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以后我绝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 塔娜简直对她刮目相看,拍手赞叹,“莹莹,好样的!” 张莹莹母亲脸色发青,怒极反笑道,“好啊……我这是养出个白眼狼来了!你不想给我们钱了是吧?可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家了!” 塔娜不以为意的啐道,“莹莹,就这破家,不回也罢!” 张莹莹的表情却瞬间紧绷起来,眸中被恐惧填满。 莹莹妈冷笑了两声,扭头走掉了。 塔娜把张莹莹扶回寝室里,无比欣慰的说道,“莹莹啊,你别听那个老太婆的,不回家就不回家,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可别再回去做扶弟魔了!” 我看着张莹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想恐怕没这么简单。 果然,张莹莹幽幽开口,一改刚才坚决的态度,“塔娜,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塔娜嘴角立刻沉了下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怒喝道,“张莹莹,你脑子被僵尸吃掉了吗?你那个家明显就是个无底洞,还有你那个妈,她都趴在你脖子上吸血了,你竟然还要给他们钱!” 我见塔娜越说越上头,连忙过去阻拦她,“好啦,你也少说两句吧!” 塔娜却挥开我的手,指着张莹莹继续骂,“我是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连动物都知道趋利避害,你怎么就非得往火坑里跳呢!” 张莹莹骤然起身,面无表情道,“我明白了,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的事情与你们没有关系,以后你们还是不要再管了!” 江佩雯听了这话,嗓音也有些愠怒,“莹莹,咱们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我们是真心把你当好朋友看待,所以才会无条件的帮助你。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未免也太伤我们的心了……” 张莹莹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豆大的泪滴从她眼眶中滚落,半晌后,撂下一句,“你们对我的帮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恐怕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说完,她如疾风般跑了出去。 “莹莹!” 我在她身后呼喊,她却并未回头。 眨眼间,那抹纤弱瘦小的身影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寝室再次恢复宁静。 良久后,塔娜咬唇问道,“小鹿,我刚才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我叹了口气,塔娜当然也是好心,只是她这个人性格太过浮躁,每次都是好心办错事。 “莹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该不会要做傻事吧?”江佩雯扶了扶眼镜,语气十分后怕。 我抿了抿唇,“这样吧,我先回出租房一趟,如果莹莹回来了,我试着开导开导她。” 塔娜和江佩雯纷纷点头,毕竟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我比她们都有经验。 - 回到出租房后,我率先敲了敲对面的房门,发现张莹莹仍未回来,不免有些担忧。 这时,我家大门陡然从里面打开。 龙冥泽逆光站在门口处,神色晦暗不明,嗓音却透着一股懒散,“既然都回来了,怎么还不进屋,等着我去请你吗?” 我一见他便觉晦气,低头腹诽着走进屋内。 龙冥泽仿佛心情很好,居然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两道菜。 我为什么说是亲自呢? 因为从那两盘黑不溜秋的菜就能看出,但凡是个会做饭的,都不能把土豆炒成这种颜色! “你不是说龙冥渊很会做饭吗?从今天开始,你的每一餐都交由我来解决。让你知道,就连厨艺,我也绝不会比龙冥渊差!”龙冥泽眉尾上扬,态度既嚣张又桀骜。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用手指捻起一根土豆条,像生物课上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胞,不动声色地打量道,“你亲手做的菜,你自己尝过没有?” 龙冥泽满不在乎的别过头,“土豆这么难吃又没有营养的东西,我才不会碰,只有你们人类才会觉得这种东西好吃!” “不,我们人类也不会觉得这种状态下的土豆好吃。”我松开手,那根土豆条‘啪嗒’掉回盘子里。 龙冥泽的眼神变得阴翳起来,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我,“我辛辛苦苦做了几个时辰,你居然连一口都不吃!” 不是…… 你把菜做成这个样子,谁敢吃啊? 这一口下去,我可能会死! 龙冥泽唇角勾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长指拿过筷子,夹起一根黑黢黢的土豆条,缓步朝我走过来,“王妃,看来你是想让我喂你啊?早说嘛,张嘴,让我来伺候你一回!” 我死死捂住嘴巴,不断后退。 就是饿死,从这跳下去,我也不吃龙冥泽做得一口饭! 倏然,门铃响起…… 我如见救星般飞速跑去开门。 本以为是龙冥渊回来了,却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是张莹莹。 她面色惨白如纸,低垂着头,那双湿润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无助,“小鹿,你哥……你老公他在家吗?” 我愣怔了下,“你找他做什么?” 张莹莹还未开口,龙冥泽便来到我身后,薄唇勾起轻佻又戏谑的弧度,“我就是她的老公,找我有事吗?”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点脸行吗?” 张莹莹面露迟疑,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道,“我……我想请你老公帮我算命。” “算命?”我蹙眉。 张莹莹点点头,“对,算一个人的命。” 我有些好奇,但又不想让龙冥泽接近她,便敷衍道,“我哥他暂时不方便。要不这样,你先等几天,等回头他状态恢复我再叫你。” 张莹莹明显失落起来,“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不解其意,“啊,为什么?” 张莹莹没有回答我,眸中若隐若现流转着一抹哀痛。 龙冥泽不以为意道,“算命而已,多大点事,把生辰八字报上来!” 张莹莹脸上浮现出希冀的光,我刚想捂住她的嘴,她却已经报出一串数字来。 龙冥泽阖眸沉思片刻,忽而深谲一笑,“这是什么苦大仇深的八字?寡亲缘、短寿禄、绝福运,五弊三缺占了个齐全,比林见鹿还要倒霉啊!” 张莹莹闻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那她接下来的运势如何?” 龙冥泽嗤笑了声,“这还有什么运势可言?神煞逢丧门,岁运临空亡。我劝你还是趁早给她打口棺材,准备后事吧!” “龙冥泽,你闭嘴!”我见张莹莹身形微晃,立刻上前扶住她,“莹莹,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不准的!” 龙冥泽面露不悦,“我乃堂堂一江龙王,岂会连算卦这种小儿科的事都会弄错!我说得句句属实,你们爱信不信。” 张莹莹绝望的闭上眼睛,声线颤抖道,“那有什么办法,能够逆天改命吗?” 原本龙冥泽对她爱搭不理,听到这句话后,碧绿色的双眸倏然一亮,“有啊!只要你肯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我,我就可以救下她!” 张莹莹目光变得茫然而迷离,“献祭灵魂?” 龙冥泽的眼神愈发危险,唇边讥讽的笑容也逐渐扩散,宛如蛊惑般低语,“没错,做笔交易吧!我取走你的灵魂,赋予你想救得那个人长生……” 我没等龙冥泽把话说完,便把张莹莹从我家里推了出去。 “莹莹,你别理他,他老年痴呆忘吃药了!你先回去,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房门关上,龙冥泽不满的斜睨着我,“你这是作甚?” “我还要问你呢!”我冷冷地转向他,厉声喝道,“你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龙冥泽脸色阴沉下来,“林见鹿,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我被他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龙冥泽,你那不叫喜欢,叫占有欲作祟。 你就像个吃不着糖的小孩子,只要是你哥的东西你都想要罢了,包括我! 你说你们是一样的,可你们根本就不一样,你没有心!更不会懂什么才叫感情!” 龙冥泽那张好看到有些邪佞的面孔上浮现一层薄薄的戾气,“你觉得我和我哥不像,你错了,其实我们都一样! 我没有心,难道他龙冥渊就有吗? 若他真如你想象中那么喜欢你,为何还要离开你? 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为你们牵线做媒,他压根不会娶你!” 我和龙冥渊已相处两个月之久,自然不会被他的三言两句便轻易挑拨。 但我又无法反驳,只能冲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龙冥泽彻底被我的举动气笑,当他再次抬头时,俊美的五官在阴影里戾气横生,“我明白了,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你眼里永远都敌不过龙冥渊!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我谨慎地向后倒退,“你要做什么?” 龙冥泽没给我掏出罗盘的机会,长袖一扫,屋子里所有窗户和门全部开启。 顷刻间,强劲的风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抓住,如浮萍般随风而起,飞到半空中。 龙鳞从我脖颈间掉落下来,我立刻伸手去捞,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它跌落在地板上。 当狂风逝去,我坠入无尽的水域里,冰冷的压迫感向我层层袭来。 龙冥泽拽着我快速下沉,水底散发出的耀眼光芒驱散了黑暗,我认出这是前往龙宫的路径,稍稍放心了些。 同时,我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氧气快要耗尽,窒息感痛苦地将我包围。 我奋力挣扎,狠狠去踹龙冥泽。 他回眸,狠厉地瞪向我。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拼命摇头,口中冒出一串气泡,示意他,我马上就要被淹死了! 龙冥泽不耐地白了我一眼,突然伸手,一掌拍在我的胸口,把我在水中拍飞三米远…… “噗……” 神奇的是,我的呼吸瞬间畅通无阻。 尼玛,原来渡气还能这么渡的! 我可真是太想念龙冥渊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远处,宫殿上方那两条金灿灿的蛟龙脊兽在水中折射出绚丽华彩。 龙冥泽强行拉着我走过那片茂密的水藻,明明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可我的心境却与上次全然不同。 殿内珊瑚作梁,夜明珠为灯,鲛绡悬帘,珍珠铺地。 水草随波摇摆,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我刚踏入宫殿,一只等人高的青蟹便快速游来,钳中握着三叉戟,横在我的颈侧,“来者何人?” 当它认出我时,头顶那对小眼睛吓得转了好几圈,“王王王……王妃娘娘!” 我感觉它的声音很像阿蟹,不由问道,“阿蟹,是你吗?” “是我,王妃娘娘,这可真是太失礼了……”阿蟹慌里慌张的准备变成人形。 我连忙阻拦,“我都已经看见了,就这样吧!” 万一它再变出什么八条腿的人形怪物来,我这小心脏恐怕得当场去世。 龙冥泽冷哼了一声,“你跟这些碎催说那么多干嘛,还不快进去通报!” 阿蟹这才看清我身侧站着的人,举着三叉戟,用那八根蟹腿拼命往殿里爬,吓得都不会横着走了,“不好啦,二殿下回来啦!” 我见状,不禁咂舌,“我没说错吧,不得民心就是不得民心,连只螃蟹都不待见你!” 龙冥泽:“……” 片刻后,那群黑执事男团匆匆从垂幔后面跑出来,有的正手忙脚乱地打领带,有的连鞋都来不及穿。 同上次一样,左右站成两排,高声齐喝,“恭迎二殿下,王妃娘娘!” 我怎么听这个称呼怎么不得劲,还没等我开口,龙冥泽率先不满,“我不是说过,只要龙冥渊不在,我就是这江中龙王,你们怎么还不改口?” 黑执事男团置若罔闻,一个个面无表情,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龙冥泽咬牙怒道,“我看你们是皮痒了,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们,是不是连自己的主人是谁都忘了?” 我在他耳边友善的提醒道,“想想上次,你大闹龙宫之后,被龙冥渊关了多久的禁闭?” 龙冥泽想起桌上那堆做也做不完的公务,悻悻败下阵来,轻咳了声,“罢了,既然王妃替你们求情,那便饶了你们这群废物!” 黑执事男团集体向我鞠躬道谢,“多谢王妃。” “光谢她不谢我吗?”龙冥泽恶狠狠地说道,“你们眼里没有我这个龙王了是不是?” 黑执事男团继续对他视而不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蟹爬到我身边,殷勤的说道,“王妃娘娘需要先泡个澡吗?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前告诉我,白灼虾还是焗蟹煲,或者给您炖个鲟鱼汤?” 我笑着敷衍,“都行,都行……” 阿蟹带我穿过回廊,来到上次住过的寝殿。 他在扇贝汤池里放好牛奶浴和玫瑰花瓣,并为我拉好纱帘。 “王妃娘娘,您先泡个澡解解乏,衣服已经放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了。”阿蟹欣然说道。 “谢谢你。” 我感觉龙宫里的这些水族,对我的态度非常友好。 可见龙冥渊虽久不在龙宫居住,但这些水族们还是很尊崇他的。 牛奶浴丝滑解乏,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泡,不由感叹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太享受了! 洗漱过后,我拿起阿蟹准备好的衣服,发现那竟是一套古装,繁缛程度不亚于帝后的宫服。 我研究了半天也没穿明白,因为裙摆太长,险些被它给绊倒。 最后还是阿蟹叫了几个侍女进来,才把这套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给穿好。 待我从换衣间里出来,阿蟹的眼睛瞬间亮起,语气激动到有些夸张,“王妃娘娘,您穿这身王妃制服真是太太……太好看了!如果龙王殿下看到的话,肯定会被您惊艳死的!” 我尴尬一笑,想说你的戏实在太多了。 眼前的绡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龙冥泽一身白色云锦滚金长袍懒洋洋地从后方走出来。 视线落在我的身上,自上而下地掠了过去,眼中流转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讶然,挑眉道,“哼,这倒又那么几分像我的王妃了!” 等到下人全部退出寝殿后,我冷声质问他,“你带我回龙宫到底要做什么?” 龙冥泽哂笑,“当然是要和你圆房啊!”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圆房圆房……你会圆房吗? 龙冥泽一把捏住我的下颌,态度轻佻又傲慢,“你不是一直在心里期盼着这件事吗? 从你第一次在梦里遇见我开始,就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我的宠幸。那晚与你圆房的人是龙冥渊,你一定很失落吧? 所以恼羞成怒,因爱生恨……” “停!”我厉声制止。 要不是我不想和他产生肢体接触,我真想用手试探他发烧了没有? 这得喝多少脑白金啊,才能补出来这么大的脑洞! 龙冥泽见我的表情十分复杂,危险地眯起了双眸,“你不想与我圆房?那你之前为何要问我,与几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你敢说自己不是在吃醋?” 我无言以对,转身便走,“我突然想起还有作业没写,先走一步!” “站住!”龙冥泽声调骤然转厉。 他拂袖一挥,寝殿大门‘砰’地一声在我面前关上。 我回过头,忍无可忍的说道,“龙冥泽,放我回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工夫陪你在这玩过家家的游戏!” 龙冥泽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谁要跟你玩过家家?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王妃,你的衣食起居都在这寝殿里解决,除非我的允许,否则不许踏出寝殿一步,直到你彻底臣服我为止!” 我实在无力吐槽,“别闹了行不行?我要上学,我还要去找奶奶的魂魄,不可能留在这里当米虫,摆烂也是要有限度的!” 龙冥泽脸色冷了下来,语气残忍而戏谑,“今后外界的事物都将与你无关,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也没见你拿诺贝尔文学奖啊?至于那个死老太婆,她阳寿已尽,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你!”我气得想揍他,可惜罗盘和龙鳞都不在身边,只能脱下那厚重的靴子,狠狠朝他砸过去。 “臭弟弟,我看你才是皮痒了!等龙冥渊回来,有你跪地叫爸爸的时候!” 第一百六十八章 龙冥泽被我鞋子上那颗巨大的珍珠砸得到处躲闪,嘴里依旧傲娇道,“回来就回来,到时候你已经变成我的人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见他还敢叫嚣,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双管齐下,“你这个疯子,黄金矿工都挖不出来你这么纯的神金!” 龙冥泽比以前有些长进,起码不会再没风度的跟我动手。 而是我的铁蹄讨伐之下,灰溜溜地跑掉了。 我跌坐回床上,揉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啊,我身为长嫂,居然被小叔子给囚禁了? 玩禁忌文学都玩到我身上来了!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 “噗噗——” 我顺着声音寻去,只见梳妆台的抽屉里放着一只小贝壳,我拿下簪子强行将它撬开,露出一条红艳如火的鱼尾巴。 鱼摆摆躺在贝壳里,那双圆鼓鼓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噗噗……” “鱼摆摆,你怎么在这啊?” 我连忙把它从贝壳里拿出来,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拼命往我掌心里钻。 “是龙冥泽把你关在这里的,对不对?”我心疼的问道 鱼摆摆点点头,嘴里不停嘤嘤嘤。 我只得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安慰道,“龙冥泽软禁摆摆,摆摆好,龙冥泽坏!咱们不理他,我带你找龙冥渊告状去!” 安抚好鱼摆摆,我开始研究怎么打开这间寝殿的大门。 龙冥泽是用自身龙力设下的结界,而非奇门遁甲术,我拿这个一点办法都没有。 鱼摆摆在我手心里跳了跳,鱼鳍转了个弯指向自己,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好奇的问它,“你是想说,你可以打开?” 鱼摆摆点点头。 我顿时哭笑不得,“行叭,那你去吧。” 鱼摆摆如水墨画上一点红痕,游弋到偌大的铜门面前,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丝毫不见胆怯。 随即,吐出一个水泡…… 我没指望着一条小锦鲤能够打开这道沉重的铜门,当水泡在触及门锁的位置时,锁芯竟像被酸性液体高度腐蚀,融化成一滩难闻的液体。 轻轻一推,殿门便自行打开。 我抱起一脸得意的鱼摆摆,“对哦,我想起来了!龙冥渊说你有鱼跃龙门之资,再修炼个几百几千年,也会变成一条小蛟龙。所以你身上也是有龙力在的,谁说你只会干饭卖萌了,我们摆摆超厉害!” 鱼摆摆被我吹得有些飘飘然,连那双圆润的大眼睛都微微眯起。 我把它揣进口袋里,蹑手蹑脚地逃出寝殿。 刚刚来到水底回廊,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迅速躲到珊瑚柱子后面,偷偷窥探来者。 却见阿蟹手里握着三叉戟,百无聊赖的在回廊上巡逻。 通过上次阿蟹对龙冥渊的态度看来,简直就是龙冥渊的小迷弟,他肯定不是龙冥泽战队的。 我思忖了下,低声唤道,“阿蟹!” 阿蟹闻声转头,紧握三叉戟,“谁在那里?” 我连忙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蟹在看清我后,愕然的走过来,“王妃娘娘,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我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小声道,“总之,我需要想办法解决掉龙冥泽,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阿蟹那双小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王妃娘娘,你要解决二殿下?” “对,我要离开龙宫,只能先把他这个害群之马解决掉!” 阿蟹激动的八只爪子全部张开,“原来王妃娘娘不是跟二殿下一伙的啊,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还以为您背叛了龙王殿下,与二殿下私通,秽乱龙宫呢!” 我为了拉拢阿蟹,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头,义正言辞道,“我对你们龙王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昭!若我做出半点儿背叛龙冥渊的事情,就让上天五雷轰顶,劈死龙冥泽!” 阿蟹热泪盈眶,“什么都不必说了,王妃娘娘,我这就去叫龙王殿下的亲兵团过来见您!” 我一愣,怪不得龙冥渊能当上一江之主呢,原来他还有亲兵团这么高大上的组织! 半晌,阿蟹把人全部叫齐到花园里来,“没错,王妃娘娘,龙王殿下的亲兵团都在这里了!” 我看着那几名黑衣执事,还有几条和鱼摆摆差不多大的锦鲤,以及一条连人形都幻不成的马哈鱼…… 我傻眼了。 好吧龙冥渊,是我误会你了,你果然是凭自己的实力才能当上龙王的…… 其中一名黑执事说道,“原本我们龙宫里的水族数量非常庞大,足有万名军团。 可惜千年之前,龙宫突遭横祸,弟兄死伤惨重。年幼的小水族还没能幻化成形,如今正处于一个青黄不接的状态。 二殿下又时不时向龙王殿下发起进攻……剩下的,只有这些了。” 我听得不由心酸,拍了拍那名黑执事的肩膀,“辛苦你了,大兄弟!” 那名黑执事擤了擤鼻涕,感叹道,“跟龙王殿下吃的苦比起来,算不得什么!还有王妃娘娘,我叫阿鲑,是亲兵团的团长,不敢跟您称兄道弟。” “好,你是什么鱼来着?”我问。 阿鲑严肃答道,“回王妃娘娘的话,我是哲罗鲑!” 我现在已经能平静的接受物种差异这件事情,只要他们别当着我的面变回原形…… “王妃娘娘,您打算怎么解决二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今晚就可以冲进寝殿,趁二殿下睡着的时候……”阿鲑给我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我心想,就凭你们,谁咔嚓谁啊? “这里说话不方便,有没有隐蔽点的地方?”我向他们询问。 “有的有的,我们有个秘密基地!”阿蟹举着爪子说道。 于是,我跟着他们来到了所谓的秘密基地——厕所。 “你们把这当秘密基地?”我克制不了自己凌乱的语调。 “对的,因为成了精的水族是不需要通过马桶这种东西排泄的,没成精的更不需要用它来排泄,所以卫生间是龙宫最为隐蔽的地方!” 阿蟹边说边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把蟹黄瓜子,“王妃娘娘,您饿不饿?” 我看了眼身旁的抽水马桶,无比惆怅,“不必了,我们人类一般不会在厕所里吃东西……” 第一百六十九章 阿鲑义愤填膺道,“王妃娘娘,只要您一句话,我们立刻护着您杀出一条血路来,哪怕我们战至最后一人,也定会把您带回殿下身边!” 我连忙摆手,“大可不必!我不是让你们来做敢死队的,我就是想知道,怎样才能摆脱龙冥泽?” 万一龙冥渊回来,发现仅有的亲兵团都死绝了,那他岂不成光杆司令了? “那就只有把二殿下关进深渊水牢去了!”阿蟹提议道。 “深渊水牢?我好像听龙冥渊说起过……”我蹙眉思索道。 阿蟹细心的解释,“深渊水牢是整条江流域中最深的裂缝,足有千米之深。 虽比不上马里亚纳海沟,但那底下暗无天日,水温冰冷刺骨,纵然有再强的法力到了那里也会失效。 是龙宫以前用来关押囚犯和侵入者的,迄今为止,只有二殿下成功从里面逃脱过。” 我疑惑道,“为何只有他能够从深渊水牢里逃出来?” 阿蟹摇头,“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可能跟二殿下的修炼方式有关吧?二殿下是修邪道的,越是阴暗污秽的地方,反而越有助于他的法力增长。” “那为啥还要把他关到深渊水牢去啊?”我不解。 “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关住二殿下的地方了。”阿蟹垂头丧气的说道,“二殿下虽失去大半法力,与他巅峰之时无法比拟,但他也是天底下仅存的几条蛟龙,非劈山填海不能将其镇压! 而且……龙王殿下虽然嘴上不说,可他心里其实还是很疼二殿下的,做不出杀害亲弟这样的事情,只能想办法把他给关起来。” 这点我已经猜到,龙冥渊虽然每次见了龙冥泽都把他叮咣一顿胖揍,但就凭他对龙冥渊做过的那些事,杀他一百遍也不过分。 之所以还能让他待在龙宫里作威作福,多半因龙冥渊还顾念着手足之情,以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吧…… 阿蟹继续说,“每次二殿下被龙王殿下关进深渊水牢中,龙宫里都可以消停一段时日。 第一次,二殿下从里面爬出来,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第二次则用了三个月,这次估计只有一个月了……” 我拍大腿定下结论,“一个月也够了,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拖到龙冥渊回来就好!” “可是……现在二殿下对通往深渊水牢那条路特别敏感,连平时遛弯都绕着走,他根本不会靠近那里,我们该怎么把他弄过去呢?”阿蟹纠结的都对眼了。 阿鲑狠狠说道,“要不还是按照我的办法,先藏到寝殿里,趁二殿下睡觉的时候,把他脑袋给剁了……” 我扶额叹气,感觉这支亲兵团的智商堪忧,可能集体加在一起都还没有我高。 “这样,一会阿鲑负责挟持我,威胁龙冥泽!”我迅速制定出计划,给他们安排下去,“阿蟹,你负责煽风点火,让龙冥泽相信我是真的被绑架了,不是在演戏。其余人原地待命,听明白了吗?” 众鱼点头,“明白!” “很好。”我转向阿鲑,真切的说道,“你的表情和动作一定要到位,必要时候,可以让我受到一些伤害,以此来蒙混过关……放心吧,我能忍!” 阿鲑郑重回答,“绝对完成命令!” 演员全部就位,我们来到了深渊水牢的边缘。 我探头向下望去,那片无底的黑洞像是张开了魔界之口,吞噬着一切光明。 深渊中似乎藏匿着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力量,连周围的水流速度都缓慢下来。 当我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立刻给阿鲑使眼色。 阿鲑简直就是天生的影帝,一把扼住了我的咽喉。 问题是……演太好了! 我被他勒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脸憋成了紫红色。 阿蟹在一旁半真半假的喊道,“阿鲑,你这是要做什么,快放开王妃娘娘!” 龙冥泽原本还心存疑虑,步伐缓慢,见此情景彻底打消了怀疑,立刻上前喝道,“你们这是要造反吗?快放开她!” 阿鲑扼着我的手越收越紧,我都忍不住咳嗽出来,阿鲑却入戏太深,脸上露出癫狂的冷笑。 “龙冥泽,你害死了我那么多弟兄,我今天就要为他们报仇雪恨!你想救她是吧?要么你自己从这里跳下去,要么就让她死在你的面前!” 龙冥泽若有所思的拧着眉,就连平日里轻佻的唇角都沉敛下来,厉声道,“你放开她,我饶你不死!” 阿鲑不为所动,挟持着我步步退后。 阿蟹添油加醋的说道,“哎呀呀,这深渊水牢足有千米之深,龙王殿下掉进去都爬不出来,人掉进去只有死路一条啊!” 我被阿鲑带到深渊边缘,半只脚都已悬空,只要再后退一步,就会跌入那深不见底的牢笼。 龙冥泽脸色大变,突然溢出一句,“别伤害她……” 这下不仅我懵了,连龙冥泽自己都懵了。 他喊出这句话后,立刻牙关紧咬,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阿鲑见他不肯继续往前,狠厉的声调里染上了一抹杀意,“既然你不在乎她的死活,那准备就给她收尸吧!” 说完,竟真的将我推入了深渊之中…… 我在急速下坠的同时,满脸问号地看向阿鲑,“what?” 阿鲑怔在原地,良久才反应过来,呢喃道,“不是您说,必要的时候,可以给您一些伤害的吗?刚才这个情况,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啊!” 尼玛……这是伤害吗? 这明明是谋害!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水底跌落,失重感让我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样,那股无形的吸力似乎要将我彻底吞噬。 “啊——”我尖叫出来,试图缓解内心的恐惧。 “小鹿……”头顶传来锥心刺骨的呼喊。 我睁开眼,却见一袭纯白衣袍在上方翻飞。 龙冥泽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包括他眼底深处的紧张与担忧,恰巧被我毫无遗漏的捕捉到。 他竟然……跳下来了! 原本我是想趁龙冥泽思绪错乱之际,与阿鲑合力将他推下深渊。 可他竟然为了我,和我一起跳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章 我有些不理解,龙冥泽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伸长手臂,吃力的向我抓来。 我看到他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字眼偏执且裹满狠戾,“你不会死的,我不让你死……” 当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我,我反手将他狠狠推开,更快速的下沉。 龙冥泽与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碧玉般的眸中溢满惊愕,不能置信地看着我。 我朝他摆摆手,无声道别。 就算是死,我也不要跟他死在一起! 这个下坠的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我跌落在水中一处凸起的平台上,压强的冲击下使我彻底昏迷过去。 - 等我再次醒来时,周遭寂静如虚空,不见一丝光亮,仿若来到了宇宙之外的世界。 现在我理解了龙冥泽为什么总是行事疯癫,不计后果,被长期关在这样的空间里,就算不死也得疯啊! 还好我在水中可以自由呼吸,不至于被淹死,凭借着自身浮力开始缓慢的往上游动。 也不知道那臭弟弟掉到哪里去了?希望不要碰上他才好。 倏然,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上方贯入,黑暗被层层驱散,周围荡起汹涌的暗潮。 当我即将被水流卷入更深的水底时,腰部突然被一双大手揽住,将我用力拉入他的怀中。 我抬头,与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相对,时间在此刻静止凝固。 “龙冥渊,真的是你!”我欣喜地伸出手臂,环抱住他。 龙冥渊紧紧将我搂在怀里,薄唇贴着我发间,嗓音略微嘶哑,“吓坏了是不是?”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懊悔与自责,云淡风轻地揭过,“臭弟弟被我关在这深渊底下了,你没意见吧?” 他的口吻多少带着点纵容,“你开心就好。” 我含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阿蟹告诉你,我掉入深渊水牢了?” 龙冥渊颔首,“我回到家中没看见你,发现空气里残留着龙冥泽的气息,便知多半是他把你抓走了。 阿蟹传递来消息,说你和龙冥泽一起跌入了深渊水牢……” “所以,你也一起跳下来了?”我震惊。 你们一个两个的……搁这下饺子呢? 我以为龙冥渊作为兄长,至少可以冷静思考对策,没想到连他也这么冲动。 这回好了,团灭! 深渊水牢可能从没这么热闹过,一下子多了两条龙,还有我这个被无辜伤害的炮灰。 龙冥渊薄唇紧抿,“这件事是阿蟹他们不对,没有保护好你,反倒让你以身犯险,回到龙宫我定会治他们的罪!” “别!是我让他们帮这个忙的,指令也是我下的,只是我没有表达清楚而已……再说你的亲兵团就剩这么点独苗苗了,还是放过他们吧!” 我软声求情,不想让阿蟹他们受到牵连。 龙冥泽语气平淡且不容置疑,“这事回头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 我看了眼一望无际的水面,感叹道,“这得游到猴年马月去啊!” 倏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小鹿,快离开他,他是假的!” 我回过头,却见‘龙冥渊’一身玄衣从暗处走来,神情格外严肃。 “小鹿,别听他的,他在骗你!”我面前这个龙冥渊冷声道。 奇怪,怎么有两个龙冥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们两人便缠斗在一起。 因深渊水牢里不能运用法力,他们采取最原始的打架方式——肉搏! 拳脚相加,剑拔弩张,场面极度混乱。 “别打了!”我忍不住喝道,“你们到底谁才是龙冥渊?” 他们两人停手,异口同声道,“我是!” 我:“……” 水底视线不佳,我看不清他们两人的眉心究竟有没有朱砂痣。 现在这情形,我也不敢凑上去查看,只能离得他们远远的。 这两个龙冥渊外表一样,动作也一样。并肩站在那里,不仔细看的话,就是一对消消乐。 “小鹿,深渊水牢内不得动用法力,你是人类,不受结界控制,可以借用浮力带走我们其中一个,你会选谁?”左边的龙冥渊沉声问道。 右边那个龙冥渊一脸凝重,“小鹿,别听他的话,他是为了骗你带他出去!” 我现在体会到了唐僧面对真假美猴王时的为难,可我又不是如来佛祖,哪能辨认的出来! “这样吧,我问你们一个问题,答对的跟我走,答错的就在这水底下待着吧!”我破罐子破摔道。 两人同时点头。 我思忖了半天,想了个最刁钻的问题,“那天晚上你喝醉酒,我叫了你什么?” 左边那个龙冥渊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抿了回去。 而右边那个‘龙冥渊’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朗声道,“老公!” 我立刻指着右边的喝道,“你是假的!” 右边的龙冥渊咬了咬牙,不甘的情绪写在脸上,摇身一变,恢复了龙冥泽的外形。 他语气里带着几丝抓狂,“不是……你不管他叫老公,那叫什么?难不成叫爸爸!”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牵起龙冥渊的手便朝上方游去。 龙冥泽在底下崩溃的大喊,“喂,你们好歹告诉我个正确答案吧?” 我们没一个搭理他的。 不知游了多久,当我筋疲力尽之时,终于冲破深渊的屏障,回到龙宫的后花园。 龙冥渊抱着不住喘息的我,低声问道,“还好吗?” 我瘫软在他的怀里,头晕眼花,“现在我总算理解,为什么上次安言昊说,就算菲尔普斯来也游不动了!” 龙冥渊垂眸凝视着我,似有笑意在他眼底蔓延开来,忽而开口问道,“以前龙冥泽也经常变做我的样子去骗人,龙宫里的水族都被他骗过,只有你从未将我们认错,你是如何分辨的?” 我心想,他们会被骗,是因为不够了解你。 比如刚才那个问题,我明知龙冥渊不可能承认‘老公’这个身份,所以他绝对说不出口…… 能厚着脸皮叫出来的,只有龙冥泽。 我委婉的说道,“因为你眉间有一点红色的朱砂痣,只要仔细观察,很容易就能发现。” 龙冥渊沉默片刻,“你很细心。” 说起这个,我也有个疑问,“为何龙冥泽不能变个朱砂痣来骗骗我呢?” 龙冥渊却摇头,“他变不出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啊,这东西很难变吗?”我惊讶道。 龙冥渊眉宇间拢着珍珠贝母发散出的温润光华,那颗红痣分外妖冶,“因为那不是什么朱砂痣,而是心头血,你给我的……” 我愣住。 龙冥渊的眼中一闪而过诸多复杂的情绪,哀伤、不舍还有怅然。 “你已轮回转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眉心那滴血,始终供着你最纯净的灵……”他声音几近呓语,我没怎么听清楚。 “什么?”我倾身凑近他,想听他再重复一遍。 龙冥渊却避开话题,眸中流转着难以言说的温柔,“你穿这套王妃宫服,很好看……” 我这才发现,我与他挨得极近,只要我微微仰头,就能吻上他薄淡的唇。 身边流动的水突然变得黏腻起来,将我们之间的距离鬼使神差般拉近。 不知是谁先主动,四瓣颤抖的唇慢慢贴合在一起,呼吸变得灼热,却没有过火的缠绵,更像不经意的相撞。 我将双眼睁开一条缝,入目便是他清晰可辨的下颌轮廓。 刚想加深这个吻,口袋里昏睡许久的鱼摆摆却在此时苏醒过来,一双大眼睛充满好奇的瞅着我们,“噗噗……” 我:“……” 纵然我再不要脸,也不能当着鱼摆摆的面上演这种少儿不宜的事情。 龙冥渊清咳了声,将我从地上扶起,又克制的与我保持距离。 先前眸中剧烈的情愫尽数消失,变回了原来冷情寡欲的模样。 “龙冥泽短时间内出不来,我们走吧。” 待我们回到龙宫,亲兵团早已在门口等候。 阿蟹看到我平安归来,激动的手舞足蹈,“谢天谢地,还好王妃娘娘没事,否则殿下一定会把我扔进笼屉里蒸了!” 龙冥渊口吻冷漠,“不会的,你想多了。” 阿蟹刚要感激涕零,他又慢条斯理的接上一句。 “没有那么大的笼屉。” 阿蟹再次萎靡下来。 我正抿嘴偷笑,阿鲑突然跪倒在龙冥渊面前,万分悔恨道,“殿下,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看护好娘娘,您要罚就罚我吧!” 龙冥渊面沉如水,音色不辩喜怒,“确实该罚。” 我晃了晃龙冥渊的胳膊,想要替阿鲑求情,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举动有那么几分撒娇的意味。 那些水族虽然表情不变,却都在偷偷地打量着我们。 龙冥渊只得故作正经的说道,“既然王妃替你们求情,那这次就先饶了你们,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阿鲑立刻磕头谢恩。 龙冥渊抓住我放在他胳膊上的手,握在掌心里,郑重的语气里透着与生俱来的威慑力,“日后见王妃如见我,我不在龙宫时,一切以王妃为重,不得再出现让王妃以身犯险的事情,都听见了吗?” 亲兵团集体回应,愿誓死追随于我。 我眨了眨眼,一瞬间多了这么些小迷弟,还有点不适应。 而且龙冥渊竟当着全体水族的面承认我俩的身份,惊讶的同时更多的是惊喜。 “你明天是不是还有课?”龙冥渊转向我问道。 我点点头,是该回家了,也不知道张莹莹被龙冥泽哄骗之后,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心理问题本就挺严重,不会在龙冥泽一激之下做出什么傻事吧? 回到出租房,我特意去敲了敲对面的门,可张莹莹并不在里面。 我只好先回家去,等临睡前再来找她一次。 龙冥渊看到桌上那两盘黑黢黢的剩菜后,表情变得格外复杂。 为了弥补我这些天受到的委屈,一口气做了六道我爱吃的菜,把我撑得肚皮紧绷,瘫在沙发上打滚。 人吃饱后就容易犯困,我刚躺在沙发上没多久,竟再次陷入梦境。 当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古塔之中,头顶上方是六层高的木质楼梯,梯角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四周剥落的墙皮还残留着朱砂描绘的符咒,将整个古塔笼罩其中,让人感到压抑而神秘。 好像这座塔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镇压住什么似的…… “呜呜呜……” 孱弱的哭声从角落里传来。 “谁,谁在那?”我凝神问道。 “呜呜,救救我……” 那哭声愈发凄惨,听起来应该是个女孩子。 我顺着那声音向塔内寻找,只见正前方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只花开富贵图案的旧瓷瓶。 那花瓶仅有半人高,瓶身上的朱砂符咒鲜艳如血,而瓶口竟长出个女孩子的头,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像枯草般垂落在两侧,遮住了她的容貌。 而那哭声,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我心里既震惊又毛骨悚然,警惕地望着她却不敢靠近,“你是谁?谁把你关在花瓶里的?” 花瓶里的女人听后缓缓抬起头,入目竟是一张我非常熟悉的脸。 “莹莹,怎么是你?”我惊愕地问道。 她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眼里泪光闪烁,哭声也越来越大,“小鹿,救救我,呜呜……” “莹莹,你等我!” 我想要上前打碎那只花瓶,可脚下却仿佛有千斤坠,让我根本无法挪动。 莹莹困在花瓶里,痛苦不堪的啼哭,“小鹿,别丢下我!” 可我当我向她伸出手,古塔上方却开始崩塌,碎落的石块砸到张莹莹的花瓶,连同梦境一起粉碎成沫…… “莹莹!” 我猛地从沙发坐起,恰好撞到要抱我回卧室的龙冥渊。 他抬手擦去我额头上的细汗,拧眉问道,“你梦见了什么?” 我刚要回答他,门外却响起一串急促的铃声。 不过不是我家的门铃,而是隔壁张莹莹的。 我来不及言语,飞快跑到门口,却见安言昊正在狂按对面莹莹家的门铃。 “你大半夜跑这来发什么癫?”我见他身上还穿着家居服,连拖鞋都没有换。 安言昊神色焦急,“姐,莹莹姐她还没有回来吗?”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张莹莹竟还没有回来! “我刚才做梦,莫名其妙梦到一个大花瓶,走近一看,好家伙,那花瓶里居然装着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还长着和莹莹姐一样的脸!”他慌里慌张的说道。 我闻言一惊,“你也梦到花瓶女人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安言昊点头,“对啊,我醒了之后怎么想怎么害怕,连觉也睡不着了!给莹莹姐打电话又没人接,只得开车过来看看,求个心安。但她居然不在家,这大晚上的,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我无法言喻,万千思绪在脑海里翻涌。 为何我和安言昊会同时梦到花瓶女人? 还有张莹莹…… 如果按照龙冥渊说的,所有出现在我梦境里的都是邪祟,那莹莹她岂不是已经…… 龙冥渊似是看出我的疑惑,淡淡开口,“我之前说过,鹿灵天生会织梦,萨满信奉鹿神,从鹿神那里学来了预见能力,你们两个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隶属同源。 再加上你曾用织梦的能力救过安言昊,便等于将能力分给了他一部分,所以你们共同梦到一个人并不奇怪,尤其是梦里的那个人,你们恰好都认识。” “那莹莹现在……还活着吗?”我的声调有些颤抖。 龙冥渊试图安慰我,“你先别担心,目前要确定的是,你们所做的梦是否为真,若只是邪祟故意扰乱你们心智呈现出的幻梦,那梦里的人物便都是假的。” 他这个问题太复杂,安言昊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我们只要能找到张莹莹,就能证明这个梦是假的,对不对?”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龙冥渊颔首,眉宇微微压紧,若有所思道,“这个梦古怪的地方在于那个花瓶女人。 花瓶装女自古便有记载,青楼老鸨会跟人贩子买一些身体不健全,但容貌清丽的女孩,在她们很小的时候装入花瓶之中。 每日只给清水和果子喂养,那些女孩的身体受花瓶内部空间的限制停止发育,最后四肢会和花瓶长在一起,供那些达官显贵者赏玩。 但那些女孩因身体畸形,又常年得不到营养,基本活不过三十岁便会夭折。 后来一些不入流的杂耍戏班子觉得有利可图,也开始养一些花瓶姑娘来赚钱,见者称奇。” 安言昊愤慨道,“这也太残忍了,他们把女人当什么?当成赚钱的工具,还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我不由心惊,“龙冥渊,这种花瓶姑娘,现在依然存在吗?” “不久前,我曾在拍卖会上见到过。”龙冥渊沉声道。 “什么样的拍卖会,可以带我去瞧瞧嘛?”我连忙追问。 “可以,明晚就有一场,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他淡淡回答。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拍卖会呢,是不是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高大上? “现在,回去睡觉。”龙冥渊不由分说把我从走廊里拉了回来。 安言昊还在门外喋喋不休的喊道,“什么拍卖会啊,能不能带我一个?姐、姐夫,我也想去!” 龙冥渊当着安言昊的面,‘嘭’地一声把门关上。 世界清静。 - 翌日,我赶到教室上早八。 屁股还没坐稳,塔娜便急切地对我说道,“小鹿,你知道了吗?莹莹退学了!” 我猛地抬起头,“莹莹退学了?她怎么会突然退学呢?” 塔娜语速极快,“刚才莹莹的导员过来找我,她说莹莹写了封退学申请书,就放在她的办公室桌上,信里内容是‘因个人问题,无法继续完成学业,特申请退学’。 因为张莹莹的学习成绩向来很好,除了有偷窃癖这个问题之外,非常上进。 导员想不通她为什么会退学,还特意就来问我,最近张莹莹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我说她的妈妈来了,可能跟她的母亲有关系,导员就说知道了。” 我眉头紧锁,“辅导员联系她家长了吗?” “联系了,但张莹莹母亲说这是莹莹自己的意思,她管不了!”塔娜精致的眉眼染上怒气,啐道,“呸,什么管不了,我看这压根就是她母亲的意思,巴不得莹莹不上学呢!” 我缓缓摇头,若有所思道,“不见得。如果莹莹能顺利毕业,找份好工作,反而更方便他们家人吸血。莹莹现在这么做,多半是为了斩断一切后路,不再给她父母吸血的机会。” 这个张莹莹也真是不省心,我们都已经给她解决了租房问题,她自己正在接受心理治疗,已经初见成效。 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她又突然闹退学,这么多年的坚持与苦难都白费了! “导员说了,她会暂时帮莹莹把退学申请书压下来,但如果一周后,莹莹还是不肯回来上课,她也没有办法了。”塔娜拄着腮帮子,惆怅道。 我还没有弄清楚,梦里的那个花瓶姑娘到底和张莹莹有什么关系,只希望她现在还平安,千万别出事! - 傍晚,我走出校门,看到一辆迈巴赫s450停在路边,车身线条流畅,散发着典雅的色泽。 那辆车十分眼熟,我还特意绕过去查看,结果阿念却从驾驶室下来,恭敬地为我打开车门。 “林女士,殿下在车上等您。”阿念躬身道。 我连忙向四周看去,还好现在是饭点,学校门口人不多。 车厢内弥漫着清淡的龙涎香味,龙冥渊正襟危坐,听到我关车门的动静眼睫微抬,浅淡的视线扫了我一眼。 “你说放学来接我,没说要开车过来啊,吓了我一跳!”我坐到他旁边的位置,抚着心口说道。 这要是让同学们看见,指不定要编排出什么闲话。 龙冥渊凝眸打量着我这身衣服,对前排的阿念说道,“先去趟商场,给她换套行头。” 阿念立刻开车朝商场驶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批发市场买来八十块钱一条的裤子,心想难道龙冥渊是怕我穿着太便宜,被拍卖会的保安拒之门外? 到了附近最大的商场,阿念直接让导购员小姐给我搭配了一身素底山水纹的旗袍,还有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 穿上之后,我感觉自己像踩高跷一样,都不会走路了。 晃晃悠悠地来到龙冥渊面前,不经意道,“我后背有颗扣子扣不上,你帮我一下。” “小心。”龙冥渊伸手扶了我一把,冰冷的指骨从我后颈划下,系好了那颗盘扣。 落地镜里,我看到自己发育完全的曲线被旗袍全部勾勒出来,一时有些不适应。 身后的龙冥渊眸色暗了暗,盯着镜中的我迟迟不语。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半晌,他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的说道,“鞋子可以换掉,衣服留下来。” 阿念转身去付钱,我脱下这双精致的高跟鞋,换上了一双平底绣花布鞋,顿时感觉舒服多了。 车辆穿梭在嘈杂的市集中,七拐八拐后,停到一条狭小的巷子前。 我肉眼观察,墙体两边的距离仅有一人通过,太胖都有可能被夹在里面出不来。 安言昊刚才一直开车跟在我们身后,见此情景,他下车问道,“你们确定没来错?” 龙冥渊置若罔闻,牵着我往巷子里走,随手在右边墙上的红砖敲了几下,那面墙竟向两边裂开,现出一条悠长的通道。 走过那条青石板路,眼前景色豁然开朗,假山奇石,绿柳含烟。 一座古色古香的茶楼出现在我们面前,牌匾挂着‘有匪当铺’四个大字。 门口站着一位身穿银色休闲服,容貌英俊的小帅哥,他弹飞指间的烟头,挑唇一笑,“呦,这不是龙王大人吗?稀客啊!” 说着,他喊来几位身着古装的服务生,招呼道,“伺候好这位爷,他可是我们的vip客户!”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龙冥渊,这得充多少钱才能成为vip客户啊? 龙冥渊用手臂护着我走上台阶,来到二楼正对拍卖台的雅间,桌上茶水和点心都已经准备好。 我和安言昊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每样点心都拿起来尝了尝。 龙冥渊低头凑近了我,音色温淡,“刚才那个灰发小哥名叫灰浩宇,是这间有匪当铺的主人,这里拍卖的所有宝贝,都要经过他的允许才能卖出去。” 我惊讶不已,“看他的模样应该和我没差几岁啊,这么年轻就有如此庞大的基业,是祖产还是自己奋斗的啊?” 龙冥渊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长指端起茶盏,“没差几岁?他也就比你大个五六百岁吧。” 我差点被点心噎到,“你的意思是,他,他……” “他是老鼠精,你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龙冥渊抿了口茶,悠悠说道。 “这间当铺,难道是专门卖给妖族的?”我小声询问。 “那倒不是,这当铺里的东西多为山海奇珍,世间异宝。但卖主并没有限制,多为术士、方士和道士,也有喜好猎奇的普通人类,还有妖族。”龙冥渊姿态怠懒,淡淡为我解释。 我偏过头,见他泰然自若地靠坐在那里,眉目衬出几分波澜不惊的沉静。 便知这里的妖都是在玄门登记备案过的,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茶喝完两泡,拍卖会开场。 璀璨灯光下,一位身着红色礼服的小姐走上戏台,用甜美的音色介绍着全场第一件拍品。 一枚能够永久改变智商的聪明药。 安言昊有点感兴趣,可听到起拍价之后瞬间死心。 “起拍价,三十万,一万起涨!”礼仪小姐微笑说道。 或许是为了客户隐私,那些包厢都被屏风隔开,透过朦胧的纱帘,只能看见他们相继举牌的动作,看不清是男是女,面貌长相。 只消片刻,那枚聪明药就拍到了五十万元。 “这些人都那么有钱吗?”我由衷发出惊叹。 “毕竟是山海奇珍,有的东西千金难求,若是不小心错过了,可能再也无缘遇见。”龙冥渊不动声色的说道。 安言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长叹了声,“我本来觉得自己在同龄人里面还算挺有钱的,来到这里之后,发现连个屁都买不起!” 我很有自知之明,根本不会去掏口袋,因为我的兜比脸还干净。 整场下来,龙冥渊兴致缺缺,慵懒而矜贵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最后两件压轴宝贝。 有匪当铺每场普通商品拍完,都会有两件压轴宝贝最后登场。 大多数人是奔着一饱眼福来的,能拍出价格的人不多,所以珍品经常流拍。 “今天给大家带来的第一件重磅拍品,是把伏羲式的桐木古琴,此琴经烈火焚烧而不焦,弦音反而更加通透空灵,其名为‘焦骨’……”礼仪小姐缓缓说道。 我看着玻璃展柜里的那把古琴,通体黑色,木纹隐隐泛着红光,犹如火焰缠绕于古木之上。 即便是我这种不懂琴的,都能听出它的音色如清泉般泠淙动听。 而我身侧的龙冥渊在听到弦音响起的那一刻,倏然抬眸,深邃的眼眸明亮如星…… 好嘛好嘛,知道他爱收藏古琴,那就让他拍好了,反正也不花我的钱! 可当礼仪小姐公布价格时,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焦骨琴起拍价,一千万!” 一千万……这得卖多少颗珍珠啊! 能把龙宫的地皮都铲干净! 那败家子龙冥渊竟然真的举手,不疾不徐说道,“一千五百万。” 安言昊难以置信的看向我,“姐,你这是嫁入豪门了呀?” 我不敢再听报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压惊。 场上有个买家似乎认准了龙冥渊势在必得,开始恶意抬价。 那一次次举牌让我头晕目眩,转向安言昊询问道,“拍到多少钱了?” 安言昊屏气敛息,目光紧紧追随龙冥渊手里的牌子,“四千万了!” 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颤抖着问道,“老弟,你觉得我这姿色,能卖多少钱?” 安言昊如实回答,“在姐夫眼里,价值连城,在我眼里,得倒搭一座城!” 我强行镇定,咬牙道,“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一会借我四千万。” 安言昊略表同情的看着我,“你不如抢银行,来的快点。我现在甚是怀疑,姐夫他真知道人间的物价吗?他该不会是拿冥币来兑换的吧?” “不,我现在终于知道,他这个vip客户是怎么来的了……”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安言昊小声道,“这家当铺我之前听我爸提起过,是出了名的立拍立付,不允许赊账的,你们身上真有那么多钱?” “龙冥渊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身上你是知道的呀,把袜子加起来都不超过200块!”我简直欲哭无泪。 安言昊目光里尽是同情与怜悯,“摊上这么个败家老公,姐,你这日子过的也真是不容易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拍卖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对方还在加价,场面十分胶着。 最后一次举牌价格已经到达了四千五百万,灰浩宇激动得双眼都变成了血红色,“继续,两位继续……哈哈,别停啊!” 龙冥渊还欲再次举牌,手臂被我死死按住。 “宝贝,这琴咱非要不可吗?”我咬牙问道。 龙冥渊的视线从古琴短暂转移到我身上,眼底流淌过片刻清明。 可当他再次将目光放回台上,冰蓝色的眸中欲念浓重得骇人,重重点了下头,“我想要它!” 我彻底落败。 难得他这么喜欢一件东西,让他买! 不就是倾家荡产吗?怎么了,我老公高兴!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眼睁睁看着龙冥渊以五千万的巨资拍下了那把焦骨琴。 礼仪小姐亲自把琴送来,龙冥渊抱到怀里就舍不得松开了,连抱我都没那么紧过…… 阿念付钱时,我明显看到他的手在抖,仿佛花得不是龙宫的积蓄,而是他的命! 龙冥渊什么都好,但是买起琴来有种管杀不管埋的气势,再多家底也经不住他这么造啊! 后来,阿念诚恳的向我表示,他不是没想过把龙冥渊入赘到富婆家里去,只为补贴龙宫即将亏空的钱库。 可惜计划失败,龙冥渊不仅找了个需要倒贴的穷光蛋,我还愿意无条件的纵着他,真是宫门不幸…… 我深切地为龙宫将来的命运感到悲哀,龙王殿下是个败家子,千亿资产都能被他花光。 二殿下是个拆家狂魔,没事就搞武装反抗。 两条龙没一个让人省心的,难怪阿念整天哭丧着脸。 未来可期…… 最后一件压轴宝贝,是由灰浩宇亲自推上来。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身沾带着泥土和斑驳的裂纹,似是有些年头。 瓶口处露出一个人头的形状,被微透的红纱遮住,隐约能看出精致的五官,还有那与白瓷混然一体的脖颈。 我和安言昊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隔着栏杆想要看清楚那花瓶里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张莹莹。 “这是目前世上仅存的一尊花瓶观音,五年前意外所得,现存于我当铺之中。今晚出价最高者,可与花瓶美人共度一夜春宵!” 灰浩宇说完,现场的气氛轰然高涨。 “美人,今晚跟我走好不好?” “花瓶观音,小观音,选我选我!” 有匪当铺的客户多半都是男人,男人天生对美人有着不可磨灭的占有欲。 这种拍卖方式像极了古时候青楼里争抢花魁,对手越多越上头,短短几分钟已经拍出三百万的高价。 但那花瓶美人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 我们想要弄清楚花瓶美人到底是不是张莹莹,就只得拍下她,才能近距离观察。 “你还有钱吗?”我小声问龙冥渊。 他正擦着膝上新得的古琴,闻言,水墨般浓稠的眉眼间略过一丝懊恼,仿佛此时才清醒,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阿念怕我买琴把整个龙宫都抵出去,所以我的钱都在他那里。他刚才跟我说,今年的消费额度都已经提前预支出去了,接下来的几个月,恐怕还得你来救济我……” 我双腿一软,险些晕倒。 龙冥渊抿了抿唇,“我不用吃东西也不会饿,喝水就行了,很省钱的……” 安言昊不由感慨,“姐夫可真是勤俭持家的代表人物啊,千万古琴随便买,喝水只用大茶缸!” 花瓶美人的竞价仍在进行,我心底很是着急,“如果花瓶里的女人真是张莹莹,那她今晚……岂不是就要被那些臭男人给拍走了?” 安言昊也是一脸的焦头烂额。 龙冥渊却风轻云淡的说道,“你们尽管拍,价钱不是问题,我会有办法解决。” 既然他如此笃定,那我便不再为难,拿起桌上的牌子,一次次跟着叫价。 旁边那些包厢里的客人都对我发出不满的警告。 “我们是为了和花瓶美人共度良宵,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跟着掺和什么,来捣乱的是不是?” “纯属恶意抬价,灰老板,这你到底管不管啊?” 我没办法,只得把号码牌塞到安言昊手中,“你来!” 经过一番拼杀,安言昊最终以八百万的价格夺得了花瓶美人的一夜春宵,成为全场价格第二高的拍品。 我灌了杯茶,跌坐回座位里,总算明白为啥参与拍卖的人都那么上头,这种腺上激素快速分泌的爽感着实令人难忘。 良久,灰浩宇来到我们的包厢内,拍着手笑道,“恭喜,你们是今夜花瓶美人的获得者,哪位先把钱付一下?” 阿念死死捂住钱包,一副如果龙冥渊敢明抢,他就当场咬舌自尽的态度。 我们只得把目光转移到龙冥渊身上,后者则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淡声道,“记在冷玄霄账上。” 灰浩宇嘴角一抽,“那个……玉京子大人恐怕不会同意替您付这笔账。” “那就让冷玄霄亲自过来找我。”龙冥渊沾了水的薄唇微勾,语调透着几丝讥诮。 “正好我们也有几千年未见了,听说他为了个凡人剖去内丹,变成一条小蛇,也不知他的功力长进了没有?” 灰浩宇强行挤了个笑容出来,“区区八百万,倒也不必劳烦玉京子大人。请问是你们三位中的哪位,前去与花瓶美人春宵一度啊?” “只能进去一个吗?不能我们三个都去?”我询问道。 灰浩宇用极为复杂且鄙夷的眼神看了看我,“这位女士,我们的规定是只能进去一人。三位一起上……未免也太过分了点吧?”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有口难言,只得把安言昊推了出去,“老弟,你去!” 安言昊踉跄了下,一脸茫然。 灰浩宇打量了他片刻,微笑道,“这位少爷,我让人带您去沐浴更衣吧?” 安言昊呆滞的问道,“为什么还要沐浴更衣?” 灰浩宇的表情一言难尽,“注意个人卫生,也是对美人表示尊重。” 少顷,安言昊终于明白过来,怒摔点心,“好啊,你们竟然要我牺牲清白之躯,我才不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哭笑不得,拍桌喝道,“为了大局,牺牲一下怎么了!” 安言昊指着龙冥渊,义愤填膺道,“那你怎么不让你老公去牺牲呢!” 废话,我还在这,怎能让他进别的女人房间! “我又没让你真和那花瓶美人发生点啥,只是让你去看看她是不是张莹莹,顺便问她一些问题!”我顺毛抚摸二哈的脑袋。 安言昊在我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万一里面的人不是莹莹姐呢,那我岂不是清白不保?我可还是个处男啊!” 我推搡了他一把,“不是莹莹的话你问完就赶紧出来,我们在外头等你,你一个大老爷们,难道还怕个小姑娘吗?进去吧你!” 安言昊在我的半推半就之下离开了包厢。 我和龙冥渊坐在包厢里等了许久,茶水点心都已经吃完了,终于看到安言昊同手同脚地走了回来。 “里面的人是张莹莹吗?”我连忙问道。 他的精神有些涣散,摇摇头,“不是。” “不是莹莹你还能跟她在里面呆那么久,你该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佩雯的事吧?”我愕然。 安言昊反应极慢,宛如智障,“你不是让我问她问题吗?我问了,人挺好的,很喜欢小动物,一直跟我聊癞蛤蟆和天鹅。 但是她家庭条件不怎么好,连门都没有。 她和姐夫一样,会算命!问我算什么东西。 可能还会点医术,一直在问我有没有病?” 我听得一脸懵逼,“这都哪跟哪啊!” 安言昊幽幽叹了口气,“姐,我真的尽力了!我从小就不怎么跟女生打交道,你让我跟她聊天,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啊!” “要你何用……” 我整理了下旗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花瓶美人所在的房间,“我亲自出马,你们都给我等着!” 推开那扇红木门,室内明亮馨香,红纱曳地。 甜丝丝的香气正从柜子上那个黄铜熏炉中散发出来,隐有春意。 透过层层垂幔,我看到那只青瓷花瓶被摆放在架子床的中央,美人头上的面纱已经揭掉,露出一张美艳动人的脸。 那张脸生得精致无瑕,哪怕她的身体都藏在花瓶之中,也不减半分姿容。 纤眉朱唇,清波流盼。 那双凤眼最是销魂,仿佛一颦一笑间就能将人的魂魄勾走。 但她的确不是张莹莹。 我稍稍放心了些,却听床上的花瓶美人嗤笑了声,“呦,这年头连女人都喜欢当嫖客了?” “我不是来嫖……呸,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在她开口的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何安言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花瓶美人莫名带着些攻击性,再加上她那张勾魂夺魄的脸,着实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花瓶美人咯咯笑了起来,“我接待了这么多位客人,有的猴急得不行,有的故作矜持,但他们花下重金买了我,目的都是一个,那就是让我陪他们睡觉。只有你,是来问我问题!” 我缄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表情略带轻傲,红唇绽放出一抹罂粟般的笑,“花了钱便是大爷,你问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问题,值得你花八百万来买我?” “我想问,你是如何被制作成花瓶观音的?”我第一个问题便如此犀利。 花瓶美人的神色变了,如丝媚眼转为冷锐,“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的朋友,可能遇到了跟你一样的事情。”我正色道。 花瓶美人微微沉吟,似在判定我的话是真是假。 须臾,她满不在乎的开口,“告诉你也无妨,要怪就只能怪我自己命苦,生在那么一个落后又封建的破村子里。 我们村从百年前就开始供奉花瓶观音,认为花瓶观音能够保佑村里人代代生男。 于是便由村子里的草婆婆选出生辰八字最为合适的女子,将她塞入花瓶之中。 我便是村子里上一任的花瓶观音。 原以为我的一生都将在村民的供奉下结束,可在我十九岁那年,有个美院的男大学生来这边写生,借住在村子里。 他见到了我,觉得我十分可怜,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当然愿意,只要能摆脱被供奉的命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连夜将我偷走,开车回到城市里。 起初他对我很好,每天喂我吃饭、喝水,给我看他新画的作品。 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嫌弃我没手没脚,还要租房子养我这么一个废物,又不能为他赚钱。 他家境并不好,学美术本就费钱,我见他如此为难,便想到一个办法,可以给他赚些钱。 那就是让他身边的美术生都来画我,一次收费三百块。 他因此赚了一笔小钱,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抱着我说我是他的摇钱树。 可好景不长,他谈恋爱了…… 他开始与校花交往,对方不同意他在家里养一个花瓶女人,尤其是像我这么好看的女人,强行让他将我送走。 于是他几番打听,将我卖给了有匪当铺的灰老板,拿到了一笔不菲的金额。 他用那笔钱买基金,恰好赶上前几年的风口,翻了很多倍。 后来听说他甩掉系花,娶了金融集团老总的女儿,现在已经跨越阶级,变成人上人了!” 花瓶美人冷冷一笑,那笑里极尽嘲讽意味,“我算是看透了,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样,他们喜欢钱,更喜欢用钱来打赏女人。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为我一掷千金吧! 还差三千万,我就可以从灰浩宇那里赎回身体,重获自由。” 我听后沉默良久,不知该说什么。 人本就是复杂且善变的,连至亲至爱的夫妻都有可能产生嫌隙而渐行渐远,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男人会因一丝善念救下她,也会因生活的困境而放弃她。 是她把那个男人想的太过美好,自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却只是一时的露水情缘。 花瓶美人打了个哈欠,拖着疏懒而妩媚的调子说道,“你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要睡了。折腾了一晚上,竟然是陪两个客户唠嗑,呵……真是无聊透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能把那个村子的地址告诉我吗?”我趁机询问。 花瓶美人挑起黛眉,“当然,你花了巨资买我一夜,今晚我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拿出手机,在她的口述中,把村子的地址和周围环境全部记录下来。 “今晚打扰了,感谢你的配合。”我点点头,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花瓶美人高声叫住了我。 我回眸,却见她的脸上浮现寒凛与严肃的神色,“我劝你不要去那个村子,村里全部都是魔鬼,他们根本不是人!你进去之后,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至于你那个朋友,她多半已经和我一样,被做成花瓶观音了!” “可我不亲眼去看看,又怎知你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呢?”我冷静地看着她。 闻言,花瓶美人并没有恼怒,反而有些兴奋。 透过轻纱,她的眸光渗出一丝残忍的癫狂,“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被装进花瓶里的吗?” 我还没有回答,花瓶美人便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向外蠕动,双肩与后脑为着力点,像条毛毛虫般从花瓶里爬了出来。 当我看到她完整的身体时,瞳孔无声紧缩。 她的双臂与双腿全部被利刃砍掉,狰狞的伤口像溃烂过无数次后重新结成的痂,丑陋到让人生理产生不适,与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有着鲜明的对比。 我不禁想到古时候吕雉对戚夫人施下的刑罚——人彘! “你……”我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花瓶美人的声调里透着自嘲与哀痛,“很可怕是不是?我被做成花瓶观音时,已经十八岁了,身体发育完全,无法塞入那个半人高的花瓶里。 村子里那些人就活生生砍断了我的手和脚,而我的亲生父母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他们脸上甚至还有些窃喜,因为村子里只有他们家的女儿被选中了花瓶观音,这是何等的荣耀…… 我的伤口还没长好,就被他们塞进了花瓶之中,因瓶中空间狭小,伤口与瓷瓶长在了一起,牢不可分。 是他…… 他劝我不要一辈子活在花瓶里,该有自己的人生。 我听了他的话,同意让他打碎我的花瓶,强忍着与瓷片分离的痛苦,从花瓶里爬了出来。 可当他看到我这副畸形的样子,被吓得不轻,敷衍着说暂时没有条件买全自动轮椅,又找来了一个花瓶,把我装了回去…… 让我打碎过往,忍痛分离的是他。 看我恐怖如斯,把我装回瓶子里去的也是他…… 我真是恨透了这些虚伪的男人! 还有那些与我一夜春宵的男人,他们更可恨! 既垂涎我的美貌,又不想看到我残缺可怖的身体,竟直接在花瓶底部开了个洞,上来就做,做完就走。 摸着我的瓶身,一脸痴迷的说‘你好美……’ 可当我提出让他们看看我真正的身体时,又一个个吓得面如土灰。 男人只愿看见他们想看的东西,哪怕是虚假的,如空似幻,也心甘情愿为此付费买单。 哪怕关上灯后摸到我残缺的身体,都会从梦中惊醒,吓得屁滚尿流的逃走。 出去之后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吹嘘一句,花瓶美人的身体真是爽翻了! 你说他们可笑不可笑?” 我无言以对,旋踵回到花瓶美人的身边,扯过一旁的真丝薄被,将她赤裸在空气中的身体盖好。 “谢谢你肯对我说这么多,但爱并不是靠别人施舍来的,你要学会爱惜自己,希望下次再见时你已恢复自由。” 说完,我在她错愕的目光下离开了房间。 推开门,龙冥渊和安言昊都在走廊中等我。 安言昊已从迷离的状态清醒过来,“姐,你问到什么了吗?” 我点头,“该问的都问清楚了,咱们回去吧。” 安言昊挠挠头,讪讪地说道,“害,这事怨我,我一看见她的脸,就把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 其实并不怪安言昊,刚才我进屋时便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很有可能是花瓶美人给那些男人下的迷魂香。 但我是女的,所以香味对我没用。 不过我还是想趁机调侃他,“多亏你没有色欲熏心,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否则下次你的童子尿可就要失效了!” 安言昊双手捂面,“姐,求你忘掉今晚的事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有匪当铺,我们与安言昊就此分别。 回程路上,龙冥渊仔细抱着那把价值千万的焦骨琴,嘱咐阿念开车慢一点,生怕把他的宝贝琴磕着碰着。 我很是嫉妒,但说不出口。 车辆以龟速向前行进,迷迷糊糊中,我进入了梦乡。 梦境诡异又清晰。 一个女孩躺在铁架床上,四肢被粗大的铁链紧紧锁住,无力挣扎。 当我看清她的脸,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因为她正是张莹莹! 床边围满了衣着朴素的村民,他们冷漠的表情中甚至带着几丝亢奋。 一位年迈的老婆婆从阴影中走出,她手中拿着一把锋利且略显生锈的砍刀,缓缓靠近张莹莹。 尖锐的刀光闪过,张莹莹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喊。 那些村民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相反,他们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期待,仿佛正在观看一场盛大而残忍的表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我如之前几次一样被牢牢定住,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张莹莹的四肢被那疯婆子砍了下来。 她奄奄一息的瘫在床上,连呻吟声都几乎断绝,鲜血渗透整张床单,满眼尽是惨烈的红…… 车子在楼下停稳,我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扑到龙冥渊的怀里,颤声道,“我又梦到了莹莹……” ‘哐当——’ 价值五千万的古琴被我不小心碰倒在地,我却沉溺在惊悚的氛围里毫无察觉。 “没事了,只是梦而已。” 龙冥渊的声音就像一剂定魂良药,低沉而柔缓,沉甸甸的安稳感从四面八方将我包裹。 我喘匀了气,拧眉道,“莹莹可能真的出事了,不然我怎会连续两次梦到她?” 龙冥渊伸长手臂像环抱婴儿般把我揽在怀中,坚实的胸膛驱散了我动荡不安的情绪,“不一定,但她可能正身处某种困境,潜意识里向你发出了求救讯号。” 第一百七十七章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茫然的问道。 “想办法救她,或者假装不知道。只当是一场噩梦,醒后继续过你平静的生活。” 龙冥渊的回答云淡风轻,可是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当我的鹿灵血脉开始觉醒的那一刻,我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平静生活了。 “你的意思是,张莹莹正在对我和安言昊发出求救信号,如果我们都不去管这件事,她可能就会死?”我试探问道。 龙冥渊颔首。 我依靠在他的怀里,迟迟没有开口。 扪心自问,我没办法看着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就这么死掉。 而且我对张莹莹的感情有些特别,因为我们的原生家庭相似,我总是不由自主想要多帮她一点,仿佛拉扯了当时孤立无援的自己。 现在她的命运或许就在我的抉择之间…… 我没办法冷眼旁观,让她夜夜闯入我的梦境,上演着最残忍的戏码,然后我还能无动于衷的去上学、吃饭、假装这一切与我无关。 “我想救她,但我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反而把事情搞砸。”我如实说道。 龙冥渊似乎早已看透我的想法,薄唇勾出一点纵容的痕迹,“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这句话像滚烫的炙火,沿着血液烫进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书上说,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因为风险便千方百计的阻拦你。 而是支持你的决定,给予你放手一搏的勇气,并做你最强大的后盾,摆平一切烦恼。 “谢谢你,龙冥渊。”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种话。”他垂眸淡淡地凝视着我,瞳孔中清晰映出我的倒影。 我凑近他,刚想偷亲一口就跑,前排却传来两声按捺不住的轻咳。 “咳咳,殿下,林女士,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请问你们有在车上过夜的打算吗?”阿念在倒车镜里忍无可忍的说道。 我立刻从龙冥渊身上爬下来,方才看到一角已经被摔裂的古琴。 吓得我当场一激灵,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把下下下辈子都卖给你打工吧?” 龙冥渊眼底浮笑,全然不在意那已经损坏的古琴,“这么轻易就把下下下辈子都许给我了?” 我寻思着,这不是因为我的祖先就算从猴那辈开始干,都赚不来五千万嘛! “阿念把它放回水底龙宫的藏宝室去吧。”龙冥渊将我打横抱下车,头也不回地说道。 阿念递给我一个意料之中的眼神,拿着古琴离开了。 五千万的古琴,刚宠幸不到一夜就他打入了冷宫…… 我现在算是明白,龙冥渊那一屋子的琴是怎么来的了! - 清明节小长假的最后一天,我开始计划去趟张莹莹的老家。 我只知道她是江西人,但具体哪个市不清楚。 想着课间去找张莹莹的导员询问信息,安言昊却率先到班级门口堵住了我。 “你是不是打算去找莹莹姐?”他正色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起了丝怀疑。 安言昊双手合十,“姐,行行好,带我一起去吧!” “莹莹那边具体什么情况我还没弄清楚,你一个半吊子萨满,跟着瞎裹什么乱!”我想都没想便拒绝。 否则奶奶醒来发现自己继承人嘎了,不得伤心死啊! 安言昊却一本正经的说道,“姐,你不是总说当萨满就要服务于大众的嘛?既然我也梦到了莹莹姐,那说明这是神交给我的任务,它想让我救下莹莹姐。 如果我置之不理,我身上的神明肯定要生气的,那后果岂不是更严重?” 我竟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成为萨满后就是要为身边人解决困难的。 如果安言昊每次都退缩不前,神明肯定会抛弃他。 那他这个萨满又有何意义呢? “你知道张莹莹住在哪里?”我问道。 安言昊拍了拍胸脯,得意一笑,“当然知道了,我可是冰城百事通啊!” 我瞪了他一眼,“说人话!” 安言昊萎靡下来,“好吧,是那天我送她去警局做笔录,顺便看到了她的身份信息……” 好家伙,这下就算我不想让他去也没办法了! 安言昊知道张莹莹的住址,他完全可以单独行动。 “你把莹莹的地址告诉我,我带你去就是了。”我无奈地松口。 安言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看到上面的地址,眉心一紧,“这个西山村不正是花瓶观音的老家吗?” “遭了,莹莹姐不会真的被做成花瓶观音了吧?”安言昊倒抽一口冷气。 我心乱如麻,想起那个花瓶美人说过的话——绝对不要去那个村子,因为里面住的都是魔鬼! 因事态紧急,我们当晚便出发去江西。 虽说有龙冥渊同行用不着害怕,但我还是把所有能防身的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里。 龙冥渊提出要带我飞过去,只消一个时辰就能到达。 但我怕他的龙身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那可真成祥瑞了! 我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比较安全的交通工具——飞机。 放学后,我们三人匆匆赶往机场。 小长假路上车很多,足足堵了两个小时才到达机场,过安检的时候又被拦了下来。 因为安言昊这个智障,把他的马哈刀塞裤子里试图蒙混过关,被安检人员带去办公室盘问。 警察问他为什么带管制刀具? 他无奈道,“大哥,这刀就没开过刃,你骑刀刃上飞到江西都不带喇屁股的!” 警察觉得他态度有问题,要把他带回派出所拘留。 我只得解释,说我们是去江西参加cosplay比赛,那把刀是演出用的道具。 并让安言昊带上面具当场给大家表演了个跳大神,安检人员才肯放我们通过。 一路狂飙到登机口,广播正在催促登机。 “乘坐飞往南昌的ca001次航班的林见鹿旅客、安言昊旅客、龙铁蛋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听到广播后,速到1号登机口上飞机。” 安言昊不解,“龙铁蛋是谁啊?” 龙冥渊拎着我的行李,大步流星来到检票口,语气波澜不惊,“我。”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安言昊憋了三秒,还是没忍住,“姐夫这名字,取得挺别致……” 我瞟了他一眼,“不想被当成空中飞人从万米高空自由落体,就闭上你的嘴巴!” 安言昊给嘴巴上拉链。 地勤小姐姐拿着机票和龙冥渊对照许久。 她似乎也在纳闷,为何面前这个西装革履,清冷又矜贵的男人,会叫‘龙铁蛋’这种与身份极为不符的名字。 赶红眼航班的旅客基本上了飞机都在睡觉,一觉醒来就已落地南昌。 我们在机场附近随便找了家酒店,囫囵睡下。 次日清晨,我们边吃南昌拌粉边拿着地图研究路线。 张莹莹所住的村子非常偏僻,在人迹罕至的大山里,周围没有开发完善的旅游景区,公路倒是通了,但是没通公交车。 进村只能徒步翻越大山,走到山外的大马路上去拦过往车辆,跟我老家的情况相似。 安言昊直接在南昌租了辆吉普,开车带我们过去。 远处山峰高耸入云,层峦叠嶂。 正值清明时节,小雨淅淅沥沥,在山谷间荡起浓淡不一的云雾,缭绕在树影间,为漫山遍野的翠绿蒙上一层薄纱。 缥缈空幻,犹如仙境。 可我和安言昊都在担心着张莹莹的安危,没心思游山玩水。 按照导航上的显示,我们整整开了五小时的时,终于来到山路的尽头。 吉普车停靠在路边,安言昊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只能开到这里了,把需要用的行李拿上放包里,剩下的路只能靠两条腿了。” 我们收拾好东西,朝山谷深处走去。 导航并没有标明西山村的位置,我只能根据花瓶观音口中的路线一点点摸索。 我们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来到了群山环绕的一处古村落。 这个村子仿佛与世隔绝,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土木结构房屋,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几只懒洋洋的老猫蜷缩在门槛上,享受着最后一抹余晖。 村子里的人家并不多,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十几间房屋。 正在村口大树下纳鞋底的中年妇女们见了我们,神色十分戒备,看样子少有人至。 我是唯一的女生,便主动上前,朝那些大妈和颜悦色的问道,“您好,请问这里是西山村吗?” 其中一位妇女用绣花针搔了搔头,警惕问道,“你们是谁?来我们村做什么?” 听到回复,确认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西山村。 “我们是来找人的,我的同学叫张莹莹,您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那位妇女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极为复杂地打量着我,抬手指向村尾那间新修葺不久的砖瓦房。 我本想再跟她打听一下张莹莹家的事情,她却继续低头纳鞋底,不愿理我。 “走吧,就是前面那间。”我回头对安言昊他们说道。 安言昊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从未到过乡下。 此时闻到空气里混杂的牛粪和饲料味,紧紧捏住鼻子,囔声囔气道,“这里的生活条件也太艰苦了点吧!要不是我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现在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 “没见过世面!”我讥诮道,“你看这里大山环绕,与世隔绝,又只有这么几户人家,没有经济发展可言,自然落后了。” 我小声叮嘱他,“穷山恶水出刁民,你千万要注意言行,可别惹怒了他们!” 这方面我可是过来人,毕竟在守龙村生活了这么多年,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封建,村长之言大过天,排外得厉害。 我们来到张莹莹家门口,恰好看到她拎着饲料桶出来喂猪。 张莹莹见了我们,既惊讶又惶恐,饲料桶从手中掉落,‘哗啦’一声撒在脚下,引得那几只猪争先恐后在她身边抢食。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看到她平安无事站在那里,我先是松了口气,继而严肃道,“张莹莹,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退学?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却连个电话都不接!” 张莹莹咬唇不语。 这时,莹莹妈骂骂咧咧地从屋里走出来。 “你这个死丫头,让你喂猪都喂不好,还能做点什么……哎,你们是什么人?” 莹莹妈把视线移向我,眼底竟呈现出一抹喜色,粗糙枯瘦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亲切地拉住了我,“你是莹莹的同学吧?我记得你,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被她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迅速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讪讪一笑,“阿姨,我听说莹莹退学了,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莹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我推开,“走,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我险些被她推倒,还好龙冥渊及时扶住了我。 他长眸微眯,睨向张莹莹。 明明未置一词,却令她浑身颤抖起来。 “莹莹姐你这是做什么啊?我们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又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嗓子都快冒烟了,就为了来看你!哪怕你再不想见到我们,也得装装样子吧!”安言昊把不满的情绪全部表达在话语中。 张莹莹伸手想要扶我,却又缩了回去,别过头冷声道,“现在你们看过了,可以走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同学好心好意来家里看你,你怎么还把人往外赶啊!”莹莹妈叉着腰指责她。 我连忙打断了这对母女即将发生的争吵,“阿姨,我想问问莹莹为什么要退学啊?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导员说她很有可能被保送研究生,就这么半途而废太可惜了。” 莹莹妈感叹道,“就是就是,我们也劝过她,她死活不听! 你说说,我们供她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全都白费了,早知道还不如让她出去打工,房子钱、彩礼钱都赚回来了!” 看来退学果然是张莹莹自己的主意,跟她家里人没关系。 张莹莹却固执的说,“我心意已决,小鹿你们不必再劝我了,赶紧回去吧!” 莹莹妈气得直喘,额头上的碎发都被吹飞,狠狠推了她一下,“去,进屋做饭去!” 张莹莹不再说什么,拎起饲料桶转身便走,却与站在门边的年轻男人撞在一起。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男人身材五大三粗,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口齿不清地说道,“嘻嘻,二姐,什么时候吃饭饭?” 张莹莹面露嫌弃,小声骂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说完,推开那男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我凝视着张莹莹的背影,心里莫名产生一丝怀疑。 张莹莹的行为与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若不是被邪祟夺了舍,就只能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莹莹妈乐呵呵的招待我们,“你们大老远过来,一定累坏了吧?快进屋去,今晚让莹莹多烧几个菜给你们吃。” 事情并没有解决,我们自然不能就这么回去。 只好虚伪一笑,“谢谢阿姨。” 莹莹妈拉着我亲亲热热地往屋里走,若不是我见识过她撒泼的样子,差点就被她给骗过去。 她回过头想去和龙冥渊说话,却被他周身释放出的威压震慑到,不由瑟缩了下,“小鹿,这位是?”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他是我哥,不放心我一个人出远门,便一起跟来了。” 莹莹妈略带迟疑地点点头,“哦,是这样啊,那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我借机逃离莹莹妈身侧,主动挽住龙冥渊的手臂,抬头笑眯眯地问道,“是吧,哥哥?” 龙冥渊眼睫微垂,眸中讳莫如深,淡声道,“嗯。” 走进屋内,我四下打量着这间并不大的砖瓦房。 窗户狭小,泥土地面潮湿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家具过于陈旧,味道正是从角落里那些腐朽的木柜子里散发出来。 整间房子唯一能卖得上价的,或许就是客厅中央那个二十寸的彩电,款式早已被城市里所淘汰。 莹莹妈凑近那个身材肥硕的青年,在他耳边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男人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好,娶媳妇好!” 莹莹妈回头,含笑对我们介绍道,“他是莹莹的弟弟,叫张耀祖,比莹莹小一岁。耀祖过来,给哥哥姐姐们打声招呼!” 耀祖……听这名字就充满了重男轻女的味道。 张耀祖从沙发上起身,晃晃悠悠地朝我们走过来,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肚子上的肉都在跟着颤抖,如一座小山般遮挡住屋内仅有的光线。 我拧眉,这才看清张耀祖目光呆滞木讷,嘴角还流有未干的涎液,瞅着我发出呵呵地傻笑,“媳,媳妇……” 我强忍着没有动怒,咬牙道,“谁是你媳妇!” 龙冥渊掀起眼皮,视线如一道锋利的冷刃从张耀祖的身上扫过,陡然发散着寒意。 吓得后者缩回妈妈的怀里,吭吭哧哧像个不会说话的巨婴。 莹莹妈搂住张耀祖,笑得既宠溺又纵容,“哎呦,你们瞧我这宝贝儿子,整天做梦要娶老婆,看见个漂亮的小姑娘就喊媳妇,小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没关系。”我随口敷衍,却暗自腹诽。 生个女儿叫莹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生个儿子哪怕是个痴呆也得光宗耀祖! 莹莹在厨房里忙得汗流浃背,张耀祖却可以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瓜果梨桃都在他手边可以拿到的位置,莹莹妈还笑吟吟地给他剥瓜子,并把瓜子仁喂到他的口中。 张莹莹的身体又瘦又小,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即便五官清秀,却因营养不良导致面黄肌瘦。 而张耀祖肥头大耳,全身上下都是赘肉,笑起来把眼睛都挤成一条缝,显得猥琐又蠢笨。 我深切的为张莹莹感到不值,这些年她省吃俭用打工赚的钱,全都养活了这个白痴弟弟和一家子吸血鬼! 吃晚饭时,张莹莹端上来一盆炖鸡和两道清炒时蔬。 菜色很普通,连调料的香味都闻不见,但已经是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了。 “我们这大山里没什么好吃的,不过鸡是现杀的,菜是莹莹刚从地里挖回来的,你们别嫌弃就好。”莹莹妈说道。 安言昊连忙摆手,“不嫌弃不嫌弃,莹莹姐做饭肯定好吃!” 我们刚拿起筷子,莹莹妈却眼疾手快,把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了张耀祖,“宝贝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赶紧补补身子!” 安言昊撇了撇嘴,小声在我耳边说道,“这也能叫瘦?他要是再胖点,我手机信号都传不出去了!” 张耀祖粗如猪蹄的手拿起那只鸡腿,放到嘴边狼吞虎咽的啃,脸上肥肉都跟着抖动起来。 看到他的吃相,我顿时食欲全无。 张莹莹来到桌边,手里拿着个破旧的瓷碗,夹了一筷子素菜后,默默转身,蹲到厨房的角落里埋头吃起来。 我忍了许久的怒意终于在此刻爆发,朗声道,“莹莹,你蹲在那里干嘛,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对啊莹莹姐,你坐过来吃。”安言昊在我们两人之间腾了个位置出来,张莹莹始终低着头,吃着碗里的素菜。 莹莹妈见状,笑着解释道,“你们不用理这个死丫头!在我们家,女人是不配上桌吃饭的,从来都是这样,她已经习惯了!” 我怒极反笑,“您的意思是,我也得和莹莹一起去墙角蹲着吃喽?” 莹莹妈摆了摆手,“你不一样,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蹲着吃饭呢!”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起身来到张莹莹面前,牵过她的手拉到饭桌旁,强行让她坐下。 “今天我在这里,谁敢让你蹲着吃饭,我就让她全部吐出来!” 莹莹妈耷拉着脸,张了张口悻悻说道,“莹莹你快点吃,吃完了进屋喂你爸去,你是吃饱了,你爸还饿着呢!” 张莹莹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她碗里那几根青菜,心像被无形的手揪住,酸涩不已。 现在总算理解张莹莹为什么会有那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她刚来寝室的时候只能默默躲在角落里,连别人递来的食物都不敢接。 生在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里,简直太窒息了! 我从盘子里夹起另一只鸡腿,放到她的碗中。 莹莹妈看见,气得直拍桌子,“哎,你把鸡腿给她吃干嘛啊,这不糟蹋东西吗!” “这鸡腿不是给人吃的?”我冷声诘问。 莹莹妈发现我面色不虞,支支吾吾道,“是,但是……” 我没理她,扬声道,“莹莹,你吃!” 莹莹妈看着张莹莹一口接一口把那只鸡腿吃光,心疼得脸都扭曲变形。 这时,张莹莹搁在桌子底下的左手突然勾住我的小指,并往我手心里塞了张纸条…… 第一百八十章 从踏入张莹莹家开始,我便感觉到她非常不对劲。 我一直想跟张莹莹聊聊,莹莹妈却在不停使唤她干活,连单独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 现在莹莹终于递纸条给我,我反而没有太多惊讶。 故意把筷子碰掉地上,弯腰去捡。 并趁莹莹妈不注意,展开手里的纸条。 只见白纸上用娟秀的小字写着:不要吃米饭! 我瞳孔一缩,把纸条揉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了回去。 “你们一定都饿坏了吧,多吃点饭,不够锅里还有!” 莹莹妈端过来几碗米饭,笑眯眯的表情显得很和蔼可亲,但我却从她的眼神里寻觅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毒。 联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字,我怀疑莹莹妈在米饭里给我们加了料…… 可奇怪的是,莹莹妈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龙冥渊,见他正襟危坐在那里,压根连筷子都没拿。 他这个人对食物挑剔的紧,反正饿上十天半个月对他没什么影响,看到不想吃的东西基本一口不碰。 而安言昊从早上那顿饭后再没吃过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碗就往嘴里扒。 我心里着急得要死,却只能咬牙提醒道,“安言昊,你都这么胖了,少吃点米饭!” 安言昊眉眼不抬,低头狂炫,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怎么胖了?跟张耀祖比起来,我简直瘦得像峨眉山的猴子,为什么不能吃!” 莹莹妈笑容十分古怪,“吃吧吃吧,多吃一点!” 安言昊风卷残云般炫完,让莹莹妈又添了一碗饭,甚至还挑衅地冲我扬了扬眉。 我一手扶额,感觉可以直接联系殡仪馆了…… 安言昊夹菜的速度逐渐慢下来,眼皮不断合拢,一副疲劳过度的模样。 “我是白天开车开太久了吗?怎么这么困啊……”安言昊打了个哈欠,筷子骤然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桌子上。 我摇晃了下他的手臂,“安言昊,你没事吧?” “别碰我,我困了,先睡一觉……”他说完,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紧张地看向龙冥渊,后者微微摇头,示意安言昊没事。 我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走了那么久的山路,肯定累坏了,现在时候不早了,赶紧睡觉去吧!”莹莹妈说着便搂过我的肩膀,“小鹿,来,我带你回房间休息。” 匆忙之间,我拽了拽自己脖子上的红绳,暗示龙冥渊,有危险的话用龙鳞联系。 龙冥渊幽暗不明的眼眸眨动了下,表示同意。 莹莹妈把我推进了卧室里,翻出一套红锦缎棉被来,满脸喜色的说道,“这是我新弹的被子,原本打算留给耀祖结婚时用的,你今晚就盖这条吧。” 我有些受宠若惊,“阿姨,不用麻烦了,我没有洁癖!” 莹莹妈却固执地为我铺床,“你是客人,又是大老远过来的,我必须得好好招待你们。再说,阿姨还指望你能帮我劝劝莹莹,让她回学校念书去呢!” 我问道,“阿姨,那莹莹晚上睡在哪里啊?” 莹莹妈嘴角笑容一滞,许是怕说出来的话让我动怒,淡笑着敷衍道,“她今晚跟我一块睡。” 倏然,一阵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划破长夜。 我偏过头朝窗外望去,辨认出那啼哭是从远处山崖顶上那座古塔里传来的。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孩子在哭?”我指着那座古塔问道。 “那是婴儿塔,装小孩的地方。”莹莹妈看都不看,浑不在意地说道,“她哭不了多久的,最多下半夜就没声了,你如果嫌吵就把窗子关上。” 莹莹妈说话带有口音,我没太听懂。 “你早点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房间。 我的鹿灵血脉在一刻派上了用场,侧耳去听,门锁处传来细微的转动声。 莹莹妈竟把卧室的门从外面反锁住了! 我越想越觉奇怪,莹莹妈为何要给我们下药,还要把我们关在房间里? 难不成,这个村子暗地里从事着贩卖人体器官的勾当,打算等我们全部睡着后,就会把我们拉出去卖掉? 我左思右想也得不到结论,但通过白天的事情,我已长了个心眼,从包里翻出了来之前准备好的防狼喷雾,藏进被子中。 今晚我倒要看看,莹莹妈这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药? - 午夜,万籁俱寂。 窗外只有微风吹拂树叶传来的沙沙声,迎合着一地凄冷的月光。 白天走了那么远的山路,现在的确有些犯困,我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迷迷糊糊间,门锁细微的拧动声使我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沉重的脚步踏在泥地上,一声声不断向我靠近,有人进入了我的房间! 一双大手掀开我的被子,粗重的喘息从耳边传来,“媳妇,嘿嘿……妈妈让我来跟你睡觉觉!”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借着树影透过来那抹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面前这个男人,竟是张莹莹的弟弟——张耀祖! “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我惊愕道。 张耀祖呆呆傻傻地站在床边,歪着如猪头般的脑袋,伸手要解我的衣服。 “妈妈说要把你扒光光,和你睡上一晚,然后你就能怀上我的宝宝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原来莹莹妈的目标居然是这个! 她她她……她想让我给张耀祖生孩子? 做什么梦呢!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甩开张耀祖的咸猪手欲往外走。 可我小瞧了张耀祖的力气,他将我强行按回床铺里,撕扯着我的外衣,“不行,妈妈说必须要跟你睡觉觉才能生宝宝,你不能走!” “放开!”我忍着恶心,手在被窝里四处摸索,终于摸到了之前藏好的防狼喷雾,对着张耀祖的脸按下喷头。 ‘呲——’ “啊,好痛!”张耀祖捂住眼睛大声哀嚎。 我趁机从他身下挣脱,并狠狠踹了他一脚。 张耀祖不敢再靠近我,扁了扁嘴,委屈地边哭边往门外跑,“妈,她欺负我!” 我刚把外套拢好,房间里便凝出一团白色光晕,快速幻化成人形。 龙冥渊许是听到异响,亲自到我房间里查看,当他看到我领口的扣子被人暴力扯坏后,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向龙冥渊摇摇头,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门外传来莹莹妈数落张耀祖的嗓音。 “没用的东西,这种事还要我这个当妈的教你吗?人都送上门来了,裤子一脱不就进去了!连个女人都不会上,还能干点什么!” “呜呜妈,她拿东西喷我,眼睛痛痛!”张耀祖哭嚎不止。 “给妈妈看看,眼睛怎么了?”莹莹妈心疼得直跺脚,“哎呦,都红了!走,快拿凉水冲一冲。” “呜呜,妈我不要娶媳妇了……” “这女人呐,都是睡服的!明天妈帮你把她给捆起来,你跟她睡上一次,她自然就知道你的好了!” 那母子二人渐渐走远,我偏过头,发现龙冥渊那双幽沉如夜的眸中杀气弥漫,眼尾的内褶兀自渗出冷光。 “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准确的说,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我的防狼喷雾给喷跑了!”我举起手中的防狼神器,展示给他看。 龙冥渊冰冷的神情并未有丝毫缓和,紧握在两侧的双手,根本没能克制住眼底那抹阴戾。 他不该会是怀疑我出轨了吧? 我正欲解释,他却一言不发,大步往外走。 “龙冥渊,你要去做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龙冥渊语调极冷,如寒冰乍裂,“杀人!” 我吓了一跳,立刻拽住他的袖子,“你别跟傻子一般见识啊,这人的智商都和脐带一起被剪掉了,就让着他点吧!” 龙冥渊虽是一江龙王,可他若随意杀人的话,轻则有毁道行,重则遭天打雷劈。 我可不想让他为了我而受过。 龙冥渊抬手,修长的指骨按在我的下唇,幽暗冷沉的眸中浮动着一抹愠怒之色,声调喑哑,“他碰了你哪里?” 我哭笑不得,“他哪儿都没碰到我,就扯掉我一颗扣子!” 龙冥渊薄唇紧抿。 以前我觉得龙冥渊成熟稳重,经过这次我发现,他生起气来比龙冥泽更可怕,有种天翻地覆的疯魔…… “莹莹家咱们不能再呆了,赶紧叫上安言昊,先离开这里再说!”我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 “好。” 他总算不再追究,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来到安言昊所住的房间,推门便看见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 那张英俊的容颜睡相十分安详,若不是他鼻间发出轻微的鼾声,我还以为莹莹妈给他下得是耗子药! 我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安学弟,快醒醒,着火啦!” 安言昊毫无反应,睡得格外死沉,连眼皮都未动一下。 “这得下了多少安眠药啊?” 我无奈至极,拿过桌上的水杯,朝他那张俊脸泼了过去。 ‘哗啦——’ 安言昊立刻从床上坐起,看见我和龙冥渊并肩站在他的床前,伸手抹了把脸,表情既茫然又诧异,“姐,姐夫,要吃早饭了吗?” “吃你妹啊……”我咬牙说道,“你如果不想被卖到缅北嘎腰子的话,就赶快拿上东西跟我们走!” 安言昊一头雾水,但架不住缅北嘎腰子集团的淫威,马上爬起来跟着我们离开。 莹莹妈给他下了太多的安眠药,此时药力未过,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步伐也踉踉跄跄。 “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解地问道。 我刚要回答,身后却传来莹莹妈那尖锐又刺耳的嗓音。 我刚要回答,身后却传来莹莹妈那尖锐又刺耳的嗓音。 “就是她!我儿媳妇要跑,大家快帮我把她给抓回来啊!” 她这一嗓子不要紧,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把整个村子都弄得沸腾起来。 全村的男女老少闻声而动,从屋子里冲出来围追我们。 他们手里拿着擀面杖和麻绳,那一张张冷漠而凶戾的脸与我梦境里十分相似。 安言昊怔在当场,“姐,原来你没骗我,他们真和缅北犯罪团伙有勾结啊?” 村民们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行动速度比围剿猎物的狼群还要快,说明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我警惕地环视着那些村民,心中泛起一股寒意,“他们可能比缅北的人贩子还专业!” 其中有两个不知死活的村民要过来拉我。 龙冥渊不动声色将我护在身后,拂袖一挥,那两个人被他扇飞了足足十米远。 周围原本气势汹汹的村民在看到这一幕后都被他吓傻,视线里充满了警惕和畏惧,不敢再贸然靠近我们。 就连安言昊也目瞪口呆,“姐夫牛逼!” 此时,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她身穿一件粗布盘扣的旧袄,脸上的褶皱如一道道填不满的沟壑,比树皮还要粗糙,松垮老态的眼皮微微耷拉,眼球浑浊泛着白灰。 拄着拐杖的手爬满似蚯蚓般的血管,仿佛全身的重量都倚在那根拐杖上。 诡异的是,拐杖上龙头的双眼竟然冒出血红色的光,在这漆黑的夜晚里格外明显。 当我看清她的长相时,心里蓦地一惊。 这不是梦里那个将张莹莹四肢全部砍下的老太婆吗? 莹莹妈看到她,宛如看到了救星,上前期期艾艾地说道,“曹婆婆,您可算来了,我儿媳妇要跑,您可得帮我把她给留住啊!” 那个被唤作曹婆婆的老妇嗓音沙哑,如老枭夜啼,“放心,只要有我老婆子在,谁也别想离开这西山村!” 莹莹妈松了口气,低声提醒道,“曹婆婆您小心点,那个男人好像会妖法!” 曹婆婆眯起苍老的眸子,仔细打量着龙冥渊,但她道行有限,瞧不出什么名堂。 她用拐杖重重敲击了下地面,嘴里嘟囔着一串听不懂语言,像当地的土话,更像在念咒。 一阵刺骨的阴风从背后袭来,我的耳边竟出现无数婴儿‘咯咯’地笑声。 紧接着,数万个婴儿的鬼魂从我们身边浮现,它们看上去最大的只有一岁,小的连眼睛都未睁开。 我震惊不已,从哪冒出来这么多的婴灵? 奶奶曾说婴灵是邪祟里最为阴煞的一种。 因为它们过早夭折,多半为非正常死亡,如堕胎、溺水、恶疾等,所以无法转世投胎。 它们从未感受过世间的七情六欲,对往生的执念远比成年人更重,身上的怨气也就更强。 有时一个婴灵便足以闹得全家痛不欲生。 眼前这数万名婴灵,怨气加起来可绕地球三圈!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这已经不是单纯超度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起码要让整个道观的道士一起作法,方能消除那些婴灵的怨气。 婴灵将我们三人牢牢包围,尖锐到有些凄厉的笑声从它们口中发出,无孔不入地袭击着我们的耳膜。 “桀桀桀——” 它们似乎在与我们嬉戏玩闹,不是偷偷揪一下龙冥渊的长生辫,就是抱着我的小腿,用没长牙的嘴啃咬。 我见龙冥渊眉头紧锁,显然他也不知该拿这些恶作剧的婴灵如何是好。 放过它们吧……可能会祸乱人间。 灭掉它们吧……又于心不忍! 毕竟它们只是不懂事的孩子,过早夭折已经够可怜的了,但它们如此难缠,我们根本无法脱身。 “哎呦,小祖粽,这可不能玩!” 安言昊死死捂着自己的腰带,另一头正被几只婴灵拼命往外抽。 他实在忍无可忍,从包里拿出马哈刀,吓唬身上那些婴灵。 婴灵见状,那一张张纯真嬉笑的面孔顿时阴沉下来,周身散发出浓烈的黑雾,双眸变得猩红如血,暴戾地朝我们发出袭击。 “你说你惹它们干嘛啊!”我大惊失色,连忙把罗盘拿在手上。 可还没等我施展出奇门遁甲术,罗盘就被那些婴灵当成玩具抢走。 “喂,还给我!”我气得不轻,却只能看着它们飞到半空中,得意地朝我做鬼脸。 安言昊也没好到哪去,神铃和神鼓都被婴灵抢去扔掉,马哈刀也被一团黑雾缠绕住,根本发挥不出作用。 龙冥渊本不想同那些婴灵计较,此时只得翻手唤出无妄琴。 长指搭在上面刚要抚弦,那些婴灵竟纷纷扯住他的袖子,丝毫不畏天罡正气的清音,合起伙来将无妄琴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无妄琴从中裂开,琴弦尽数绷断。 我和安言昊直接傻眼。 那可是龙冥渊最心爱的一把琴,竟被这群熊孩子给摔成这样! 安言昊咽了下口水,条件反射往我身后缩了缩,躲避即将到来的风暴,“完了,姐夫这回恐怕要暴走!” 可我发现龙冥渊的神色好像不太对劲…… 那些婴灵散发出的黑气正在不断向龙冥渊的体内侵蚀,他长指紧紧抵住眉心,额角青筋凸起,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龙冥渊,你怎么了?”我惊道。 龙冥渊的脸色白得可怕,牙关迸出嘶哑的声调,“这些婴灵全为不足一岁的女婴,阴气极强,刚好与我纯阳之体犯冲,它们遏制住了我的灵力,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闻言愈发慌乱,“那该怎么办啊?”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它们身上正散发着大量阴气,我的感觉……很不好!”龙冥渊吐出的字眼混乱又微弱,竭尽全力都无法控制黑气的袭入。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就连上次被鬼刃捅穿肩膀,伤口流血不止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此刻他的鬓发被冷汗浸透,颀长的身影因痛苦而微微轻晃。 我心急如焚,却还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想对策。 抬眸将视线转向曹婆婆,见她嘴唇仍在不停翕动,立刻高喊,“安言昊,想办法打断那老太婆念咒,别让她再驱使那些婴灵!” 安言昊重重点头,踉踉跄跄朝曹婆婆走去。 莹莹妈给他下了太多的安眠药,导致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他还未碰到曹婆婆,便被身后的村民一酒瓶削晕…… 我不忍直视的别过头,只能亲自动手。 捡起地上的马哈刀,正欲朝那老太婆砍去,一阵剧痛猝然从我脑后传来。 “轻点,你别把咱儿媳妇打傻了!”莹莹妈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打傻了才好,傻了就不会再跑了!”一个手拿擀面杖的跛脚男人从我身后走出,表情凶狠而阴鸷。 我的意识逐渐开始昏沉,视线如万花筒般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往地面瘫软。 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我看到龙冥渊被数万只婴灵押进了村外一处古塔形状的建筑里。 塔下那两扇红漆木门重重闭合,隔绝了光线与尘埃,连同那些婴灵一起被封锁在内,自此不见天日。 很好,团灭…… - 不知昏睡了多久,朦胧之中,有个轻柔的声音在我耳旁唤道。 “小鹿,小鹿……” 后脑勺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我努力睁开双眼,视线里却一片漆黑。 “小鹿,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我听出那道哽咽的女声是张莹莹,便伸手向黑暗之中摸索。 “莹莹,你在哪?” 张莹莹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冷得像冰,“嘘,小声一点,现在还不能开灯,否则会被我妈妈发现的!” 她说完,我意识到不对。 借着头顶那片微弱的月光,我看见自己正身处一间破旧的杂物室里,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链锁住。 铁链的尽头栓在了巨大的石磨盘上,链子仅有不到一米长,连直立行走都成了问题。 为何梦里发生的事,最后竟会落在我的身上? 难道我才是那个被选中的花瓶观音? “这是你妈妈干的?”我举起自己手腕上的铁链,不能置信地询问。 “有话待会再说,我得先把你的锁链解开。”张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小心翼翼去解我身上的锁链,生怕弄出动静。 半晌后,铁链被解开,我活动了下已经麻木的手脚。 张莹莹神色却分外紧张,“没时间了,赶快跟我走!” 说完,拉住我的手便往外跑。 看门的那条大黄狗看到我从屋里跑了出来,刚要叫唤,就被张莹莹摸头安抚住。 我们两人一路跑到村外的篱笆墙旁,张莹莹方才停了下来。 她把背上的书包递给我,郑重说道,“你的东西都在里面,沿着这山路走上三个小时就能回到公路,必须趁天亮前赶到,否则你还会被他们抓回来的!” “张莹莹,现在你总能告诉我了吧,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严肃问道。 头顶清辉洒向山林,她的神情在月光照射下显得既哀痛又漠然,“你为什么要过来呢?当做从未认识过我不好吗……” “别说屁话,如果早知道龙冥渊会出事,你请我都不来!但事情既已发生,后悔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冷冷打断她。 张莹莹抿了抿唇,抬眸镇定地看着我,“小鹿,我妈相中你了,想让你嫁给我弟弟当媳妇!”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只觉荒谬和可笑,“这不是胡闹吗?我都已经和龙冥渊拜过堂、成过亲了,怎么可能再嫁给你弟?” 张莹莹唇角勾起一丝嘲讽,“我妈可不会管这么多,西山村家家户户的媳妇都是这么用铁链锁过来的! 别说是个成年女性,就算是一条母狗来到我们村子里,也别想再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无论你之前嫁过谁,有过哪个男人,今后都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守着那些又老又丑的光棍,给他们生儿子,传宗接代!” 我登时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拐卖妇女?囚禁人身自由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们这是在犯法!” 张莹莹冷漠的说,“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们这鬼地方又穷又落后,根本没有外地的女人愿意嫁过来。 可我们村子极度重男轻女,女孩生下来要么被溺死,要么被扔掉。 男孩生下来,即便又懒又馋,像头肥猪一样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当成宝! 父母怕那些男孩离开村子,就再也不回来了。宁可把他们养成了废物,也不肯让他们去外地打工赚钱。 长此以往,我们村子的光棍男越来越多,女人却越来越少。 早些年每户人家都会攒上一笔钱,把五万块交给人牙子,就可以买回来一个媳妇。 人牙子知道西山村的情况,已经成了定点供货的聚集地,专门把拐卖的少女带到这里来。 后来人牙子被抓了,村里的男人们更找不到媳妇了。” 我的三观被她的话炸得七零八落,嗓音发涩,“那些被拐过来的女人难道不会跑吗?” 张莹莹的眼神充满悲哀和讽刺,“怎么跑?只要她们想跑,就会像昨晚一样,整个村子的人都会冲出来堵截你。 起初,那些被绑来的女人百般不愿,都曾动过逃跑的念头。 可这里实在太偏远了,还没等她们走到大马路上,就会被村里人抓住。 被抓回来的女人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有的被打断双腿,只能日日以泪洗面。 有的不堪忍受这份折磨,用铁链勒死自己…… 到后来,她们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了。 直到她们生下了孩子,基本也就不会再反抗了。 她们会被其他绑来的女人同化,认命般的留在这片大山里,去跟某个窝囊的男人过一辈子……” 我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胸腔里升腾出一股浓烈的情绪,是愤怒,也是悲哀。 这个看似和平安宁的村子,背地里却如此邪恶窒息。 光是听张莹莹的描述,他们就已经犯下不止三种罪行,买卖人口、非法囚禁,还有强奸…… “就没有人来管管吗?”我恨声道。 张莹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视线看着我,“你想多了,这里离最近的派出所有一百多公里的山路。 就算你能成功逃出去并且报警,可附近的派出所都知道西山村是个什么情况。 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有人愿意管这里的闲事! 之前有个刚分配过来的年轻警察接到报案,来西山村调查。 却遭到我们村子集体投诉,他险些连铁饭碗都没保住,第二年就找关系从这里调走了。 其余那些警察都是老油条,问就说是家务事,让家属领回去自行调节。” 我听完久久无法言语。 西山村拐卖妇女的习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在犯罪,或者说压根不理解法律为何物。 因为每家每户的女人都是这么拐来的!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花瓶美人的话,这个村子里住的都是魔鬼,因为他们根本不配当人! “我妈之所以肯让我到省城读书,一是想让我赚钱养活他们,二是想让我帮她骗个女人回来,给弟弟做媳妇! 我当然不会答应,一直敷衍说现在的女孩子戒备心很强,不会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做客。 我妈虽然不信,但也拿我没有办法,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为了我,找到西山村来……” 张莹莹眼底涌上一层水雾,她抬手暴力擦去,决绝说道,“你快走吧,不要再回来了!否则等到天亮,村子里的人醒过来,你就走不了了!” 说着,她开始动手推搡我。 “不行,安言昊还在你家里,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我态度强硬。 “他不会有事的!他是个男人,西山村最不缺的就是男人!等到我父母发现实在找不到你,自然就会放了他,家里没有粮食白养一个异姓男人的。”张莹莹语速极快。 我反握住她的手,“莹莹,你跟我一起走吧!” 张莹莹愣住,“你说什么?” “莹莹,我知道你和村子里的那些人不一样,你接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披荆斩棘考出了大山,你的前途一片光明,难道你甘心就这样放弃? 跟我回去吧,把大学念完,忘掉这里的一切,不要再管你的父母和弟弟了! 只要离开这里,你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我苦口婆心的劝道。 张莹莹的身体剧烈痉挛,眼眶泛红,我感觉到她正在做心理斗争。 但很快,她甩开我的手,哽咽道,“小鹿,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其实昨天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心里非常激动,很想上去抱你,因为我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惦记着我。 可我不能跟你走…… 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生在这样的家里,没得选择。 但我从不后悔认识你们,不后悔去城市里走一遭,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 你们对我的好,我到死都会记得!” 说完,眼中悬置已久的泪水终于落下,顺着她憔悴的面容翻滚着坠地。 还没等我开口,她便捂住嘴崩溃地跑掉。 “莹莹……” 我不敢大声喊她,怕惊动村子里的人,只能看着她飞快跑回了那个牢笼般的瓦房里。 但我暂时还顾不上她,因为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远处,一座古石塔静静矗立在山巅,黑沉沉的夜空下显得格外阴森而神秘。 龙冥渊现在就被关在那座古塔内,我必须得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夜色如墨,星河沉寂。 我拄着树枝当拐杖,一步步爬上陡峭的山崖,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六层楼高的石塔,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石塔整体形状像是逐渐收拢的八角形柱体,塔身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檐上彩绘在风吹雨打的洗礼下失去原本的色泽,只剩下一些看不懂的抽象图案。 我吸了口凉冷的夜风,鼓起勇气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从塔内扑面而来,既甜腻又令人窒息。 整座塔内没有窗户,月光从塔顶的破洞照射进来,投落一地清霜。 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亮一米之内的景象,塔中的结构与我梦境里完全一致。 不知龙冥渊被关到了哪里,只得先往塔顶寻找。 我缓步踏上腐朽的木质楼梯,心想还好自己瘦,要是换作安言昊,这楼梯肯定得塌…… 随着我一层层往上爬,幽暗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让我背脊发凉。 “嘻嘻——” 一阵诡异而空灵的笑音从塔内四面八方传来。 昨夜那些婴灵再次出现,它们似乎把我当成了新的玩具,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开始跟我玩起了捉迷藏。 它们幽魂般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一会儿拉扯我的衣角,一会儿揪住我的头发…… 但每当我想抓住它们时,周遭又恢复了宁静。 经过几次三番这种恶作剧,使我的耐心很快耗尽,厉声喝道,“松手,否则我打你们屁屁!” “桀桀桀——” 回答我的是它们此起彼伏的嘲笑。 我不想再陪这些熊孩子玩,双手捏诀,释放出奇门遁甲。 “天帝弟子,部令天兵,出幽入冥,吾令所行,破!”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我掌心射出,将那些围绕在身边的婴灵尽数弹开。 ‘啊——’它们嘴里发出尖锐的哀嚎声,躲回暗处,用阴翳的目光偷偷审视着我。 我体质纯阴,并不怕那些女婴的阴气。 但我的鹿灵血脉只觉醒了一小半,施过法力后,短时间内无法再次运转。 还好它们现在被我唬住了,不敢再靠近。 我来到塔顶,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正前方那张供桌上点着两根白色蜡烛,从破洞透进来的风将烛火吹得摇摇曳曳。 桌案中央摆放着一尊花瓶观音,瓶身绘着绚丽的花开富贵图,瓶口露出一个女人的脑袋。 长发曳地,她的半张脸都埋在乌黑浓密的长发之中,看不清面容。 我全身血液在此刻凝固,一股寒意直上头顶。 脚下一步步朝那张供桌走去,心跳的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害怕梦里的情景会在现实中上演。 当我来到桌前,花瓶里的女人闻声抬头,长发从两侧分开,露出了一张和张莹莹极为相似的脸! 可我明明看见张莹莹跑回了家里,那面前这个花瓶女人又是谁? 难道这世上真有两个张莹莹吗? “莹莹?”我颤抖的唤道。 女人的声调听上去有些缥缈,“你认识我的妹妹?” 我皱眉,借着烛光仔细打量花瓶上方的那张脸。 她的确不是张莹莹,只是五官与张莹莹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看上去明显比张莹莹更加憔悴惨白,轮廓也更加成熟。 “你是?”我疑惑道。 女人幽幽开口,“我叫张萍萍,是莹莹的姐姐,你和莹莹是什么关系?” 原来张莹莹还有个姐姐! 为何从未听她提起过? 我思忖道,“我是张莹莹的大学同学,我曾经……梦到过你!” 张萍萍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惊愕。 于是我把自己的梦告诉了张萍萍。 她沉默了良久,“你梦里的情景,的确曾在我身上发生过。或许是你与我妹妹交往过多,所以她的思绪感染到了你。” 我垂眸打量着四周,塔顶的布置与其他几层都不一样。 地面与墙壁一尘不染,显然经常有人过来打扫。 供桌上放着应季的新鲜水果与清水,那股甜腻的香味,便是由铜制香炉里散发出来的。 两个蒲团上绣着笑容憨态的男娃娃,求子意愿昭然若揭。 “林同学,既然你能梦到我,许是与我有缘。有件事情,我想求你帮忙……”张萍萍期期艾艾地开口。 我没有正面答复她,“你说。” “求你,带莹莹一起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张萍萍面露悲痛,嗓音凄然。 此时,我突然明白张莹莹为什么不肯跟家里断绝关系了。 “她是为了你,才不愿离开西山村的吧?”我询问道。 张萍萍惆怅道,“是的,我不知莹莹跟你说过没有,西山村有个习俗,叫做‘洗女’。” “洗女?” 我头一次听说这个词。 “对,西山村重男轻女,认为女人除了能够生娃外毫无用处,而男人则能传宗接代,光耀门楣。 或许是这种极端的思想惹怒了天神,西山村每户人家的头胎都是女孩! 于是曹婆婆就提出用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洗女’秘术,改变整个村子的命运…… 生下女婴后,父母要将她溺死在村口的那条小溪里。 一边将她的头往水里按,一边念叨着,‘我们家不欢迎你,滚到别处投胎去,不许再来了!’ 直到女婴再没了呼吸,将她的遗体从水中捞起,扔到这座婴儿塔里。 有的女婴在呛水后并未死去,还会发出阵阵啼哭。 可当她们被扔入塔中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无论她们如何哭喊,塔下的大门都不会再打开。 没有食物和水,她们很快便会死亡。 而女婴被溺死后,下一胎怀得一定会是个男孩!”张萍萍淡淡说道。 “太残忍了!”我听得浑身发冷。 原来我那晚听到婴儿塔内发出的哭声,居然是这么来的! 我还以为莹莹妈说的‘装小孩的地方’是指幼儿园或圣母堂,没想到竟是埋葬婴儿的古塔。 这座塔起码有将近三百年的历史,几百年间,该有多少个女婴惨遭‘洗女’的命运,被迫葬身在塔内。 我之前还百思不得其解,村子里那数万名婴灵是从何而来? 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活活被亲生父母溺死,难怪阴气冲天,连龙冥渊都拿她们没办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张萍萍继续说道,“我比莹莹大五岁,之所以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一出生便被曹婆婆选为下一任的花瓶观音,父母必须把我好好养大。 可当母亲生下第二胎的时候,发现还是个女娃,便想把她按进小溪里溺死。 我趁母亲走后,又把莹莹从水中救起,带回家去偷偷养着。 莹莹是我一口一口米汤喂大的,这孩子从小就粘着我,不爱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里充满恨意,恨父母,更恨耀祖。 才几岁大,就会用那种怨毒的眼神瞪着他们,还偷偷往耀祖的饭里下过耗子药,还好被我发现,及时制止。 我怕她终日活在仇恨里,终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只能想办法改变她的未来。 我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西山村了,但莹莹可以。 于是我托人把她送到了县里的小学,让她留在学校里念书,只有放假才能回来。 我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护着莹莹长大成人,可惜中途却出现了意外……” 我连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张萍萍的眸光黯淡下来,“那一年,我十五岁,莹莹才上小学三年级。 距离上一任花瓶观音的供奉期限还没有结束,可村子里来了一个写生的男人,他在我们村子里留宿一晚。 一觉醒来,塔内的花瓶观音就不见了。 花瓶观音可以镇压塔内女婴的阴气,若婴儿塔一日无主,那成千上万的婴灵就会跑出来作乱。 村民们怕遭到那些女婴的反噬,曹婆婆只能提前把我做成了花瓶观音……” 我想到梦里那个残忍又血腥的画面,不由闭上眼睛。 张萍萍哀叹道,“莹莹一直想带我离开这里,可我这副苟延残喘的身体连路都走不了,又能去哪儿呢? 而且花瓶观音的寿命非常短暂,我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但我不敢告诉莹莹,怕她为我伤心。 我本想让她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就不要再回来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在知道我供奉期即将结束,竟然会为了我退学……” 我现在倒是可以理解张莹莹了,如果把我拉扯大的姐姐被迫留在村子里受苦,我也无法和原生家庭割裂。 而我也终于弄清楚,梦里那个花瓶观音并不是张莹莹,而是她的姐姐张萍萍。 我只会梦到邪祟,或是将死之人。 张萍萍的寿命即将结束,她强烈的执念引我来到此地。 不过我还有个疑问,“你对那个曹婆婆了解多少?” 张萍萍抿了抿唇,微微思索道,“曹婆婆本不是西山村的人,她是百年之前逃难到我们村子里的……” “等会!百年?”我惊讶地打断她,“那她现在多大岁数啊?” “起码得有两百岁了。”张萍萍正色道,“村里没人知晓曹婆婆的真实身份,只知她会仙法,是人人敬仰的神婆。” “仙法?”我差点笑出声来,讥讽道,“哪个神仙会把妙龄少女活活做成人彘,这明明就是邪祟,而且还是邪祟中的邪祟!” 张萍萍垂眸,“那我便不知道了,村里人对曹婆婆马首是瞻,她的威信度比村长都要厉害,没有人敢不听她的话。 每隔十年,曹婆婆就会在村子里选出个八字较硬的女婴做下一任花瓶观音。 被选中的女婴会被家人好吃好喝养到十八岁,迎接她们的将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洗女和花瓶观音的秘术都是曹婆婆传授给村里人的,这种风俗在我们村子已经流传百年,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过质疑。” 我现在明白了那句话,越贫穷的地方就越封建,这种惨绝人寰的习俗维持了上百年,竟然连反对的人都没有! 张萍萍忽然问道,“是莹莹让你到婴儿塔来找我的吗?” 我回过神,险些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我是来救我老公的!” 张萍萍错愕一怔,“你老公是那个……昨夜被关入塔中的男人?” “对对对,就是他!”我急切说道,“你是这婴儿塔的主人,你应该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吧?” 张萍萍应道,“他被这些婴灵关进了塔底的地宫里,我能感觉到,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我听罢更加担心,语气里透着不安,“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张萍萍面露犹豫,正色道,“我可以让你进入地宫,但你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你想让我带莹莹离开这里?”我问道。 她点头。 我疑惑道,“为什么你不跟她一起走?如果你不走的话,莹莹是不会走的!” 张萍萍唇畔牵起一丝苦涩的笑,“自从上一任花瓶观音被外地人偷走后,曹婆婆就对我严加看管,并在我身上施了诅咒。 只要我踏出婴儿塔一步,那诅咒就会应验,我将全身溃烂而死……” 怪不得张萍萍说她感觉自己大限将至,她的供奉期即将结束,到那时就算她还活着,也会死于诅咒! 我嘴唇颤了颤,许久才找回音调,“这件事,张莹莹知道吗?” “我不敢告诉她。”张萍萍摇摇头,“如果莹莹知道的话,以她的性格,恐怕会做出难以预料事情来……我只想让她好好活下去,不要为我囚困在这里,她该有自己的人生。” 我突然想到张莹莹曾找龙冥泽算过命,多半算的就是张萍萍。 命运早已注定,又如何能更改得了。 “我觉得,张莹莹心里可能已经猜到了,所以她才会退学,回到西山村……” 张萍萍怔了下,笃定道,“那就更得让她离开这里了!我是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有安言昊和柳若湘的前车之鉴,我可不敢轻易许诺将死之人的约定,答应了就必须得做到。 但我本就是为了张莹莹才来到西山村的,就算张萍萍不说,我也会想办法救她。 “好,我会带她一起走的。”我爽快回答。 “谢谢你。”张萍萍眼底充满感激,沉吟了下说道,“我还有几句话想对莹莹说,怕以后再没机会了……” 我拿出手机,对准她精致的下颌,“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录下来吧,等回头见了莹莹,我会放给她听的。” 张萍萍说完后,朝空中轻轻吹了口气,吐出像烟圈一样的白雾,飘向塔底深处。 “跟着白雾走,你要找的人就在地宫之中。”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我对她点头致谢,跟着那道白雾一路走下楼梯,发现塔底竟多了一道开启的石门。 门内幽深如黑洞,看不见任何光亮。 我打开手电筒,摩挲着前进,直到脚下再无台阶。 光线在墙壁上缓缓移动,每一寸石面都被仔细照亮,映出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壁画。 壁画上的线条怒海翻波,其间若隐若现游动着几条五爪巨龙,每条龙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全身覆盖火红鳞片,有的深邃如蓝。 它们在海里驭水御风,各显神通,既威严又栩栩如生。 我正想再好好看看,那上面是否有龙冥渊的影子时,一道沉哑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是谁?” 我回眸,却见地宫中央凝着一层白色光晕的透明结界。 龙冥渊静静坐在那里闭目凝神,一张冷白如玉的脸看上去有些病态,仿若最为珍贵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额前几丝黑发被冷汗打湿,眉宇间隐隐拧着道不明的痛楚。 他的背脊依旧挺拔如松,任凭风吹雨打也无法将其摧折。 “龙冥渊!”我轻唤了声,走上前去。 指尖刚触碰到那层白色结界,竟被它无形的外罩给弹开,尝试了几次都无法靠近。 龙冥渊睁开眼,那双冰蓝的眸被猩红的血丝覆盖,仿佛走火入魔般,原本清冷的气质都变得乖戾阴郁起来,“林见鹿,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又很快平静,“我来找你……龙冥渊,你怎么了?” 龙冥渊长指抵住额角,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嗓音低哑,“赶快出去,你不能在塔内待太久,否则会被那些婴灵的怨气所干扰。” “那我怎样才能救你呢?”我将双手搭在那层无形的白色结界上,瞧见他现在的脸色真是既心疼又心焦。 龙冥渊眼底赤红如血渍铺开,抿唇道,“那些婴灵的阴气太重,我无法运用法力,破不开这座塔的封印。” “那该怎么办?” 我犯了难,以前每次遇到状况,都有龙冥渊护着我。 只要有他在,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可这次就连他自己都被封在塔底,而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三日之后是丙火,天干极阳,待到那时女童塔的阴气就会减弱。我可以趁机控制住塔里的那些婴灵,破封而出。”龙冥渊无甚感情的说道。 闻言,我松了口气,只要他能平安从里面出来就好。 “在这三天里,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村子里的人抓到。还有,一定要远离那个曹婆婆!”龙冥渊着重强调。 “那个曹婆婆究竟是人是鬼?”我询问道。 龙冥渊声调低沉,眉眼间露出少见的不耐,“她是人身,但已修成魔道,亦不能再算做人。” “魔?”我愣住。 从守龙村到省城安家,再到西山村,我们似乎一路被那看不见的魔牵着走。 打生桩、压胜术,还有花瓶观音,感觉冥冥之中都和魔扯上了关系。 难道那些沾满魔气的牛皮本,也是这个曹婆婆的手笔? 龙冥渊沉声道,“魔需要靠吸食怨气来修炼,怨气越强,她的法力也就越强。 婴灵为怨气最重的邪祟,曹婆婆以洗女秘术控制着整个村子,让这里的人残害女婴,不断为她制造怨气。 由于此地死掉的女婴太多,阴气过重,必须有个八字强横的女人来镇压,否则婴灵会祸乱人间,迟早会被玄门盯上。 曹婆婆就用花瓶观音镇住塔中的婴灵,砍掉女人的双手双脚,还能当做吸纳阴气的容器。 花瓶观音即便命格再强横,可也是人,长期吸纳极阴之气自然活不了多久,每隔十年就必须换掉,挑选新的女孩接任。 如此循环往复,只要婴儿塔不倒,曹婆婆就永生不死。” 我听得脊背发凉,咬牙道,“真是难为曹婆婆了,能在大清灭亡之后找到如此重男轻女的地方!也就是西山村不把女孩当人,才让曹婆婆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龙冥渊置若罔闻,俊美的侧脸在结界光晕的衬托下恍若谪仙,不染纤尘,可看上去却非常疲惫。 “龙冥渊,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这个婴儿塔对你影响很大吗?” 龙冥渊喉结滚动了两下,黑如鸦羽般的长睫微阖,遮住了那双赤红的眼。 “这些婴灵将我心底尘封的魔气勾了出来,我现在不能用灵力,只能用精神压制它,才不会被它反噬……” 我如遭雷亟,原来龙冥渊这么痛苦,是因为他正在与自己的心魔作斗争。 他的心魔我可是见识过,既霸道又阴鸷,比龙冥泽那个臭弟弟还要难缠。 我看他垂落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严重怀疑他现在这副样子,到底能不能撑过三天? “我能帮你点什么吗?”我忧心忡忡地问道,“比如给你渡点法力?或是给你念个清静经、大悲咒什么的?” 哪怕能让他少受点罪也好呢! 龙冥渊骤然瞥向我,眉间那点朱砂痣殷红如血,声调嘶哑,“你真想帮我?”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我是来救你的,就算不能把你带出去,也得为你做点什么吧!” 龙冥渊的眸子仿佛淬了火,看向我的视线变得炽烈而黏稠。 陡然,面前的结界碎裂,我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这是你亲口说的,不要后悔!”龙冥渊抱住了我,薄唇贴上我的颈侧,落下一个又一个冰凉的吻。 我怔住,大脑嗡地一下,这时方才想起来,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你……”我刚要开口,他就偏过头,咬住了我的下唇。 唇齿的缠绵无间无隙,带着那么点急促和狠戾,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生吞活剥地吃下去。 这种感觉让我害怕,又有些似曾相识。 我将双手抵在他的胸前,试图拉开两人之间岌岌可危的距离。 他却扯过我的手腕,搭在自己肩膀上,垂眸深深地凝视着我,眸色逐渐暗沉。 “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晚了点?”龙冥渊的声线残忍而冰冷,与他平日里的清冷自持截然相反。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这是之前每天夜里都会上演的剧情,他是春梦里的那个龙冥渊,而我,则是他结成心魔的执念…… 原来那道结界并不是别人下给他的,而是他下给自己的! 他怕自己心魔发作,会忍不住过来找我。 可我却自投罗网,主动送上门来做他的解药…… 第一百八十七章 龙冥渊似乎感觉到我在走神,腰上加重的力道表示了他的不满。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本想顺其自然,却突然记起塔内有那么多婴灵,立刻手脚并用从他的怀里爬了出来。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啊!咱俩不能随时随地发疯,会教坏小孩子的!” 龙冥渊伸臂一捞,从身后抱住了我,沿着我的耳廓继续亲吻,含糊的声调里竟然多了一丝戏谑。 “地宫里的事情,它们看不见。还是说,你想让它们看见?” “不想不想!”我连忙摇头,忽而又道,“那花瓶观音呢?她是塔主,她肯定能看见的吧?” 龙冥渊薄唇溢出一声低笑,手上却用力按住了我,“不必管那么多。” 这怎么能不管呢! 就算婴灵和花瓶观音都看不见,还有壁画上这些栩栩如生的龙,形态各异,不可侵犯。 每条龙的眼睛都盯在地宫中央的位置,让我有种仿佛在漫天鬼神的注视下,做极乐之事的背德感。 我内心紧张到了极点,无法配合他的动作。 “我想要你……”他紧箍在我腰上的手筋骨凸起,低声轻喃。 音调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喘息,喷洒在我的锁骨上。 我的理智被他急促的呼吸弄得凌乱,抗拒的双手逐渐软化。 衣衫层层剥落,手机电量即将耗尽,濒死挣扎般亮了亮,又很快熄灭。 黑暗之中,一切触感变得格外明显。 他磅礴有力的心跳紧紧贴在我的背后,不容后退。 心魔实在太凶了…… 我与龙冥渊那仅有的两次交姌都是在血液作用下,意乱情迷之中进行的。 即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却还能够控制肢体的力道。 心魔更像是毫无理性的野兽,只会掠夺和侵占,恨不得把我拆解入腹方才满足。 每一次我不堪重负想要往外爬,他就会用铁钳般的手轻而易举把我拽回来。 我全身瑟缩成一团,饱受折磨的泪水从眼角溢出,被他轻轻吻去。 “哭什么呢?夜还长……” 耳边都是他低哑而残忍的声线,透着一丝讥诮的笑音。 仅存的神智让我呜咽着摇头,“能不能快点?我出去之后还有事要做,安言昊还被那些人关在村子里呢……唔!” 龙冥渊眸色一黯,俯首咬在我的锁骨上,传来微微的刺痛。 我低头去看,只见龙鳞旁边的位置多了一块明晃晃的牙印,还好只是破皮,没有流血…… “与我做这种事,这么不情愿吗?”他语气里含着浓重的不悦。 拜托,我不是不情愿,是你一次耗时太久了! 如果我这三天三夜都陪你在塔里度过,出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用干了,黄花菜都凉了! 龙冥渊偏了偏头,血色的眸与眉间那点朱砂痣为这张冷峻的脸平添一抹艳色,他似乎猜透了我的想法,薄唇扯动,“那我尽量快点?” 好个尽量,我咋那么不信呢…… 片刻后,我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赤裸在空气里的肌肤突然触到了冷血爬行动物的鳞片,我顿时浑身一凛,“龙冥渊,这样不行!” “别怕,我只是将尾部释放出来,这样才好满足你的请求。”龙冥渊嗓音里的笑意更加明显。 感觉到我颤栗的抖动,他开始抱着我低声诱哄,“在你没有全部觉醒前,我是不会放出真身的,你这具人类身体太脆弱了,承受不住。” 我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定睛去瞧,只见一条布满黑鳞的长尾隐入黑袍之下。 在结界笼罩中散发着流光溢彩,有种炫目般的美感。 突然多出来一条尾巴,我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他却用尾巴紧紧缠住了我的腰。 冰冷的鳞片在光滑的腹部缓缓蠕动,巨大的刺激将我的意识彻底吞噬。 在他的臂弯里,坠入深渊…… - 地宫晦暗无光,我睁开眼睛,发现扔到一旁的手机已经没电了,看不了时间。 浑身上下酸胀得要死,唯独不渴不饿,不知是成了仙还是变成了鬼。 周围的结界已经散去,我勉强支着手臂从地上坐起来,视线下意识去寻找那个人。 “龙冥渊……” 话一出口,才发觉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子。 龙冥渊颀长的身影从角落中走出,从我的视角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未置一词,可我却觉得他浑身紧绷,眸光幽深如墨。 “我腰好痛,你能不能扶我一把?”我揉着自己的后腰,朝他伸出手。 龙冥渊顿滞了下,还是过来将我扶起,还特意将我领口的扣子系紧,遮挡住锁骨间那片罪行。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小声问他。 龙冥渊的双眼恢复了冰蓝色,想必心魔已经被他重新封印回去。 这鹿灵至纯至净的血脉还是有点用的,就是太色情了……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离我远一点。” 他的音色有些冷,我心里不由泛起酸楚,“你是不是……又不想认账?” 龙冥渊表情一僵,随后眉心深深蹙起,艰涩道,“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魔由我心底最邪恶的欲念而生,即便我还是我,但昨晚这种情况,已剩不下多少理智。 我把自己困在结界内,就是怕会伤到你,做出……无法原谅的事。”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隔着衣领触摸我锁骨上的咬痕,眼底满是心疼与懊悔。 难怪他刚才一副小媳妇的别扭样子不敢碰我,锁骨上的伤是肉眼可见最重的,但我腰上还有深深浅浅的指痕,嘴唇也肿得不像话。 前两次纵使我们再激烈,他也绝不会弄伤我,这次是真的失控了…… “好啦,我答应你,下次你的心魔再发作,我保证连夜打车跑出八千里!就算我不跑,我也让安言昊开叉车叉我跑,这总行了吧?”我无奈地安抚道。 龙冥渊眼睫微垂,抿唇不语。 我只得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故作撒娇道,“你别自责了,我又没缺胳膊少腿,哭丧着脸干嘛呢!大不了下次,你让我咬回来?” 看他这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怎么感觉我才是那个提上裤子不负责的渣男呢? 龙冥渊忍俊不禁,喟叹了声,“你该离开了,再吸入过多的阴气,你会生病。” 又不是我想吸啊,本来昨晚我就想走了,是你死活不肯撒手啊! 我暗自腹诽,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那好,三日之后,我来婴儿塔接你。” 他微微颔首,“保护好自己。”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走出地宫,天光已经大亮。 在黑暗里待久了的双眼难以适应刺眼的阳光,半晌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我正站在山巅的崖壁边上,西山村在脚下显得格外渺小,炊烟从那一间间错落的矮屋中升起,飘向一望无际的铅色长空。 或许是老天在考验我,让我不再依赖龙冥渊,独自救出安言昊和张莹莹。 大力出奇迹,凡事靠自己! 我踉跄着走回村子里,坐在大树下聊天纳鞋底的妇女们见到我,瞬间噤若寒蝉。 诧异的视线齐齐落在我身上,她们应该从未见过,主动从村外回来的女人。 我对她们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往张莹莹家走。 原本我对她们还有一丝同情,可当她们被村子里其他女人同化,开始残害亲生骨肉时,她们也只能烂在这里了。 刚来到莹莹家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破风的抽打声。 莹莹妈手里拿着一条破皮带,正在狠命地抽着张莹莹。 边打边骂道,“你这个丧门星,我当初就不该同意留下你。 让你去外地上学,是为了让你赚钱的,这些年你钱没拿回来几个,好不容易给你弟弟找个媳妇,还被你给放跑了! 我今天就活活抽死你,给你弟弟赔罪!” 张莹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衬衫已经被抽得褴褛不堪,无论莹莹妈怎么打,她都一声不吭。 咬紧下唇,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全不在意。 安言昊被麻绳绑住了手和脚,扔在客厅的角落里,嘴里塞着块抹布,无法说话。 看到我出现在门口,立刻冲我眨眨眼。 莹莹妈似是觉得张莹莹这副死样子打起来不过瘾,拿过灶台上刚烧开的热水便要往她的身上倒,“我浇死你这个赔钱货!” “住手!”我厉声喝道。 莹莹妈扭头看见我,先是一阵错愕,随后激动地说道,“快,快拿铁链,把她给锁起来!” 张莹莹不能置信地看着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狠狠推搡着我,“你还回来做什么,走啊,不要管我,快走啊!” 我抱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莹莹,我见过你姐姐了。” 张莹莹僵在原地,翦水般的双瞳蓦地睁大。 锁链的哗啦声响起,那晚将我打晕的跛脚男人手里拿着两根铁链,从屋里走出来。 当时天太黑我没看清他的长相,现在我发现他和张耀祖的轮廓有那么几分相似。 他应该是张莹莹的父亲。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莹莹妈说道,“你们不就是想让我嫁给张耀祖吗?别再为难莹莹,我嫁就是了!” 安言昊蓦地睁大了眼睛。 张莹莹震惊道,“小鹿,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嫁给张耀祖,你们不用再拿锁链锁着我了,有安言昊给你们当人质,我是不会跑的。”我风轻云淡的说。 莹莹妈和莹莹爸对视了一眼,彼此目光里皆是惊喜。 “你既然想开了就好,当我的儿媳妇不会亏待你的。”莹莹妈脸带笑意,循循善诱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打心眼里喜欢你这个小姑娘,心地善良,人还漂亮。 只要你不再想着逃跑,留下来踏踏实实跟耀祖过日子,给耀祖生个大胖小子,以后你想要什么我们都给你买!” 我神色淡淡,她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先说好,这样没名没分的跟了你儿子,我可不乐意!就算没有彩礼和订婚仪式,也该摆几桌酒席,拜个天地吧?” 莹莹妈现在怎么瞧我怎么满意,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不就是摆酒吗,今晚我就把全村人都叫过来,让莹莹做上几桌好吃的,风风光光的办婚礼!” 我瞅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今晚?这也太仓促了吧,礼服怕是都赶不出来。” “我当年结婚的时候穿得那套还留着,直接给你换上就行了!”莹莹妈一脸尖酸刻薄的样子。 “我可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我故作矫情。 莹莹她爸有些不耐烦,粗声粗气道,“一件衣服有什么不能穿的,又没破又没坏,你是千金大小姐啊,这么挑剔!” “我嫌脏!”我冷声道。 安言昊在角落里发出了抗议的怒吼,可他的嘴被抹布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指着他说道,“看你们把我学弟气得,都会说话了!” 莹莹妈扯了扯莹莹她爸的手臂,小声劝道,“算了,儿子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正式一点也好。你去曹婆婆那里要两匹红布,我给他们做新礼服。” 张耀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笑得眼睛都挤成一条缝,憨憨道,“呵呵,穿新衣服喽!” 莹莹爸只得一瘸一拐的出了门。 “那日子就定在三天后好了。”我云淡风轻道。 莹莹妈连连点头,“好好好,都依你!” 安言昊和张莹莹全在用惊愕的眼神看着我,似乎认为我是被人下了迷魂药。 吃晚饭时,莹莹妈对我的态度明显更好,不仅给我夹了一堆肉菜,还把张耀祖的零食通通塞给我,“多吃一点,你太瘦了,不好生养!” 我也不客气,当着张耀祖的面,把他的零食全部吃光。 张耀祖扁扁着嘴,差点哭出声来。 饭后,我强行把张莹莹拉到房间里,给她包扎伤口。 卧室的门一关,她就激动地开口,“你还回来做什么,难道你真想嫁给我弟弟吗?” “他想得美!”我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我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龙冥渊破开封印,又不想露宿山林,要是不小心被你们村子里的人给抓回来,反倒失去自由。”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与其在山谷里风餐露宿,东躲西藏,倒不如找个地方好吃好喝睡上三天,养精蓄锐。 张莹莹甚是不解。 我从背包里翻出云南白药,向她调侃道,“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张莹莹犹豫良久,还是在我床边坐下,缓缓脱下了衬衫。 白炽灯照射在那具玲珑有致的身体上,看到眼前的画面,使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瘦骨嶙峋的肩背上疤痕累累,新伤添旧伤,简直没有一块好皮。 从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甚至可以看出哪里是烫伤,哪块是鞭伤。 明明是个花季少女,衣服下却藏着让人动魄惊心的过往。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我倒抽一口冷气,举着云南白药不知该从哪下手,“这都是她打得?” 张莹莹眼底恨意涌现,口吻却清淡如烟,“很可怕是吧?” 我摇摇头,心疼的环抱住她,“你之所以不肯跑,是因为你的姐姐?” 张莹莹猝然回头,“你去过那座婴儿塔了?” “张萍萍想让我带你离开村子,等龙冥渊从塔里出来,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我低声道。 张莹莹眸中蓄满清泪,语气却依旧固执,“不,姐姐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我无奈的叹气,“你姐姐让我带你走,你又说不走,那我到底该听谁的?” 张莹莹紧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莹莹,你姐姐的命数已尽,我们救不了她,就算把她从塔里连人带瓶偷出来,她也无法活着离开西山村,你认清现实吧!我们无法救出你姐姐,但还可以救你!”我试图劝说她。 可张莹莹听了我神色更加激动,猛地从床边站起,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偏执与仇恨,“我不信命!你不要再说了,我姐姐不走,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说完,推开卧室门,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暂时拿她没办法,还是先去救安言昊吧! 夜深人寂,张莹莹的父母都已睡下,隔壁传来张耀祖震天动地的呼噜声。 我悄悄来到厨房,靠近角落里被五花大绑的安言昊。 安言昊闻声醒来,认出是我,不停吱哇乱叫唤。 “闭嘴!”我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飞快用龙鳞割开了他手脚上的麻绳,又把他嘴里那块抹布拿掉。 安言昊活动了下手脚,惊愕地问我,“姐,你真要嫁给那傻子啊?” 我故意逗他,“对啊,怎么了?” 安言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你这是犯了重婚罪!” 我觉得安言昊这个人还挺好玩的,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在感情的事上反倒一本正经。 “我和龙冥渊又没有领证,只是拜过堂而已,按咱们现在的法律来算,我依然是单身。” 安言昊严肃地说道,“你这样对得起姐夫吗?放到古代,你是要被浸猪笼的!” “我警告你啊,这件事不许告诉龙冥渊,听到没有?”虽然我不会真的跟张耀祖结婚,但我怕安言昊那张嘴胡说八道,让龙冥渊误会。 安言昊却用义愤填膺的语气喝道,“不行,姐夫救过我,我不能背叛他!” 我敲了下他的猪脑壳,“那我也救过你啊,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因为你背叛姐夫在先啊!”安言昊的态度十分坚决,“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叫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见异思迁!” 我简直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说道,“我水性杨花?我朝三暮四?” “你还见异思迁呢!”安言昊抻着脖子补充道。 我撸起袖子,刚想给他一大比斗,院子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什么动物在找吃的。 安言昊偏过头,眼珠转了转,显然他也听到了那声音。 我给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走过去看看。 我们两人蹑手蹑脚来到大门边上,只见有人躲在院子里那辆破皮卡车的下面,不知在鼓捣什么。 刺鼻的汽油味弥散在夜风里。 有人在偷汽油! 待那个偷汽油的人从车底下爬出,我和安言昊都惊讶不已。 只见张莹莹手里拎着个盛满汽油的塑料桶,踉踉跄跄走出了远门。 安言昊小声问道,“莹莹姐这是要做什么?” 我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立刻拽着安言昊的衣领说道,“快,咱们跟过去瞧瞧!” 春深夜秾,张莹莹拎着一大桶汽油,步伐艰难的朝村口走去。 她瘦小的身影投映在红砖墙面,惊扰了墙头一只贪睡的野猫。 “喵——” 张莹莹拎着汽油桶,开始围绕着村口的篱笆反复泼洒,浇在树木与草丛上。 我大惊失色,“不好,快拦住她!” 安言昊如箭般冲了出去,抓住了拐角处的张莹莹。 张莹莹表情闪过一瞬惊惶,待看清我们后,开始剧烈挣扎,“你们放开我!” “莹莹,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诘问。 张莹莹扬起巴掌大的小脸,眼中一片阴凄凄的恨意,“我要烧死他们!” 我和安言昊俱是一惊“你要烧死谁?” “烧死全村的人!”她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歇斯底里道,“烧死那个无情无义的爹娘,烧死曹婆婆,我要让全村的人给我姐姐陪葬!” 安言昊没想到一向温柔胆小的莹莹姐会有这么激烈的一面,险些让她挣脱。 “莹莹你冷静一点,事情还没有走到这步,你用得着玉石俱焚吗!”我低声喝道。 张莹莹奋力挣扎,“你们什么都不懂,哪里能明白我的感受!别拦着我,让我杀了这群畜生!” 她的声调越来越高,我怕她引起村里人的注意,把她拉到村外的小溪边,语重心长地说道,“他们的确不配活着,但并不值得你用自己的性命来为他们陪葬! 你姐姐想方设法送你出去上学,为的就是好好活下去,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姐姐吗?” 张莹莹果然冷静下来,眼神近乎空茫,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那条潺潺流动的溪水,“我的命,是姐姐给我的。你们看到眼前这条小溪了吗?我险些就命丧在这里。” 我已从张萍萍那里听过,但此时看到这条波光粼粼,却断送无数女孩性命的溪水,心里十分复杂。 安言昊惊讶道,“什么?莹莹姐你小时候差点淹死吗?好巧,我也是!” 张莹莹讽刺一笑,“我不是自己跳进去的,是我的亲生父母把我扔到这条小溪里的。要不是姐姐把我从水中捞出来,我现在已经变成婴儿塔里万千鬼魂之一了……” 安言昊闭上嘴巴,不敢再吱声。 我只得劝道,“莹莹,你应该猜到了,龙冥渊他并非常人,你再等三天,等他从塔中出来,说不定能有办法救你姐姐。” 张莹莹成功被我唬住,激动地拉着我的手,“你老公他真的有办法吗?” 龙冥渊有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但现在我要是再不给她点活下去的希望,她可能就要跳进溪水里自生自灭了。 大不了等到三天后,把张莹莹打晕带走,总之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死路上莽啊! “你就相信姐夫吧,他那么厉害,肯定能救出你姐姐的!”安言昊难得说了句好听的。 莹莹终于被我们劝住,扔掉了那只汽油桶。 走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溪,心里莫名冒出一些不属于我的情绪。 怨恨、愤怒、更多的则是恐惧。 第一百九十章 当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窒息的痛感从胸腔内传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沉浸在清澈的溪水之中,很快就要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这时,一双温柔的小手把我从水中捞起。 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眉眼有那么几分像张萍萍。 “妹妹,你不要死!”她抱起浑身湿漉漉的我,呜呜咽咽道。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和脚。 尼玛,我怎么变回婴儿的模样了! 如果眼前这个人是张萍萍的话,那我岂不是变成了……张莹莹? 什么鬼! 张萍萍发现我眼珠还会四下乱转,连忙抱起我一路小跑回到家里。 从厨房里偷了半碗米汤,喂我喝下去。 我想询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可一开口,嘴里居然发出‘哇哇哇’的啼哭。 张萍萍抱着我在屋子里边走边哄,“不哭啊,妹妹不哭……” 莹莹妈听到动静,闯入房间怒骂道,“小祖宗,你怎么把这个煞星给带回来了,快把她扔出去!” 说着,上前和张萍萍撕扯襁褓中的我。 可怜那我小胳膊小腿,险些被她们娘俩给五马分尸! 吗喽的命也是命啊! “妈妈,我要她,我要妹妹!”五岁的张萍萍紧紧抱着我,死活不肯撒手。 莹莹妈不敢对花瓶观音动手,害怕会惹怒曹婆婆,那全村人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她只能悻悻撒手,“行,你养,我看你能把她养到多大!” 莹莹妈走后,张萍萍把额头贴在我的小脸上,柔声道,“爸妈不要你,姐姐要你,姐姐给你当妈妈好不好?” 我看着这张无比稚嫩的脸,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却能说出这样的话,冰冷的身体逐渐被暖意融化,冲她绽开一个笑容。 “你笑了!”张萍萍高兴地抱着我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妹妹,我有妹妹了!” 欢悦的笑音在破旧的瓦房里回荡。 张萍萍每天靠偷来的米汤养活我,学着村子里其他妇女的样子,给我换尿布、讲故事、哄睡觉,像极了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样子。 只不过她养的是真娃! 有那么几次,莹莹妈趁张萍萍睡着,想把我偷出去扔掉,都被我用振聋发聩的哭声吵醒。 直到莹莹妈生了张耀祖,再没功夫来管我。 张萍萍动不动偷张耀祖的奶粉和零食给我吃,莹莹妈发现我嘴边粘着奶粉沫就要打我,每次都被张萍萍拦下。 她不仅是我儿时生命里唯一的色彩,更成了我活下去的全部力量。 梦里时光飞速流转。 眨眼间,我长大了…… 七岁那年,张萍萍将我托付给常来村子里卖调料的老奶奶,让她把我带到县城里去念书。 奶奶也姓张,一辈子无儿无女,很乐意收养我。 我并不愿意离开姐姐,为此还跟她大吵了一架。 张萍萍心疼地搂住我,两个半大的小孩子互相依偎,身影倒映在溪水中,流动的波纹让我们看起来更加亲密无间。 “妹妹,姐姐不能离开村子,你听话,乖乖跟着奶奶去县里读书,否则姐姐会生气的!” 我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老奶奶来到县城,办好了领养手续。 爹妈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丢了也好,死了也罢,恰好合他们的心意,还能剩下口粮。 平日我就住在奶奶的家里,白天在学校上课,放学后帮她卖卖调料。 九年制义务教育不用支付学费,但是我没有钱买文具和书本。 张奶奶收养我已经仁至义尽,不好意思再开口朝她要钱,只能偷同学们的文具。 第一次打开同桌的笔袋时,我心跳如雷,脸红的半天消不下去。 一回生二回熟,到了后来,我可以不动声色地顺走同学的钱包。 我心想,原来张莹莹就是在那时候养成了偷窃癖这个毛病…… 每年寒暑假我都会跟着张奶奶回到西山村去小住。 有张萍萍在,就算爸妈再不高兴也不能将我赶出门。 我们还像儿时那样,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我给她看我的户口本,告诉她,我有名字了。 我叫张莹莹。 我手把手地教她写我的名字。 她写的歪歪扭扭,比蜈蚣爬的还要难看。 我嘲笑她字丑,她便偷偷练习了很久,后来她写得比我自己还好看了。 这样风平浪静的时光一直延续到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西山村很少有外地人进来,那个迷路误入的美术生在村子里借宿了一晚。 第二天,婴儿塔内的花瓶观音就丢了。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被莹莹妈赶去小溪边洗张耀祖的臭衣服。 刚好听到曹婆婆对莹莹爸说,“塔内不能一日无主,明天就举行仪式,让你们家张萍萍继任新的花瓶观音!” 莹莹爸唯唯诺诺。 我吓得把张耀祖的衣服掉进溪里,被水冲走,回家后还被莹莹妈训斥了一顿。 吃晚饭时,张萍萍见我心不在焉的样子,主动问道,“莹莹,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拉着她的手说,“姐,咱们跑吧,不然你明天就要被做成花瓶观音了!” 张萍萍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们在温水煮青蛙的环境里待了太久,险些忘了她将会继任花瓶观音这件事! “姐,我不想你做那什么破观音,咱们离开这里吧!回到县城去,以后我打工赚钱养你。”我抽噎道。 张萍萍摸了摸我的脸,她的神情看似镇定,手却比冰块还要凉。 毕竟,她只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孩子啊! 片刻后,她终于做出决定,“好,咱们走!” 当晚,黑云翻滚,星月晦暗。 我和张萍萍趁家人都睡着后,快速往村外跑。 可我们刚跑到山脚下,那些村民便追了过来。 我一时紧张,扭伤了脚,瘫在地上起不来。 张萍萍看了看身后那些人,稚气未脱的面孔上划过决绝的泪水,“莹莹,快跑,不要停!” 说完,她飞快往与我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将他们引到另一边。 村里人的目的本就不是我,全部朝张萍萍的方向追去。 没跑多远,她就被那些村民给抓住,打晕扛走。 我不放心姐姐,还是跟在那些人的后面,偷偷回到村子里。 由于营养不良的缘故,十岁的莹莹只有曹婆婆家窗沿那般高。 我踮起脚尖朝里望,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到了令我永生难忘的画面…… 第一百九十一章 屋内没有开灯,仅有几支蜡烛摇曳着昏暗的光。 张萍萍被铁链牢牢锁在床上,不省人事。 曹婆婆手中拿着观音瓶,用柳枝蘸取瓶内的水,依次点在她的手足上,嘴里念念有词。 “花瓶观音,镇守四方,水源涵养,子息绵长。” 随后,曹婆婆将一把磨得刃芒锋利的刀递给莹莹父母,面无表情道。 “这第一刀,需得你们两位来动手。成为花瓶观音,要斩断世间一切情缘,方能成神。这父母亲缘就是第一步要斩断的累赘!” 莹莹妈和莹莹爸相互对视,彼此都有些犹豫。 曹婆婆戾声道,“若是不断,将来倒霉的可是你们张家!难道你们不想让耀祖传宗接代了吗?” 莹莹爸闻言,眼中露出残忍的凶光,果断拿起刀,一步步朝张萍萍走去。 昏迷中的张萍萍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眼皮微微颤抖,睁开一条缝隙。 却见自己的亲生父亲面露狰狞,拿着刀朝自己走了过来。 “不……不要!”张萍萍瑟缩着往后躲,无奈她的手脚都被铁链牢牢锁住,没有任何回避的空间。 莹莹爸仿佛走火入魔一般,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狠狠挥下第一刀,张萍萍的左臂从肩膀处断裂,血液飞溅到众人的脸上。 “啊……” 是怎样一种疼痛,能让人发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叫声? 我站在窗口急促的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人塞住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哽在嗓子眼无法呼吸。 掌心里全是汗,窗沿上留下了我湿淋淋的手印。 曹婆婆将草木灰涂抹在张萍萍的伤口处,止住了她不停溢出的血。 但仪式只是刚刚开始…… 莹莹妈再次拿起那把沾了血的刀,缓缓挪动到张萍萍的床前。 “妈……”张萍萍脸色惨白,她眼眸里盛满了祈求与哀伤。 莹莹妈咬着牙,狠心说道,“你别怪我们无情,要怪就怪自己是个女孩! 原本你出生当天就该死了,是曹婆婆说你八字强横,能当花瓶观音保佑全村,我们才好吃好喝供养你到十五岁! 现在是你该回报家里的时候了,记住,下辈子投胎一定要做个男孩!” 说罢,闭上眼睛,挥刀砍下了张萍萍另一条手臂。 如杜鹃啼血的悲鸣声直穿耳膜,我实在听不下去,想要推门进去制止这些村民的恶行。 可双腿却不住打软,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身不由己。 冷汗沿着张莹莹那张清秀的脸滚落进发鬓,她目光涣散,却蓦地看到了窗外的我。 她拼命摇头,用眼神示意我快走。 接下来的仪式里,她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那双凄恻而绝望的眸子盯着我。 姐妹二人明明只隔了一扇窗,却好似人间与炼狱,是此生都无法跨越的宿命。 我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泪簌簌往地上砸,视线模糊不清。 仪式结束。 我松开口,手背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意。 曹婆婆挑选八字强硬的女孩不是没有道理,张萍萍被斩下四肢后仍还保留着少许意识,换作别的女孩恐怕早已失血过多而死。 但我此刻觉得,就死去或许也挺好,起码不用再受折磨。 当我以为一切痛苦即将结束时,曹婆婆再次开口,“断亲缘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斩情丝。身为花瓶观音,今后不能再对任何男人动情! 全村的男人挺好,按照从老到幼的顺序,依次去和花瓶观音‘过灵床’。她需要承接全村男人的雨露,方能保佑西山村子嗣绵延昌盛!” 我不懂什么叫‘过灵床’,但通过那些男人淫荡阴邪的表情猜到了大概。 恐惧与厌恶犹如一条毒蛇缠绕在我的心头。 接下来,我看到全村的男人排着队进入了小木屋…… 仇恨如同喷薄而出的岩浆,每当我想冲进去,把那些玷污了姐姐的男人全都砍死,张萍萍就会用凄恻的眼神冲我摇头。 我背靠着墙缓缓瘫坐在地,抬眼绝望的看向苍天。 谁来救救我们?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明,为何不救救我和姐姐? 直到最后一个男人离开,我拖着麻木的双腿走了进去。 张萍萍满身狼藉瘫在床上,双眸空洞无光,连我进来都没有发现,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证明她此刻还活着。 “姐姐,姐姐……”我无助地叫她,泪水在脸庞肆虐。 姐姐最爱干净,我脱下外套去帮她擦拭,空气里混杂着血液与难闻的味道。 我拿起桌上沾着血的那把尖刀,刃光映出我因憎恨而扭曲的面孔,转身就往外走。 意识昏沉的张萍萍突然开口,嗓音嘶哑,“妹妹,回来!” “姐姐,你等我,我去杀了他们,然后带你离开这里!”我狠戾道。 张萍萍轻喃,“莹莹,你快走,不要再回来了!” 我将额头抵住她的侧脸,像小时候那样相互依偎,却泣不成声,“姐……” 张萍萍肩膀搐动了下,她想要摸我的脸,却忘记自己此时已经没有手了。 “莹莹,姐姐走不了了,你回到县城里去把书念书,听见没有?”她强撑着昏昏沉沉的神智,厉声叮嘱。 我不停摇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远处有拐杖杵地的声音传来,离这间小木屋越来越近——是曹婆婆回来了! 张萍萍眸中浮出惊恐,仓促说道,“莹莹,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记着,今后的日子无论有多艰难,你都得咬牙挺下去,哪怕去偷去抢,都要活下去,知道吗?” 我只得起身往外走,回过头依依不舍地说道,“姐,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等我!” 张萍萍凄然一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连夜逃离村子,回到张奶奶家继续念书。 三年后,我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回村看望姐姐。 张萍萍已被关在了那座不见天日的婴灵塔中,当我再次见到她时,曾经那清丽温婉的容颜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深深的憔悴与沧桑。 牡丹花纹的瓷瓶遮住了她残缺不全的身体,却遮不住心里那份经年累月的伤疤。 第一百九十二章 姐姐瞧见我先是欣喜,随后颤栗说道,“你还回来做什么!咳咳……” 我抬手去摸她的脸,万分心痛,“姐,你怎么瘦成这样,没人给你吃东西吗?你怎么在咳嗽,生病了吗?” 张萍萍摇摇头,不愿再多说什么,我却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无奈与绝望。 我满心怒火回到家中,却迎来莹莹妈尖锐地嘲讽。 “这么多年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你这个讨债鬼,有本事就跑一辈子,还回来做什么!” 我质问她,为什么不给姐姐吃东西,姐姐生病了,为什么都没人喂她吃药? 莹莹妈坐在厨房的台阶上削土豆,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已经是花瓶观音了,跟咱们家没关系,她的吃喝拉撒我管不着!再说,我还要养耀祖,哪有钱给她买吃的!” 我咬咬牙,从书包里拿出打工赚来的钱,加一起有将近几百块。 “我给你钱,以后你每天给姐姐送饭,买药给她治病!” 莹莹妈一把将钱夺了过来,沾着唾沫数了数,顿时眉开眼笑,“呦,出去几年会赚钱了,妈没白养你嘛!行,以后你每次都拿钱回来,我就去给你姐姐送饭!” 自那之后,我每年都会回村一次,给莹莹妈送钱。 因为就算我不回去,莹莹妈也会找过来,到那时她要的就不止这么点了。 如果我不给,她就用张萍萍来要挟我,不给她伤口换药,任由她的伤溃烂发脓。 我只能不停的打工赚钱,去填补家中这个无底洞。 梦境最后一幕,是我从龙冥泽那里得知姐姐寿数将近,留下了那封退学申请书,坐上回到西山村的火车…… - 阳光滤过碎花窗帘,照射在我的眼角,使我从冗长的梦里醒来。 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令我头晕脑胀,最难受的当属心理折磨。 之前做过的那些梦虽然凶险,可我只是旁观者,醒过来后就无甚感觉。 但我在莹莹的梦里变成了亲历者,与她产生了共情,一时间很难走出来。 室内温暖如春,我的心却像千里冰封,不住发抖。 抬手一摸,果然发烧了…… 怨气吸多了就是会做这些古怪的梦,我这敏感体质也真是没谁了。 卧室的门被人推开,莹莹妈端着一碗白米粥走进来,“小鹿你生病了?吃早饭的时候我让莹莹叫你,怎么叫都叫不醒,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来,快把粥喝了。” 我眯起眼睛,现在看到莹莹妈这张惺惺作态面孔就直犯恶心。 但我还是毫不犹豫的接过碗,大口大口喝起来。 我在梦里消耗了太多体力,又要打工赚钱又要偷东西、还得熬夜学习……太累了,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帅哥,昨夜他偷偷跑掉了,是你干的吗?”莹莹妈试探道。 我顿滞了下,继续喝着粥,“对,他着急回学校,我就先放他走了。” 昨夜我让安言昊先出去躲两天,不能我们几个人都折在这里,必须有一个人留在外面接应。 他走的时候还不情不愿,说自己离开之后就没人阻拦我拥抱第二春了,最后被我一脚踹跑。 莹莹妈神情有些紧绷。 我淡淡说道,“放心吧,我既然说了要留下来跟张耀祖过日子,就不会反悔。否则昨晚我就已经跟着他跑了,不是吗?” “那是,那是!”莹莹妈敷衍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待会吃完了饭,你跟我去趟曹婆婆家。” “去她家做什么?”我心里泛起警惕。 “我们村新过门的媳妇都要去曹婆婆那里做客的,她有很多偏方,一定能让你生出儿子,来年给我们耀祖添个大胖小子!” 这个曹婆婆是个狠角色,我本不想和她打交道。 但我需要弄清楚,之前那些沾有魔气的牛皮本,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那就走吧。”我放下碗筷,从容起身。 莹莹妈见我肯配合,放心了不少,带着我往山脚下那间小木屋走去。 一路上遇见那些去溪边洗衣服的妇女,她们七嘴八舌的跟莹莹妈说道。 “张嫂,你好福气啊,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儿媳妇,啥时候让你家莹莹也给我儿子弄回来一个啊?” “我家也要!不求跟你家儿媳妇一样漂亮,能生养就行!” 莹莹妈笑得合不拢嘴,“都有都有,回头让我家莹莹给你们弄去!” 我拧眉不语,心里对这个西山村充满了厌恶。 不怪张莹莹心理问题那么严重,换我生活在这里,我也早就被逼疯了! 来到曹婆婆的住所,那是一间爬满藤蔓的小木屋,和欧美鬼片里经常出现的场景差不多。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至极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与我之前在婴儿塔里闻到的香气非常相似,只是木屋里的却更加浓烈,令我难以忍受。 房间光线昏暗,仅有透过木板缝隙钻进来的阳光勉强维持视野。 曹婆婆似乎并不在家,我开始四处打探房间里的摆设。 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挂满密密麻麻干燥草药,还有不知是何年月的动物骨骼,丝毫不见生活的痕迹。 我的目光很快被墙上那幅画吸引,画中一条蓝色巨龙腾跃在海面之上,龙头威严而凶戾,极具视觉压迫感。 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北海广泽龙王之神。 我的心脏莫名狂跳,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画上这个人…… 这个北海龙王是谁? 为何我看见他的画像会有如此剧烈的情绪? 一股沉郁的压抑感从血液里涌上大脑,前所未有的心悸令我捂住胸口,空气似乎都稠密起来。 画像面前摆放着一只铜制香炉,那怪异的香味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这究竟是什么香? 我伸出手,想折断一截带回去给龙冥渊瞧瞧。 “别碰!”一道沙哑如老枭般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曹婆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内室走出来,佝偻的身体仿佛皮包骨,一双浑浊的眼直勾勾盯着我。 莹莹妈赔笑着上前扶住她,“曹婆婆,我儿媳妇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曹婆婆佝偻的身体艰难地挪动到我面前,突然伸出枯枝般粗粝的手,一把攫住了我的下颌,“你身上有妖的气息,塔里那个男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抿唇不语,面上有多镇定,心里就有多惶恐。 都怪龙冥渊,非得在这个时候心魔发作,他留在我身上的痕迹现在都没有消下去! 曹婆婆如蛇蝎般的眸子眯了眯,右手凭空变出一碗汤来,递到我的唇边,“不肯说是吗?那就喝下这碗汤吧,喝完你永远都是西山村的人了!” 莹莹妈激动不已,“小鹿快喝啊,这是曹婆婆亲手熬的喜汤,别人花钱都买不来的!” 曹婆婆嘴唇扯动,笑意森然,“是啊,谁让你们家出了个花瓶观音呢,有好事,我老婆子当然惦记着你们!把它喝下去,准保你们家儿孙满堂!” 我凝视着那碗乌黑浓稠的药汤,刺鼻的腥臭味直入鼻腔,皱眉道,“这药里放了什么?” 曹婆婆拉着长音说道,“这喜汤的药引子,是花瓶观音身上的血,极其珍贵。喝下之后,前尘过往皆可忘记,不论你之前跟塔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今后都不会再想起他了!” 我又惊又怒,牙齿上下打颤。 怪不得莹莹妈那么好说话,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把它拿走,我不喝!”我别过头,语调泛冷。 莹莹妈在一旁催促道,“小鹿,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你别这么任性!”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我把碗递到莹莹妈嘴边,“来,你多喝两口,争取给耀祖再添个弟弟!” “你这孩子……”莹莹妈气得鼻子都歪了。 曹婆婆用重重拐杖敲了下地面,“不识抬举!” 她端起碗就要往我嘴里灌,“不喝是吧?那老婆子我就亲自喂喂你!” 我眸光一凛,扯下脖颈上的龙鳞,挥出一道寒芒…… 曹婆婆右手瞬间断裂,创面整齐削直,但伤口中流出的竟不是血,而是阴森森的黑气。 “啊!”莹莹妈吓得捂嘴尖叫。 曹婆婆怔在那里,许久才反应过来,口中念出一串听不懂的咒语,被龙鳞切掉的右手竟然自己从伤口处重新长了出来! 她活动了下新长出来的右手,对目瞪口呆的我戾声道,“这片龙鳞,你是从哪弄来的?” 我不知为何她会认出这是龙鳞,心下骇然,警惕地向后退。 莹莹妈见状,连忙打圆场,“曹婆婆,您先消消火!我这儿媳妇不懂规矩,我带回去好好调教调教,等摆完酒席再让她来给您认错。” 说罢,扯住我的胳膊往门外拽。 曹婆婆那双阴沉沉的眸子紧紧盯着我,直到木门关合,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正午的阳光毒辣,莹莹妈拉着我到墙根底下,边走边数落,“你说你,惹她干嘛啊!还好萍萍供奉期没有结束,曹婆婆看在萍萍的份上才肯让你走,否则全家都得跟着你遭殃!” 她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不断回想刚才在木屋里看到的画像。 那画上的龙与塔内地宫中的壁画如出一辙,应该都是那什么北海广泽龙王…… 为何曹婆婆会供奉北海龙王的画像呢? 还有,她为何能一眼认出我手里拿的是龙鳞?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萦绕不去,直到耳旁传来巨物挪动的轰响。 我抬眸,只见村口的道路被足有两人高的木栅栏围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我惊道。 莹莹妈见怪不怪,“哦,这是我们西山村的习俗,叫‘封门纳喜’。每当村子里要举办婚事,村长就会把大门封起来,不能让任何人进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大门被封住,那我该如何与安言昊里应外合呢? 这下我和龙冥渊全都被困住了,一个被困在村里,一个被困在塔底。 只有一个不靠谱的安言昊逃了出去,可凭他那二哈脑子,我也不指望他能做什么了! 回到莹莹家中,莹莹妈去厨房里洗菜,客厅里只有张耀祖一个人。 他肥胖的脸上露出憨憨地笑容,手指不停卷着自己的衣角,扭扭捏捏的朝我走过来,“媳妇,你饿不饿啊?” 我正一筹莫展,懒得搭理他,“不饿,离我远点。” 张耀祖却伸手想要抱我,“媳妇,我妈说明晚咱俩就要举行婚礼了,那今晚我能抱着你睡吗?” 我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拿出那瓶防狼喷雾,在他眼前晃了晃,挑眉问道,“你还认得这个吗?” 张耀祖大惊失色,吓得躲到了沙发后面,“你你你……你又要呲我?” 我皮笑肉不笑,故意吓唬他,“如果不想被我呲,那就离我远一点!还有,不许再叫我‘媳妇’,否则我就把你的那对猪耳朵剁了当下酒菜!” 张耀祖捂着耳朵,庞大的体格缩在沙发后头瑟瑟发抖,表情既委屈又无辜。 但我只要想到梦里莹莹受过的那些苦,就对眼前这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傻子弟弟充满了厌恶。 他吃得每一口饭,花得每一分钱,都是莹莹和张萍萍身上流下来的血! 即使这些事情不是他做的,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劝说自己不要与傻逼论短长,转身回了卧室。 - 翌日。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 天边晚霞染红了白云,落日将山林熔上一层黄金。 山巅之上的婴儿塔在夕阳余晖中屹立,驱散了几分沉重的阴气。 西山村的习俗是在傍晚举行婚礼。 我坐在窗前眺望远处的高塔,一心惦记着龙冥渊,不知他啥时候才能从塔里出来。 门外传来莹莹妈的催促声,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敲门。 我只得皱着眉把门打开,“来了。” 莹莹妈见我还没有梳洗打扮,急得满地乱转,“哎呦小鹿,全村的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啊!莹莹,快过来帮你弟妹梳头!” 这一声‘弟妹’差点让张莹莹闪了腰。 她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木梳,小声问道,“小鹿,你老公他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我心急如焚,咬唇道,“他说三日后见,但没说是三日后的几点啊!” 张莹莹从镜子里看向我,无奈的同时又很无措,“那如果他到了晚上十二点才出来,你真要跟我弟弟洞房啊?”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闭上眼,放在桌下的掌心摊开,露出了那只小巧精致的青铜罗盘。 这是我昨晚从曹婆婆那里偷回来的…… 当时罗盘就放在右手边的桌子上,趁曹婆婆逼我喝药时,我便将它藏进袖子里。 如果我现在反悔的话,村子里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可村外还有个曹婆婆在虎视眈眈,我不能掉以轻心。 门外再次传来莹莹妈的催促声,“怎么还没好啊,客人都等着急了!” 我咬咬牙,破罐子破摔的扯过红盖头,蒙到自己头上。 龙冥渊,你可不能怪我给你戴绿帽子,是你自己不争气,约好的时间都能迟到。 奶奶说得对,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一个都靠不住! 张莹莹扶着身穿嫁衣的我跨过门槛,张耀祖穿着红色婚服站在里头,活像一头绑着红绸的猪。 他咚咚地跑过来,笑嘻嘻地说,“媳妇,牵手手……” 张莹莹伸手阻拦他,却被他推到了一旁,险些摔倒。 我强忍着厌恶拿出罗盘,施展奇门遁甲,把他关进了自家的猪圈中。 张耀祖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猪食槽里,惹得母猪发出‘哼哧哼哧’的抗议。 “儿子,摔坏没有?”莹莹妈心疼地跑到猪圈里去扶张耀祖,结果被发怒的母猪狂拱,一起摔进了猪槽里。 张莹莹都给看傻了。 我挑了挑眉,故意逗她,“你弟不是想娶媳妇吗?那我就让他搂着母猪睡上一晚,明天准保你们张家一举得男,后继有猪!” “哈哈……小鹿,真有你的!”张莹莹终于捧腹大笑。 猝然,院外响起声嘶力竭的喊叫。 ——“不好了,婴儿塔起火了!” “什么?”我一把揭下红盖头。 张莹莹脸色煞白,不管不顾地朝村口方向跑去,“姐姐!” 我担心龙冥渊的安危,一同跟着她跑掉。 满堂宾客寂静了半晌,随后纷纷暴动,“新娘子逃跑了,快把她抓回来!” 夜幕降临,悬崖上的婴儿塔火光冲天,将天际都染成了赤红色。 唯一通往村外的道路被木栅栏围住,我和莹莹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无法将它推开。 张莹莹急得哭了出来,嘴唇不住翕动,“姐姐,姐姐……” “莹莹你振作一点,他们会没事的!”我干巴巴的劝解,心头犹如野火燎原,分外煎熬。 倏然,轰隆隆的巨响从村外驶来,听上去像是大型机动车辆发出的轰鸣。 一辆推土机踏平了周围的杂草丛,停到木栅栏外。 车窗降下,安言昊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从驾驶室钻出,朗声道,“姐,莹莹姐,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让我把这木栅栏推倒!” 我立刻拉着近乎呆滞的张莹莹躲到一旁。 推土机先是向后退了几米,然后以破竹之势朝木栅栏冲了过去。 几声惊天巨响过后,木栅栏被推土机冲开,安言昊从车里跳了下来。 “你总算来了,要是再晚点我就真得红杏出墙了!”我道。 “姐,你不知道这推土机有多难找!我跑了好几个村子才借到,还得在半天之内学会,能有这速度已经属于开外挂了!”安言昊摊了摊手。 “你们这是……提前商量好的?”张莹莹有些不解。 昨天我见村口被封住,立刻用控梦术联络安言昊。 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龙冥渊监护下施展控梦,好在没出现问题。 我让他想办法溜进村外曹婆婆那间小木屋一趟,把奶奶的神鼓、神鞭偷回来。 然后再让他去借一辆推土机,如果今晚七点还不见我们出来,就用推土机踏平村子! 虽然时间上晚了一点,但安言昊这次算是立了大功,我决定以后不叫他二哈了,升级为阿拉斯加! 来不及多言,我和张莹莹飞快朝山上跑去。 熊熊火焰已经把整个婴儿塔围住,烈火浓烟直冲云天,离得老远就被呛得喘不上气。 烈焰四处乱窜,火舌沿着塔身向上蔓延,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袭来。 张莹莹仰头看着塔顶,眸色被火映成血红,我一个没拉住,她便如疯如魔地冲进了火场。 “莹莹……咳咳!” 我捂住口鼻剧烈咳嗽,想跟她一起冲进塔内去救龙冥渊,曹婆婆却拄着拐杖从火光中走出来。 那些炽烈燃烧的火舌挨到她的衣角便会自动避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看来婴儿塔的大火是她放的! 她这是要做什么,烧死龙冥渊吗? 曹婆婆的嘴里不停念咒,还在试图扩大火势,我连忙说道,“安言昊,想办法阻止这个老妖婆!” 安言昊从包里抽出马哈刀,摆了个帅气的起势,“姐,你快去救姐夫吧,这里交给我了!” 我接过罗盘,翻手释放出一道结界,将火源与塔身隔绝开来。 整座婴儿塔被我的透明结界包裹住,结界外却是吞噬天地的火舌。 这个结界太消耗法力,我撑不了多久。 回头一看,安言昊正握着马哈刀与曹婆婆缠斗。 曹婆婆挥舞着龙头拐杖,怒骂道,“跳梁小丑,给我滚开!” 安言昊明显不敌,拿出了死皮赖脸的拼搏精神,一边被曹婆婆追得满地跑,一边神经质的狂笑,“别惹我嗷,惹到我你算是踢到棉花啦,哈哈哈!” 马哈刀是我奶奶留下来的,上面沾着她的气息,与安言昊体内的神明产生感应,带动着他向曹婆婆发起回击,刀法还真挺像模像样。 曹婆婆敌不过身上有神明的萨满,又觉得安言昊格外难缠,龙头拐杖重重击地,一串听不懂的咒语从她口中冒出,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手脚变成了章鱼般细长的触手,末端还带出一圈锋利的牙齿,皮肤湿滑,还往下滴着粘液。 眨眼的功夫,曹婆婆竟从一个佝偻的老妇变成一只将近三米高的怪物,除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其余已看不出多少人类的影子。 “这是什么鬼啊?”安言昊惊呼道,“谁家轰炸大鱿鱼成精自己跑出来了!” 我想起龙冥渊说得话,凛声道,“她修了魔道,已不再是人,你无需手下留情。” 安言昊吓得抱头鼠窜,“这是留不留情的问题吗?这是来年清明用不用给我烧纸的问题!” 曹婆婆喉中发出一声粗沉的低吼,甩动触手朝安言昊抽去。 触手末端的口器尽数张开,露出里面暗藏的数千颗牙齿,若是不幸被它抽中,恐怕不死也得扒掉层皮。 我运转着法力不能动弹,高声提醒道,“安言昊,小心身后!” 安言昊临危不乱,将身一扭,反从它的胯下逃走。 “你属猹的吗?”我满脸黑线。 “不然我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安言昊狼狈得满地乱爬,“姐夫和莹莹姐怎么还不出来?” 体内再次传来那种消耗殆尽的感觉,我拼命维持,但结界的边缘已经出现碎痕。 我咬牙朝塔内喊道,“莹莹,龙冥渊,你们快出来啊,我快支撑不住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破碎的痕迹如玻璃裂口般越来越大,我终于看到张莹莹从塔里跑了出来,她怀中抱着那只巨大的牡丹花瓶,脚下因负重而踉踉跄跄。 结界彻底分崩离析那一刻,火势瞬间将她们的身影吞没。 张莹莹用力将怀中的花瓶抛了出去,自己也纵身一跃跳出火海。 她们姐妹二人从山崖上不断滚落,恰巧被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拦腰截住。 坚硬的岩石把花瓶撞得粉碎,张萍萍残缺不全的身体暴露在夜空下。 “莹莹!”我飞快奔过去,查看她们的情况。 张莹莹的腿被火灼伤了大片,红艳而触目惊心。 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 张萍萍的身体在接触到空气后,竟开始腐烂,陈年创口流出黑浓恶臭的血液。 我知道,这是曹婆婆的诅咒开始生效了…… 张莹莹手脚并用地爬到姐姐身旁,像抱婴儿一样把她抱在怀中,神情无比慌乱,“为什么会这样?姐姐……” 张萍萍的身体像即将凋谢的黑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 她那张清秀的面孔绽出一抹释然而凄美的笑,“莹莹,还记得姐姐说过什么嘛?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回来了!” 张莹莹瘫坐在地,悲痛欲绝的喊道,“姐,你看看外面的天空,我们已经出来了! 从今以后我们都会好好活着,我带你去上学,我努力工作,赚钱给你买漂亮的衣服,首饰…… 我求求你,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张萍萍在她的怀里抬起头,望向苍茫穹庐,澄澈的眼眸倒映着星光,欣然说道,“我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下,自由自在的呼吸…… 莹莹你瞧,今晚月色多美啊,只可惜,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张莹莹几近崩溃,紧紧搂着怀中的张萍萍,却无法阻止她肉身腐烂的速度,“姐,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妹妹,如果有下一世,我还当你的姐姐,好不好?”张萍萍问道。 张莹莹哽咽的点头。 张萍萍挽唇一笑,沉沉闭上了眼睛。 “姐——” 凄厉的呐喊声划破长夜,张萍萍在她的怀里化为一具森然白骨。 沾着血的牡丹瓷瓶碎落在山野间,星光映在那些瓷片上,莹莹点点,照亮了离开村子的路。 远处的婴儿塔在此时骤然坍塌,传来惊天彻地的巨响—— ‘轰隆……’ 数万婴灵相继从塔内飘出,却又被烈火焚烧,发出钻心剜骨般的尖叫。 我心猛地一紧,朝那片坍塌在火海中的废墟奔去。 龙冥渊,你到底在哪啊? 陡然,一条体型庞大的黑龙从废墟中跃出,冲破了层层烈火飞向长空,翱翔在山顶俯瞰大地,既神圣又威严。 龙鳞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划出一道斑斓的霞光。 “龙冥渊!”我在山脚下向他挥手。 黑龙发出一声震彻四野的龙啸,似是在回应我的呼唤。 接下来发生了神奇的一幕。 小溪中的水竟倒流去了天上,被龙冥渊尽数吸入腹中。 它再次张口,溪水似气势恢弘的瀑布喷薄而出,倾泻在婴儿塔四周,浇灭了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火。 漫天瑰丽的繁星下,一弯白茫茫的天水流接连夜空,如银河洒落人间。 最后一丝火星熄灭,龙冥渊飞回地面。 在即将靠近我时幻回人身,颀长凛冽,气质清绝,如水中泠月。 “有没有受伤?”他低声问道。 我摇摇头,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舍不得移开,“你呢,灵力恢复了吗?”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着我锁骨间那片红肿的牙印。 一阵冰凉的触感掠过,我低头查看,只见那片皮肤恢复如初,再无痕迹。 安言昊惊得下巴都合不拢,“姐姐姐……姐夫!我没看错吧,刚刚那是龙吗?你你你真的是龙啊!” 我哂笑道,“大惊小怪!” 安言昊瞠目结舌,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婴儿塔已倒,塔内数万婴灵从废墟之中飘荡出来,愤怒地朝曹婆婆抓去。 曹婆婆体内吸入的怨气太多,此时遭到了婴灵的反噬,它们争先恐后围住了曹婆婆,用自己的牙和指甲狠厉地撕扯着她的身体。 “啊——”曹婆婆忍受不了这种凌迟处死的痛苦,仰天哀嚎。 龙冥渊狭长的眸子染上一层薄薄的冰雾,转向浑身冒着黑气的曹婆婆,“太阴真火,非极阴之水无法熄灭……北海龙王敖顺跟你是什么关系?” 曹婆婆的肉身被那些婴灵扯下一片又一片,嘴里却发出古怪的阴笑,“你得意不了多久了,他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你们都会死,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太过凄厉,安言昊不禁抖了抖,“这是哪里来的颠婆啊!” 龙冥渊却因她的话薄唇紧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字字问道,“告诉我,敖顺他在哪?” 曹婆婆任凭那些婴灵撕咬,笑意更加猖獗,“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他就在你的身边,但你永远也别想找到他!” 一种毁天灭地的气息在龙冥渊周身肆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他在哪?” 我愕然抬头,这是我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刻骨的恨意,连声调都饱含着压抑汹涌的怒火。 因为那个北海龙王吗? “龙冥渊……”我颤声唤道,因为他的状态着实令我有些害怕。 龙冥渊闭上眼睛,垂落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许久后,他再次睁眼,恢复了一贯的疏冷。 只是眸色更加沉冷,声调不含一丝起伏,“不说是吗……那你继续享受被婴灵反噬的滋味吧!” 万千婴灵得到龙冥渊的指令,更加变本加厉撕扯曹婆婆,她的脸已被撕毁大半,再发不出声音。 血肉分离的声音如裂帛般清晰可闻,最后被活生生啃噬成了齑粉,随夜风消逝。 龙冥渊牵起我的手,往山下走去。 我打了个寒颤,“龙冥渊,我有点冷……”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膀上,只消一眼便看穿了我的想法,嗓音晦暗低沉,“你在害怕?怕什么,我吗?” 我摇头,如实说道,“我不怕你,我是怕那个北海龙王会影响到你,他究竟是谁?是你的仇人吗?” 为何我听到敖顺这个名字,就会有莫名的心悸感? 龙冥渊没有开口,而是将我揽入怀中,神色有些复杂。 第一百九十六章 周遭寂静空袤,不远处的草丛里却传来细微的呜噎。 我们对视了下,顺着声音寻去。 发现张莹莹正匍匐在草地上,一片一片捡拾着花瓶的碎片。 她的掌心被那些碎瓷片割伤,鲜血沿着她的腕骨往下流,可她却像失去了痛觉似的,不停摸索。 “莹莹,跟我们回家去吧。”我和安言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张莹莹双目愈发空洞,兀自苦笑,“我哪里还有家!”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出张萍萍的录音,递给她,“这是你姐姐要对你说的话,难道你不想听听看,她都说了些什么吗?” 张莹莹浑身一颤,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张萍萍那温柔的声线从听筒中传来,犹如初春的微风拂过心田,带着淡淡的豁然。 “妹妹,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姐姐应该已经不在了。 但你不要为姐姐难过,姐姐半辈子都困于塔内,很想念外面的青山绿水。 现在终于自由了,可以尽情徜徉在这片再没有污秽的土地上,和云作伴,随风飞舞…… 姐姐此生最不后悔的事,便是那天在溪中救下你,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是姐姐最开心也最幸福的时光。 答应姐姐,好好活下去! 姐姐并没有离开,只是化作了溪流山涧,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录音放完,张莹莹伏在地上,瘦弱的脊背剧烈搐动了几下,发出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哭泣,在这漆黑无际的旷野中回荡。 安言昊小声问道,“莹莹姐该不会是要寻短见吧?” 我拍他一掌,“别胡说八道!” 张莹莹抽泣了许久才恢复平静,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泪,“小鹿,我跟你回省城去!我不休学了,我要听姐姐的话,好好活着……” 我总算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你姐姐她也可以放心了。” 安言昊挠了挠头,后知后觉道,“那个曹婆婆……她就这么死了?我还有话没问她呢!” 我挑眉,“你还要问她什么?” “你不是让我去她家里,把咱们的东西都偷回来吗?我恰巧在抽屉里发现了这个!” 安言昊从书包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牛皮本,与我们在安家发现的那本看上去极为相似。 气氛变得沉重而诡谲。 龙冥渊伸手接过,随便翻了几页,我偏过过去,瞧见那本子上用毛笔字写着洗女与花瓶观音的秘方。 我惊讶不已,“难道之前那些沾了魔气的牛皮本,是曹婆婆传递出去的?” 安言昊表情格外紧张,激动道,“那我妈的死,也和这个曹婆婆有关系?” 龙冥渊微微摇头,“应该不是。这个曹婆婆虽然已经魔化,但她的修为非常浅薄,说明她从婴儿塔中吸纳的大部分怨气都已被别人取走,自己并未能享用多少。 她更像是一颗被安排好的棋子,受幕后主使的支配,将这些牛皮本分发到人间,利用它们来不停制造怨气。” 我与龙冥渊心照不宣,虽然没问那个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但通过他先前那副失控的模样,我猜多半就是那个北海龙王敖顺! “你的意思是说,曹婆婆可能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这么一个沾满魔气的牛皮本?”我问。 龙冥渊颔首,“数量暂且不能估计,但肯定不止眼下的三个。” 安言昊沉浸在母亲的仇恨之中,恨声道,“老妖婆,让她就这么死了真是太便宜她了!如果别的地方也都和西山村的情况一样,那他们到底要杀多少人啊?” 龙冥渊从容说道,“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问题了,人间之事自有玄门来处理,我们插手的已经够多了。” 休整完毕,安言昊背起腿上受伤的张莹莹,迎着半明半昧的破晓往山下行去。 路过西山村时,我们看到那些婴灵正在捉弄着西山村的村民。 它们将村民的头发生生扯下,往他们的嘴里塞火钳,把锁链当鞭子抽…… 此起彼伏的尖叫混杂着嬉笑声,在那一间间瓦房里回荡。 发现我们要走,那些婴灵还笑着朝我们挥手。 我觉得这一幕有点渗人,扯了扯龙冥渊的袖子,“我们走了,这些婴灵怎么办?” “我已经通知了玄门的人,他们很快就会赶来做善后处理。 况且婴儿塔倒,这山谷里怨气冲天,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注意到。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足够它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龙冥渊淡淡说道。 西山村的村民造下那么多孽事,现在也算因缘果报,天道好轮回! 听着远处那些鬼哭狼嚎般的惨叫,我心里没有半点同情,他们的思想配得上他们所受的苦难。 甚至希望玄门那些人晚点来,让他们再多受一些折磨。 我们在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张莹莹一声不吭,手里拿着那些碎瓦片,靠在安言昊宽阔的背上,眼神呆滞游离。 她对西山村没有丝毫的留恋,她唯一的亲人,已经在今夜永远离开了她。 山路崎岖,我们走了好久才回到之前停车的地方。 看到熟悉的公路,我心里百感交集,没想到这短短几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安言昊把张莹莹放到副驾驶,又去检查了下油箱,路过我时突然开口,“姐,我才发现,你怎么穿着红嫁衣啊?你该不会真……嗷!” 他还没说完,我便狠狠踩了他一脚。 可安言昊的话已经引起了龙冥渊的注意,他回眸打量着我,视线里夹杂着几丝不虞。 昨夜黑灯瞎火,没人注意到我穿得什么衣服,现在天已大亮,身上那件红嫁衣格外显眼。 我立刻解开扣子,三两下就把那套嫁衣脱了下来,扔到后备箱里,眼不见心不烦。 偏偏安言昊还以为我在心虚,举手说道,“姐夫,我要向你汇报,姐她背着你二嫁,还威胁我,不让我告诉你!”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咬牙切齿地说,“安言昊,你可真是我的好学弟!” 龙冥渊下颌紧绷,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可捉摸,张了张口,似是想问些什么,又觉没有立场。 我怕安言昊那张嘴再胡说八道,只得解释,“龙冥渊你别听他胡说,我只嫁过你一个!”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才没胡说,你这红嫁衣都穿了,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估计你已经和那傻子洞房花烛了!” 安言昊添油加醋的说道,“姐夫,你回头可得好好管管小鹿姐,以正夫纲!她不止给你戴了绿帽子,还犯了重婚罪呢!” 我一整个无语住了。 龙冥渊抿了抿唇,平静道,“其实早在千年之前,你就已经嫁给我了。今世又嫁了一次,已算作二嫁,如果有重婚罪的话,你早就犯了!” 我震惊道,“什么,原来我前世就已经嫁给你了?” 那为何他今世一见面就要跟我诀别? 难道上辈子他也是被迫跟我结婚的! 安言昊还在一旁火上浇油,啧啧说道,“姐,我以为你是二婚,没想到你是三婚啊!” 我实在忍无可忍,把他强行按到驾驶座上,“你敦煌来的吗?壁画这么多,开你的车去!” 引擎发动,车轮溅起飞泥,带着喧嚣迅速驶离这片大山。 - 回程途中起了濛濛细雨,青黛色的远山被云雾笼罩,仿佛置身于一幅水墨清新的画卷之中。 短短一个清明假期,却恍若隔世,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除了龙冥渊,我们几个人在飞机上睡得东倒西歪,落地时腿都在打软。 回到省城已是傍晚,放下东西后,我们先陪张莹莹去学校找辅导员,取消退学申请。 塔娜和江佩雯闻讯而至,看到失魂落魄的张莹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淡淡一笑,“放心好了,莹莹以后会继续念书,和我们一起顺利毕业!” 塔娜如释重负,一把搂住瘦弱的莹莹,“宝贝你可总算想清楚了!那个破家没了就没了吧,以后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你可以把我们当成你的亲姐妹!” 安言昊跟着应和,“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亲……亲弟!” 张莹莹终于动容,破涕而笑,“谢谢你们!” 说完,她转身望向我,水润的眸光里漾着感激与愧疚,“谢谢你,小鹿!” 我满不在乎地笑笑,“多大点儿事。” 塔娜见张莹莹又瘦了,非要请她去吃顿好的补一补,安言昊自告奋勇请客。 我和龙冥渊并没有去,而是径直回了家。 因为我想奶奶了…… 时隔多日,我又回到了出租房,一进门便瞧见鱼摆摆在鱼缸里百无聊赖地打瞌睡。 听到开门声,它立刻恢复营业状态。 从鱼缸中一跃而起,跳到我掌心里拼命撒娇,似是在埋怨我出远门为什么不带它。 我招架不住它的热情,只能趁龙冥渊不注意,在它小脑壳上偷偷印下一吻,然后便来到卧室。 奶奶阖眼躺在单人床上,面容苍白而安详,与我离开时毫无二致。 那晚张萍萍的肉身腐烂时,我便想起了奶奶。 我害怕就算自己找到了奶奶的魂魄,但我和奶奶还是难逃分别。 西山村之旅明明已经结束,却在我心里留下很多莫名的情绪,不安、恐慌,还有对离别的伤感。 曹婆婆已死,可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不仅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回程路上我又嘱咐了安言昊一次,但他的堂哥还是接收不到讯号,只能暂时作罢。 我打了盆水来给奶奶擦身体,并把我们这一路的凶险经历讲给她听。 当我说起安言昊用马哈刀和曹婆婆对抗时,我发现她的小指突然动了动…… “龙冥渊,你快来看,奶奶她有意识了!”我激动地喊道。 龙冥渊现身来到床前,伸手覆在奶奶的额头上,探查她的神识,眉间微微蹙起。 我迟迟等不来他的回答,情绪渐渐失落,“又是肌肉收缩反应,对吗?” 龙冥渊温声安慰我,“有缘终会再见。” 我垂下眼睫,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苦涩。 他说得这个缘,不知何时才能出现,还会不会出现…… 这几日太过劳累,我的思绪昏昏沉沉,匆匆吃过晚饭,洗漱过后便上床睡觉。 黑夜如墨,偶尔有车辆照进来的光从墙面一闪而过。 冥冥之中,我感到窗外好像站了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拢着被子坐起来,朝窗外望去。 视线里出现了一张明艳娇媚的脸,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正笑盈盈地凝视着我,双眸灵动如水又透着些慧黠,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 那名少女发现我已经醒来,唇角微勾,对我绽出一抹略带调皮的笑容。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这里可是八楼啊! 什么人能够飘在半空里一动不动? “龙冥渊,有鬼!”我瞬间清醒过来,扯着脖子喊道。 少女听到我的声音,挑衅般冲我挥了挥手,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头顶灯光亮起,龙冥渊幻形到我的房中,“怎么了?” 我惊魂未定,指着窗外颤声道,“刚刚,那里站着个女人!” 龙冥渊大步流星走到窗边,玻璃中倒映出他俊美的身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打开窗户,夜风呼啸灌入。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宇深深一拧。 “你发现了什么?”我询问道。 龙冥渊恍若回神,轻描淡写道,“窗外什么都没有,多半是你看错了。” 我心里产生狐疑,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龙冥渊已将窗帘重新拉好,低声道,“你睡吧,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他坐到卧室里那把椅子上,幻出无妄,弹奏助我入眠。 无妄琴已经修好,琴弦全部换过,可中间的裂痕却难以恢复,音调也大不如前。 我感觉出他越弹心越痛,明明是首清心曲,被他弹出了‘地崩山摧壮士死’的沉重…… 琴声迢迢,我怀揣着满腹疑问缓缓睡去。 - 那晚的事龙冥渊没再提起,我也懂事的没有再问,就当是自己太累做得一个梦。 即将期中考试,我要抓紧时间复习,回来这几天里一直泡在图书馆里看笔记。 中午去食堂吃饭,坐在对面的塔娜小声八卦道,“听说了吗?艺院转校过来一个大美人,刚来第一天就被封为了校花! 全校的男生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那场面,简直堪比皇帝早朝还要壮观!”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你太夸张了,就算她长得再美也不能让全校男生都下跪啊,她是武则天还是慈禧啊?” 江佩雯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吃东西的速度也缓慢下来,如同嚼蜡。 第一百九十八章 倏然,食堂内产生一阵不小的躁动。 一个穿着黑色短裙的女生从门口走了进来,步伐摇曳生姿,身边众星捧月般围绕着好几层的男同学。 塔娜抓着我的手臂拼命晃道,“就是她,就是她!”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女生姣好的侧颜,微卷的长发披散过肩,颊边露着浅浅的梨涡。 雪白的小腿和修长的脖颈有种野欲的美,难怪那些男生会喜欢。 女生在那些男人的殷勤礼让中坐下,百无聊赖地托腮,望着前方那排档口。 继而对其中一个满眼犯桃花的男生柔声道,“麻烦你了,帮我打一份尖椒小炒肉和土豆丝,二两米饭。” “好!”那个被选中的男生如同接到了圣旨,高兴得手脚都不听使唤,跌跌撞撞跑到档口去打饭。 剩下的那群男生则都用嫉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恨不得立刻将他掐死。 我不禁叹道,“这是被下蛊了吧!” 塔娜啧啧摇头,“这说明了什么?恰恰说明男人的本质皆是舔狗,但好看的女人生来就是女王!” 江佩雯重重放下筷子,端起餐盘便走,语气冷淡如冰,“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我和塔娜无辜地对视,“佩雯又怎么了?” “我只是在骂那些舔狗臭男人,没骂她啊!”塔娜莫名心慌。 食堂因为校花的存在变得格外拥挤,仿佛明星见面会般热火朝天。 我和塔娜也吃不下去,端起盘子要走。 途经那个女生身侧,我下意识抬头看向她的脸。 待我看清她的样貌,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手中餐盘砸落在地,菜汤飞溅。 这张脸明媚俏丽,五官精致到无法挑剔,浓密的长睫下长着一双灵动如秋水的乌眸。 抿唇微笑时,牵动脸颊梨涡,自有一股钟灵毓秀的脱俗感。 她不是那种妖冶倾国的美,更像是坠落凡尘的小仙女。 让我吃惊的是,她正是那晚出现在我窗外的少女! “小鹿,你怎么回事啊?”塔娜的小白鞋被菜汤淋到,嘟着嘴冲我跺脚。 “对不起对不起!回头我来帮你刷鞋!” 我四下寻找纸巾,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将纸巾递到我眼前。 抬眸,正好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谢谢。”我小声道。 女生的嗓音如银铃,“举手之劳而已。” 周围那些男生又将嫉恨的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无比羡慕地盯着我手里那张纸。 我难以忍受这种万众瞩目的锋芒,立刻从人群中逃走。 路上我百思不得其解,确认自己那晚没有看错人,更不可能是在做梦。 那这个校花到底是人还是鬼? 她特意转来我们学校,究竟有什么目的? 回到寝室里,江佩雯背对着我坐在桌前,手中正在用剪刀剪着什么东西。 “刺啦……” 待我走近一瞧,发现她剪得是即将送给安言昊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件限量版球服,价格不菲,上面还有江佩雯托人弄来的某位球星亲笔签名,极具收藏意义。 “佩雯,你这是干什么?”我立即上前阻拦她。 江佩雯却奋力挣扎,“小鹿,你松手,不要管我!” 她挥舞着剪刀,几次都要扎进自己的身体里,吓得我心惊肉跳,只得厉声喝道,“你冷静一点,有气冲本人发去,剪这些死物件做什么,对方又不知道!” 江佩雯总算安静下来,咬着下唇哽咽道,“我放弃了,小鹿,我不要他了!他算什么东西,值得我等这么多年,最后他却还我是喜欢上了别的女生!” 我讶然,“安言昊他喜欢上谁了?” 江佩雯垂下眼睫,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落在被剪坏的球服上,“他喜欢上那个艺院校花了!” 我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啥?安言昊他不像那么肤浅的人啊!” “我亲眼看见的!他追在那个校花后面,远远的跟着又不敢靠近,追着她走了好久好久,直到她进了宿舍楼才敢出来……瞅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我就来气!” 江佩雯语气里含着委屈和薄怒,泪水啪嗒啪嗒往下砸。 我心疼坏了,江佩雯是我们寝室里最冷静、最温柔的女生。 因比我们大一岁的缘故,对我和塔娜都很照顾和包容。 现在见她难过成这样,我也忍不住生气,拍桌子就去找安言昊算账。 安言昊此时正在游泳馆里训练,听到我在喊他,那张英俊阳光的面孔破水而出,游到岸边。 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健硕,张力十足。 他抹了把脸,有些不知所措,“姐,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事吗?”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把衣服穿好,我有话要问你。” 安言昊换好衣服后,我们走到游泳馆门口,他见我表情严肃,连擦头发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姐……” 我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艺院校花,决定去当她的舔狗了?” 安言昊神情错愕,“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佩雯都看见了!”我叉着腰讥诮道,“她说你狗狗祟祟跟踪在校花后面,像个变态狂一样偷窥人家!” 安言昊重重叹了口气,“你们真是误会我了,我对那个校花一点想法都没有!” “没想法你都能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跑,有点想法你是不是要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啊?”我怒极反笑。 说话间,那个艺院校花竟从我们面前路过。 她笑吟吟地向前走,身后追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掌心幻化出一团白光,反手推向那名男同学…… 男生看她的眼神从迷恋变得炙热而癫狂,“月月,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死!” 校花挑眉笑了笑,“我想吃校门外的糖炒栗子,你帮我买回来,好不好啊?” 男生拼命点头,“好,好!” 话音未落,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校门外狂奔。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有问题!”安言昊接道。 “她到底是谁?”我呢喃道。 经历了这么多诡异的事情,我不再相信什么巧合,这个女生一定与我有关! “姐,那天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我现在向你道歉!”安言昊满怀歉意的开口。 我想了半天,才弄明白他是在说‘红杏出墙’这件事。 “我压根没放心上,而且龙冥渊也没说什么,你赶紧把这事给忘了吧!”我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安言昊却一本正经的说道,“不,因为红杏出墙的人不是你,是姐夫!”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我愣住,哑然道,“你说什么?龙冥渊红杏出墙?” 安言昊凝重地点头。 我简直啼笑皆非,“他一家庭煮夫出哪门子的墙,出柜倒是还有点可能……” 安言昊似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口吻郑重,“姐,昨天早上我来给你和莹莹姐送点心,按了你家的门铃,是姐夫开的,他说你已经去上早自习了。 但我在他身后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就是刚才路过的校花!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就守在门口等他们出来。 结果,我看到姐夫亲自送她来上学,一路上卿卿我我,又搂又抱,好不检点!” 安言昊的话不亚于晴天霹雳,霹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说实话,我是不信的。 可安言昊说得有鼻子有眼,让我着实有些懵逼。 那晚龙冥渊的神色异常,他明明就是看到了什么,却又不肯说。 显然,他认识那个校花。 但令我最不高兴的是,龙冥渊都没送我上过学! 安言昊见我久久没有回话,以为我悲痛过度,手忙脚乱的劝道,“姐,你可千万要挺住啊,姐夫说不定也是受了那个校花的蛊惑呢!” 我摇摇头,“不可能,龙冥渊是龙王,除了心魔发作的时候,谁能蛊惑得了他!” 而且就算心魔发作,他也应该来找我才对啊! 怎么可以去找别的女人…… “我觉得这事肯定有误会。”我思忖道。 安言昊怕我悲伤过度,连忙应和着点头,“对对对,肯定有误会,姐夫他不是那种人!” 现在事情已然明了,原来安言昊跟踪那个校花,是为了帮我监视龙冥渊。 江佩雯的矛盾解除了,我的问题又来了! - 入夜,城市的喧嚣渐渐宁息。 我怀揣着一肚子疑问往家走,路过楼下的草坪,却听到了几声微弱的猫叫。 “喵——” 我顺着声音寻去,只见草丛里坐着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生,微卷的秀发被一条极细的红色绸带束在脑后。 她怀里抱着一只三花小猫,正在喂它吃罐头,笑得眉眼弯弯,“哈基米~” 那张明艳的脸令我精神紧绷,是那个艺院校花! 她抬起头,朝我勾唇一笑,嗓音清脆,“我认识你,林见鹿!” 一天之内偶遇三次,就算电子红娘也牵不出这么多缘。 我猜的没错,她果然是来找我的! “你是谁?”我冷声问道。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挑衅般的扬眉,“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是龙冥渊的未婚妻。之前被你侥幸插足,现在我回来了,龙王妃的位置是我的,龙冥渊也是我的! 限你一周之内从这里搬出去,给我腾地方!” 理智在我大脑里轰然炸响,“未……未婚妻?” 她明媚高傲的笑脸看起来纯良无害,可说得每一句话都在戳我的心口,“没错,我和龙冥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非常非常疼爱我! 我才是他心里最最最重要的女人,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我。 你如果识趣,就赶快知难而退,别让我们彼此都闹得太难看!” 我很快冷静下来,一字一句说道,“首先,龙冥渊从未跟我提过有你这么一号人,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话。 其次,就算你是他的未婚妻,那也是过去式了,因为我已经和他结婚了,你们之前定下的婚约一概不做数! 不是我侥幸插足,而是你来晚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女生眼中竟拂过一抹淡淡的欣赏,继而露出张扬的笑容。 就像长着翅膀的小恶魔一样,既可爱又可恶。 她凑近我的耳边,轻声柔语,“你不肯退让,那咱们就走着瞧好啦,看看龙冥渊是在意我更多些,还是喜欢你更多一点!” 我退后一步,表情充满戒备。 空气里飘来一抹熟悉而独特的龙涎香,无孔不入地钻入我的鼻腔。 我还以为是龙冥渊来了,可我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这个香味竟是从面前那个女生身上传来的…… 我故作镇定,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得多么亲密的接触才能沾染那么浓重的气味。 转身走进楼道,心跳乱如鼓擂。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龙冥渊端了杯热水递给我,视线里多了几丝打量,“你的脸色有些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我抬眸怔怔地看着他,陡然发现,他头上那两条长生辫被重新编过。 尾端束发的发绳,与校花头上那根红绸一模一样…… 我失手将杯子弄洒,滚烫的热水从杯口溢出。 龙冥渊立刻抓住我的手仔细检查,神色紧绷,“烫到没有?” “没。”我失意的摇摇头。 龙冥渊垂下那双沉冷的眼,眸光讳莫如深,仿佛要将我看穿,“到底怎么了?” 我自知瞒不过他,抿唇问道,“你不肯跟我履行婚契,是因为你之前还有个未婚妻吗?” 龙冥渊怔住,沉默良久。 他不予回答,我以为是默认了。 心里已经开始天人交战,脑补出一场白月光回国,原配让位给白月光的狗血戏码,却越想越替自己委屈。 明媒正娶的人是我,和他拜堂成亲的人也是我,连圆房我们都圆过那么多次了。 凭什么半路冒出来一个未婚妻,我就要给她让位啊? 我不同意!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呢? 我们这段姻缘本就是意外,他从一开始就挑明了不想娶我啊! 宛如一根滚烫的钢针刺进心房,又疼又痒,泪水悄无声息地溢满眼眶。 龙冥渊眉心一折,眼底的慌乱并不比我少,“别哭……” 他抬起手,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水,动作谨慎得仿佛在擦拭什么易碎物品。 “没有什么未婚妻,前世今生都只有一个你。”他沙哑的嗓音里满含心疼。 这句话带给我的触动太过震撼,我抬头看他,目光里尽是不能置信。 “我不知你从哪听来的,什么‘未婚妻’这种话。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去龙宫随便找个虾兵蟹将问问,我有没有过别的女人?”龙冥渊低声道。 玻璃鱼缸中的鱼摆摆拼命冲我摇头,似是在证明它主人的清白。 第二佰整章 郁结在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我长舒一口气,故作任性道,“水族跟你都是一伙的,你是龙王殿下,它们哪敢说一个不字!” 龙冥渊犹豫了瞬,“要不我把龙冥泽弄出来,你可以亲自问他,他绝不会帮我说话。” 我破涕而笑,“算了算了,我冒着生命危险才把他关进去的,可别让他再出来,我还想多消停几日呢!” 他的这番话已打消了我心底所有猜忌,至于那个校花嘛…… 随她怎么说,我都不在乎了。 拿起书包进屋去复习,谁也不能影响我的考试成绩,龙冥渊也不行! - 下午考试结束,我感觉自己答得还不错,不枉费我熬了几个大夜背题。 出考场的时候恰好遇见江佩雯,我便把她拉到了空旷的操场上,将昨天的事告诉她。 江佩雯一脸懊恼,“我……又误会安言昊了?” 我没心没肺的笑道,“安学弟被误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差这一回!” 江佩雯却更加沮丧,“自从我喜欢上安言昊之后,就一直处于患得患失的状态,变得都快不像我了!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在意,可理智上明明白白,行动上却总是做不到!” 我理解江佩雯的心情,自己又何尝不是? 想起昨晚当着龙冥渊的面痛哭流涕,实在有些无理取闹,还好他没有嫌弃我。 “太在乎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会变得敏感,胡思乱想,变成情感的奴隶。”我若有所思道。 江佩雯斜睨了我一眼,“行啊小鹿,结婚之后都变成情感大师了,以后我和塔娜得多向你请教请教才好!”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打趣,笑着推搡了她一把,“你还是向安学弟请教去吧,难得今天下课早,我得去超市买菜。” 江佩雯解开了误会,雨过天晴,淡笑着调侃我,“真羡慕啊,家里有人给做饭就是不一样,我们是来上课的,你是来过日子的!” 我朝她做了个鬼脸,快步走出校园。 江佩雯倒也没说错,我和龙冥渊就是在过自己的小日子。 家里向来都是我主外,龙冥渊主内,我负责采购食材,龙冥渊负责洗衣做饭。 海鲜和鱼类这种水产,阿念会时不时为我们送过来,但是牛羊肉和水果蔬菜就得自己出去买了。 我不能指望堂堂龙王殿下挎着菜篮去跟大爷大妈们抢鸡蛋,就主动承包了采购义务。 今天买了将近两百块的东西,我拎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往家走。 途经昨晚那片草坪,再次听见了小猫虚弱的叫声。 “喵,喵——” 我的步伐顿滞了下,朝那片草丛中走去。 昨晚那只三花小猫侧卧在草坪里,看到我靠近,叫声更大了。 我这才发现,它的前爪受了伤,不过伤口已经被人用纱布包好,应该治疗过了。 那个人多半就是校花。 我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找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喂给它。 小猫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估计是饿坏了。 头顶光源突然被阴影挡住,我回眸,看到了意料之中那张明艳的脸。 “哈基米,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校花把流浪猫抱在怀里,逗弄它,“让我看看,伤口好了点没?” “这是你的猫?”我问。 她摇摇头,笑着说道,“当然不是,一只小流浪而已。怪可怜的,爪子被汽车压到,骨折了,无法自己觅食,我就先喂它几天。” 我缄默不语。 她却冲我嫣然一笑,两边梨涡浅浅,“想不到,你人还怪好的嘞!” “何以见得,喂流浪猫就算好人了?”我不动声色道。 校花把那只小猫放回草坪里,又在它身边撒了把猫粮,低头说道,“对啊,爱护小动物的人,心肠一定不会太差!” 我声调发冷,“那你可真是看错人了,我这个人啊,眼里揉不得沙子!如果有人一再骗我,刺激我,那我一定会要她好看!” 校花起身,用着单纯无害的语气问道,“如果有一天,你的老公跟着我跑了,你该怎么办?” 我愣了下,没想到她能问出这种话。 随后冷笑,“如果他真能做出跟着你跑的事情来,那他也不会再是我的老公了!这种渣男不一脚踹掉,难道还要留着他过年下酒吗?” “你这个人还蛮有意思的嘛,难怪龙冥渊会选择跟你在一起!”她眼底笑意扩散,朝我挥了挥手,“我要回学校去上课了,下次再见!” 我心想,晦气玩意,谁要跟你有下次! 回到出租房,龙冥渊竟意外地不在家。 按理说每天这个时间,龙冥渊都会做好饭菜在家等我,可今天却不见他的身影。 或许是龙宫临时有急事要处理,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叫回去了吧。 经过昨晚的事,我不想留给他一个黏人又无理取闹的印象,便没有用龙鳞联络他。 时针转向数字八。 我等得饥肠辘辘,钻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个蛋炒饭。 刚把饭从锅里盛出来,手机铃声陡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安言昊,我漫不经心地接起,“喂,什么事啊老弟?” “姐,你快到楼下来捉奸!”他的声音很小,激动又仓促。 我静止片刻。 虽然并不相信安言昊的话,但还是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到楼下,瞥见安言昊和江佩雯两人躲在大树后头,神色紧张地朝我招手。 我向他们走过去,无奈地询问,“又怎么了……唔!” 没等我说完,嘴巴就被江佩雯暴力捂住,把我拖到大树后面。 安言昊表情非常严肃,“姐,一会儿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切记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听懂了吗?” 江佩雯提醒他,“嘴捂着呢,说不出来!” 我甚是无语。 安言昊恍然大悟,“那听懂了的话,你就眨眨眼!” 我朝他们翻了个白眼。 霎时,龙冥渊从转角处缓缓走来,他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神情与我一般无奈。 他身侧的女生正是校花,两人挨得极近,看起来十分自然,又亲密无间。 “呜呜呜……” 我想要喊龙冥渊的名字,江佩雯却捂住我的嘴,死活不让我发音。 第二百零一章 安言昊在一旁小声道,“姐,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能激动的吗!姐夫可是龙王,如果你冲过和他去打起来,姐夫把你揍成肉饼咋办啊?” 我现在就想把他揍成肉饼! 不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激动了? 我只是想上去问问龙冥渊他和校花的关系,又不是要和他们火拼! “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啊,我还没逛够呢!”校花嘟起嘴巴撒着娇。 龙冥渊神色淡淡,“三件衣服、五双鞋、九个包,把我下个月买琴的钱全都花出去了,你还没逛够?” 校花轻哼了声,“切,陪我逛街四小时,你神识游走三个半,那个林见鹿又不会跑了,你至于看得这么紧嘛!” 或许是提到了我的名字,龙冥渊的嗓音低柔了几分,“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给她做晚饭,我怕她挨饿,又糊弄自己吃方便面。” 当事人表示很无奈。 不是我不想对自己好一点,但考了一天试真的很累,只想躺平,不想下厨。 能爬起来做个蛋炒饭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校花牵起龙冥渊修长如玉的手掌,撒娇般地晃了晃,语气尽是不满,“你从来都没给我做过饭……” 龙冥渊垂眸,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任由她牵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越看越觉不对,想从大树后面冲出去询问。 可安言昊和江佩雯竟比我还激动,卯足了劲按着我,怎样挣扎都没用。 “牵手了,牵手了!”安言昊压低音量喝道。 许是我们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校花竟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目光似戏谑,更似挑衅。 继而,她倾身抱住了龙冥渊,靠在他怀里柔声道,“那你现在做给我吃,好不好?” 龙冥渊还未做出表示,安言昊神色激动地简直要上树,“抱了,抱了!” 江佩雯唇线紧绷,愠怒道,“这对奸夫淫妇,都已经被我们当场捕获了,为什么还要给他们留面子?” 安言昊连连附和,“佩雯姐说得对,他们都欺负到学姐家门口了,真当她是死的?就算她是死的,我们还活着呢!” 两人义愤填膺,竟并肩从大树后面冲了出去,把我一个人撂在了原地! 我一脸懵逼…… 他俩在‘捉奸’这件事上倒是团结一致的很,但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当事人的感受啊! 谁说我是死的? 我不是被你们给按住了吗! 龙冥渊看到他们从树后出现并没有意外,淡若修竹的身形仍是那般从容不迫,甚至都没有把怀里的校花推出去。 可安言昊一开口就令他怔在当场。 “姐夫,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学姐吗!” 江佩雯的嗓音寒意凛然,“真是太过分了,你和小鹿结婚满打满算还没到三个月吧?这就开始搞上外遇了! 光天化日之下和别的女人搂搂抱抱,你有考虑过小鹿的感受吗?” 龙冥渊拧眉不语。 他们两个疯狂输出完,发现我还躲在大树后面,又把我强行给拽了出来。 “小鹿,你还蹲在那里干嘛,赶快说句话啊!”江佩雯恨铁不成钢的喝道。 我倍感无奈。 原本我是打算向龙冥渊询问清楚的,可现在他们两个把局面搅得血雨腥风,一团乱麻,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正努力回想,电视剧里发生这种情况时都是怎么演得? 难不成我要上去给那校花一巴掌,说‘你这个贱人,竟敢勾引我老公?’ 不合适吧…… 网上都说搞婚外恋情是男人的错,动手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难道我要去打龙冥渊? 一百个我也打不过啊! 江佩雯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伤心傻了,对龙冥渊正色道,“那天喝酒的时候我们把小鹿托付给你,是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我不管你们是父母之命也好,媒妁之言也罢,但既然结了婚就要遵守原则! 现在你做出这种事来,小鹿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趁早离婚吧!” 躲在龙冥渊身后看热闹的校花突然冒出脑袋,“啊,这就要离婚了?我还没闹够呢!” 龙冥渊眼风犀利向她扫来。 她立马改口,“我是说……我还没唠够呢!” 龙冥渊长指抵着眉心压了压,口吻近乎无奈,“龙心月,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闻声怔住,龙心月? 难道她是…… 龙心月眨了眨星眸,语气顽皮又无辜,“没做什么啊,就是浅浅调戏了一下新嫂嫂!” 安言昊和江佩雯呆住,异口同声道,“嫂嫂?” 龙冥渊神色透着无奈,已从她心虚的表情里猜出了什么,暗自喟叹了下,沉声道,“这位是我的妹妹,龙心月。” 我问他,“你找到你的妹妹了?” 龙冥渊颔首,“上次在南海的西沙群岛找到了她,我将她安顿好后才回来的。” “可是……为什么你妹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啊?”我为此感到奇怪。 我也曾怀疑过校花会不会是龙冥渊的亲戚,可光凭外貌这一点,我就打消了这一猜测。 毕竟龙冥渊和龙冥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龙心月比他们晚生了将近两百年,但说到底也是同父同母,她的样貌却与龙冥渊他们毫不搭嘎! 龙冥渊觑了龙心月一眼,语气有些复杂,“心月长得比较像我母后。” 我还有个疑问,“那天晚上,你感觉到窗外的人就是龙心月了对不对,那你为何不说呢?” 龙冥渊看向缩在他身后的龙心月,眉眼含着薄怒,不似以往的疏淡与宽纵。 龙心月怯懦地缩了缩肩膀,不敢言语。 他冷声道,“在南海找到心月后,我亲自把她送回了天山。所以那晚我感觉到心月出现在窗外,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冒充心月。 我不清楚对方有什么目的,怕它会伤害到你,便留在你房中守了一夜。 次日,我联络上天山神宫的旱魃守卫,确定心月到底在不在天山。 结果旱魃却告诉我,心月压根就没有回去! 我方才知道,那天我前脚刚走,她便尾随着我跑了过来,并先一步找上了你……” 我彻底无语,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这毕竟是龙冥渊的家事,眼前这个女生又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即便龙心月这个玩笑开得着实过分,让我很不舒服。 但看在龙冥渊的份上,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第二百零二章 龙冥渊许是看出了我的忍让和不满,低声道,“心月自幼刁蛮任性,最爱胡闹,五岁时就将整个龙宫闹得鸡犬不宁,连龙冥泽都怕她。 如果她对你说了什么,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他都这么说了,我再计较下去岂不是太没风度? 好歹我也算是长辈,不能让妹妹觉得我是个只会拈酸吃醋的妒妇。 便故作潇洒地笑了笑,违心说道,“没关系,你妹妹她……挺可爱的!” 龙心月毫不在意,笑着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落落大方地叫道,“嫂子好!” 我被有些不适应,想要挣开她的手。 龙心月却收得更紧,笑眼弯弯像月牙,言语坦率直白,不似作假,“嫂子,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逗你玩的,你不要这么抗拒我嘛,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可我不想要你的加入啊,救命…… 龙心月自顾自地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哥这个清心寡欲像得道高僧一样的老剩男,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类女子? 我一度怀疑,他压根就对女人不感兴趣,我真的太好奇了! 况且,我哥虽然看着像块冰一样,对谁都冷冷的,实际上内心特别温柔。万一碰到个居心叵测的坏女人,肯定要受欺负的。 所以我就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来试探你……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嫂子你这么美,又这么善解人意,和我哥绝配!” 她这么一说我倒能理解了,毕竟换作是我,我亲哥找了个嫂子,我也得好好打量打量对方,不能让我哥被骗。 龙心月晃了晃我的手臂,乌黑的瞳仁干净透亮,“嫂子,你就看在我精心为你准备了礼物的份上,别跟我这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了!” 说着,她从刚买的lv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雕花首饰盒,向我递来。 我打开一瞧,里面竟是满满一盒珍珠,并且颗颗宛如龙眼那般大小,价值连城。 那些紫色珍珠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莹润光泽,简直要闪瞎了我的狗眼。 这一盒珍珠少说也得值个百万,吓得我直结巴,“这……这也太贵重了吧,我不能要!” 龙心月不以为意,握住了我推拒回去的手,“哎呀,这一盒珍珠算什么贵重,要不是我哥买琴把龙宫的积蓄陆续败光,我能送你一整树的红珊瑚……” “咳!”龙冥渊重重咳了一声。 我心想,就算你敢送我也不敢收啊! 红珊瑚现在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怕不是想让我把牢底坐穿! “总之,你是我哥明媒正娶的妻子,长嫂如母,孝敬你是应该的!我哥他以前吃过太多的苦,只求你今后能对他好点!”龙心月的嗓音清软可爱,卖起萌来让人难以拒绝。 “我当然会对他好……”话脱口而出,想收回已经晚了。 我脸颊一红,不敢去看龙冥渊,小声道,“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不给我东西,我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龙心月轻哼了声,“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两个变着法的撒狗粮,都炫我嘴里了!” “我没有……”我无力解释。 龙冥渊声线恢复了玉质般的温泽,“心月知道我与你成亲后,吵着要送你见面礼。这是她在南海边一颗颗收集起来的,算是她的一份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只好把那盒珍珠收起来。 安言昊和江佩雯像两个木偶人呆滞在原地,先是被‘捉奸捉出亲兄妹’这件事情震惊到,又被龙心月那满满一盒珍珠吓到。 龙冥渊转向他们,面露歉意,“家妹顽皮,让两位看笑话了。” 江佩雯率先反应过来,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先前是我们情绪过于激动了,既然龙心月是你的妹妹,那你们一家三口团圆吧,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就先告退了……” 说完,拽着安言昊的衣领,像牵狗一样把他拽走。 “不是,这就完了?”安言昊一脸茫然,“姑嫂大战我还没看到呢!” “传达虚假情报,回头我再收拾你!”江佩雯咬牙切齿。 他们离开后,楼下的小花园再次安静下来。 龙冥渊牵起我的手,“饿坏了吧?” 我偷偷瞟了龙心月一眼,想要挣脱他,“你妹还在这儿呢!” 刚说完我们撒狗粮,怎么不长记性呢! 龙冥渊用凌厉的眼风扫向他亲妹。 龙心月立刻把身体转向草丛,懂事的让人心疼,“没关系,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去看看那只三花哈基米,不知道它爪子上的伤好了没……” 龙冥渊自然没搭理她,牵着我的手便往家走。 龙心月抱起三花小猫,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身后。 回到家里,龙冥渊看到桌子上那碗没来得及吃的蛋炒饭,眉心微蹙。 我连忙举手,“我没有吃方便面!” 龙冥渊抿了抿唇,“是我不对,应该把饭做好再出去的。” “少吃一顿又饿不死!”我小声嘟囔了句。 “就是就是,炫狗粮都炫饱了,还用得着吃饭?”龙心月瞧不下去,自行参观起我们的出租房。 鱼摆摆看到她怀里的猫,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贴到鱼缸壁上,“噗噗……” “好,那你今晚别吃了。”龙冥渊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转身去厨房做饭。 龙心月抱紧怀里的猫,不让它过去找鱼摆摆,嘴里埋怨道,“我长这么大都没吃过你做得一口饭,让我吃一顿怎么了!” 我寻思着,让龙心月看到我这么使唤他哥,是不是不太好? “龙冥渊,我来帮你吧!”我挽起袖子就要走,却被龙心月给拉住。 “哎呀嫂子,下厨这种事情,让他们男人做去,咱俩坐着看电视就行!”龙心月大大咧咧道。 我只得陪她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演的啥我一概没看进去,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龙心月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捧腹大笑。 我有些不自在,人家小姑子都送我见面礼了,我这个当嫂子怎么也得回点礼才是。 可我全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龙冥渊给我的龙鳞了,除此之外一文不值。 难不成我要打包两本百词斩送给她,让她好好考四六级? 第二百零三章 “心月,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我试探着问道。 龙心月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综艺一边撸猫,声调里带着一点鼻音,“我什么都不缺,如果我有想要的东西,大哥和二哥会买给我的,不用啦嫂子。”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咦,奇怪!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二哥怎么也不来找我呢?” 我嘴角一抽,“你二哥他……在水底深渊呢,恐怕还得半个月才能爬出来。” 龙心月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眸瞪得溜圆,“什么!二哥又被大哥关进水底深渊去啦?肯定是二哥又去招惹大哥了,我就说嘛,这个家没有我得散!” 我低下头,可不敢告诉她,龙冥泽不是你大哥关的,是我关的! 她若是知道了,恐怕这刚维持不到一小时的塑料姑嫂情又得破裂! 晚饭很快做好。 龙冥渊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做为家庭煮夫最杰出的代表,他赛出了风采,赛出了水平。 六菜一汤,没有一道是凑数的。 小炒肉香气四溢,红枣乌鸡汤咸鲜可口,还有那道红烧蹄髈更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龙心月直竖大拇指,“哥,你实话告诉我,这一千年里你不是被封印住了对不对?你是去新东方报了个厨师培训班,背着我们偷偷学了一千年的厨艺吧!” 龙冥渊没理她,而是像往常一样给我夹菜。 坐在对面的龙心月用那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阻拦道,“不用管我,我自己夹就好。” 龙心月支着下巴,幽幽叹了口气,“唉,活了一千年,都没吃过大哥给我夹的菜!” 龙冥渊旁若无人的把羊排剔骨,放入我碗中,淡声道,“你是自己没长手吗?还是天女魃没教会你用筷子?” 龙心月被他气得鼓起腮帮。 我只得拿出做长嫂的态度,夹了一块最大的羊排递给龙心月。 “还是嫂子对我好!”龙心月嬉笑着接过,并附赠龙冥渊一个鬼脸。 我犹豫了下,询问道,“心月,学校里那些追求你的男生,是中了什么法术吗?” 气氛凝重如死,龙心月伸出筷子的手停滞在半空。 龙冥渊放下筷子,语调严肃,“什么法术?” 龙心月支支吾吾地解释,“没……没什么,我就是好奇大学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便捏造了一个假身份,去嫂子的学校里体验了一把。 可我刚到学校,那些臭男人就围着我问长问短,赶都赶不走! 我一时激动,就对他们施展了玄女师叔教我的魅术,给他们一点教训!” 龙冥渊眉头一跳,不怒自威的气场从他周身荡开,“你竟敢对凡人施展魅术!如果让玄门发现,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龙心月往椅子里瑟缩了下,“什么后果啊?” “会将你按扰乱人间秩序定罪处理,关入玄门大楼地牢,永远都别想出来!”龙冥渊的声调格外严凛,吓得龙心月紧咬下唇。 “那是他们对我心里有肮脏的念想,才会被我的魅术所控制!再说我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啊,就是让他们给我买点小零食,帮我跑跑腿、打打饭而已嘛……”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成嗫嚅。 龙冥渊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幽蓝色的眼眸里透露出来的冷冽几乎凝固成冰。 “哎呀哥,我知道错了,我这就把魅术解除还不行嘛?你别凶我啊,千年不见,你怎么一见到我就那么凶呢!”龙心月故作委屈,别过头用杯子里的水往脸上沾,开始假哭。 “呜呜呜,嫂子,我哥他不要我了,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我明知她是在做戏,但架不住她给我的出场费实在太多了。 扯了两张纸递给她,安慰道,“心月,快别哭了,你大哥他不是那个意思。” 龙心月接过纸,掩面抽噎道,“谢谢嫂子……” 龙冥渊无奈至极,长指捏着鼻梁骨,从齿缝间一字字低声道,“立刻给我把魅术解开!” 龙心月扁了扁嘴,做出一个极为复杂的手势,紫色光芒从她指间射出,瑰丽灿烂。 “好啦,已经解除了,这回别再说我了吧!” 龙冥渊沉重地合上双眸,只当眼不见为净。 我对他深表同情。 小妹叛逆,弟弟疯批,他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换作是我,恐怕年方二十,活得却像位百岁老人…… 饭后,龙冥渊用他的大茶缸子泡了杯普洱,“心月,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 龙心月正趴在电视柜前,看那只三花猫用爪子扒拉鱼缸中的鱼摆摆,“我不要走!我才刚来你家里,屁股都没坐热你就要赶我走,难道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龙冥渊恍若未闻,端着茶缸说道,“再待下去,学校迟早被你弄得鸡犬不宁,现在就跟我回天山!” 龙心月紧紧搂住我的手臂,用清软的声调撒娇道,“嫂子,你快看看我哥这个六亲不认的王八蛋!我兄妹二人千年没见,才刚到家他就要赶我走……嫂子,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你要他何用啊!” 我被他们兄妹俩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但龙冥渊的封印是我前世下的,说到底,被迫造成他们千年不相见的罪魁祸首也是我。 自从我知道了校花就是龙心月后,心里对她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再加上她那价值百万的见面礼,直接让我的三观跟着金钱跑。 “龙冥渊,外面现在天都黑了,赶夜路很不安全,再说也不差这一个晚上,就让她留下来住吧!”我劝说道。 龙冥渊见我为她求情,只得松口,“既然这样,那你就留下来住一晚,明天我亲自送你回天山!” 龙心月拼命点头,靠在我肩上娇嗔道,“嫂子,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 还没等我说什么,龙冥渊便厉声制止,“不行!” “那我今晚睡哪啊?”龙心月嘟起嘴。 “打地铺。”龙冥渊薄唇无情地扯动。 虽然我也不想和陌生人睡一张床,但龙心月说到底都是龙冥渊的亲妹子,她来到家里做客,我让她睡地板,这合适吗! 第二百零四章 “心月,你别听他的,今晚跟我睡。”我大大方方说道。 龙心月冲龙冥渊得意一笑,“切,现在有嫂子护着我了,你这个偏心眼的哥哥已经没用了!” 随后,蹦蹦跳跳朝卧室走去,“嫂子,你是住在这间吧?” “对,就是这间。” 我刚要过去,龙冥渊却拉住了我,“今晚委屈你了。” “你说得这是哪里话,不就是跟你妹挤一挤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满不在乎地笑笑。 龙冥渊抿了抿唇,“我母后自从生下了心月,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还能喂她喝奶,等心月再大一点儿,母后连抱都抱不动了,只能把她交给龙冥泽。 心月算是龙冥泽带大的,脾气和龙冥泽有些相似,任性又顽劣,喜欢捉弄别人。 但她本性不坏,只是缺乏管教。 后来龙宫出事,我连夜把她送上天山,天女魃又是个不问世事的散漫性子,对她闯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千年来我和龙冥泽都被封印着,无人看顾她,害她漂泊无依,变得愈发刁蛮,我对她问心有愧……” 我理解龙冥渊的为难,他还是很心疼自己这个妹妹的。 否则以龙冥渊的个性,管你是不是他的亲戚,不听话先把你按地上胖揍一顿再说。 “放心吧,我会跟她和平共处的。”我浅浅笑道。 龙冥渊眸光温润了些,目送我走回卧室。 室内灯光昏黄,朦胧的夜色被窗帘隔绝在外。 龙心月换了套美少女战士的睡衣,躺在床上看一本漫画书,瞥见我进来,拍了拍另一侧的位置,“嫂子快来,我要跟你说悄悄话!” 我在她身边的位置躺下,“你想跟我说什么?” 龙心月随手按灭台灯,璀璨的星眸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嫂子,你是怎么认识我哥的啊?” 这话还真把我给问住了…… 今世是他的心魔先找上了我,然后又被龙冥泽这位大霉人拉郎配,硬生生凑到了一块儿。 按照龙冥渊的说法,我们前世就已经认识了。 但我总不能说,是我将你两位哥哥封在棺材里足足一千年之久吧…… “这事吧,说来话长……”我讪笑着敷衍。 龙心月以为我是害羞,自顾自地说道,“唉,理解理解,我大哥那性格不好撩是吧?你肯定也受了他不少委屈!” 我犹豫了下,还是顺应着她的话点点头。 龙心月轻声安慰我,“嫂子别怕,我哥这个人看着像个闷葫芦……好吧,其实他就是个闷葫芦!但他既然能跟你结成婚契,说明他是认准了你的,这点你不用担心,他不可能做出背叛你的事情来。” “至于你嘛……”她笑得梨涡浅浅,煞是可爱,“通过我这几日的观察判断,你肯定也爱惨了我哥!你们两个呀,是分不开的!” “借你吉言。”我微微一笑。 龙心月的话很多,又开始说起了小时候在龙宫里的那些趣事,我听得津津有味。 “大哥从小离家,我出生不久他就走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很强的龙力,龙宫里的水族都说大哥要化龙了。 你是凡人,可能不知道,自从逐鹿之战后,这世间能够封正的龙都是有定数的。 以四海龙王为首,各自分管辖区,他们不许自己的水域里再有走蛟化龙,所以大哥身上的龙力足以惊动整个水族。” 一个模糊的猜测突然浮上心头,“当时黑龙江流域是归北海龙王的敖顺来管理吗?” 龙心月点点头,“对啊,当时北海指的是现在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黑水流域也在北海龙王的管辖范围之内。” 我心猛地一紧,感觉真相离我越来越近,却始终隔着一层。 刚拨云见日,又迷雾重重。 “后来呢?”我追问道。 “后来二哥见大哥获得了龙力,既恼怒又嫉妒,认为大哥威胁到自己的龙王之位,总是陷害大哥! 有一次大哥出门去,二哥带我在父王的书房中玩捉迷藏,我不小心把父王最心爱的那颗夜明珠给打碎了。 二哥却对父王说,是大哥打的,父王就罚大哥在回廊上跪了整整一夜。 我心疼大哥,只好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 谁知父王不仅并没有罚我,还说一颗夜明珠而已,碎了就碎了吧,没伤到他的宝贝女儿就好……” 龙心月打了个哈欠,双眸微微眯起,像只慵懒的猫,显然是困了。 我听得心酸不已,“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二哥就天天针对大哥,使唤大哥去平息两岸的风浪,不让他回龙宫。 其实那些风浪都是二哥自己搞出来的,害得两岸民不聊生。 那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但我只要发现二哥在做坏事,就会想办法阻止他。 直到那晚,我正躺在寝殿睡觉。 大哥把我从贝壳里抱了出来,表情非常严峻,连夜把我送上天山,让我跟着师父修行。 他说等到江中风平浪静,再去天山把我接回来,谁知一别竟是千年……” “你还记得,那晚都发生了些什么吗?”我还想再问她一些细节,或许能助我想起前世的记忆。 等了许久没听到回话,偏过头一看,发现龙心月已经睡着了。 她的睡颜甜美又乖巧,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明艳张扬。 我仔细为她掖了掖被角,躺回枕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静静出神。 龙心月说得那些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因意外得到了不该有的力量,而被龙族针对,这样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吧…… 千年前龙宫遭遇的那场灭顶之灾,究竟是不是北海龙王所为? 曹婆婆死前曾说北海龙王快回来了,接下来怕是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发生。 龙冥渊到底在隐瞒什么,他为何不肯将真相告诉我呢? 万籁俱寂,唯闻龙心月的呼吸声在我耳畔浮浮沉沉,我也渐渐睡去。 - 清晨,吃过早饭,龙冥渊就要送龙心月回天山。 “你先把这只猫带走,鱼摆摆已经被它折磨一个晚上了。”龙冥渊指着鱼缸旁边和鱼摆摆大眼瞪小眼的那只三花猫,淡声道。 龙心月嘟起嘴巴,“一点爱心都没有,无情无义!” 她起身准备下楼,路过我身边时,冲我挤了挤眼,“嫂子,我还有些话没跟你说呢!” 我穿好鞋,陪她一起下去。 第二百零五章 龙心月交给了我一袋猫粮,“嫂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麻烦你帮我照顾它一下。一周喂一次就好,流浪猫要学会自己觅食,不能总等着人来喂。 全当给它改善伙食了,不要让它饿死。如果发现它身上有伤,最好带它去附近的宠物医院看看。” 我点头接过,“没问题。” 天空湛蓝如洗,花园里的丁香开得正旺,香气沁人心脾。 “唉,当学生可真无聊,我以为学校里好玩的东西多着呢,没想到跟天山神宫一样没趣。”龙心月抻了个懒腰,“我要走啦,嫂子再见!” 我闻言一愣,“你要去哪啊,不等龙冥渊了吗?” “等他下来抓我啊?我才没那么傻呢!”龙心月嬉笑道。 我听出她有要逃跑的意思,立刻阻止,“你哥说了,要亲自送你回天山。你初历人间,许多规矩都不懂,如果被玄门发现就麻烦了,你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回去吧!” 龙心月却不以为意,摘了株丁香花放在鬓边,“就是因为人间很多规矩我不懂,才会想要弄清楚啊,一直待在哥哥们的羽翼之下,我得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天山上百年如一日的枯燥无聊,我这次是趁着师父闭关,偷偷跑出来找乐子的。 现在我哥又要给我送回去,我才不要!” “可是,人间也并非你看上去那么祥和安宁,如果你遇到危险该怎么办……”我踌躇道。 “安啦,你难道忘了吗?我可是龙族,万兽百妖以我为尊,谁敢对我不敬!再说,我们龙族之间都有心灵感应的,如果我遇到危险,我哥他会知道的。”龙心月说的轻描淡写。 其实我是赞同她的,龙心月都已经一千多岁了,也该出外面历练一番了,否则这刁蛮又任性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啊。 凡事都要自己亲身经历一遍才会成长,不能因她是个女孩,就把她给养娇了呀。 况且她跟着天女魃修行,法力肯定不低,怎么也比我这个半觉醒的菜鸡儿强! 龙冥渊对她的态度,就像那些不让孩子出远门的家长,管这管那,这样下去迟早把娃养废…… 龙心月见我犹犹豫豫,搂着我的肩膀说道,“嫂子,见到你之前,我以为我哥被你吃的死死地,担心够呛,怕他被女人骗!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是你被我哥吃的死死地,你也不能太宠着他了!” 我有些尴尬。 虽然她这一口一个的嫂子叫着,但龙冥渊跟我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哪有资格管那么多啊! “你可能误会我和你哥的关系了,他不喜欢我的。” 我不是在胡说八道,我甚至觉得,龙冥渊他压根不喜欢我,而是他的心魔喜欢我! 每次心魔发作,他都恨不得把我揉碎在怀里,眼中欲念重的吓人。 荒唐过后,他又变回了那不近女色的圣僧,死活不肯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龙心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觉得我哥不喜欢你?那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们龙族了!我们只会守护自己喜欢的人,旁的人,我们都不会多看一眼!” 我迟疑道,“那如果是对他有救命之恩呢?” 龙心月思忖了下,“那就想办法报恩,报完就跑喽!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见我哥把古琴以外的东西放在眼里过,更不可能为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情。” 她用小指勾出我脖子上戴着的龙鳞,暧昧一笑,“今早起床我就看见了,逆鳞哎!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概念?” 我摇摇头。 她啧了一声,“这是我们龙族最珍贵的至宝,就算你救过我十条命,我也舍不得把自己的逆鳞拔下来给你!得多疼啊…… 就凭他把逆鳞送给你,我可以肯定,他喜欢你喜欢的都快疯了!” 她的话再次让我怀疑人生。 如果龙冥渊真的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不愿与我履行婚契呢? 换做是我,我喜欢一个人喜欢的快要疯掉,那我每一次轮回转世都会去寻他。 别说百年,千年我也愿意等。 因为漫长时光的尽头,是心之所向。 龙心月见我的若有所思,劝道,“我觉得,你和我哥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他这个闷葫芦轴得很,有些话你不亲自问他,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嫂子,为了你们的终身幸福着想,你不如去找他问个明白!” 我沉默不语,但她的话却如古寺禅钟,重重敲击在我的心口处。 龙心月把那只三花猫放回草坪里,亲昵地摸了摸它的头,“哈基米,我要走啦,下次再见你要长胖一点哦!” 三花猫似乎能听懂她的话,蹭着她的裤脚,舍不得让她离开。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我问她。 龙心月语气轻快,“没想好,世界那么大,哪里不能去?可能会先回趟龙宫去看看二哥吧,毕竟一千年没见了。” 她意已决,我拦不住,只得叮嘱道,“万事小心,不管到了哪里都要给你哥报声平安。” “知道啦,嫂子再见。” 龙心月冲我挥了挥手,那道秾丽的倩影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送走龙心月,我回到楼上,对龙冥渊说了这件事。 龙冥渊神色如常,他已猜到自己这个妹妹不会乖乖听话,轻叹了声,“我只怕她会闯出祸事,无法收场。” “孩子大了总要出去见见世面的嘛,别太小看你妹妹了,她可是你们家族里最聪明机智的,就算她能闯出什么祸事……那也绝对比龙冥泽的小!”我劝道。 龙冥渊唇角扯动,似是赞同了我的说法。 今天是周末,清明时节的霏霏细雨终于过境。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将草地上的水分蒸发,空气清爽宜人。 我想起龙心月走之前说的话,心念微动,笑眯眯地问他,“龙冥渊,我们出去看电影吧?” 龙冥渊抬眸望向我,“在家不能看吗?” “你昨天陪你妹妹去逛街,还给她买了那么多东西,直到晚上才回来。我只是让你陪我出门看个电影,不行吗?”我模仿着龙心月的语气撒娇道。 龙冥渊忍俊不禁,“行,当然行。” 第二百零六章 我翻出那天去拍卖会穿得旗袍,又用卷发棒给自己熨了下发尾。 想到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心跳得极快。 阿念来接我们去附近的商圈,把车停到了地下停车场里,我拉着龙冥渊的手坐直梯去电影院。 虽然已经避开了人流,但龙冥渊的外表实在太过出众,还是引起了电影院周围那些女生的侧目。 我只能一路牵着他的手宣誓主权,好在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人敢上前朝他要联系方式。 恰好《泰坦尼克号》重制版上映,我毫不犹豫的冲过去买票。 我知道龙冥渊不喜欢人多,特意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这部电影我已经看过了无数遍,剧情都可以倒背如流,看得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拨拉龙冥渊的手指头玩,摩挲他因弹琴生茧而变得粗粝的指腹。 直到电影里,杰克在死前对木板上的露丝说,“你一定会脱险的,你要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 龙冥渊与我十指相扣的手蓦地收紧,痛得我叫出声来,“龙冥渊,疼!” 龙冥渊方才回神,松开了我的手,音调里竟有一丝慌乱,“对不起。” 我借着大屏幕散发出来的光芒看向他的侧脸,从凌厉的眉峰到下颚线条紧绷,似在克制着什么。 不是吧……堂堂龙王殿下也会被这种爱情片感动到吗? 《泰坦尼克号》真不愧是经典中的经典,这已经不是跨越种族的共情了,这是跨越物种的共振! 他该不会要哭吧? 我可没带纸啊…… 电影散场,龙冥渊便已恢复平静,“我们走吧。” 影院附近有很多餐厅,我拉着他的手问道,“我们今天中午在外面吃好不好?” 龙冥渊心不在焉的点头。 我果断走进一家环境典雅的西餐厅。 告白这种事,还是得追求浪漫点的氛围。 服务员很有眼力见,主动为我们推荐情侣套餐,我假装翻看餐单,最后还是选了这个。 等餐的过程中,我发现龙冥渊心神恍惚,主动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龙冥渊抬起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刚才的电影。” 我了然道,“哦,这是个悲剧,很遗憾对吧?看完悲剧走不出来很正常,我当时看完第一遍,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的。” 龙冥渊微微摇头,语调里透着一抹怅然,“不,这是喜剧。” “啥,你咋看出来这是喜剧的?”我睁大眼睛,以为他没有看懂,正要在给他梳理一遍剧情。 龙冥渊却缓缓说道,“结尾的时候,女主嫁给了另一个男人,生了两个孩子,过着幸福而平静的生活,还很长寿。这难道不算喜剧吗?” 我哑口无言,顿滞了半晌,“可是对杰克和露丝的爱情来说,这就是悲剧啊!” 龙冥渊漠然说道,“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聚散皆是缘,缘尽便会谢幕……” 我心里泛起酸涩,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缘分、注定这种话,匆忙打断他,“龙冥渊,我喜欢你!” 龙冥渊蓦然抬头,冰蓝色的眸子里露出些许迷茫与错愕,“你,你说什么?” 我鼓起勇气,又矜重地对他重复了一遍,“龙冥渊,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人类还是龙,我都愿意和你携手走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花千百年的时间等待一个凡人轮回转世,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也过于缥缈无状。 如果你不想跟我有来生,我们就只过这一世,可好?” 龙冥渊按在桌上的双手青筋暴起,用力到指节开始发白。 浑身僵硬得像一尊冰冷的玉像,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握住他的手,他却在我抓住之前将手抽走。 “对不起……”龙冥渊薄唇紧抿,嗓音哑得吓人。 这是我听到他说得最多,也最残忍的三个字。 窒息般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到心脉,将胸腔里的氧气都消耗殆尽,我无法理解,“为什么?” 龙冥渊缄默不语。 我苦笑了下,回想我们这一路走来,危难之际的依恋与信任,炽烈情缠的每一次呼吸…… 明明连生死都已经历过,为何还要拒绝我? 不想再忍了,直截了当的问道,“龙冥渊,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他用力闭上眼睛,“对不起。” 我不信! 连龙心月也说他是喜欢我的,他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每当我鼓起勇气往前踏出那一步,他就马上退缩,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你有什么苦衷吗?”我强行牵起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语调带着强行掩饰的轻松,“或者你不止有未婚妻,还有个没归国的白月光?” 龙冥渊凝眸注视着他,口吻郑重,“我说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你。”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难道和我在一起就会死?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我身上的诅咒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还是说,你有什么非要完成不可的使命?” 龙冥渊垂落的长睫轻颤了下,哑声道,“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些都不是。我答应过你,会守在你的身边,直到你成功渡过劫难。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甚至可以为你而死……但我们的关系,就只能到这了。” 我感觉自己应该是猜对了,但却不知是猜中了哪一条。 宁愿为我而死,都不愿跟我在一起,这是什么狗屁想法? “我不懂……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我的声调愈渐委屈,眼眶微红。 这是我第一次告白,以失败告终就算了,还直接给我打入死牢,连转圜的余地都不给我留。 龙冥渊看到我眼底蓄起的泪水,登时方寸大乱,艰涩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喜欢上我,害得你现在这么痛苦…… 但我暂时还不能离开,你一个人无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我必须要留在你的身边。 如果,你那么难受的话,等劫难结束,我可以消除掉你脑海中那些与我有关的记忆……” “我不要!”我起身,厉声拒绝,“你凭什么抹掉我的记忆,你是孟婆吗?可我还没死呢!如果你敢这么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第二百零七章 龙冥渊没想到我的态度竟会如此决绝,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安慰我。 这时,服务生端着餐盘走过来,见我眼圈红红的,再一看对面沉默冷峻的龙冥渊,犹豫不前,生怕触这个霉头。 我的好心情彻底烟消云散,再没胃口吃饭,转身便跑出了餐厅。 龙冥渊许是觉得我们彼此都该冷静一下,并没有追来。 我走到广场的喷泉前,眼眶打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视线里一片水雾,分不清是泪还是喷泉飞溅的水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想回到今天早上,就不应该听信龙心月的话,去跟龙冥渊告白的!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现在我该如何面对他? 更别提还要跟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感觉每次看见他都是一种折磨。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心情逐渐平复。 今天这番对话令我十分茫然,但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和龙冥渊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彻底断绝了我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或许我应该看开一点,龙冥渊说得对,龙和人本就不该在一起,物种不同怎能相爱? 早点打消这些不该有的念头也好,别再执迷不悟了! 我不停劝说自己,可龙冥渊就像在我的心里扎了根,想要将他拔除,竟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感。 倏然,手机铃声从口袋里响起。 谁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安言昊,我突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按下接通键,安言昊叽叽喳喳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姐,你快来我家一趟,我哥他出山了!” 我一听,顿时将心里那点情情爱爱抛到脑后,跑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飞快赶往安言昊家。 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但是亲人可以! 奶奶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赶到安言昊家,推开门,我便看到一位身穿青衫道袍的年轻男人。 他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露出下摆中的西装裤,双目微阖,有种吊儿郎当的痞帅感。 这位应该就是安言昊说的堂哥了。 我侧目悄悄打量着他,心想什么男人会开情缘观,怕不是变态吧? 安言昊堂哥的长相要比他棱角凌厉几分,一头栗色卷发在阳光下看起来非常柔软。 明明穿着袖摆宽大的道袍,身上却没有半点超凡脱俗的出尘之气,反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 安言昊为我介绍,“姐,他就是我的堂哥,安羽丞。” 安羽丞缓缓睁开双眼,眉目和安言昊倒还有些相似之处。 只是安言昊那令人捉急的智商使他外表的英俊程度大打折扣,而安羽丞就明显要精锐许多。 安羽丞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挑起半边眉梢看向我,“你就是林见鹿?” 我点点头。 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审视着我,桀骜又冷酷,“我弟弟自幼脑残,心智不全,你到底怎么忽悠他当上的萨满?” 安言昊歪着脑袋,“唔?” 我嘴角抽了抽,把神选萨满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安羽丞似信非信,把玩着手上的紫砂壶茶杯,声音寡淡,“按理说,安家的事我不想再管了,但安言昊跟我关系还算不错,念在他给我打了99+个电话的份上,我刚从青垣观出来,就直奔这里……” “你明明是不想回去上班,拿我当借口再逃避两天。”安言昊小声嘟囔道。 “呦,你小子这时候脑子又灵光了!”安羽丞狠狠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安言昊揉着脑袋说道,“我本来也不笨啊,就是反应慢了点而已。” “那慢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安羽丞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放到茶几上。 他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块奶白色的吊坠,将近六厘米那么长,看起来应该是某种动物的骨头,形状像是古时候所用的盾牌。 中间呈一个y字形的纹路,像是骨头缝隙产生的细纹,和我梦里看到那块极为相似。 “这究竟是什么?”我问。 安羽丞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东西叫鹿三界,一种骨制品文玩,也就是鹿的天灵盖。” 他说完,我差点把手中的那块头盖骨摔在地上,连忙放回去,不敢再碰。 “什么人会喜欢玩这种东西啊!”我感觉自己的脊椎骨有些发凉。 安言昊在一旁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提醒,“我哥!” 我对上安羽丞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默默在心里把他的变态程度又提高了不少。 安羽丞轻嗤了声,不以为意道,“我爸特别喜欢倒腾古董,我从小跟着耳濡目染,早些年经常去潘家园收文玩。 那几年文玩刚开市,什么东西都有,鹿三界虽然小众,但也还算常见。 还有什么牦牛骨、驼骨、猛犸象牙和人骨。”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们连人的骨头都玩?” 安羽丞扫了我身后的安言昊一眼,“你没听过嘎巴拉吗?西藏那边高僧的眉心骨,不过现在假冒的东西太多了,我就因此上过当!” 安言昊连忙给他哥倒茶,“哥,这事回头咱再聊,先讲讲这个鹿三界是什么?” “鹿三界又叫三界牌,由于鹿的头顶会自然生长出三条骨缝,法师认为这分别代表着天地人三界,据说带上它施展咒法就可以连通三界。 原本是鄂温克族的萨满用来占卜吉凶的法器,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京城,被我这种纨绔子弟当成了手把件盘玩。 我的这块三界牌,是亲自去额尔古纳收来的。那年我跟随驯鹿的痕迹,找寻到了使鹿鄂温克部落,用东西跟他们族长换来的。 但我阴气太重,后来就不玩这些牙角骨了,这块牌子也被我压在了箱底,要不是看到你发来的照片,我都快忘了。”安羽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块鹿三界,腔调散漫。 安言昊拄着下巴,有些惆怅,“怎么我们老安家的男人阴气都这么重,难不成我们祖先是大内公公?”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 安羽承踹了他一脚,“你丫傻呀,咱们祖先要是公公,那咱俩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第二百零八章 “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吗?”我轻咳道。 安羽丞思忖了下,“对他们鄂温克人来说,鹿三界是身份的象征,只有他们族长或是萨满这种德高望重的人才能佩戴。 你既说在梦里看到有人佩戴这块鹿三界,不如动身往额尔古纳找一找呗。” 他说得有道理,我刚好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奶奶说过,鄂温克和鄂伦春族看似相近,生活习性却大有不同。 鄂伦春擅长狩猎,往往居于大山深处很少挪动。 鄂温克则更喜欢游牧,与驯鹿为伴,沿着额尔古纳河流域不停迁徙。 想要找到他们,恐怕还真有点难度。 安言昊问道,“哥,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额尔古纳转转吧,顺便给我们带个路?” 安羽丞眉眼不抬,“行啊,你先收拾一下东西,然后打车到机场,买张最近飞往京城航班的飞机票。出了首都机场大门,打车到我家公司楼下,会有保安接应你的。” 安言昊甚是不解,“然后呢?” 安羽丞不动声色道,“然后帮我去上几天班。” “啊?”安言昊一怔,“不行不行,你那破班狗都不上!” 安羽丞半是无奈半是怨忿的说道,“正是因为狗都不愿意替我不上,所以我得回去上班! 我都已经半个月没去过公司了,我老子放话,要是再不回去,他就用直升机进山抓我。 你以为我不想去额尔古纳骑马,吃烤全羊吗? 如果我真去了,我老子能当场把我做成烤全羊!” 我和安言昊对视了一眼,相互叹气。 安羽丞去不了,我们少了个带路的人,只能自己想办法寻找使鹿鄂温克部落了。 “这块三界牌送你了,你拿着它,那些鄂温克人应该不会为难你的。”安羽承把那块鹿三界递给我。 我由衷对他说道,“谢谢你。” “客气,我这没长脑子的弟弟还需你多照顾。”安羽承喝完了茶,懒洋洋地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赶飞机回京城了,后会有期。” 我们三人一同出门,安言昊要送他哥去机场,我则要回出租房。 上车前,安言昊回头问我,“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额尔古纳啊?” “明天一早就走,奶奶的身体不能再耽搁了。”我正色道。 如果今天没有见到安羽丞,我可能会像龙冥渊说得那样,认为我和奶奶缘分已尽,不再强求。 既然现在我得到了线索,那么哪怕是一点点希望,我也不愿轻易放弃。 安言昊了然地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这次我没有再拒绝。因为鄂温克人也同样信奉萨满教,有安言昊在,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奶奶算是他的师父,他作为继承人,理应为奶奶出力。 我们相约好出发时间,就此别过。 - 回到出租房时,龙冥渊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屋里没有开灯,光影交错间,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我权当他这个人不存在,径直走进卧室去收拾行李。 额尔古纳的气候与大兴安岭接近,四月中旬温度还是很低,我往箱子里多塞了几件厚外套。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于门外响起,“你要去哪?” 我回眸,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龙冥渊,颀长的身形挺拔料峭,遮挡住了走廊间渗透进来的光。 他多半是听到我翻箱倒柜的声音,特地过来询问。 纵然对他有一肚子的怨气和委屈,却始终无法忘记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有点事情要出去几天。”我咬唇说道。 龙冥渊顿滞了下,语调艰涩,“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可以回水底龙宫去,但你必须把龙鳞带在身上,我会把无妄留在你身边,防止你午夜梦魇。” 我听闻他要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无措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赶你走,是因为奶奶……” 于是,我将安羽丞的对话讲给他听。 龙冥渊看到我掌心里的那块三界牌时,表情微微复杂,若有所思了半晌,启唇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没有回应,低头继续收拾行李。 虽然现在跟他待在一起会让我感觉有点窝心,但我更不想让他离我而去。 龙冥渊看出我的默许,沉声道,“这里离额尔古纳市并不算远,可以开车过去,你奶奶的肉身已维持不了几日,最好随我们一并前往,这样能够省去来回奔波的时间。” 他一向思虑周全,我自然同意。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晚上八点,我赶在寝室大门关闭之前回了趟宿舍。 这次去额尔古纳可能时间会久一点,我得让塔娜和江佩雯帮我打掩护。 塔娜听闻我要去内蒙古,爽快说道,“你要去使鹿部落啊?我爸和他们现任族长是好朋友,经常给他们送些补给,我让他带你们过去好了。” 我十分惊喜,“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走呢!” 塔娜当场给她爸爸打了个电话,用蒙古语交谈了几分钟,随后给我做了个搞定的手势。 “算你运气好,我爸最近正在额尔古纳市停留,你到了之后可以直接联系他,让他带你们去。” “太感谢你了,塔娜!”我上前搂住她一顿摇晃。 江佩雯瞥了我们一眼,清咳道,“小鹿,你这学期逃课逃的有点厉害啊,导员已经来找我询问你的情况了。 我只能说你奶奶得了重病,你忙着照顾老人。好在你的学习成绩没有下降,导员也就没有计较。 但是你每次失踪就将近一周,再这样下去,导员可能要找你谈话了!” 我乖巧地坐回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大学生,谁又想摊上了这么多离奇古怪的事情呢! 塔娜拽了下我的袖子,小声劝道,“小鹿,你别担心,佩雯是典型的三好学生,她就是帮你打掩护的次数太多,负罪感爆表了而已。” “摊上我这么个室友,你们俩也真是够倒霉的。”我叹息道。 “都说没逃过课的大学是不完整的,你尽管去吧,江佩雯顶不住的话,还有我呢!”塔娜朝我抛了个媚眼,“顺便帮我跟我爸带个好啊!” 我展颜一笑,“好。” 第二百零九章 翌日,安言昊将越野车停在楼下,他背起奶奶的肉身,将她放到车后座里。 我搂着奶奶坐在后面,龙冥渊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后备箱中还有我们的行李和食物。 四人一车,迎着初升的朝阳驶向高速。 这里距离额尔古纳市的路程将近八百里,需要开九个小时的车,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在呼伦贝尔休息一晚。 一路上我和龙冥渊都没有说话。 安言昊起了几个话题,发现我们两个都恹恹的,没人搭理他,索性把音响调大,整个车厢内回荡着腾格尔大叔豪迈的嗓音。 车辆逐渐接近内蒙古境内,车窗外的景色也变得格外辽阔。 碧蓝天空下,春风吹动数朵白云,四月的草地刚发出嫩芽,大地一片青葱。 远处山丘连绵起伏,宛如穿行在草原里的驼峰,时不时有白色的蒙古包点缀其间,格外醒目。 我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将那些纷扰与伤痛全部被抛在脑后,纯粹到只剩下这湛蓝的天空和满目青绿。 傍晚,到达呼伦贝尔市。 安言昊非要拉着我们去吃当地有名的羊肉火锅,为了赶行程,我们中午就在服务区吃了一桶泡面,现在肚子也饿了。 服务员将盛满羊蝎子的锅底端了过来,下面坐着木炭,煮出来的羊羔肉带着一股奶香味,连龙冥渊都忍不住伸了几次筷子。 酒足饭饱,安言昊找了当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带我们去办理入住。 他一共开了三间房,两间大床,一间标间。 “姐夫,这是你和姐的房……”安言昊刚要把那张标间的房卡交给龙冥渊,被我反手抢了过去。 “今晚我跟奶奶一起住。”我淡淡说道。 龙冥渊表情复杂,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安言昊用他那双迷茫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龙冥渊,似乎明白了什么。 回到房间,我将奶奶安顿好。 月辉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我走到窗边,发现夜空中竟能看见稀薄的银河,心思一动,出门去酒店的后花园看星空。 草原的夜晚广袤而幽谧,这里没有了城市的光污染,也没有了繁华都市的喧嚣和吵闹,只有那高悬在天穹上的明月,笼罩着苍茫的大地。 酒店的后花园引了一条山泉,从人造石桥下潺潺流过,在月华的倾洒下泛起粼粼波光。 身后突然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 我转过头,看到安言昊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双眼微眯,深深地吸了一口。 “好啊,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还会抽烟,我要跟佩雯打小报告,以报你那日向龙冥渊告密之仇!”我故意打趣道。 安言昊满不在乎的说,“我一直都会抽烟啊,只是没有烟瘾,偶尔开车累了抽一根解解乏。你为什么总是说要告诉佩雯姐啊?难道,佩雯姐被我爸给收买了?” 我竟无言以对。 这孩子还没吃过爱情的苦,可能就要彻底告别初恋了。 安言昊挑了挑眉,“你和姐夫吵架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别瞎说,我和你姐夫好着呢!” “我这怎么能是瞎说,你们两个平时黏黏糊糊像涂了502胶水似的,扯都扯不开,今晚居然要分房睡,一看就是吵架了嘛!”安言昊吸了口烟,轻描淡写的说道。 果然,情侣之间闹别扭是藏不住的,局外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难道你还在生姐夫出轨的气?”安言昊好奇的询问,“不会吧,你连他妹妹的醋都吃啊!” 我懒得跟他解释,“感情的事二哈脑袋是理解不了的,总之呢,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只会惹女孩伤心!” 一阵夜风拂过,带着初春乍暖还寒的微凉,我不禁抱起双臂。 安言昊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我出门时里面只穿了件卫衣,正准备回去添件衣服,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到我的肩上。 我发现安言昊的眼神不对,皱眉回头。 只见龙冥渊那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站在我的背后。 无边夜色将他眉目间的冷冽冲淡了几分,他正垂眸看我,与我凌乱的视线相撞。 糟了,我刚才骂他的话,岂不是都被他给听了去? “那个,姐夫你们慢聊,我先撤了!”安言昊见机就撤,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在心里暗骂他这个狗腿子,明明看见龙冥渊过来也不提醒我一声! 周遭气氛陡然凝固,静谧得可怕。 我抬头望向漫天繁星,拢了拢他披在我身上的冲锋衣,不知该说什么好。 龙冥渊率先开口,“夜里凉,你出来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外套裹挟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闻上去给人一种淡淡的安全感。 我缓缓舒了口气,故作淡然地笑了笑,“龙冥渊,那天是我太冲动,让你为难了是不是? 不过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我不该勉强你的,你做事一贯有自己的理由和原则,我不该奢望你为我而改变。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强求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我们……就这样吧! 人生聚散如流沙,或许今夜,也或许明晚,我的鹿灵血脉就会全部觉醒。 到时候希望我们可以好好说声再见,不要让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填满我的回忆。 我会带着这段弥足珍贵的记忆,走完今生的旅程。” 没等我说完,龙冥渊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几次开口想要打断我,却又抿了回去。 我把心里话全部吐出之后,反而轻松了不少,闲闲地往回走,“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要好好相处,放心吧,我不会再跟你闹别扭了!” 龙冥渊沉默少顷,跟上我的脚步。 我们并肩回到酒店,明明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路程,却走得像一生那样漫长。 他就住在我对面的房间,进门前,我还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道了一声晚安。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瞥见他仍站在走廊里,眼睫微垂,如同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暗藏的一尊雕像,透着万年霜雪洗礼的孤冷。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第二百一十章 话既已挑明,我接下来面对他时也无需再尴尬了。 能恢复到以前的相处模式最好,不要让自己再像昨天那般狼狈。 一夜无梦。 吃早餐的时候,我联系上了塔娜的父亲纳日松。 他已经听塔娜说过我要来内蒙古做客,电话里语气非常热情,还要开车来接我们。 半个小时左右,塔娜的父亲驱车来到酒店门口,他身材高大,体型魁梧,军大衣被他宽阔的肩膀撑得像个小帐篷。 面容比较粗犷,典型的蒙古人长相,只有一双明润的眼睛与塔娜相似,看来塔娜多半是随了她妈妈。 我主动上前,“叔叔好。” 纳日松的笑声爽朗又浑厚,拍着我的后背说道,“好孩子,一路上累坏了吧,快上车,咱们这就出发!” 他的手掌厚实得像黑熊,这一掌下去差点给我拍飞,一个趔趄扑进了龙冥渊的怀里,被他伸手搂住。 我抬头,恰好对上他那双冰蓝幽邃的眸子,仓促别开视线,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纳日松大叔笑得更加狂放,一手一只箱子,把我们的行李扔进了后备箱,开车带我们前往根河的敖鲁古雅,也就是使鹿鄂温克族居住的部落。 车子越往大山的方向开,气温也就越冷。 呼伦贝尔的草地已经初见青绿,而根河的道路两旁还有未化的积雪,远远看去,洁白的羊群与雪山混为一体。 到了敖鲁古雅猎民点,纳日松用蒙古族的见面礼去和那些鄂温克人拥抱。 他们脸上带着无比真挚的笑意,把我们迎进了帐篷里。 鄂温克人的帐篷叫撮罗子,又叫希楞柱,是用多根桦树杆搭成的圆锥形木架子。 夏天的时候在外部覆盖一层草帘或帆布,可以遮风挡雨。冬天的时候则围上兽皮,起到保暖抗寒的作用。 我们坐在撮罗子里等了片刻,那些热情好客的鄂温克姑娘就过来为我们煮奶茶,切牛肉。 好在我和安言昊都是东北人,生活习性跟内蒙古接近,不会存在地域差异,倒也吃的习惯。 至于龙冥渊,他不用吃饭,喝空气就能饱。 纳日松挑开帐帘,从外面走进来,“我问过了,你们来得时间不凑巧,那些驯鹿人已经从上个猎民点搬走,现在估计进了大山深处,不太好找。 驯鹿生性好洁,在一个地方待上俩月它们就会搬走,往苔藓较多的地方驻扎。 迁徙之前,族人会来到猎民点填充补给,让那些驯鹿托在背上一起前行,下一次再出来,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有些失落,但仍不死心,“那我们怎样才能找到他们呢?” 纳日松回答,“刚才那些鄂温克人给我指明了方向,我们只要沿途追随驯鹿的足迹走就可以找到他们。前几天根河刚下过一场大雪,应该很好辨认。” “那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安言昊这个急性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忙,你们没有进山的装备,咱们这一去,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个礼拜,不准备点补给肯定是不行的。”纳日松经验十足,平静说道。 “那些族人要带着驯鹿,走得不快,只要方向没错,咱们很快就能追上。今天先在这里安顿一晚,我去帮你们准备行李,等明天一早再出发。” 我们三个没有经验,果断听从纳日松大叔的安排,留在这里住上一晚。 黑夜降临,那些好客的鄂温克人为了招待我们,特意宰了一只羊,在羊腹中塞入食材和调料,放在篝火上炙烤。 火光跃动,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矮桌上放着一些榛子、松子等干果,还有一壶味道清甜的马奶酒。 鄂温克人围聚在篝火旁,饮酒聊天。姑娘们载歌载舞,老人则用口弦琴为她们奏乐。 再一看我们三个小废物,除了吃和拍手什么都不会。 纳日松想要拉着龙冥渊喝酒,被我当场阻拦。 龙冥渊醉酒的模样我可是见识过了,以防误事,还是别让他滴酒不沾为好! 他凝视着那杯马奶酒,抿了抿唇,似乎有点想喝的意思。 我只得劝道,“等咱们找回奶奶的魂魄,我陪你喝!喝多少都行,一次喝个够!” 这时,有鄂温克族的姑娘过来拉我,想让我跟她们一起去跳舞。 我摆手表示不会,可架不住她们的热情,硬生生把我推到了中间。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学着她们的步伐,随着口弦琴轻悦的调子,在摇曳的篝火旁尽情跳起来。 我感觉有一道沉甸甸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目光比那熊熊燃烧的篝火还要炽热。 可每当我顺着那道视线寻去,都只能看到刻意避开的冰蓝眼瞳。 安言昊喝了半斤的马奶酒,社牛症开始发作。 见我跳得那么欢快,也上来用他那半吊子的萨满舞跟姑娘们比拼,笑得我肚子都要岔气。 一直闹到晚上十点,纳日松赶我们回去睡觉,否则休息不好的话,明天进山会很疲惫。 进入撮罗子之前,我对醉意熏然的安言昊说道,“奶奶大限将至,我不放心把她一人留在这里,明天你就不用跟我们进山了,留下来帮我照看奶奶吧。” 安言昊十分听从我的话,“好,那你们小心一点,早点回来,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我与他挥别,钻入了帐子里。 - 深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大雾弥漫,我的视线模糊不清,唯有远处那抹耀眼的红衣,在一片白茫茫中分外鲜明。 “小鹿,你终于来了,我已等你千年……”红衣男子的声音缥缈悠远,听起来宛如冷泉敲打石壁,沉澈如水。 “你是谁?”我惊惧问道。 此话一出,周遭的雾气开始变得更加浓稠。 我努力上前,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可越是接近,白雾就越发浓厚,仿佛有股无形的阻力禁止我靠近。 “快来寻我,我等不了太久……”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莫名的期待。 “那总得告诉我,该去哪里找你吧?”我焦急地问道。 “你只需追随驯鹿的痕迹,我会在林中等着你。” 随着话音落下,男人的身影完全被大雾吞噬,最终连那抹红色也消失在了幕天席地的惨白之中。 我从梦中惊醒。 一些本不该有的情绪钻入我的身体,有凄楚、苦涩与欢喜,更多的却是怅然若失。 这些情绪在我心中交织翻涌,犹如掀起滔天巨浪,久久不能平息…… 第二百一十一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我们踏着晨雾朝山里行进。 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想昨晚的梦,有些心不在焉。 四月的根河还是很冷,早上气温也就两三度,我裹着纳日松大叔拿来的棉衣,走起路来笨重得像个狗熊。 再一看走在身后的龙冥渊,依旧潇洒自如。 他可以用灵力来调节体温,感受不到冷暖,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在繁茂的松林间略显高挑。 不知为何,今早的晨雾格外浓重,冷风拂过,还会刮起树梢上的落雪,簌簌而下,视线里一片模糊。 行进的速度也受到了影响,好在纳日松认路本领一流,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植物被鹿群啃食过,地上的足迹哪个是鹿留下的,哪个是野狗留下的。 我们在林间走了将近五个小时,我开始有些体力不支,用手支撑着树干喘了几口气。 抬头一望,眼前的雾越来越浓,五米开外人畜不分,一米之外男女不分。 我四下寻找,哪里还有龙冥渊他们的影子! “龙冥渊,你在哪?”我紧张地喊道。 山林间中回荡着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诡异幽缈。 我定了定神,从脖颈间掏出龙鳞,轻唤了句,“龙冥渊,你听得到吗?” 龙鳞在白雾里散发出柔淡的微光,可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我意识到不对,龙鳞只有在非现实存在的环境里才会失去效力,比如婴儿塔下的地宫,和水底深渊。 难道我误闯了什么结界? 还是龙冥渊他们走入了什么鬼域? 我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他们回来,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龙冥渊怕我太累,在上山时主动把我的背包拎了过去,导致我现在身上连瓶矿泉水都没有。 再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等他们找到我,可能都已经饿成干尸了。 我用龙鳞在树干上做了个记号,起身去寻找他们。 每走出一百米左右,我就在树干画个记号,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刚才休息的地方。 莫非我遇上了鬼打墙? 谁家的鬼这么彪悍,青天白日就敢跑出来撒野! 我眯起眼睛环视四周,总觉得在那些看似平静的迷雾之中隐埋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仿佛下一秒,便会从雾里跃出一只吃人的猛兽。 掌心摊开罗盘,指针飞速旋转,我需要找寻出一条路。 指针缓缓停止在生门的位置,居东北方艮宫,大吉之门…… 我顺着东北方向前进,走了大概半小时,眼前出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 我渴的嘴皮都要裂开,顾不得什么野外的水不能喝这种言论,跑到溪边饮下一捧冰凉的溪水,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抬眸,猝然发现小溪对面多了一个头戴貉皮帽的男人。 他与我仅隔着一条宽不到两米的小溪,站在那里静静注视着我。 男人长身玉立,穿着绛色的鄂温克族对襟长袍,袖摆宽大,暗金纹线典雅而不失华贵。 他的眉眼疏朗,双眸宛如黑曜石上莹泽的华彩,乍一看温润如玉,实则却坚韧而锐利。 浑然天成的俊美轮廓仿佛是御赐的一笔山水画,可惜棱角太过凌厉,不觉中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得不承认,他是我见过除了龙冥渊之外,长相最好看的男人。 但我从见到他那一刻开始,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连灵魂都迸发出剧烈的颤栗。 这种感觉,与昨晚梦境里极为相似,我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目光温和而悠远,仿佛要穿过瞳孔看透我的前世今生。 “我叫鹿琰,是鹿灵族的现任族长。”他的声线如这冰冷的溪水般透彻。 “鹿灵族?”我站起身来,茫然地看着他,“我奶奶说我是喝鹿奶长大的,身体里有鹿灵一脉的血,那你是不是认识我?” 鹿琰点头,语气别有深意,“林见鹿,我当然认识你。” 我心底有数不清的疑问,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呆呆地望着他,努力抑制住体内汹涌奔腾的血液。 与此同时,我的肚子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体力与精力都透支严重,再不进食的话,我可能就要失温而死。 “你……有没有吃的?”我讪讪开口。 鹿琰没想到我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朝他要东西吃,唇角挑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痕迹。 他向我伸出手,“跟我来。” 我犹豫了下,还是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下越过面前这条小溪。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人给我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 我之所以无条件的信任龙冥渊,是因为他几次三番在危难之际挡在我的面前,但最初我对他也是有过戒心的。 而鹿琰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是我的灵魂在告知我,他值得信任。 我们在林间走了不到一公里,浓雾中露出了个又尖又高的圆顶,是鹿琰的撮罗子。 他掀开帐帘让我进去,点燃了中间那堆干柴,架上铜锅煮奶茶,并用刀切了一块大列巴。 大列巴是我们这边的一种面包,很硬,但因为不含水分更加方便储存。 我们喜欢在上面抹炼乳和蓝莓酱,就着红肠和格瓦斯吃。 接过他递来的那块列巴,我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连嚼都来不及嚼。 鹿琰怕我噎着,给我倒了杯奶茶,“还像小时候一样,吃东西狼吞虎咽,又没人跟你抢。” 我一怔,口齿不清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吃东西什么样?” 鹿琰看着我的目光里仿佛含着无限柔意,“我不仅知道你小时候吃东西的样子,我还知道你小时候最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非要躺在家人的怀里才能睡着……” 我露出窘迫的表情,心里大为惊讶,“你到底是什么人?” 鹿琰淡淡说道,“我是鹿灵的族长,你身为我鹿灵一脉,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总觉得他对我隐瞒了些什么。 帐内火堆明明灭灭,木柴发出‘噼啪’轻响。 一杯奶茶下肚,我总算恢复了精力,继续询问他,“族长,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的那些族人呢?” 第二百一十二章 鹿琰收拾着我吃完的餐盘,不动声色地回答,“今早忽起大雾,我在巡山时与鹿群走散了,便就地扎起撮罗子,等迷雾散尽再去寻找它们。刚才去溪边接水,没想到却遇见了你。” 说起这个,我心里更加慌乱,“我也跟我的朋友们走散了,而且我们之间的传唤工具也失灵了,不知是不是这场大雾的缘故?” 鹿琰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严凛,多了几丝清峻,“不必担心,这座大山是我鹿灵族居住的领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飞禽走兽都不敢轻易对人类发起进攻。 现在迷雾太重,找也是白找。等这场雾散去,我会帮你寻到他们的。”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嘴上虽这样说,但并不打算求助他,决定等迷雾散尽,我自己去找。 鹿琰随手掰了块奶酪塞进我嘴里,动作亲密自然。 我诧异了下,将那块奶酪叼在唇边,没有下咽。 按理说陌生男人碰我,我应该有很强烈的排斥反应,可鹿琰做的这些事情,我心里竟没有半点厌恶。 反而多了丝亲切…… “怎么不吃?你小时候最喜欢甜食了,但我不敢给你多吃,怕你蛀牙。” 鹿琰垂眸看着地上燃烧过的灰烬,眼睫长如鸦翅,不禁唏嘘,“早知道就应该多喂喂你,牙齿掉光就掉光吧,总比为了块糖,跟别的男人跑了要好……” 我窘然问道,“我小的时候认识你吗,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鹿琰偏头看向我,眸光深邃而晦暗,“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瞧出他并不想跟我说实话,只得淡声敷衍,“不太好。” 鹿琰的眉心微蹙,眼底划过一抹心疼之色,语调轻得近乎呓语,“没关系,你现在回到我身边了,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觉醒鹿灵血脉,远离那些尘世纷扰……” 我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意识却逐渐模糊,视线里只剩下跃动的火苗,深倦的困意向我席卷而来。 “你已经很累了,睡吧。” 他清越而温柔的嗓音仿佛是这世间最好的催眠曲,我倒头跌进他的怀里,缓缓合上眼睛。 -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手机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二十二点。 我揉了揉昏沉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还没等我有别的反应,脚踝便被坐在床边的鹿琰握住。 “你做什么?”我惊呼,把脚从他手中抽了回来。 “你的鞋子太薄,在雪地里走得时间太久,已经湿透了。我刚才按照你的尺码,给你做了双鹿皮靴,试试合不合脚?”鹿琰不以为意,淡声道。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双鹿皮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鹿琰未免也太贤惠了吧! 难道他们这些当族长的人都得兼备男妈妈职务? 我严重怀疑他跟龙冥渊是同一个男德学校毕业的。 一个精修烹饪,一个专攻缝纫。 我穿上那双靴子,发现非常合脚,里面绒毛又长又暖,瞬间不冷了。 踱步到门口,我挑起帐帘向外望去,黑夜里浓雾居然还没有消散。 我倍感焦急,试图再次用龙鳞联系龙冥渊。 可一伸手,却摸了个空…… “我脖子上那块龙……那块黑色的玉佩哪里去了?”我询问鹿琰。 后者波澜不惊,坐在床边用匕首切着刚煮好的羊肉,“什么黑色玉佩?我没有见到过。” “不可能!”我厉声否决他。 睡觉之前龙鳞还好端端在我脖子上挂着,醒来之后就没有了。 肯定是鹿琰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将它拿走了!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鹿琰挑起细长的眼梢,看出我脸上隐含薄怒,将一块切好的羊肉递到我嘴边,“别总是那么暴躁,乖乖吃点东西,你睡了整整七个小时,不饿吗?” 我没有接那块肉,反而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个鹿琰身上有太多疑点,每当我想刨根问底去质疑他的时候,心里却抑制不住地产生一种奇怪的亲昵感。 劝我不要追究,甚至还想扑进他的怀里撒娇…… 我可是有夫之妇啊,绝不能做出对不起龙冥渊的事情! 我要控制我自己啊! “我说了,没见过你的那块黑玉,不过可以给你别的玩具。”鹿琰从脖子上摘下一块三界牌,跟安羽丞送我的那块形状吻合。 我脑海中闪过片刻清明,“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红衣男人,是你?” 鹿琰没有回答,而是用淡漠的视线看着我,“不想吃东西吗?那就继续睡下去吧,等你再次醒来,一切都会结束了……”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控制着我的整个脑域,使我神志逐渐模糊。 我并不想就这样睡去,可眼皮却沉甸甸地往下耷拉。 “不……我不能睡,我还没有找到……” 我强行运转法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鹿琰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你居然已经觉醒了三分之一的鹿灵之血,可惜,还是远远不够……” 话音落下,他的双瞳绽出一朵白色雪莲,缓慢在他深渊般的眸底转动。 我的精神力再抵抗不住,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倒去,被他以温柔的姿势接住。 他将我打横抱起,放回床上,又细心脱掉我的鞋子,掖了掖被角。 我的眼皮如同负载千钧之重,但我的意识不愿就此沉眠,手指紧紧抓着床单,在做最后的挣扎。 鹿琰在我耳旁轻叹了声,“睡不着吗?那我吹支曲子给你听吧,你小时候很喜欢听我吹骨笛。” 须臾,悠扬的笛声在撮罗子内响起。 那曲调没有半分婉转缠绵的情爱之意,反而有种回肠荡气的悲戚。 能吹出这种曲子的人,应该不是心怀恶念之徒…… 我在这笛声中松开了手,渐渐睡去。 -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很久,再次醒来时头晕脑胀,连脖子都在痛。 一只微凉而修长的手从后面揉按我的肩膀,力道刚刚好。 我蓦地一惊,从床板跳到地上,戒备地瞪着鹿琰,“你做什么?” 鹿琰扫了眼我踩在地面的脚,拧眉道,“穿鞋!多大人了还光脚,回头又该闹肚子!” 我觉得自己跟他无法沟通,准备逃跑。 当我瞥向门口,却发现外面居然还是一片漆黑。 我意识到不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停在二十二点,与我上次醒来时一模一样…… 第二百一十三章 如果我没猜错,鹿琰给撮罗子四周设下了结界,所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他的目的,是为了困住我! 我故作镇定,“鹿琰,我渴了。” 鹿琰果然起身去为我倒水。 趁他不注意,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却撞到了鹿琰坚硬的胸膛。 “唔……”我揉了揉磕疼的脑门,咬牙说道,“你是鬼吗,闪现的这么快!” “这种把戏,在你没长牙的时候就已经跟我玩过无数遍了,还以为我会上当?”鹿琰的双眸沉寂如夜,波澜不惊地睨着我。 我内心疑虑重重,仿佛有千头万绪在脑袋里迸发。 可我搜遍了记忆,确认并没有见过鹿琰。 那他为何会对我儿时的喜好了如指掌,还要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呢…… “你究竟是谁?”我再次询问。 鹿琰低头看着我,眸光讳莫如深。 我从口袋里掏出罗盘,声线渐冷,“不说的话,那就别怪我跟族长大人动手了!” 鹿琰语气轻描淡写,“别犯傻,你打不过我的。” 我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能轻而易举碾压我精神力的人,法力定然十分强横。 但我学的是奇门遁甲,可以趁他施法时尽力一搏,开出生门逃走。 鹿琰似乎看穿我的想法,面容沉静,“你走不了的,整个山林都被我释放出的迷雾所覆盖,无论你跑到哪个角落,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昨天我在小溪边见到鹿琰时,就已经对他产生怀疑。 大雾弥漫,遮天蔽日,我连个动物都见不着,竟还能遇到一个陌生男子,怎会不觉得奇怪! 但他声称自己是鹿灵族的族长,我正好也想弄清楚自己血脉的由来,便故意提出要跟他走。 可进了这撮罗子之后,他所做的每件事都让我摸不清头脑。 现在想来,他从一开始目的就是我。 特意布下了这场迷雾,将我与龙冥渊他们分开,逐步陷入他为我营造的温暖囚笼之中…… “把龙鳞还给我,让我离开这里,否则等我老公找过来,揍你个鼻青脸肿!”我半是挑衅半是威胁地说道。 鹿琰的唇角沉了下来,语调却依旧低缓,“为什么你总是不肯听话呢?只消再过一日,这场迷雾就会彻底将你与尘世分隔。你不会再去找龙冥渊,今后将永远留在额尔古纳的森林里,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我惊愕不已,“你们……是指谁?” 鹿琰眼眸邃黑,毫无情绪地说,“小鹿,虽然你已经转世投胎了两次,可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孟婆汤真能把一个人的记忆从灵魂中洗去?” 我拧眉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前世曾认识你?” “难道你见了我,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吗?我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鹿琰眉眼间露出一种淡淡的失落,神情略显疲惫。 他的话似乎勾起了我一丝尘封已久的回忆。 苍青色的森林中,我尽情的奔跑,身后传来一道无奈的嗓音,“小鹿,别再跑了,你还太小,不能离开大山!” 我回头,却是一片迷雾朦胧,看不清那人的脸。 当我拼了命的回想其他细节,却突然头痛欲裂,仿佛有根钢筋在我脑袋里拼命搅动,像要炸开一样。 我双手抱头,忍不住呻吟出声,“唔……” 鹿琰眼底闪过惊慌与心疼,想要过来扶我,“小鹿,你怎么了?” “别过来,不要碰我!”我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仓惶间将木桌撞倒进火堆里。火苗瞬间蹿起老高。 霎时,一道清冽的琴音从帐外破空而来,驱散长夜。 我激动地喊道,“龙冥渊,我在这里!” 鹿琰挡在我的面前,俊美的脸上神色晦暗凝重,“小鹿,不要过去,他很危险!” 我瞪了他一眼,“龙冥渊不会害我,我看你才很危险!” 鹿琰的眼神冰冷下来,王者气息勃然释放,“在我的地盘上,由不得你!” 争执的过程中,数道琴弦从帐外刺入,‘哗啦’一声巨响,撮罗子被那些琴弦拆得四分五裂。 眼前迷雾散尽,露出了龙冥渊那料峭挺拔的身姿。 我乍一见他,内心百感交集,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中,“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是我从龙心月那里学来的撒娇大法。 龙冥渊以为我真的被吓坏了,双臂紧紧搂住我,微凉的呼吸吹拂过我耳畔,“不会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龙冥渊,你还敢来!”鹿琰在我身后厉声喝道。 随着白雾消散,他变幻回了我梦境中的模样。 一袭绯红锦袍炽烈如火,流云纹下摆曳地如水波,腰带绣着一只奔跑在林间的九色鹿,坠着一圈蜜腊。 棱角分明的脸庞犹如刀削斧凿般冷峻,右耳戴着一只骨环耳珰,棕色长发被金枝缠绕成的鹿角发冠束在脑后,孑然孤傲又盛气凌人,透露着一种微妙的神性。 他手里幻化出一把巨大的弯弓,两端形状像极了鹿角,弓身上刻着古老的暗金铭文,在黑夜里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既然你上赶着来送死,那我便成全你!”鹿琰搭箭在弦,朝龙冥渊射去。 龙冥渊一手抱着我,一手拨动无妄,那根羽箭竟在半空中停滞不前,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阻力。 琴音结束的那一刻,羽箭跌落在地。 鹿琰还欲再次拉弓,可他的眉头倏然蹙起,抬手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别打了,你不是我的对手。”龙冥渊语调轻描淡写,“你身上的伤很重,再妄动灵力,会死!” 鹿琰咬牙,搭在弓弦上的手微微颤抖,“就算是死,我也要把小鹿带回去!” 利箭离弦,朝龙冥渊眉心射去。 龙冥渊没有再避让,而是将手中的无妄琴幻为冰剑,斩断了箭矢,直指鹿琰。 鹿琰本可以轻易躲开,但给整个山林设下迷雾耗费了他太多灵力,不慎被龙冥渊刺中了肩膀,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好在龙冥渊及时收手,他只擦破了点皮。 我被刚才这一幕吓得手脚冰凉。 许是我身上也流着鹿灵的血,看到鹿琰唇边那抹触目惊心的暗红后,心脏竟莫名抽痛。 第二百一十四章 我慌忙站到他们两人中间,“都给我住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得打打杀杀才能解决是吧!” 龙冥渊这个妻管严率先收起无妄,拂袖表示自己是无辜的,都是鹿琰先动的手。 鹿琰面容苍白如雪,修长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只剩一口气吊着,随时有可能倒地不起。 我横了龙冥渊一眼,示意他怎么下手这么狠呢,都把人打出内伤来了,万一讹上我们该咋办啊! 龙冥渊眉心微蹙,“你曾被魔所伤?你的伤口再不处理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我可以暂时帮你压制体内的魔气,但需要你的配合。” 鹿琰抬手擦去唇角血痕,眸中是刻骨的仇怨,“用不着你管!” 我双手叉腰,气恼道,“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是你对我们动的手,我老公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还要帮你疗伤,你怎么不知好歹呢!” 鹿琰讥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唏嘘道,“小鹿,我是你的哥哥,你不帮着我也就罢了,胳膊肘朝外拐又算怎么回事?” 他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令我四肢百骸震荡发抖,“哥哥?我什么时候认过你这个哥哥……” 我只叫过龙冥渊哥哥啊……还是为了隐藏身份随口叫着玩的! 难道我以前这么随便的嘛,见到个好看的美男子就上去叫哥哥? “我是你的亲哥哥!”鹿琰强调道。 我第一个念头是:“难不成温有才也把你扔雪堆里了?他们怎么从没跟我提起过……” “温有才夫妇不过是有幸生下你的肉身罢了,而你的灵魂,是上古神灵九色鹿的女儿,鹿灵一族的公主,我的亲妹妹!” 鹿琰说得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我的心口,史无前例的颤栗感从灵魂深处升起。 但我依旧不能置信,“你说你是我的哥哥,有什么证据?” 鹿琰视线不屑地从龙冥渊脸上扫过,“龙族可以识魂,让他一试便知。” 我转向一直沉默不言的龙冥渊,目光里带着少许哀求和茫然。 良久,他抿唇说道,“鹿琰的确是你的哥哥。” 这个真相让我难以接受,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我缓缓摇头,“你……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龙冥渊启唇,似想要对我解释什么,却只低声说了句,“我知道有他这个人的存在,却从未见过他。” 鹿琰回应了一记冷笑,“是不敢吧?你掳走我的亲妹妹,又害她血液流干而死,有何脸面来见我!” “血液流干……”我愕然。 鹿琰见我这副迷茫的表情,瞬间了然,“他果然不敢告诉你真相!妹妹,你现在心心念念爱着的男人,就是害你两世血流而死的罪魁祸首,你还要继续跟他走吗?” “还两世!” 我如同置身冰窖,浑身冷得发抖,偏头看向龙冥渊。 他瞬也不瞬地睨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藏着数不清的情愫,还有我最不想看到的——歉意。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双手捂住脑袋,心坠得像灌满冷铅一样沉,歇斯底里的说道。 鹿琰喘匀了气息,缓缓说道,“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世间存在一只上古灵鹿,就是我们的母亲,九色鹿。 它与驯鹿结合,生下了我们。 母亲涅槃后,你和我一直生活在大兴安岭北麓的额尔古纳河流域,看护世间所有鹿族,日子过得散漫却也惬意。 在你即将成年之际,偷偷跑下山去玩,却被龙冥渊这个畜生拐走,此后一去不复返。 那时候我正和族中几位长老弥补蚩尤遗留下来的空间结界,一时顾不上你。 当事情了结,我想要动身去寻你时,却发现你已经不在了……” 我的心乱如狂草,仿佛有上万只飞虫在我耳旁嗡嗡作响,半晌才冷静下来,“我前世是怎么死的?” 鹿琰刚欲开口,龙冥渊却凛声打断他,“几千年都已过去,小鹿也早已转世投胎,这些前尘过往,何必再让她想起来!” 鹿琰声调极冷,带着浓重的戾气,“你是怕她想起来之后,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你吧!” 溺水般窒息感漫过胸口,我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既困惑又不知所措,更多的却是对前世的畏惧。 鹿琰似是怕吓坏了我,牵起我的手,嗓音轻柔起来,“妹妹,跟我回家去,它们都在等着你归来。” 我垂眸看着他修长的手,心烦意乱的厉害,一边是我的‘丈夫’,一边是我的‘哥哥’,我到底该听谁的? 鹿琰眼眸微眯,幽幽开口,“难道你不想找回你奶奶的魂魄了吗?” 我惊愕地抬起头,“你……” “只要你老老实实跟我回鹿族,我就把你奶奶的魂魄还给你。”鹿琰平静说道。 我知道他并非在要挟我,鹿琰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神性,而且奶奶给我讲过九色鹿的故事,它是世间最纯洁的神明,不可能做出害人的举动。 他拿走奶奶的魂魄肯定事出有因,但他既然这么说,我也只好跟他走一趟。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是,龙冥渊要和我一起,我们两个不会分开的。”说着,我挣脱鹿琰的手,来到龙冥渊身侧。 鹿琰表情极为复杂,语气里隐含着薄怒,“我跟你才是亲兄妹,怎么你俩反倒像对连体婴一样!” 我嘟了嘟嘴。 他甚是无奈,只得退而同意。 鹿琰收回控制迷雾的法力,阳光立刻从茂密的针叶间滤了进来,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怡人清香。 我和龙冥渊并肩跟在他身后行进,彼此之间缄默无言。 鹿琰的那些话令我思绪混乱,尤其是他说我两世都为龙冥渊血液流尽而死…… 但龙冥渊几次为我舍身相护,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乃是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我不能听信鹿琰的一面之词,除非我亲自验证,否则不会动摇龙冥渊在我心里的位置。 于是我勾了勾龙冥渊的小指,悄悄问道,“你自己找过来了,纳日松大叔怎么办?” 龙冥渊微怔,随后启唇,“在找到你之前,我已经把他送回猎民点了。”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把他一个人丢在山林里,咱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龙冥渊声线缓沉,“我不担心他,我只担心你。” 鹿琰回眸,看到我对龙冥渊绽出粲然的笑意,闭眼摇头。 似是觉得我的恋爱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第二百一十五章 鹿琰带领我们穿梭在无人到达过的原始森林,四周古木参天,脚下踩着斑驳的地衣和苔藓,气温也在逐步回升。 头顶有太平鸟从树梢上飞过,嘴里发出一声声悦耳的鸣叫,似是在向远处的人们报信。 继续前行不到半小时,视线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平坦而隐秘的山巅牧场,这里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漫山遍野都是火红如霞的杜鹃花,偶有炊烟从那些白色的撮罗子里飘出,宛如仙境。 几只脖子上挂着铜铃的驯鹿在林间悠闲漫步,那身穿鄂温克族服饰的人正在为晚饭而忙碌。 他们看到鹿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对他施了个复杂而古老的礼仪。 鹿琰微微颔首,带我们走向鹿群。 为首那头驯鹿看上去地位明显不同,头上的角如小树般高大坚韧,身上披着麻布染成的彩条,代表着九色鹿的九种颜色。 它远远瞧见了我们,瞬间幻化成人形,变成了一个英俊帅气的年轻小伙儿。 他单膝跪地,向鹿琰行礼,“族长。” 鹿琰伸手扶起他,面露淡笑,“乌罕,去告诉族人,咱们的小公主回来了!” 乌罕抬眸,用愕然的目光看向我,惊喜道,“好,我这就去!” 它再次幻回鹿身,轻快奔向林间,发出了一声悠扬的鹿鸣。 少顷,成千上万头驯鹿来到我们面前,它们一一化身为人,穿着与鄂温克族人相似的古老服饰,齐齐向我叩首。 “公主,您总算回来了!” 其中还有一些胡子都白了的耄耋老翁,热泪盈眶朝我下跪,“公主,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到您!” 我受宠若惊,如果按照鹿琰的说法,这些大爷大妈们加起来得有好几万岁了吧? 夭寿啦! 我哪敢让他们给我磕头,主打一个先下手为强…… “多谢父老乡亲抬爱啊,我林见鹿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这里给大家伙儿磕一个吧,就当拜个晚年!” 说罢,‘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那些鹿灵族人全看傻了,不知道是该回磕一个,还是该先把我扶起来。 鹿琰忍无可忍,一把我将从地上捞起,昂首对那些鹿灵说道,“逐鹿之战后,群魔肆虐,宇内颠覆。我鹿灵一族退守边域,荡清三界邪魔,从未惧战! 日前,我仰瞻天际有流星坠落,星辰代终之象,便知自己寿数将至,不能再承担鹿灵族长之位。 幸不辱命,终在殒殁前为大家寻回公主。今后鹿族万事以她为重,务必保护公主周全! 我鹿琰定以此身为祭,来报大家昔日之恩!” 他将右手搭在心口,左臂舒展,面朝万千鹿灵深深鞠了一躬。 “族长大人!” 那些鹿灵无不感触万分,妇孺更是眼中带泪,连孩子脸上都写满了不舍,可见鹿琰的确是个很好的族长。 最终,他们回以鹿琰同样的礼节,齐声喝道,“天佑我鹿族!” 我被眼前这浩大的场面弄得心神激荡,半晌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 我是来鹿族做客的,怎么还顺便继承了个族长之位? “鹿,鹿琰……”我结结巴巴地张口。 鹿琰起身,眼风淡淡刮了我一眼,“叫哥哥。” 我哽了一下。 说实话,之前喊龙冥渊哥哥,只是不想承认他的身份。 现在让我管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叫哥哥,我还真有点叫不出口…… 恰好乌罕从鹿群中走了过来,“族长,您该换药了。” 鹿琰表情平静无波,“嗯。” 我和龙冥渊一同被带到他的王帐内。 鹿琰坐在兽皮铺成的床沿边,让侍卫脱去自己的外衫,上半身赤裸在空气中,露出精壮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皮肤非常白皙,但并非龙冥渊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更像是失血过多后导致的苍白。 从左肩到右肋缠绕着层层纱布,已经被血染成暗红,显然是之前和龙冥渊动武时拉扯到了伤口。 “妹妹,桌上有奶制的小点心,你饿了就自己拿。如果想喝奶茶,让他们去给你煮,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不必拘束。” 我有些尴尬地瞥向龙冥渊。 鹿琰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一句,换做是我,早都摔东西走人了。 但龙冥渊脾气秉性是极好的,轮廓清晰的侧脸依旧神色疏淡,全然不在意。 族里的医师提着药箱进来,解开鹿琰肩上的纱布,我这才得以看清他的伤口,吓得惊叫出声。 “啊……” 鹿琰心脏的位置被利器戳出一个狰狞的黑洞,周遭血肉翻起,滚滚黑气正从伤口处向外涌。 这样重的伤,也就是鹿灵族长法力强横,换做普通小妖,恐怕早都已经死了。 鹿琰面无表情地瞄了我一眼,“这就吓到了?胆子还跟以前一样小,怎能担负得起接管鹿族的重任!” 拜托,我有说过要当什么鹿族族长了吗? 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好不好! 我暗自腹诽,念在他伤得这样重的份上,忍住没有开怼。 医师从药箱中拿出一颗散发着润泽白光的珠子,将它放到鹿琰胸前。 伤口处的黑气源源不断被那颗珠子吸了去,珠子所散发的光泽逐渐黯淡蒙尘,可伤口却完全没有要愈合的征兆。 我不由皱眉,“这是什么东西,真的管用吗?” 龙冥渊淡声解释道,“这叫月泽珠,是南海鲛人的内丹,能够吸取魔气。 自秦汉两朝起,那些王侯将相喜欢用鲛油做墓道里的长明灯,鲛人近乎灭绝,能寻到一枚月泽珠已实属不易。 如果我没猜错,打伤鹿琰的应该是只极为厉害的魔,方才我与他交手,感觉到魔气已经游走进他的五脏六腑,小小一枚月泽珠是吸不完的。 体内魔气除不净,伤口自然无法愈合。” 从我们踏入了鹿族领域,鹿琰便一直把龙冥渊当空气,此时听闻他的话,反而淡淡刮了他一眼,“你猜得不错,这道伤正是五年前那一役留下来的。” 龙冥渊顿时了然。 他们仿佛在背着我打哑谜,我皱眉问道,“又是魔!怎么我去哪里,哪里就有魔,我是行走的吸魔机器吗?” 鹿琰闭上双眼,从牙缝里迸出字音,“龙冥渊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吗?你怎么活得像个小傻子一样!” 我满脸黑线。 第二百一十六章 鹿琰又转向龙冥渊,戾声道,“你明知小鹿是鹿族公主,却迟迟不肯告诉她真相,究竟是何居心?” 龙冥渊面色沉冷,“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她现在只是个普通凡人,理应无忧无虑、安安稳稳的走完这一生,然后继续投胎转世。 至于那些前尘过往,早已经湮灭在轮回的路上,与她无关了。 她只需要活她自己,而不是重蹈前世的覆辙!” 鹿琰身体紧绷,上半身因僵硬而显现出清晰的线条,一字一句说道,“小鹿是我的亲妹妹,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性命来换取她的自由和快乐。 但魔域危机迫在眉睫,每一次结界崩裂都要用族人的命往里填! 她是我的妹妹,亦是鹿族的公主,有什么资格置身事外? 我已经让她无忧无虑的活了二十年,现在到她该履行责任和义务的时候了!” 我见鹿琰情绪激动,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要崩开,连忙劝道,“那个……鹿琰,你先冷静一点,咱们有话好好说!” 可我忘了龙冥渊大小也是一江龙王,威压示出怎肯退让。 他清冷无俦的面容此时也染上了愠怒,“结界守不住,自有玄门来撑着,实在不济,还有妖族、冥界厉鬼、漫天神佛……” “别做梦了!”鹿琰冷声打断他,“玄门里不过是吃一群公家粮的酒囊饭袋,只要那些魔没有危及到人界,他们是不会出手的。 至于你说的什么妖族,当年逐鹿之战时便躲起来作壁上观,能指望它们做什么? 冥界那位我从未与他打过交道,只闻此人极怕麻烦,向来不管闲事。要他出手,想都别想! 还有漫天神佛……呵,龙冥渊,你是被封印得太久,脑子跟我妹妹一起傻掉了吧? 那些远古上神陨落的陨落,涅槃的涅槃…… 诸神黄昏,剩下的也无非是九天玄女和天女魃这种避世的主,请她们出来救场,还不如让她们就地神陨来得痛快!” 龙冥渊薄唇紧抿,“就算他们都不肯出手,还有我!为何一定要林见鹿这个凡人来看守结界?” 鹿琰勃然大怒,从床边站起,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妹妹又怎会变成凡人? 龙冥渊,我是看在你拼死护着她的份上,才勉强同意你踏入鹿族领地的。 你再不知好歹的话,我现在就把你丢到魔域结界里,让那些魔手撕了你!” 龙冥渊毫无畏惧,冷峻的面容凛若寒冰,“总之,林见鹿不想做的事,我绝不会让人勉强于她,即便你是她的哥哥也不行!” 我云里雾里听了半天,见他们两个又要打起来,实在忍无可忍,站到中间喝道,“你们别吵了!一个两个能不能先把话讲清楚? 那个魔芋结到底是什么,你们又让我守着什么啊?” 鹿琰和龙冥渊都是沉稳的性子,只消片刻便冷静下来。 “妹妹,你知道什么是魔吗?”鹿琰开口询问。 我点头,“龙冥渊跟我说过,魔是由戾气催化而成的怪物,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只要有戾气产生,它们便能得到滋养,永生不灭。” 鹿琰扯动唇角,讥诮道,“亏他还说了点有用的东西,我以为他整天只知道跟你谈情说爱呢!” 我面颊微红,心想龙冥渊要是整天只知道跟我谈情说爱就好了! 鹿琰不疾不徐道,“上古时代,盘古开天辟地划分三界,人、鬼、神各自掌管其间。而混沌之气无处可去,慢慢化为了魔。 曾经这世间最大的魔,便是蚩尤。 逐鹿坪一役,轩辕黄帝斩下蚩尤首级,但他体内的魔并未消除,游荡在这天地间,吞噬戾气。 魔越来越强大,终于引起了神界的注意,被当时包括龙冥渊在内的数位天神联手逐出三界,关到了类似空间裂缝的地方,也被我们称之为魔域。” “但人间的魔并没有全部清除掉,对吗?”我问。 鹿琰点头,“魔是除不净的,即便我们想尽了办法封魔,也总会有那么一丝魔气泄露出去。 魔气侵体,就会滋生人心里的负面情绪,严重的话还会影响生态发展,引起地震、海啸、瘟疫、环境恶化等诸如此类的情况。 万物因此产生了更多的戾气,转化为魔的养料,完美闭环。 甚至,魔还会慢慢改变这个世界的某些自然现象。 比如——时间。 随着魔气不断增长,时间也会变得越来越快。 很多人都觉得,这几年的时间过得要比以往快了很多,明明什么都没干,一天就过去了。 有的人家里有老式石英钟,如果很久没有调试过,会发现时针要比自己手机上的时间慢两个小时左右。 魔还可以引起人类的记忆偏差……” 我追问道,“什么是记忆偏差?” “比如一件明明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可大多数人会觉得,它已经发生过了。”鹿琰不动声色地解释。 我的思维突然清晰起来,“好像真是这样哎!我记得香港有个叫肥猫的演员,好多人都说他已经死了,包括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他其实并没有死。 还有86版的《西游记》,我记得里面车迟国斗法的那几集,有一段羊力大仙下油锅的镜头,重温的时候却没有了。 网民们管这种现象叫‘曼德拉效应’,居然是魔的作用吗?” 鹿琰不置可否,“类似这种情况还有许多,具体是不是魔造成的,谁也弄不清楚。 总之魔这种东西,不生不死,不散不灭,唯有最纯净的灵力方能将它消除。 而我们鹿族的职责,便是守住人与魔之间的结界,维护世间平衡,不让魔物从这里扩散出去,肆意浸染万物生灵。 这些年来,魔域结界每天都在加速破裂,我们随时都要做好准备,与那些从缝隙里钻出来的魔拼死搏杀。 否则它们若是越过这座大山到达人间,就如同饿狼被放进了羊圈,后果不堪设想。 鹿灵一族已在此地坚守足有五千年之久,今日你见到的那些,便是我们仅剩的族人了。” “所有人都要上战场吗?”我有些震惊。 鹿琰斜睨了我一眼,平静说道,“当然,战争面前不分男女老幼,此地是人间与魔域的分界处,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 为家园而战,是每个鹿族的职责,亦是荣耀!”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想到那些头发都白了的老爷爷,还有那些身高不及我腰间的小孩子们,心里泛起苦涩,“这么重要的地方,只有你们看守,都没有人类或是妖族来帮忙的吗?” 鹿琰眼中流露出我不懂的悲悯与神性,“妖与魔其实只在一念之间,妖族天生体内就会存在心魔,若控制不住自身,就会堕入魔道。 它们并不会在乎是人还是魔占据世间,毕竟,如果最终胜利的是魔族,可能对他们更加有利,起码不会限制地盘,也不用遵守建国后不许成精这一霸王条款了。 人族不乏异能者,远古时,人类为了对抗魔域,创造出一个叫‘封魔引’的法术,目前持有者在玄门首席沈云舒的手中。 但他们与魔对抗起来,还存在一定的弱势,若是让他们来填补这空档,恐怕伤亡会更加惨重。 鹿族血脉至纯至净,是对抗魔的利器。 早在数千年前,我就与当时的玄门定下协议,由我们退守魔域结界,由他们消灭那些逃窜到人间的零散小魔。 从那之后,我鹿族便信守着这个约定,直至今日。 可即便我们防之又防,仍有一些魔逃到了人界。 五年前,有个叫阎魔真君的人堕入魔道,为祸世间,惹起公愤。 我们为了将他消灭,曾与沈云舒等人联手封魔,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还好结局大获全胜。 也正是那场封魔之战,我的心脏被阎魔真君刺穿,险些当场丧命。 好在玄门有人专修治疗术,废了很大一番力气才将我救活,可魔气已经侵入心脉,药石罔效。 我的结拜兄弟苍狼,寻遍天涯海角才找来了这么一枚月泽珠,用它吸取我体内的魔气,勉强维持我的性命。” 我的视线落在他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眉头紧锁,“有什么办法能彻底将你体内的魔气清除掉?” 鹿琰听出我话语中隐藏的担忧,扯唇淡笑,“或许只有时光倒流,让远古众神重活一次,兴许他们还有些办法…… 等我死后,你就来替我,与玄门重新签订这份协议。 记得多给鹿族讨点好处,扩大点地盘之类的,不要再让我的族人被圈养起来了。 当然,如果有动物园铁饭碗这种混吃等死的好编制,还是可以让他们进去享受一波的。 风水轮流转,不能总让大熊猫当国家一级保护废物吧?” 他的语调轻快,丝毫不将生死放在眼中。 我却如鲠在喉。 鹿琰的双眸就如雪山顶上那潭神圣的湖水,沉淀着亘古不变的坚韧,同时又润泽万物,“你出生后不久,我曾去看过你。” “我知道。”我轻声道。 鹿琰目光里承载着歉意,“我从温有才那里得知,他把你扔进了树林中,我认为他不配当你的生身父亲,本想带你回到额尔古纳,却察觉到你命里终有一劫……” 说着,他眼芒凌厉地朝龙冥渊射去。 后者长睫低垂,不动如山。 “我只得暂时把你寄养给当地的萨满林桂香,那头喂你喝奶的驯鹿,便是我安排过去的。 却没想到,还是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早知当初就不该管什么命劫不命劫,直接把你带回家,由我亲自抚养,免去你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鹿琰音色沉沉,隐藏着难以察觉的怜爱和温柔。 我鼻子微微一酸。 这些年我过得的确很苦,但身边有把我当成亲孙女呵护的奶奶,有关心我的王婶。 有塔娜、江佩雯她们这些好朋友,有安言昊这个生死之交,现在还有龙冥渊…… 可只有鹿琰,他是唯一一个扬言要给我家的人。 或许,我真是他的妹妹。 但他提出的那些要求,我做不到…… 鹿琰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动作满含温情意味,“我感知到自己时日无多,几次想要去找你,但自从消灭阎魔真君后,魔域结界愈渐脆弱,裂缝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每隔半年会有魔族来偷袭,逐渐演变为一个月、半个月。 我无法再离开这里,而你又没有觉醒鹿灵血脉,我每次进入你的梦境里,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只能取走你奶奶的魂魄,引你到过来。” 我怔了下,咬牙切齿道,“你这老登,我就知道奶奶的魂魄是你偷的!” “当时你奶奶寿命已尽,她体内的神明在向我呼救,我感觉到她有很强的求生意识,可能是因为放心不下你…… 于是我便召走了她的魂,这样只要保持她肉身不腐,就能为她延长一段时间。 我知道你心地纯善,忘不了林桂香对你的养育之恩,迟早会调查到这里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鹿琰淡笑着说完这番话。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奶奶昏迷不醒的时候口中喊着‘鹿’这个字。 我以为她在叫我,实际上她是说自己的魂魄跟着驯鹿走了。 我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白白浪费了这几个月的光阴。 与鹿琰交谈过后,我沉思了许久,终于起身对他说道,“鹿琰,无论你真的是我哥也好,假的也罢,我都不后悔跟着你走这一趟。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这么多人为了世间万物而奉献牺牲。 你带领着族人共同坚守魔域结界五千年之久,真的很了不起! 但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只是一介凡人,从未想过做什么鹿族首领。 我在学校里连班干部都没当过,更别说管理这么多的族人了,你这不是在为难我胖虎吗? 况且我体内的鹿灵血脉也没有觉醒,就是个半吊子小神棍,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你的生活离我太过遥远,超出了我对现实的认知范围。 我是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那些鬼啊神啊的东西,我接受起来已经很困难了,你现在又让我被迫接受异度空间的魔……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我一时真的接受不了。 我还有大学没念完,不能守在这里,我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学校里等我呢,所以……对不起啊鹿琰,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继承人!”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我又无比真诚地加了句,“不过我会尽力帮你找到抑制体内魔气的方法,你不要自暴自弃!你看看外面那些鹿灵族人,他们需要的是你,不是我。你就算为了他们,也得好好活下去啊!” 我讲话的过程中,鹿琰一直用深沉地视线盯着我,并且脸色愈来愈难看。 气氛骤然凝固得可怕。 鹿琰问道,“说完了吗?” 我被他的气势吓退,弱弱道,“说说……说完了。” 他再开口时,语调已冷冽下来,温情荡然无存,“你不想认我这个哥哥倒也无妨。 龙冥渊说得不错,你已经投胎转世过两次,即便灵魂还是我妹妹,血脉与我心心相连,可皮囊都成另外一个人,那我也不必对你如此纵容了! 我之所以说这么多,是还把你当成我最疼爱的妹妹来看待,或许,我应该只把你当成林见鹿!” 我挤出一抹假笑,“那你的意思是,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走?”鹿琰冷笑了声,指着龙冥渊道,“他可以走,你不行!” 我彻底无奈,这个鹿琰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只能拿出龙心月教给我的必杀技,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嚎啕大哭起来,“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 龙冥渊:“……” 鹿琰不以为意,把我从地毯上拉起,口吻接近漠然,“傻妹妹,我又不是你的丈夫,要你的心做什么?我要你这个人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痛苦道,“好话赖话我都已经说过了,你怎么就不肯听呢!前世那些恩恩怨怨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现在就是个平民,因为血液有点特殊喜欢招神弄鬼,所以吸引了一屁股邪祟,但我并不想这样啊! 我只想过最普通的生活,把大学课程念完,争取保送个研究生,然后找份好工作,让奶奶颐养天年……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犯天条还是遭天谴了?” 骂到最后,我已经歇斯底里。 鹿琰始终面无表情,“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真的犯天条了呢?” 我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救下一条被天罚的龙,还为他流干了全身血液,你以为上苍能够轻易放过你?”鹿琰凛冽的声线里透着残忍。 我转向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龙冥渊,他眼神里充满了亏欠和懊悔。 难道鹿琰说得都是真的? 我前世真的为龙冥渊而死? 鹿琰没给我们谈话的机会,冷冷道,“你现在觉得自己还是个凡人,没关系,我可以再给你几天时间适应这里的生活,跟过去的身份好好告个别,我有办法觉醒你体内的鹿灵血脉。” 我警惕地问道,“怎么觉醒?” “鹿灵与苍狼本就是天生一对,狼族的阳精刚好与鹿灵之血相辅相成。等再过几日,我就为你和苍狼族的首领,也是我的结拜兄弟赤那举办婚礼。你们交配过后,体内的血脉自然可以觉醒。”鹿琰波澜不惊地说道。 我一脸懵逼,“什么玩意,又举办婚礼?” 咋天天要给我办婚礼,刚办完一场又来一场。 想收份子钱也不带你们这么无缝衔接的吧! 加上前世那一次,再办婚礼那我就等于四婚了,还有完没完了! 龙冥渊面色不虞,却忍住没有开口。 我偷偷摸摸地靠近他,扯了扯他的袖子。 龙冥渊低头看我,湛蓝色的瞳孔中露出一丝不解。 我小声对他说道,“快走,这地不能待!赶紧带我走,立刻、马上、打车走!” 龙冥渊心领神会,唇角微勾,牵住我的手便往帐外走去。 鹿琰在我们身后喝道,“站住!” 我脚步一顿,无奈地回头,“你还要干嘛啊?” “妹妹,如果你执意要和龙冥渊在一起,你会死!”鹿琰一字一句说道。 我苦笑了下,“鹿琰,就算你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也用不着这么咒我吧?” 鹿琰脸色苍白凝重,“我不是咒你,鹿灵有预见之能,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我想起之前张萍萍的事情,怔在了原地。 “我感应到你的命劫将至,能救你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嫁给苍狼,觉醒剩余的鹿灵血脉!”鹿琰快速说道。 我刚想开口拒绝,龙冥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肩线紧绷到极致。 我心里模糊有个猜测,龙冥渊可能知道些什么,所以他才会拒绝我的告白! 鹿琰见我一直在看龙冥渊,愠怒道,“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妹妹,我是你的亲哥,我怎么会害你呢!你眼前这个男人,他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害死你!” 此话一落,龙冥渊竟松开与我相握的手,“你哥哥说得对,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难以接受地抬眸,语调满含失落,“龙冥渊……” 他却转身面向我,古井无波的眼眸中蕴藏许多复杂的情绪,“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小鹿,想不想离开这里?只要你一句话,四海八荒,我带你走!” 他的话令我心底发烫,凝眸望着他,重重点头。 鹿琰见状,将桌上的白玉杯掷在我们脚旁,怒喝,“龙冥渊,你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鹿族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杯子在我们脚下分崩离析,有种玉石俱焚的毁灭感。 “来人,把公主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至于这条只有半魂的龙,把他驱逐出草原,永世不许再踏入额尔古纳一步!” 鹿族侍卫在他的命令下迅速包围了整个王帐。 乌罕单膝跪地,向我恳求道,“公主,请跟我回去,族长大人是为了您好,您不要再固执了!” 龙冥渊将我护在身后,手中幻出无妄。 我看着周围那些侍卫,他们都是我的族人,体内流着与我相同的血,我不忍与他们刀剑相向。 “龙冥渊,你想办法把他们制住就好,不要伤到他们!”我小声叮嘱道。 龙冥渊颔首。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刚搭上琴弦,帐外却闯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摔倒在鹿琰面前。 “族长,不好了!那些魔……那些魔又从裂缝中爬出来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什么!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了,那些魔疯了不成!” 鹿琰神色沉重,“对方来了多少?” 男人喘息的音调里带着未尽的惊恐,“它们行动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额日勒就被它们杀死了,我侥幸逃了回来……初步预计,有三千左右!” “三千?怎会这么多!”众人表情既是畏惧又是焦急,“苍狼大人带领狼族回阿尔山探查还没回来,这该如何是好?” 鹿琰沉默少顷,对乌罕平静道,“去拿我的权杖来。” 乌罕睁大了眼睛,“族长,您身上有伤,不能出战啊!” “快去!”鹿琰沉声低喝。 乌罕只得行了个礼,退出王帐。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身上的伤那么重,还要去和那些魔作战,不要命了吗?” 鹿琰缓缓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脸,眸中透着些许不舍和无奈,温声道,“妹妹,我一直没说,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几百几千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刚才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凶你的,咱们兄妹几千年没见了,我也不想刚重逢就对你又吼又关…… 答应哥哥,先不要走,如果哥哥能活着回来,咱们再好好谈谈,行吗?” 我怔怔地点点头,同时又抓住他的手,一声哽在喉中已久的称谓呼之欲出,“鹿……哥,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鹿琰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淡若轻讽,“对,有妹妹在家等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乖乖待在王帐里,不要出来,听见了吗?” 我只好松开他的手。 他又转向龙冥渊,神情依旧冷漠倨傲,“龙冥渊,你拐走我妹妹的事,回头我再跟你算账!现在,你给我照顾好她,我要你拿命护着她!” 龙冥渊嗓音清冷,“自不必你说。” 这时,乌罕带着一柄黄金权杖回来,杖首是鹿角的形状,杖身刻着古老的铭文,神圣而高贵。 鹿琰背上那把巨大的弯弓,凛然如战神,他高举权杖,对帐外的数万鹿族喊道,“所有鹿灵听命,随我击魔!” 原本低靡的士气在这一刻瞬间高涨,千万呐喊声穿过松涛林海在山谷间赫然回响。 在鹿琰的带领下,那些鹿灵纷纷幻回原形,朝四野奔袭而去。 我一路跑到王帐门口,看着那一排排整齐有素的驯鹿飞向无垠苍穹。 而本该晴空万里的蓝天突然乌云密布,厚重得仿佛要将所有光明都扼杀在它的阴影之下。 天际与雪山尽头的交界处,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去,有很多长相丑陋的怪物正不断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爬。 说丑陋都算抬举它们,那一个个长得简直像被打乱重组的哥斯拉。 它们有的像变异蜘蛛人,有的则像曹婆婆一样长满恶心的触手,还有的明明长着翅膀,牙齿却比野猪还要长。 鹿灵们站成一排,用自身灵力编织出一张巨网,阻止那些魔靠近地面。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灵力薄弱的驯鹿被魔攻击,它们咬断驯鹿的脖子,撕扯它们的身体。 那些死去的驯鹿从高空中坠下,跌落在我面前,化为透明星屑,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随着战死的鹿灵越来越多,那张巨网漏洞也越来越大,魔随着驯鹿的尸首一起坠落在山谷里。 山上的动物们也都遭了殃,如地震前兆,飞禽走兽尽数从王帐四周奔驰而过,朝山下跑去。 留守在领地里的青年们也纷纷幻为驯鹿的模样,扬起前蹄,愤怒地朝那些侵占他们家园的魔冲去。 “兄弟们,不能让这些魔毁掉我们家,冲啊!” “冲啊!”一个身高还不及我腰部的小男孩,手拿一把匕首,从王帐内跑了出来,被我拦腰抱住。 “危险,不要过去!” 他脸上布满狼狈的泪痕,靠在我的怀中哀声恸哭,“公主,我的父母都被魔杀死了,我要为他们报仇!” 我心疼不已,搂着那个小男孩安慰道,“会有报仇那一日的,但不是现在,你还太小,听话。” 天际尽头的交战声更加惨烈,那些坠落在林间的魔正在疯狂吸食着动物死亡时散播出来的恐惧、愤怒与不舍等情绪,体型赫然增长了四五倍。 年轻的鹿灵用箭去射那些魔,试图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不让它们往山下的猎民点行进。 魔却飞速过来,抓起其中一名鹿族男子的身体,将其硬生生从中撕成两半。 我捂住怀里那个男孩的眼睛,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龙冥渊眉心一折,反手幻出无妄琴,指尖奏出强劲的音波,涟漪般的法力向周围扩散开来。 音律如怒海潮生,直上云霄。 那些魔在波涛般的清音中捂住耳朵,丧失了神志。 龙冥渊趁机将无妄幻为冰剑,身影快到我几乎看不清,将那些魔一剑穿心而过。 魔瞬间化为灰烬,随风消逝。 那些年轻的鹿灵们对他很是感激,“多谢青龙大人出手相助。” 我一怔,青龙? 龙冥渊不是一条黑龙吗,什么时候变成青龙了? 我顾不上纠结,天尽头还不断有的魔物通过裂缝钻入人间,而鹿灵的数量却不停减少,他们抵抗魔域的那张灵力网面积也在逐渐变小。 我担忧地问龙冥渊,“鹿琰他们会不会有事?” 他仰头看向那道天裂,面色极为凝重,“情势不太好。” 我心凉了半截,鹿琰身上的伤那么重,他还能支撑得住吗? 但我没有立场来求龙冥渊帮忙,他刚才出手救下族中的青年已属仁至义尽,鹿族的事本就与他无关,况且鹿琰还对他那般无礼…… 我咬着下唇,喃喃道,“我还能做些什么吗?” 龙冥渊瞥了我一眼,目光深邃,突然朝我伸出手,“走吧,我带你过去救你的哥哥。” 我愣了下,“你真要救他?鹿琰他那么对你,你不生他的气?” 龙冥渊摇头,淡声道,“当年之事我的确有愧于你,鹿琰苛责我也在情理之中,为何要生气?” 我简直要给龙冥渊下跪,这是何等的胸襟啊,不愧是当龙王的主! 我握住了龙冥渊的手,“谢谢你,龙冥渊。” 霎时,我的身体被他轻轻抛在半空。 龙冥渊一跃而起,在空中幻为成一条巨大的黑龙,载着我朝天际边那条裂缝飞去。 第二百二十章 我伏在他宽阔光滑的背上,自从他上次说过,龙角是他的敏感部位,我便不敢再抓。 只能小心翼翼地抓着两片坚硬的龙鳞,生怕一使劲把他的鳞片给薅下来…… 我仔细看了看掌心里玄黑流光的鳞片,怎么看也不像一条青龙啊,难道鹿灵族都是色盲? 龙冥渊带着我迅速爬升,很快便来到那张灵力网的后方。 我刚才在底下看不真切,此刻清晰的看到鹿灵族与那些魔拼死搏杀的场景,惨痛到可以用壮烈来形容。 灵力网缺了一块又一块,鹿琰正位于大阵中央的位置,挥舞着黄金权杖击飞四周的魔。 他的脸色苍白到有些病态,身影摇摇欲坠,仿佛只有一根细线吊着他的生命,随时都有绷断的可能。 我的视线被一层泪雾遮盖,从龙冥渊背上跳下来,学着其他鹿灵的样子,指尖结出法印,把我微弱的法力输送出去,填补灵网空缺的一角。 族人纷纷回头,激动地喊道,“公主!” 鹿琰闻声回头,瞥见了我,瞳孔骤然紧缩,“龙冥渊,我要你看着她,你怎么把她给带过来了?” 龙冥渊风雨不惊的说道,“你既想让她承担鹿族这份责任和义务,光靠嘴说是没用的,不如让她亲眼所见,她才能够做出选择。” 鹿琰神情顿滞了下,随后咬牙道,“你说得不错,这早晚是她需要面对的事情,她既身为鹿族公主,就没有资格退缩在王帐里混吃等死!” 他将背上那把鹿角弓摘下,朝我扔了过来,“妹妹,这是你前世用的弓,拿着它,跟哥哥一起战斗!” 我伸手接过,却没想到那把弓居然那么沉,险些把我从山顶又砸回陆地上去…… 尼玛,这得有四十斤沉吧? 我拎都拎不动,怎么拉啊! 魔还在不断从缝隙中往外爬,鹿琰双眼微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用灵力重新将裂缝堵住。”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向那道狰狞的裂缝,心底一片冰凉。 所有魔都是从那道裂缝里爬出来的,想要将它补回去,就必须要去给那些魔当活靶子,无异于自杀! 乌罕和几位年轻力壮的鹿族勇士主动站出来,“族长,让我们去!” 鹿琰缓缓摇头,语气不容拒绝,“不行,你们的灵力根本维护不了如此大的裂缝,去了也是送死,只有我才可以!” “族长,您不能以身犯险啊!”乌罕惊呼,“或者我们再等等,兴许再过一会儿苍狼大人就回来了呢!” 鹿琰面容平静,“来不及,再耗下去,我们鹿族全都得埋在这里! 越过了我们,这些魔就会在山林间肆虐,动物成了它们汲取的养分和肥料。 再往山下数百里,是我们最好的人类伙伴。 你难道忍心看着那些替我们接生、为我们运送物资的鄂温克人受此劫难吗?” 乌罕沉默了,那些鹿灵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的心脏处传来阵阵钝痛,有些喘不过气来,想要出言阻止他,却又没有办法。 他是一族之长,必须要顾全大局,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 虽然我嘴上固执着不想认他,但从我见到他的第一面起,灵魂就已经认出他了。 他就是我的亲哥哥,与我血脉相连,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我不想他死…… 龙冥渊陡然开口,“鹿琰,我载你过去,你负责修护结界裂缝,我来帮你抵抗那些魔。” 鹿琰将目光投向龙冥渊,音调中还带着一丝诧异,“你?” 龙冥渊悯然无情道,“恩怨是非回头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守住结界,不能再让这群魔跨过灵力网。” 鹿琰思忖了下,只得毅然同意。 我走过去摸了摸龙冥渊身上的鳞片,柔声道,“我会在灵网内为你们作掩护,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龙冥渊颔首。 鹿琰翻身跃上龙冥渊的背,见我们像生离死别般依依不舍,别过头去,眼底说不清是厌恶还是不耐,“别再这里卿卿我我了,可以走了吧?” 我瞪了他一眼,故意调节这紧张的气氛,“就算我哥不回来,你也得平安回来,听见了吗?” 鹿琰果然怒不可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能说脏话吗?” 我和龙冥渊异口同声的回绝,“不能!” 鹿琰气得简直要吐血,多半心里在想,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妹妹。 “那我就没话可说了,快走吧!” 龙冥渊载着鹿琰从灵网中破出,黑龙气势滔滔,飞向那道阴暗狰狞的裂缝。 裂缝四周那些魔迅速向他们发起进攻,龙冥渊用尾巴横扫一大片。无奈那些魔太过难缠,仿佛没有知觉一样,很快就会再次朝他们扑来。 我认为这样下去不行,他们还没有接近裂缝就会被天上那些魔击退。 拿起鹿琰交给我的那把鹿角弓,搭箭在弦。 此刻,我体内竟莫名冒出一股力量,辅助我拉开紧绷的弓弦。 温热的灵力在我血液里游走,似乎有个声音耳边说道,“就是现在!” 我松开手,羽箭撕破疾凤,直入龙冥渊身侧那只魔的心脏里…… 我简直不敢相信,鹿琰说这是我前世所用的弓,看来武器的确会和主人产生灵魂共鸣。 自从我将这把弓拿在手中,我就有种无师自通的顺畅感,羽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向那些靠近他们的魔。 甚至根本不用眼睛瞄准,每支箭都能准确无误的穿心而过。 龙冥渊越飞越高,逐渐靠近裂缝。 鹿琰摊开手掌,释放出一团纯净到有些刺眼的白色光晕,裂缝在灵力的修补中一点点闭合。 当我再次射出一支羽箭,周围突然有人发出剧烈的嘶喊,“公主!” 我回头望去,一只魔竟偷偷从灵力网的边缘爬了过来,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举起锋利的螯足,向我的胸口刺来。 它离我仅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我想躲已经来不及,只得抬手去挡,同时紧紧闭上眼睛。 ‘噗嗤——’ 血肉分离的声音令人牙酸…… 我等了几秒,并未感觉到疼痛。 睁眼一瞧,一柄刃锋雪亮的弯刀从我面前那只魔的心脏里穿过,瞬间化为了灰烬。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道凛冽的刃光从眼底闪过。 男人站在我的正前方,将弯刀收入镶满宝石的刀鞘里。 他的长相极具异域特征,身材高大伟岸,奶白色的兽皮袍子只穿了半边,左臂打着赤膊,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古铜色的皮肤精壮而充满力量感,肩膀上纹了只凶猛的狼头,那双邃长的狼眸与他极为相似,犀利又冷锐。 鼻梁高挺,轮廓硬朗,浓密的眉叛逆地上扬,灰发编成很多细小的长辫,被尽数扎在脑后,有种野性难驯的美。 这时,他看清了我的面容,那双郁金色眼眸绽出璀璨的光芒,亮如星辰,“是你!” “你也认识我?”我试探着问道。 自从来到鹿族领地,感觉这里好像人人都认识我,倒也不足为奇了。 男人还没说什么,周围却此起彼伏的响起欢呼声。 “苍狼大人!” “苍狼大人回来了,族长他们有救了!” 在鹿灵族欣喜的呼声里,数万只狼群从山脚下奔腾而来,跳过灵力网,扑向裂缝附近的魔。 狼群团队作战的优势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它们三五成群,咬住那些魔的肢体,快速将其撕扯成碎片。 漫天都是魔物灰飞烟灭后留下来的余烬,仿佛下了一场黑色的大雪,陆地上飘起浓重的雾霾。 男人低头问我,声音浑厚而富有磁性,“你没事吧?” 我从天边收回了视线,看向他那张俊朗不羁的脸,“我没事,多谢你了。” 这位应该就是鹿琰的结拜兄弟,苍狼族的首领——赤那。 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喜,情绪十分激烈,上来就要抱我,“小鹿,我等你好久……” 我吓得直往后退,把弓抵在胸前,“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男女授受不亲!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已经不流行以身相许的那一套了,就算你救了我的命,咱也不能强买强卖不是!” 赤那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落寞地垂下手臂,“对不起,我忘了你已经轮回转世了。” 战局已定,那些魔非常狡猾,见援兵到达,飞快钻回裂缝之中。 赤那狼眸一眯,“想逃?没那么容易!” 他化身为一头巨大的狼,高昂颈首,仰天长啸,带领着剩余狼群快速朝裂缝处奔袭。 苍狼的灵动性刚好填补了龙冥渊庞大体积难以协调的不足,两人里应外合,将宇内的魔全部围剿击杀。 最后一丝裂缝修补完毕,龙冥渊载着鹿琰飞回地面。 赤那则带领着数万苍狼凯旋而归。 落地那一刻,他们全部幻为人形,相互拥抱呐喊,因为他们又一次从死神的口中活了下来。 龙冥渊来到我身侧,神色紧绷,“受伤了吗?” 我摇头,“你呢?” “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这才发现龙冥渊的肩膀被魔抓伤了道口子,正在向外冒着黑气。 想到鹿琰被魔所伤一直好不了,我怕龙冥渊也会变成那样,有些惊慌失措,声调不自觉拔高,“这该怎么处理,会不会有危险啊?” 鹿琰从我们身旁经过,递来一道厌嫌的目光,“有什么遗言赶紧说吧,否则待会伤口就该愈合了。” 龙冥渊:“……” 我一脸诧异,“没,没事吗?” 鹿琰冷笑道,“这点小伤,对他们龙族来说就像拔掉一根头发丝,待会用月泽珠把伤口里的魔气吸出来,两分钟就能痊愈。” 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道,“那就好那就好。” 鹿琰拥抱住赤那,在他背部重重拍了两下,“好兄弟,今天多亏你来得及时。” 赤那将手臂搭在鹿琰肩上,看向龙冥渊,爽朗一笑,“功不在我,多亏了这位……这位是?” 鹿琰语气漠然,“他就是龙冥渊。” 苍狼脸色阴沉下来,隐有无名怒火在眼底攒动,“就是你这畜生拐走了小鹿,我跟你拼了!” 我见他握紧拳头要冲过来,挡在了龙冥渊面前。 赤那见状,更加怒不可遏,“小鹿你让开,我要和他决斗!” 我整个一黑人问号脸。 决什么斗啊,刚才那一场恶战还没打够,回来还要内讧? 你们草原真是盛产神金! 鹿琰抬手拦住他,“赤那,算了,说到底今天是他救了我们鹿族,噗……” 他话没说完,竟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我失声道,“哥,你怎么样?” 众人表情惊变,赤那连忙搀扶着他回到王帐。 鹿琰躺在那张兽皮铺成的大床上,捂着心口的位置,眉头紧皱。 族中医师很快赶到,他解开鹿琰的绷带,心口那道黑洞般的伤口周围竟开始溃烂化脓。 我声线颤抖道,“哥……” 鹿琰面容平静,朝我伸出手。 我过去握住了他冷冰冰的手掌,“你知道我胆子小,别吓我行吗?” “别怕。”鹿琰的音调几近呓语,同时又将另一只手伸向赤那。 赤那单膝跪在他的床边,一把握住他的手,沉痛道,“兄弟,现在还不到该告别的时候。” 鹿琰唇角溢出一抹虚弱的淡笑,“我知道,我只是先提前说一声,赤那,我把小鹿托付给你了,你要替我……照顾好她!” 说罢,他偏过头去,阖上了眼睛。 “哥!”我拼命摇晃鹿琰的手,内心兵荒马乱。 医师立刻上前诊治,随后正色说道,“公主,苍狼大人,族长只是灵力耗尽昏过去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的心跳平缓下来,把鹿琰的手甩到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吓唬我是吧,好玩吗?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逞能!” 谁知那医师大喘气,又严肃说道,“但族长大人今天消耗了太多灵力去修补结界,没有灵力再来与体内的魔气抗衡,所以才会出现伤口溃烂的情况,恐怕……凶多吉少。” 我听出医师话里隐含的意味,艰涩问道,“那他还有多少时间?” 医师低头道,“如果族长不再动用灵力,安心修养,还有两日左右的时间。” 我双膝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被龙冥渊眼疾手快地捞住。 “两日……”我靠在他的怀里嗫嚅着,神思一片混沌。 龙冥渊扶我到内室的椅子上坐好,为我倒了杯热奶茶,“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出问题,先喝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没有胃口,但在他的劝说下,还是强行吃了两块奶糕。 “龙冥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救下鹿琰?”我抬眸望着他,眸中满是无助。 第二百二十二章 龙冥渊神色悲悯,嗓音却毫无温度,“没有。生老病死、六道轮回,乃是天命,神明亦不能例外。”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将侧脸贴在龙冥渊的掌心里,试图寻找一丝藉,“龙冥渊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经常会想,为什么自己没有一个哥哥呢? 这样他就可以在我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不顾一切的保护我。 给我遮风挡雨,给我买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我可以不用辛苦打工赚钱,有哥哥来养我! 那时候看到龙心月依偎在你怀里撒娇,我实名羡慕。 或许是我的心声被老天爷听见了,它真的给了我一个哥哥,很好很好的哥哥! 可我才刚刚找到他,为什么他就要死了?” 我说着说着,声调已成哭腔。 龙冥渊神情有些复杂,长指轻轻擦去我眼梢的泪水,柔声道,“我可以代替鹿琰照顾你,但我永远也无法取代他。” 我沉浸在鹿琰即将离去的情绪里不能自拔,久久不能回神。 - 夜色如墨,医师过来叫我们,说鹿琰醒了。 我飞快跑到鹿琰床前,尾音都在轻颤,“混蛋,你总算醒了,想吓死我就直说!” 鹿琰苍白的面容透着一股死气,唇角扯出一抹淡笑,“吃饭了吗?” 我点点头,其实也没吃多少,心里记挂着他的伤势,什么都吃不进去,被龙冥渊强行喂了几块牛肉干。 “我都忘了我妹妹现在是个凡人,凡人要吃一日三餐,五谷杂粮,饿了一整天怎么行呢!” 鹿琰看向坐在床边的赤那,似调侃般的笑道,“兄弟,以后你可得记着定点投喂,不要饿到我妹妹。” 赤那郑重回答,“你放心,以后小鹿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她就算要我的心脏,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刀把它挖出来!” 我往墙角里缩了缩,“不必了大兄弟,我不吃人,狼也不吃!” 鹿琰抬手刮了下我的鼻尖,眼里满是宠溺。 我咬着下唇,依依不舍地问道,“哥,你能不走吗?” 鹿琰喉结滚动,艰难开口,“妹妹,是哥哥不好,今后没法再护着你了。苍狼与我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把你交给他,我很放心。” 我低头,默不作声。 鹿琰看出我在回避,挑明说道,“刚刚医师都告诉我了,我只剩不到两日的时间,那么明天一早就给你和赤那举办婚礼!仓促是仓促了点,但我实在等不及……” 赤那那双郁金色的狼眸中混杂着苦涩,“兄弟,我都懂,你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了,就是要委屈小鹿了!” 我本不想在这种时候违背鹿琰的意思,但我再不说上几句,他可能都要开始收份子钱了! “哥,我不能嫁给赤那。”我冷静道。 鹿琰深深睨着我,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妹妹,你别再任性了好不好!” “我没有任性,我已经嫁给龙冥渊了,我们二人结成了婚契,是刻在魂魄里的那种,除非身死魂消不得反悔!”我义正严辞的说道。 鹿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隐有怒气,但语调还算温和,“没关系,我们草原儿女不拘小节。 你跟赤那的婚约是从出生起便定好的,你中途跟着龙冥渊跑掉,赤那都没有责怪过你,只要你日后不再负他,他不会计较这些……” 我倍感无力,这些都是什么人啊,连已婚妇女都不肯放过吗? “他不在乎,我在乎!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龙冥渊,我跟赤那没有感情,我不要嫁给他!”我正色说道。 赤那听了我的话,那张俊朗的面容闪过一抹伤痛之色,“没有感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可能对我没有感情,我……” 鹿琰重重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赤那的话,“兄弟,你先别激动,小鹿的确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她现在只是个凡人,不过我可以用鹿灵的记忆回溯,让她想起来自己的前世。” “不行!”一道冷峻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龙冥渊踏夜而来,许是冷风将烛火吹得摇摇曳曳,他修长的影子也莫名轻晃。 “龙冥渊!”我知道他是来救自己脱离苦海的,立刻跑到他身侧。 半是哄劝半是打诨地对鹿琰说道,“哥,你现在不能妄动灵力,也别瞎操心什么婚姻大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龙冥渊,你来得正好,我还有账没跟你算呢!”赤那剑眉染上怒气,拔出弯刀直指龙冥渊。 龙冥渊眼风淡淡扫过,波澜不惊道,“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就算真的要打,你和鹿琰两人加起来也打不过我,我不能欺凌弱小。” 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去…… 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让他收敛点儿,别再把我哥给活活气死了! 赤那怒不可遏的吼道,“小鹿是我的,把她还给我!” 龙冥渊眉心微蹙,语调冰冷,“林见鹿是人,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她有自己的思想,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战利品!” 说得好! 要不是看在我哥卧病在床的份上,我真想为龙冥渊鼓掌。 什么你的我的……女人不是又物件,干嘛把我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赤那冷声道,“龙冥渊,你是怕小鹿记起那些前尘往事,就再也不会喜欢你了吧?我不知道你当初是用什么花言巧语把小鹿拐走的,既然她现在回到了我们身边,你别想再哄骗她!” 我实在忍无可忍,对鹿琰说道,“哥,我留下来是因为担心你的伤势,请你不要再给我安排什么婚礼,我说过,我跟赤那没有感情!前世的那些事情我不想记起来,我这辈子只活我自己,谁也别想改变我的决定!” 鹿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一口气没提上来,又开始剧烈咳嗽。 赤那用仇怨的目光瞥了龙冥渊一眼,转身去给鹿琰倒水。 我很想过去看看鹿琰的伤势,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向他,就意味着要对他低头服软,他只会变本加厉让我妥协。 我逼自己狠下心,跑出了王帐。 第二百二十三章 山巅牧场海拔很高,仿佛触手可摘星辰。 或许是刚修补了裂缝的原因,夜空浩渺无际,瑰丽的星光熠熠闪烁。 空气里弥漫着杜鹃花的香气,远处还有族人在月色下吹奏口弦琴。 我独自往前小溪边走去,但我知道龙冥渊此时就在身后,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的心情无比沉重,转身说道,“龙冥渊,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吗?” 他身形微顿。 “我带着龙鳞呢,如果有事我会第一时间喊你的。我现在心里很乱,就让我一个人待会吧……”我语气里透着恳求。 他沉思了片刻,低声道,“更深露重,你早点回来。” 我坐到小溪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捡起脚下的鹅卵石,漫不经心地打水漂。 这些突然接踵而至的事情让我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则是茫然。 鹿琰逼我嫁给赤那,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却又怕他情绪激荡之下因我嘎了过去,那我于心何安啊! 至于赤那,无论前世我跟他发生过什么,今生他在我眼里只是个救命恩人,没得一丝感情。 如果想用救命之恩就威胁我嫁给他,门都没有! 其实令我最为头疼的,当属龙冥渊。 他虽是与我站在一边的,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承认过我们的关系,甚至不敢将我们的婚契宣之于口。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心里有我,舍命保护我皆是因为喜欢。 可根据鹿琰的话,我觉得更多的可能是亏欠才对…… 龙心月说,不会因为救命之恩就随随便便把龙鳞拔下来送人,那么……两世为他流干血液而死,这个够不够? 我越想越心里越堵,脚边的鹅卵石都快被我打光了,水花飞溅。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以为是龙冥渊放心不下我,去而复返。 回头一看,竟是赤那。 我心里隐隐泛起失落,却还是开口询问道,“我哥他怎么样了?” 赤那坐到离我不远的那块石头上,“他没事,医师喂他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我松了口气。 “你不该忤逆鹿琰的,他这个人活了五千多年,心里只装有两件事,一是鹿族,另一个就是你。”赤那缓缓说道,“你那些话,真的很伤他的心。” 我垂眸,玩着掌心里最后一块鹅卵石,“可我不能为了让他开心,就牺牲掉我自己吧?” 赤那望着我,郁金色的眸中盛满复杂的情意,“他只有两日好活了,你哪怕是骗骗他呢?骗他与我办婚事,等他离去之后再作废也可。” 我苦笑了下,“你以为鹿琰傻吗?他是快死了,但不是脑子被魔吃了!” 赤那看穿我的心思,正色道,“你就那么不想嫁给我吗?” 没错,我不想! 这次与西山村时情况不同,上一次我明确知道自己不会嫁给张耀祖,婚宴只是走个过场,连堂我都不会拜。 套上婚服,把人往猪圈里一捆,齐活儿! 但如果想糊弄鹿琰,那肯定是要做全套的。 难道要我当着龙冥渊的面,和赤那拜堂成亲,入洞房吗? 我漠然道,“赤那,我不知自己前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现在的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不想嫁给你,一点也不想!” 赤那的表情非常受伤,“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在林间长大,你总是喜欢跟在我和鹿琰的身后跑,缠着我带你山下玩。是我错了,我不该敷衍你,所以你才会跟着龙冥渊跑掉……” 我捂脸,这又冒出来一个青梅竹马! 经过龙心月的事,我真是对‘青梅竹马’这个词应激了! “就算我和你青梅竹马,那也不代表我就喜欢你啊!我不知道前世的我究竟经历过什么,但既然灵魂为一体,那性格应该也大差不差吧? 我这个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如果真喜欢上了谁,一辈子都不会变! 我当初既然能跟着龙冥渊跑,那说明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他!”我着重强调道。 赤那霍然起身,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孤狼,声线暗哑又无助,“苍狼和白鹿本就是一对儿的,从你出生那一刻开始,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被绑在一起了! 我始终把你当成我的妻子,从未变过!这五千年来,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没有别的女人……” 我被这个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老处男吓了一跳,“什么苍狼白鹿?” 赤那看着天尽头那轮弯月,幽幽说道,“在我们草原上有个传说,盘古身化大地后不久,额尔古纳是被诅咒的地方,除了青青绿草,留不下任何动物。 于是苍狼与白鹿来到这里,它们结合生下了狼与驯鹿,其他小动物也纷纷而至,共同在林间生活。 后来蒙古人也来到了这片大地上,奉苍狼与白鹿为自己的祖先,在此繁衍生息。 草原上每对苍狼与白鹿都是要在一起的,这是命中注定的安排。” 我平静道,“既然如此,你只是为了那个命中注定才跟我在一起的,根本就不是喜欢我这个人!” 苍狼激烈的反驳我,“不,我是喜欢你的!不管你投胎几世,记不记得我,我都喜欢!因为体内的灵魂是你,只要你觉醒了血脉和前世记忆,就会恢复本来的小鹿!” “那真是对不住了,我并不打算恢复前世的记忆,更不打算履行这个约定,你还是别在我这棵老铁树上吊死了,抱歉。”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扬长而去。 回到撮罗子里,龙冥渊还坐在火堆旁等着我,锅里是刚刚煮好的面条。 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而是盛出一碗牛肉汤面,放至桌前,“先吃饭吧。” 我犹豫许久,终于问道,“哥哥,还有赤那,他们都想让我记起前世,难道你不想吗?” 龙冥渊摇头,淡声道,“不想,我只想让你真正做回自己。人能把自己这一世过好,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还要承载前世的记忆,陷入两世迷惘,不苦吗?” 我内心感触万分,他们都想让我做回鹿族的小公主,只有龙冥渊想让我做个凡人,做回自己。 第二百二十四章 “你想离开这里吗?”龙冥渊骤然问道。 我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他,“哥哥只剩下两日的寿命了,我想陪他到最后一刻。” 他懂了。 当晚,我躺在桦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睡着。 梦里又是那片走不出去的树林,我在那团挥散不去的白雾里寻找。 可这次周遭空无一人,没有龙冥渊,也没有鹿琰,世界安静得可怕。 一头雪白的驯鹿从迷雾中走来,它的双眸慈悲又温柔,静静地在林间注视着我。 “哥哥?”我呢喃道。 驯鹿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用那双悲悯的鹿眸凝望着我。 在我抬步想要靠近它时,飞快跑向林间,不见踪迹。 “哥……” - 清晨的朝阳从帐外缓缓升起,我洗漱过后就来到鹿琰的床边。 他掀开眼皮看清了我的轮廓,还没说话,便剧烈咳了几声。 我听到他胸腔中发出老旧风箱般摧枯拉朽的空音,那是死神在向他挥舞着镰刀。 鹿琰吃力地开口,“小鹿,你生哥哥气了吗?” 我摇摇头,眼圈泛红,“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而且他马上就要离开我,我哪里舍得生他的气! 鹿琰朝我伸出手,虚弱地说道,“你扶我起来,我要出去走走。” 我有些犹豫,“你身体不好,还是别折腾了!” 鹿琰却摇头,“我没有将自己的死讯告知族人,他们刚打完一场胜仗,士气高涨,不能因我而消失。 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如果再不露面,他们会为我忧心。 我们草原男儿就算是死,也该归于天地,逝于长风,不能终日给族人留下缠绵病态的印象。” 我知道鹿琰有他的傲骨,不再勉强,扶着他走出王帐。 在掀起帐帘的那一刻,他便挣脱了我的手,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身形依旧挺拔。 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们来到桦树林前,那里是鹿族的训练场,一些半大的孩子们正在此处练习射箭。 鹿琰站在林边静静看了半晌,上前去纠正昨天那个小男孩的姿势。 他握住男孩的手臂,一边向后拉,一边低声说道,“以心为箭,不要用眼观。” 随后他松开手,正中靶心。 我笑着拍手,“好!” 鹿琰看向我,目光温柔,“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教你射箭的。” 我愣了下,怪不得我的箭术那么好,原来是他教的…… 小男孩手里拿着弓,许是想起了昨天的事,脸上有些赧然,“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蹲下身子和他说话。 “我叫摩格。”男孩讷讷说道。 “摩格在咱们鹿族里,代表着英雄的意思。”鹿琰解释。 我浅笑着帮摩格正了正领口的衣襟,“原来是小英雄啊,怪不得昨天那么勇敢!” 摩格脸颊微红,说出的话却格外有魄力,“等长大之后,我要成为像族长这样的大英雄!” 鹿琰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那我就等着看,咱们的小摩格变成大英雄那一天!”我笑道。 鹿琰继续前行,路过的那些族人纷纷向他行礼。 或许是刚胜过一役的原因,大家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鹿琰同样以温淡的笑意回应着他们,低声对我说道,“摩格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双双战死,我见他总是一个人躲在林中练箭,便想到了小时候刚失去母亲时的自己…… 于是我将他留在身边辅导,希望有朝一日,他真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会的。”我凝视着他的侧脸,由衷说道,“因为他有这个世上最好的老师。” 我们来到昨天那条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我的脸。 “前世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我心血来潮问道。 鹿琰的眸光悠远而深邃,似透过我现在这副皮囊,看到了曾经的模样,“小时候的你非常顽皮,最喜欢跟我和赤那玩捉迷藏,一刻看不住就会跑得无影无踪,连赤那都追不上…… 赤那说这样也挺好,起码遇到坏人的时候,谁也抓不住你!” 我继续追问,“还有呢?” “你还喜欢吃山上的高粱果,有一次你跑到山林里偷吃,遇上了冬眠刚出洞的黑熊,吓得一路蹦回了领地,钻到我怀里哭。 我看你嘴边红艳艳的,以为你受伤了,魂都被你吓飞了一半。医师检查过后才发现,原来那是高粱果汁……”鹿琰唇角溢出无奈的笑意。 我听着这些事情,脑海里不禁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画面。 鹿琰斜睨了我一眼,“既然那么想知道前世的事,为何不让我恢复你的记忆?” 我连忙摆手拒绝,“大可不必!好奇归好奇,但如果把前世那些记忆强行塞给我,肯定会影响我现在的生活。” 鹿琰拿我没办法,指着山下那片不长灌木的草地说道,“妹妹,这底下埋葬着成吉思汗的陵墓,由苍狼白鹿共同看守。 成吉思汗为了报答我们守卫他的陵寝,将蒙古国的藏宝库留给了我们,以后那些宝藏就都是你的了,你自由支配。” 我泛起星星眼,“有多少钱?” 鹿琰思忖了下,“具体有多少我还真不清楚,但面前看到的这座山,地下埋藏的全是黄金。” 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整座山……全是黄金……黄金! 我以前还怀疑奶奶那卦是不是算错了,她说我只要不死,就可以当富婆。 但我都穷了二十年,这钱该从何而来,难不成买彩票中了五百万? 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我激动地恨不得(尖叫)、(扭曲)、(阴暗的爬行),看什么长得都像黄金。 鹿琰理解不了我这种穷人乍富的心理,平静问道,“妹妹,你真的决定要和龙冥渊在一起吗?” 我遏制住自己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对啊!” 鹿琰皱眉,“他害死了你两世!” 我不以为意地说道,“就算他害死了我两世,可那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吗?无论前两世我怎么选,都与现在的我无关。 我不想去计较那些前尘过往,我只知道,龙冥渊今世没有半点对不起我,那我为何要因前世的选择而恨他? 这样活着,也太没有自我了吧!” 鹿琰面色不虞,“你的自我未免也太任性!”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我随手摘下一朵杜鹃花,无奈道,“哥,我是二十岁,不是十岁!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行嘛? 你所谓的任性、自我,都是因为我没有听从你的安排,没有按照你给我划定好的人生轨迹来活。 但这恰恰是我经过理智分析做出的选择啊! 起初你说龙冥渊会害死我,我的确有过疑虑。 不过我后来想明白了,你虽然不会骗我,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解,我不能在未知全貌的时候就轻易给他定罪,他只要不负我,我定不负他! 至于鹿族……我答应你,会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内帮你照看好他们,但不是现在。 我需要先把学校的事情处理完,不能凭空消失,否则塔娜她们会着急的。” 说罢,我拉起他的手腕,把那朵花放在他的手中,“哥,你也要答应我,努力活下去,好吗?” 鹿琰沉思了许久,终于点点头。 我如释重负,转身往回走,语调轻快,“我们已经出来半天了,该回去了吧?” 猝然,剧痛从我后颈处传来,像是被重锤猛击。 我不能置信地回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往地上倒。 鹿琰接住我瘫软的身体,表情犹带歉意,“妹妹,对不起,我必须要让你想起来。你既不肯信我,那就亲自去前世里瞧一瞧吧!” 眼前有千万碎光奔涌而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我推入时间的洪流,穿梭过尘封已久的回忆,来到鸿蒙初分之际,山河倒灌…… - 万顷碧波之下,漂浮着一座华丽恢弘的宫殿。 外墙由海蓝色的水晶构成,四周围绕着绚丽盈彩的珊瑚群,在水波荡漾中光芒四射。 殿内明珠点缀,螺钿、贝母熠熠生辉。 薄澈若云雾的绡纱随风飘动,从缝隙间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精致立体恍若神祇。 龙冥渊斜倚在美人榻上,狭长的双眸微阖,对殿内那些翩翩起舞的美艳鲛人视而不见,反而在侧耳聆听那绡纱后面的箜篌,长指在膝上漫不经心地敲着拍子。 ‘嘣——’ 陡然,琴弦断。 龙冥渊掀开眼皮,视线里多了一抹缥碧的裙角。 他喟叹了声,“弦音绝,故人至,未必是什么好事。” 从帘后走出来的女子姿容绝色,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一袭绿罗着身,似有烟霞轻笼,昳丽不似凡尘中人。 她嗓音清越似雪山泠泉,“龙冥渊,姬轩辕要发兵攻打蚩尤了,你去是不去?” 龙冥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置若罔闻。 那女子敛眸微叹,“我明白了,你不想去。” “我是不想去,但怎能不去?”龙冥渊薄唇溢出一丝几不可见的苦笑,“姬轩辕在鼎湖为我封正,我答应过要为他做三件事,哪怕是要我性命也在所不辞。” “可你不想掺和人族与蚩尤的战争。”女子犀利说道。 龙冥渊眼眸深邃,像是无底暗河,幽晦不明,“天女魃,我与你不同。你虽为上神,却跟神农他们一样,是由人飞升至天界的。 我生来即是龙,与人族并无感情,若不是姬轩辕,我此生都不会同人类打交道。 我虽不喜蚩尤,却也不想掺和进他们的战争里……偏偏,为我封正的人是姬轩辕。” 良久,天女魃轻声道,“我明白,可天命难违,或许此役,你才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龙冥渊闭上眼睛,“早知这样,我宁可当一条法力微末的蛟龙,也不愿接受封正。” “我只是来帮姬轩辕传话的,话已带到,来日战场相见吧。” 天女魃说完便要离开。 “姬轩辕既请出了你我,蚩尤那边定也会有同样的举动,你知道他请了谁当帮手吗?”龙冥渊在她身后问道。 天女魃脚步一滞,语调淡漠,“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言毕,天女魃的倩影消失在殿中,空气里留下一股干澈的草木清香。 龙冥渊坐在美人榻上,夜明珠透过绡纱笼罩在他的侧脸,如冰雕玉砌的神像冷白生光。 偌大的宫殿内空荡无声,仿佛沉淀着亘古不变的孤寂。 - 不周山,紫竹林。 龙纹靴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却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来者一袭鸦青薄衫,身姿挺拔如林间青竹,如画眉眼像被月华浸染过似的,有种不容亵渎的清冷。 骤然间,狂风四起,吹落片片竹叶。 那些竹叶竟如飞刀般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他眉心微蹙,拂袖幻出一道冰墙,那些叶子尽数扎进寒冰之中。 幻境随着冰墙的碎裂而破除,眼前多了一棵足有十人合抱的苍苍古树。 浓荫匝地,树梢上竟枕着一名玄衣男子,乌发如瀑,面容俊美如刀削,眼角旁那枚泪痣为这张脸添了几分妖冶。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来者,唇边笑容略显邪佞,“龙冥渊,你不在海底龙宫好好待着,跑到陆地上来干嘛,想找我打架?” 龙冥渊手中提着一坛陈酒,坛口隐约残留着封泥,“找你喝酒。” “哼,你有这么好心,该不会是在酒里下药了吧?”男人冷哼了声,从树上翻身而落,动作潇洒飘逸。 他接过那酒坛,闭眼一闻,“四海闻香……这么好的酒,你藏了那么些年都不肯给,现在舍得了?” 龙冥渊席地而坐,整理了下衣摆,淡声道,“酒不就是用来喝的?” 男人眼梢微挑,牵动那颗泪痣,“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冷玄霄,你真要去帮蚩尤?”龙冥渊抬眸望着他。 冷玄霄嗤笑,“你身为天地间仅有的一条青龙,自诩不掺和三界之事,还不是一样要去帮助人族?” 龙冥渊顿了顿,“如果当初为我封正的人不是姬轩辕,而你,不是蚩尤的话……” “那我们兴许还活不到现在!”冷玄霄拖着散漫的腔调说道。 龙冥渊无奈一哂。 冷玄霄掌心幻出白玉碗,迫不及待地拍开封泥,“龙族那边怎么说?” 龙冥渊眸光晦暗,“现在族中已分成两派,一派站我,一派站你。无论你我二人谁输谁赢,龙族总是不吃亏的。” 冷玄霄挑了挑眉,“那真是要让他们失望了,我不可能赢!” 龙冥渊眼睫轻抬,“何以见得?” 冷玄霄声调里透着一抹不甚在意地讥诮,“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人族才是天道的选择,如今天界众神,有几个不是从人飞升上去的? 人与神,人与佛,只在一念之间。而人族身上有的,恰恰是巫、妖、魔所没有的。 此役,蚩尤必败!” 第二百二十六章 龙冥渊睨着他,漆黑的眸底比夜色还浓。 “其实相较于做龙,我更想做一条无忧无虑的蛇,起码不用背负什么天地重任,龙冥渊,你活得累不累?”冷玄霄忽然问道。 龙冥渊嗓音发紧,“累,但没有办法。” 冷玄霄不屑一笑,“我没你那么多包袱,此战结束,我是真的要去做潇洒世间的蛇了!” 龙冥渊遥遥将酒碗递来,“喝吧,就当践行。” 冷玄霄隔空与他相碰,仰头一饮而尽。 转头看到龙冥渊还在喝,眼神恍惚不定,显然已经半醉。 他不遗余力地嘲讽道,“你这三杯倒的酒量还是别喝了!” 龙冥渊垂眸看着手中玉碗,语调缓沉,“这是我所藏的最后一坛四海闻香,等到了来年,想要祭你也没有了……” 冷玄霄闻言,眸中浮现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打吧,打完天地肃清,恩怨皆了。” - 逐鹿坪。 宇内颠覆,风云变色。 淫雨无休无止,仿佛天上漏了个大洞,如洪流般淹没了广袤的土地。 天女魃一袭青衣如黛,身披万道霞光,从血流漂杵中走过,所行之处,风停雨歇。 人族与蚩尤的战场尸横遍野,厮杀声哀鸣不绝,犹如人间炼狱。 天尽头,一青一黑两条巨龙在云中翻滚缠斗,强大的法力如落日余晖闪耀着刺眼金芒。 当他们落地那一刻,齐齐化为人形。 冷玄霄擦去唇边的鲜血,双眸意味深长地望向龙冥渊。 龙冥渊顿时了然,提剑的手却在不停颤抖。 冷玄霄眉心一拧,无声地催促他。 龙冥渊闭了闭眼,冰冷的长刃从他心口破脊而出,艰难开口,“对不起……” 冷玄霄唇角勾起恣意的轻笑,眼下那滴泪痣在这一刻艳丽如妖,“我如愿以偿,先走一步了……龙冥渊,来世再见。”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逐渐羽化,随风消逝。 耳边传来欢天喜地的呼喊,“人族胜了!” “人族永不为奴!” 龙冥渊低头看着手中染血长剑,周遭是人族在相互拥抱,唯有他在悼念此生挚友。 - 涿鹿之战后十年,多事之秋。 姬轩辕坐在金黄色的稻田边,与那些身披木甲的将士们讨论着后天攻打魔族时的阵法。 他们的声调愈发激烈,连飒爽秋风都吹不走那份高亢的斗志。 龙冥渊听在耳中,只觉聒噪。 他缓步来到一棵榕树底下,掌中幻出冰琴,自顾自地弹奏着悠长的曲子。 许久,姬轩辕来到树下,他周身散发着凡人肉眼看不到的光晕,那是神性。 “冥渊,天界那边有什么反应?” “天界已派出九色鹿助我们封魔。”龙冥渊淡声道,指间弦音未停。 “那真是太好了!” 姬轩辕看出龙冥渊神色黯然,主动询问,“龙族现在怎样了?” 龙冥渊缓缓摇头,“魔气太盛,对人族尚且没有影响,但很多年幼的蛟龙抵挡不住心魔的诱惑,已堕入魔道。” 姬轩辕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说道,“你现在乃万龙之首,只有你才能扼制它们,不能让它们再虐杀人类了!” 龙冥渊指下骤然停滞,眼底划过一抹难以名状的痛楚,“我们龙族第一条族规,便是不许残害同族,你现在却要我打破这个规定!” 姬轩辕正色道,“没有什么规定是不能打破的,就连今天的局面,也是我们当初一步步搏出来的。那些本就该破除掉的东西,迟早都会被废弃。” 龙冥渊垂眸,“可我不想做那个打破规定的人。” 姬轩辕静静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冥渊,你跟我来。” 龙冥渊起身,与他并肩行至山顶。 姬轩辕指着山下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龙冥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被炽火焚烧过的焦土,大地上依稀可见人类未烬的残骸,不散英魂还在半空中徘徊,挣扎着不肯离去。 “这是……龙焰?”他拧眉道。 “昨日手下来报,林间发现一条魔化蛟龙,还未等我们有所行动,它便释放出龙焰,将半座山化为焦土。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自蚩尤身死,天地间多了无数魔化妖物,光是魔化的蛟、虺就有将近上百条。 它们为了吸食怨气,肆意虐杀人类,大地被烈火焚烧,百姓生灵涂炭! 我人族虽弱小,却也不能任由遭魔物践踏! 龙冥渊,你身为万龙之首,理应看管族中魔物,担负起应尽之责!”姬轩辕神色冷峻。 龙冥渊闭上双眼,浓密纤长的眼睫如鸦羽轻颤。 “我知你性子散漫,最不喜欢杀戮,但你应该也不想看见,人龙两族开战的场景吧?”姬轩辕语气温淡,却丝毫不容抗拒,“冥渊,这是我的第二个请求,希望你能够做到。” 回应他的,是旷野无际的风,与龙冥渊挺拔单薄的背影。 - 是夜,山谷被浓墨般的黑暗覆盖,万物静默。 龙冥渊心绪难平,漫无目的地走到河边,却见九色鹿站在河畔,月华笼罩在她周身,散发出柔淡的光辉。 她正用织梦术看望远在家乡的孩子们,察觉到来者,莞尔回眸,朝他招了招手。 “冥渊快来看,我的小女儿,可爱吗?” 织梦术在半空中打开一道幻境,幻境之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正在林间悠闲漫步,啃食着灌木丛里的嫩叶。 它闭着眼睛咀嚼了片刻,好似吃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转头‘呸呸’吐掉。 九色鹿脸上浮起淡笑,眸光充满母性的温柔与慈爱。 龙冥渊估计这辈子都理解不了何谓可爱,只得应付道,“嗯……” “我也这么觉得。”九色鹿的语气极尽宠溺。 龙冥渊看着幻境里那只追赶蝴蝶的白鹿,“它看起来很小。” 九色鹿神色里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我离开草原时,她才刚刚出生。” 龙冥渊凝眸不语。 唯有鹿灵至纯之血才能黏合空间裂缝,将魔物尽数封印于其中。 九色鹿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为天下苍生涅槃。 这是她的宿命,亦是她存在的意义,并不可怕,也并不可悲。 但她才刚刚生下幼女,就要奔赴宿命的结局…… “舍得吗?”龙冥渊问。 第二百二十七章 九色鹿释然一笑,“舍不得,但更舍不得苍生受苦。如果空间裂缝无法闭合,那众生都将陷入苦海之中,我本就是天地间那抹净气所化,自当归于天地。” 龙冥渊长睫微垂,若有所思。 身死魂消,方能成神。 他从九色鹿身上看到了这种神性,却参不透,也悟不彻。 “龙冥渊,若你将来遇见小女,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照拂她一下。”九色鹿表情温婉,言语中带着一抹未阐透的朦胧。 龙冥渊看向幻境里头那只蹦蹦跳跳的小白鹿,颔首道,“好。” 九色鹿双手在胸前结印,向当空那轮明月做祈福礼,音色温柔而慈悲,“我的女儿啊,愿你远离邪魔,得红尘解脱……” 翌日。 魔气在天际上空聚集,如黑云压境,天尽头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裂缝,数百条魔龙盘旋在附近,阻止众神接近。 大地满目疮痍,如火海炼狱,冒出滚滚浓烟。 东北角释放出一道极淡的金光,那是九色鹿在率领鹿灵一族守护着人间。 可惜这道结界支撑不了太久。 龙冥渊眯起双眸,看向漫天盘旋的魔化同族,手中幻出冰剑,飞身而上。 那些蛟龙自然不敌上古青龙,相继被他斩于剑下。 四海龙王大怒,一齐上前阻拦,“龙冥渊,我们才是你的同族,你今日所杀皆是我们的至亲好友,你疯了不成?” 龙冥渊一言不发,低头将刺入魔蛟体内的冰剑拔出。 他已斩杀了近百条魔化蛟龙,手臂战至脱力,剑尖都在微微颤抖,却还在硬撑。 “别挡路。” “你残杀同族,已不配再当万龙之首!”四海龙王面露忿容,高声喝道。 龙冥渊自哂,“谁稀罕?” 青龙乃是天地间的灵物,生来便比其他龙王法力高出一大截。 他又恰好被黄帝封正,身上携带着一抹浩然正气,四海龙王齐力也压制不住。 当最后一条恶蛟被龙冥渊关入空间裂缝,九色鹿献祭全身血液封印结界,白云被她的血染红,苍穹绚丽如火。 至此,天地肃清。 - 转眼百年。 龙冥渊一袭青衣翩然,拾阶踏入光可鉴人的回廊,白晶地砖映照出他如旧的眉眼,只是轮廓更添冷厉。 他来到寝殿内,透过九重纱幔,看见了床上奄奄一息的姬轩辕。 面容苍老憔悴,再无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原来英雄也会迟暮,帝王终难逃一死。 或许这是上苍对人族最大的公平。 “你来了……”姬轩辕掀开松弛的眼皮,对他露出一抹温淡的笑。 龙冥渊走到他的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姬轩辕缓缓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我还欠你最后一件事,做完两清。”龙冥渊语调漠然。 姬轩辕嗓音嘶哑,艰难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始终在恨我。我让你手刃同族,还杀了你的挚友。我让你成为万龙之首,却又害得你众叛亲离……” 龙冥渊无情打断他,“说吧,你还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姬轩辕喘息了几下,“少昊不成器,我放心不下。我要你守护人族,不要让苍生受苦,直至你身死魂消的那一刻!” 龙冥渊沉积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姬轩辕,你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真把我当成你们人族的一员了吗?我凭什么要护着他们!” 姬轩辕浑浊的眸中闪过神明方才拥有的慈悲,“因为你内心里始终是向着人族的,不是吗? 从攻打蚩尤开始,你与我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甚至同生共死……你早已把我们当成你的朋友了。 即便你心里一直不愿承认,但跟那些仗着种族优势,凌然傲物,视万物为刍狗的龙族相比,你更喜欢亲近人类。 我提出让你打破族规的时候,你看似反感,但我恰恰说出了你心中所想。 人类犯了错同样要遭受惩罚,凭什么蛟龙就不行? 一切看似是我在逼你,迫不得已而为,但其实每一次都是你自己做下的抉择。 就比如现在,你不是早就猜到我会让你做什么了吗? 可你还是来了,若你当真厌恶人族,便也不会走这么一遭了。” 龙冥渊瞳孔巨震,仿佛被他戳中心事,抿唇不语。 “你之所以那般痛苦,是因为你在走一条前人未经的道。 在这条道上,你会迷茫、挣扎、痛苦,甚至不止一次后悔。 当你终有一日看清世间真谛,拨云见日,找寻出自己应走的道,方得解脱。”姬轩辕缓缓说道。 龙冥渊张了张口,似想要反驳他,最终还是沉默。 姬轩辕望向屋顶,似乎透过厚重的瓦片看到了无垠苍穹,“冥渊,有时我甚至会想,人类看起来那般渺小,龙用一根手指就能将他们轻易推倒。 但他们脆弱的身体里却能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移山填海,星火燎原。 若你能多和他们接触,便会明白我所说的话,也将明白为何天道的选择会是最不起眼的人族。 千百年后,人族定将会成为这世间主宰,瀚海凌空,成就万物之所不能! 只是可惜,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冥渊,你要替我多看几眼……” 龙冥渊离开黄帝寝殿,颀长的身影沿着白玉长阶缓缓而下。 陡然,殿内传来震彻四野的哀乐。 号钟长鸣,万古同悲…… - 此后经年,沧海桑田。 龙冥渊也记不清这是自姬轩辕离世后的第多少个年头。 华夏这片大地上不停改朝换代,依旧战火纷飞,却只是人族之间的斗争,并无外界纷扰。 起初,他来过几次人界,化身成普通旅者,穿梭在市井与阡陌之中,却没有再与任何人交谈过。 再后来,他便一直待在海底龙宫里,弹琴煮茶,好似又回到了当初未被封正的闲散时光。 偶有一次,无妄琴弦断开,需要重新寻找合适的材质为弦,便又重返人间。 看到的却是不亚于当年封魔之战的惨烈景象。 炎炎赤日如烈火般蒸烤,龟裂的大地长不出一粒粮食,连草根树皮都被人扒光煮食。 饿殍遍野,几只食腐的乌鸦凌空盘旋,一见有人倒地,便立刻上前啃食他们的血肉,掀起阵阵恶臭腥风。 原来人间因连年战火,导致生灵涂炭,打扰到众神清修,天界降下惩罚,大旱三年。 第二百二十八章 雷公电母,以及所有掌管雨水的龙王全部息声,无论百姓与巫师用何种方法祭神求雨,皆无反应。 龙冥渊看到满目疮痍的人间,并未有所举动,直到他行至鼎湖。 那里曾是他的故乡,姬轩辕便在此为他封正。 而今,鼎湖竟然蒸发成不到一丈宽的泥潭。 瘦成皮包骨的妇人倒在湖边,怀中抱着一个哭声微弱的婴儿,用破陶碗从泥潭中舀出浑浊的水,喂到婴儿干裂的口中。 “喝吧,喝完了就不渴了……” 婴儿喝下那碗水,果然不哭了,但很快便没了气息。 妇人抱着孩子渐渐冰冷的尸体,麻木地给他唱着童谣。 那些食腐的乌鸦一拥而上,想要啄食她怀中婴儿的尸体。 妇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站起来用鞋底驱赶那些乌鸦。 “滚,别吃我儿子,滚开……” 可当她回过神时,发现孩子的半张脸已经被乌鸦啄得血肉模糊。 她跌坐在地,喉中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可她身体里没有水份,自然也流不出眼泪。 又过了一日,那妇女也死了。 龙冥渊将她们母子二人的尸体埋葬在了鼎湖边。 他抬头看向炽烈碧空,突然明白,什么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界做事就永远是对的吗? 或许吧…… 但他现在已经看清了自己的道。 龙冥渊扶摇而起,在半空中化回青龙,狂风呼啸引来天河之水,洒向龟裂的大地。 甘霖倾盆而至,人们在雨中欢呼呐喊,贪婪地张开嘴巴吞咽。 同时,他们看到了穿梭在云层里的青龙。 “是龙王救了我们!” 霎时,天昏地暗,万道青光紫电般的均雷从云层间蜿蜒而下,齐齐劈向那条巨大的青龙。 ‘轰隆——’ 山峦震颤,风雨肆虐。 连人类都已明白过来,这是天罚。 “老天爷啊,求求您放过龙王大人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其余百姓相继跪拜磕头,哀求声大过了滚滚雷音。 可天界仍不为所动,青龙飞到哪里,雷电就跟到哪里。 当最后一道均雷劈下时,云间出现了一条连接天地的光柱,将青龙奄奄一息的躯体吸入其中。 而后,云开雨霁,万物回春。 - 流波山,天界囚牢。 暗无天日。 流波山内住着一只上古雷兽,所有犯了错的神明与仙人都会被关到这里,废去全部法力,每日遭受雷击之刑。 天女魃一步步走过漆黑的长廊,来到其中一间牢门前。 眼前这一幕,哪怕是早已忘却七情六欲的神明都忍不住蹙眉。 龙冥渊双手被绑在雷击柱上,冷白如玉的面庞染着干涸地血迹,乌发凌乱,浑身上下布满深浅不一的血痕。 他低垂着头,若不是能感觉到些微神识,天女魃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废去法力,抽出神格,变成一条最普通不过的黑龙,当真值得吗?”她音调不住颤抖。 “值得不值得,我已经这么做了。”龙冥渊抬头,疲惫的笑容里却夹杂着几丝释然。 天女魃猝然一惊,她这才发现,龙冥渊的双眸变得惨白无神。 “你,你的……” “被那万道均雷晃瞎了眼睛。”龙冥渊似是猜出了她的想法,语调从容带笑,“姬轩辕的如意算盘还是打错了,他想让我替他多看看这世间,却没料到,如今我连看都看不见了!” 天女魃甚是不解,“就算你答应了姬轩辕,要帮他看顾这人间,但此次天罚连我们这些上古神仙亦不敢插手,你表面功夫做一做就好了,何必要与天过不去?” 龙冥渊缓缓摇头,“不是姬轩辕,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天女魃眼里尽是迷惘,“那我就更不懂了……天界已经放话,除非金豆开花,否则你永远也别想走出流波山!今日一别,恐怕我们再难相见。” 龙冥渊面容平静,“保重。” 数年过后,人界百姓不知从哪里得知,为他们降下甘霖的青龙被天界关押,每日还要遭受雷击之刑,唯有金豆开花才能将其释放。 于是百姓们自告奋勇,在二月初二这一日,集体用家中大锅翻炒玉米。 从天界俯瞰人间一片金黄,如星河倒转,熠熠发光。 此举最终感动天界,将青龙无罪释放。 据说那天有人在云端看到一条巨龙,向人间的方向遥遥一拜谢,转身飞远…… - “后来呢?” 一头通体雪白的小鹿卧在男子怀中,眨着它璨若星子的鹿眸,询问道。 那年轻男子低垂的侧脸有些冷峻,火光映在他俊美的轮廓上,立体恍若刀削。 脖子上挂着一块盾形骨牌,红衣秾丽如火,周身气息却铮然凛冽。 他眸色温润,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怀中那只小鹿,“没了啊,青龙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你都已经听第八百遍了,还不腻啊!” 小鹿晃了晃脑袋,“没听够,不腻!” “唔……”男子被它头上的鹿角戳到了胸口,发出一声闷哼,“我说了多少次,别再用你那鹿角顶我,否则我全给你切成鹿茸片,拿来下酒!” 小鹿警惕地从他怀中站起来,皮毛在月光下皎洁如雪,清脆的嗓音里满含怒意,“鹿琰,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跑下山去,再也不回来了!” 少年鹿琰朝她翻了个白眼,“你不用跑山下去,跑到半山腰就会被人类抓走卖钱的!” 小鹿跺了跺蹄子,“不会的,他们追不上我,我跑得比赤那的箭还要快!” 鹿琰打了个哈欠,轻轻掰着小鹿头上的角,让它掉头往王帐的方向走,“行了,今天的睡前故事讲完了,赶快去睡觉,你不困我还困呢!” “我想知道那条青龙后来怎么样了?”小鹿喋喋不休地追问。 “一条没了法力的龙,还结了那么多仇家,能怎么样,找个地方等死呗!”鹿琰懒散的音调从帐中传来。 时光悄然流转,唯有明月亘古不变照耀着神州大地。 翌日,林间匆匆跑过两个身背箭囊的少年。 他们身后追随着一头雪白的驯鹿,鹿身只有半人那么高,显然还未成年。 “小鹿,我和鹿琰要比赛射箭,你来给我们计数好不好?”说话的少年肩纹狼头,身穿兽皮做成的短裙,面容俊朗,野性十足。 小鹿歪头问道,“好啊,我们在哪里比?” 少年指着周围这片树林,“就在这里吧,再往远去就要越出结界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小鹿顿时没了兴致,侧卧在青青草地上,“无聊,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待在结界里,难道踏出结界一步会死吗?” 鹿琰眉心一折,嗓音冷厉,“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赤那怎么一天天不教你点好,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嘴边!” 小鹿用角在椴树皮上蹭了蹭,留下独属于它的气味,“我不明白,族人总说山外天高地广,这里只是世间一隅,那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小角落里,不到外面看一看呢?” 鹿琰声调缓沉,“因为我们鹿族的职责便是守护结界,此生都不能离开这片草原。” 小鹿明显不乐意,“那下山去看看总行吧?草原这么大,为什么我们只待在山巅牧场和林间?” 鹿琰无情开口,“等你成年,我可以考虑带你出去走走。” 小鹿再次泄气,“距我成年还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呢!” “这事没得商量。”鹿琰说完,将弓扔给身后的赤那,“走吧,等下该起风了。” 赤那一口应道,“来了!” 他从小鹿身边经过,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低声在它耳边说了句,“别听你哥的,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带你出去玩!” 小鹿点点头,假装出一副被安慰了的样子。 但它心里知道,赤那不敢违抗鹿琰的命令,更不敢带它下山。 见他们越走越远,小鹿心念微动,趁机偷偷朝山下的方向跑去。 他们不肯带它下山,没关系,它自己去! 临近半山腰,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 杜鹃绚烂,芳香弥漫四野,小溪涟漪阵阵。 它追着一只黑色的蝴蝶尽情奔跑,感觉结界外的事物都很新奇,连蝴蝶都是它从未见过的颜色。 陡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 它跌倒在地,溅起如浪潮般的落叶。 泥土下方藏匿着人类布置的青铜陷阱,它的前蹄被锯齿形的利器深深切入,无法拔出。 血液从伤口处快速涌出,疼得它放声而哭。 两个身披兽皮的猎人从树后走出,见到小鹿后先是一怔,随后万般惊喜,“白色的鹿,我还没见过纯白色的鹿!” “真好看啊,这能卖不少钱吧?”猎人想伸手摸它,却被它的后蹄狠狠踹开。 猎人不防,被它踹出去了几米远,一时恼羞成怒,抄起镰刀就要冲过来,“畜生,竟敢踢你爷爷,不想活了是不是!” “别打,打坏了就不值钱了!”同伴连忙阻拦他。 猎人平静下来,附和道,“对,咱们先把它弄到集市上去,看看能卖多少钱!” 饶是小鹿再懵懂未知,此刻也听明白了这两人的意图。 它又急又怕,仰天哭喊道,“哥哥救我!” 听到它的声音,猎人怔在当场,不能置信地呐呐道,“会,会说话的鹿……” “这鹿成精了!若是咱们把它贡献给大王,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都有了,哪还用做什么猎人啊!”同伴双眼放光。 小鹿不住啜泣,既可怜又委屈,“哥哥,哥哥你在哪儿?快来救我啊!” 一抹修长的身影从林间行过,小鹿以为是鹿琰赶至,惊喜唤道,“哥哥,我在这里!” 那人闻声一滞,似是感知到了什么,低语道,“九色鹿的女儿?” 落叶斜飞之间,他一袭黑衣清冷,怀中抱着把冰蓝色的古琴,双眼被黑纱遮住,露出轮廓精致的下颌,气质清贵,恍若谪仙。 小鹿睁大了鹿眸,被他的美貌惊艳到,虽然知道他不是鹿琰,却依然放声求救,“大哥哥,求求你救救我!” 那两名猎人上下打量着来者,戾声道,“小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这头白鹿是我们兄弟猎到的,识相点就快滚!” 说罢,他们拿出绳索,去捆倒在地上的小鹿,动作非常粗暴。 龙冥渊眉心微蹙,指尖拨动琴弦,那两名猎人重重飞了出去,跌落山涧之中。 “哎呦——” 他们浑身湿漉漉地从水里爬起来,意识到龙冥渊绝非凡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转身逃走。 龙冥渊上前,摸到鹿蹄那个锋利的青铜夹子,轻轻振袖,将陷阱毁去。 小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受伤的前蹄刚一沾地,便疼得难以忍受,又坐回地上哭泣,“好疼啊……” 龙冥渊挽起袖口,冷白如玉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前蹄,在上方轻轻一抚,伤口愈合如初。 “好了,赶紧回家去吧。”他平静道。 小鹿仍坐在落叶堆上抽噎,两只鹿耳都耷拉下来,鹿眸中溢满清泪。 龙冥渊本想转身就走,听到它的哭声又有些不忍。 鹿灵这种生物非常古怪。 它们身体里流淌着世间最纯净的血,拥有着一颗最剔透的心。 在未成年时,它们的心智等同于三岁稚子,懵懂蒙昧,连灵力也很微弱。 所以未成年的鹿灵必须要留在族中,被好好的保护起来,否则就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被人卖了可能还得帮人倒数钱…… 但当它们成年的那一刻,血脉中的灵力会自动觉醒,参透尘世万象。 这只小鹿明显是自己偷偷跑下山来的,可鹿族领地附近被释放了千重迷障,连龙冥渊也无法靠近,不能将它送回族中。 眼下该怎么办? 小鹿哭得伤心极了,龙冥渊微微皱眉,在掌中幻出了一颗糖,递到它嘴边。 “别哭了,吃糖。” 小鹿就着他的指尖含住那颗糖,清漾的鹿眸微微眯起,甜得连哭都忘了。 龙冥渊松了口气,转身便走。 可刚走出几十米,又停下脚步,无奈回头,“你不回家去,跟着我做什么?” 小鹿站在他身后不远,晃去鹿角上的落叶,“哥哥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要报答你!” 龙冥渊淡声道,“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回去找你哥哥吧。” “不行不行!我们鹿族有一条不可违背的族规,救命之恩必须要做报答,否则鹿神将再也不会保佑族人了!” 小鹿一蹦一跳地来到他身旁,那颗毛茸茸地小脑袋离他极近,认真说道。 龙冥渊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她周身浮动的至纯灵气,不由退后一步。 “族规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他音质偏冷,不管小鹿这两岁半的智商能不能理解,移步继续前行。 小鹿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他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第二百三十章 鹿行动虽快,但龙行一日可达千里,龙冥渊又不会为了她特意放慢脚步。 待走出这片大山,龙冥渊听到她剧烈的喘息声,显然是累得不轻。 他犹豫了下,还是在溪边驻足。 小鹿侧卧在他身旁,将前蹄伸进小溪里,洗涤上面的血迹,忿忿地嘟囔道,“哥哥骗我,他说人类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可人类却想把我卖掉换钱,他们都是大坏蛋!” 龙冥渊音色淡淡,“你哥哥没有说错,人类本性纯善,和你一样。但每个人的成长经历不同,会导致心性发生改变。 无论多恶的人,都会有善良的一面。而善良的人,却未必永远行善。 人性之复杂,并非现在的你所能懂……” 说完,发现小鹿正在低头舔舐蹄子上的水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对牛弹琴,“你既已知道山外的凶险,还是赶紧回去吧。” 小鹿回过神,歪头打量着他,“那你跟我回鹿族去好不好?我们家很有钱的,我哥哥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金银玉石,你就不用再流浪了!” 龙冥渊想解释他并不是在流浪,又觉得跟一头小鹿谈论这些没有意义,“我什么都不缺,不必了。” 小鹿没有勉强,而是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这是除了鹿琰以外,它见过最好看的人。 可惜,他的眼睛被纱布遮住了,如同一幅御笔天赐的画卷,缺失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它这样想,索性也就这样问了,“你长得可真好看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看!但你为什么要把眼睛蒙起来呢?” “因为看不见。”龙冥渊毫不在意。 小鹿莫名有些心疼,“那岂不是很痛苦?” 龙冥渊语气淡漠,“起初会有些不适,现在早已习惯了。没有眼睛,我还可以用神识来分辨物体,并不影响什么。” “可你再也看不到漫山遍野的鲜花,看不见湛蓝的云天,青青绿草、湖光水色,难道你不会觉得很遗憾吗?”小鹿无比天真地询问。 他过了许久才开口,“遗憾,但我的眼睛已经治不好了。” 小鹿惋惜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遭受了一场天罚。”龙冥渊道。 小鹿从草地上站起来,鹿眸中溢满好奇,“什么是天罚,是像青龙所受的雷钧之刑那样吗?” 龙冥渊薄唇微抿,“你为何会知道……青龙的事情?” 小鹿歪头说道,“这个故事人人都知道啊!青龙不惜违抗天命,也要降下甘霖拯救人间,他救下的不仅是人类,还有我们山中的万千生灵! 每年的二月初二,我们都会请萨满跳神祈雨、放生,以此来纪念那位龙王!” 龙冥渊听罢,久久不能言语。 “我感觉出你也是条龙,但好像是……法力最微末的黑龙,那你有没有见过那位青龙呢?”小鹿眨着眼睛,凑近了他。 龙冥渊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很想见他?” 小鹿拼命点头,两只鹿耳摇摇晃晃,煞是可爱。 “想啊,做梦都想!青龙的故事,我哥从小给我讲了无数遍,其实我知道他是懒得去背别的故事,只用这一个来敷衍我…… 在我心中,母亲是最最伟大的神明,哥哥排第二! 然后,就是这位青龙大人了。 我听说他被废去全部法力,躲在尘世间的角落里奄奄一息,甚至可能已经陨落了…… 但我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告诉他不要难过,即便天道不公,他再也无法拥有神格,但他依然是我心中永远的万龙之首!” 龙冥渊薄唇微启,带着难以遏止的战栗。 半晌过后,哑声道,“他会听到的……” 小鹿惊喜问道,“莫非你真的认识他?” 龙冥渊摇头,“我只是一条法力低微的黑龙,如何能认识上古神龙呢?” 小鹿刚刚竖起的鹿耳再次耷拉下来,嘟囔道,“我想也是呢……” 待小鹿恢复体力,龙冥渊再次启程。 而这次,他没有再赶小鹿回去。 每当小鹿追不上自己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驻足等待。 直到它捉完蝴蝶,采完野花,乖乖回到他身边,才会继续上路。 他们并肩走过山水、村庄和丛林,在市井街巷中穿梭,体会人生百态。 一个俊美无俦的男子,身后跟着一头雪白的驯鹿,无论走到哪里都极为扎眼,经常被人类围观。 小鹿非常害羞,把头埋进龙冥渊的怀里,囔声囔气道,“他们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呀?” 龙冥渊把它的角从自己衣襟里拽出来,波澜不惊道,“因为你和他们长得不一样,在人间行走,还是幻成人身比较好。” 小鹿似懂非懂,“可是哥哥没教过我幻形。” 龙冥渊嗓音低沉,念出一串复杂的法诀,问道,“记住了吗?” 小鹿点点头,一字一句的背着那段法诀。 可无论怎样努力,还是幻不成人形,急得它围着龙冥渊团团转,“龙冥渊,我变不出来!” 龙冥渊听着她委屈巴巴的音调,唇角隐有笑意浮现,“你现在灵力太薄弱了,还需勤加练习,以后就能变出来了。” “以后是多久啊?”小鹿颇为不满。 龙冥渊淡声道,“以后就是以后。” 小鹿气得直用蹄子挠地。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糊弄小傻子呢! - 春去冬来。 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看过了许多美景,体会到不同的风土人情。 日子平淡而惬意。 起初龙冥渊以为自己天性孤僻,会排斥这个小跟屁虫的存在。 现在却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倒也不错。 小鹿十分好动,每当他们休息的时候,都会跑进林子里沾花惹草,然后趁龙冥渊不备,叼过来戴在他的头上。 反正他也看不见…… 其实龙冥渊全都知晓,只是不在意这些,便随她去吧。 某一日,小鹿在河边喝水的时候,蓦地发现水中倒映着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孔,吓得她大声惊叫,跌坐在草地上。 龙冥渊闻声而至,蹙眉道,“怎么了?” 小鹿指着平静无波的小河,“水……水里有个女人!” 龙冥渊侧过头,用神识在附近感应了下,“没有人,你看错了。” 小鹿不信,再次探头看向河面,而那张清丽的脸又露了出来,乌黑的瞳眸水潋动人。 “她她她,她就在那里啊!” 第二百三十一章 小鹿终于意识到不对,对着水面做了个鬼脸,而河中的倒影也做出了跟她一样的表情。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鹿蹄变成了人类手掌,水里倒映着婷婷如玉的身材,素衣翩然,好似从雪山上走来的仙子,不染纤尘。 她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蛋,惊讶道,“龙冥渊,我变出人身了!” 龙冥渊微怔,“很好。” 小鹿欢天喜地拉住他的袖子,“龙冥渊,你快告诉我,我好不好看?” 龙冥渊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嗯。” 小鹿这才反应过来,龙冥渊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她抓起他微凉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龙冥渊感受到她皮肤柔软的触感,刚想收回去,却被她牢牢抓住,“你看不见,那你总能摸到吧?” 没办法,他只得敷衍地摸了摸她的鼻子。 “好看吗?”小鹿眼底满是期待。 “好看。”他低声道。 小鹿欢喜过后,抬手轻抚龙冥渊眼前所缚的黑纱,似是怕他会痛一样,“龙冥渊,我给你一双眼睛吧?” 龙冥渊愣怔了下,“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想让你重新看见,让你的眼睛复明。”她打着商量问道,“这样就算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好不好?” 龙冥渊只当她一时兴起,“随你。” 小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无非是想做龙冥渊第一眼就看见的人罢了! 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这个念头成为了她前行的目标,到处寻访世间名医,逼着龙冥渊吃下无数天材地宝。 好在龙冥渊还保持着上古青龙的体魄,能够过滤掉大多数药性,否则早晚得吃出事来…… 复明的事还没有着落,龙冥渊又增烦恼。 自从小鹿变成人身后,他们相处起来有时就会变得格外尴尬。 比如现在…… 龙冥渊躺在稻草堆上准备睡觉,小鹿自然地钻进他怀中,靠在他强壮而有力的胸膛上,与他相偎取暖。 她从小就是这样靠在哥哥怀里睡觉的,出门之后,同样把龙冥渊当成了哥哥的替代品。 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是与龙冥渊相依而眠。 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她不再是一头未成年的小鹿,而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 龙冥渊暗自劝解,就算变作了人身,灵魂依然还是那头小鹿,尽量和以前一样相处便好,不要让她多想。 直到那晚,龙冥渊感觉一抹柔软的触感从自己下颌骨划过,他再无法忍耐,猛然坐起。 小鹿睡得迷迷蒙蒙,揉着自己惺忪的双眼,埋怨道,“你干嘛啊龙冥渊……” 龙冥渊组织了半晌语言,冷声开口,“小鹿,以后我们分开睡。” “为什么?”小鹿甚是不解。 “因为你长大了。”龙冥渊漠然道。 小鹿嘟起嘴巴凑近他,认真地反驳,“我没有长大,按照我们鹿族的标准,我还有半年才能出栏呢!” 龙冥渊闭了闭眼,“总之,以后你不能再跟我睡在一起了,也不要凑这么近,更不要往我的怀里钻……” 小鹿慌了,焦急地问道,“龙冥渊,你是生我的气了吗?是不是我用脑袋顶你了……我哥总说我睡相不好,一觉醒来肋骨都能被我撞断好几根,我该不会也把你肋骨撞断了吧?” 说着,她伸手去摸龙冥渊的胸膛,被他快速躲开。 “没有!” 龙冥渊无法跟她解释太多,她现在心智不全,就算同她讲了男女之事也听不懂。 更何况,他不是她的亲人,亦不是她的长辈,这些事也轮不到他来教。 小鹿还是不理解,以为龙冥渊生了她的气,一个人默默躲到角落里,不敢再靠近他。 夜风微凉,小鹿把身体蜷缩在一起,望着漫天繁星发呆。 她有些想鹿琰了。 哥哥虽然嘴硬,但心软,就算被撞断了肋骨也不会赶她走。 世上只有哥哥好! 要不明天还是回家去吧,她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了,哥哥是不是也想她了呢? 但如果就这么走了,她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龙冥渊了? 她在纷繁乱窜的思绪中缓缓入眠。 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龙冥渊的外袍。 龙涎香的味道钻入鼻腔,萦绕不去。 她展颜一笑,又把昨晚对鹿琰的思念抛之脑后。 龙冥渊天下第一最最好! - 转眼隆冬,大雪漫过长街。 小鹿和龙冥渊窝在山洞里冬眠。 反正两人都不用吃东西,醒了看雪,无聊了便听龙冥渊弹琴作曲。 她算不清自己这样跟着龙冥渊已走了多久,但她发现龙冥渊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时间超过半个月,更没见他回过家。 她不由好奇,“龙冥渊,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家呢?” 龙冥渊抚琴的指尖微顿,“因为我没有家。” 小鹿蹙起秀眉,“怎么会呢,哥哥说无论是动物还是妖族都是有家的,虽然我的母亲不在了,但我还有哥哥啊!鹿族天生就喜欢聚在一起,还有赤那统领的狼族也是这样的,喜欢集体作战。” “龙族并非如此。”龙冥渊淡声道,“龙族生性孤傲,除了与世无争的水族,不喜与任何人类或妖打交道。 他们往往各自占领一条江河流域,圈地为王,几百几千年都难得出来一次。 且领域性极强,不允许分支河流中有蛟化龙。” 小鹿把地上的雪捏成小鸭子形状,吐槽道,“那他们的生活该有多无趣啊!” 龙冥渊回想起海底龙宫中那上千年如霜雪般的孤寂,“是啊,很无聊。” “那属于你的流域在哪里?”小鹿把捏好的小鸭子摆成一排,随口问道。 龙冥渊沉默良久,“曾经……五湖四海都是我的流域,而今,我没有任何归属地。” 小鹿抬头看向他,那俊美的侧脸在山洞中有些晦暗不清。 她虽不懂龙族习性,却也知道龙族以青龙和金龙为尊。 青龙掌管人界,金龙则是上古天神,从不露面。 至于黑龙,乃是地位最低微的龙,仅次于蛟,甚至还不如那些法力强横的恶蛟。 龙冥渊或许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管辖之地,所以才会不停被驱逐,居无定所。 想到这里,小鹿心微微抽痛,握住龙冥渊搭在古琴上的手,明媚一笑。 “不如,你跟我回家去吧?我家很大的,整个草原上的飞禽猛兽都归我们鹿族掌控!不就是河嘛,你相中哪条给你哪条,我让鹿琰也封你个龙王当当!” 第二百三十二章 龙冥渊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些年来有她相伴在侧,那颗尘封的心逐渐已有破冰的趋势。 自他从万龙之首的位置上跌落泥潭,龙宫被毁,神台尽断。 同族骂他、怨他、笑他、辱他。 唯有小鹿,她始终怀揣着一颗最纯净的心,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 “不了,鹿族是草原上的明珠,那片土地有你们守护已经足够了,不缺我一个。”龙冥渊薄唇带上一丝淡笑。 小鹿低头去看自己捏的那群小鸭子,大的那个是鹿琰,头上有撮毛的是赤那,她是后面最小的那只。 “可是,我有点想家了,我都已经好久没有吃过奶酪了……我想哥哥和赤那,还想萨满阿妈煮的奶茶!” 龙冥渊的笑意僵在脸上。 许久后,他艰难开口,“我可以送你回家去。” 小鹿瞬间明白了什么,抓住他的袖子,“不,我不要回去!回去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哥哥不许我下山,你又不愿意留在草原……” 龙冥渊抿唇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不耻,小鹿有家人、朋友,她是九色鹿的女儿,鹿族的公主。她已经陪自己浪迹了这么久,理应回到亲人身边…… 可他并不想就这样放她离开。 她是他孤寂又漫长的余生里,唯一的那抹色彩。 如同沙漠中渴水的旅人,看到一湾明澈的湖泊,舍不得走,又不能留。 小鹿怕龙冥渊生气,又弱弱地加了句,“龙冥渊,你不要赶我走。哥哥说过要有恩必报,不治好你的眼睛,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龙冥渊别过了头,他突然觉得,这双眼睛瞎一辈子倒也挺好…… 小鹿却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前两天听山里的喜鹊说,北海有一种石髓,将它磨成药粉,可以使眼睛重获光明!咱们明天就动身去北海吧?” 龙冥渊沉寂半晌,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次日,他们便踏上前往北海的路。 但小鹿有些不理解,光是离开这座山龙冥渊就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不是借口雪太大,就是借口天气太冷。 离开深山后,又不停换方向而行。 就算是她这种从不记道的路痴,也能感觉出龙冥渊在故意兜圈子。 之前去过的村子,隔了十天半月还会再去一次。 小鹿有些着急,再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抵达北海啊? 她几次提出要幻出原形,驮着龙冥渊过去。她脚步极快,只消跑个三天三夜就能来到北海。 龙冥渊却毫不犹豫的回绝,继续带她在人间行走。 小鹿长相清丽绝艳,再加上她那天真无邪的性格,看起来娇俏又可爱,常得老人家喜欢。 每当她站在糖铺旁边不肯走,那些卖糖稀的老人就会主动给她送上一根。 “我发现哥哥说得对,人类真的很好!”小鹿吃着手里甜甜的糖稀,笑眉弯弯。 龙冥渊默不作声,在她吃完后,会悄悄把钱放到老人家的摊子上。 他们这样一路走,一路逛,到达北海时正是初春,天气依旧冷得要命。 小鹿灵力低微,抵抗不住这么冷的温度,再不顾忌龙冥渊说得什么男女之防,一停下来休息就往龙冥渊的怀里钻。 不知是习惯成自然,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龙冥渊不再推拒她,甚至还会主动为她暖手。 北海实在太大了,小鹿不知那石髓藏在何处,只能绕着海边一点点寻找。 她对治好龙冥渊眼睛这件事都快成了执念,天不亮便跑出去,月上中梢才会回来。 龙冥渊对眼睛能不能复明这件事并不在意,却纵着她,跟那些渔民租下了一间海边木屋,与她像寻常人类般过起了小日子。 每逢潮涨潮汐,小鹿就会在沙滩捡贝壳,还用捡来的贝壳给龙冥渊做了一条项链,叮嘱他务必要贴身佩戴。 龙冥渊摸着那条五颜六色,甚至还有些扎手的贝壳项链,面露踌躇。 最终还是把它挂到墙上,劝说小鹿带在身上容易碎,不如挂起来当装饰品保存时间更久。 小鹿思索了一番,认为他说得有道,挂到了木屋的大门上。 龙冥渊暗自松了口气…… - 最近一段时间,海上有些不太平。 总是有渔民被无端卷入浪潮中,不见踪影,连尸骨都未能找到。 龙冥渊听到消息后,拧眉不语。 是夜,星辰黯淡无光。 小鹿躺在龙冥渊怀里熟睡,海面上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披上外套与龙冥渊一起走出木屋。 外面雷雨大作,不知从哪刮来的飓风,吹得海面怒浪滔天。 定睛看去,海浪中竟飘浮着两个年轻男女。 “浩川哥!” “晓月——” 不堪一击的身体努力在海浪中游向对方,却一次次被汹涌的波涛淹没,推向更远的深海。 小鹿见状,刚想开口告诉身侧的龙冥渊,他却已经腾跃而起,身体在半空中化成一条黑色巨龙。 滚滚雷云压顶,他从无数闪电中穿过,将龙鳞映射出点点寒芒,小鹿不禁为他捏了把冷汗。 只见他俯冲而下钻入苍茫大海,片刻后,背上托起那对男女,飞回小鹿身边。 小鹿将那对昏迷不醒的男女扶下来,指尖凝出灵力,在他们眉心上一点。 两人吐出胸腔中的海水,渐渐苏醒。 他们意识到是小鹿和龙冥渊救了自己,千恩万谢的下跪磕头。 小鹿望见海面卷起一个巨大的旋涡,鹿眸骤然缩紧,连忙伸手扶起他们,“快回家去,不要靠近海边!” 那对男女立刻点头跑远了。 黑洞般的旋涡中钻出一条墨蓝色的蛟龙,掀起一股浓烈的腥风,龙鳞片片炸起,眸光凶戾。 “是谁多管闲事,放跑了我的口粮!” 小鹿感觉到这条蛟龙身上有种很邪恶的气息,鹿灵天生对邪祟十分敏感,吓得她往龙冥渊身后躲了躲。 龙冥渊反手将小鹿推进了屋里,“乖乖在屋里待着,不要出来!” 小鹿担忧地点点头,看着龙冥渊飞向那条蓝色蛟龙。 缠斗间,龙冥渊震惊道,“魔气……这世间竟还有魔化蛟龙!你是如何逃过当年那场封魔之战的?” 魔蛟口中发出一声嗤笑,“我乃北海龙王之子敖永,来日便是这北海的霸主,封魔之战又能奈我何?你区区一条品阶低微的黑龙,竟敢对我口出狂言,找死!” 第二百三十三章 龙冥渊嗓音冰冷入骨,“前些日子在海上失踪的那些渔民,是否与你有关?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自然是在我的肚子里!”魔蛟吐出鲜红的信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封魔之战的时候,父王为了保护我,把我关在海底,不让我出去吃人,只能吃一些牲畜和动物…… 直到那位残杀同族的青龙被我父王他们赶出龙宫,这几年来消声遗迹,不闻所踪,他才肯放我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我不能再向以前一样大量虐杀人类,只能利用海浪卷走那些靠近岸边的人,偶尔开开荤。 不得不说,人肉的味道真是鲜嫩多汁啊,你要不要也来尝尝?” 龙冥渊周身生出凛冽杀意,厉声道,“若你发誓,从今往后潜心修行,扼制体内魔气,不再杀害黎民百姓,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魔蛟仰天长笑,狂肆至极,“我没听错吧,你一条瞎眼的黑龙,还想杀我?” 这时,它突然嗅到空气里浮动的至纯灵力,双眸眯出危险的冷光。 “那屋子里藏的是鹿灵吧?我听说鹿灵之血能净化世间一切邪祟,既然你想让我驱除魔气,好啊!你把她交出来,让我好好尝尝她的滋味,从此便改邪归正,如何?” 龙冥渊眸底蛰伏着狠戾,语调却还平静无波,“你可以试试。” 魔蛟没有理会龙冥渊释放出的威压,迅速朝小鹿藏匿的木屋俯冲过去。 龙冥渊在半空将他拦腰截住,魔蛟狠狠摔入深海。 海平面暂时恢复沉寂,却又静谧得可怕。 骤然,魔蛟如箭般从海中射出,嘶吼着朝黑龙冲来,缠住它的身体,将它一并拖入海中。 “龙冥渊!”小鹿在窗口看到这一幕,惊呼道。 她心里万分紧张,想要出去,又时刻记得龙冥渊的叮嘱,急得快要掉下泪来。 海面上突然出现一道白色光柱,伴随着响彻天地的龙吟,黑龙从光柱中腾飞而起,在半空中幻回人形,手中拿着一把蓝色古琴,材质通透如冰。 魔蛟仰头看着他,惊愕不已,“无妄琴……你是青龙!” 小鹿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睛,“青龙?” 龙冥渊指下音律如波荡开,嗓音切冰碎玉,“敖永,当年封魔之战你侥幸逃脱,却仍不知悔改,以人类为食,今日我便将你诛杀,以儆效尤!” 魔蛟没见过龙冥渊在战场以一剑斩杀数百蛟龙的场景,只当水族夸大其词,更何况他现在不过是一条小小黑龙,有何为惧! “你已经不是万龙之首了,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可是北海龙王的儿子,你若敢伤我一下,我父王绝不会饶过你!” 龙冥渊虽已失去法力,但龙力还在,仅用血脉便可将他压制。 琴声伴随着狂澜而起,道道音波撞向魔蛟。 魔蛟听不得这些清音,顿时丧失神志,鳞片尽数炸起,在空中剧烈翻滚,“啊——” 龙冥渊提着那把猎杀过无数魔物的冰剑,迅速刺穿了魔蛟的胸膛。 魔蛟眼中满是惊诧,巨大的身体从空中跌落,漾出一片浓如墨汁的黑水。 龙冥渊回到岸上,小鹿从木屋里飞快跑过去,明亮的眼眸灿若星辰,激动地连尾音都在轻颤,“你,你真的是青龙大人吗?” 龙冥渊没有回答她,而是抬手摸了下她的头。 下一秒,颀长的身影在她视线里颓然倾倒。 “龙冥渊!”小鹿立刻把他从海滩上扶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插着一片墨蓝色的鳞,伤口处正源源不断冒着黑雾。 她知道,这是魔气! 小鹿刚出生不久,族中所有成年鹿灵都参与了那场封魔之战。 有位年老的鹿灵伤势较重,腹部被魔撕开一个大洞,从里面散发着可怖的黑气。 医师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可没过几天,他还是走了。 这是小鹿第一次面对死亡,她还不明白‘死’到底代表着什么,却已经对魔这种东西产生畏惧,认为魔的出现,就意味着有人要离开自己了。 那场战役中他们失去了母亲,鹿琰一夜成年,他开始对着天尽头日暮升起的地方沉思,表情非常严峻。 他说终有一日,那道看不见的裂结界会再次破开,到那时,他会和母亲一样,以身殉世。 小鹿格外紧张,生怕某一日醒来,哥哥就不见了…… 现在小鹿看到龙冥渊的伤口,吓得手足无措,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他扶回木屋。 她伏在龙冥渊的胸口上,慌乱不已,小声啜泣着,“龙冥渊,求求你,不要死……” 龙冥渊已经陷入昏迷,眉头紧锁。 小鹿犹豫地看着那道不浅不深的伤口,伸出双手去拔上面的鳞片。 那鳞片的边缘锋利无比,拔出同时也割伤了她细嫩的手掌。 “唔……”小鹿吃痛皱眉。 暗红色血液沿着她指尖滑落,滴在龙冥渊的伤口处。 她意外的发现,伤口周围冒出的黑气消散了不少。 小鹿大概明白了什么,挤出几滴血到龙冥渊的胸膛上,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还有这种作用,之前也没见医师用血液来治病救人啊? 鹿琰没有告诉她,是因为鹿族的血对族人是没有用的。 医者不能自医,这或许是上苍对鹿族最大的残忍…… 却不知是龙力消耗过大,还是魔气没有除净的缘故,龙冥渊迟迟未醒。 小鹿想到,既然自己的血对龙冥渊有奇效,那么外敷内服应该都能用! 她忍着痛,把手掌上的伤口对准龙冥渊惨白的薄唇,血液从唇缝间缓缓渗透进去,足足喂他喝下五六滴才肯收手。 小鹿舔舐着伤口,坐在床边静静等待龙冥渊苏醒。 视线里是他清冷玉质的脸,因薄唇沾血而添了一抹昳丽。 她心想,龙冥渊可真好看啊! 原来自己心心念念要找寻的青龙大人,竟然就在眼前! 她一定要治好龙冥渊的眼睛,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神明,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悄然间,龙冥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百三十四章 小鹿惊喜问道,“龙冥渊,你没事啦?” 龙冥渊眉心紧蹙,从床上坐起。 小鹿察觉他表情有些不对,脸上浮起浅浅的潮红,连呼吸也加重了不少。 “你哪里不舒服吗?屋里也不热啊,为什么你都出汗了!”她抬手,想去擦拭龙冥渊额角溢出的汗。 龙冥渊却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腕骨,嗓音嘶哑的可怕,“你刚才给我喝了什么?” 小鹿感觉自己手腕被他攥得很痛,嘤咛了一声,“没……没什么啊,就是我的血而已。” 龙冥渊扯过她的手放在鼻翼下,果然闻到一股清甜而黏腻的血腥味。 他精致的面容露出一抹愠色,更多的则是懊恼,“你的血……那不是给人喝的!” “我的血里有毒吗?”小鹿从未听他用如此凶戾的语气呵斥自己,吓得连声调里都带出了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龙冥渊按了按太阳穴,额角青筋直跳,感觉自己的欲念正在失控边缘游走,咬牙喝道,“出去,不要靠近我!” 小鹿以为他生了自己的气,拿出跟鹿琰撒娇的手段,靠进龙冥渊的怀里,用柔弱无骨的双臂搭在他肩上,“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赶我走!” 她冰凉的皮肤贴上脖颈那一瞬间,他险些失控。 唯有理智还尚且记得,她还未成年,还什么都不懂…… 他不该对她有这种肮脏的心思! 但鹿灵血液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鹿灵的血对妖邪来说是疗伤圣物,但只能外用,决不能内服! 否则就会变成催情利器,比这世上最浓的情酒还要烈上百倍。 看来鹿琰除了整日给她讲故事,哄睡觉之外,什么也没告诉她。 真是教育的缺失,道德的沦丧…… 龙冥渊动手推搡小鹿,可越推,她抱得就越紧,生怕一撒手他就消失不见。 暧昧气流在小木屋里逐渐升温,抽丝剥茧的发酵,氤氲出意乱情迷的变化。 或许只有彻底摘除七情六欲的上神才能超然物外,他如今只是一条法力低微的黑龙,心魔尚且还在,亦不能免俗。 龙冥渊再无法忍耐,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甩手撕开一道结界,把小鹿关了进去。 “龙冥渊,你要做什么,放我出来!”小鹿隔着牢不可破的结界,拼命敲打那层透明的外壁,叫喊道。 龙冥渊不予理会,他在把小鹿关进结界的同时,拉开了里间的门走了进去,重重合上门扉,无论小鹿如何叫喊也不肯出来。 期间里,门内偶尔会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听起来极为痛苦。 小鹿的愤怒逐渐平息,开始认真反思自己的过错。 她的血肯定含有剧毒,所以才会导致龙冥渊这么难受! 鹿琰这个大混蛋,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她这件事情? 龙冥渊不会被她的血给毒死吧…… 小鹿坐在结界里,咬着手指默默垂泪。 直到三日过后,龙冥渊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听到小鹿蜷缩在结界的角落里哭得泣不成声,他怔了怔,哑声道,“你怎么了?” 小鹿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龙冥渊,都是我的错……” 龙冥渊张了张口,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只模糊地嗯了一声。 小鹿抽噎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血里有毒,你不会死吧?” 龙冥渊扶额,哭笑不得,“谁告诉你我要死了?” “你三天都没有出来,也不说话,我以为你已经被我给毒死了!” 龙冥渊听着她软软糯糯的腔调,心间柔软得不像话,将她抱在怀里轻哄,“别哭了,我没事。” 小鹿任他擦去自己脸上泪痕,眨巴着眼睛看他。 “以后不许再把自己的血喂给别人,听懂了吗?”他的语气格外严肃。 小鹿重重点头。 她哪还敢再把自己的血喂给别人啊,连蚊子都不敢喂了! 杀害生灵是要遭天谴的! - 除掉魔蛟后,龙冥渊曾想过要带小鹿离开北海。 但小鹿在知晓龙冥渊就是青龙后,更加执着的寻找石髓,恨不得连觉也不睡,整日泡在海边。 龙冥渊不忍拂她的意,只得在这里继续住下去。 小鹿与之前救下的那对男女结为朋友,经常去他们的寨子里玩。 男的叫浩川,女的叫晓月,两家早已为他们定下婚事,近日便准备成亲,还特意来请小鹿和龙冥渊去喝喜酒。 小鹿歪着脑袋问道,“喜酒是什么酒,好喝吗?” 晓月拉着她的手笑了笑,“当然好喝了,是我们自己家酿的米酒,用后山砍来的松木做容器,酒香扑鼻,又甜又回甘!” 小鹿没喝过酒,但她喜欢一切甜食,听了晓月的话,忍不住看向龙冥渊,目光里隐含期待。 龙冥渊其实也有些馋酒了,犹豫片刻,便答应了他们的邀请。 成亲当天,大红喜绸铺天盖地,满堂宾客言笑晏晏。 新郎官一袭红袍,英俊倜傥。 新娘子莞尔娇羞,红盖头遮住了她如花笑颜。 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几坛新启的美酒,龙冥渊浅酌了一杯,随口赞许,“醇厚香甜,的确不错。” 小鹿闻言,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结果刚抿了一小口就喷了出来,“好辣好辣……这难道就是酒吗,哪里甜了!” 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找水,龙冥渊唇角挽起极淡的弧度。 北海民风开放,新人拜过天地,宾客吵着要去闹洞房。 小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偷偷跟了进去。 她看到浩川挑开晓月的红盖头,在众人催促下,飞快往晓月的红唇间印下一吻。 众人鼓掌哄笑,场面闹作一团。 唯有小鹿不解其意,过去询问羞红脸的新娘子,“晓月姐姐,刚才浩川哥是在做什么?” 晓月知她天真烂漫,不懂男女之事,就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小鹿蓦地睁大了眼睛…… 酒过三旬,龙冥渊已有少许醉意,只手支颐坐在角落里,姿态慵懒。 小鹿回到他的身旁,视线牢牢盯着他削薄的唇。 龙冥渊感觉到她的靠近,却迟迟没听到她的声音,不由问道,“怎么不说话?谁又欺负你……”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唇角附上一抹柔软的触感。 如蝶翼轻振而过,留下电流般的酥麻。 龙冥渊几乎立刻酒醒,一把将小鹿推开。 “你……你做什么?”他声线发紧。 “亲你啊!”小鹿诚实说道,神情未有半分羞怯。 第二百三十五章 龙冥渊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为什么要……” 小鹿把玩着龙冥渊发间的长生辫,嘻嘻笑道,“晓月姐对我说,亲吻是人类表达喜欢的方式,我喜欢你,所以想亲你啊!你为什么要躲?” 龙冥渊捏着杯盏指节用力到发白,薄唇紧抿。 小鹿有点害怕,她能感觉到龙冥渊周身浮动着凌乱而隐忍的气息,连龙力都变得不稳。 她不知自己又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连喜欢他都不行呢…… 半晌后,龙冥渊自哂道,“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小鹿不耻下问,“你是不喜欢我亲你吗?” “不是……”龙冥渊神色有些躲闪,语速微促,“但是现在不行!” 小鹿嘟起嘴巴,“那要什么时候才行?” 龙冥渊轻声道,“等你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她强调道。 龙冥渊不动声色,“还得再长大一点。” 小鹿气得直跺脚,“你和哥哥一样,只会拿话敷衍我!” 说完,转身跑开。 龙冥渊唇间还残留着余温,心绪如同一池寒潭被石子搅乱,泛起阵阵涟漪。 好在小鹿没心没肺,一夜过去就把婚宴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又开始拿着小沙铲整日去寻找石髓。 龙冥渊听到她嘴里哼着轻快的童谣,挎着竹编小篮子满沙滩跑,不禁摇头。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这日,小鹿突然拉着龙冥渊的手,让他陪自己去一个地方。 龙冥渊正擦拭着无妄的琴弦,被小鹿拽出门去也毫无怨言。 他们这样牵着手走了许久,直到空气里传来沁人心脾的馨香。 “你这是,又想让我帮你摘花?”龙冥渊温声询问。 小鹿笑吟吟地不说话。 那股花香味却越来越重,仿佛置身花海之间,耳边响起她轻悦的嗓音,“好了!” “神神秘秘的,要做什么?”龙冥渊问她。 小鹿掌心里幻出一抹湛蓝色的微光,从龙冥渊眼前缓缓摸过。 龙冥渊感觉自己的眼睛像被一股暖流温烫着,湿润又很舒服。 他不由一怔。 小鹿解开了他束在脑后的黑纱,浅笑道,“你睁开眼睛试试?” 龙冥渊将双眼睁开一条缝隙,强烈的光芒撞入瞳孔,刺痛感与酸涩同时袭来,令他立刻阖上。 如此反复多次,他终于适应了光线的强弱,尝试着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正置身于一片花海中央,彩蝶在花间翩跹起舞,远处云霞漫天,群山起伏褶皱,若隐若现。 如此美景,恐怕连这世间最好的丹青圣手也难以将其展现。 花海中还有一人,笑颜清扬婉转,明媚如春光。 小鹿见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揉了揉脸蛋问道,“我长得有那么难看?” 龙冥渊唇角微勾,“没有,很好看,跟我心里的你一样好看。” 其实在他心里,小鹿已有一副特定的容貌。 无论她是美是丑,是倾国倾城还是丑陋不堪,都不过是一张皮囊,动摇不了他一丝一毫的念想。 小鹿笑得眉眼弯弯,“我答应过你,会让你重新看见漫山遍野的花,湛蓝的天……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石髓乃是传闻中之物,竟然真的被你找到了……”龙冥渊不由唏嘘。 小鹿得意的轻哼,“这叫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足足找了六个月呢!整个北海都快被我给挖穿了,再不出现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摸着他的眼尾,“这么美的一双眼睛,若是看不见了该多可惜啊!现在我帮你把它找回来了,今后可不许再弄丢了呀!” 龙冥渊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这一眼怎么都看不够。 他现在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重返光明的喜悦远没有小鹿给他的震撼大。 她是他陷入深渊里照进来的那缕光,他已经习惯了在黑夜里摸索,偏生有个人要用尽全部力气带他离开,让他对茫茫余生又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 情意不堪道破,暧昧势所难免。 他缓缓低头,两人距离极近。 小鹿感觉到他微凉的呼吸扫在脸旁浮动,仿佛知晓即将要发生些什么,似懂非懂地闭上了眼睛,心跳漏了几拍。 此时万籁俱寂,连风也变得缱绻,云朵羞红了脸,唯有花海作证,天地为鉴。 在唇与唇即将相触的瞬间,龙冥渊猝然察觉到周围出现龙族的痕迹。 他双眸一凌,反手撕开一道结界,将小鹿推了进去。 小鹿还在状况之外,不停拍打着结界,“喂,龙冥渊,你为什么又把我关在结界里面了?” “无论你等下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龙冥渊语气格外紧张,因为他能感觉到来者法力非常强横,定是条品阶不低的龙。 那么极有可能是…… 霎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龙冥渊面前。 来者眼眸锐利如鹰隼,凛然森寒,“龙冥渊,我们又见面了!” 龙冥渊视线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敖顺。” 北海龙王一袭宝蓝色华服,过于刚硬的面庞透着阴鸷,双手缚于身后,打量着龙冥渊,“不愧是上古青龙啊,被万道均雷晃瞎的眼睛都能恢复,不知法力又恢复了几成呢?” “敖顺,你有话不妨直言。”龙冥渊音色沉冷。 北海龙王邪佞一笑,掸了掸袖间浮灰,“哎,你我兄弟千年未见,何至于如此生分!听闻你现身北海,我这个做地主的难道不该来找你叙叙旧吗?” “我同你无旧可叙。”龙冥渊言简意赅。 北海龙王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是不屑掩饰的阴狠,“遥想昔日,我们兄弟四人皆为你坐下之臣,不仅要听候你的差遣,还要阿谀奉承,唯唯诺诺。 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上古神龙,就会把我们这些下等之姿的小龙给飞灰湮灭! 还好苍天有眼,看不惯你多管闲事的行为,收回你的法力,将你降为最低等的黑龙,真是大快人心! 自你从万龙之首的位子上离开,我们兄弟也算是享了几年清福,不用再操心什么水患和民生的问题。 想管便管,不想管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来,我们不是没找过你,可你却抹掉龙息,躲了起来。 当我们都以为你不堪受辱,已经自行了断的时候,你竟又出现在北海! 龙冥渊,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说到最后,他的表情已成狰狞,恨不得扑上去将龙冥渊拆骨泄恨。 第二百三十六章 龙冥渊轻描淡写的吐出两个字,“路过。” 北海龙王被他的话刺激到眼眶猩红,“路过,还顺手杀了我儿是吗?” 他面无表情道,“你儿子敖永自甘堕入魔道,残害百姓,他死有余辜!” 北海龙王勃然大怒,手中幻出长剑,“龙冥渊,你杀了我北海那么多弟兄,这笔账我都还没跟你算完,你竟又杀了我儿!今天我就要用你的血,来祭永儿在天之灵!” 龙冥渊幻出无妄,身形如电,与北海龙王瞬息间拆解了数十招。 北海龙王法力更胜一筹,剑术却远不敌龙冥渊,手上已露出破绽,被龙冥渊一剑刺穿了他的胳膊。 谁知北海龙王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添了一抹诡谲的笑意。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明明还是人的体态,皮肤却变成了锋利的鳞片,就连脸部也被密密麻麻的蓝色鳞片覆盖。 从额头到两腮,呼吸之间那些鳞片尽数炸起,可怖到让人心生厌恶。 “你也入了魔?”龙冥渊惊愕道。 北海龙王摊开双手,语调且讽刺狂妄,“我为何不能入魔?妖、魔本就是一体,魔的力量可以让我变得更加强大,让万物臣服于我,让天下为我掌控!魔这么好,我为何要拒绝它?” 龙冥渊声线紧绷,“魔如果真有你想象的那么好,那三界也不会齐心协力要除掉它了!那些失去本心,被魔反噬的妖族难道还少吗?你这样做,无非是在杀鸡取卵,玩火自焚!” 北海龙王眼中浮现癫狂的神色,“那是他们道行不够,只要我足够强大,魔就能为我所用!而你,不过是一条品阶低微的黑龙,有何资格来管教我!” 说着,他释放出幕天席地的黑雾,花海瞬间凋谢颓败,草木枯萎,山川变色。 龙冥渊体内的龙力已抵抗不住,重重吐出一口鲜血。 小鹿见状心急如焚,拼命拍打着结界,“龙冥渊,你放我出来!” 龙冥渊却置若罔闻。 北海龙王来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的睨着他,“龙冥渊,你现在可有后悔?” 他不敢回头,怕北海龙王发现结界内的小鹿。 抬手擦去唇间血迹,淡声道,“从不后悔。就算重来百千次,我还是会把那些魔蛟一一斩杀,亲手把它们关进空间裂缝之中!” 北海龙王勃然大怒,催动身上鳞片,那些锋利如刃的鳞尽数刺入龙冥渊的体内。 整整九十九片,将他的龙魂从肉身中剖离出来。 那痛感无异于凌迟处死,他怕吓坏了身后的小鹿,竟紧咬牙关,未发出一丝声音。 小鹿看到这一幕,心像被人掏出了个大洞,从内到外灌着冷风,全身剧烈痉挛,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龙魂在半空中辗转徘徊,不愿离去。 最终,羽化为春风,轻柔吻过她的面容。 还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可惜……看不见她长大之后的样子了。 龙冥渊魂魄散尽的那一刻,他留下来的结界也如泡影般碎裂。 小鹿扑倒在龙冥渊去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双目尽是血色。 她想开口唤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调,噬心腐骨的绝望令她体内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力。 她成年了…… 之前那些蒙昧不解的困惑,刹那间澈静明通。 懵懂者心动,而让她心动的那个人,却已羽化成山间清风,永远离开了她。 小鹿缓缓抬起手,抱住了他渐渐冰凉的身躯,“龙冥渊,我长大了,你的承诺呢?” “你说话不算话……”她心痛如刀绞,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冰剑。 无妄似乎已感觉到主人身死魂消,在小鹿手中震颤不止,仿佛在发出无声悲鸣。 “嘘,别难过,我们把他找回来,好不好?”小鹿对无妄轻喃了句。 继而,用剑刃割开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 血落尽泥土之中,花海如起死回生般重新绽放,万物苏醒,枯木逢春。 龙冥渊已消散在风里的碎魂被她的血一片片黏合起来,但他的肉身已经死去,无药可医。 小鹿用最后的法力将那缕魂魄送入了六道轮回井。 “龙冥渊,咱们来世再见啦,欠我的那一吻,别忘了还给我……” 她枕在他的胸前,像每个寻常的夜晚,等待着朝阳的到来。 明日定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她的视线因血液流失而模糊不清,心里却在为来世重逢那一刻感到欢喜。 还未走远的北海龙王察觉到空气中有鹿灵血液的味道,当他折返回来时,看到的是地上已经流干血液的小鹿。 “九色鹿的女儿?”北海龙王冷笑出声,“我说呢,龙冥渊明明可以逃走,为何非要上前送死,原来他是为了藏住结界中的你!” 小鹿听到他的声音,手指吃力地去抓面前那把无妄剑,可身体已无力再负隅抵抗,只能用那双满含怨恨的鹿眸瞪着他。 北海龙王见状,嘲讽道,“世间至纯至净之物,竟然会喜欢上一个残杀同族的低等黑龙,可笑!” 小鹿失去意识之前,听闻他用残忍的音调幽幽说道。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那我就以真龙之力诅咒你,生生世世都不能与他在一起,否则就如你现在这样,为他流干全身血液而死!” …… 眼前的画面连同北海龙王那张可怖的脸一起扭曲变形。 天旋地转间,我从记忆长河里抽离出来,猛然睁开双眼。 我从床上坐起,如同窒息般的痛楚令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小鹿……小鹿?” 是龙冥渊的声音。 视线逐渐有了焦点,那如旧的清冷眉眼与前世几近重叠。 我扑进龙冥渊的怀里,想放声大哭,却泪噎在喉。 原来极致的悲痛到最后竟无法宣之于口,身体在止不住地发抖。 “小鹿,你感觉怎么样?”龙冥渊神色惶然,抱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我脑海里翻滚纠缠,心神激荡到快将我分裂成两半,手指揪住他胸前的衣襟,颤声问道,“是因为那个诅咒,所以你才拒绝我的,对吗?” 龙冥渊浑身一凛,“你都想起来了?” “对,我全都想起来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我抬眸望向他的脸,不肯错过他表情里每一个细节,牙齿不住轻颤,“你不肯与我在一起,就为了那个可有可无的诅咒?” 龙冥渊薄唇紧抿,以沉默回应了我。 我闭上眼,良久才恢复平静,“那个北海龙王,现在怎样了?” “被前世的你杀死了。”龙冥渊哑声道。 我眉心紧皱,“前世,又来哪个前世?” 龙冥渊解释,“鹿琰恢复得是你第一世的记忆,第二世……是千年之前的守龙村。” 我努力让自己思绪不那么混乱,“可是……既然那个北海龙王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要拒绝我呢?” 龙冥渊声线发紧,避开我的视线,“真龙之力诅咒,不死不破…… 对我们龙族而言,只有像我那样,身体被挫骨扬灰,龙魂羽化,才算彻底死去。 但我的魂魄后来被你用血凝聚,投入轮回井,亦不算作死。 北海龙王虽已身死,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魄还残留在世间某个角落里。 他身上龙息已消,我找不到他,可龙族与天地同寿,如果他一直躲藏着不肯出来,可以能活到万物寂灭。 或许某日,他会在三界现身,那我定将他挫骨扬灰! 只是那时,你已不知轮回几世…… 人类的寿命可达百年,若你执意和我在一起,就只有短短几个月的光阴,你难道不想好好活着吗?” “或许这个诅咒不会应验呢?”我近乎执着地抓着他的衣襟,“与其终身活得浑浑噩噩,倒不如痛快一时……” “可我不想再看到你为我而死了!”龙冥渊眼眶微红,冷漠地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力度并不重,过程却很残忍。 “两世,我眼睁睁看着你倒在血泊之中,为我而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不该再背负这样沉重的命运,找个普通人,好好过日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我极尽痛苦的合上眼,“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再找普通人结婚生子过日子了!” 龙冥渊的嗓音几近漠然,“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你可以找人、妖,甚至是鬼,唯独不能和我在一起!” 我不能置信地抬头,冷声质问,“你真希望这样?” 如果他现在亲口承认,那么就算这段感情再难割舍,我也会逼迫自己忘掉。 龙冥渊似乎猜透我的想法,薄唇翕动,却终归吐不出一个字。 我看到他紧绷的侧脸,便知他心里的痛并不比我少半分,哽咽着问道,“我不懂,我们只是相爱,为什么就天地难容呢? 我当然也想活下去,谁会不想活命呢!可为什么相爱的人却永远都不能在一起? 如果我们就此分别,我可以苟且走完这一生,那我们是不是又要几百、几千年见不到了? 下一世,你还会来寻我吗?” 龙冥渊呼吸凝滞,嘶哑道,“前世,我也曾算尽气运,问尽苍穹,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善终? 可最后还是落得那样的结局…… 或许真是我惹怒天界,容不得我做半点痴梦,却无端连累了你。 今生,我会陪伴你,守护你,唯独不能与你在一起!” 我如同置身冰窖,冷得四肢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龙冥渊那双冰蓝的眼中尽是心疼,想像以前那样揽我入怀,却又默默收回了手。 帐帘突然被人掀开,鹿琰从外面走进来,见我瑟缩在墙角,神色几近崩溃,立刻对龙冥渊怒喝道,“出去,没看到我妹妹不想理你吗!” 龙冥渊起身,低声在我耳边说了句,“我就守在外面,不会走远,随时叫我。” 他的身影从我视线里消失,眼眶里蓄藏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我钻进鹿琰怀中无力的痛哭,“哥……” 鹿琰一手搂着我,一手在背后帮我顺气,怕我哭晕过去。 “对不起妹妹,我必须让你看清前世的经过,但我现在法力有限,仅能恢复你第一世的记忆。至于第二世,想必你不用看也能猜到,无非又是重蹈第一世的覆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每个人都是出于为我好的角度,却又每个人都让我这么难过…… 鹿琰见我如此崩溃,既心疼又懊悔,“都过去了,现在你已经回来了,痛苦全都结束了……” 我靠在他的肩上,缓缓闭眼。 怎么会结束呢? 我知道了这些前尘往事,反而无法释然了。 原本我想得很开,这一世就算不能与龙冥渊长相厮守,与他并肩走过一段难忘的旅程也算不枉此生。 可现在鹿琰让我知晓了那些错过的情衷,又让我就此断绝,谈何容易啊! 鹿琰劝不动我,喟叹道,“别再想了,好好睡一觉吧,你现在精神状态太不稳定了。” 他将我放回床上,我的意识始终昏昏沉沉。 前世今生的回忆在我脑海里反复交织,精力体力相继耗尽,很快便在他的安抚下睡着。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近傍晚,屋内空无一人。 借着烛火的微光,我看清桌子上有四道小菜,一闻味道便知是龙冥渊做的。 我胃里空空荡荡,虽然食不知味,但没必要因此虐待自己,还是强行扒了几口米饭。 帐外忽然传来欢声笑语和马头琴悠扬的曲调。 我不由眉头一皱,挑开帐帘走了出去。 只见鹿族人正在搭篝火架子,把一坛坛美酒摆到桌上,好似要举行什么隆重的活动。 我好奇地走过去,对坐在树底下拉马头琴的赤那问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赤那收起琴,向我解释道,“这是我们狼族与鹿族的习俗,每经历过一场大战,都要举办篝火晚会。目的是为了庆祝大家重获新生,同时也是送别那些在战场上逝去的亲友。 鹿琰不想让自己即将离去的消息破坏族人们的心情,更不想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告别,所以让我瞒着大家,晚会照旧。” 他说完,抬头望着我,复杂的目光里隐有期待,“小鹿,你都想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 赤那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不再多言。 我站在那里,视线从族人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上扫过,感觉到他们是真的在为新生而高兴,可我却四顾茫然。 直到眼底出现一抹殷红,我移步朝他走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来到桦树林边,低声唤道,“哥。” 鹿琰回眸,不动声色道,“醒了?” 我点点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去刮我的脸蛋,喟叹道,“瘦了……我果然不是一个好哥哥,你我重逢才短短几日,就把你给养瘦了。或许在做饲养员这方面,龙冥渊的确比我有天赋。” 我无奈看着他,“哥……” 鹿琰眸光柔软下来,“去玩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 我眼圈泛红,想到鹿琰只有这最后一个晚上了,心里非常不舍,“哥哥,让我留下来陪你吧。” 鹿琰笑容极淡,“妹妹,自从母亲涅槃后,我费力将你拉扯大,好不容易快要成年,你又投胎转世去了。 我只能不停的寻找你,一世又一世…… 除此之外,我一生都在为鹿族而战,为族人而活,从未有过半刻松弛。 今夜你就让我放纵一次,做回我自己吧!”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阻拦的话。 只能看着他那道削瘦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林间。 我回到篝火旁,晚会已经开始,鹿族姑娘在马头琴音里跳着盅碗舞,气氛热闹非常。 赤那打着赤膊,蜜色的肌肤在篝火映照下更显健硕,他远远瞧见了我,挥手示意我过去。 我坐到他的身边,接过他递来的那碗奶茶,里面放了蜂蜜,口感香甜。 不经意地抬眸,却看见龙冥渊正独自坐在最远的角落里,面前呈放着一壶马奶酒。 火光笼罩不到他的位置,墨色长衫几乎让他与夜融为一体,有种说不出来的孤寂。 赤那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嗓音低沉问道,“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过去?” 我一愣,回眸看他。 赤那给自己倒了碗酒,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从你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但你的眼中却只有他。” 我别过头,躲避着他的目光。 赤那自嘲般地笑了下,“我本以为你恢复了记忆,就会愿意接受我的求婚。” “赤那……”我犹豫着开口。 “你不必说了,我已知晓。”他打断我的话,淡淡说道,“你恢复了记忆,眼里却还是只有他,我便明白了,你的确从未喜欢过我。” 其实我坐过来的目的,就是要跟他说清楚这件事。 “赤那,你在我前世里的记忆里,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今世的我虽与你相识不久,但你既然是鹿琰的结拜兄弟,我希望咱们能把这份友谊延续下去。” 赤那扯唇,释然一笑,“好啊,咱们草原儿女,就该活得快意洒脱些,从来就没得到过的东西,强求没有意义。婚约就此作废,我不会再勉强你了!” 我欣赏赤那的这份豁然,“那你也别再为了我守身如玉了,这都五千年了,赶紧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娃去吧!” 月色下,他那双狼眸温柔的凝视着我,目光赤诚而灼烫,“小鹿,你可能还是不懂,我愿意放你自由,并不意味着我从今往后就不喜欢你了。 等你五千年,早已成习惯了,今生都只会守着你一个,像你哥哥一样守护着你。以后鹿琰不在了,我来替他照顾你。” 我鼻尖一酸,哽咽道,“你傻不傻!” 赤那剑眉微挑,“傻啊,但是我乐意!”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痛快饮下,辛辣淹过喉,方才觉得心里好受了几分。 “喂,失恋的人是我,你难过什么?”赤那推搡了我一下,爽朗道,“通过鹿琰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寿与天齐,不过就是老天爷跟我们开得一场玩笑!明天和意外,指不定哪个会先到。 去找他吧!把你想说的话都告诉他,不要给彼此留下遗憾。” 我感激地点点头,起身去找龙冥渊。 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思忖了下,回到撮罗子里。 掀起帐帘,果然看到他身影萧瑟地坐在桌边,手旁还有一壶马奶酒。 四目相对,俱是无言。 我不知他到底喝了多少,还没等我靠近,便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 “你怎么回来了?”他声线里泛着苦涩。 “回来告诉你一件事。”我轻描淡写道。 龙冥渊抬头看我,冰蓝色的眼底尽是茫然。 我平静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龙冥渊紧捏手中酒杯,用力到指节发青,“什么意思?” “我决定嫁给赤那了。”我故意激他。 他眼神黯了黯,“你说什么?” “你刚刚不是都看见了吗?我和赤那已经定下,明天就举行婚礼。” 我猜到龙冥渊是因为看见我和赤那在一起,所以才躲回撮罗子里的。 我不过是跟赤那说了几句话而已,他就吃醋成这样,还扯什么让我找个普通人过日子…… 这个口是心非的混蛋! 良久,他哑声道,“是为了觉醒血脉?” “一部分吧。”我淡淡说道,“你说得对,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所以我决定觉醒体内鹿灵血脉,这样我们就可以再不相见了!” 龙冥渊几乎快把手中那只杯子攥碎,艰难开口,“若你不想见我,我可以走,遇到危险用龙鳞召唤我就是了,但你不要拿婚姻大事开玩笑!” 我眨了眨眼睛,假装无辜,“你不是说我找人、找妖、找鬼都行的吗?赤那与我本就青梅竹马,他又那么喜欢我,等了我整整五千年!我被他这份痴心感动,决定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龙冥渊倏地从椅子上站起,眼底一片猩红,情绪险些失控。 片刻过后,又颓然坐下,“没有……” 我兀自冷笑,“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喝喜酒了,明天一早你就离开吧,我和我哥都不想再见到你。” 龙冥渊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好。” 好什么好! 我气得快要爆炸,却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你欠我一样东西,得先还给我。” 龙冥渊不解,“什么东西?” 我扬起下巴,“当初你骗我说长大就可以亲吻,但你食言了,现在总该还给我了吧?” 龙冥渊别过头,利落的喉结滚动着,“你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我故作释然,“就当是为我们前世的因缘画上一个圆满记号,今天给了我,日后也就不惦记了,我也可以彻彻底底的忘掉你,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第二百三十九章 如果龙冥渊没有喝酒,一定能发现我在说谎。 可他现在醉得一塌糊涂,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我弯下身,缓缓贴近他,深邃的眸色有些迷离,倒映出我不断靠近的面容。 薄唇微凉,轻触即分。 我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逼他加深了这个吻。 龙冥渊不能置信地睁开眼睛,想要将我推开。 我直接坐到他的腿上,双臂环着他,吻得极尽缠绵。 由浅入深,起初是我强迫他,到后来就变成是他反客为主纠缠我。 带着强势和占有,连喘息都被他吞缝入腹,如一场狂风暴雨,肆意侵袭。 浓郁的酒香在唇齿间弥漫,我晕晕乎乎快要断气,用最后的理智推开了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控,低头不再看我。 我整理了下凌乱的发,微微喘息,“就此别过吧,龙冥渊。” 我转身即走,同时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可等我走到门口,他还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不动如山。 我自暴自弃挑起帐帘,手却被人从身后按住,抵在了柱子上。 “你……” 龙冥渊从后面紧紧搂住我,力道大的恨不得把我整个人揉进胸膛里,嗓音透着几乎病态的偏执。 “小鹿,不要走,你是我的……” 我眼眶酸涩不已,怒骂道,“混蛋,早干嘛去了!看我哭得像狗一样你很开心是不是? 还说什么让我随便找,不关你的事……我明天就跟一个足球队订婚! 喜欢喝酒是吧?我天天请你喝喜酒,收你份子钱,喝到你破产为止!” 龙冥渊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我转身看他,“那你还想让我去找别人吗?” 他声线压得极低,一字字着重强调道,“你是我一个人的!” 我踮起脚,与他再次吻在一起。 微凉的唇舌相互勾缠,仿佛未出口的情话都宣泄在这个吻中。 没了粗暴的掠夺,只有缱绻的温柔,不含一丝欲念。 蜡烛在此刻燃尽了它的生命,‘噗’地一声灭掉。 帐内漆黑晦暗,情意昭然若揭。 伴随着一声幽叹,龙冥渊将我打横抱起,放回床上。 我像前世那样枕在他的胸口,漫漫长夜,舍不得闭眼,“你不会再推开我了,对吗?” 龙冥渊轻吻着我的额头,“我不会再离开你,除非……” “你闭嘴,没有除非!”我打断他的话,低声喝道。 他搂住我的肩膀,“我不说了,睡吧。” 我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一觉到天明。 睁开眼,见龙冥渊正坐在火塘边煮着一锅奶糊糊。 我若无其事的起床洗漱,接过他递来的碗。 我们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情。 但我知道,他不会再离开我,更不会劝我寻找第二春。 而我则需要一点点开导他,不要再把两世的死因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我不再是那个懵懂未知的小鹿,一切前因后果该由我们共同承担。 命劫也好,诅咒也罢,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该来的总要面对! 我心里记挂着鹿琰,喝了几口奶糊就跑到王帐里,可乌罕却告诉我,鹿琰仍没有回来。 日上三竿,赤那才神色落寞地从林边走出来。 那个在战场上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竟眼梢微红,“小鹿,鹿琰在林中等你,你去见见他吧。” 我身体蓦地一震,飞快朝树林奔去。 远远便瞧见鹿琰一袭红袍立于青松之下,身影修长料峭,阳光从松针间隙漏在他的轮廓上,仿佛流转着浅淡光华。 那是他的灵力在逐渐消散…… 鹿琰听闻脚步声,回头向我伸出手,“妹妹,你来了。” 我上前握住他,感觉到他的体温冷得像冰,“哥……” “赤那已经告诉我了,你要跟他取消婚约?”鹿琰问道。 我点头。 鹿琰微微闭眼,“即便知晓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你还是决定要跟他在一起?” 我讪讪低头,不忍告诉鹿琰,在找回前世的记忆后,我反而对龙冥渊的感情更加坚定了。 之前我还很困惑,龙冥渊为何会对我这样好? 现在我已全然知晓,他前世是怎样舍命相护,我们又是怎样生生错过。 如今我看到他,便会想起那些意难平的画面,如蚀骨灼心一样疼。 “好好好,合着我成你们两人的月老了是吧?”鹿琰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你们双向奔赴、双宿双栖、双双殉情,我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我甚是无奈,“哥,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是龙冥渊替代不了的!” 鹿琰表情有所缓解,“就算你不喜欢赤那,我鹿族有大把的好男儿,草原上还有千万的人类男子,哪个巴图鲁出来都不是孬种,你为何非要在他身上吊死!” 我沉默了瞬,向他徐徐解释道,“这世间纵有千千万万的好男儿,可千万非他都算枉然! 不是我非要在龙冥渊身上吊死,若他对不起我,伤我、骗我、利用我,不用你们说我也会离他远远的。 只因北海龙王轻飘飘的一句诅咒,就让我与他永世分隔,那未免也活得太窝囊了! 今后我与他会走到哪一步,结局都是未知。 但我现在可以明确表示,宁可一辈子不嫁,我也不会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为了苟且偷生而嫁给赤那,然后浑浑噩噩地过完一辈子…… 这样既伤害了龙冥渊,也伤害了赤那,我做不出来这种事!” 鹿琰眸光深沉,凝视我许久,终于败下阵来,喟叹了声。 “妹妹,你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追在我和赤那身后漫山遍野疯跑的小鹿了。母亲应该会很欣慰,你长成了她希望看到的样子……” 说话间,他的轮廓正如流沙般缓慢消逝。 我意识到了什么,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哥,你别走……” 鹿琰淡淡一笑,“别哭,刚说完你长大了,怎么下一秒又要哭鼻子了!” “哥,除了婚约这件事,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现在没有角了,不会再撞断你的肋骨了,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的亲人只有你了……”我哭着扑进他的怀中。 鹿琰伸手搂着我,音调却逐渐变得缥缈,“你奶奶的魂魄,我已将它还回去了,你帮我向她道声谢,感谢她把我妹妹养得这么好。” 我哭得泣不成声,只顾着点头。 鹿琰仰头看向天尽头的交界线,面色沉重,“我消散后,灵魂会飞去天边填补那道裂缝,可为你们多争取一些时间。但魔域结界碎裂之势已成定局,到那时,必须将它重新封印起来!” 我呼吸一滞。 普通鹿灵的血难以维持如此浩大的结界,只有上古鹿神的血液才能重新将它封印。 也就是说,鹿琰死后,能完成这件事的人,只有我…… 第二百四十章 鹿琰神情悲悯而冷峻,“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难道我鹿族命中注定要沦为魔域结界的牺牲品? 母亲如此,我亦是如此,可我不想你再重蹈覆辙…… 我不信上苍真要亡我们鹿族,即便天意如此,我也偏要逆天而行,踏海平山,让我族人既寿永昌!” 他的话使我重拾勇气,颤栗道,“哥,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鹿族的!” 鹿琰抬起手,停留在我的头顶上方,似是想再摸摸前世那对爱顶人的鹿角,语调缥缈而柔缓,“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剩下的就要靠你了! 除却鹿灵之血,这世间定还有其他抵御魔气的方法,只可惜哥哥此生困于圣地,无法去外面的世界多走一走,看一看。 我给你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希望你能寻找到破解之法,使鹿族彻底摆脱宿命的困扰! 妹妹,不要难过,我和母亲都会在天上守护着你的……” 话音未落,鹿琰的身体便如轻烟般飞向远方。 “哥哥!”我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我在林间追随着他的魂魄不停奔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飞越高,来到那条裂缝处,如白虹贯日轰然爆发出强烈的霞光,与结界融为一体。 鹿灵的族人们纷纷仰头看向天尽头这一瑰丽的景象,许久之后,长空归于宁寂。 族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彻底失去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族长。 - 一日后,我们为鹿琰举行了葬礼。 从昨夜开始天空下起鹅毛大雪,山川层林一色缟素,似是在为鹿琰送别。 族人哀恸的哭声在山林间回响,我双手平举着鹿琰的权杖,一步步踏上圣地神台。 九百九十九个石阶,仿佛前世今生那样长。 我将那把权杖放入那口装有鹿琰生前衣物的黄金棺材之中,最后看了它们一眼,并用力合上了棺盖。 它们将与成吉思汗的陵寝一同沉眠在这片草原上,永远守卫着这片领土与万物生灵。 神台之下的族人们将右手放在胸口,左手平展,深深鞠了一躬。 这是鹿族最高贵的礼仪,以此来告别他们的族长。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对那口棺材做了同样的礼仪。 风雪漫卷,将我的丧服吹得翻飞作响,如一曲最为壮烈的挽歌。 整个额尔古纳在我眼底凝上了一层清霜。 苍山负雪,一瞬白头…… 葬礼结束,我和龙冥渊也准备离开这里,去寻找拯救鹿族的办法。 赤那来到我的撮罗子中,看到正在与我一起收拾行李的龙冥渊,表情微滞。 龙冥渊心领神会,淡声道,“我先出去,你们聊。” 待他走后,赤那率先开口,“要走了吗?” 我点点头。 赤那嗓音低沉醇厚,“小鹿,你既拒绝了我们的婚事,体内的鹿灵血脉觉醒速度就会变得非常缓慢。 但鹿琰以自己的灵魂填补裂缝,为结界碎裂争取了一些时间,只要没有巨大变故,撑个十年八年还是没有问题的。 眼下最重要的,乃是你的命劫! 鹿琰之前说过,他结梦预见皆是你的死相…… 你必须得渡过此劫,才能平安活下去,否则鹿族还是难逃宿命! 这里有我替你守着,不必担心。” “我明白,我比谁都爱惜自己这条命,不会让人轻易拿了去!”我郑重承诺道。 赤那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小鹿,你不要怪鹿琰擅自做主,恢复了你第一世的记忆。 其实我们都觉得你说的对,你这一世只是凡人而已,那些前尘纷扰,本就该和你一笔勾销。 鹿琰看到你恢复记忆后那般痛苦为难,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释然一笑,“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我体内既然流着鹿灵一脉的血,就不能让你们为我冲锋陷阵,自己贪生怕死,逃避现实。 这本是我前世就应该尽到的职责和义务,虽然现在迟了点,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鹿族彻底摆脱消亡的命运! 等我平安渡劫,就会回到额尔古纳与你们一起守卫结界。 若我不幸身死……赤那,请你暂代族长之位,扶持摩格。 他是鹿琰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可以委以重用,我相信他将来定会有所作为。” 赤那剑眉微蹙,神色有些复杂,“你说得这些我明白,但……” 我见他犹犹豫豫,诧异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赤那捏紧拳头,似是暗自定下决心,那双铅灰色的狼眸深深睨着我,“小鹿,你前世用尽全身血液凝聚龙冥渊的魂魄,强行助他进入六道轮回,按照鹿族的族规,你们之间恩怨已清,此后再无牵扯。 可你救下的……是一条被天罚的龙啊! 天界对你降下惩戒,魂魄需历经三千年的雷击之刑方能转世投胎。 你香消玉殒时才刚刚成年,魂魄根本扛不住雷击之刑,更何况是三千年! 于是鹿琰便自作主张,将你的魂魄藏了起来,替你受了整整三千年的天雷……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何你第二世降生后,鹿琰迟迟没有去找过你? 因为那三千年的雷击已将他灵力虚耗一空,你进入轮回井时,正是他受伤最重,奄奄一息之际。 后来他总算将身体调息好,刚想去人间把你找回来,可你却再次魂归地府,踏上往生之路…… 直到今生,他把襁褓中的你交给林桂香抚养,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摆脱鹿族的宿命,只做普通的人类,护你一世安好无恙。 可五年前封魔一役,他受了重伤,身体一日比一日糟糕。族内又青黄不接,摩格太小,实在难以担当重任,他只得在临终之际把你找回来。 小鹿,鹿琰终身无妻无子,你是他唯一的亲人。 可他过早接任族长之位,不懂该如何做一个好兄长,所以对你过分严苛了些。 他警告过我,不许将这些事情告诉你,就让他在你心里做一个冷血无情的兄长好了! 如今鹿琰已经不在了,我不想让你到头来还要怨怼他,他已为你和鹿族付出全部了……” 我无力跌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胸口,竭力减缓心脏处带来的强烈抽痛,“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他,我一直知道,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哥哥……” 第二百四十一章 翌日,我和龙冥渊动身离开鹿族部落。 族人集体来为我们送行,都已走出鹿族圣地的雾障,还是不肯回去。 我站在小溪边,朝他们挥了挥手,“就送到这里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摩格从人群中钻出来,背上挎着鹿琰送他的那把弓箭,乌黑的星眸如被溪水温润过,“公主……” 我看到那张弓就想起了鹿琰,强忍住泪水说道,“摩格,你要加油呀,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成为咱们草原上的大英雄了!” 摩格郑重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不会辜负族长大人的教诲!” 我淡淡一笑,刚要转身上马,赤那却单膝跪在我的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伸手扶他。 赤那一手扶着心口,仰头看我,狼眸写满赤诚,“公主,请您万事以自身为重,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眼圈红透,“我会的!” 旋即,他转向我身侧的龙冥渊,“青龙大人,之前是我无理,您不要放在心上。但公主是我们草原的明珠,请您务必要照顾好她,不要让她有事! 若是您负了她,或是让她落得与前两世同样的结局,我赤那会带领全体狼族,无论天涯海角,誓要将你诛杀!” 骑在马背上的龙冥渊正色道,“我以自身性命起誓,绝不让林见鹿重蹈前世覆辙,哪怕身死魂消,也定会护她周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所有族人做出与赤那同样的举动,齐齐跪在我的面前,居然还改变了称呼。 “族长,我们会日夜向上苍祈祷,保佑您平安归来!” 我心神激荡不已,别过头掩藏眼底泪意,故意打趣道,“你们能不能先起来说话,这声族长叫得我真挺慌的,感觉不立刻办个登基大典都不应景了……” “鹿琰已逝,你就是他们现任族长。”赤那说道。 我摇头,“不,鹿族的族长永远都是鹿琰!我不过是接替他暂时带领大家前行,至于日后族长之位的继承,鹿琰早有人选。你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公主就好。” 族人不再勉强,相继从地上站起来。 赤那却并未起身,铅灰色的狼眸深深凝望着我,唇角微勾,“我会永远等着你,为你守护魔域结界,直至我战死的那一刻!”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决堤而下,转头看向龙冥渊,示意让他带我离开。 龙冥渊朝我伸出手,一把将我拽上马背,甩动缰绳,骏马扬尘而去。 我把头埋进龙冥渊的怀里,偷偷用他的衣襟蹭去眼角泪水,“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他微微颔首,“一定会的。” 连下三天大雪的天空终于放晴,在山与天的交界处呈现一道赤色霞光,红烬生辉,如一抹薄纱笼罩在群山之颠。 我知道,那是鹿琰在向我挥别。 他依然守护在额尔古纳这片草原上,从未远去。 -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敖鲁古雅。 离得老远,我便看到一位身体佝偻的老奶奶正手执神鞭教训着安言昊。 安言昊跪在草地上,表情十分痛苦,俊朗的五官都变得极尽扭曲,口中背诵着神调大全,“头顶七星琉璃瓦,脚踏八棱紫金砖。脚采地,头顶天。迈开大步走连环,双足站稳靠营盘。摆上香案请神仙,先请,先请……” 他挠了挠头,显然是忘词了,开始胡言乱语,“先请什么来着……先请猪八戒,后请牛魔王?” 老奶奶气得双唇兜兜着,抬起手上神鞭,朝他健硕的后背狠狠抽去,“你怎么不请如来佛祖呢!就这么点东西还背不下来,又没让你用通古斯语,是没睡醒还是脑浆没摇匀?” 安言昊被她抽得连声惨叫,又不敢躲,“哎呦,师父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瞧见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心跳撼如鼓擂,欣喜若狂道,“奶奶!” 奶奶听到我的叫喊,抬起头,朝我所在的方向望来,苍老而泛白的眼眸里溢满泪花,干瘪的嘴唇翕动道,“小鹿?” 我立刻扑进奶奶的怀里,哽咽着唤道,“奶奶!” 奶奶用那双干枯的手,不断摸索着我的脸部轮廓,激动地头顶发髻都在颤抖,“是我的小鹿,是奶奶的小鹿!”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从眼前一幕幕闪过,我既心酸又感慨,还好,一切努力没有白费,我终于找回了奶奶! “奶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在奶奶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有在奶奶身边,我才能卸下全身防备,做回那个长不大的小孩。 奶奶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沙哑的嗓音裹挟着温柔,“看到你哥哥了?” 我点点头。 奶奶喟叹道,“那就好,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从奶奶怀中起身,紧握住她的手,“奶奶,你现在身体都已经恢复了吧?你会一直陪伴我,再也不分开了对不对?” 奶奶脸上难得露出慈祥的笑意,“嗯,再也不和我们小鹿分开了!” 得到她的承诺,我稍稍放心了些。 奶奶转向我身后的龙冥渊,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同当年她看王爽时一模一样…… 我怕奶奶不能接受龙冥渊,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连忙说道,“奶奶,这位是龙……” “龙王大人,恳请借一步说话!”奶奶嗓音如老枭夜啼,紧抿着垂坠的嘴角。 我微怔,“奶奶,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嘛?” 奶奶翻了翻白瞳,“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我:“……” 龙冥渊风雨不惊,捏了捏我的手心,对奶奶恭敬说道,“您先请。” 奶奶拒绝了我的搀扶,拄着拐杖缓缓朝林中走去,龙冥渊身姿挺拔,紧随其后。 待他们二人走远,跪在地上的安言昊方才得救,瘫坐在草地里,揉着膝盖埋怨道,“姐,你之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这林奶奶也太严厉了吧! 我这脑袋你是知道的啊,语数外三科加起来都凑不齐一百分,从小就是学渣的料,要不是学了游泳,我根本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 林奶奶逼着我一天之内背完整本神调大全,错一个字就抽我一鞭。 你瞅瞅,我这阿玛尼的外套都被她抽成漏洞装了,还说我是她带过最差的一届!” 第二百四十二章 我无比同情地看着他身上那件破布,“真是太难为人了!” 安言昊听了这话如见亲妈,热泪盈眶道,“是吧,你也觉得太难为我了吧!” “我是说太难为我奶奶了!”我无情的白了他一眼,“有你这么个徒弟,我都怕她刚醒,又被你给活活气晕过去!” 安言昊满脸沮丧,“姐,你小时候考试不及格,也被她这么打过吗?” 我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对不起,我从小到大无论哪一门考试,从来没有过不及格。你问得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安言昊露出二哈同款呆滞的表情。 我坐到他身侧的草坪上,唏嘘道,“其实我小时候也被奶奶打过的,她可能念及我体内有鹿灵血脉的缘故,没有打那么狠,也只有那么一次。” 安言昊非常好奇,“你这种三好学生都会被打啊?” “我七岁那年不听她的话,偷偷跑去江边摸鱼,她拿扫帚抽我,我被她给打哭了,其实心里对奶奶是有过埋怨的。 认为我是捡来的,所以她才舍得打我,如果我是她的亲孙女,她肯定舍不得这样打! 晚上我伤口疼得睡不着,起床喝水,却看到奶奶跪在神龛旁边,哭着请求神明宽恕她。 她从没生养过孩子,不知怎样才能让我听话,一时动手打了我,可她竟比我还难受。 我顿时明白,奶奶是真心待我好。 或许,奶奶也是希望你能有所成就,不辜负身上的神明,所以才会对你这般严厉吧?”我徐徐说道。 安言昊低头思忖,“你说得对,林奶奶肯定是对我寄予厚望,否则也不会刚醒过来,就急着教我这么多东西。” 我眉心一蹙,“奶奶是什么时候醒的?” 安言昊一脸茫然,“三天前啊,我正坐在撮罗子里吃手抓羊肉呢,突然就看到林奶奶睁开了眼睛,吓得我嗷一声就跑出去了! 她醒后二话不说,抓住我就逼我背神调大全,我这几天连做梦都是‘日落西山黑了天’,要是我毕业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去刘老根大舞台唱二人转……” 他话音未落,眼角瞥见龙冥渊与奶奶从树林中走出来,又‘噗通’一声跪了回去。 奈何奶奶眼睛虽看不见,但听力极佳,她已经听到安言昊的吐槽,摇头怒骂,“真是太差劲了……我要闭关三天,彻底教会这混小子!这三天里,谁也不许进撮罗子里打扰我们师徒!” 安言昊一听要跟奶奶单独相处三天,脑袋耷拉下来,缩在旁边不敢吱声。 我笑嘻嘻劝道,“奶奶,就算要教会安言昊,也不急于一时啊,咱们先回家去,来日方长嘛。” 奶奶却厉声道,“不行!我绝不允许神明住在一个二愣子的身体里!” 我知道奶奶对于神明非常看重,容不得一点瑕疵,只得让步,朝安言昊耸耸肩,示意他我也没办法了。 奶奶刻不容缓,薅住安言昊的衣领就把他拉进了撮罗子里。 接下来的三天,帐内鸦雀无声。 每到饭点,龙冥渊会将做好的食物放到门口,两人吃的极少,我非常担心他们的情况,又不敢打扰他们。 第三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撮罗子里猝然传来安言昊惊叫声。 “师父,师父你醒醒啊!” 我立刻从睡梦中惊醒,鞋也没穿就飞奔进去。 只见安言昊怀里抱着奶奶的身体,奶奶瘫软在地,赤红的鲜血正从奶奶七窍里不断涌出。 “奶奶!”我心里一片寒凉,声线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安言昊也被吓得够呛,“我我我……我不知道啊!师父正教我跳大神呢,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她就倒地不起了!” 我和安言昊合力将奶奶的身体挪回床上,龙冥渊用手试探了下她的神识,微微闭眼。 我见他神色凝重,眼前顿时一黑,险些摔倒。 好在龙冥渊及时扶住了我。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奶奶急着要教安言昊,我心里就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鹿琰偷走了奶奶的魂魄,为她延续了几个月的生命,可她肉身早已失去死去,是那根千年人参延缓了腐烂的速度,可终究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药。 奶奶是肉体凡胎,恐怕这次在劫难逃…… 这时,奶奶突然抬起手,向我摸索着伸来,“小鹿,小鹿……” 我立刻握住奶奶冰凉的手,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已经长出靛色尸斑,咬牙忍住没有哭出来,哽咽道,“奶奶,我在,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奶奶虚弱的说,“别白费力气了,早晚都有这么一遭,那日神明从我身上流逝,我便知自己死期降至。 只是当时我还放心不下你,也放心不下接替我的新任萨满。 现在我已经把自己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了安言昊,也算是给神明一个交代!” 我紧紧抓着奶奶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像鹿琰那样,从我面前飞走了…… “奶奶,你再坚持一下,我去给你找别的药,千年人参不管用,我就去给你采千年灵芝……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通通给你找来! 我现在有钱了,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可以给你买大别墅,带你去过好日子! 奶奶……我还没有在你膝下尽孝,咱们不是说好了,再也不分开的吗!”蚀心跗骨的绝望让我几近崩溃。 奶奶用最后的力气擦去我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傻孩子,人终有一死,不要为此难过。在萨满的世界里,死亡不意味着终点,而是新生。 奶奶只是放心不下你…… 奶奶没当过母亲,不知道该如何教育小孩子,对你太过严厉了些,没有让你享受过任何亲情,所以才会让你被付红梅他们欺骗,都是奶奶的错……” 我哭着摇头,“没有,我知道奶奶始终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孙女,奶奶最疼的人就是我,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做奶奶的孙女!” 奶奶欣慰一笑,叹息道,“小鹿,你要想办法渡过自己的命劫,我在沉睡时曾窥见未来,或许,我们不算一败涂地,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说着,她转动那双泛白瞳眸,望向我身后的龙冥渊。 第二百四十三章 龙冥渊微微颔首,眸色晦暗难分,如帐外并未褪去的长夜。 我不解,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 奶奶似是察觉到他的答复,嘴角松懈下来,又开始剧烈咳嗽。 “奶奶,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已经失去哥哥,不能再没有你了……”我几近崩溃,失声痛哭道。 “好孩子,我们不是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而是换一种形态,守护在你身边啊……” 奶奶说完,如枯枝般干瘦的手从我掌心里滑落,永远阖上了眼睛。 “奶奶——” - 奶奶走的这一天,晴空万里,微风徐徐。 根据鄂伦春人说法,天气代表着逝者的心情,想来,奶奶应该是含笑离开的。 萨满的丧葬习俗为风葬,也叫树葬。 奶奶很早之前就说过,她身上带着神明,不能埋入土里,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踩踏她的身体。 也不能火化,这样会对神明不敬。 风葬可以通天、通地、通万物。 逝者能得到树神的庇佑,灵魂攀上天树,借风的力量重返天穹。 尸体虽然腐烂,但魂魄不灭,神明永在,保佑着当地的生灵。 我和安言昊遵循奶奶的心愿,替她举行了风葬。 奶奶遗物都是我亲自收拾的,我将她生前用过的神鞭、神刀等法器一起作为随葬品放入灵柩内。 身下铺着狍皮褥子,身上盖着绚丽多彩的神衣,头上枕着鱼皮神鼓,脚下放着铜镜腰铃。 次日一早,我们便扶灵出发,来到了那棵打好木桩的白桦树底下。 树是安言昊选的,高大粗壮又枝繁叶茂,既能防止日晒雨淋,还能听到四周的鸟叫与风声巡礼。 木桩距离地面一米九高,九是鄂伦春人的吉祥数,四根木桩意为四平八稳。 龙冥渊轻轻抬手,用法力操控着奶奶的灵柩,将它安放在那四根木桩上。 安言昊闭眼,感受到体内神明的引导,开始跳起了神舞。 他在奶奶的教导下已经跳得有模有样,表情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用那清朗的嗓音哼唱着送亡调。 “让晨光、天风、夜星与朗月照腐我的躯体。 骨骼散落在大兴安岭的土地上。 时过百年,山川依样。 大兴安岭的土地上必生新女。 这是我重返人寰的方向……” 告别了奶奶,我与龙冥渊牵着手缓缓走出这片森林。 奶奶说萨满的葬礼上不许哭泣,更不许回头,要一直一直的往前走,她才不会迷路。 脚下是厚厚的松针与枯叶,偶有树枝‘咔嚓’作响,除此之外,天地静寂。 我扯了扯龙冥渊的衣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即便我救回奶奶,她也会离开我?” 龙冥渊薄唇微抿,俯身说道,“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乃万物循环之法。若强行逆天改命,后果你是知道的……” 怪不得我每次急着找寻奶奶的魂魄时,龙冥渊都劝我看淡生死,尊重命运,有缘自会相见。 奶奶的命本该在三个月前结束,是龙冥泽哄骗我上山寻找千年人参,才给我带来了希望。 现在想想,龙冥渊早已明白,即便我找回奶奶的魂魄,也只有一刹的重逢,最终她还是会离开我。 我又询问,“奶奶那天单独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龙冥渊神色微滞,又很快恢复如常,“她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要辜负你。” 我狐疑地睨着他,“就这些?” 他点头。 “我不信!”我嘟了嘟嘴,摇晃着他的手臂,“你和奶奶一定有事情瞒着我!奶奶说的一线生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龙冥渊别过头,眉眼含着纵容的笑,“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就不灵了。” 我甚是无语,感觉自己就像被宣传预告剧透的观众,迟迟等不到正片放映,抓心挠肝,还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能等以后找机会再灌醉他一次,彻底问个明白! 草原的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悠悠。 我能感觉到奶奶、哥哥都在我的身边,无论将来走到哪里,只要抬头望向天际,就能看到他们。 聚散离合,云卷云舒,都是他们在守护着我。 - 这一趟草原之行花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我的手机能搜索到信号后,立刻联系上辅导员跟学校请了丧假,这才免去旷课的责罚。 安言昊是体育特长生,只要每年为省里拿金牌,文化课的成绩教练会主动想办法帮他勾上去,平时学校里有没有他这个人都无所谓。 回程路上,风景依旧壮美如画,可惜我们再无心欣赏。 连安二哈这个活宝都变得不苟言笑,一路烟就没离过嘴。 原来被迫成长的第一步,是从离开亲人开始。 短短几日,我失去了全部至亲。 若不是我身上还背负着拯救鹿族和魔域结界的重担,真不知前进方向为何。 两天后,我们到达省城。 钥匙拧开出租房的大门,昏昏欲睡的鱼摆摆瞬间清醒,从鱼缸中一跃而出,跳进我的掌心里。 这次离开的时间太久,都是阿念在照顾它,现在看到我们回来,圆滚滚的大眼睛写满了欢喜,不停用小脑袋蹭我的手心,却等不到我的热情回应。 它察觉到我的心情不是很好,便逐渐安静下来,小声询问,“噗噗?” 我用手指轻点了下它的小脑袋,没有说话。 龙冥渊迈开步子来到冰箱前,看到里面填满了新鲜蔬菜,应该是阿念买好放进去的。 随手拿了几样出来,转身去了厨房。 他没有问我想吃什么,因为他知道我现在没有胃口,只能吃点清淡的小菜。 我将行李箱展开,把要洗的衣物拿进洗手间,途经奶奶之前住过的那间卧室,鼻尖又是一酸。 曾经每天上学前,都能看到晨光温柔洒在奶奶的脸庞,如今那张床却空空荡荡。 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忍住眼底的泪水,抓了把猫粮,跑到楼下去喂哈基米。 许是小猫也能感知到人类心情不好,不敢前来。 我用猫粮诱惑了半天,都没有看到哈基米的身影。 “不应该啊!之前都在这附近的,难道跟别的小母猫跑了?” 我喃喃自语,又在花园旁边等了将近半小时。 奇怪的是,不仅没有看到哈基米,连小区里之前经常出没的流浪猫也都不见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只得将猫粮分散倒在小区花园的角落里,拍拍手回上楼吃饭。 龙冥渊今晚做得几道小菜都很爽口,我在他的哄劝下多喝了半碗粥。 解除心结的好处就是,我们不用再分房而居,我也不必再想方设法让他留宿。 深夜降至,他主动来到我的房间,抱着我一同入眠。 我以为,在他的怀里我会睡得格外香甜,可我还是做了一个奇怪的噩梦…… 那是一间漆黑又潮湿的屋子,我看不清脚下的路,便伸手在墙壁上四处摸索。 指尖的触感像某种温热黏腻的液体,放在鼻间一闻,竟有股浓郁的血腥味。 这是谁的血? 我心里有些惶恐,摸索着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屋内霎时被光源填满。 这间不大的屋子应该是某小区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周围摆放的全部都是杂物,上面沉积了厚重的灰尘。 唯有角落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里面装得是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我看到了那只三花的爪子包裹着纱布,正是白日里没有找到的哈基米! 它身上原本干净漂亮的毛发被大面积的烧伤覆盖,表皮变得血肉模糊,双眼也不知被谁挖掉,只剩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我心如刀绞般抽痛,轻声唤道,“哈基米……” 它口中发出微弱的呻吟,仿佛在向我求救。 我刚想过去打开它的笼子,一只通体纯黑的小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跃至我的面前。 “喵呜——” 它弓起背部挡在了哈基米前方,冲我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双金色瞳孔中闪烁着凶戾的光芒,爪子全部亮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竟比小刀还要锋利。 “那个,猫兄,我没有伤害它的意思,我只是想救它……”我向那只黑猫解释,并试图往前迈了一步。 那只黑猫却误解了我的意思,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吼,猛地朝我扑来。 雪亮的利爪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当它挠向我脸颊的那一刻,我瞬间惊醒,在龙冥渊的怀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龙冥渊拧开台灯,用手帕擦去我额头上的冷汗,轻车熟路地问道,“你又梦见什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最近情绪波动太大,梦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了,已经从人类变成了猫。” 龙冥渊听罢,幻出无妄琴为我弹奏。 我在那一声声的清音中再次睡去。 周一早晨,我整理好书包准备回学校去上课。 安言昊说,奶奶临终前希望我能够完成学业,既然这一世为人,就该像普通人那样接受高等教育,不能白费这些年来老师和学校的辛苦栽培。 至于寻找拯救鹿族的办法,短时间内得不到头绪,那不是我半途而废的理由。 今天第一节没有课,我打算先回趟寝室,已经半个月没有看到塔娜她们了,不知塔娜减肥成功了没有。 推开寝室的门,江佩雯正坐在桌边自习,抬眸瞧见了我还有些微微诧异,但更多的则是惊喜。 “呦,舍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在大草原玩的乐不思蜀,决定从事畜牧业了呢!” 我讪讪一笑,殷勤地过去给她捏肩膀,“感谢佩雯的笔记,救我狗命!” 江佩雯含笑说道,“少来!这一个月的寝室卫生……” “包我身上了!”我拍着胸膛,模仿安言昊的语气。 江佩雯听后脸颊一红,哭笑不得地掐了我一把。 这时,上铺的塔娜突然发出恼怒的叫喊,“太过分了!” 我吓了一跳,心想该不会是没给她们带特产,塔娜生气了吧? 这样做的确很没礼貌,但我这一路上走得都是荒郊野岭,没看到什么特产商店,也没心情去旅游景点。 带回来的几块奶糕,还是离开鹿族时几个长辈强行塞进我口袋里的。 江佩雯白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你别理她,这货最近迷上看直播了!” 我嘴角抽了抽,“直播?是那种美女直播吗?” “不是美女,是一位年轻帅气的小哥哥!”江佩雯调侃道。 我来了兴致,“塔娜这是有情况?” 塔娜闻言,一把掀开上铺的帘子,露出那张娇戾又可爱的面孔,“谁跟他有情况啊,这种人要是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瓶开水泼死他!人面兽心,猪狗不如!” 我怔了下,“怎么回事?” 塔娜把她的手机递过来,我发现她正在看一个在线直播。 视频里的男生身材削瘦,上半张脸用魔术面具遮住,下颌骨轮廓清晰,有种儒雅斯文的气质。 但他所做的行为却与儒雅两字毫不相关。 他左手拎住一只雪白色小猫的后颈,右手拿着一瓶透明液体,不断往那只猫的身上泼。 听筒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凄厉又刺耳。 液体沾到小猫的皮毛就开始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那是表皮被烧灼后产生的反应,同时,背景音里还伴随着男生丧心病狂的大笑。 我反应过来,这个男生是在虐猫! 他手里拿的那瓶液体应该是硫酸。 我忍住强烈的不适感,视线移向屏幕下方的弹幕,以为网友们会出言阻止他的恶行,可那些网友居然在给他送礼物! ‘这个主播真有东西,连浓硫酸都能弄到,给你刷礼物了,再多泼一会儿呗!’ 男生唇角微微上扬,“我是学化工的,硫酸这种药品实验室里很多,做实验的时候偷一点出来就可以了。” ‘主播主播,这猫叫得不够惨啊,我还想看更刺激的!’ 弹幕发出后,塔娜的手机屏幕浮现一连串火箭上升的动画。 男生看见,拿过桌上串羊肉的铁签,嗓音里夹杂的暴虐和兴奋呼之欲出,“榜一大哥刷火箭了!接下来给大家表演一个穿猫眼!” 弹幕滚动的速度快了起来,在线人数也随之不断增多。 男生举起手里锋利的铁签,朝那只鲜血淋漓的小奶猫戳了过去…… 我实在不忍再看,把手机还给了塔娜。 离得老远还能听见视频里小猫凄厉的嘶喊声。 我的心仿佛被针扎般刺痛,“这是什么app?” 塔娜回答,“是一个海外的app。前几天我想看一部欧美新出的动漫,但是翻遍全网也找不到资源。 偶然在贴吧上看见了这个app的广告,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下载了。 结果打开一瞧,却发现这个app里全是各种猎奇直播!” 第二百四十五章 “这个男主播我连续刷到他三天了,因为他的热度居高不下,一直被顶在app首页。”塔娜愤恨说道。 “没有人报警吗,这种人为什么不得到法律的制裁?”我气得声调都在颤抖。 我没有养过宠物,也不是网络上那些所谓的‘爱猫人士’。 但萨满教主张万物平等,我在奶奶的耳濡目染下,也认为人类不应该仗着自己是顶级掠食者,肆意虐杀其他生物。 就算做不到与动物和谐相处,放任它们自生自灭总可以吧?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呢! 还是用这种残忍到极致的方式…… “因为虐猫、虐狗不犯法!”江佩雯从书桌上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道,“目前我国律法中就没有明确禁止虐待动物的条款。 虐猫行为只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受到法律的处罚。 比如对方虐杀的是你养的宠物,你需要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它是你养的,法律才会判定对方侵占你私人财物。 不过这种罪名……顶多罚点款,甚至都不用进局子就会被放出来了。” 我懂了,正是因为犯罪成本太低,所以那些虐待动物的人才会如此猖狂! “这个男生非常聪明,他抓的都是一些流浪猫,从法律的角度根本没办法制裁他。还是大学生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那么多人给他打赏,送礼物,简直比脑残粉还可怕!”塔娜情绪十分激动,恨不得钻进手机屏幕里,一拳打死那个男生。 相较塔娜,江佩雯的态度就显得无比冷漠,“很正常,现在的人压力太大,喜欢通过网络来进行释压。有点小钱的可以给主播送送礼物刷存在感,没钱的就当键盘侠。 实际上那些在网络里疯狂输出恶意的人,都是在现实里连句屁也不敢放的主儿,既得不到领导重用,又没有雄厚的背景实力,只能畏畏缩缩当社畜。 互联网是最不需要付出成本和代价的发泄场所,昵称一遮,谁知道对方是人是狗是畜生呢?” 我询问道,“那些虐猫的人,也是因为生活压力太大,所以才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吗?” “不一定。”江佩雯伸手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美国的心理学家麦克唐纳曾提出过麦当劳三大要素……” “啥玩意,麦当劳三大要素?”塔娜打断她的话,“麦辣鸡腿堡、奥利奥麦旋风和麦乐鸡块?” “是尿床、纵火和虐待动物!”江佩雯面无表情,但语调十分嫌弃,“麦克唐纳认为,这三大要素是很多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在童年时代的特征表现。 因为这三个行为分别代表了杀人犯的不同心理。 比如尿床,可能是因为童年缺乏关爱和安全感。 纵火,可能是他们实现精神世界幻想的一种方式。 而虐待动物,则是他们对权力的渴望和掌控。” “这不就是妥妥的变态嘛,为什么不把这种危险分子关起来?”塔娜怒道。 “你有什么理由关人家?他只是在法律的边缘来回试探而已。罪名呢?因为你觉得对方是危险分子,就随随便便把人家关起来吗?”江佩雯反问她,表情冷漠至极。 塔娜怔怔地看着江佩雯,仿佛被她的冷酷无情的模样吓到,缩到我的身后,小声嘀咕,“小鹿,佩雯这个女人好可怕!”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询问江佩雯,“那向直播平台投诉呢,管不管用?” “不管用。这个app是国外的,你需要翻墙才能进去,它依靠着血腥吸睛的猎奇视频来赚钱,那些虐猫的主播就是它吸金的机器,为什么要屏蔽他?”江佩雯理智分析道。 我和塔娜对视了一眼,“那岂不是没办法了?” 对话间,塔娜手中的直播还在继续。 那只被戳瞎了眼睛的小猫已经奄奄一息,任凭那男生怎么用铁签扎也不叫唤了。 底下弹幕滚动: ‘没劲,这么快就不行了,主播你手法倒挺好的,就是你找的猫都病病殃殃的,很快就没气了,看着不过瘾啊!’ 男生唇角的笑容里透着危险,又从脚边的笼子中拎了一只小奶猫出来,“不过瘾是吧?只要打赏的礼物超过三千,咱们明天就活剥了这只小奶猫,给大家表演一个生剥猫皮!” 弹幕:‘哇,这只好可爱,我想看它变成血淋淋的样子!’ “别急,我还有一只!”男生把手上那只小猫扔回笼子里,又掏了另外一只猫出来。 那只被扼住后颈的三花猫看起来有些凶,即便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还是不住对着男生呲牙哈气。 看到那只小三花,我心猛地一揪,“哈基米!” 塔娜和江佩雯同时转向我,惊愕道,“这是……你的猫?” 我摇摇头,“不是我的,是我小姑子的!” 怪不得我昨天等了那么久都没有见到哈基米,居然是被这个男生抓走了! 弹幕很快滚动起来:‘啊啊啊这只我喜欢,凶才有意思呢!’ 男生刷着弹幕,面露微笑,“好啊,只要你们明天打赏超过五千,我就架起油锅,给大家油炸猫猫头!” ‘打赏多少主播能表演一个直播吃猫肉啊?’ 男生眼底浮现一抹嫌恶,又稍纵即逝,“流浪猫身上的寄生虫太多了,这可不兴炫啊!不过,如果打赏多的话,我可以把炸过的猫肉喂给附近的流浪狗,怎么样?” 弹幕发出一连串的叫好。 ‘可真有你的,让流浪猫狗自相残杀,你到底怎么想出来的?我现在几乎已经听到那些爱猫人士悲痛欲绝的叫喊了,哈哈哈哈!’ ‘榜一大哥加油,那只三花好可爱,希望明天能看到它外酥里嫩的样子!’ 我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打出一句含有诅咒性质的话。 还没有按下发送键,屏幕上突然蹦出一行字,如鲜血般殷红…… ‘你的下场,会和这只猫一样!’ 我有些诧异,现在手机都这么智能了吗,不用点击自己就能发送信息了? 当我看到自己编辑的那串文字还好好待在输入框里,又确认了下那条弹幕的网名——小黑裙。 这才反应过来,我的话被别人给抢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哭笑不得的同时还有些欣慰,原来这个app里不全是变态,还有塔娜和小黑裙这样的正常人! 男生对于这类言论似乎已经见怪不怪,淡笑道,“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爱猫人士啊,怎么混进我直播间里来了?管理员呢,叉出去叉出去!” 很快,那名叫‘小黑裙’的网友就被管理员永久禁言,踢出了直播间。 她在禁言之前还留了这样一句话:‘等着瞧,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然而直播间里的观众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甚至还开启了嘲讽模式。 ‘尽管试试啊键盘侠,看是主播先死,还是这两只猫先死!’ 男生踢了踢脚边那只已经快要断气的小猫,不屑道,“像这种流浪猫,我都已经杀了快十只了,你们看我还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嘛,哪来的什么报应! 猫会报应我? 那正好,来一只我杀一只,来两只我杀一双!” 弹幕:‘就是就是,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个世上做好事不见得有所回报,但是做坏事,绝对不会遭天谴!’ 男生似笑非笑,“算了,咱们不聊这个,还是聊聊今晚怎么处理这只猫的尸体吧。大家是想看它被切成猫条,还是被剖出内脏煨卤煮啊?” 弹幕里纷纷说着自己的意见,礼物也在这一刻轰炸了满屏。 我没有再看下去,那只被铁签戳瞎双眼的小猫已经没救了,即便它还有最后一口气,也肯定活不成。 塔娜气得浑身发抖,在寝室里破口大骂,“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不知哪个下水道的井盖没盖好,让他给爬出来了!泥鳅沾点水还想冒充海鲜,屎壳郎见了都得绕道走,垃圾箱都不知道怎么给他分类!” 江佩雯皱了皱眉,冷静自若道,“你要是真想阻止他继续虐杀流浪猫,就赶紧想办法查出这个男生的真实身份,然后采取行动,而不是站在这里制造二氧化碳!” 塔娜扁了扁嘴,“可是他戴着面具,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难道要花钱请黑客人肉他吗?” 江佩雯立刻否定,“绝对不行!网民未经允许翻墙本来就是违法的,盗取他人用户信息更是罪加一等。如果被那个男生发现的话,他被无罪释放,我们反而会进局子里喝茶!” 塔娜恨恨地咬着下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怎么找!” 我微微思忖,“或许,我有办法。” 塔娜和江佩雯偏过头看向我,“你有什么办法?” 我猜测,这个男生多半是省城人,并且就居住在这附近,所以他才能够抓到哈基米。 那我用奇门遁甲术应该能找寻到他的所在位置。 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罗盘,将它放置在塔娜的手机上。 屏幕里的男生正在拿刀肢解着小猫的尸体,血水飞溅到他的下颌,黑亮的瞳孔溢出兴奋的光彩。 这缕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癫狂气息,使罗盘飞速转动起来。 我拿起罗盘,跟随着它的指针走出寝室。 塔娜和江佩雯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我身后一起离开校园。 按照罗盘指示的方向,我们走了许久。 “小鹿,你神神秘秘的做什么呢?”塔娜累得险些断气。 她们已经跟着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条街,腿都快溜细了。 我无奈,边走边说,“没办法,那个男生的定位在不停移动,我只能跟着他走!” 又穿过了两条巷子,眼前的楼宇愈发熟悉,我看着门口的小花园,惊呼道,“咦,这不是我家小区吗!” 刚说完,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同时,我手心里的罗盘飞速旋转。 “张莹莹?” 张莹莹手中提着一袋垃圾,显然是准备下楼倒垃圾的,看见我们三个目瞪口呆地瞅着她,不解道,“小鹿,你们几个怎么都在啊?” 塔娜格外震惊,“莹莹……你,你也虐猫?” 张莹莹蓦地睁大了眼睛,“什么虐猫?” 我剧烈摇头,“不会的,莹莹做不出来这种事!” 出于隐私,我没有将张莹莹家里的情况告诉塔娜她们。 她们至今还以为莹莹只是和家人决裂,从西山村里跑回来的。 可我知道张莹莹都经历过什么,即便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她的内心依旧向往光明,温柔且强大。 谁都有可能虐杀小动物,唯独张莹莹不会! 江佩雯眯起双眸,从她的肩膀处摘下一根半长不长的白色毛发,“莹莹,你家养宠物了?” 张莹莹无辜地摇头,“没有啊。” “那这根猫毛是哪里来的?”江佩雯用手推了推眼镜,审视般的睨着她,“难道你还有少白头这种疾病?” 张莹莹张了张口,刚要解释,我手中的罗盘却再次疯狂转动起来。 我眉心一拧,厉声道,“那个男生现在就在附近!” “什么男生?”张莹莹彻底被我们搞糊涂了。 我来不及多说,立刻将她们几个推进了漆黑的走廊内,并躲在单元门后面偷偷向外巡视。 张莹莹小声在我耳边问道,“小鹿,你们到底怎么了?” 塔娜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们在替天行道!” 这时,视线里闯入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男生,他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鬼鬼祟祟地蹲在草丛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片刻后,草丛中传来凄厉刺耳的猫叫。 “喵呜——” 塔娜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喂,你干嘛呢?” 男生猝然回头,他的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楚五官,但我却从那双幽黑的眼眸辨认出来,他就是那个虐猫的主播! 他瞧见了塔娜,瞳孔紧缩。 扔掉手上的小猫,拔腿便跑,速度堪比猎豹。 我们四个女生追了将近一千米,却与他之间距离越拉越远,只得作罢。 江佩雯喘着粗气埋怨道,“塔娜,你说你喊什么啊,这下好了,把人给吓跑了吧!” 塔娜嘟起嘴,“你知道我这人容易冲动,怎么不事先拉着我点啊!” 江佩雯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张莹莹半晌才把气喘匀,“你们刚才是在跟踪那个男生,他都做了些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向前走了两步。 茂密的草丛里掩藏着一片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发散出淡淡光晕。 捡起来一看,是张学生卡…… 第二百四十七章 反光的图案非常眼熟,正是我们学校的校徽。 照片上的男生儒雅而清隽,姓名:刘柯仁。 “这应该就是刚才那个男生掉的,小鹿,你眼神真好啊!”塔娜惊喜。 张莹莹看到那张学生卡,眉头微蹙,“咦,这不是刘学长吗?” “你认识他?”我问。 张莹莹点头,“认识啊,刘学长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三个齐刷刷摇头。 刚开学的时候上一届的学姐就告诉我们,进了学生会就要给主席和部长打杂,简直就是个小型阶级社会,官大一级压死人。 对将来就业没多大帮助,还会占用你的学习时间,不如期末考试努努力,争取多拿奖学金。 听那个学姐说完后,我们三个谁也没有报名。 张莹莹困惑道,“你们既然不认识刘学长,为什么要追着他不放啊?” 塔娜拿出手机,翻出刚才直播的精彩回放,递给张莹莹,“喏,你自己看!” “别……”我刚要制止,张莹莹却已经接了过去。 她看到刘柯仁拿刀肢解小猫的场景,捂住嘴巴跑到垃圾箱旁不停干呕。 塔娜无辜地眨眨眼,“莹莹怎么反应这么大啊?” 江佩雯戳了戳她的肋骨,示意她少说几句。 我跑去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担忧地问,“莹莹,你没事吧?” 视频里的血腥画面,估计让张莹莹回忆起了张萍萍被做成花瓶观音时的场景。 她刚从姐姐离世阴影的里走出来,我怕再牵动她内心中还未痊愈的伤口。 好在张莹莹喝了几口水,情绪已经平稳下来,但脸色仍是煞白,“我没事,刘学长……他怎么会是这种人!” 我扶着张莹莹在花坛边坐下,“你对他了解多少?” 她缓缓说道,“刘学长是化工学院的年组第一,为学校拿过很多奖,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 院长让他参与进自己的国家级实验项目里,对他非常看重,还为他争取保研名额。 刘学长平日里待人彬彬有礼,儒雅随和,一点主席的架子都没有! 我实在想不出,他私底下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塔娜冷冷道,“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变态,就越会伪装出一副完美无缺的样子,让周围的人对他放松警惕。” 张莹莹表情十分懊恼,“我不该相信他的……” 我皱眉,“莹莹,发生了什么?” 张莹莹怯怯回答,“那天,我在楼下的花园里捡到了一只三花猫,看到小猫的爪子上缠着绷带,心想应该是有主人的。 我怕它的主人着急,就带着小猫一起去了门卫那里,想托保安帮忙问问,最近有没有居民丢失小猫? 恰好遇见了刘学长,他看到我怀里的小猫,询问是哪来的,我说捡来的。 他一口咬定,这就是他丢失的猫。 刘学长向来待人友善,我见他温柔的抚摸着那只小猫,也没多做怀疑,就把小猫交给了他……” 我呼吸一滞,翻出手机相册里哈基米的照片给她看,“是这只吗?” 张莹莹点头,“就是这只!” 她见我表情不对,咬着下唇嗫嚅道,“小鹿,这该不会是你的猫吧?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攥紧了手里那张学生卡,脸色估计很难看。 张莹莹好心做错事,但归根究底还是刘柯仁的问题,不该谴责她。 塔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走!现在咱们证据在手,不怕刘柯仁不承认。直接去找他的辅导员,让学校来处理这件事情。” 我们四个女生很快来到化工学院的办公室。 敲门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抬头询问,“你们是哪个学院的,有事吗?” 我将那张学生卡放在女老师的桌上,“老师,这是我在校外捡到的,您看下是不是咱们学院的学生?” 女老师看清学生卡上的姓名,欣然笑道,“呦,这不是刘柯仁嘛!他怎么把学生卡都给丢了?真是多谢你们,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老师,这是我们在小区花园的草坪中捡到的,那时候他正在抓一只流浪猫!”塔娜直言不讳。 女老师有些不解,“抓流浪猫?” 塔娜又把手机里的直播回放给女老师看。 忿恨说道,“您都看见了吧,刘柯仁虐待小猫,还以此获利。您作为他的辅导员,一定要将此事上报给学院,制止他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 女老师一脸的不能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呢!刘柯仁是我们学院成绩最好的学生,你们估计是搞错了,他品德端正,为人谦逊有礼,绝对做不出虐待动物这种事!” “现在都已经证据确凿了,您为什么还要偏袒他?”塔娜向来口无遮拦,我们几次想堵住她的嘴,都被她给推开。 女老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位同学,请你注意跟老师说话的态度!我没有偏袒刘柯仁,那个视频里虐猫的男生蒙着半张脸,我不能仅凭你们的一面之词就让刘柯仁接受处分。” 江佩雯见状,把塔娜拉至自己身后,女王般的气势震慑全场,“老师,您可以把刘柯仁叫过来,让他与我们当面对峙!” 女老师有些犹豫,“这……” 我添油加醋的说道,“就当还他的学生卡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本人总得来表示下感谢吧!” 女老师只得给刘柯仁打了电话。 刘柯仁很快赶到,身上穿着一件做实验时的白大褂,容貌同照片上如出一辙,清隽儒雅,嘴角挂着一抹温淡的笑意,宛如春风拂面。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种文质彬彬的学霸,竟会做出虐杀动物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 刘柯仁在看到我们四个时,眼底闪过一抹晦暗,继而对女老师恭敬说道,“老师,您找我?” 女老师微笑道,“刘柯仁来啦,快坐!” “老师,我就不坐了,实验室里的回流装置还在进行,我得尽快回去看着。”刘柯仁语气温和平静,“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女老师面露难色,捏着眼镜腿说道,“是这样,这几位同学呢……指证你虐杀小动物,你要不跟她们解释一下?” 刘柯仁视线冷锐地向我们扫射过来,故作意外道,“哦?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我举起那张学生卡,“这是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吧?” 刘柯仁邃黑的瞳眸中浮现出一抹错愕,继而露出和煦的微笑,“谢谢同学,我都不知道自己掉到哪里去了,多谢你们帮我捡回来。” 他想从我这里把卡拿回去,却被我闪身避开。 第二百四十八章 刘柯仁嘴角沉了沉,但语气依旧温淡随和,“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冷冷睨着他,“你真的不记得了吗,用不用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在信合小区的花园里,那时你正在抓一只流浪猫……” 刘柯仁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想起来了。 今天下午,我正在花园里喂一只流浪猫,结果却看见你们几个从楼道里冲出来,要抢走我手中的小猫。 我猜测你们应该是某个虐猫组织的成员,怕被你们抓住威胁,转身就跑。 你们竟然不依不饶追了我两条街! 我的学生卡应该就是那时候掉落的吧…… 学妹,你们这又是何必呢! 虽然我很喜欢流浪猫,看不惯你们这种虐猫的行为,但我并不知道你们是哪个系的,又没办法扣你们的平时分,用得着恶人先告状吗? 我也不想让这件事情闹大,若是影响学校的名声,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只要你们每人写个保证书,今后不再诋毁我的名誉,我可以不上报给学院负责人了。 蔡老师,您看这样处理行不行?” 刘柯仁语调不疾不徐,目光谦逊地看向一旁的蔡老师。 蔡老师有点蒙圈,惊讶地指着我们,“什么……原来你们才是虐猫的人!被刘柯仁发现后,还想借此威胁他?” 塔娜气得直爆粗口,“放屁!他倒打一耙,明明是我们发现他在虐猫,想要上前阻止,被他给跑掉了。刘柯仁,你撒谎都不带眨眼睛的!” 从进入办公室起就一直沉默的张莹莹也站出来辩解,“刘学长,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怎么能颠倒黑白呢?” 刘柯仁神情毫无变化,用着春风化雨般的嗓音说道,“但我看到的过程就是这样啊,我不过将自己的亲眼所见说出来罢了! 学妹们,人孰无过,既然做错了事就要敢于承担。 我能原谅你们对我的指控,但请不要再污蔑我,否则我只能上报给学院了。” 江佩雯也被气得不轻,好在还存有理智,“既然你死不承认,那咱们就去调小区的监控录像,到底是谁在虐猫,一看便知!” “可以。”刘柯仁平静回答,“蔡老师,我没有意见。” 见他如此爽快,我意识到不对。 这个刘柯仁既然敢在我们小区里多次抓捕流浪猫,肯定早已有所准备。要么他的行动范围是监控死角,要么是我们小区的监控录像出了问题…… 我暗自扯了下江佩雯的衣角,对她轻轻摇头。 刘柯仁瞥了我们一眼,催促道,“蔡老师,咱们赶快过去吧,我的实验还没做完呢!” 塔娜不明所以,嘲讽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有你后悔的时候,莹莹,咱们走!” 她挽着张莹莹的手臂,趾高气昂地在前面带路。 蔡老师万般无奈,只好陪我们走这一遭。 到达小区门口的保安室,塔娜声称张莹莹是这里的租客,有东西丢了,想要调取最近的监控录像。 保安却一脸为难,“小区的摄像头从上个礼拜开始检修,直到今天还没有修好呢。每个月的月初,会自动覆盖上个月的监控录像,你们现在朝我要也没有啊!” 果然…… 我狠狠盯着刘柯仁,目光冷如寒冰。 后者却无动于衷,做出一脸惋惜的神色,“怪不得你们如此嚣张,原来早已计划好了,唉,这盆脏水还真是洗不干净了!” 张莹莹鼓起勇气问道,“刘学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区里?” 刘柯仁眸光温润,可落在张莹莹眼中却愈发森然。 “莹莹学妹,我租的房子就在你前面那栋楼啊,难道你还不让我回家吗?” 张莹莹吓了一跳,怯懦地缩回我身后。 我眯起双眼,大步上前抓住刘柯仁的袖子。 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唐突,怔在原地,连挣扎都忘了,“你要做什么?” “刘学长,你能否解释一下,这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我撸起他的袖子,手腕上方露出一小片红肿的痕迹,像是被火焰炙烤过,狰狞而醒目。 “你用浓硫酸泼猫,结果不小心溅在自己手上,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承认!”塔娜厉声喝道。 刘柯仁眼神微微闪躲,又快速镇定下来,将手臂从我掌心里抽走,嗓音平淡无波。 “我最近每天都在为院长做实验,回流法必须用到的药剂就是浓硫酸,一时操作不当弄伤了手,有什么问题吗?” “你撒谎!”塔娜气得想要扑上去,被我和江佩雯拦腰截住。 没了监控录像,我们的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那个虐猫的人。 刘柯仁的反应能力也远超我们想象,是我们太过轻率了。 蔡老师显然已经不耐烦,“既然双方都没有证据,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扩散下去,否则影响到学校的名声,对大家都不好!” 塔娜愤愤不平,“可是我们没有做错啊,他才是那个虐猫的人,为什么不惩治他!” 刘柯仁微微耸肩,似笑非笑道,“我的时间非常宝贵,临近毕业,得帮院长完成他的实验项目,耽误进度的话,恐怕院长年底评职称就难了……蔡老师,这边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去继续做实验了。” 闻言,蔡老师的态度立刻软了下来,“刘柯仁,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院长的进度!” 我看出这位蔡老师胆小怕事,肯定不想把事情闹大,想要通过学校制裁刘柯仁是没戏了,只能另辟蹊径。 刘柯仁朝蔡老师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途经我们身侧时,唇角竟微微翘起,眸中渗出诡秘而癫狂的暗光。 如脱下了羊皮的狼,不再伪装。 他的身影逐渐从我们视线里消失,张莹莹嗫嚅道,“天啊,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刚才那个人会是刘学长!” 塔娜恨声道,“我们得罪了他,今晚他肯定会变本加厉折磨那两只猫的,就没有人能管管吗?” 江佩雯摸着下巴分析,“除非,我们能在刘柯仁直播的时候,将他当场捕获,否则以他的狡辩水平,我们还是拿他没办法。” 我音色透着几分冷意,“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第二百四十九章 罗盘能搜寻到的范围仅在方圆百里之内。 既然刘柯仁住在我们小区,他直播的地址应该也不会太远。 按照我梦里出现的场景,最有可能便是在小区的地下室中…… 等今晚他再次直播时,我用罗盘追踪到他的位置,来个人赃并获! 于是我让大家先回去,独自守候在那个直播页面前,等待刘柯仁开播。 吃晚饭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 坐在我对面的龙冥渊略有不悦,将一只可乐鸡翅夹到我碗里,淡声道,“把手机放下,专心吃饭。” “唔……”我夹起鸡翅塞入口中,却并没有听他的话,依旧盯着手机屏幕。 龙冥渊忍了片刻,终是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弯唇笑了笑,“没什么啊,在上网课而已。” 龙冥渊不再追问。 以最快速度炫完了饭,我回到卧室里,继续蹲守直播。 奇怪的是,到了预定好的直播时间,刘柯仁并没有出现。 许多粉丝在主页下方的留言区怒骂他不守信用,收了礼物人就消失了。 还有的粉丝说,‘以后绝不能相信这种新人主播,靠几次虐猫直播吸引来榜一大哥,赚一票就跑路了,还是老牌主播稳妥啊!’ ‘老子那些火箭真就白刷了呗,日你妈,退钱!’ 我怕刘柯仁因为白天发生的冲突,特意避开我们,改变了直播时间。 所以我不敢合眼,守在手机屏幕前,硬生生熬了一整夜。 临近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实在熬不住,微微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手机都给我干没电了…… 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晃晃悠悠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如果给我配个背景音乐,完美cos植物大战僵尸。 我打着哈欠对厨房中的龙冥渊说道,“要迟到了,早饭我就不吃了,老公晚上见!” 龙冥渊眉头一皱,还没开口,我便已经关门离开。 这一宿太过煎熬,都快赶上熬鹰了! 刚进教室,我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期间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竟然都没有听见。 还是江佩雯踹了我凳子一脚,这才清醒过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对着面前那盘麻辣香锅不停打哈欠。 塔娜问我,“小鹿,你昨晚这是去小区里蹲点了?” 我呆滞地摇头,“别提了,狩猎失败。下午第一节没课,我要回寝室里补个觉。” 人在困倦的状态下没什么食欲,我简单吃了几口菜,端着餐盘准备离开。 转身时,差点撞到一个男生身上,“对不……” 视线里那张清隽的面孔令我生厌,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刘柯仁,昨天我守在直播间等了他一整晚都没有上线,现在又跑到我面前来做什么? 刘柯仁昨晚似乎也没有睡好,双眼下方带着淡淡的淤青,目光涣散,显得整个人阴郁了不少。 “这不是刘学长吗,您这是油炸猫肉吃得太多,来食堂里换换口味?”我低声嘲讽。 他站在我身侧,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是你们搞的鬼吧?” 我向他望去,竟从他的眼底寻觅到一抹几不可见的惊慌,“你在发什么疯?” 刘柯仁短促地冷笑了下,“你们以为,用这种手段就想吓退我吗?做梦!我根本不怕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有本事你们就搞死我!” 我见他言语混乱,神色飘忽不定,像极了守龙村里那些撞了邪的人。 还没等我仔细观察,他便大步流星离开了食堂,中途还险些撞倒一名女生。 围观的同学们都很诧异,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刘学长,今天怎会这样冒失,难道被夺了舍? 回到宿舍,我美美睡了一觉,感觉自己尸斑都淡了。 塔娜提起昨晚刘柯仁没有开播的事情。 我正好打算让她帮我一起盯直播,否则刘柯仁还没抓着,我先嗝屁了。 塔娜听我说完,拍着胸脯说道,“这种小事,我一个人就能解决,我可是东海龙王的侄女儿熬夜,谁能熬得过我?” “只要你能拿出熬夜看小说的功力,陪月亮一起上班,十个刘柯仁都赢不了你!”我激励她。 塔娜握着我的手,郑重承诺道,“月亮不睡我不睡,我是秃头小宝贝!” - 放学后,我用钥匙拧开出租房的门,“我回来啦,今晚吃什么?” 龙冥渊从厨房中端出几道我从未吃过的菜,“来尝尝。” 我每道夹了一筷子,感觉味道和口感都比以往更加惊艳。 “龙冥渊,你是去厨师培训班深造了吗,怎么做菜越来越好吃了?” 龙冥渊清冷的脸庞难得展露出笑意,骨节分明的手将袖子卷起,为我夹菜。 “昨晚你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我反思,可能是因我做菜的口味你已经吃腻。便请教龙宫中负责烹饪的主厨,连夜学了几手,你喜欢就好。” 我惊掉了下巴…… 小鹿上辈子虽然脑子不好,但眼神是真不错! 果然找老公这种事得从娃娃抓起,现在上哪儿去找这么贤惠又懂事的龙龙啊! 不用我来pua,他还会自我pua…… 认为我挑食全是他自己的缘故,连夜进修厨艺。 如果我说昨晚没有睡好,他估计能连夜去棉花地里给我弹床褥子! “你最近总在看手机,太过伤眼。我煮了枸杞猪肝汤在砂锅里煨着,你是现在喝还是睡前喝?”龙冥渊声线低沉,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别样温柔。 “现在喝。”我笑着回答。 自从我们在额尔古纳确认过彼此心意,他便不再克制自己,每当看见我,眉梢眼角都暗蕴情意。 对我也要比之前更加无微不至,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可我却莫名心慌,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龙冥渊刚把一碗枸杞猪肝汤端过来,塔娜的电话却不合时宜的响起。 “小鹿小鹿,刘柯仁开播了!” “我这就来!” 我立刻放下勺子飞奔回屋,把龙冥渊晾在了原地。 进屋后,打开刘柯仁的直播间,入目便是他那张被魔术面具遮挡了一半的脸。 他今晚竟没有虐猫,而是坐在椅子上,瞬也不瞬地看着屏幕。 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若不是底下弹幕还在滚动,我还以为画面静止。 第二百五十章 ‘主播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不继续虐猫了?’ ‘你是在水时长吗?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向平台投诉了,白给你刷了那么多礼物,赶紧把钱退回来!’ 粉丝们被带起了节奏,满屏都是退钱两个字。 刘柯仁却根本没有看屏幕,嗓音极轻,“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恶作剧,你现在正在屏幕前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镜头里的他神色癫狂,说话时还不断看向自己的身后。 可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弹幕又是一阵狂风暴雨的输出,‘主播你这是被人威胁了吗?’ ‘新人主播心理素质还是太差,搞点事情就开始疯疯癫癫的!’ 刘柯仁视若不见,反而凑近了镜头,轻喃道,“你很心疼那些流浪猫是吧?一会儿我就把它们全部剥皮抽筋,放进油锅里煎炒烹炸,然后打包送给附近的流浪汉吃,怎么样?” 听到他的话,弹幕区总算恢复正常。 ‘别说了,快行动起来,想看想看!’ 这时,一条鲜红的字体吸引了我的注意。 ‘——知道错了吗?’ 用户名又是那位叫小黑裙的女生。 刘柯仁也看见了那条评论,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连面具都险些掉落,“你还想怎样?我不怕你,有本事你出来啊!” 我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感觉事情的走向越来越离奇。 这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我掌心里将手机抽走。 我抬头,看到灯光下龙冥渊完美的下颌线。 他长睫微垂,鸿羽般轻描淡写地掠过,“这几天你心不在焉,废寝忘食,就是为了看他?” 我有些尴尬,伸手欲夺,他却侧身避开。 “你不是说,你在上网课吗?”龙冥渊嗓音如雪水上的浮冰,隐含着些许不虞,“这个男人究竟哪点儿吸引了你?” 如果这个时候我还没察觉出他的醋意,那就真该去医院看看脑子了。 我眼神格外无辜,添油加醋道,“你看左上角的人气值那么高,不就代表着他很受欢迎吗? 刘学长可是我们学生会主席,校草级别的学霸,是很多女生的理想型!” 龙冥渊薄唇微抿,捏着我手机的指节逐渐收紧,铝合金边框微微变形…… “所以,你也这么认为?” 我突然冒出个想法,龙冥渊吃醋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可我暂时还不想换新手机,便不再逗他。 起身将手机从他的掌心里抽走,他还有些不愿,但我很快又握住他修长的大手。 然后把脸蛋贴在他的胸膛上,十指相扣。 六月的夜风从阳台灌入,带来一股栀子花香甜的气味,忽而衍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了。”我仰头看他,笑靥明媚,“什么级别的校草也比不过我们家龙王大人!” 龙冥渊脸色稍霁,把我这只考拉从他身上拽下去,“那你为何盯着他废寝忘食的看?” 我无奈,只得将刘柯仁虐猫这件事跟龙冥渊讲了一遍。 龙冥渊拧眉,“在远古时期,动物与妖族因体型上的优势,比人类更加强大。 姬轩辕怕人族受欺负,这才在临终前授命于我,让我庇佑黎民百姓。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却成了人类虐杀动物。 真不知姬轩辕看到后会有何感想……” “估计他老家人在天之灵都得气冒烟了吧!”我不禁唏嘘。 龙冥渊挑眉,“你是想阻止他?” 我背靠在他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他的长生辫,享受着难得的二人时光,缱绻又惬意。 “说实话,网络世界和现实毕竟隔着一层,如果我只是在网上看到类似事件,多半也就生一天的气,跟塔娜她们发泄一下也就完了。 可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的身边,我有能力阻止,那我为什么不去做呢? 而且刘柯仁已经盯上了我们,如果我们坐以待毙,他迟早会把虐猫的罪名按在我们头上!” 龙冥渊了然,低头说道,“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真哒?”我有些惊喜,原以为龙冥渊不想掺和进人与动物的纠纷里来,可他居然主动开口。 我的奇门遁甲是跟他学的,他找起人来比我更精准,更便捷,连罗盘都用不上。 龙冥渊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不过我有个要求。” 我问,“什么要求?” “处理完刘柯仁后,把这个软件卸了,不许再看。” 他语气如常,平静无波,可我却从里面听出了浓重的醋意…… 因为这个app里不光有血腥暴力的非法直播,还有一些卖健身课的小哥哥,在直播秀肌肉。 龙冥渊刚才肯定是刷到了,所以脸色才会那么难看。 我强忍着笑意,“好,回头我就卸了它!” 龙冥渊终于满意,抱住我的腰身,开启缩地成寸。 一阵狂风呼啸过后,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刘柯仁家的客厅里! 妈耶,他怎么直接把我带人家家里来了! 这要是刘柯仁报警说我们私闯民宅该如何是好? 陡然,房间的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地响动声。 回头一看,眼前的画面让我脊背发凉。 刘柯仁蜷缩在沙发后面,双手紧握一根麻绳,并正在用那根麻绳死命勒着自己的脖子…… 那张干净清秀的脸此时涨红如血,不由自主地翻着白眼,双腿痉挛般踹动,却无力挣扎。 “啊……”他仿佛看见了我们,想要开口呼救,喉咙却被紧紧勒住,只能从唇齿间泄出气音。 龙冥渊见状,微一拂袖。 刘柯仁手上的麻绳从中断开,方才获救。 他伏在地上不住干咳,良久,看向我和龙冥渊,嗓音嘶哑,“那只猫呢……那只黑猫在哪?” 闻言,我朝四周巡视了一圈,“我们没见到什么黑猫。” 刘柯仁拼命摇头,状若癫狂,“不可能,它就在这间屋子里,我能感觉到它……不信你们看!”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他卧室的地板上铺着薄薄一层生大米。 那上面被踩出许多猫爪印,凌乱不堪。 “你都遭遇到了什么?”我十分诧异。 能让刘柯仁这种心理变态都弄得如此狼狈,多半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他刚才提到了黑猫,我的梦有预见能力,那只黑猫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 第二百五十一章 刘柯仁额头溢满冷汗,他竭力控制着颤抖的声线,“被你们发现的那天,我做完实验回家,按原计划是要直播杀掉那两只小猫的。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家里传来了几声猫叫。 我以为是关在地下室里的小猫跑了出来,便放下筷子去地下室里转了一圈。 结果那两只猫都好好的关在笼子里,睡得正香。我怀疑是自己最近听了太多它们的惨叫,产生了幻觉。也没有当回事,回到楼上准备直播。 可我刚打开笔记本,一只黑猫却跳到了我的键盘上,弓起身体朝我哈气。 我惊讶不已,但第一反应是抓住它。 它的速度极快,狠狠给了我一爪子,然后便逃走了。” 我看到刘柯仁的小臂上缠着纱布,应该就是那只黑猫抓出来的伤口。 刘柯仁神色有些懊恼,“我害怕那只黑猫上携带病毒,只得放弃直播,骑自行车去医院打狂犬疫苗。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又在十字路口处看到了那只黑猫。 那天我心情本就不好,它还几次三番来惹我,我就想把它抓回去,狠狠搞死它! 刚想骑车靠近,余光却瞥见一辆大货车朝我所在的方向驶来。 还好我反应及时,立刻转弯,否则我肯定要被那辆大货车当场撞死! 我再一定神,路口的黑猫又不见了,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回到家里我也没心情直播了,洗漱了下就上床睡觉。 可睡到半夜,我感觉自己胸口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 一睁眼,正好对上了一双金色竖瞳,在夜里无比渗人。 又是那只黑猫! 我吓得从床上坐起,打开灯四处寻找那只猫的踪影,把家中里里外外全都看过了,还是没有找到。 我一夜没睡。 天亮之后我去实验室做实验,耳边又传来猫叫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那只黑猫正站在实验室的窗台上,冲我微微一笑…… 对,你们没听说,它嘴角上扬,瞳眸微眯,笑得和人一样! 我顿时毛骨悚然,险些把实验台上的酒精灯打翻,化学试剂洒了出来。 待我处理完实验台,回头它又不见了。 我问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刚才有没有听到猫叫声,他们都说没有。 连院长看出我精神状态不对,但他只当我最近压力太大,让我今天不用做实验了,回去休息吧! 我感觉自己让院长失望了,心里非常难受。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恰好看到你们,我认为肯定是你们捣的鬼,放出一只黑猫,让它来干扰我!” 我听到这里怒极反笑,“你还真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们是想制裁你,但那是要通过正面途径,而不是歪门邪道!” 刘柯仁将信将疑,“自从你们找过我之后,那只黑猫就出现了,这件事真跟你们没关系吗?还有……你们是怎么进我家里来的?你们是不是会妖术?” 我就知道龙冥渊带我私闯民宅这事不好解释,只得无奈道,“如果我们想害你,你刚才就已经死了,还救你干嘛!” 刘柯仁沉默良久,继续说道,“我是个无神论者,事情发展到那时我还没有往妖魔鬼怪身上想。 但我妈是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她非常迷信,总喜欢找村里的出马仙家看事。 因为这个我说过她好多回,她就是不听。 今天下午,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非常严肃,问我是不是在做一些虐杀小动物的事情。 我正心烦意乱,想要挂断电话。她却说有只黑猫要索我的命,如果我不按她说的做,会有性命之忧! 我那时以为是你们找到了我妈那边,心想你们可真够阴的,等这件事过去,我一定要让你们后悔多管闲事! 我为了安抚我妈,只得按照她说的,把家里门窗全部关严,连马桶盖都封了起来! 又在卧室地上洒一把米。 做完这些后,我有点困,由于昨夜没有休息好,躺床上便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看到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猫爪印! 我疯了似的在房间里找猫,但就是找不到。 于是我破罐子破摔,它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阻止我虐猫吗? 那我偏要虐给它看!” “然后你就打开直播,威胁它?”我理解不了这人的脑回路。 刘柯仁咬牙道,“对,我知道它肯定在观看我的直播,便想用这个办法逼它出来。 果然,我开播不久,那只黑猫又一次出现在我家窗台上。 我与它对视的瞬间,那双金色竖瞳中散发出诡异的幽芒。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控制,拿起那根我抓猫用的麻绳,站在镜子面前,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镜子里的人明明是我,可看上去格外阴邪,双手抓着两边绳子,用力拉扯。 就在我马上要把自己脖子勒断的时候,你们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那只黑猫真的跟你们没关系吗?” 刘柯仁的声调几近崩溃。 我摇头,“我们没必要骗你,真的没见过什么黑猫。” 龙冥渊蓦地开口,“你之前虐杀的那些猫中,有黑色的猫吗?” 刘柯仁急促否认,“没有!我其实也是刚开始做这个,前后加起来一共就弄死过八只,都是杂毛狸花猫,从没见过纯黑色的! 我见龙冥渊垂眸思忖,凑近他小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是猫煞。”龙冥渊沉声道。 刘柯仁皱了皱眉,“什么,猫砂?” 龙冥渊无视他的话,“黑猫又叫玄猫,天生通灵,比其他种类的猫更适合修炼。你招惹的多半是一只猫妖,而且道行还不低。 猫本就是一种非常记仇的动物,猫妖的报复心比其他妖类都要重。 当它盯上了你,就会一直跟着你,折磨你。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就像被猫抓住的老鼠吗? 被它玩弄在鼓掌之间,直到被它折磨至死,且死状无比难看…… 这个过程,就被称之为猫煞。” 刘柯仁额角上的冷汗顺着侧脸滑落,“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是术士吗,还是出马仙?我可以给钱,你们能不能救救我?” 第二百五十二章 我冷笑,“怎么,你虐猫的时候不是挺狂妄的嘛,现在知道害怕了?” 刘柯仁把头埋在双臂里,十分懊恼,“我只是图一时新鲜才加入他们协会的,我没想过事情会弄成这样!” 我疑惑道,“什么协会?” 刘柯仁许是想争取活命的机会,主动对我们解释,“两个月前,我在逛学校贴吧的时候看到一则广告,这个app可以不用翻墙就能看到禁播的电影和动漫,还有很多擦边的东西……成年人懂得都懂。 我点进去,被里面那些猎奇直播吸引住,其中虐猫类的直播打赏最高。 我发现自己看到那些小猫被虐杀的画面时,会非常兴奋,甚至……还起了反应!”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小声吐槽了句,“变态!” 刘柯仁却不以为意,“我平日里伪装出一副完美学霸的模样,行事说话都不能有半点差池,最近又在竞争保研名额,压力真的很大,急需释放。 于是我效仿他们的做法,抓了一只小区里的流浪猫。 我本身就是学化工专业的,又在帮院长做实验,手里有实验室的钥匙,药品随便我支配,就偷了点浓硫酸出来,在地下室里杀死了那只猫。 当那只小猫在我手里挣扎哀嚎的时候,我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的直播很快被顶上了首页,那些粉丝的打赏和追捧,让我觉得就算不用装作儒雅随和,也能得到大家的喜欢! 然后我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 直播间的热度越来越高,他们最喜欢看我用浓硫酸给猫洗澡。 半个月前,我收到一条私信,上面写着‘恭喜,你已获得加入虐猫协会的资格,我们欢迎你的到来’。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app上所有虐猫主播都加入了这个协会。 他们把我拉进一个群,并让人给我讲解这个协会的规则。 其实并不复杂,和那些游戏里的帮会制度相似,直播间收到的礼物越多,积分也就越多,凭积分一层层往上升级,享受不同等级的福利。 升到橙马可以收小弟,紫马拥有对平台的管控权,如果能升到皇冠就可以获得这个海外公司的股份,成为该地区的掌权人…… 这种钱权的诱惑可比学生会里那些小打小闹要有意思,而且虐猫本就能让我获得快感,比压抑自己伪装成完美学长容易的多! 我为了能尽快升级到黄马,用一包烟跟小区门口保安打听到了监控维护时间,开始抓捕流浪猫,张莹莹就是那时遇见了我。” 我询问,“协会总部的地址,你知道在哪吗?” 刘柯仁摇头,“不知道,只有黄马及以上人员才能够参加线下聚会,我只是最底层的蓝马,连进入高管群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听说,虐猫协会的会长背景有点东西,连这个海外app都是他让人开发的。” 我和龙冥渊短暂对视了下,感觉从刘柯仁嘴里只能套出这些了。 “带我们去地下室看看吧。”我道。 刘柯仁一愣,“去那里做什么?” 我怀疑那间地下室,就是我梦里出现过的场景,哈基米应该被关在里面。 刘柯仁为了能得到我们的帮助,还是拿出钥匙,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铁门。 门开启的那一刻,我险些被里面飘出来的血腥味熏晕。 即使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画面弄得生理不适。 这间地下室仅有五平方米左右,水泥地面上凝固着冲刷不净的血迹与猫毛。 桌上摆放着各种残忍的刑具,脚边竟然还有一口大锅,锅里赫然露出一个森白的猫头骨。 角落里那个生锈的铁笼和我梦里一模一样,里面关着之前在视频里见过的两只小猫。 哈基米蜷缩在笼子最里面,双眼紧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龙冥渊挥手将笼子打开,我上前将它们抱出来,发现它们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伤,所以才如此老实,有的甚至连爪子都断了。 我抱起另外那只小奶猫,把哈基米交给了龙冥渊。 龙冥渊眉心微蹙,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过。 他应该从没抱过这种软绵绵的小动物,只用单手拖着,哈基米看起来很不舒服,又碍于他的威压不敢动弹。 刘柯仁耸了耸肩,“好了,我抓来的猫都让你们给放了,你们也能让那只黑猫放过我了吧?” 我冷冷睨了他一眼,“凭什么?你虐杀了那么多猫,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那你们还想让我怎样?总不能让我一命还一命吧!”刘柯仁忍无可忍道。 我置若罔闻。 刘柯仁终于败下阵来,“那好,你们说该怎么办?” 我拿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他,“你现在录一个视频,把你的虐猫行为公开发布到网络上,不许蒙面!” 刘柯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这是想让我社死?不行,如果被学校知道的话,肯定会取消我的保研资格。 院长的国家级实验项目也不会允许我参加了,还有学生会……我可是学生会主席,不能让自己的声誉受损!” “你的性命难道还没声誉重要吗?” 我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当然重要!我从小就是老师们心中的完美学生,是家长嘴里隔壁家的孩子。 我不能让这种污名影响到我的人生,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我彻底无语,“好啊,那你就等死吧!你连悔改之心都没有,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我便拉着龙冥渊离开。 刘柯仁站在晦暗的地下室里,背影颓废,却终是没有改变主意。 - 出了单元门,我发现这两只流浪猫脱水严重,如果再把它们放回小区花园里,可能还是活不成。 我知道龙冥渊不喜欢猫,如果把这两只猫带回家里,恐怕不是他疯,就是鱼摆摆被吃…… 我想了半天,决定打电话给张莹莹,问她愿不愿意收养这两只流浪猫。我可以出一切费用,只要她愿意帮忙喂养。 张莹莹听后特别开心,毫不犹豫便同意了。 我将那两只猫送到莹莹家里,她看到猫身上的伤口既心疼又难过,打算明天带它们去趟宠物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第二百五十三章 事情总算了结,好在哈基米没有受伤,否则等小姑子回来,我还真没法和她交代。 晚饭还没吃完就被塔娜叫走,龙冥渊怕我饿,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当夜宵。 我倚在厨房门框,看他用修长的手指往锅里打鸡蛋,随口问道,“关于那只黑猫,你有没有印象?” 龙冥渊思忖了下,“没有印象。我被封印的这千年来涌出很多小妖,当时来拜山头的只是大兴安岭山区附近的虎精、黑熊精等等,对于猫妖,我接触不多。” 夜已深。 鱼摆摆在鱼缸里打了个哈欠,尾巴缓缓游动。 它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险些变成哈基米的猫粮。 “你说过,妖杀人是会遭天谴的,那只黑猫为了帮同伴报仇,牺牲自己,值得吗?”我问。 龙冥渊往面里撒了把葱花,淡声道,“值得不值得,只有它自己才知道。” 吃完面后,已经凌晨一点多,多亏明天是周末,否则我又要在教室里睡得死去活来。 第二天下午,我和张莹莹抱着两只猫去了趟附近的宠物医院。 医生仔细给哈基米检查了一遍身体,确定除了之前爪子被车压过之外,只有一些轻微的皮外伤,并不严重。 而另外一只因为流浪时间太久,有很严重的猫藓,需要回家每天喷药,最好把两只猫隔离喂养。 既然都无大碍,我和张莹莹也放心下来。 - 两天后的中午。 塔娜在去食堂的路上小声八卦道,“哎哎,那个刘柯仁已经三天没有直播了,你们说,他该不会是被我们搞怕了吧?” 我淡淡一笑,“他确实是怕了,不过,让他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 塔娜追问,“谁啊?” 我没有回答,心里却在想那只至今都没有露面的黑猫。 打饭的时候,意外碰见了张莹莹。 张莹莹正站在一盆炒白菜和一盆炖豆角的面前犹豫不决,打饭大妈一脸不耐。 我们学校食堂价位偏高,最便宜的两道菜只有本地特产大白菜和豆角,两块五就能买到一盘。 我看着张莹莹餐盘里那个孤零零的馒头,心里有些不好受,显然她已经吃腻了这两道菜,却还要逼自己在其中做出选择。 张莹莹的生活本就拮据,全靠自己打工赚钱。 虽然现在已经不用再给家里当血包,但还要租房子、看病,养猫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那天在宠物医院交钱的时候,我明明已经把钱递过去,又被她塞了回来。 她说养猫是自己的决定,既然这两只猫以后跟了她,就不该再花我的钱。 我原本是好心,看她很喜欢小猫,想着把哈基米交给她抚养,多多少少能有助于她的病情恢复,却没想到反而给她增加了经济上的负担。 张莹莹有她自己的执拗和尊严,我不好多说什么。 思忖了下,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莹莹,好巧啊!” 张莹莹回头看见我们,绽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好巧,你们下午有课吗?” “有,今天连上四节,别提多累了。”我说着,跟打饭大妈要了一勺飘香牛柳。 身后已有人在催促,张莹莹不敢再耽搁,随便跟大妈要了一勺炒白菜,迅速闪开。 等我们找到位置坐下后,我主动开口,“今天咱们把菜放在一起吃吧,这样还能多吃几道。” 江佩雯和塔娜都没有意见,张莹莹也不好推辞,抿唇道,“我就点了一盘炒白菜,不好吃。” 江佩雯一眼看穿我的目的,主动把自己那盘红烧鸡块往桌子中央挪了挪。 “没关系,荤素搭配才有助健康。莹莹你尝尝我的红烧鸡块,感觉今天做的有点咸,是不是我的味觉出了问题?” 塔娜没心没肺,满不在乎地说,“我点的也是素拌菜啊,我最近在减肥,吃不了大鱼大肉,你们别嫌弃我太绿就行!” 我忙说,“不嫌弃,不嫌弃…… 我一直都觉得咱们学校食堂的价格有点离谱,好吃点的肉菜一盘居然要十块钱,点了之后就舍不得点别的了。 不如咱们以后都一起吃饭吧?这样我们用同样的价钱能吃四道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江佩雯点头,“我看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寝室老大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敢有异议。 张莹莹突然询问,“你们知不知道刘学长的事情?” 塔娜来了兴致,“快说,那畜生怎么样了?” 张莹莹小心翼翼地朝四周巡视了圈,谨慎说道,“我听说啊,刘学长已经旷课两天了!院长着急找他做实验,结果打电话关机,问遍他的同学都说不知道。我怀疑,跟那个直播有关……” “呦,好学生也翘课啊,这回他的形象在大家心里算是崩塌了吧!”塔娜开启嘲讽。 我问,“院长没想过派人去他的出租房里找找嘛?” “中午的时候已经让辅导员过去了,但目前还没传来消息。” 说话间,食堂里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 我还以为是龙心月又回来了,没想到周围那些同学纷纷拿着手机指指点点。 “快看,刘学长上热搜了!” “虐猫……假的吧?前阵子不是说,有名考生因虐猫被取消录取资格了吗,在我看来,就是竞争对手想搞死刘学长,不让他拿到保研名额!” “你看,有视频为证,视频难道还能有假嘛?” 我们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了半天,这才拿出手机。 热搜第一果然是‘xx大学学生会主席直播虐猫!’。 正文里不仅包括刘柯仁虐猫的全部经过,还有他本人的视频录像。 我之前在直播间看到刘柯仁都是戴着魔术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无法辨认。 而这个视频,则是完全露脸的。 微博下面评论两极分化,有的建议学校开除此人,取消他的保研名额等等。 也有人评论:‘不就是只动物吗?你不吃鸡鸭鹅猪牛羊吗?人家又没犯法,凭什么不让人家保研!’ 更有甚者阴阳怪气:‘人的前途算个屁啊,猫狗的命多金贵啊!’ 塔娜再次被评论区气到,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不吃了,气饱了!” 我越看越觉奇怪。 首先,这条微博肯定不是刘柯仁发的。 他宁死不让虐猫事件曝光出来玷污自己的名声,又怎会发这种露脸的视频! 那么,会不会是那只黑猫发的呢?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下午课间,同学们传来了新的消息。 辅导员按照刘柯仁的联系地址找过去,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只得喊来开锁大师。 门打开后,看到的是刘柯仁的尸体。 学校本想将这件事压下来,对外报道刘柯仁同学因毕业在即,压力过大而自杀身亡。 却不知是谁将刘柯仁的死亡照片传到了网上,还是无马赛克的那种。 照片里的刘柯仁死状凄惨,身上被浓硫酸腐蚀得没有一块好皮,双眼被铁签刺穿,曾经那张清隽儒雅的脸如今面目全非。 但这些都不是致命伤。 他的心脏处被挖开一个大洞,伤口的痕迹并不像匕首或利刃,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 底下评论:‘哪有人的指甲能长得这么尖锐,这特么得是周芷若的九阴白骨爪吧!’ ‘也有可能是如懿的护甲……’ 更诡异的是,刘柯仁被掏出的心脏并没有在现场找到。 我放下手机,不想再去看他那张可怖的脸。 自从龙冥渊说过猫的报复心很强,我便猜到那只黑猫不会轻易放过刘柯仁。 他拒绝了我的条件,连命都不要也要保住名声,虽然最后也没保住…… 离开地下室时,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塔娜刷完评论,不禁有些害怕,“网上都说这是猫妖的报复,因为现场没有提取到除死者之外的任何指痕和足迹,只有猫的爪印……” 江佩雯倒是十分冷静,“不管怎样,这个畜生总算得到了报应。事情完美解决,你们也不用再熬夜盯着那个破直播了,赶紧把app卸载了吧,别被网警找上门来!” 陡然,塔娜惊呼,“啊啊啊,你们快看!” 江佩雯拧眉,放下了手中的书,“你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塔娜把手机递过来,我们看到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上半张脸被魔术面具覆盖。 他坐姿慵懒,闲适地靠在老板椅上,手中点燃一根雪茄。 而他身后,则是整面墙高的铁笼子,里面关的全部都是猫…… 不仅是中华田园猫,还有各种品相很好的名猫,比如布偶、缅因和金渐层。 他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声调多少透着点不羁,“我知道大家最近对我们协会里那个叫刘柯仁的成员非常关注,对于他的死,我们深表遗憾。 同时,请大家不要被舆论导向影响。 刘柯仁的死法明显和他虐过的那些猫死状相同,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我们协会已经被那些爱猫人士盯上了! 他们自诩人与动物要和谐相处,却对如此年轻的生命下这种毒手! 我们虐的只是猫而已,他们杀得却是活生生的人! 那些爱猫人士才是这个世界的垃圾,社会的渣滓!” 这个主播话语极具煽动性,几句话就将恐慌的氛围扭转回来,直播间人气已经被顶到了第一名,底下弹幕飞快滚动。 我意识到,屏幕里这个身穿精干灰色西装的男人,应该就是虐猫协会的会长。 面具下方的那双三角眼充满戾气,微微上扬的唇角掺着令人揣摩不透的邪肆。 他用雪茄的手指了指身后那排笼子,语调散漫,“既然那些爱猫人士如此嚣张,我们虐猫协会当然也要有所回应! 这个月的二十五号,是我们虐猫协会成立一周年的纪念日,到时候我们会开启线下聚会,直播烧死这些猫!” 塔娜捂住嘴巴,“天啊,这屋子里的猫起码得有几百只吧?全部烧死……他们就不怕下地狱吗!” 弹幕区纷纷表示期待和赞赏,偶有人发表一些抵制言论,很快就被管理员踢了出去。 这时,一条熟悉的弹幕钻入眼眶。 ‘你的下场会和这些猫一样!’ 用户名还是那个小黑裙…… 我没忍住,给那个叫小黑裙的用户发了条私信:是你杀了刘柯仁吗? 等了许久,对方并未回复我。 我看了眼她的头像,发现对方根本不在线…… - 晚上回家,我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发现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抹倩影。 “心月,你回来啦?”我惊喜道。 龙心月转过身,脸上梨涡浅浅,显得狡黠又娇俏,上前搂住我,“嫂子,你有没有想我?” “有。”我夸张道,“你跑哪儿去了,你哥每天都在找你!” 龙心月切了一声,“可拉倒吧,他能感知到我的龙息,却从来都没找过我。我看他是巴不得想让我滚得远远的,不要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我讪讪的低头,心想可能还真是这样…… 进门后,龙冥渊正坐在沙发上抚琴,眼尾扫了我身后的龙心月,手下重重弹出了一个低音,语气格外冰冷,“还知道回来!” 龙心月往我肩后缩了缩,小声埋怨道,“嫂子你看他,我才刚回来就凶我……” 我像个和事佬一样对龙冥渊劝道,“好啦,人没回来的时候你天天担心,现在人回来了,你还要把她凶跑不成吗?” 龙冥渊掀了掀眼皮,“说吧,这次又惹了多大的麻烦?” 龙心月对了对手指,嘟起嘴唇,“我没有惹麻烦,就是想你们了,特意回来看看你们!” 龙冥渊不置可否。 龙心月又拍了拍她的背包,“别这样嫌弃我嘛,嫂子,我给你还有我哥都带了礼物,一会儿吃完饭,到卧室拿给你看!” “你怎么又给我带礼物啊,这回我真的不能要了!”我连连摆手。 早知道在草原的时候,应该挖两根金条带回来送给龙心月,就当特产了! “没几个钱,就是个心意,你看了就知道,绝对会喜欢的。”龙心月凑近了我,神秘兮兮地说道,“跟我哥有关哦!” 她这样讲,我倒有些期待了,该不会是龙冥渊小时候用过的奶瓶,或是拨浪鼓之类的吧? 龙心月用手拿起一块小酥肉塞入口中,赞许道,“哇,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真是块当厨子的料啊!” 龙冥渊见状,冷声道,“洗手了吗?” 龙心月对我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跑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龙冥渊闭眼摇头。 吃过饭后,龙心月将我拉进卧室里。 我见她神神秘秘的,着实有些期待,笑着询问,“到底是什么礼物啊?” “噔噔噔——喜不喜欢?” 龙心月从包里拿出一个礼品袋,我展开一看,嘴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里面竟然是一套,情趣内衣…… 第二百五十五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指尖捏起那个连块布都没有的丁字裤,又像烫手山芋般扔回了床上。 脸红的发烫,结结巴巴问道,“心……心月,你送我这个……干嘛?” 龙心月豪爽的说,“嫂子,你上次不是说还有和我哥相互表露过心意嘛!我后来想了想,帮你们互诉情肠这种事我可干不出来,而且效率太慢了。 我作为一名神助攻,当然是一步到位! 一会儿你就穿上它,然后往我哥床上那么一躺…… 我保证,明天你们两个什么误会都没有了!” 她说着,便拿起那件露点的透明文胸往我身上比划,“嫂子你快试试,我感觉好像买小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透明文胸,塞回包装袋里,口中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嫂子,你不喜欢你送我的礼物吗?” 龙心月用她那宛如小恶魔般娇俏可爱的面孔说出这种话,让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心月,我和你哥现在已经互通心意,不需要再借用外力拉近距离了。” 龙心月不以为意,直白问道,“那你们上次为爱鼓掌是在什么时候?” 我被她这句话雷得外焦里嫩,然后我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下,嘀咕道,“好像是……上个月的这时候?” 龙心月格外激动,“上个月!你们都是性冷淡吗?一个月就搞一次,那我得猴年马月才能抱得上小侄子啊!” 我想说,就算我们天天鼓掌也怀不上你的小侄子…… 除非……后面的话不能对她说,少儿不宜。 龙心月握住我的手,一脸严肃,“嫂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我哥不行?”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咳,心月,这种事情你就别操心了吧?” “那怎么能行,他是我家里唯一有可能传宗接代的对象,如果连他也生不出嫡长子,我就得被迫接任龙王之位了……”她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有些诧异,“你二哥也不行吗?” 龙心月翻了个白眼,“指望我二哥,还不如指望鱼摆摆!从小到大他身边除了我和母后,没有任何女人能靠近他半步,准确的说是都被他给骂跑了!他要是能找到媳妇,除非对方是个聋子!” 我竟不知龙冥渊身上还背负着传宗接代的重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龙心月自暴自弃的跺脚,“我算是知道了,我哥这个性冷淡,整天冷着一张冰块脸,除了弹琴就是做饭,一点男人该做的事都不干,明显就是肾虚的表现!” 我扶额,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要和小姑子在晚上谈论老公性功能是否健全这种话题! 龙心月还在那边理智分析,“一定是这样,所以他才会跟你分房睡……要不明天我去男科给他挂个号吧?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全部检查一遍!” 我面无表情道,“你哥可能会先把你扔进精神病科检查检查。” 龙心月没有搭理我,而是在策划着该如何把龙冥渊骗去医院。 这对弟妹也真是离谱,一个为了得到龙王之位恨不得杀尽天下人,一个为了避免继承龙王之位逼自己亲哥生孩子…… 狗听了狗都摇头。 我拿上换洗衣物去浴室洗澡,留她自己在那里尽情畅想吧。 热水冲走了满身疲惫,当我拉开浴室的帘子,发现自己搭在旁边的衣服全都不见了! 从内裤到睡衣,一件没给我剩…… 家里进贼了? 还专门偷女人的内衣! 我只得喊小姑子给我送套衣服进来,“心月,你在吗?” 可我扯着脖子喊了半天,龙心月还是没有出现。 我意识过来,这可能是龙心月绞尽脑汁想出治疗她哥性冷淡的妙招…… “小鹿,你怎么了?”低沉的嗓音穿透门板。 龙心月没见着,我反倒把她哥给喊过来了。 龙冥渊修长笔直的轮廓被映射在雾面玻璃窗上,如一道完美的剪影。 我无奈道,“龙冥渊,你能不能找套衣服递给我?我的衣服都被你妹拿走了……啊,千万不要拿我卧室床上的那套!” 龙冥渊沉默少许,“好。” 片刻后,我看到他的剪影再次移回卫生间门口,指节轻扣,“把门打开,我把衣服递给你。” 我现在未着寸缕,卫生间光线又太亮,实在不想让他看见我全裸的样子,便把门打开一道小缝,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套衣服。 等我穿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他的居家服…… “我不知道你的贴身衣物平时都放在哪里,只能先拿了套我自己的,出来再说。” 他沉凉的嗓音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我意识到他还站在外面等我,只得把自己套进那身宽大的居家服里。 可问题是龙冥渊平日里看着宽肩窄腰,挺拔高挑,我穿上他的衣服却像要登台唱戏一样,裤腿全部拖在地面。 门刚打开,我就一脚踩在裤子上,直挺挺朝大理石地板栽去…… 龙冥渊眼疾手快接住了我,四目相对间,原本冷沉的眸色陡然变深。 我顺着他的视线掠去,这才看到胸口系紧的带子已经松掉,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暧昧的气息无端弥漫,我维持这个半躺不躺的姿势有点累,刚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想要借力站起来,耳边却传来他微哑的声线,“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 我愣怔间,他俯首吻住了我的唇。 轻咬、厮磨,强势地吮吸走我呼吸里全部氧气,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让我颅中像烟花炸开,下意识曲起手指攥紧他的领口。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这个类似华尔兹圆舞曲的姿势弄得实在难受,搂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微微收力,“龙冥渊,你停一停!” 龙冥渊终于抬头,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庞染上欲念,手掌却还留在我宽大的家居服里,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我的腰间,舍不得移开。 见他这副样子,我忍不住开口,“你知道,你妹送了我什么礼物吗?” 他眉心那道朱砂痣微微一拧。 “情趣内衣。”我一字一句在他耳畔说道。 他眸色逐渐深浓,一把将我抱起,转身进了卧室。 第二百五十六章 龙冥渊将我放在床沿,动作略有些粗暴。 柔软的床垫向上弹了弹,反而把我弹向了他的怀里。 微凉的唇从我的下巴延伸到锁骨,我抬手摸着他眉心那点沁血般的朱砂痣,突然有些困惑,“我怎么记得……第一世的回忆里,你额头上没有这东西啊?” 龙冥渊抓过我的手,细细亲吻,声调含糊,“我说过,这是你给我的。” “什么意思?”我眨了眨眼睛。 “你用全身血液凝聚我的魂魄,从那时起,我眉心就多了这抹印记。”龙冥渊贴着我鬓角的发丝,轻声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你永远烙印在我的魂魄里……” 我已经忘记要推开他,任凭他的唇愈渐炙热,厮磨着我的咽喉,直到他解开胸前绸质的系带,一个危险的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 我高声喊了句,“你妹!” 龙冥渊怔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我不是在骂他。 他挥袖,彻底将房门锁死,语气有些恶劣,“她爱去哪去哪儿!” 我哭笑不得,“我明天有课,你一晚上能结束吗?” 龙冥渊终于抬起头,眼底的欲念又被一点点克制回去,音调艰涩而无奈,“这时候我倒怀念起那些被封在棺底,夜夜潜入你梦里缠欢的日子了。” 我的脸现在红得都能煎鸡蛋,小声嘀咕,“现在不可以,放假可以……” 龙冥渊深深睨了我一眼,替我将凌乱的衣服重新系起来。 我觉得这样对他似乎有些残忍,试探问道,“还好吗?” 他沉默了瞬,揉着额角说道,“回去吧,你要是再待一会儿,我可能就没这么好了。” 我抿唇偷笑,逃也似的从床上爬起来。 关门之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心月送给你的礼物是什么呀?” 龙冥渊表情立刻冷下来,深吸一口气,“五子衍宗丸。” 我回到卧室,用手机查了下,差点没被搜索出来的结果给笑死。 五子衍宗丸是专门治疗肾虚引起的阳痿、早泄等症状,对不孕不育有显著效果…… 看来龙心月是真的不了解她哥。 我们性生活不和谐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耗时太久,一次至少三天,这三天里我什么都不用干了! 除了节假日,谁能消失那么多久啊,我还巴不得他有上述疾病呢,这样刚才就不用半道下车了…… 我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发现龙心月还没有回来。 奇怪,这黑灯瞎火的,她抱着我的内衣跑哪干坏事去了? 我越想越觉不对,穿上外套下楼转了转。 六月的夜晚非常舒适,凉爽的微风夹杂着丁香花的气味,我来到龙心月经常出没的花园,果然看见了她的身影。 刚松了口气,却发现她的对面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站在大树的阴影下,夜色与她身上那件黑色连衣裙融为一体,叫人看不真切。 “师姐,算我求你了,跟我回天山去吧!”龙心月甜美的声线里充满哀求,“你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了,不要再杀人了!” 对面那个黑衣女人无动于衷,甩开她的手,嗓音冷如寒冰,“不行!那个协会会长才是幕后主使,我必须杀了他,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我们可以再想其他办法啊,不一定非要杀了他,比如把他弄瞎、弄哑,这样就算降下天雷,也不会要你命的……”龙心月期期艾艾的劝道。 陡然,黑衣女人看向我藏身的那片灌木丛,厉声喝道,“谁鬼鬼祟祟躲在那里,给我滚出来!” 我只得畏畏缩缩地站起来,赔笑道,“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谈话的,我是来找心月的!” 待我走近,这才看清了那个黑衣女人的长相。 她五官精致,一头齐耳短发利落又清爽,冷艳的妆容妖而不俗,朱红色的唇不显妩媚,反倒偏生出一抹诡异的危险。 黑衣女人双眸轻眯,洒金色的竖瞳若隐若现,像暗夜里的猫,冷冽犀利。 “心月,你为何会与人类有交集?” 龙心月有些惊讶,“嫂子,你怎会在这里?” 我如实说道,“我见你好久不回来,便想着出来找你。” 黑衣女人冷哼了声,“既然你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那就别怪我心狠。我不想杀你,只好拔了你的舌头,免得你到处乱说!” 我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会乱说的,这只是一场误会!” 龙心月连声附和,“是呀是呀,都是误会……而且就算你把她舌头拔了也没用啊,她还有手,还可以写字的!” 此话一出,我们三个都愣了。 龙心月连忙用手扇自己巴掌,“呸呸呸,我的意思是,这是我亲嫂子,她绝不会乱说的!” 黑衣女人面露犹疑。 我已经猜到,她就是那只黑猫。 龙心月既然叫她师姐,那她应该也是天女魃的徒弟。 “刘柯仁是你杀的?”我问。 她挑起眼尾,视线如刀锋般向我扫来,“是,你想为他报仇?” “你想多了,我不会为那种人渣的死感到惋惜。”我淡声道,“你把他的死亡照片放到网上,就是为了要引出协会的幕后主使?” “没错。”黑猫言简意赅。 说到这里,我有个问题十分好奇怪,“你把刘柯仁的心脏丢到哪里去了?” 黑猫挑唇一笑,邪魅中还染上了讥诮,“你猜?” 我看着她那张冷艳的脸,顿觉毛骨悚然。 她凑近了我,故意放轻音调,“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是想把猫炸成酥肉,喂给那些流浪狗吃吗? 我便把他的心脏挖了出来,放到油锅里炸至酥脆,喂给了附近那些流浪狗!” 这回我不是害怕,是恶心了…… 龙心月继续劝道,“师姐,咱们就到这里好不好?那些虐猫的人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不要再去管什么协会会长,尊重个人命运,看开一点吧!” 黑猫口吻决绝,“龙心月,你不必再劝我,这是我族内部的事情,无需外人掺和!” 说完,她转身便走。 “师姐,难道在你心里,我也是外人吗?”龙心月在她身后喊道。 黑猫没有回头,语气极尽冷漠,“你我本就不是同类!” 龙心月听罢,神情异常失落,璀璨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 第二百五十七章 我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别难过,你师姐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龙心月吸了吸鼻子,喃喃道,“我知道,师姐是不想让我卷进这件事里来,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啊! 大哥把我送上天山的时候,我才刚记事不久,那是我第一次离家,路程还那么远,我非常思念父王和母后。 白日里倒还好,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家,整宿整宿哭个不停。 师父虽然对我很好,但她早已修成仙身。太上忘情,斩尽愁丝,根本不懂我的想法。 是师姐每晚陪着我,哄我,照顾我,才逐渐好起来的。 师姐那时也就比我大个几岁,她本名叫玉墨,是猫族中最后一只九命猫妖。 族里对她极为看重,从小便把她送上天山,跟着我师父修炼,希望能像狐黄两家一样,修个仙身出来。 在三界,某些动物在修炼过程中会有天然优势,有的则自带屏障。 龙就不必说了,修与不修,无非只是强弱之分。 拿蛇举例,它是冷血动物,可以很长时间盘踞在一个地方不动,像这种就比较适合修无情道,因为很容易破境。 对于猫来说,它们的弱点是难以割舍心中戾气,极易被外界影响。 师姐也是这样…… 几年前,她比我先一步来到人间,那时猫族已经逐渐壮大起来。 但正因猫的数量不断上涨,被弃养的流浪猫也在不断增多。 生存危机本就成问题,还要被某些人类虐杀! 师姐看到那些惨死的同类,压抑在心底的戾气被全部激发出来,用同样的手段杀死那些了虐猫的人。 但她后来发现,这样做治标不治本。 变态往往喜欢聚众,只有抓住链条最顶端的人,才能震慑住那些渣滓。” “所以,她选中了刘柯仁?”我问。 龙心月点点头,“师姐之前杀的那些人都是社会底层,没有什么关注度,这次她是观察了很久才决定对刘柯仁下手的。 刘柯仁样貌好、学历好,认识他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只有这样的完美人设被爆出黑暗面,才会激起群愤。 果然,刘柯仁事件的热度居高不下,那个协会会长终于露面了…… 可师姐为此已经付出太多,妖杀人是要承受天罚的,她每杀一个人,就要赔上自己一条性命! 她身为九命猫妖,本该有九条命,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了,我不想让她连最后一条命也失去了!” 我理解龙心月的想法,换作是我,我也不能看着自己的亲人走上绝路。 但从玉墨刚刚的态度来看,她是铁了心要杀死那个协会会长的。 我叹了口气,搂着龙心月冰凉的肩膀往楼上走,“太晚了,咱们先回家再说,否则你哥该担心了。” 回到门口,她却迟迟不动,小声说,“嫂子,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哥啊,否则以他那个古板的性格,肯定会让玄门来插手此事!” “玄门不好吗?”我有些奇怪。 龙心月纠结了下,“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求你千万千万别告诉我哥!” 我还没有回答,防盗门骤然开启,一道修长淡漠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已经听到了……”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龙冥渊那张清冷玉致的脸看上去晦暗难辨,音调冷冽如冰,“说吧,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去了?” 我和龙心月面面相觑,像两个犯了错被家长抓包的小学生。 “心月,我猜到你这次回来别有目的,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想办法让你说?”龙冥渊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寒冷彻骨的冰雕,威慑感十足,饶是我这个无辜人员都架不住心慌。 龙心月低下头,悻悻开口,“我自己说……” 龙冥渊微微侧身,让出通道示意我们进去。 待我们换好鞋,进入客厅,龙冥渊正襟危坐到沙发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语气淡漠,“说吧。” 他的气场太过强大,我不由自主和龙心月站到了一块,低头背手,做检讨状。 龙冥渊眼睫微抬,看到我这副怂样反而有些诧异,“你跟她站在那里干嘛,过来!” 我只得给龙心月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乖乖坐回龙冥渊身边。 龙心月张了张口,讷讷说道,“我这次回来,是来找师姐的……” 接着,她把整个过程叙述了一遍。 龙冥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你的意思是,玉墨已经杀了八条人命?” “加上刘柯仁才算第八条!”龙心月快速纠正。 龙冥渊瞥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眸中渗出丝丝寒气,“才第八条?就算她是九命猫妖也不能这么造吧!” “师姐她是替天行道!”龙心月高声强调。 龙冥渊面容冷峻,“这件事你再不要管了。玉墨既然明知妖杀人会遭到天罚,还是要放弃千年修为,一切后果皆由她自己承担,你跟着裹什么乱!” “可是……那是师姐啊!”龙心月清冽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哽咽道,“大哥,我说句不孝的话,早在几百年前我就不记得父王和母后长什么样子了! 师父又整天闭关,我根本见不着几次面。 这一千年来你和二哥被封印,全都是师姐在照顾我,我难过了是她安慰我,我遇到危险也是她在保护我,我与她相处的时间比你们谁都长! 她对我来说就是家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自毁性命…… 为什么那些虐猫的人活得好好的,我师姐不过是报复回来,却要以命相抵呢!” 室内气氛格外凝重。 龙心月这孩子让我着实心疼。 她从小被迫离家,父母早逝,俩亲哥有等于没有,师父不闻不问,只有一个师姐真心对她好,陪她作伴,现在还要死了…… “心月,你先别急,你哥这人向来嘴硬心软,兴许他有别的办法呢!”我扯了两张面巾纸递给龙心月,又朝端坐在一旁的龙冥渊挤了挤眼睛。 龙冥渊眉心一跳,“我……” “哥,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龙心月眼尾通红,将楚楚可怜这个成语演示到了极致。 第二百五十八章 龙冥渊自知亏待妹妹良多,喟叹道,“我只能将此事告知玄门,请他们过来处理。” 龙心月立刻摆手,“不行不行,玄门本就是人类组织,肯定是偏袒人类的,如果将此事报给玄门,他们绝对不会放过师姐!” “现在不是太古洪荒,鸿蒙初期。三界秩序已定,除非乱世倾覆,天道不仁……否则涉及人与妖族之间的纠纷,一律交由玄门处理,这是妖族当初与玄门定下的规矩。”龙冥渊呷了口茶,淡声道。 龙心月被他这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气到,也不装什么小可怜了,叉腰说道,“可师姐她明明没有错,凭什么要受罚!” “玉墨未经允许,擅自杀人,既违背了玄门律法,又违背了天道,凭什么不能受罚?”龙冥渊口吻严厉,像极了教训熊孩子的家长。 龙心月的小暴脾气也跟着蹭蹭上涨,“师姐已经赔了八条命,还不够吗!” 龙冥渊似是要动怒,又强行忍了下去,“所以我才要上报给玄门,将此事原委说清楚。 如今的玄门虽然腐败不堪,但总有些老骨头还是讲道理的,把玉墨交给他们处置,能活。 若放任她继续去报仇,她一定会死!” 我瞅这兄妹俩都憋着火,一触即燃,只得捏了捏龙心月的手心,小声劝道,“你就听你哥的吧,让他先上报给玄门,如果事态不妙,咱们再做行动也不迟啊!” 龙心月默不作声,狠狠瞪了龙冥渊一眼。 龙冥渊无动于衷,“从现在开始,你跟着你嫂子一起上学回家,不许走远。明天一早我要动身去玄门大楼,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龙心月便转身往卧室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重重哼了一声。 龙冥渊按着额角,显然头疼得不轻。 我抿唇偷笑,“你自己离经叛道,还不许小妹提出质疑了?” 龙冥渊长叹道,“正因我走过这样的路,知道有多艰辛,才不想让心月也重蹈覆辙。而且我当时已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心月才多大,她真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我替他放松肩膀,柔声劝道,“好啦,知道你最心疼她,这些道理她日后会想清楚的。但你说话多少也让着她点啊,看把孩子都给气哭了!” 龙冥渊沉吟片刻,握住我的手,眼底恢复平静,“我知道了,谢谢你。” “老夫老妻的了,说什么谢不谢的,早点睡,我得去安抚你妹妹了!”我故意逗他,“不过……为了让你妹撒气,我可能得说你几句坏话,若是你以后从她嘴里听见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薄唇微扬,“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当然不是,但凡事得提前说清楚,万一以后你拿这个找我算账怎么办!” 终于把人哄笑了,我在他如玉的脸颊飞快印下一吻,“老公,晚安!”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连跑带颠回到卧室。 并在心里感叹,这几声老公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推开门,我便听到龙心月躲在被子里小声抽噎,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全部蹭到我新买的被单上。 我无奈至极,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心月,你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轴得很。你就看他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了,还得为你求爷爷告奶奶的份上,体恤体恤他吧!” 龙心月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说道,“其实……我哥是为我和师姐好,我知道的,但我就是舍不得师姐,如果师姐真的被玄门抓走了,她会死吗?” 我犹豫了下,“应该不会吧?龙冥渊不是说,玄门那些人会酌情处理的嘛,应该也就关个几百年?” 龙心月听完哭得更厉害了,“那我岂不是要几百年都看不见师姐了?” 这回轮到我头疼了,“哎哎……别哭别哭,我也只是猜测,你师姐她情有可原,兴许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龙心月却怎么哄也哄不好,抽抽涕涕哭了大半宿,后来可能哭累了,这才安静下来。 我的床单被罩全部被她哭湿,害得我连夜换掉。 这一晚上累得我筋疲力尽,躺在她身旁梦呓道,“快睡吧,你明天还得跟我去上学呢……” 入睡前,我依稀闻到一股奇异的气味,似花香,又似某种特殊的香料…… 待我想再仔细闻闻,却无端陷入了更深的梦域。 烈日当空,刺眼的阳光垂直照射在我的眼皮上。 “心月,几点了?”我伸手向身后摸去,却只摸到冷冰冰的被单。 我意识到不对,立刻从床上坐起,大脑却传来阵阵眩晕感。 昨夜那个香味有问题! 卧室里还残留着一股幽淡的芬芳,我踉跄着爬起来,打开门窗透气。 半晌后,我恢复正常。 打开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怪不得太阳那么大。 好在今天上午没课,否则我又要被导员警告了。 “心月,心月?” 我找遍整个出租房都没有看见龙心月的身影,心里又急又气。 这熊孩子,又跑哪去了! 我来到餐桌前,发现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蝇头小楷字迹清秀。 ‘嫂子对不起,我认真想了一下,还是舍不得师姐被玄门关押起来…… 我要在师姐之前找到那个协会会长,把他藏到空间裂缝里去,让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这样师姐就无需再为此事烦恼啦! 帮我跟大哥说声对不起,我又惹他伤心了,但我必须要这么做。 心月手书。’ 我一字不落的看完,差点气厥过去。 是我错了…… 这个龙心月,真不愧是龙冥泽一手带大的,惹起麻烦来和龙冥泽是不相上下啊,太会给她大哥添堵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现在认为,我简直就是鹿琰的贴心小棉袄。 起码我不会给自己嫂子下迷香! 来不及多想,我立刻拿出龙鳞联系龙冥渊。 “老公,大事不好,你妹又离家出走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龙冥渊那头许久才传来回复,音色在空洞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冷冽,“怎么回事?” 我把纸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隔着龙鳞我都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 “胡闹!我昨晚说了那么多,她全当耳旁风了是吗?白活了一千岁,还是这么不懂事!” 我仿佛感受到了鹿琰骂我的时候那种崩溃,连忙说道,“你先别急,我估计她还没有走远,我先用罗盘出去找找。” 少顷,龙冥渊平息下来,“我正在玄门大楼这边,抽不开身,拜托你了。” “随时保持联系。”说完,我拿起罗盘便往外走。 然而,龙心月似乎特意掩藏了自己的行踪,我跟着罗盘走了很久都没有见到她的踪影。 这个倒霉的熊孩子,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 指针飞速乱转,我按照罗盘的指向又回到了小区楼下。 一只黑猫轻盈地从草坪里跃出,阻拦我的去路,金色猫瞳冷冷地睨着我。 “玉墨?”我有些意外。 玉墨摇身一变,当着我的面从小猫逐渐变回昨晚那个窈窕性感的冷艳女郎,“我师妹人呢?” “她为了你,先一步去那个协会会长报仇了!”我道。 玉墨怔住,面露惊愕,“什么?龙心月真是胡闹,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她跟着掺和什么!” “她为什么会掺和,你难道还不清楚吗?”我因她的语气有些不满,说话重了点。 玉墨看上去却心急如焚,“我刚刚调查到,那个协会会长有问题,龙心月她是对付不了的!” “什么问题?”我心猛地一紧。 玉墨快速说道,“那个协会会长身上有一股很强的魔气,恐怕已经被魔侵体了!” 一种无形的恐惧在我心里蔓延,“不好,我得立刻告诉龙冥渊,龙心月有危险!” 玉墨启唇,刚要说些什么,身后突然响起娇戾的嗓音。 “孽畜,休再伤人性命,乖乖跟我回去认罪伏法!” 我顺着声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人,领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出现在转角。 玉墨瞧见那两人,立即变回猫身,朝他们弓起背部,如我梦中看到那般凶戾万分。 那女人容貌清丽,一双眸子明净清澈,有种灵动温柔的美。 她在看到玉墨并没有害怕,手中甩出一把朱砂符篆,“九命猫妖,我奉玄门口令前来逮捕你,乖乖跟我们回去,我不想与你为敌!” 玉墨闻言,红唇挑起一抹轻蔑的笑,从地上一跃而起,用锋利的爪子将她挥洒出的那些符篆全部撕毁,并朝她所在之处扑了过去。 “喵呜——” 女人明显不想伤它,又祭出数张符篆,拦住她的去路。 玉墨下手却狠厉又歹毒,用爪子挠向她的脸。 “喂喂,打人不打脸,你师父没教过你吗!”女人不想与它纠缠,只能靠着符篆一味闪躲。 更离谱的是,她带来的那个五岁小男孩眉眼精致,稚气未脱的轮廓已隐约透出将来能够蛊惑人心的俊美。 表情酷酷地站在一旁打游戏机,根本不关心他妈妈的死活。 女人甩出最后一把符篆,朝他喊道,“儿子,放大招!” 男孩这才从游戏机上抬起头,冷漠地看了眼他亲妈,面无表情道,“好。” 然后一把将脖子上的黑色玉佩扯下,仰天大喊了一声,“爸,有人打我,你快来揍她!” 晴空万里的天幕突然传来轰然巨响,一个身影颀长的男人踏着雷声步步走来,玄色衣袍随风而动,有种恍若谪仙的错觉。 待他走近,那张俊美到近乎昳丽的面容逐渐清晰,眼尾那滴殷红的泪痣更是点睛之笔,为他平添几分妖冶。 男人狭长的眸子清傲地睥睨着众人,嗓音疏懒冷淡,“打谁?” 我目瞪口呆,这就是她刚才说的大招? 大变活人? 最关键的是,这个男人我见过。 他曾出现在我前世记忆中,龙冥渊的挚友兼宿敌——冷玄霄! 对面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沈云舒? 冷玄霄把男孩护在自己身后,语气却带着浓烈的嘲讽,“没用!打架只会找老爸,沈思玄,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沈思玄手里拿着游戏机,一刻不停,漠然道,“我妈就是这么教我的,她说遇到打不过的人,要么转身就跑,要么喊你过来揍他。” 冷玄霄刚要骂出口的话,又强行憋了回去。 他看向前方那只黑猫,轻嗤了声,“这么个小妖,也配让我出手?” 沈云舒叮嘱他,“老公你别小看她,她可是九命猫妖!” 冷玄霄手中幻出一条黑色长鞭,不以为意道,“那就先杀她八条命!” 沈云舒哭笑不得,连忙阻拦,“她只剩最后一条命了!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抓活的,不许伤到它!” 冷玄霄闻言,又把鞭子收了起来,一脸不耐,“啧,麻烦!” 他掌中凝出一团刺眼的光晕,朝黑猫袭去。 黑猫的法力不敌冷玄霄,转身要逃,却又被沈云舒封住了去路。 它眯起那双冷戾的眸,突然后腿一蹬,转而朝我所在的方向扑来。 黑猫在半空中幻成人形,爪子却仍是猫的状态,从身后挟持住了我,将近三寸长的指甲横在我的脖颈间,比任何匕首都要锋利。 “对不住。”玉墨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知道她只是利用我威胁沈云舒他们,并不想伤我,便放弃挣扎。 冷玄霄完全没把我和玉墨放在眼里,还要再次出手,却被沈云舒阻拦,“小心,她的那双爪子非常厉害,她就是用这双爪子挠穿了玄门大楼五十厘米防弹墙,从监狱里逃出来的!” 闻言,我不能置信地看向自己颈间那双雪亮的利爪,终于明白刘柯仁的心脏为何能被挖成一个大洞。 冷玄霄双眸微眯,偏头问向沈云舒,“这个女人又是谁?” 沈云舒从包里拿出平板,对照着我的脸看了看,“应该是鹿灵一族现任族长林见鹿,也就是你那个死对头的老婆。” 冷玄霄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龙冥渊的女人。” “既然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还是放下武器好好说话吧!”我和稀泥道。 谁知冷玄霄竟从喉间深处发出一声冷嗤,“龙冥渊连自己的女人都看护不好,要他何用?撕票吧!” 第二百六十章 此言一出,在场人除了沈思玄全部石化。 因为沈思玄还在全神贯注打他的switch,根本没听进去。 “玉墨,你不能再伤人了,乖乖跟我回去,我保证会为你争取最轻处理!”沈云舒喝道。 玉墨的爪子微微颤抖,她一时也拿捏不准,到底要不要弄伤我,来换取逃命的机会。 猝然,一声如石上清泉的琴音从身后传来。 无形的音波似气浪般扫向玉墨,后者被冲击得身形不稳。 趁此机会,玉墨一把将我推给了赶来的龙冥渊,自己则化为黑猫迅速从我二人之间逃走。 龙冥渊伸手接住我,紧张问道,“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 龙冥渊放心下来,转头望向前方那抹玄色的身影,嗓音沉敛,“冷玄霄。” 冷玄霄眉梢轻挑,“龙铁蛋!” 说话间,冷玄霄再次拿出锁魂鞭,狠狠劈向龙冥渊。 龙冥渊快速将我推开,把怀中的无妄琴幻作冰剑,抵挡住他的这一鞭。 两人强劲的法力向四面八方散去,花草树木都因这股气流拂动。 龙冥渊甩手道,“不打了。” 冷玄霄眼中蓄起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说不打就不打?你可还欠我一剑呢!” 龙冥渊无奈一哂,“以后找个机会让你捅回来,行了吧?” 冷玄霄放下鞭子,那双狭长的眼从我脸上掠过,讥诮道,“三千年,你等的就是她?” 我睁大眼睛,不能置信地看向龙冥渊,“什么三千年?” 龙冥渊避开我的眼神,没有回答。 冷玄霄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 他们的态度让我更加迷惑。 赤那不是说,我第一世为救龙冥渊而死引来天罚,所以被鹿琰藏起来了三千年吗? 冷玄霄刚才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正欲询问,沈云舒却友善的对我伸过来一只手,笑容明媚如春,“你好,我是玄门首席天师沈云舒,按照上级指令来捉拿九命猫妖归案,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好,我叫林见鹿。”我握住她的手。 沈云舒挤了挤眼,小声在我耳旁说道,“我知道,你老公的身份证还是我亲手签发的呢!” 我抿唇一笑。 沈云舒叹了口气,“我追了那只猫妖好久,从京城一路追到这里,腿都给我遛细了,结果还是让它给逃了!” 我询问道,“你们抓到她的话,准备怎么处置啊?” 沈云舒沉思道,“这个可说不好,她足足伤了八条人命呢。” “可她已经偿命了呀!”我怅然道。 沈云舒表情尽是无奈,“我明白你的意思,可玄门的存在本就为了维护人与妖族和平共处。 妖杀了人,就该按玄门律法来执行,是非对错自有功德法庭来评判。 原本杀了人的妖应该被处以重刑,念在她情有可原,我已经恳求院长处以最低的刑罚,只需在玄门大楼的监狱内服刑百年就可以出来。 并且我还给她申请了高级牢房,独立卫浴,不用和其他小妖一起挤,但她还是逃出来了…… 结果刚逃出来就给我惹事,杀了一个大学生,还引发了社会轰动。 她如果再这么作下去,只怕到时候连同逃狱,数罪并罚,神仙也救不了她!” 我小声分析道,“我觉得,玉墨可能压根就没想过要活下去……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找那个协会会长的。” 龙冥渊看向我,“心月人呢?” 这时,一直藏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沈思玄突然开口,“啧,死了!” 在场所有人全部转向他,沈思玄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 抬起头,顶着一张可爱又冷酷的正太脸,面无表情说道,“瞅我干啥?” 冷玄霄阴沉着脸,咬牙道,“沈思玄,打游戏的时候别说话!” “哦。”沈思玄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打游戏。 沈云舒赔笑道,“大家别在意,这孩子正处于叛逆期。” 我有点惊讶,“他才几岁就叛逆期?” “我家孩子比较早熟,你别看他长得像个小正太,其实已经很老了。”沈云舒一本正经说道。 我心想,好家伙,又来一个人参娃娃是吧? “你没有找到心月吗?”龙冥渊语气急促起来。 我摇摇头,“没有,我用罗盘找到这里来,却没有心月的影子,只看到了玉墨。玉墨还说,她在那个协会会长身上发现了很重的魔气……” 龙冥渊脸色瞬间变了,沉声道,“不好,心月有危险!” 他的话让我浑身一颤,这个协会会长该不会和敖顺有关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的事明显又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能用龙息感知到她的情况吗?”我问。 龙冥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应该是怕我发现她的行踪,把她抓回去,特意掩藏了龙息。”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 龙冥渊转向沈云舒,神色冷峻,“你们既然在追捕玉墨,应该已经查到那个会长的背景信息了吧?” 沈云舒看上去有些为难,支支吾吾道,“那个……青龙大人,按照规矩,您不该再插手人界的事了。” 冷玄霄傲慢地哼了一声,“他早已不是什么青龙大人了,叫他龙铁蛋就行!” 龙冥渊没搭理他,对沈云舒严肃道,“现在失踪的是我亲妹,我必须弄清楚这件事情!” 冷玄霄长眸微眯,“你对我媳妇凶什么凶?怎么不去凶自己媳妇!” 龙冥渊忍无可忍,冷冽地扫了他一眼,“刚才不是你说要撕票的吗?” 我和沈云舒无奈的对视。 这种即是惺惺相惜的知己,又是死对头的关系,相处起来可真难! 不知道哪句话就能歘歘冒火星子,分分钟打个你死我活。 沈云舒只得让步,“我可以破例让你们参与进来,但是沈思玄回头写报告的时候记得掐掉这一段!” 沈思玄仍在低头打游戏,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们先来将信息复盘一下。其实这件事,要从五年前阎魔真君被除掉之后说起。”沈云舒缓缓开口。 我好奇的问,“总听你们说起这个阎魔真君,他到底是谁啊?” 冷玄霄唇角扯出一抹戏谑的弧度,“我岳父。” 我下意识往龙冥渊身后退了一步。 第二百六十一章 “岳什么父岳父,我可不承认!”沈云舒拍了下他的肩膀。 “阎魔真君……用我徒弟安羽承的话来说,他就是个从小缺爱,长大缺钙,发育不良,头脑变态的老逼登!” 我嘴角抽了抽,“安羽承是你的徒弟?” “对啊,我徒弟传承了我的衣钵,他现在已经是青垣观的掌门了!”提起这个徒弟,沈云舒满脸自豪。 我还寻思呢,怎么会有个大男人守着个情缘观,原来是沈云舒传给他的。 “好巧,安羽承的弟弟安言昊是我奶奶的徒弟!”我笑着说。 沈云舒握住我的手,惊喜道,“真哒?那我们真是太有缘了!” 我们女生这边的气氛格外融洽,仿佛是个大型认亲现场。 男人那边却剑拔弩张,随时要戳死对方。 冷玄霄斜睨着我们,微露讥嘲,“要不我变柱香出来,你俩去旁边那大树底下拜个把子?” 沈云舒松开我的手,轻咳了两声,“扯远了扯远了……我接着说,五年前封魔一役过后,玄门便一直在追查世间尚存的魔气。 我们发现阎魔真君留下了很多制造魔气的牛皮本,比如守龙村村长家的那个,还有你们去过的西山村等等,但都被你们抢先一步拿走了。” 龙冥渊把怀里那几个用绡纱包裹好的牛皮本递给她,“我今日拜访玄门,一是为了玉墨,二便是为了此事。但我扑了个空,玄宗天师说你出去办事,短时间内回不来,却没成想在这里碰上了你们。” 沈云舒伸手接过,双眸微阖,口中念出一串冗长复杂的咒诀,那些牛皮本上的魔气居然全部消散了。 我被她这一手震慑到,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玄门的首席天师。 “好了,加上这些,我们总共找到五个牛皮本了。像这样的本子我初步预计大概有七个,被阎魔真君分散到了大江南北各个角落,并且都是比较偏远的山村。 当然,也有机缘巧合之下被带回城市里来的,比如安言昊母亲的那个。 我们寻着这些本子散发出来的魔气一路追查,那个虐猫协会其实早就在我们的监控领域里了。 按理说,这样的组织请警方出面就能端掉,该整顿整顿,该查封查封。 可问题在于,这个协会会长他的背景有点特殊……” 我悟了,连警方都忌惮的身份,无非跟顶层人士沾亲带故。 沈云舒满脸惆怅,“这种情况给我们的除魔工作带来了无限困扰,玄宗天师让我用最小代价处理掉这件事,并且还不能让外人知道,调查都只能暗中进行。 我思来想去,只能偷偷找到他,用封魔引洗去他身上的魔气,再把他带回玄门,让几位宗师清除掉他的全部记忆,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小智障,也算皆大欢喜。 原本计划好好的,谁知这个九命猫妖竟然从玄门大楼里逃出来了! 她杀了刘柯仁,还把事件发布在网上,那个协会会长有所防范,增加了很多保镖在身边。 这个人戒备心很强,还有反侦查意识,我们难以用正常的手段接近他。 玉墨现在还去找那个协会会长了,这事闹得越大,越难收场! 而且那个会长已经被魔气侵体,哪怕是修为很强的妖都难以近他的身,恐怕……你妹妹会有危险!” 我越听越觉心惊。 在额尔古纳时我亲眼见证过魔的强大,像鹿琰和龙冥渊这种法力高强的灵物,被魔所伤后都无力回天。 龙心月只是一条修为浅薄的小龙,又如何去跟魔相较呢! “那个阎魔真君不是都已经被你们除掉了吗?为什么还要留下那些牛皮本?”我不解。 沈云舒与冷玄霄相视一望,彼此神情都有些严肃,“阎魔真君这个人向来诡计多端,从来不做无用之举。 其实在他灰飞烟灭之后,我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究竟何时入的魔?又是怎样入的魔? 鹿琰看守魔域结界几千年,从中漏掉的魔屈指可数,基本早已被我们斩杀了。 普通的魔没有那么大力量,能够把一个人从内到外变成魔物。 直到我们接到青龙大人的消息,赶去西山村,这才弄清了源头!” 我想起婴儿塔的地宫里那幅四海游龙壁画,还有那个几乎魔化的曹婆婆,惊道,“是北海龙王,敖顺?” 沈云舒点头,“没错,敖顺他应该是这世间最大的魔,而且是从上古时期留存下来的。但他一直躲在空间裂缝里,玄门无法找寻他的踪迹。 机缘巧合之下,阎魔真君见到了他,两人又都是变态中的翘楚,相见恨晚,一拍即合,于是阎魔真君便堕入魔道。 我估计,他多半是答应了敖顺一些条件,比如在三界中扩散魔气。 毕竟吸收到的魔气越多,他便越强大,有助于他早日秽土重生。” “那阎魔真君不过就是敖顺的一颗棋子?”我问。 沈云舒思忖了下,认真回答,“也不是吧。这俩人加起来能有一千六百个心眼子,我们又不是变态,怎么会理解他们的想法! 但我更倾向于他们是互相利用,互相背刺的关系。 阎魔真君还活着的时候,他并没有把落魄的敖顺从空间裂缝里带出来,反而自己在人间潇洒,号令三界所有魔族。 等他死后,敖顺又利用他之前在人间埋下的那些牛皮本,来个坐收渔翁之利…… 好在阎魔真君是真的死透了,否则让他们两个联手,怕是离世界末日不远了!”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我不由后怕起来。 龙冥渊表情严峻,“心月已经和我们失去联络,务必尽快想出解决办法。” 沈云舒回到冷玄霄身边,与他小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说道。 “这事只能请我徒弟来帮忙了,他们这些京圈太子爷之间私交甚笃,让他找个由头把这个协会会长给约出来,咱们用封魔引速战速决!” 我和龙冥渊不好干涉玄门的事,只得先按他们说的办。 沈云舒很快就给安羽丞打完了电话,“我已经联系好我徒弟了,他今晚的飞机落地省城,等他到了咱们再制定详细计划。” 事情暂无进展,沈云舒一家回酒店休息,我和龙冥渊则回到出租房。 第二百六十二章 解决完这场风波,已经下午一点。 我连午饭都没有吃,回房收拾书包,准备去上课。 刚推开卧室门,只见一道慵懒修长的身影侧卧在我的床上,姿态矜贵优雅,犹如一幅美人图。 只是那双碧玉色的眼暗藏阴戾,嘴角弧度尽显邪佞。 “小鹿,一个月不见,你可有想过我?”蛊惑人心的声线从龙冥泽薄唇中溢出。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我大惊失色。 龙冥泽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懒洋洋地半躺在那里,语调戏谑,“我睡在我王妃的床上,有何不对?” 险些忘记了,一个月期限已到,这货又从水底深渊里爬出来了! 我眼皮狂跳不止,“你又皮痒了是不是?给我下来!” 龙冥泽轻蔑一笑,长指挑起一个半透明的物体在空气里晃了晃,令我羞愧得差点咬舌自尽。 那是龙心月送我的情趣内衣…… “你和龙冥渊每天就玩这个?真是伤风败俗,淫乱无度!” 我实在忍无可忍,扯住他的袖子暴力往床下拽,“臭弟弟,给我滚下来!” 龙冥泽不以为意,微一拂袖,竟把我也带到了床上。 恰好此时,龙冥渊推门而入,“小鹿,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未说完,当场石化。 多亏这张床足够大,我和龙冥泽没有发生任何身体接触,一人躺在一侧,床中央还有富余的空隙。 但龙心月的那套情趣内衣就放在我和龙冥泽之间,画面不忍直视。 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深吸一口气,“龙冥渊,我说我们是清白的,你信吗?” 龙冥泽摊了摊手,勇于承认,“没错哥哥,我是故意给你戴绿帽子的。” 龙冥渊按压额角,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口,怒喝道,“滚回你的水底龙宫去!” 龙冥泽毫不畏惧,散漫说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听龙宫里的水族说,我妹妹回来了,她人在哪?” 我和龙冥渊的表情俱是一僵。 龙冥泽用狐疑的视线扫了我们几眼,顿时明白过来,从床上一跃而起,扯住龙冥渊的衣襟,“我妹妹呢?龙冥渊你这个手刃同族的畜生,你害死父王母后还不够吗?你把我妹妹弄到哪里去了?” 龙冥泽眼梢赤红,阴鸷的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杀意都要明显。 我连忙开口,“龙冥泽你住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龙冥渊无动于衷,冰蓝色的眸漠然睨着他,“父王与母后到底是怎么死的,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龙冥泽彻底被他激怒,幻出鱼骨剑,朝他刺去,“龙冥渊,你把妹妹还给我!” “心月失踪了,我也在找她,她也是我的妹妹!”龙冥渊避开他的剑,冷声道。 “她不是你的妹妹!”龙冥泽阴戾的嗓音伴随着剑光挥下,“你带过她哪怕一天吗?你喂她喝过一口奶吗? 她那么小就被你送去离家几千里的地方,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这些年她在天山神宫里过得怎么样,你根本不关心! 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想家,有没有被人欺负,你问过她哪怕一句吗?” 龙冥渊脸色愈渐难看,或许是因为龙冥泽的指责令他愧疚,他只闪身躲避,没有还手。 锋利的鱼骨剑却将我的衣柜劈成了两半,木板和杂乱的衣服散落一地。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人又从卧室移去了客厅。 龙冥泽一剑挥向我家电视,电视柜上的鱼摆摆吓得鱼尾一紧。 我可见识过这对兄弟拆家的本事,守龙村外面那几间没人住的房,现在还只剩承重墙。 再这样下去,我家迟早也得变废墟。 我站到他们两人中间,“都给我停手!” 龙冥泽提剑指向龙冥渊,咬牙道,“这里没你的事,让开!” “你把我出租房打成这样,还说没我的事,你掏钱赔吗?”我愤怒道。 龙冥泽忍无可忍,“龙冥渊到底从哪个难民窟把你这个穷鬼挖出来的?” 迟迟没有动手的龙冥渊突然振袖一挥,将他重重甩到了墙上,“不许对你嫂子无礼!” 龙冥泽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啐了一口,“好,龙冥渊,既然你不管心月的死活,那她今后再与你没关系了!” 龙冥渊拧眉道,“龙冥泽,这件事已经交由玄门处理了,你不要插手!” “狗屁玄门!那帮愚蠢的人类能做什么?等他们找到我妹妹,尸体都已经凉透了!”龙冥泽眼底戾气四溢,“龙冥渊,如果心月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说罢,他转身便走,经过门口时还一脚踹翻了我的鞋架。 这货绝对是来拆家的…… 我甚是无奈,“龙冥泽这么一闹,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吧?” 龙冥渊长指抵住紧压的眉心,沉默不语。 我不想再火上浇油,拎起书包默默离开,还细心的给他关上了门,得给一个成年男人留出崩溃的空间。 当晚,安言昊打电话给我,说他堂哥已经到了。 我们在安言昊的家中集合。 安爸爸贴心的端来几盘水果,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好好聊,我出去转转。” 安言昊和安羽丞眉眼间有那么几分相似,英俊潇洒,充满朝气蓬勃的少年感,并肩坐在餐桌旁极为养眼。 但他们的光芒却被龙冥渊和冷玄霄两人全部掩盖。 龙冥渊站在客厅中央,面容沉静无澜,鸦翅般的长睫微垂,挡去了眸底的冰冷。 头顶灯光刚好打在他的身上,似一尊白玉雕成的精致神像。 冷玄霄则懒散地倚在沙发的角落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傲,抬眼时牵动那颗泪痣,殷红妖冶。 他们两人仿佛一明一暗的存在,气场太过强大,都有种生人勿近的冷。 我和沈云舒小声嘀咕,找个英俊的老公好处就是,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还能把他们拉去娱乐圈卖钱。 但不会有这么一天。 “徒弟,具体情况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能不能把人约出来,就看你的了。”沈云舒整理着手中资料,对餐桌前的安羽丞说道。 这对兄弟正在吃一盘切好的西瓜,因安言昊吃的块数较多而发生争吵。 安羽丞放弃教训弟弟,将西瓜塞进嘴里,含糊道,“没问题,等我吃完这口瓜,否则全被安言昊这个憨批吃光了!” 安言昊怒道,“瓜是我爸买的,我多吃两口怎么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别吵了,先开会!”沈云舒用手中材料重重拍了下桌面,“目标人姓名颜许,京城人,二十五岁。海外app研发团队负责人,虐猫协会会长,其余情况暂不可述。 徒弟,你的任务是以温泉庄园项目开发为由把他找过来。约他吃顿饭,取得他的信任,能套出多少信息套多少。 然后再把他骗到一处荒郊野,就说实地考察,到时候趁机……” 沈云舒面无表情做了个‘咔嚓’的手势,“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安羽承擦去嘴角的西瓜子,翻看着资料,“我只有一个问题。” “尽管开口,组织会尽量想办法替你解决。”沈云舒绽开一个礼貌而得体的笑容。 安羽承抬起头,“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走之前我爸已经停掉了我所有的卡,我现在没钱请那个姓颜的吃饭,组织能报销饭费不?” 沈云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犹豫许久,还是咬牙同意,“你为组织的牺牲,组织都看到了,这点要求还是可以满足你的!” “那太好了!”安羽承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将修长的身体舒展开,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华梅西餐厅吗?给我预留一个豪华包厢……菜品挑最贵的上,蓝鳍金枪鱼、阿尔巴白松露,还有那个鲟鱼子酱,都搞一点过来! 什么……你们店没有?空运不会吗? 赶明天最早一班的飞机,把这些食材从海港运输过来,务必要新鲜!” 过程中,沈云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沉得都能滴出水。 “你说什么?充值十万赠一瓶82年的拉菲?充,当然充……”安羽承的话还没说完,手机便被沈云舒夺过去挂断。 “让你报销,不是让你把玄门吃垮!还蓝鳍金枪鱼……结完这顿饭钱,玄门下个季度连薪水都发不出来了!”沈云舒怒不可遏。 安羽丞无奈地摊了摊手,“那你总不能让我领颜家小少爷去学府路街边吃麻辣烫吧?” 沈云舒闭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豪华包厢可以定,但是什么蓝鳍金枪鱼就免了,点几道便宜的。” 安羽丞扁了扁嘴,“像这种餐厅最便宜的只有战斧牛排。” “那你就点一份,把牛排给他吃,你吃旁边配的意面。”沈云舒认真脸。 安羽丞:“……” 我:“……” 旁边吃瓜的安言昊目瞪口呆,西瓜籽从嘴角滑落进衣领中。 沈云舒似是感受到了天怒人怨的悲愤,忍痛说道,“那你再加一份沙拉总行了吧!” 我实在听不下去,正犹豫要不要出资给他们加道菜,就当还龙心月人情了。 可龙冥渊却比我先开口,“这顿饭钱我付,条件是问出心月的所在位置。” 安羽丞直拍桌子,“小师父你看看人家这觉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一江之主呢!你瞧你,混了这么些年还是……” 他说到一半,瞥见了沈云舒的表情。 沈云舒笑得温婉动人,那整齐洁白的牙齿怎么看怎么像大白鲨,“还是什么啊?” “还是……玄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天师,您的记录无人能破!”安羽丞立马换上谄媚的语气,活像个狗腿子。 沈云舒瞪了他一眼,恢复清泠泠的嗓音,“总之这回的任务非常严峻,我们仅有一次机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安羽承有些唏嘘,“真没想到,距离封魔之战都过去五年了,那个阎魔真君留下来的棋子还在这里蹦跶! 还有那个什么北海龙王……虽然我没和他接触过,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些个老登,越老越变态!” 此话一出,龙冥渊和冷玄霄同时向他瞥过去。 冷沉沉的视线仿佛两道万年冰柱,能把人瞬间冻成雕塑。 安羽承连忙作揖,“小师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有那位金主爸爸,我不是在说你!” 角落里,正在激烈嘟打游戏机的沈思玄突然开口,“怎么还不死,给你脸了!” 冷玄霄压抑着愠怒,“我怎么有你这个网瘾少年儿子,都是你妈给你惯的!” 沈云舒狠狠瞪着对方,“喂,这话可就过分了!他的游戏机、手机、平板电脑不全都是你给买的吗? 上次幼儿园老师还找我谈话,说咱们儿子从早到晚握着switch,根本不听课。 你还说那些老师都是庸才,你要领回去自己教,那我问你,你都教会他什么了?” 冷玄霄不屑地冷哼,“我教会了他用锁魂鞭,他现在不是已经练得挺好了?” 沈云舒怒极反笑,“是,他天天在家里舞那条破鞭子,把我买回来的花瓶都抽碎了八个了!你明知他有暴力倾向,不能教他点别吗?” “不就是花瓶吗,我明天给你买八百个!他还那么小,让着他点怎么了?”冷玄霄理不直气也壮,主打一个绝不认错。 我从安言昊递来的手里接过西瓜,一人一块啃了起来。 原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仅龙冥渊兄妹是这样,安家兄弟也是这样。 就连我认为神仙眷侣,模范夫妻的冷玄霄和沈云舒也会因孩子的事吵架。 这一刻,我释然了…… - 安羽丞托关系约到了颜许,确定好时间后,安家兄弟开车去接机。 沈云舒则趁人没来之前摸进了包厢里,在不起眼的花篮中藏了张传音符。 这样我们即使人不在场,也能通过须弥幻境看清屋内发生的事情。 晚八点,夜色渐浓,霓虹璀璨。 时间已到,安羽承率先走入包厢,跟在他身后那人步履从容,长相还算周正,但跟安羽承还是没法比,那双三角眼看上去狡黠如狐,暗藏阴邪。 身上那套剪裁得体的西装一看便知价格不菲,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凌人的贵气。 入座后,颜许点上一根雪茄,双眸微眯,“安少,你的大名我之前便有所耳闻。但听说你一直抗拒子承父业的理念,咱们两家也从未有过交集,这次的项目,您怎么会想到我呢?” 第二百六十四章 安羽承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毕竟是从小在圈子里混大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面对颜许的提问,他坦然一笑,“正是因为之前都没有和颜少合作过,所以这次才想要结识您啊,谁不知道现在京城颜家如日中天,能沾沾您的衣角,这牛逼出去都能吹半年!” 颜许笑着摆摆手,“比不上安少你家大业大。” 安羽丞继续说道,“我发小和您的关系一向很好,总在我跟前提起您,但您一直在国外留学,没有机会合作。这不,听说您回国,立刻就让他向您引荐。可惜,酒店餐饮这类的项目他没兴趣,不然咱们三个人合作起来会更方便些。” 颜许眸色深邃地睨着他,在缭绕的烟雾中笑容逐渐邪肆,“安少既然早就听过我的名字,那应该知道,我只合作大项目,这次温泉庄园的预算,安少打算出资多少啊?” 安羽承将左手摊开,放置在银色餐刀旁。 颜许笑着摇摇头,“五千万,这可不够!” 安羽承却靠坐回椅背上,晃着二郎腿,纨绔气息立显,“我出五个亿!” 颜许怔住,连烟灰掉落在餐盘上都没有发觉。 与此同时,在安言昊家里直播围观须弥幻境的人也都惊呆了。 安言昊咂舌道,“我哥真是古希腊掌管装逼的神,兜里蹦毛没有,张嘴就五个亿!” 沈云舒用传音符和安羽承隔空对话,“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把话题往虐猫协会上引!” 安羽承只得将话锋一转,“颜少,听说您最近在投资海外项目,方便透露一下是哪个方向吗?哥们儿手里刚好有一笔闲钱,不知道该怎么花合适。 毕竟,我现在还靠老爸的副卡过日子,买辆超跑都得被他墨迹半天。 这男人啊,手里还是得有点儿自己的零花钱才行!” 颜许与他相视而笑。 待他们笑过之后,颜许却意味深长的说,“安少,我经营的海外项目并不赚钱,只是我在留学时研究的一点小爱好罢了,你如果是为了这个才找我合作的,那可真是找错人了!” 安羽承不动声色追问,“什么样的小爱好?” 颜许十指松松交握,自然地搭在桌边,两根大拇指不停旋转。 他嘴角笑意不变,眸中讳莫如深,“准确来说,应该算是个人的小癖好,安少不会有兴趣的,咱们还是继续聊温泉庄园的项目吧。” 安羽承还欲再问,沈云舒却冷声打断他。 “徒弟,别问了!他刚刚那个动作代表着你戳中了他的兴奋点,但同时也对你起了戒心,想要从他嘴里套出任何关于协会的事情恐怕难了。你赶快把他约到目的地去,咱们联手解决掉他!” 安羽承唇角几不可见地抿了下,抬头对颜许笑道,“颜少,您既然人都已经到省城了,那咱们就去实地考察一次,我当面跟您讲解,可好?” 颜许颇有些意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哂笑道,“实地考察?安少,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安羽承不以为意道,“实地考察白天看的是规划布局,晚上看的是环境和光源,都不可缺。” 颜许挑了挑眉,掐灭手中的雪茄,“安少还真是有意思。那好吧,就当吃完晚饭遛弯,与你过去走走。” 安羽承阔步离开了包厢,须弥幻境也随之消失不见。 那片所谓的温泉庄园选址早已定好,安羽丞亲自开车带颜许过去。 我和沈云舒则坐上了安言昊的那辆车,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悄悄尾随。 冷玄霄和龙冥渊并没有参与今晚的行动,颜许已经堕入魔道,能够闻出他们身上的气息。 沈云舒怕他们贸然出现会被颜许察觉到,中途逃跑。索性让他们藏匿起来,不要露面。 当我们那辆车到达郊外的废墟时,不远处传来颜许和安羽承的争执声。 “这就是你说的温泉庄园选址?这跟企划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颜许怒吼道,“你故意把我骗到这里来的,是不是?” 安羽承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不耐道,“对,我就是骗你来的,怎么了!” 颜许意识到不对,瞳孔紧缩,“安羽丞,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羽承嗤笑了声,“你虐那些猫的时候,没想过相关部门会找上你吗?” 颜许转身想要逃跑,却被安羽承拦腰制住,高声喊道,“小师父,你们快来!” 坐在驾驶位的安言昊刚把车停稳,立刻冲了出去,“哥,我来帮你!” 沈云舒解开安全带,突然想起了什么,回眸看向我,郑重说道,“小鹿,你血液特殊,就别下去了,在车里待着,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我点点头,看着她打开车门,迅速朝废墟那边跑去。 视线透过车窗,我看到沈云舒手中燃起符篆,像暗夜之中一缕微茫。 “颜许,你堕入魔道,虐杀生灵制造魔气,触犯玄门律法。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跟我回玄门去认罪伏法!” 颜许被安羽承和安言昊两兄弟合力按在泥地上,侧脸却露出癫狂的笑意,“什么律法,你定的嘛?玄门又是什么?我颜许这辈子什么门都走过,偏偏没走过玄门,你们想带我回去?做梦!” 沈云舒懒得跟他废话,手中结出一个复杂的法诀,数张朱砂符篆飞舞在她身侧,如结界般将他们包围在内。 “动手!” 安羽承点头,做出同样的手势,他们二人之间连接出一条光线,漆黑无比的废墟登时亮如白昼。 我睁大眼睛,正欲看清他们是怎样驱魔的,一道熟悉的身影却从天而降,打断了他们施法。 “你这个杂碎,我妹妹呢?她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龙冥泽一把将颜许从废墟里抓起来,厉声询问。 我心猛地一紧,这个龙冥泽,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赶来! 阵法已破,数张符篆自燃成灰,掉落在地上。 沈云舒和安羽承面面相觑,“……青龙大人,你怎么不按计划行事啊?” 龙冥泽置若罔闻,如玉的脸庞写满阴鸷,甩手将颜许丢出三米远,“你说不说?不说的话,我活剐了你!” 沈云舒他们都被转了性的‘青龙大人’吓到,呆滞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见他们误会,立刻下车跑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第二百六十五章 颜许被重重砸在废墟之中,可他嘴角却露出一抹邪佞的笑,身体变成像黄鳝一样带有粘液的魔物,钻入残砖碎瓦的缝隙间逃走。 “回来,你把我妹妹怎么样了?” 龙冥泽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魔气,还是提剑追了上去,白衣在黑夜里一晃即逝。 我匆匆赶来,恰好瞧见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臭弟弟不像是来救人的,倒像是来添乱的! 以他的法力,就算制服不了颜许,也不会轻易放他逃走。 但没有道理啊,龙冥泽关心他妹妹的样子不像作假,又怎会故意放跑颜许? 我心生疑惑。 沈云舒垂头丧气道,“小鹿,你老公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不按照咱们先前制定好的计划来?” “他不是我老公!他是龙冥渊的胞弟,叫龙冥泽。他们兄弟二人素来不睦,听闻龙心月失踪了,龙冥泽就单独行动去找妹妹。”我解释道。 沈云舒惊愕不已,“龙族居然能产下双生子?真是闻所未闻!” 安羽承瞥了安言昊一眼,感叹道,“自古弟弟多坑哥,要弟弟干嘛,掐死算了!” 安言昊无辜地挠挠头,“哥,我已经过了你能掐死的年纪了,忍忍吧。” “现在该怎么办?颜许这货肯定再不会上我的当了,让他就这么跑掉,真是晦气!” 安羽丞踢了一脚碎瓦片,却被坚硬的瓦片撞到了脚趾,疼得嘴角抽搐,还要在弟弟面前故作淡定。 沈云舒正一筹莫展,远处突然响起警车的鸣叫声。 我们几个全无准备,那辆警车便已经停在废墟前。 从车里走出几名警察,对我们出示证件,“接到举报,这里有人聚众卖淫嫖娼,请你们配合走一趟!” “什么……卖淫嫖娼?还聚众!”安言昊目瞪狗呆。 安羽丞第一个反应过来,“这狗日的颜许,逃就逃了,还反手把我们给举报了!” 沈云舒连忙开口,“警察同志,这都是误会,我也是国家公职人员,可不敢搞什么黄赌毒这种事!” 警察却仔细打量着我们,“那地上这堆燃烧过的纸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小师父的符篆!”安羽承说道。 警察皱眉,“先带走,回派出所再说!” 我们百口莫辩,既没有人证,又不能说出颜许的真实身份,只能被那几名警察给带走。 到了派出所,负责审问的年轻警员让我们自己交代犯罪过程。 我们实在没什么好交代的,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坐在审讯室里,等人来救。 警员见我们不肯松口,试图降低我们的戒备,“你们都是做什么的?”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局子,还是因为这种罪名,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坐在我左右两侧的沈云舒和安羽丞却十分镇定,从容不迫。 我决定看看他们都怎么说,我随大流。 安羽承弹了弹自己西装上的符灰,“我?开道观的。” 安言昊效仿他堂哥,一脸真诚,“我是萨满,俗称跳大神的。” 沈云舒平静道,“我是公职人员,体制内的。” 警员有些意外,“哦?你是哪个部门的,政府还是市局啊?” 沈云舒正色道,“我是直属中央玄门管理局的,现任玄门副局长。我们接到任务前来调查九命猫妖事件……还有,你能把瓶子还给我吗?那里面封着一只鬼王的魂魄,如果跑掉的话会非常危险!” 警员的表情已经很抽象了,又把笔指向我,“你呢?” 我见大家都报了自己江湖名号,便跟着回答,“我是负责看守人间和魔域结界的,你也可以叫我看大门的。”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先前抓我们的警察从外面走进来,“审问的怎么样?” 警员面无表情,“我看他们不像是卖淫嫖娼的,更像是搞封建迷信的!” 警察转向我们,“行了,这事是个误会,外面有人来接你们了,回家去吧,以后大半夜少往那荒郊野外里跑!” 沈云舒和安羽丞礼貌道谢,起身便走,显然已经轻车熟路。 我和安言昊畏畏缩缩跟在他们后面。 走出派出所大门,安爸爸正站在墙根底下,朝我们挥了挥手。 “没受伤吧?”安爸爸扯过安言昊,仔细打量了一圈。 我向沈云舒问道,“这也是你们计划好的?” 沈云舒有些茫然,“啊?这不算是计划了,只是我们出任务时的必要守则。 玄门身份特殊,除了京城里几个相关部门知道外,不允许公布。 但我们办事时经常会遇到刚才那种情况,上次我徒弟还差点被他们当成杀人凶手! 所以每次出任务前,必须要去玄门大楼登记备案,然后在当地留一名线人,如果发生类似事件,线人就会立即联络玄门,让他们想办法捞人。 干我们这行的,一年不进个几次警局,都算kpi没达标!” 我听完毛骨悚然,看来玄师也是个高危职业,不能去啊! - 回到安言昊的家里,龙冥渊和冷玄霄正坐在沙发上对弈,沈思玄仍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看到我平安归来,龙冥渊把手中白子扔回棋篓,握住我的双肩,急切问道,“怎么样?” 我摇摇头,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龙冥渊下颌线紧绷,眼底愠色渐浓。 我知道他是在生龙冥泽的气,同时也在自责,没有看护好龙心月,让她陷入危险。 我正想办法安慰他,安羽丞突然喊道,“你们快来看!” 所有人将视线齐齐转向他,只见安羽丞表情紧张,将手机直播投屏到白墙上。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身穿西装,脸戴面具的男人,那双三角眼阴毒如蛇,我已经从他的轮廓中看出周遭缥缈弥漫的黑气。 是颜许! “我知道你们正在观看直播,今晚险些被你们给耍了,不过没关系,好戏才刚刚开始……”颜许桀桀的笑着,语气带着残酷的狠意。 我们的视线却被他身后那个巨大的金丝笼子吸引住。 笼子里装得不是猫,也不是任何动物,而是一个妙龄少女!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娇戾可爱的面孔。 龙冥渊浑身一凛,“心月!” 第二百六十六章 龙心月在金丝笼中拼命挣扎,却被颜许身上散发出来的魔气压制,意识似乎有些模糊,忿恨道,“王八蛋,有本事放本小姐出来,我非要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颜许无视龙心月的威胁,笑容阴邪,用一根羽毛形状的东西探入笼中,去骚动龙心月的脸,嘴里发出逗鸟般的声音,“笃笃笃……” 看到这样一幕,别说龙冥渊,我心里都怒火中烧。 他把女人当成什么? 笼子里的玩物吗? 颜许回到屏幕面前,他的模样仿佛一条吐着蛇信子的毒蛇,“走着瞧,你们今晚对我做下的事,我都会一一奉还!” 说完,直播结束,画面转为黑色。 身侧的龙冥渊双手紧握成拳,仿佛已经将怒火压抑到了极限,屋子里充斥着可怕的威压,风雨欲来。 “龙铁蛋,收敛点,沈思玄还小,承受不住你的龙息!”冷玄霄蹙眉道。 龙冥渊无动于衷,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眸色深沉如冰海。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唤道,“龙冥渊?”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残留凛冽的寒光。 我没有害怕,反而握住他冰冷的手,“龙冥渊,你还好吗?” 龙冥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收回龙息,转身便往门外走。 “你去哪?”冷玄霄厉声喝道。 龙冥渊停住脚步,背影挺拔如竹,“杀了颜许!” “不行!”冷玄霄阻拦他,“颜许是重要人物,如果你杀了他,玄门绝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没有被天雷劈够吗?” 龙冥渊声线不稳,“那你要我怎么办?笼子里关的是我亲妹妹!” 沈云舒也跟着劝道,“青龙大人,您冷静点,颜许把龙心月关在笼子里,就是为了凌虐我们的心理,您现在越是痛苦,他就越高兴。但从犯罪者心理学的角度上来看,他暂时还不会伤害龙心月的,您现在找过去,才是正中他下怀!” 龙冥渊脊背僵直,迟迟不动。 我走过去,牵住他紧紧攥住的手,柔声道,“沈云舒他们说的对,颜许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心月。 如果你贸然找过去,颜许只会更加兴奋,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为了个人渣遭受天谴,不值当! 这是你劝玉墨和心月的话,你都自己忘了吗? 而且咱们现在还不知道颜许的协会地址究竟在何处,你盲目寻找,不如让沈云舒他们一起帮忙。 有了线索,再行动也不迟啊!” 龙冥渊垂眸,长睫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他眼眸的暴戾底色。 许久后,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 忽然,安羽丞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不耐的按下接听键,“爸,什么事啊?” 安父暴怒的声音从话筒中清晰传来,“小兔崽子,谁让你去管颜家少爷的闲事了?还敢借着公司名义诱拐颜少,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安羽丞头疼不已,“爸,你别听那孙子胡说……” “总之你不许再淌这趟浑水,立刻给我滚回来,否则把你的副卡全部注销!” 说完,对方挂断了通话。 安羽丞无奈的摊手,“没办法了,今晚我们没搞定颜许,对方连夜打击报复,行动恐怕难上加难!” “把我的游戏机还给我!”角落里的沈思玄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声。 “这关不好过,哥哥帮你打!”安言昊抢过沈思玄的游戏机,打得不亦乐乎。 “爸,他抢我游戏机,你快揍他!”沈思玄指着安言昊,如瓷娃娃般的小脸露出怒容。 冷玄霄冷冷瞥了一眼这两个人,寒声道,“我倒有个主意。” 沈云舒问,“什么主意?” “现在这种情况,只有打入敌人内部才能知道颜许的藏身之所。不如让安羽丞和他弟上演一出兄弟倒戈的戏码,安言昊向对方假意投诚,混入虐猫协会。”冷玄霄挑眉说道。 安羽丞把游戏机从安言昊手中拿过来,还给沈思玄,“吾弟蠢,但罪不至死。” 沈云舒一听便知冷玄霄又在使坏,不去理他。 可我倒觉得,这是个办法! 只是打入敌人内部的那个人,绝不能是安言昊。否则以他的智商,还没进协会大门就得露出马脚。 陡然,客厅的窗户发出像猫爪挠玻璃那种刺耳的声音。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只黑猫优雅的坐在窗台上,暗金色双眸在幽夜里发出诡异的光。 “玉墨!”我惊讶道。 玉墨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反而一动不动地蹲坐在那里,舔舐着自己的爪子。 我尝试着打开窗户,它果然从窗外跳了进来。 玉墨轻摇了两下猫尾,从黑猫变成了人形。 黑裙紧致包裹着她曼妙的身体,细腰亭亭玉立,曲线窈窕动人。 一头短发既飒爽又冷艳,惹得安言昊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猫妖,你这是想通了,要跟我回去?”沈云舒轻快问道。 “我是来和你们联手的。”玉墨嗓音偏冷。 我和沈云舒的视线短促相接。 “我知道我师妹被关在哪里,但那地方已被颜许严加管控起来,他又释放出很多魔气,我一个人无法接近。你们可愿与我联手,共同救出我师妹?”她凝重问道。 “心月她现在状态如何?”龙冥渊急促询问。 “暂时没有危险,颜许知道她是妖,但不知她是多厉害的妖,不敢轻易对她动手,只能把她装进布满高压电的笼子里,她无法逃脱。”玉墨回答。 沈云舒深思,“你说要跟我们联手,那你可有计划?” “有。”玉墨沉声道,“明晚是颜许那个虐猫协会的一周年纪念日,他已经选好了场地,准备在一处废弃工厂里举办宴席,直播烧死数百只猫作为狂欢仪式,到时所有协会成员都会到场,这是最好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们伪装成协会成员,混入其中?”我问。 玉墨点头,“没错。” “但以颜许的防范意识,他肯定对每位协会成员都有过严格筛选,估计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就混进去吧?”我有些担忧。 沈云舒有同样的顾虑,“就算我们冒名顶替,也得有一个合适人选才行啊!” 第二百六十七章 “前不久,我刚从玄门大楼里逃出来,曾经杀死过一个虐猫的女生。 她是独居女性,父母离异,没有亲人联络,又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不仅喜欢虐猫,还专门挑那种怀了孕的母猫,把它的肚子生生剖开,掏出还活着猫胎,当着母猫的面扔进榨汁机里榨成汁…… 我本想用她来引起虐猫协会的注意,可我发现这个女生几乎从不出门,不与外界交流。 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并没有热度,我把她杀死后,扔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崖下,至今还没有人发现。 虐猫协会那边以为她精神病又发作了,所以迟迟没有直播。 这次聚会,协会照样给她发了请帖,只要你们装扮成她的样子,就能混入其中。”玉墨递过来一张鎏金镂空请柬。 我伸手接过,只见照片上的女生容貌秀丽,眼神却微微躲闪着镜头,嘴角不自然的下沉,给人一种阴翳的感觉。 “你说的这个法子倒是可行,但那晚颜许已经见过我的长相了,我怕他会认出我来……”沈云舒有些犹豫。 我捏着那张请柬,下定决心道,“还是我去吧。” “不行!”龙冥渊果断拒绝。 “可你们现在也找不出更合适人选了,不是吗?”我转向安家兄弟,“还是说,你们有谁愿意男扮女装?” 安言昊讪讪一笑,“姐,你就别看我了吧,我这身材都能毁你俩了!” 玉墨道,“林见鹿去的确最合适,你和那个女生年纪相仿,身高也差不多。宴会上所有人都要带魔术面具,再做一下妆容掩盖,应该能浑水摸鱼。”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龙冥渊哑声问道。 房间内鸦雀无声。 我知道龙冥渊是怕我出事,可他现在因龙心月的事心急如焚,我要是还缩在后头坐视不理,怎对得起他的舍命相护? “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知道的。”我抬头望着他,轻声道。 龙冥渊薄唇紧抿,“你的血液特殊,如果被魔所伤根本无药可医,我不能让你冒这种风险。” 我心底略微一颤,还没等我开口,玉墨便急切说道,“我可以陪她同去,全程保护她的安全!” 龙冥渊眉头紧锁,不置可否。 玉墨咬牙道,“我以最后一条性命起誓,绝不让那些人伤到林见鹿分毫,这样还不行吗?别再犹犹豫豫了,明晚他们就要放火烧死那些猫了,师妹会被他们当成玩弄取乐的对象,如果再不做出行动,真来不及了!” 沈云舒只得劝道,“青龙大人,这件事不仅牵扯到龙心月,也涉及玄门,希望您能顾全大局,让林见鹿参与进来。我向您保证,万事以她为重!” 龙冥渊垂眸看着我,我轻轻点了下头。 他见我态度坚决,当下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勉强同意。 计划已定,众人解散,为明晚的宴席做准备。 - 次日一早,玉墨便带着化妆箱上门,为我做掩妆。 鱼摆摆见了她恨不得把自己紧紧贴在鱼缸壁上当装饰画,抖得连水波纹都在微颤。 九命猫妖的威压太大,龙冥渊没办法,把鱼缸拿到了厨房。 玉墨的化妆手法极好,很快就把我化成了照片上那个女生的模样,我看着镜子,感觉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收拾妥当,我戴上魔术面具,准备跟随玉墨去赴宴。 离开时,龙冥渊抬手摸了下我的侧脸,低声叮嘱,“这次我不在你身边,你万事小心,能救出心月最好,不能的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对他宽慰一笑,“放心吧,我会带着心月平安归来的。” 玉墨幻回黑猫的形态,自行钻进了笼子里,用尾巴关上了铁门。 我拎起笼子下楼,安言昊的车正在路口等我们。 颜许被安羽丞骗到省城来,临时改变了宴会场地,选择了距离市中心二百公里的一处废弃工厂。 下午六点,日暮西沉,血红的夕阳将半边天都染红了,我们到达了场地附近。 安言昊把车子停在离工厂不远的路边,“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就全靠你自己了。” 我点点头。 后座的沈云舒递过来一张符篆,“把这个传音符藏在口袋里,我们能实时查看你那边的情况,如果有危险,我会立即赶过去。” 我把传音符贴身藏好,确保它不会掉出来,开门下车。 眼前这座工厂并不大,只有三层楼高,斑驳的砖墙上爬满枯黄的藤蔓,显然已经废弃很久。 窗户的玻璃大多已经破碎,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窥视着一切。 厂房门口,两扇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旁边站着四名戴着面具的黑衣保镖,每个人都是安言昊那种量级,衬衫下面的肌肉隐约可见。 我朝他们走过去,笼子里的玉墨小声提示了句,“注意表情。” 我立刻低下头,让自己的眼神尽量变得怯懦阴翳,沉着嘴角应了一声。 保镖伸臂拦住我,让我出示证件。 我把那张请柬递了过去。 对方扫了几眼,冲我挥了挥手,让我尽快通行。 我刚松了口气,他们声色俱厉的嗓音便从背后传来。 “站住!” 我顿时心如鼓擂,是他们发现什么吗? 保镖叼着烟,踢了一脚我的铁笼子,笼子里的玉墨弓起背,朝他们发出威胁的嘶吼。 “喵——” “这只猫是怎么回事?”保镖询问。 “今晚不是要举行狂欢仪式吗?我带了自己家的猫过来,自己的……更有感觉。”我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一听便知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保镖心知来到这里的人都是变态,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便嘱咐道,“看好你的猫,别让它到处乱跑,仪式没开始之前,不许把它拿出来。” 我连连点头,转身往工厂里面走。 同时深深舒了口气,这第一关,算是过来了。 工厂一楼被收拾得非常干净,铺上了一层红毯。 长桌上琳琅满目摆放着冷盘与糕点,还有堆成高塔形状的香槟与葡萄酒。 头顶居然还临时装了欧式风格的八层水晶吊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出奢靡华丽的味道。 如果不是场地过于简陋,我还真以为自己是来参加什么豪门盛宴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怪不得刘柯仁说这个虐猫协会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让人忘掉阶级带来的自卑感。 那一张张被魔术面具遮盖住的脸,明明都是最平庸的社会底层,或被人践踏凌辱,或被埋没于人海。 在这里却能摇身一变,手握香槟,享受着上流社会的高端待遇。 没有了嘲讽与怨怼,也没有了轻视和无法跨越的阶级,逐渐沉沦在颜许为他们设定好的陷阱之中。 只可惜,一切都是假象,今晚将是他们最后的狂欢。 我不敢吃宴席上的任何东西,拎着猫笼找寻一个安静的角落坐好,偷偷用眼尾扫视着四周,低声询问,“心月被关在什么地方?” “应该和那些猫关在一起,现在不要过去,否则会引起保镖们的注意。”玉墨叮嘱道。 我低声回应。 这时,有两位男士拿着香槟朝我走过来,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你就是‘猫仔多肉’女士吧?”其中一人问道。 我怔了下,记起这是那个被我冒名顶替女生的网名,便点点头。 对方笑着说,“我看过你的直播,你可真牛逼啊!手剖猫胎,还把那些小猫仔全都放榨汁机里搅碎了,那母猫在旁边叫得呀…… 哎呦,你当时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想采访下,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嘴角沉了沉。 这个虐猫协会里不是没有其他女生,但很少见。 毕竟大多数女性都会对软萌的小动物生有怜悯之心,即便不养、不亲近,也不会虐杀,更何况还是这种残忍至极的手法。 能被虐猫协会选中的女性,只有‘猫仔多肉’和一个金发女生。 刚才我与她擦肩而过,并未产生交流。 协会里的男人自然会对我们这两个稀有物种感兴趣,我抬眸,见那个女生身边也围了一些男人,便随口回答,“没想什么,母猫叫起来很好听。” 那两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确实很好听……” “我看你手里还提着一只黑猫,是打算今晚狂欢仪式开始后,自己动手吗?”对方询问。 我目标不在他们身上,十分敷衍的点头。 七点一到,喧哗嘈杂的大堂瞬间寂静无声。 从楼梯缓缓走下一名男士,步履从容稳重。 一袭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气质斐然,脸上所戴的魔术面具也是纯金打造,把斯文败类这个词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就是那晚从废墟里逃走的颜许。 笼子里的玉墨弓起背部,不断哈气。 我伸手顺了顺它的毛,试图让它冷静。 颜许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转角处,如高高在上的国王般对底下那些成员朗声道,“今天是协会成立一周年的纪念日,也是我们第一次团聚的日子。 站在这里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亲人和朋友! 你们无需再因外界种种而感到怨忿、自卑、无助,我会无条件的包容你们,随时等你们回家!” 说话间,我能感受到颜许的身体正在不断往外扩散魔气。 底下的人群发出浪潮般的尖叫,我能看到他们正逐渐被那种无形无色的魔气所浸染。 再这样下去,魔恐怕会愈来愈强,最终他们都会被颜许魔化掉! 颜许嘴角微勾,“我宣布,狂欢仪式,开始!” 话音刚落,几名保镖扯下四角蒙住的红布,露出整面墙那么高的猫笼,里面上百只小猫畏畏缩缩躲在笼子一角,发出微弱的叫喊。 玉墨暴戾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锋利的猫爪从笼子里伸了出来。 沈云舒的声音通过传音符递到我们耳中,“玉墨,你冷静一点,现在还没有救出龙心月,你千万别冲动!” 玉墨总算把爪子收了回去,我紧绷的心情却没有得到缓解。 保镖给我们每个人递过来一个火把,然后开始往那些猫的身上泼汽油。 凄恻的猫叫声回荡在整个工厂里,刺激到了那些人的神经末梢,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会长,什么时候开始啊?” 颜许拍了拍手,保镖从旁边的屋子里推出一个被红布遮住的笼子,近等人那么高。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颜许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踱到那个巨大的笼子旁,“既然大家兴致那么高涨,不如咱们来个比赛吧?今晚谁烧死的猫最多,这个女人就归他所有!” 说着,他扬手掀开了红布。 金丝笼中蜷缩着一位昏迷不醒的美人。 脸庞弧度姣美明媚,白皙无瑕的皮肤透着点淡淡的霞粉,即使闭着双眼,也遮掩不了她精致的容颜。 在场人都被龙心月的外表惊艳到,不由自主发出感叹。 龙心月恰好在这时苏醒过来,那双翦水般的双瞳微微睁开,看到前方那些男人如痴如狂的视线,先是有些迷茫,随后娇戾道,“你们这群人渣,赶紧把姑奶奶放出来,否则我让我二哥吃了你们!” 颜许不动声色道,“大家放心,别看她现在凶得厉害,等狂欢结束后,我会有办法让她老实下来,就看谁有这个艳福,能抱得美人归了!” 底下的人重新发起欢呼,我却气得浑身发抖。 颜许下令开始后,众人纷纷将手中火把朝那些笼子里的猫扔了过去。 一时间,汽油燃烧的气味充斥着鼻腔,耳边是那些猫惨烈的嘶喊。 玉墨冲破笼门,用那双雪亮的猫爪,狠狠抓向投掷火把的人。 “喵呜——” “哪……哪里来的猫,快抓住它!” “啊……我的脸!” 那些人的脸被玉墨挠的血肉模糊,倒地不起。 颜许眯起双眼,声色俱厉,“抓住这只猫!” 保镖纷纷向玉墨扑来,但玉墨身体轻盈,游刃有余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并回以猛烈的攻击。 我拿出罗盘,口中默念法诀,打开了所有猫的笼子。 那些猫迅速从笼中跃出,飞快逃窜,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我趁机来到那个巨大的金丝笼边,摘去了自己的面具。 “心月,你有没有事?”我紧张询问。 龙心月看清是我,微红的眼眶中蓄满清泪,卷翘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显得楚楚可怜。 “嫂子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该把你迷晕,不该不听我哥的话!” 我心疼不已,“好了别哭了,嫂子这就带你离开。” 第二百六十九章 龙心月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抽噎道,“嫂子你小心一点,这笼子上有高压电,我都被电晕好几回了,你千万不要碰到!” “知道了。”我拿着罗盘,开始研究笼子上的那把大锁。 面前的龙心月突然变了脸色,高声喝道,“嫂子,小心身后!” 我回头,只见颜许手里拿着一把银色餐刀,面露狰狞地朝我扑过来,“想救她?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举起龙鳞防身,沈云舒却突然赶到,挡在我的面前。 她洒出一把符篆,将颜许围困其中,“小鹿,你快把龙心月救出来!” “好!” 我默念法诀驱动罗盘,金丝笼上的锁有些复杂,罗盘不停飞速旋转,却不见门锁打开。 我额头溢出一层薄薄的汗,眼见颜许撕毁了沈云舒的所有符篆,更是心急如焚。 终于,罗盘停止转动,锁芯‘咔哒’一声打开。 我小心翼翼地把龙心月从里面扶了出来,尽量没有碰到笼子的四壁。 沈云舒那头却非常棘手,颜许已领略过符篆的威力,立刻变成魔化形态,除了头部还是人,身体像一条又大又长的黄鳝,不断往地下淌着粘液。 龙心月在我身侧吐了吐舌头,“呕,真恶心……” 颜许听到她的话,布满血丝的双眼猩红如鬼怪,飞快向她游弋过来。 玉墨轻盈的身影闪现在我们面前,锋利的爪子狠狠给颜许胸前添了五条血痕。 “不许碰我师妹!” 颜许的笑容毫不掩饰恶意,“你们想要做什么?杀我?后果你们承担的起吗!” 玉墨磨了磨爪子,正欲再次扑上去,却被沈云舒阻拦,“玉墨,别杀他,你只剩最后一条命了,不要为这种魔物牺牲自己!” 玉墨回眸,金瞳深深睨了她一眼,口吻极淡,“我本来就没想活!” 说罢,猫身再次凌空跃起。 颜许早已有所防范,甩动他巨大的尾巴,将玉墨重重扇飞出去。 ‘砰’地一声,玉墨跌落在水泥地上,迟迟没有起身。 我发现它的皮毛竟被颜许身上的黏液腐蚀溶解,露出触目惊心的血肉。 龙心月奔过去,心疼地将它的身躯抱在怀中,“师姐!” 沈云舒又祭出一把符篆,双指间猝然燃起一种幽蓝色火苗,喝道,“三昧真火,烧!” 那些围绕在颜许周围的符篆瞬间被点燃,像一个巨大的火圈,把他围困在内。 沈云舒做出一个复杂的手势,闭眼念道,“天地乾坤,万物因果,封魔!” 从她掌心里爆发出一道刺眼金芒,刹那间洞穿颜许的额头,将他笼罩在了浩瀚的金光之中。 颜许极尽扭曲,身体却被三昧真火束缚着,无法逃脱。 “啊……”他仰天长啸,发出痛苦的哀嚎。 片刻后,魔化的身体居然逐渐变回了人形,那股令人窒息的魔气也被洗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神震荡不已。 这个沈云舒,她居然能除掉人体内里的魔气! 那鹿族是不是有救了? 颜许身上的魔气彻底消失,狼狈的蜷缩在地板上,爬也爬不起来,三角眼中充满畏惧与警惕,“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龙心月瞟了他一眼,嘲讽道,“你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嘛,接着狂啊!怎么不狂了?” “你们不能杀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颜许哆哆嗦嗦地开口。 沈云舒眼底生厌,轻快说道,“我们当然不会杀你,杀你多麻烦啊,让你做一个记忆全无的痴呆岂不是省事许多?” “不行!”玉墨幻作人形,捂着血肉模糊的肩膀,眸中写满了刻骨的仇恨,一步步走向颜许,“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他身上背着无数条猫族的性命,我答应过它们,要为它们报仇!” 颜许脸上的面具早已碎成两半,掉落在脚下,他瑟缩着地往角落里爬,像一条阴沟里的臭虫。“放过我……我保证不会再虐杀小动物了,我……我发誓,以后终身吃素还不行吗?” 沈云舒皱眉,“玉墨,收手吧!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至于颜许,玄门自会给你个公道。” 玉墨死死盯着颜许,金瞳中戾气横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杀了他,我难解心头之恨!” 我忍不住劝道,“玉墨,你已经是猫族最后一只九命猫妖了,你们族长肯定不希望你就这样轻易断送自己的性命!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小师妹想想啊! 心月是为了你才被颜许抓起来的,还险些被他羞辱、折磨……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还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 玉墨听了我的话,脚步一滞。 我给龙心月递了个眼神,她接收到我的信号,立马扑进了玉墨的怀里,半真半假地哭了起来,“师姐,天山终年巍峨苦寒,偌大的宫殿只有你我二人,你就是我唯一的亲眷。 每次我淘气闯祸都是你替我受罚,我遇到危险也是你第一个来救。 除了你,再没有人愿意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了,师姐,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玉墨身体轻轻颤抖,内心似乎正在剧烈搏斗。 终于,她回抱住龙心月,低声叹道,“罢了……沈云舒,我跟你回玄门受罚!” 我和沈云舒同时松了口气。 沈云舒用锁魂鞭把颜许结结实实捆起来,其实有些多此一举。 没有了魔气支撑的颜许,早已失血过多瘫软在地,玉墨挠出的那几道伤口又深又重,他根本无力反抗。 我转向沈云舒,“你刚刚施展的法术,就是封魔引吗?” 沈云舒笑眯眯地回答,“对啊,你想学吗?” 我抿了抿唇,“这个法术,可以填补魔域结界吗?可以除掉鹿族身上的魔气吗?” 沈云舒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幽幽叹了口气,“你想问的,我都猜到了,但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不能! 封魔之战过后,鹿琰也曾找过我,想让我帮忙去除他身上的魔气。 可我发现,魔引对你们鹿族并不起作用……” 我激动的心情再次失落下来。 第二百七十章 沈云舒惋惜道,“或许因为封魔引是由人类创造的,它只对人和鬼有作用,对妖、魔、灵等,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至于那个魔域结界,玄门也曾派人去调查过,但凡我们有办法阻止它碎裂,都不会让鹿族用性命往里填。 可目前为止,我们能做的只有坚守后方,封印结界的办法,恐怕还是得由你自己来解决了。” 我听完她的话,半是难过,半是惆怅。 也对,鹿琰之前就认识沈云舒,如果她能够驱除他身上的魔气,他也不会死了。 每个人生来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使命,鹿族的命运不能指望别人来改变。 正当我情绪低落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黑一白两道修长的身影。 龙冥渊和龙冥泽竟一同前来,两人并肩而立,容貌难以分辨。 “可有受伤?”龙冥渊率先开口。 我摇摇头,“我没事,你快看看心月,她哭得有些收不住……” 龙心月因师姐要被关入玄门,扯着玉墨的袖子,舍不得让她走,泪珠连成线簌簌往下落。 龙冥泽来到她身前,见她如此狼狈,既心疼又懊恼,“心月?” 龙心月吸了吸鼻子,低声唤道,“二哥……” 龙冥渊朝她走过去,关切询问,“心月,你没事吧?” 龙冥泽回头,狠狠推了他一把,阴沉的嗓音里蕴含着憎恨与怨怼,“滚开,别碰我妹妹!” 龙冥渊眉心一折,“龙冥泽,你适可而止!” “谁用你在这里假惺惺,我说过,不许你再见我妹妹,你还过来干什么?” 龙冥泽反手将龙心月护在身后,不让龙冥渊触碰她,“反正你以前也没管过她,那以后就更不必再管了!” 龙冥渊长指按压鼻梁骨,强忍着愠怒说道,“这里没你的事,别跟着添乱!” 龙冥泽充耳不闻,手中幻出鱼骨剑横在胸前,碧玉般的眸子里迸射出狠戾,“你不肯走是吧?那我就打到你走为止……” 他的话没说完,龙心月便将他和龙冥渊共同抱住。 “大哥,二哥,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龙心月把下巴埋在他们两人肩膀中间,用软绵绵的语气说道。 龙冥渊嗓音微哑,“对不起心月,我不是个好哥哥。” 龙心月摇头,把眼泪和鼻涕全部蹭到了她二哥的衣服上。 “我知道大哥一直在找我,当年把我送上天山也是无奈之举,我不怪大哥!二哥,你也不要再因我而责怪大哥了,好不好嘛!” 龙冥泽半个身子僵在那里,想把龙冥渊从中推出去。 但看在龙心月的面子上,还是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手,自暴自弃地骂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龙心月破涕而笑,把他们两个抱得更紧,“真好,咱们兄妹三个又在一块了!” 我看着他们兄妹相偎在一起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世间最打动人心的便是亲情。 见此情景,我有些想念奶奶和鹿琰了。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应该也会像龙心月现在这样开心吧。 沈云舒扯着锁魂鞭,把颜许从地上拽起来,“收队,回家!” 颜许途径我的身侧时,在我耳边小声说了句,“广泽龙王让我代他向您问好,请您珍惜余下的光阴!” 我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偏过头,“你再说一次?” 颜许嘴角露出一抹诡异而阴邪的笑容,冲我挑衅的扬眉。 “好你个颜许,一刻不见你就敢调戏我嫂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龙心月娇戾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她推开两位哥哥,掌心凝出一团粉红色的光球,朝颜许扔了过去。 龙冥渊脸色骤变,“心月,不要!” 但为时已晚…… 那团粉红色的光正要砸在颜许身上,他竟用全部力气撞了我一下。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扑,那团光瞬间击中了我! 晕眩感铺天盖地袭来,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 龙冥渊立刻接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伸手在我额头试探了下。 他背脊一僵,厉声叫住了正一步步向后退,准备逃走的龙心月。 “——龙心月,谁让你随便施展魅术的!” 龙心月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怯怯说道,“我……我学得最好的就是魅术,顺手成自然了嘛!我哪能想到颜许这个畜生还会临阵逃跑的!” 原来是魅术,我说怎么感觉自己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龙冥渊抱住浑身瘫软的我,脸色愈来愈难看,“立刻给我解开!” 龙心月一脸惶然,讪讪笑道,“哥,这种魅术解不了!除非……” 她重重拍了三次手。 龙冥渊闭上眼睛,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哥,反正你和嫂子也不是第一次了,老夫老妻了害羞个什么劲儿啊!这个魅术不会对人身体造成什么影响的,多做几次就好了!你们正好趁机给我生个小侄子啊,我就不打扰你们甜蜜啦……” 龙心月边说边拉着龙冥泽开溜,眨眼的功夫,二人已消失不见。 我的体温还在逐渐上升,整个人像被架在火炉上炙烤,视线模糊得连龙冥渊都有些看不真切。 龙冥渊无奈,将我打横抱起,用缩地成寸带我回到了出租房。 一进门,鱼摆摆那双金鱼眼瞪得老大,牢牢盯着我们,直至走入卧室。 龙冥渊把浑身发软的我放在床上,然后锁上了房门。 恍惚间,我感到有一双冰冷的手正在解我的扣子,我心里万分慌乱,无力地抓住了那只手,“不要……” 低磁的嗓音在我耳边无奈响起,“你的衣服全都湿透了,脱下来,会好受一点。” 那声音分外熟悉,我用仅剩的理智辨别了下。 是龙冥渊啊,那没事了…… 我松开了手,任凭他脱掉我的外套。 滚烫的体温将一切感官都变得浑浊,错乱的思维再度混淆视听。 龙冥渊好像对我说了句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身体好像变得很沉很沉,意识彻底沦陷…… -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暮。 屋子里没有开灯,我看到龙冥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长睫微垂,如同庙中供奉的神像,不染尘俗。 光影交错间,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我张了张口,感觉自己嗓子在冒烟,“水……” 第二百七十一章 龙冥渊起身,拿了杯水喂到我的唇边。 微凉的液体沿着喉咙而下,让我在迷乱中短暂寻回了些微意识,“我怎么了?” 他用粗粝的拇指擦去我唇边水渍,眸底翻涌上来一抹暗色,又转瞬即逝。 “你昏过去了。” “我昏迷了多久?”我蹙起眉心,凌乱的碎发有些挡眼,被汗水粘黏在额前。 “一天一夜。”龙冥渊用湿润的毛巾替我擦脸,动作极尽温柔。 我们之间距离太近,他下颌挨着我的头顶,我清晰看到他眉间那点滟红的朱砂,靡丽得不甚真实。 体内的血液像岩浆般滚烫,不受控制地撞击着神志,让我想往凉源处靠拢。 “今天是周五,我没请假……”我想从床上爬起来,可身体仿佛坠入松软的云层,连手都抬不起来。 龙冥渊单手搂着我,没有任何动作,“我替你请过病假了。” 我怔了下,想要问他是怎么请的,跟谁请的? 但身体里就像有簇火苗,沿着四肢百骸一路烧上我的大脑。 我猜想,龙冥渊每次喝下我的鹿血,多半也是这种情况。 烈焰焚身的煎熬…… 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透着一股禁欲清冷的气质,让人联想到山顶经年不化的霜雪,望而生惧。 我总觉得眼前这张脸似是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手指无助地去勾他的衣角,音调轻得如同耳语,“你不想吗?” “魅术会混淆人的五感,你认得出我是谁吗?”龙冥渊喉咙溢出的声线染着淡哑。 我注视着这张脸,抬起头,忍不住凑上他紧抿的唇角,细细厮磨,“龙冥渊。” 他骨节明晰的长指沿着我的侧脸往下,扣住我的后脑勺,碾转得可谓轻柔,像在小心翼翼触碰着求而不得的至宝。 “今天是周五,最少三天,来得及吗?”他低哑的嗓音几乎贴在我耳畔溢出。 我的cpu都快被烧干了,这种时候问我这种问题,你猜我能不能回答? 我能做的只有搂住他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接下来的事情我恍然不知,只记得那道清冷如雪域的气息始终紧紧裹挟着我。 我以为他这次没有迷乱,会像刚才那个吻一样温柔缱绻,可动作却强势到让我觉得危险。 视线摇摇晃晃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喘息道,“中魅术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怎么这么……” 龙冥渊的嗓音轻而狠,表情却异常平静,“你认为,我与心魔有何分别?” 我的思维变得又软又粘稠,连魂魄都在被炙烤灼烧,“不知道。” 他贴着我耳畔,停止了动作,“再想想。” 我被他磨得几欲落泪,从未有过的空虚占据了身体,仓促地摇头,“想不出来……” 龙冥渊却慢条斯理,“心魔,乃我心底深藏的欲念,亦是你给我的。” 我的视线无法聚焦,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呆呆凝视着他的脸。 “从那天你喂我喝下鹿血开始,心魔便在我心房一角暗自滋长。每当我看见你时,理智让我推开你,离你远远的,可心魔却偏让我靠近。 我心里那些阴暗的想法,连自己都不屑于提及。 你每一世都像自投罗网般撞入我的怀中,却不知自己招惹得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林见鹿,我不是神。 连佛都有愤怒相,我只是一条等阶卑微的黑龙。 你问我想不想……当然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但我能感觉到,你每次都会怕。 在地宫里的时候,吓到你了吧?” 我努力让自己意识不那么昏沉,去聆听他的话,但只能听懂一半,“没,没有吓到我。”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与心魔本就是一体,无非是,清醒着沉沦,或沉沦中清醒罢了……” 他俯身在我的唇角上亲了亲,声调轻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又带着危险的蕴意,拉住我,无限沉堕。 我的思维已经凝滞,他却还压在上面,全身唯有小腿能动,更加煎熬。 下意识抬头,衔住那冰凉薄情的嘴唇,“我没功夫听你的心路历程,要我,还是不要?” “你真的不怕?”他嗓音染上一层克制的哑。 我几欲背过气去,都这种时候了,还跟我谈什么怕不怕? 反手搂住他,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不怕,你可以做,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龙冥渊眼底暗潮汹涌,没说什么,带着欲念的吻终于乱了方寸。 恍惚中,脑海仿佛迸开糜烂的烟花,从我的颅顶轰然烧到了四肢百骸,全身力气都像被浪潮卷走。 意识就此消沉。 - 等我彻底清醒,已经是第四天的早晨。 被他按着,整整……三天。 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枕侧空空荡荡,龙冥渊已经起床了。 脑海短暂回传那三天里令人羞耻的画面…… 龙冥渊抱着我低声诱哄,声音好听得简直让我欲罢不能。 自从我说过让他放开去做,那凶狠的态度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记忆里最后一次,我被他重重地抵在了百叶窗上…… 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面上一烫,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又把自己埋回了被子里。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龙冥渊拿着一杯豆浆走进来。 “早饭已经做好了,是在床上吃,还是去餐桌上吃?”他语调低柔,垂眸看着把脑袋探出被子的我,眼神里带着一抹宠溺。 “去餐桌上吃!” 我得离开这个可怕房间,这张如同黑洞般的床。 否则我怕他临时起意,再拉着我来个三天三夜…… 那就不用请假了,直接退学吧!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活蹦乱跳地跑去洗漱。 这种时候就不得不感叹龙族的强大,换做和别人缠绵个三天三夜,恐怕我早就死在床上了。 但我现在反倒像刚做完一场疏通筋骨的按摩,并无任何疲惫感。 我坐在餐凳上,吃着龙冥渊做的小馄饨,听他淡淡说道,“沈云舒他们今天要带玉墨和颜许回京去,你要送送他们吗?” 我咽下口中食物,“要送的。” 吃过饭后,阿念开车带我们来到沈云舒所住的酒店。 龙心月正在哭哭啼啼地跟玉墨道别,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师姐……” 玉墨手腕上有一副无形的光圈,可能是玄门中特制的手铐,戴上后能够锁住她体内的法力。 第二百七十二章 玉墨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师妹别哭了,沈云舒说会把这次捉拿颜许的功绩全部给我,让我戴罪立功,可以免除部分刑罚,只需再过百年就能从玄门监牢里出来了。你我寿命恒长,难道还怕等不到重逢之日吗?” 龙心月依依不舍道,“那一百年之后,我去玄门大楼接你。”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要多回天山神宫看看,师父她老人家虽然常年闭关,但她心里还是惦记着我们的。我沦落至此,纯属咎由自取,你不能再让她忧心了。”玉墨叮嘱道。 “嗯,我会经常回去的。”龙心月听话地点点头,她经过这次的事,似乎成熟懂事了一些。 希望不要是我的错觉…… 沈云舒来到我的面前,冲我眨了眨眼,“你醒啦?” 我怔了下,“啊?” “其实,我体内有半部太乙玄经,魅术这种东西,我是可以解的。 你中了魅术之后,我曾去你家里找过你,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但那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了,青龙大人拦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让我进去。 他还拿着你的手机问我,怎么发送微信,要我帮你向辅导员请假……”沈云舒点到为止,语气揶揄。 我脸红得发烫,终于知道,龙冥渊是怎么帮我请假的了! “下次再见,还我一坛酒。”龙冥渊转向冷玄霄,漠然开口。 冷玄霄轻嗤,“那你让我把那一剑捅回来?” 龙冥渊薄唇微勾,“可以。” “该走啦,再不走就赶不上玄门食堂开饭啦!” 安羽丞拍了拍安言昊的后脑勺,“老弟,记得我说的,多补点核桃,少喝点可乐!” 安言昊不满地嘟囔,“知道了!” 我笑说,“有缘再会。” 冷玄霄开启缩地成寸,玉墨和颜许被安羽丞押着率先消失在光阵之中。 沈云舒扯了扯仍在打游戏的沈思玄,“宝贝,跟叔叔阿姨道别。” 沈思玄眉眼不抬,酷酷地朝我们挥了挥手。 继而,他们一家三口走入光阵,一切归于平静。 我挽着龙冥渊的手臂笑道,“感觉有个孩子也挺好,是吧?” 龙冥渊表情一僵。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从离开额尔古纳开始,我能感觉体内的鹿灵血脉觉醒速度愈发缓慢了。 颜许在我耳旁说的那句话,意味着敖顺果真如我们猜想的那样,蛰伏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里,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卷土重来。 到那时,魔域与人间不知又是何等景象。 如果我不能在敖顺归来之前将血液全部觉醒,恐怕仍是在劫难逃…… 玉墨走后,龙心月恢复了往日活泼,她撞了撞我的肩膀,小声问道,“嫂子,我给你们创造的这次机会不错吧?这三天里你们交配了几次啊?我的小侄子是不是已经在你肚子里了?” 说着,她伸出手去摸我的小腹。 我连忙躲开,“心月,你还是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龙心月嘟起嘴巴,“不会吧!啪了三天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啊?看来真得给我哥挂个男科全面检查才行……” 龙冥渊无声出现在我们身后,嗓音沉冷如斯,“龙心月,那晚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龙心月浑身一凛,头也不回地逃走。 “啊,那个……二哥喊我回家吃饭,大哥大嫂我先走啦,别太想我啊!” 我和龙冥渊相视一笑。 - 回到学校,江佩雯已对我时不时请假逃课习以为常,主动把昨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和笔记交给我。 塔娜却用着暧昧的眼神上下打量我,“听导员说,周五那天是你老公帮你请的病假,怎么回事?” 我把书举高,遮住整张脸,“没怎么,身体不舒服。” 塔娜却把我的书按回桌子上,揶揄道,“小鹿,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塔娜你别乱说,不可能的事!” 塔娜坐回我身侧,惋惜地叹气,“唉,我这不是太无聊了嘛,你不如趁着毕业之前,生个小宝宝出来给我们玩玩啊!” 我扶额,怎么现在人人盯着我的肚子,关心我有没有怀孕呢! 江佩雯斥责她,“你是小说看太多,把脑子看傻了吧!要生你自己生去,别来诱拐小鹿。” “我倒是想,我跟谁生去啊!”塔娜偷偷嘀咕。 “你不是说你有个神仙哥哥嘛?去找他生啊!”江佩雯瞄了她一眼。 塔娜神情忽而有些怔祌,迟迟没有接茬。 我们把这些当玩笑话,没有放在心上。 补了一天的作业,我头晕脑胀,只想回家喝碗龙冥渊炖的山药排骨汤。 可我刚走到校门口,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在榆树下,长身玉立,眉目慵懒。 我愣在原地不敢动,心想他为什么会找过来? 塔娜一副被狗粮喂饱的样子,捏着鼻子说道,“哎呦,这有老公就是不一样啊,上大学还要接送!从学校到你出租房楼下也就不到五百米的路程吧,他是怕你走丢了吗?” 张莹莹见状,立刻走开,“小鹿,那今晚我就不陪你一起回家了,我先走啦!” “哎,莹莹……”我张口想要叫住张莹莹,她却一溜烟跑到了马路对面。 塔娜推搡了我一把,“快过去吧,别让你老公等急了!” 我刚想解释,那不是我老公,但塔娜已经挽着江佩雯的手离开。 我来到那人面前,咬牙道,“龙冥泽,你这是又是闹哪出啊?” 龙冥泽一身铅色西装,好整以暇地斜靠树干,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叉站着,矜贵倨傲的气质十分惹眼,“我来接你放学啊。” 我仰头,朝天空望去,“今早我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龙冥泽挑了挑眉,竟主动把我的书包拎了过去,“不就来接你一次吗,值得这般大惊小怪,那以后我每天都来接你,可好?” 我向后退了半步,狐疑地打量着他,“臭弟弟,你先把话说清楚,到底憋着什么坏水?” “我哪有什么坏水,不过就是被你设计关在水底深渊的那些时日里,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罢了。”龙冥泽不以为意,语调端得散漫。 想明白什么…… 想要找我报仇吗? 我连书包都不要了,转身便跑。 第二百七十三章 “站住!”龙冥泽在我身后厉声喝道。 我顿时感觉自己像被牢牢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转过来,看着我。”龙冥泽口吻近乎无情,带着命令的语气。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向他转过去,机械地抬起头,用警惕的视线看着他。 “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龙冥泽不屑地勾唇。 我浑身上下只有嘴能动,“你觉得呢?” 龙冥泽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按捺着性子说道,“以前是我对你不好,但我在水底深渊那段时间里认真想过了,我喜欢上你了。” 我怔住,心里并没有被人告白那种或喜或恼的情感,只有毛骨悚然。 龙冥泽敛下眼眸,“那时候看到你跌入水底,我真的很害怕……这种害怕的感觉,我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上一次出现,还是我父母死的时候。” “打住……”我连忙打断他的话,“你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龙冥泽却不断凑近我,那张与龙冥渊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露出少许邪肆的神情,“我要你陪我吃顿饭。” 我惊恐万分,“你在饭里下毒了?” 龙冥泽挑了挑眉,“跟我过去你就知道了。” 我还没说出拒绝,龙冥泽就施展缩地成寸,把我带去了一家西餐厅门外。 这家餐厅从外面看起来比我跟龙冥渊告白时那家豪华多了,价格起码也得翻个三四倍。 他该不会是想让我付钱吧? 龙冥泽用法力控制着我的身体,强迫我入座,然后将菜单递到我眼前,不咸不淡的询问,“想吃什么?” 我面无表情,“我不吃,我不喝,我要回家。” 龙冥泽用他那双碧玉般的双眸扫了我一眼,没有再过问我的意见,随便点了几道招牌菜后,把菜单还给了服务生。 “不必这么防着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很后悔那个时候把你让给龙冥渊,但我不介意你跟过他,只要你从今往后跟我在一起,我会对你好的。” “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我如实说道。 龙冥泽嘴角沉了沉,但他的忍耐系数好像比以前高了不少,并没有被我的话激怒,反而勾唇一笑,“你不吃,是想让我喂你?” 我想摇头,龙冥泽却控制着我的脑袋重重往下点。 他叉起一小块牛肋排,塞入我的口中,我迫不得已咽了下去。 龙冥泽看起来心满意足,唇角那抹邪佞的笑容逐渐扩大,抬手用餐巾纸擦去了我唇边的酱汁,“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块?” 旁边那桌顾客看到我们如此亲密的举动,嫌弃地别过脸去,似乎觉得倒胃口。 我内心万般无奈,只能闭眼装死。 当龙冥泽喂我吃下第三块牛排,我的四肢终于能动了! 龙冥泽的定身术应该是有时效的,我故意把红酒洒在他身上,趁他去洗手间的功夫,头也不回往外跑,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坐上车后座,我下意识往窗外查看,确认龙冥泽没有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我对今晚龙冥泽所做的举动愈发困惑,这个臭弟弟究竟想干什么? 请我吃饭……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回到出租房,我刚要拿钥匙开门,却听见屋内隐约传来臭弟弟和龙冥渊的对话声。 “哥,我才知道,原来你和小鹿之间还有一道关乎生死的诅咒!既然你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不如把她让给我?”龙冥泽的音调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龙冥渊语气隐含愠怒,“小鹿不会喜欢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不试试怎会知道呢?我并不比你差,你有的我都有,你能给她的,我一样能给!”龙冥泽讥诮道。 “小鹿不是你随意摆弄的玩具,你既然不会尊重她,就不要指望她会善待你。”龙冥渊轻描淡写道。 “这不重要。你不肯放手,难道还想看着她血流成河,死在你面前吗?”龙冥泽的语气极具讽刺。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少顷,龙冥泽那残忍的声线再度传来,“你是个不祥之人,谁靠近你都会死,小鹿是这样,父母也是这样! 还好心月已经被我关在龙宫之中,我不会再让你见到她了。 至于小鹿,她跟了我,会活得很好,跟了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握紧了手中的钥匙,几次想推门进去,却还是想听龙冥渊的回答。 龙冥渊却用极低的声音对龙冥泽说,“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都干了些什么……” 那天晚上……是我们行动失败的那个晚上? 难道真是他故意放跑了颜许,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紧接着,龙冥渊恢复了正常声调,“离小鹿远一点,否则我真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龙冥泽嗤笑出声,听上去倒有那么几分癫狂,“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世人都道你青龙大人心系苍生,济世救民。 可谁又知道,你有这么阴暗卑劣的一面? 当初你是怎么像丢垃圾一样甩掉我的,我全都记得。想摆脱我,没那么容易! 小鹿我早晚都会是我的,你等着瞧好了!” 许久,屋内再无对话声传来。 我估摸着臭弟弟应该是走了,一推门便看见龙冥渊立在落地窗前的身影。 颀长如玉,宛如青竹,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相握,似在刻意忍耐着什么。 “龙冥渊?”我试探着唤他。 他回过头,眸中情绪十分复杂,“你都听到了?” 我犹豫了下,还是承认了,“对。” 龙冥渊薄唇紧抿。 我害怕他因龙冥泽的话钻入牛角尖里,为了让我活下去,再次将我推开。 慌张地询问,“你不会再丢下了我对不对?你是喜欢我的,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不认账!” 龙冥渊走近我,垂下眼睑,没有多余的解释,而是俯身吻住了我。 这个吻带着几丝克制,很快便分开。 “不会,我答应过你,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他温柔地轻抚我的侧脸,低声道。 得到他的许诺,我却并没有安心的感觉。 睡觉时还要紧紧搂住他的手臂,怕他趁我睡着偷偷跑掉,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当晚,我做了有史以来最为恐怖的一个噩梦。 梦里,我手腕的脉搏被人割开,鲜血正沿着伤口不断往外涌出,温热的液体流淌在地上,逐渐冰冷。 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在缓慢流逝,却只能倒在血泊之中无力动弹。 因失血过多的缘故,意识也逐渐昏沉。 陡然,模糊的瞳孔中出现一双靴子,他踏着我的血步步走来,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视线顺着那双靴子逐渐往上,直到对上了一张刻入我骨髓深处的脸。 轮廓冷厉,俊美无俦,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 是龙冥渊吗? 我用最后的力气向他伸出手,祈求他能救救我。 可他却只是用那双悯然无情的冰眸,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缄默不语。 直到我的手无力滑落在地,彻底阖上了双眼。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的喘气。 浑身上下都已经被冷汗浸透,衣服潮湿不堪。 龙冥渊拧开了台灯,皱眉道,“你刚刚梦到了什么?” 我睁开眼,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在灯光下有些不真切。似梦境未醒,又似大雾朦胧。 可当我伸手触碰,又能准确地摸到他的五官。 “怎么了?”他抓住我的手,攥在掌心里,嗓音低哑。 我摇摇头,不敢对他说出刚才那个可怕的梦,心里慌乱如麻。 只因梦里的一切感知都太过真实,让我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鹿灵不会无故做梦,梦境有预见之兆。 根据我之前那几次经验,恐怕梦里的画面最终真会应验。 那我岂不是,快要死了? 为什么梦里的龙冥渊看上去那么冷漠无情,连我死在他的面前都无动于衷? 莫非有人假扮成龙冥渊的样子,骗了我? 但他眉心那点朱砂痣,是我前世血液所化,连龙冥泽都变不出来,又会有谁能假扮得了呢? 恍惚间,龙冥渊已为我递来一杯温水,“里面放了西洋参片,凝神静气,有助睡眠。”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怔怔地凝视着他。 他神色如常,没有再追问我刚才做了什么梦。 我伸手搂住他的腰,在他坚硬的腹肌上蹭了蹭,试图从那个恐怖的梦魇里拔出来。 龙冥渊抱住我,把我放回枕上,柔声道,“睡吧,这里有我守着,不会有危险的。” 他的话比任何凝神药都有效,让我飘忽不定的心逐渐归位,再次沉入梦乡。 - 翌日。 龙冥渊早餐做了我爱吃的玉米蒸饺,我没忍住多吃了两个,撑得我直打嗝。 我们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昨晚那个梦。 但我估计龙冥渊已经猜到了,这个梦与我的命劫有关,与他有关,所以我才没有说出口。 心意相通固然是好,但也有些坏处,那就是彼此间连点小秘密都藏不住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没注意到单元门口站着个人,差点一头撞进那人怀里。 我低头道歉,“对不起。” “呦,今天难得对我这么有礼貌?王妃你终于开窍了?” 这轻佻的语气让我瞬间抬眸,龙冥泽逆光站在门口,一身白衫黑裤,显得既矜贵又高傲,宛如神祇。 我推开他便走,“你阴魂不散的缠着我,到底想干嘛!” 龙冥泽双手从容的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道,“你没看出来吗?我在追你啊!” 我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真没看出来!” 有谁追人是这个态度,追债还差不多! “那你现在知道了,总得有点表示吧?”龙冥泽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想让我表示什么?我喜不喜欢你,你心里难道没点数吗?赶紧回龙宫陪你妹妹去吧,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龙冥泽脸上浮现些许恼怒,却又一闪即逝,“喜欢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就不信你第一天认识龙冥渊,就对他一见钟情!” 我礼貌一笑,“不好意思,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对他一见钟情,谁也取代不了!” 龙冥泽的表情看上去恨不得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但还要按捺住自己的性子,咬牙道,“没关系,我会等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我很有耐心!” 我怀疑这个臭弟弟疯了……以前只是傲娇,现在变成疯批了! “你可真是饿了!”我匆匆落下一句,逃也似的跑去了学校。 今天第一堂上课前,辅导员特意给我们开了个会。 再过三周就是期末考试,她希望我们好好复习,不要挂科。 暑假再回来我们就要升到大三,进入实习阶段。 我握着笔,脑子里已经在开小差,甚至在想,自己还能活到期末考试吗? 如果活不到的话,那是不是可以不用复习了…… 当我得知前世的诅咒,并做出选择时,我便知道,终有一天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可我却没想到,命劫会来的这样快。 我还没有找到拯救鹿族的办法,血液也才觉醒了一半,我就要死了。 彷徨、焦虑还带着自暴自弃的想法让我心不在焉地听完了一上午的课。 期间塔娜回宿舍换了片姨妈巾,我们来到食堂时已经晚了,我以为好吃的菜都已经被人打光了,却看到隔壁寝室的张华朝我招了招手。 我与她素来没什么交集,认识她还是因为我捡到过她的饭卡。 我不解地朝她走过去,只见她面前摆放着满满一桌的饭菜,堆得都快放不下了。 她笑着对我说道,“林见鹿,你老公让我把食堂里所有好吃的菜都点了一遍,他还说,虽然他做饭不好吃,但一样可以喂饱你……啊,你慢慢吃,我先走啦!” “哎……”我想要叫住她,她却转身就跑。 听她这个语气,我就知道绝对是龙冥泽,幼稚死了! 塔娜看着满桌子的菜,差点惊掉了下巴,“你和你老公这是搞哪出啊?喂狗粮都喂到学校食堂里来了?” 我头疼不已,无力解释。 食堂里的人都在朝我们这边看,江佩雯小声道,“好啦,赶紧坐下来吃饭吧,点了这么多,可别糟蹋粮食啊!” 这顿饭把我们每个人撑得肚皮滚圆,有种吃完自助餐的疲惫感。 更可恨的是,这顿自助还是被逼着吃的。 臭弟弟在我心里的厌烦程度又叠了一层! 我只得把点心之类的全部打包,让张莹莹带回去,晚上接着吃。 第二百七十五章 当晚放学,我果然看见了臭弟弟的身影,站姿懒散,神色倦淡,浑身透着一股邪气。 我假装没看见他,径直往校门外走,却被他扯住了书包带,一把将我的书包抢了过去。 “把包还给我!”我恼羞成怒。 龙冥泽甩手将我的包搭在自己肩上,唇角微翘,“中午的菜好吃吗?你居然全吃光了,真好养活,怪不得连龙冥渊做的东西都能下口! 你们学校食堂的菜色一看就没食欲,我本想让龙宫里的厨子给你弄点山珍海味什么的,但又怕来不及。 要不这样,以后我每天给你送饭吧?” “用不着,你给我放手!” 我用力扯着书包带,他却又给拽了回去。 “不给!” 我们两人站在学校门口,像拉大锯一样抢书包,惹得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真是令人无语! 我气得直接松手,恨声道,“你喜欢这个书包是吧?好啊,送给你!那里面有八套英语卷子、三套文言文练习题,你就做吧,做不完别还我了!” 龙冥泽笑容僵在脸上。 “拿着,谁想做这些破题,龙宫里摞成山的公文我还没批完呢!”他不耐地把我的书包扔回来。 我接过,转身便走,小声嘟囔道,“幼不幼稚啊!” 龙冥泽跟在我的身后,不咸不淡说道,“喂,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怎么你的反应跟那些女人不一样?” 我简直哭笑不得,“少看点脑残剧,我有名字,我不叫喂!” 龙冥泽不以为意,“我劝你还是早点认清现实吧,你和龙冥渊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的话戳中了我内心痛处,本来昨晚那个梦就令我窒息无力,现在情绪已到达崩溃的临界点,红着眼眶吐出一个字,“滚!” 龙冥泽见状,神色有些惊慌,“你……你怎么哭了?” 我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强忍着怒意说道,“你滚不滚?再不滚的话我喊龙冥渊过来教训你。” 龙冥泽撇了撇嘴,“滚就滚,明天我还来!” 我看着那张与龙冥渊极为相似、神情却半点不同的脸,心里愈发难过,低头跑回了出租房。 推开门便听见厨房内传来热油煎东西的呲呲声,屋子里飘荡着食物的香味。 我隔着玻璃拉门,看到龙冥渊正拿着锅铲,游刃有余地煎着鸡排。 他身上围着一件黑色围裙,宽肩窄腰,后背与手臂的肌肉在衬衫中若隐若现。 我激荡的情绪仍未平复,打开拉门,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把侧脸贴在他劲瘦紧致的背上。 龙冥渊身体一僵,音色温淡,“你怎么进来了?这里油烟很重,出去等着,很快就好了。” 我没有动弹,一滴蓄藏已久的泪从眼角滑出,溶进了他的衬衫中。 龙冥渊拿着锅铲的手停滞在半空,继而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向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沙子迷进眼睛里了。”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厨房里,哪来的沙子啊! 龙冥渊自然识破我的谎言,却不动声色地配合道,“抬头我看看。” 我微抬下颌,踮起脚尖,把脸凑近他。 龙冥渊在我眼角轻轻吹了吹,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冲淡了厨房中难闻的油烟味。 “好了吗?” “好了。”我刚想松手,他的指尖却捏着我的下颌不放。 我不解地抬头,那张俊美的脸明明面无表情,我却从他的眼底看见笑意浮动。 他凑近我,微凉的吻在我唇间短暂停留,如蜻蜓点水般,轻得像梦一样。 “你最近好像很不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他低声询问。 我鼻尖再次泛起酸意,好想把龙冥泽说的话一股脑丢出来问他。 我们真的不配有一个好结局吗? 但我知道,他听到后只会比我更难过,甚至还会再次将我推开,只能囔囔说道,“还有三周就要考试了,我怕考不好,拿不到奖学金……” 龙冥渊哭笑不得,抱着我轻哄,音色低磁,“拿不到也没关系,养你一个,我还养得起。” 我在他安抚下逐渐平静,故意打趣,“那你要是不买琴,是不是就能多养几个了?” “什么话!”龙冥渊失笑,“买不买琴都只养你一个,连心月都得被我送出去自力更生,这还不够?” 我破涕而笑,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刚想把之前那个吻加深,却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 “好像什么东西糊了……”我津了津鼻子。 龙冥渊脸色难看起来,“锅里煎着鸡排,忘记关火了……” 我登时笑出声,站到一旁看龙王大人手忙脚乱的去关火,然后把那些烧成黑炭的鸡排从锅里捞出来。 龙冥渊盯着那几块焦炭状的鸡排,表情一言难尽,连鱼摆摆看了都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我笑着安慰道,“没关系,凡事总有第一次嘛,今晚我就吃泡面好啦。” 龙冥渊摇头,把那盘黑黢黢的东西倒入垃圾箱中,“我再做一份,很快的。” 说完,他将我赶出了厨房,并拉上了玻璃门,“你离厨房远一点,别再进来了,谢谢。” 我抿唇偷笑。 半小时后,他做了一碗鸡丝面端出来,鸡汤咸香鲜美,面条柔韧筋道。 龙冥渊见我把一整碗鸡丝面全部吃光,确认自己的厨艺没有退步,这才放心下来。 我起身收拾碗筷,他开口问道,“周末就是端午节,你们学校是不是要放假的?” 我点头,“对啊。” “你有什么安排吗?” 他突然这么问,倒让我有些愕然,仔细思索了下,“没有。”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就当散心。”他不动声色道。 我有些好奇,“你要带我去哪啊?” 龙冥渊呷了口茶,袖子因做饭的缘故挽在小臂上,露出一截冷白的肤色,“一个你没有去过的地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故意卖关子! 我没有去过的地方多了……从出生到现在,我几乎一直在省城转悠。 但转念一想,前世我和龙冥渊并肩走过那么多地方,只是时过境迁,早已分辨不清了。 “你这是……要补偿我度蜜月吗?”我逗他。 龙冥渊挽唇一笑,“是的。” 他这样讲,我倒还真有几分期待。 如果命定的结局不能更改,那么在它到来之前,能共度一段温情缱绻的时光,也是好的。 第二百七十六章 清晨,阳光穿透窗纱的缝隙,投射出外面婆娑的树影,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或许是因为龙冥渊答应要带我去度蜜月,我心情甚好。 步伐轻快的走出单元门,却又看到那抹意料之中的身影。 我假装视而不见,脚步不停,从他身旁路过。 “林见鹿。”龙冥泽在我身后唤道。 我不耐地开口,“你有完没完?” 他走到我身边,拧眉道,“昨天是我太冲动了,说错了话,我向你道歉。” 我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任何歉意。 当然,我也没有要原谅他的意思,继续往前走。 龙冥泽败下阵来,“你理理我行不行啊?” 我停住脚步,正色道,“如果你还要对我说之前那些话,大可不必,我不想听,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和龙冥渊的生活。” 龙冥泽脸色一沉,“我说过,我要追你。” 我冷笑,“你追一个有夫之妇干什么?你不是说,这种行为放到古代是要被浸猪笼的吗?” “你嫁的本就是我,不算有违妇道。”龙冥泽口吻戏谑。 我气得咬牙切齿,“那行,等我死了之后,让龙冥渊把我的牌位分你一半,你抱着啃去吧!” 龙冥泽眼中满是不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就不会死了,还能当上龙王妃,江中水族任你差遣,有何不好?” 我懒得理他,径直离开。 - 课间,我闲来无事翻看日历,想看看端午节的放假安排,蓦地发现,今天是张莹莹的生日。 张莹莹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假的,她被张奶奶抚养之后,登记那天就记作了她的出生日期。 我之所以知道,是我曾在梦中看过张莹莹的记忆。 那些刚出生时的画面,想必她自己都忘了。 我却记得,她出生当天,墙上挂历六月十七那个数字被黑笔画了记号,是张萍萍亲手圈上去的。 我把张莹莹生日的事告诉了塔娜和江佩雯,我们一致同意要给张莹莹个惊喜。 下午,我提前半节课溜出校门,特意避开了龙冥泽。 我跑去蛋糕店订了个双层蛋糕,又赶在她们去饭店前,回到预定好的包厢中布置房间。 等了没多久,走廊便传来张莹莹怯怯地嗓音,“塔娜,你们还没说,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啊?还有……小鹿呢,她去哪了?” 包厢的门被人拉开,张莹莹被塔娜推进了房间里,她被满眼的彩色气球震惊到,“这是怎么回事?” “莹莹,生日快乐!”我笑着将生日帽戴在她的头上。 张莹莹表情呆呆的,看着桌上那个写有她名字的蛋糕,不能置信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我把她按在主位坐好,没有提梦境这一回事,淡笑着说,“你忘了吗?我老公会算命啊!” 张莹莹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竟然哭了起来。 塔娜和江佩雯不明所以,朝我望过来。 我微微摇头,示意她们没事。 在西山村时,张萍萍和张莹莹过生日连碗面条都没得吃。 只有张耀祖过生日的时候,莹莹妈才舍得买蛋糕。 张萍萍会等到张耀祖睡着,偷他吃剩的纸盘,盘子上还有些微奶油和蛋糕胚,刮一刮还能吃。 但就这么一点点,她们姐妹俩还要让来让去。 长大后,张萍萍就会借口说自己不喜欢吃奶油,太腻了,把整个纸盘都让给张莹莹。 再后来,张莹莹被李奶奶带去镇上读书,李奶奶虽然不会苛待她,却也不会给她买蛋糕,过生日。 这是张莹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 我心疼地抱住她,柔声道,“别哭了,都过去了,以后你每年生日都会有蛋糕吃的。” 张莹莹靠在我的怀里,小声呜噎,“小鹿,谢谢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我……我什么都没有。如果我将来还是像现在这样,一事无成,穷困潦倒,你们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塔娜心直口快道,“谁规定只有出身好、家世好、性格好、长相好的女孩子才配有朋友啊?在我看来,女孩子怎么样都可以! 如果莹莹你能治好偷窃癖这个毛病,不再自卑,哪怕将来做个社会最底层的小喽啰,拿最基础的薪资也没关系啊,只要活得开心快乐就好了嘛!” 张莹莹咬着下唇,“塔娜,谢谢你。” 自从我认识张莹莹以来,她说的最多便是谢谢。 她太渺小,像凡尘中的一粒沙,就算被风吹走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明知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们的,便刻意回避我们的好意。 她明明那么弱小,那么畏惧,可上次我们被刘柯仁诋毁的时候,还是会维护我们勇敢的站了出来。 每个女孩都是天上的一颗星,张莹莹也不例外。 我笑道,“塔娜说的没错,我们和你做朋友,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们。只要你能开心快乐,不要再沉湎于过去,那我们就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张莹莹脸上重拾笑容,眸光璀璨如星,“我们来点蜡烛吧!” 江佩雯用打火机点燃蜡烛,我们为张莹莹唱起了生日歌。 看到她闭上眼睛默默许愿,我欣慰地呼了口气。 张莹莹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把一切想法都憋在心里。 有了哈基米的陪伴,我能感到她逐渐开朗,所以才会对我们说出这样一番话。 直到这一刻,我确认她是真的打开了心房。 蜡烛吹灭,我们将蛋糕分掉。 塔娜又开始她的恶作剧,往我们脸上涂奶油,一个个都变成了花脸猫似的。 江佩雯为了不让她继续作妖,提议玩骰子比大小,输的那个人要喝完一整瓶酒。 或许是我最近运气实在太差,居然一次都没赢过! 我已经喝了两瓶,肚子撑得不行,但还欠下了八瓶没喝。 塔娜又是个不饶人的性子,扬言不喝完就不让我走! 我望着面前那八瓶酒兴叹之际,包厢外传来敲门声。 ‘——扣扣扣’ 我们以为是服务员来送酒,便高声道,“进来。” 谁知那人白衫黑裤,站在门口与走廊相连处,光影笼罩着他俊美的面容,好看到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他脸色阴沉不定,冷冷地睨着我,“林见鹿,几点了还不回家!” 我头疼得要命,龙冥泽这家伙,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啊…… 第二百七十七章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揉了揉额角。 龙冥泽面色不虞,隐隐透着几丝烦躁,“哪个良家妇女过了晚上十点钟还不回家,还喝这么多的酒,不守妇道!” 我不想当着朋友们的面发作,从座位上拿起背包,冷声道,“咱们出去再说。” 塔娜喝了三瓶啤酒,醉态娇憨,“不能走!小鹿还欠八瓶酒没喝,今天她不喝完,谁也不许走!” 张莹莹有些尴尬,“塔娜,算了吧,这八瓶酒存着,让小鹿以后慢慢喝,一次喝八瓶,你这不是要人命嘛!” 塔娜醉得一塌糊涂,用筷子敲着碗,不依不饶道,“不管!我都喝了三瓶,她凭什么不喝?愿赌服输,喝!” 我无奈,只得重新坐下,启开一瓶啤酒,刚要往嘴边送,中途却被人抢了去。 龙冥泽眯起狭长的眸子,眼神分外倨傲,“哼,不就是八瓶酒吗,我帮你喝!” 我怔住,眼睁睁看着龙冥泽仰头将那瓶酒喝光。 接着,他一瓶接一瓶,像灌水似的,把那八瓶酒全部喝了进去。 在场人鸦雀无声,全被他给惊呆了。 喝完后,龙冥泽擦了擦嘴角,不屑地嗤笑,“这回,我们可以走了吧?” 江佩雯扶着眼镜腿,小声嘀咕,“我差点忘了,你老公是千杯不倒……” 我张了张口,没敢接茬。 龙冥泽酒量怎么样我不知道,但龙冥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一杯倒,只是能装罢了…… 我和龙冥泽并肩走出酒店,来到江边的马路上,我刚想询问他感觉如何? 结果下一秒,他高大的身影就往我这边颓然倾倒! 我立马后退,眼看着他结结实实抱住了路边的电线杆…… 他对电线杆上那个寻找宠物的贴示呢喃着,语调委屈之际,“小鹿,你为什么要他不要我?我哪点比不上龙冥渊那个手刃同族的畜生了!” 我扶额,还真是祖传一杯倒啊! “不是,你们兄弟俩根本就不会喝酒,喝什么喝啊!” 我把他从电线杆上拉下来,怕他万一不小心摸到电闸,变成炭烧小白龙。 龙冥泽眯起眼睛,眸光迷离又朦胧,仿佛在辨认我的面孔,双手捧住我的脸,“小鹿,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把我的脸挤成了包子状,我只能撅着嘴,口齿不清地说,“你要去哪啊?” “你看向龙冥渊的眼神令我心烦!我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从今往后,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他薄唇翕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用力挣脱开他的桎梏,从衣领里掏出龙鳞,“你等等啊,我这就联系龙冥渊,让他把你弄回龙宫去,省得你在这跟我耍酒疯!” 不知是我拿出龙鳞这个举动激怒了他,还是龙冥渊的名字让他反感。 他竟一把将我手中的龙鳞打飞,厉声喝道,“不许提他!” 龙鳞在月色里划出一道流光溢彩的抛物线,掉入松花江中,消失不在。 ‘噗——’ 我站在江岸边,整个人都傻了。 少顷,我扯住龙冥泽的衣领拼命摇晃,“臭弟弟你闹够了吗?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扔江里去!” 龙冥泽被我摇的晕头转向,做出干呕的表情。 我赶紧松开手,生怕他吐到我的身上。 还好他只是打了个酒嗝,双眼猩红如血,那张冷艳欺雪的脸更显邪佞,“你真就那么嫌弃我?对我没有一丁点的感情吗?” 我都站出几米开外了,嫌不嫌弃,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龙冥泽眉眼被醉意染上几丝失落,“明明我和他是一样的,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他呢?宁可死,也要跟他在一起是吗?” 我无奈喟叹,“龙冥泽,你理解不了什么是爱情,爱不是占有欲作祟。我和龙冥渊认识的时间比你想象中还要早,我和他之间经历过的那些,你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我怎么体会不到!”龙冥泽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病态的疯癫,“你第一次亲他的时候,你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吗? 他喝了你的鹿血,把你关在结界里那三天三夜,你知道他躲在里面干什么吗? 你把他想象成高山白雪般不容亵渎的神明,但他的心里其实比谁都肮脏不堪! 这样满身恶欲的人,也配被敬仰供奉?” 我惊愕不已,“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第一世的事情?” 龙冥泽冷笑出声,修长的身影晃晃悠悠往后退,“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龙族向来都是一胎一子,为何只有我母后能诞下双生子,你真以为这是个例外?” 我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龙冥泽的身影渐行渐远,“去问他吧,如果他愿意回答你的话!” 我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心里乱如狂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喝醉酒的人。 还好我只喝了两瓶,理智尚存。 我用罗盘定位到龙鳞所在的位置,离江岸不远,我估计水位应该才到大腿附近,便脱下鞋袜,摸索着走入江中。 按照罗盘上指引的位置,我在水底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片龙鳞,如重获珍宝般带回脖子上。 虽然已到六月,但我浑身湿透,夜风一吹还是蛮冷的。 我沿着马路走回家中,龙冥渊见我像落汤鸡似的,着实被我吓了一跳。 “出了什么事?”他拿来毛毯,将我厚厚包裹住。 我牙齿有些打颤,“没什么,明天不是就放假了嘛,今天正好莹莹过生日,我们请她吃饭,多喝了点酒,不小心掉进江里去了。” 龙冥渊眼神复杂,难以言喻,却没有戳穿我,“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否则会感冒。” 我找了套换洗衣服,晕晕乎乎钻进浴室里。 热水驱散我身上的寒冷,同时也让我的思维陷入迷茫。 龙冥泽今晚说得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真的和龙冥渊共用一缕魂魄,所以龙冥渊的身上才只得半魂? 那他到底算是龙冥渊的分身,还是一个独立的载体呢? 从浴室走出来后,我发现自己脸颊发红,额头微烫。 原来不是酒气熏染,是我真的有些低烧。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我刚裹好毯子躺回床上,龙冥渊就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走进来。 他把两粒感冒药送到我的唇边,淡声道,“张嘴。” 我乖乖听话,就着他的指尖把感冒药含了进去,低头喝了几口姜汤。 他把我放回枕头上,语调低柔,“感觉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不冷了。” 他垂眸睨着我,眸色深沉,仿佛要把我整个人看穿,“说吧,今晚遇见了谁?” 我自知无法掩藏,便把龙冥泽这几日的行为说了出来。 龙冥渊抿起唇,眼里蓄起一场风暴,愠怒道,“胡闹,我这就去收拾他!” 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哎,算了吧!心月现在还在龙宫里,你们兄妹三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她漂泊在外面千年,刚感受到家庭和睦的温暖。 你这时候过去,当着心月的面把龙冥泽叮咣一顿胖揍,你让心月怎么想啊? 而且原因居然还是因为我,心月估计都得恨死我…… 龙冥泽虽然胡闹,但的确没对我做什么,今晚还灌了他八瓶酒,估计几天之内都不会再来烦我了!” 龙冥渊看在龙心月的份上,只得作罢,“如果他以后再来烦你,一定要告诉我。” “嗯,我会的。”我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把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龙冥泽……他到底是什么?” 龙冥渊顿滞了下,把手中姜汤放在床头柜上,沉声道,“说起来,这件事的确与你有关。” 我怔住,“为什么会与我有关?” 他这话说得太吓人了,就好像龙冥泽是我俩的孩子一样! “第一世,我的魂魄被敖顺分割成九十九片,是你用尽全身血液将它重新凝聚,并送入六道轮回。但你匆忙之中却漏下了一片……”龙冥渊垂眸看着我,“你知道人有三尸吗?” 我眨眨眼,“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他淡淡解释道,“三尸代表人体内的三种‘恶欲’,你可以理解三尸就是佛教中所说的七情六欲,如恶毒、胜负欲、贪欲和色欲等。也叫三虫、三彭和三毒。 道家认为,三尸会影响人的修行,因此需要将其斩出,佛家称之为‘破执’。 故求仙之人,先去三尸。 当妖修成人形后,身上也会携带三尸,变成我们魂魄里的一部分。 这时候只要将那一部分魂魄斩下焚毁,便无事发生。 当然,有的妖念力强大,也可不用斩除。 因为它不像魔气,不封印就会在心中暗自滋长,直至最后被魔同化。 那一缕微乎其微的魂魄,留着也无妨。” 我问,“所以,你没有斩除你的三尸魂?” 龙冥渊点头,“我的三尸魂,恰好是被你遗漏在外的那一片。” 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那后来呢?” 龙冥渊眉心微蹙,“它是我的恶欲所化,不愿就此消散在世间,一路追着我来到冥界。 我在进入轮回井前,曾远远地看过它一眼。 我那时认为,它本是我早该斩杀的三尸魂,既然你漏掉了它,或许这就是天意吧。便将它留在冥界,任由它自生自灭。 谁知,那缕三尸魂竟跟着我一同跳下了轮回井…… 按理说,残魂是通过不了轮回井的,会在投胎转世的过程中被万千洪流冲散成灰烬。 可它求生的意念竟如此强大,修出了自己的魂与魄,附着在我身上,与我一同来到人间。 那日,沿江两岸惊涛席卷,水底龙宫漩涡暗涌,我率先出生,龙冥泽紧随其后。 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很正常,但没有人知道,他本是我的三尸魂所化,即便现在魂魄都是他自己,肉身却仍与我如出一辙。 至于他为什么化不出眉心的那颗朱砂痣,是因为他被你遗漏在外,没有沾过你的血液,自然无法幻化。” 我久久不能言语,原来真是我对不起龙冥泽在先! 怪不得他会说出,‘你们像扔垃圾一样丢掉我’这种话。 它先是被我遗漏在世间,又被龙冥渊抛弃于冥界,它本就是一缕恶欲,邪佞是他的天性。 我喃喃道,“难怪他那么对你,你居然都没有杀了他!我原以为你们是兄弟情深,其实,是你心有所愧?” 龙冥渊思忖道,“我对不起的人太多,龙冥泽亦是一个。其实当他跟着我跳入轮回井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后悔了。 但他在万千洪流的击溃中修出了自己的魂魄,我无法再将它融回身体里,只能看着他转世投胎,变成了现在的龙冥泽。 你若说手足之情,那自然也是有的。他如今已是独立的个体,我只把他当做弟弟看待。” 我有些懊恼,“对不住,这是我的锅……啊不,是前世小鹿的锅!不过当时那种情形下,我恐怕也没办法一片片拿过来数吧?” 龙冥渊摸了摸我的头,唇角带着点微末的宠溺,“不怪你。” 我想到今晚龙冥泽站在江边,身影寥落,眼圈红红的那副样子,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纠结道,“那我以后,尽量对他好一点?” 龙冥渊脸色沉了下来,“不行。” 我疑惑地抬眸。 他沉默许久,一字一顿道,“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我被他逗笑,伏在枕上起不来,“你连自己三尸魂的醋都吃啊?” 龙冥渊却一脸郑重,“我是我,他是他!就算我还有一半的残魂在他体内,也不能把他当成我。” 我歪头睨着他,龙龙吃醋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我得好好欣赏欣赏。 龙冥渊避开我的视线,薄唇紧抿,“总之,你不必对他改变态度,更不必格外对他好!” 我憋着笑意,“好,我知道了。” 龙冥渊把我搂住,手臂力道有些强势,“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早带你出去玩。” 他按灭了头顶的灯,我的视线瞬间一片漆黑,“你还没说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龙冥渊的语气故作神秘,“明天你就会知道了。” 我无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睡觉。 反正龙冥渊也不会把我按斤卖了,卖不上价! 第二百七十九章 醒后,龙冥渊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我开始收拾要带的行李。 这是我们第一次出去旅游,和之前出门办事意义不同。 我心情非常愉悦,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往包里装零食,像极了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咱们去几天啊?那里冷不冷,热不热?要不要带上鱼摆摆?” 鱼摆摆隔着鱼缸向我望来,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它也很想去。 龙冥渊端过来一盘三明治,“什么都不用带,那地方什么都不缺。” 既然他这样说,那我就只带了几套换洗衣物。 吃过早饭,我以为阿念会来接我们,可龙冥渊却拉过我的手,直接带我缩地成寸。 丝丝缕缕的光线从我面前飞速闪过,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过后,我终于感到脚下有了支撑。 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还好被龙冥渊扶住。 “我还是更喜欢化为原形带你飞过去,但这个地方只能用缩地成寸,所以……” “问题不大。”我摆摆手。 心想,你还是别带我飞了,那种跟过山车一样惊心动魄的体验,我真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了…… 待我恢复过来,眼前景象让我不由惊叹,“哇,好美!” 云天交汇之处,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水域,远处波涛漫卷,似银带般舞动起闪亮的光珠,近处如明镜无瑕,清透见底。 我身后则是一片茂密的丛林,植被遮天蔽日,古木拔地而起,苔藓松针覆盖足下。 空气清新而湿润,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却并没有海域的咸腥。 我怀疑这应该是一片巨大的淡水湖,但我去过的地方太少,实在猜不出来。 “这究竟是哪里?” 龙冥渊沉静的视线落在湖面上,“这是我生的地方。” 我愕然,“鼎湖?” 他微微颔首,“对。” 我非常惊讶,“鼎湖不是早就因地壳变动的缘故消失了吗?” “我在它消失之前,用法力把它封入了空间裂缝之中,空间裂缝里光阴恒长,所以这里还保留着最初的样子。” 龙冥渊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顺势落在我身上,眸光沉敛而温柔,“你出生的地方,我已经去过了。 之前就一直想带你来这里,但苦于没有机会。 两世匆匆而过,反观这一世,倒成了我们最为惬意的时光。 我甚至有些感激敖顺,可以给我们留下这么多共处的机会,让你我再次相遇,重新认识彼此。” 他的话让我眼眶微微有些酸涩。 我不知今世还剩多少时间能与他像现在这样共处,只希望时光能停滞在这一刻,永远都不要过去才好。 龙冥渊亲昵地握住我的手腕,唇角微末绽出一丝笑意,“走,我带你去龙宫看看?” 我笑着点头,任由他搂住我的腰,沉入湖中。 鼎湖之下要比黑龙江流域更深,也更通透,我们下潜了许久都没有到达湖底。 龙冥渊带着我在水中载浮载沉,有他渡气过来,我不会感到窒息,还能睁开双眼去打量周围的景象。 第二百八十章 我看向水底折射着金光的方向,有一座浩大的宫殿,远要比黑龙江底那座水晶宫殿大个几倍。 殿宇飞檐翘角,整体风格更具上古时期辉煌威严的气势。 龙冥渊牵着我走入殿内,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侍卫或下人,只有孤零零的建筑物。 我摸了摸万颗珍珠串成的珠帘和红珊瑚雕成的美人榻,那上面没有半点灰尘。 这里似乎被时光遗漏了一样,外界岁月流转,沧海桑田于它没有丝毫的影响。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我不由问道。 “在遇到姬轩辕之前,大概……一千年吧,记不清了。”龙冥渊声调极淡。 我挑开那一层层鲛绡织成的缦帘,它们因我的动作而摇晃浮动,一时间如坠云山幻海,恍若梦境。 我想通过这些尘封几千年的东西,感受到年轻时的龙冥渊。 “你喜欢这里吗?”他认真询问道。 我点点头,“喜欢啊,当然喜欢!” 我知道,黑龙江水下的龙宫并不是他真正居所,鼎湖这座宫殿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盘。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怎会不喜欢。 龙冥渊冰蓝色的眸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你喜欢就好。” 我感觉他有些不太对劲,蹙眉问道,“怎么了?” 龙冥渊薄唇微勾,淡淡说道,“我怕你觉得无聊,这里没有任何电子产品,也没有信号。你能做的娱乐活动,恐怕只有下棋了。” 我笑吟吟地说,“远离辐射干扰,正合我意,反正我也没带手机,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问。”他下颌线莫名紧绷。 “我们在这里吃什么?”我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询问道。 龙冥渊仿佛松了口气,继而怔住了。 我们只好再次回到岸上,龙冥渊在我的吩咐下找了根树枝,绑上琴弦,坐到湖边钓鱼。 阳光从浅薄的云层中滤下,注进万顷碧波,将湖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我懒洋洋地靠在龙冥渊肩膀上,双眼眯成一条缝,感受着午后惬意而自在的微风。 “咱们连鱼饵都没有,这算不算姜太公钓鱼,主打一个愿者上钩?”我调笑道。 龙冥渊语调里含着几分懊恼,“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没关系,还好我早有准备!” 我从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从中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他。 又掏了半天,找出两个煮鸡蛋,剥了壳后,把另一人放进他的手心里。 “小时候学校总是举办春游活动,我家里没那么好的条件,吃不起薯片啊、旺旺仙贝这些零食。 奶奶就会给我煮上两个鸡蛋,外加一根火腿肠,她还告诉我这是一百分的意思,我每次吃得可开心了! 后来我养成了习惯,只要听到出来玩,一定会随身揣两个水煮蛋和火腿肠。” 龙冥渊笑了笑,“你吃吧,我不饿。” 我知道他不用吃东西,便也没跟他客气,自己把两个鸡蛋都吃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们彼此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个安静的气氛,相依在湖边看日落。 落日熔金,湖面与天际相交处染上一抹红霞,像是少女脸上的胭脂。 耳边荡起微漾的潮声,龙冥渊终于低声问我,“冷不冷?” 我睁开眼睛,佯装薄怒,“我严重怀疑,这鼎湖里根本就没有鱼!” 龙冥渊轻笑出声,把那根简易鱼竿丢在一旁,顺势搂住了我。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与龙冥渊合衣躺在松软的草地上,鼻间充斥着泥土与龙涎香混杂的气息。 他一手搂着我,眼底笑意浮动,“这湖里钓上来的鱼,你敢吃吗?” 说的也是。 龙冥渊岁数都这么大了,这湖里的鱼恐怕得跟他一个辈的,都能当我祖宗了,那我的确不敢吃…… 头顶是星河璀璨的夜空,一道流星从天际缓缓划过。 “是流星,快许愿!”我拉了拉龙冥渊的袖子,惊喜道。 他目光里尽是无奈。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求。 如果命中注定的结局无法更改,那就请让龙冥渊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吧…… 就算他曾经残杀同族,违抗天道,但两世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这一世,请让他好好活着,哪怕我仍无法陪伴在他身边…… 龙冥渊见我默念许久,不禁问道,“许了什么愿?” 我粲然一笑,“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龙冥渊不再追问。 视线随着流星滑落的轨迹消逝在海平面上,我喟叹道,“真好啊,感觉好像回到了第一世,那时候每晚我们都是这样过的,一起躺着看星空,听蝉鸣。 没有敖顺,没有鹿族,没有做不完的卷子和那么多解决不了的烦扰。 世界盛大而空茂,就像现在这样,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真的很怀念那段时光。” 龙冥渊黑如鸦羽的眼睫微垂,嗓音温淡,“我也是。” 我扭头望着他,“那我们的第二世,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时光吗?” 龙冥渊沉默少许,“有过,但非常短暂。” 我心里有些难过,其实这一世也很短暂啊,仿佛又要走到尽头了…… 我不想让自己伤感的情绪被他发现,一头钻入他的怀中。 天幕为被,草地为席。 我们在星河之下同眠。 - 翌日,晨光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暖洋洋的。 我从龙冥渊的怀里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喃喃道,“龙冥渊,我饿了……” 龙冥渊语气有些赧然,“算了,我还是回家一趟,把食材取过来吧,我先送你到龙宫里洗漱。” “好。”我提醒他,“多拿点水果!” 龙冥渊应道,“知道了。” 他再次把我送到龙宫里,然后自己回出租房取东西。 我漫无目的的在龙宫里闲逛,眼前那些贝母螺钿雕刻而成的装饰过于奢华,总觉得很不真实,见什么都想上手去摸。 洗漱完,我来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擦脸,却蓦然一惊。 这面镜子里,居然没有映出我的脸! 我不信邪,又跑去了其他的寝宫,把每面铜镜都照了一遍。 同样,我没有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容颜,仿佛我是个透明人,或者根本不存在! 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 - 午饭前,龙冥渊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满载而归。 我笑咪咪地迎上去,接过那堆瓜果桃梨,“你怎么带了这么多水果,不就住三天嘛,这里没有冰箱,会坏掉的!” 龙冥渊眉梢微挑,“有我在,不需要冰箱。” 他指尖凝出一道蓝色的幽光,食物表面瞬间结起一层薄薄的冷霜。 我哑口无言。 的确,有这个人形制冷机在这,要什么冰箱! 龙冥渊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知道的,我对你做得菜挑剔不起来。”我歪头道。 龙冥渊唇边带笑,“那你去殿内等我,我很快就好。” 我点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珠帘外静静看着他。 等他端着菜走出来,见我依旧站在那里,不禁有些疑惑,“你不累吗?” “不累啊,我喜欢看你做饭的样子!”我笑吟吟道。 看一眼就少一眼,舍不得…… 他摸了摸我的头,“快来吃饭,是你喜欢的银鱼炒蛋。” 龙冥渊厨艺自然是极好的,我就着那盘银鱼炒蛋和香辣蟹,炫了满满一碗大米饭,撑得直打饱嗝。 龙冥渊提议带我去林间散步,我当然同意。 我们牵着手漫步在林间,感觉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从前。 刚化出人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漫无目的的走下去。 仿佛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午后阳光正盛,从层叠的绿叶间疏漏到龙冥渊黑色外衫上,变成了淡淡的光晕,他俊美的侧脸比光更加灼人。 我随口说道,“这树林可真漂亮,如果每天吃完饭都能来散步就好了。” 龙冥渊看着我的眼神里写满纵容,“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住很久。空间裂缝与外界并不相通,在这里,时间会停滞,人界的纷扰都将与我们无关。” 我笑了笑,没有接茬,蹲下身去摘草地上的野花。 不一会儿,我编出了个彩色的花环,踮起脚将它戴在龙冥渊的头上。 龙冥渊表情明显抗拒,几次抬手想要摘掉,却还是忍住了。 我惋惜地叹气,“可惜了,没带手机过来,不然一定给你多拍几张照片!” 龙冥渊薄唇微抿,神色间仿佛有那么几分庆幸,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晃了晃他的手,“这林子到底有多大啊,怎么感觉,好像永远都走不完似的?” 龙冥渊语调极淡,“你想让它多大,它就有多大。” 我笑道,“那我希望,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不要有尽头。” 龙冥渊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声线微颤,“好。” 足下苔藓与松针柔软绵密,仿佛生出了灵性,会刻意避开我赤裸在外的脚脖。 我幽幽叹了口气,“可惜这个林子里,没有鹿琰。” 龙冥渊抿唇,低眸看向我,“有我陪你还不够吗?” 我险些失笑,“我觉得你这个醋吃得有点离谱,都吃到我哥身上来了!” “我不是吃他的醋,我只是……有点嫉妒。” 他用粗粝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我的手骨,有些痒,我往外抽了抽,又被他攥了回去。 “你这还不是吃醋!” 他一本正经的摇头,“不,我只是嫉妒他,能陪你三千年。” 从龙冥渊那双沉寂如一池寒潭的眸子里,我竟看出了几丝难舍。 我避开他的视线,笑着承诺道,“三千年算什么,我可以陪你生生世世啊!” 第二百八十二章 龙冥渊静静伫立在树荫下,许久没有开口。 我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唇角印下一吻,淡声询问,“龙冥渊,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啊?” 他嗓音略带点哑,“你不喜欢这里吗?” 我摸着旁边遮天蔽日的松树,语调轻快,“喜欢,但太不真实了。” 龙冥渊垂眸,长睫之下藏匿了所有情绪,“你是何时发现的?” 我浅浅一笑,“何时发现这里只是个幻境,而并非空间裂缝吗?” 龙冥渊眉峰微微蹙着。 “奶奶曾说过,幻境之中,没有活物。所以偌大的森林里,我没找到一只动物,连飞鸟蝉虫都没见着。就像那天,我们在鼎湖岸边坐了一下午,却钓不上来一条鱼…… 我照镜子时,宫殿里的所有铜镜都无法呈像。 我没去过什么空间裂缝,但我想,就算那是另一个空间维度,也应该是宇宙中真实存在的,肯定不是假的吧? 你用幻境困住我,为什么?”我平淡地问道。 龙冥渊握着我的手如同溺水般痉挛,内心仿佛在忍受剧烈痛苦的挣扎。 “这里不好吗?我们可以像第一世那样,在一起很久很久……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走完这一生。” 我闭上眼睛,左心室断断续续传来像撕裂般的疼痛,“龙冥渊,这里很美,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真或假,重要吗?”他凛冽的嗓音里带着不择手段的残忍,“只要我是真的不就行了?那个天地容不下你我,但我可以为你创造一片天地出来!” 我摇头,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还是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 “我的梦,你都知道了?” 龙冥渊哑声道,“那晚,我问你梦见了什么,你不肯说。但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你倒在血泊中的死相……” 我的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酸楚的滋味蔓延到眼角,主动抱住他的腰,把脸和泪水都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鹿灵的预见之能从未出错,我真的会死……对不对?所以你才想出了这个法子,要将我永远囚禁在幻境之中……” 龙冥渊下颌线条陡峻料峭,紧绷的肌肉传递出一种无法修饰的痛苦,“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嘴角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微笑,“龙冥渊,我或许贪生,却并不怕死。前世不怕,今世亦不怕。 我知道,你也从未畏惧过死亡,我们害怕的只是再度失去彼此。 猜到这里只是幻境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不要配合你继续演下去……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幻境终究是幻境,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一年、两年,但时间久了,总还是要出去的。 带我离开这里吧,我们不能沉溺在幻境里面。 你有你要解决的困境与仇恨,我也有我要背负的职责和义务。 我们当甩手掌柜了,谁又来替我们呢? 说好的不回避,干嘛又要拉上我当逃兵,你这样做,和敖顺有什么区别?” 龙冥渊仿佛隐忍到了极致,却根本没能隐藏住他眼底的偏执,“我不想你死……如果你觉得这一切无法释怀,我可以让你彻底忘记!” “不要!”我厉声拒绝,语调是从未有过的坚毅,“如果你敢抹去我的记忆,我绝不会原谅你!” 他晦暗的目光让我有些害怕。 我不想让他做出更可怖的事情来,索性抬手抱紧他的肩颈,吻住他紧抿的薄唇。 他反身抱住我,夺回了主动权,吻里掺杂着绝望。 用力抚摩我的头发和面颊,骨节分明的手止不住颤抖,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松手我就被洪水冲走。 我濒临窒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咬破了自己的唇,将血液渡给了他。 龙冥渊尝到了那股血腥的气息,猛然睁眼,想要后退,却被我扯着衣襟拉了回来。 他起初还想克制自己的欲念,终是敌不过鹿血的迷乱。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绷起分明的骨线,死死扣在我的腰间。 情感强烈而直白,无需开口便能感应。 幻境里没有时间,我们不知已经厮磨了多少个昼夜。 幕天席地间,我们放浪形骸,这是我们最为契合的一次。 那种刻骨的欢愉,让我方才明白了一个词,抵死缠绵。 哪怕我的生命只剩下这么几个昼夜,也胜过数千年的彷徨与孤独。 结束后,我躺在他的怀里,闲闲玩着他的长生辫,笑道,“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生则同寝死同穴?” “怎么死?极乐至死吗……” 龙冥渊音色甚至还是清冷的,可我明显感觉到侧腰上的长指再度收紧。 我连忙用手按住他的唇,“先不做,就这样抱着,我们说会儿话。” 他展开臂弯环过我的腰,轻而易举把我捞了起来。 “我死之后,麻烦你替我寻找到拯救鹿族的办法,我欠鹿琰的实在太多了。” 龙冥渊不置可否,“我也欠他良多。” 我低头,眼前这张脸俊美得好似象牙纯釉雕刻出来的,棱角清晰,白璧无瑕。 我忍不住伸手去摩挲他的眉眼,想把这张脸牢牢记在灵魂里,告诫自己,即便轮回转世,也永远不要忘记。 “下一世,你可不可以早点来寻我?不要再让我等那么久,也不要让我被龙冥泽骗了……”说到最后,我已成哭腔。 龙冥渊没有回答,而是亲昵地用鼻梁蹭着我的锁骨,又一次开始。 我急促地喘息,身体被迫放松到了极限。 情到浓时,是刺穿灵魂的战栗。 耳边传来他低哑难辨的嗓音,“浮世三千,神佛满天,不及你林间惊鸿一瞥……” 我耳膜振聋发聩,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却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双眼,大脑仿佛被洗涤过一样,无数相处的画面如幻灯片般从我眼前消逝,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意识彻底崩塌之前,是他隐忍而低柔的声线,轻声诉说着。 “所有的痛苦都由我来背负,天亮之后,忘了我……” 第二百八十三章 晨曦的光从百叶窗间渗进来,爬到我的脸颊上。 我睁开眼睛,伸手朝枕边一探,摸索到手机,发现已经没电了。 自己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人都有些迷茫。 我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来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眼桌面的时间。 居然已经六月二十号了! 好家伙……我整整睡了三天! 从张莹莹的生日宴回来,我一觉把端午节都给睡过去了。 今天见到塔娜可得好好问问她,那晚给我们喝的到底是什么酒啊,假酒吧! 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酒精中毒了,否则怎么会昏睡了三天三夜? 我坐到餐桌旁揉了揉额角,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大脑却好似被迷雾笼罩般朦朦胧胧,有些记不清。 寒假的时候,奶奶跳神从戏台上摔下去,昏迷不醒。 我为了寻找奶奶的魂魄,迫不得已找上付红梅一家,却发现他们竟想让我给温婷替嫁,我吓得连夜跑回了守龙村。 再后来,我为了照顾奶奶,租下了这间有问题的房子。 因此认识了安言昊,察觉到奶奶体内的神明找上了他。 于是我帮他解决了那只魙,后面又共同去西山村救下张莹莹,前不久还去了趟额尔古纳,将奶奶的尸体葬在了那里。 这串记忆在我脑海里非常流畅,像小学古诗一样简直都能倒背如流。 可我在回想那些画面时,总觉得这一路上似乎少了个相伴的人。 那个人好像对我很重要,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坐在餐桌旁想了半天,直到肚子饿得开始叫唤,才想起没做早饭。 猛拍了下脑袋,心想自己真是睡迷糊了,坐在这等谁给做饭呢? 难道天上还能掉馅饼不成! 时间已来不及,我收拾好书包就去上学。 路过早餐车买了个加肠的手抓饼,大口大口吃完,想着明早一定不能忘了做饭。 今天是假期回来第一天,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老师便提前给我们下了课。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揉着太阳穴嘟囔道,“莹莹过生日那晚,咱们是喝到假酒了吧?我怎么感觉脑袋晕晕的,睡了三天,还是疼!” 塔娜瞥了我一眼,“你这就有点夸张了哈,你只喝了两瓶,我喝了三瓶都没这样!” 江佩雯小口吃着盘子里的鱼香肉丝,“是啊小鹿,我们那晚都喝了酒,第二天确实有点头晕,但也没像你这样,睡了三天……” 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筷子,突然想到,“对了佩雯,安言昊最近去哪里了?我好像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哦,暑假的时候省里要举办游泳比赛,安言昊作为咱们学校代表去参加集训了,大概一个月左右才能结束。” 江佩雯正往馒头上涂老干妈,漫不经心说道,“集训确实挺烦的,全封闭式训练,不能看手机,不能玩电脑,整个就一监狱!连期末考试都只能参加补考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安言昊,他或许能够解答我心中的疑虑,可现在这情况只能等安言昊比完赛了。 吃完饭我们回到寝室里,我爬到上铺去收拾自己的被褥。 塔娜看到有些奇怪,“小鹿,你又不在寝室住,收拾得那么干净做什么?” “我打算把出租房退掉,搬回寝室住。”我掖着被角,低头说道。 江佩雯惊愕地看向我,“为什么突然不租了?” 我淡淡解释,“之前租房子是为了照顾我奶奶,现在她不在了,就没必要搬出去住,还能省下一笔费用。” 塔娜和江佩雯对视了一眼,彼此皆是困惑,“你租房子难道不是为了和你老公同居吗?” 我笑得险些从上铺摔下来,“塔娜你才是酒喝多了吧?说什么呢,我哪里来的老公!” 塔娜神情非常古怪,“小鹿你是没睡醒吗?怎么能说出你没有老公这种话!” “那你倒是说说,我老公是谁?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家里几亩地?”我盘腿坐在床上,含笑问她。 塔娜刚要开口,江佩雯却拽住她,小声嘀咕道,“小鹿估计是和她老公吵架了,咱们别掺和这事!她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晚上放学老公来接她,她自然就承认了!” “对,到时候看她还怎么装!”塔娜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像个小恶魔。 我当她们又琢磨出什么新的恶作剧,笑着摇头,没有理会。 - 下午的课结束,我准备回家收拾东西,这周末就搬回寝室。 走到学校门口时,眼角不经意地瞥见一道欣长挺拔的身影,慵懒靠在树干下。 夕阳从斑驳错落的树叶间落下,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笼罩,碧玉色眼瞳里晕开一片光。 他看到我,扬起唇角,笑得有几分邪,几分痞。 我莫名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塔娜,这个人你认识吗?”我晃了晃她的手臂。 塔娜翻了个白眼,“装,你接着装!” 我正疑惑不解,那个俊美如画卷中走出来的男人却朝我伸出了手,“小鹿,我来接你回家。”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许久后,僵硬地转向塔娜,“他就是你们说的……我老公?” 江佩雯点点头,“对啊,他就是你的老公。” 我盯着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不,他不是我老公,我没有老公!” 江佩雯语气里满含无奈,“小鹿,你们夫妻俩闹别扭归闹别扭,没必要玩这种假装失忆的把戏!” 男人表情不变,薄唇啜着轻笑,嗓音清冽悦耳,听起来有一股懒洋洋地痞劲儿,“小鹿,你是生我气了吗?我跟你认错还不行,再不走天都黑了,快跟我回家去吧!” 我脑中纷繁错乱,分不清她们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是我老公! 塔娜见到我迟迟不肯上前,以为我还在闹别扭,索性当了把神助攻,笑着把我推进了那个男人怀里。 “哎呀,夫妻没有隔夜仇,你们明明那么恩爱,怎么吵起架来六亲不认的!妹夫,人交给你了,不许再惹她生气了啊!” 第二百八十四章 男人搂住我欲逃离的身体,唇边笑意扩散,“谢啦。” 被他揽在怀里,我感觉浑身毛骨悚然,仿佛是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恐惧,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你松手,放开我!” 男人在我耳边低声道,“小鹿,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别让你的朋友在这里看笑话,嗯?” 他尾音微微拉长,明明是一句类似调情的话,可我却从中听出了满满的威胁。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继续发作。 这个男人给我一种既熟悉又危险的感觉,塔娜和江佩雯还说我们曾经非常恩爱,这中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我需要仔细弄清楚。 “好,我跟你回去。”我敛声道。 男人搂着我的肩膀,在我耳旁轻笑了声,“这才乖!” 我装作没事人一样向塔娜和江佩雯挥了挥手,“让你们跟着操心了,实在不好意思。” 江佩雯松了口气,“只要你们夫妻俩没事就好,回去别再吵架了!” “不会了。”我淡淡一笑。 与她们道别后,我被那个男人牵着回到了出租房。 他熟练的从我口袋里拿出钥匙,拧开大门,又自顾自地翻出一套茶具出来,给自己泡了壶碧螺春。 我拿过其中一只杯子细细打量,心里疑惑更重。 我没有喝茶的习惯,奶奶也不喜欢喝茶,那么这套茶具又是从哪来的呢? 手中杯盏触感温润如玉,胎釉洁白细腻,包浆自然,仿佛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并非市场上量产的便宜货。 这东西绝不是我的,我哪有钱买得起古董,还拿古董泡茶喝! 我眯起眼睛,对沙发上那个姿态慵懒的男人道,“你说你是我的老公,结婚证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对方长指轻敲杯壁,嗓音端的是漫不经心,“小鹿,你怎么到现在都不肯相信,我真是你的老公。” “口说无凭。”我漠然道。 男人眼神透着无奈,好整以暇地说道,“我叫龙冥泽,是你结婚四个月的丈夫。 咱俩的婚约可是从小就定好了,你忘了吗? 付红梅收了我的彩礼,把你嫁给了我。说起来……我还没朝你要嫁妆呢!” 说完,他眼尾扫了我一眼,嫌弃的意味昭然若揭,“算了,就你这副穷酸样,估计嫁妆无非是三百颗腌酸菜,二十斤地瓜干之类的,不要也罢!” 我蓦地睁大眼睛,指着他愕然道,“温婷让我替嫁的人,就是你?” 龙冥泽饶有兴致地睨着我,腔调散漫,“没错,就是我!” “可你不是死了吗?”我记得那晚付红梅拿着一个牌位,跟温婷说,让我替她嫁过去。 那上面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可只有死人才会有牌位的啊! 龙冥泽嘴角微沉,嗤了声,“你才死了!我不过就是被封印了一段时间,你嫁给了我,用处子之血解除了我的封印,现在,我自由了。” 我感觉那些凌乱的画面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那我们究竟算什么,冥婚吗?” 龙冥泽见状,咬牙道,“他到底怎么施的法,这么严重的bug都不填……” “什么bug,什么施法?”我头疼欲裂,拧眉问道。 龙冥泽眸色阴晦,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没什么,你端午节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再加上最近学习压力太大,忘掉了一些琐事……你只消记得,我是你的结发丈夫,以后都会对你好就够了。” 我不能置信,“你是说,我因为期末考试压力太大失忆了?” “是的。”他闲散的靠在沙发背上,语调轻飘飘地说道。 我眯起双眼,对他的话心怀疑虑。 四处搜寻出租房里的物品摆设,发现的确多了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比如阳台角落里那团断了的琴弦,还有飘窗上那几本我看不懂的竹简。 当我看到这些东西时,脑海里会模模糊糊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可我记不起来他的样子。 但这一切表明,我的确曾与一个男人在这间屋子里同居过! 可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龙冥泽说我压力太大,我根本不信。 如果说因为奶奶离世,我悲痛欲绝倒还差不多! 或许是我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龙冥泽眼前转来转去,他终于烦了,不耐道,“你找金子呢?” 我仔细打量着厨房墙上挂的那件黑色围裙,将它拿下来,递给龙冥泽,“你不去做饭给我吃吗?” 龙冥泽神色一怔,迟疑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会做饭?” 我把围裙展开,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这应该是你的吧?我不会给自己买黑色的东西,而且我感觉,你好像很会做饭……” 龙冥泽面色不虞,一把扯过我手里的围裙,咬牙道,“那你想吃什么啊?” 我思忖了下,“番茄炒蛋吧。” “行,我给你做去,等着吧!”龙冥泽把那件围裙系在自己身上,不情不愿地朝厨房走去。 紧接着,厨房里传来剁菜板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咣作响。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趁此机会,我来看电视柜旁边,观察那个玻璃鱼缸。 今早走的匆忙,我竟没有发现家里多了一条小锦鲤。 可是我不喜欢养鱼啊! 那条鱼察觉我在看它,游到了我的面前,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我。 “噗噗——” 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不正常了,或者是这个世界疯了,我居然能从一条鱼的眼神里看出了悲伤! 我拿起旁边的鱼食,捏在指尖逗弄它,它似乎很喜欢我,随着我手指的方向游动。 这时,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轰隆——”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龙冥泽灰头土脸的从厨房里走出来。 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上溅满番茄汁,手中拎着一口大铁锅,锅底居然还烧穿一个大洞。 我艰难地吞咽了下,“你刚才炒鞭炮来着?” 龙冥泽抬手抹了把脸,结果却把锅底灰都抹到了面颊上,那张白皙如玉的脸现在看起来就像要登台唱戏的小生。 “呸,什么破锅,我一铲子下去就给戳漏了,你就不能换口金刚石的吗?”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我目瞪口呆,哪还敢让他再靠近厨房,“大哥我错了,晚饭我来做,您快去歇着吧!” 龙冥泽巴不得如此,扯下围裙扔到地板上,嘴里嘀咕道,“比我妹还难伺候,吃这吃那……我看你长得像番茄炒蛋!” 我捡起围裙,掸去浮灰,把它重新挂回墙上。 现在我可以确定,龙冥泽不会做饭。 那家里这件黑色围裙,又是谁的呢?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浮现,几乎与龙冥泽完美重叠,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暂时得不出个结论,索性先不去想了,把肚子填饱再说。 从橱柜里拿出两把挂面,快速煮熟盛了出来,简单往面上倒了点老干妈和酱油等调料。 “吃吧!” 我把两大海碗的面条放在桌上,用筷子把上面的调料拌均匀,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但是那味道……一言难尽。 奇怪的是,我和奶奶以前经常这样吃,为什么现在却觉得难以下咽了? 仿佛吃惯了细糠,再也无法接受粗粮。 龙冥泽学着我的样子把面条拌开,只吃了一口便把碗推到旁边,表情是遮掩不住的嫌弃,“真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受得了你的,太难吃了!” 我嘴里叼着面条,有些不解,“他是谁?” 龙冥泽一撩眼皮,不动声色道,“你奶奶!” 我了然地点头,“哦,我奶奶她什么都吃。” 囫囵地吃完了饭,我假装消食的模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要找寻更多细节。 但除了这些,屋子里再没有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只得把视线移到电视柜上那条小金鱼,总感觉它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可是鱼会说话吗? 陡然,一双大手从身后搂住了我。 “啊……”我吓得失声尖叫,拼命挣扎。 “喊什么!”龙冥泽扫了一眼被我挠破皮的手背,态度轻慢,嗓音里带着戏谑,“都老夫老妻了,你反应那么大干嘛!” 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呼吸急促,心里莫名恐慌。 如果龙冥泽真的是我丈夫,为何我会抗拒与他产生亲密接触? 那我们之前每天晚上都是怎么度过的? 龙冥泽不愿勉强我,抬手将我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唇角微勾。 这张俊美冷厉的面孔无时无刻不给人一种诡谲的味道,让我联想到了蛇…… 懒散时盘踞在那里一动不动,却会趁人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不如这样,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散心,说不定你就会想起之前的事情来。”龙冥泽故作温柔的嗓音里毫无笑意。 这个提议让我心中起疑,暂时没有回复他,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恰好看见鱼缸里的那条小金鱼拼命冲我摇头,恨不得把头摇成拨浪鼓。 我震惊不已,指着它问道,“这条鱼怎么了?” 龙冥泽侧眸睨了它一眼,视线冷若刀锋。 小金鱼吓得瑟瑟发抖,水面漾起层层波纹。 龙冥泽拿起玻璃鱼缸,走到卫生间,我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扬手将小金鱼倒进了马桶中。 “臭鱼,死一边去!” 他转身,瞧见了我眼底未消散的恐惧,嘴角扯了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别留着这种没用的宠物,等回头我挑只听话的送给你!” 我牙齿轻颤,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最近要期末考试,非常重要,考试之前哪里都不去。” 龙冥泽眸光黯淡了下,耸了耸肩,“那就等你考完试再说吧。” 我在他的视线里一步步向后退,来到卧室门口,试探道,“我要休息了。” 见他站在那里不动,飞快关门。 龙冥泽却在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伸手抵住,语气暧昧不明,“老婆,你难道不该等我一起睡吗?” 我脑袋里轰然炸开,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最近在复习,需要良好的休息环境,咱们这段时间还是分房睡吧!” 龙冥泽挑了挑眉,表情似有些失落,“那好吧,你早点休息,晚安老婆!” 我关上门,将后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最后那个称呼令我直起鸡皮疙瘩。 显然,我对这个称呼非常陌生,甚至有抵触心理。 那么我和龙冥泽的关系,真如塔娜她们所说那般恩爱吗? 我翻遍了卧室的书桌,只有上课时记下的随堂笔记,连个便签本都没找到。 印象里,我的确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一切都无法考证。 临睡前,我悄悄把房门反锁,害怕龙冥泽夜里会偷偷潜入我的房间。 但我转念一想,如果龙冥泽真是我老公,他应该有卧室钥匙才对啊! 我该怎么办? 脑海中突然有灵光闪过,我默念出一串法诀,门上加固了一层透明结界。 记忆里,这个法术好像叫奇门遁甲…… 可我奶奶没有教过我法术啊? 那我的奇门遁甲又是跟谁学的呢? 怀揣着种种疑虑,我很快睡去。 - 次日,我洗漱过后,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 龙冥泽姿态闲散地坐在餐桌前,对我招招手,“快过来吃饭。” 经过了昨晚的事情,我对他所做的食物感到畏惧,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龙冥泽耐心耗尽,一把将我拽了过去,按在椅子上。 “怕什么!”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些不是我做的,是我派……我亲自去给你买回来的。” 闻言,我掀开那些小笼屉,里面盛着一些精致的港式茶点,虾饺、马拉糕、叉烧包之类的。 我松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个叉烧包,目光扫视那满满一桌的点心,有些痛心疾首,“咱俩以前都是这么吃饭的吗?” 龙冥泽将一只虾饺夹到我碗中,不以为意道,“对啊,怎么了?” 我酝酿了下,正色道,“我饭量不大的,以后早饭买半屉小笼包,一杯豆浆就够吃了,这满桌子的点心我也吃不了,又贵又浪费!” 我越说越心疼,这又是租房,又是下馆子的,得花多少钱啊? 不仅要打工赚生活费,还得养活一个好吃懒做的小白脸! 自己之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龙冥泽轻嗤了声,“穷鬼……”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我无视他的吐槽,把没吃完的点心用饭盒装好,准备中午去食堂热一下接着吃。 拒绝浪费,浪费可耻! 但龙冥泽夹给我的那只虾饺,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吃过早饭,我立刻收拾书包去上学。 龙冥泽没骨头般地靠在墙上,目送我出门,唇角蕴藏着一丝难以分辨的轻笑,“走这么早?” 我抿唇道,“嗯,早点去图书馆自习。” 他掀了掀眼皮,“行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晚上我来接你放学。” 我点了下头,匆匆跑进了电梯。 在走出阴暗的楼道那一刻,我重重喘了口气。 其实今天我没有课,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所有课时都已经结束,学生可以在寝室或者家里复习,不用去学校报到。 但这个家我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准确的说,有龙冥泽在的地方,我就会莫名感觉恐慌,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他之前到底都对我做过什么? 为何我会有如此严重的心理阴影? 走出小区大门,我并没有去学校,而是打车直奔市医院。 温暖的阳光透过医院巨大的落地窗照射在休息区,我挂了个神经内科的专家号,坐在长椅上静静等待。 工作日的早上,医院人并不多,很快便排到了我。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有些秃顶,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我,“请问你有什么症状?” 我缓缓说道,“我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一部分记忆,非常重要的记忆……” 医生见怪不怪,边写病历边询问,“之前有过脑部撞击等外伤吗?或者强烈的心理刺激?” 我皱眉,仔细回忆,“把我养大的奶奶刚刚去世,这算不算?” “算,当然算。”医生眉眼不抬,在病历本上飞快记录,“你忘掉得是哪一时间段的记忆,可以描述下吗?” 我郑重回答,“我忘掉的人,是我老公。” 医生笔下一滞,“你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总不能说,他是我冥婚的对象,突然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吧? 医生见我支支吾吾,已经有了答案,“失忆症一般由大脑海马部位受损造成,也可能是遭受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产生应激反应等等。 正常来说,患者因外伤影响造成的多半是局部性失忆症,比如会想不起近一到五年内的所有事情。 像你这种属于选择性失忆,心理学上把这个当做一种防御机制。” 我疑惑道,“那是怎样造成的呢?” 医生意味深长的视线透过玻璃镜片传递过来,“通俗来讲,假如人遭遇巨大的刺激,这个刺激让她无法接受,那么在潜意识里她就会选择忘掉这件事情,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选择性失忆’。” 我大概理解了,“您的意思是,我老公曾经对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我才会下意识选择忘掉他?” 医生的回答模棱两可,“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对你做了心理干预,让你忘掉你的丈夫……也就是大家所说的‘催眠术’。” 我听得毛骨悚然,“那我这种情况,还能恢复记忆了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看下心理精神科,那些医生或许能给你更好的建议。”医生将病历本交还给我,礼貌说道。 我拿着病历本,失魂落魄地走出诊室。 催眠?亦或是心理创伤? 无论哪种结果,对我来说都很可怕。 我到底有什么可图的,值得被人催眠! 回到寝室,塔娜和江佩雯都有些奇怪,“小鹿,今天没课,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平静道,“嗯,我还是决定搬回寝室来住。” 塔娜瞄了我一眼,小声对江佩雯说道,“得咧,这架吵得肯定不轻,昨晚她老公没有把她哄好,现在都开始冷战了!” 江佩雯轻轻捅了她腰一下,走到我身边,耐心劝道,“小鹿,寝室本来就有你的床位,当初你搬出去的时候我就说过,随时可以回来,需要帮忙搬东西,说一声就行了。” 我微微一笑,“谢啦佩雯。” 整理好床铺,我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视线毫无焦距,脑子里一片空白。 塔娜从未见过我这副样子,忧心忡忡道,“小鹿,你是不是很难过啊,你老公他到底怎么你了?” 半晌,我轻声问道,“塔娜,我和我老公的感情真的很好嘛?” 塔娜和江佩雯同时点头,神情不像在开玩笑。 “你们两个啊……说好听点那叫神仙眷侣,说不好听点,就是联手虐狗!只要你们两人同框,就跟那个连体婴一样,始终手牵着手,分都分不开!”塔娜半是嫌弃半是艳羡道。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奇怪。 “那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比如图我的肾,或者图我的人身意外险之类的?” 江佩雯眉头紧蹙,“小鹿你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摇摇头,内心慌乱如麻。 江佩雯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仔细分析道,“不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十分信任你老公,哪怕我们都怀疑他出轨,你还是坚定不移的站在他那头。 当然,最后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但这份信任,是很多夫妻之间都不曾有的,你能如此笃定,说明你们一定非常相爱,并且足够了解。 总之,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其实,他也没对我做什么,但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 最烦的是,我还说不上来,龙冥泽究竟哪里不对劲! 江佩雯试着开导我,“小鹿,你现在肯定是在气头上,所以觉得你老公做什么都不对,就连和你结婚都是另有所图。但你仔细想想,以你家的条件……他应该是图不了你什么的。” 我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语重心长地叹道,“你说得对,我家穷得连耗子都不来了,除非他馋我家地窖里那三百颗腌酸菜!” 可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法对龙冥泽放下戒心! 傍晚时分,我回到出租房收拾东西。 一进屋,靠在沙发上喝茶的龙冥泽便抬眸看我,语气满是怨责,“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好了等我去接你吗?” 第二百八十七章 龙冥泽看着我一件件往行李箱里装东西,蹙眉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临近期末考试,我天天往返学校和出租房之间比较费时,所以我先搬回寝室住几天。”我故作平静道。 龙冥泽想都没想便拒绝,“不行!” 我低头继续收拾,没有理他,“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龙冥泽抓住我的手腕,表情竟然有些委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惹你不高兴了?” 我甚是无语,“没有……” 龙冥泽声调里揉着鼻音,极为不悦,“我不会洗衣做饭,不会收拾家务,不会像老妈子一样伺候你,所以你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我简直哭笑不得,“别乱说,我没有那么想过,真的是因为精力有限。” 龙冥泽眼尾发红,冷白如玉的脸看起来阴恻恻的,“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你忍心吗?” “你三岁吗?”我不吃他这一套,冷酷无情的说,“这么大人了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 龙冥泽深深望着我,一言不发,眼里的阴戾弥散到四肢百骸。 我喟叹道,“饿了你就订外卖,冷了你就加件衣服,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龙冥泽见我软硬不吃,只得缓缓松开我的手,“那等你考完试,我去接你。” 我敷衍地点头,心想先混过这段时间再说,说不定等考完试我就全都想起来了! 收拾东西的过程中,我在床头柜里发现了一片黑玉吊坠,看上去非常坚利,在灯光下闪烁着淡淡流光。 这是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应该也不是奶奶留下来的。 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冰冰凉的,却又不像玉质,更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 这个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什么动物的鳞会出现在我家里? 门把手拧动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咔哒——’ 龙冥泽连门都不敲,径直走入我的卧室,倾身凑近我,漫不经心道,“需要我帮忙吗?” “用不着。”我手忙脚乱地把黑玉往口袋里藏。 龙冥渊视线刚好扫到我的动作,抢先一步把它从我掌心里抽走。 “还给我!”我怒道。 他凝视着手里那片黑玉,半眯的眸子如寒潭沉星,晃出一抹狠戾来,“这东西居然还在!” 我疑惑道,“这是什么?” 龙冥泽嘴角扯出一丝哂笑,“没什么,是我之前送你的项链,你不是很喜欢,我还以为已经丢了……既然这样,那我帮你扔掉好了,免得你看到心烦。” “不要!”我立刻从他手上把黑玉夺回来。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吊坠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甚至想贴身携带才能安心。 龙冥泽眉心一蹙,“小鹿,听话,把它拿过来!回头我给你一条新的项链,金银玉石任你挑选。” 我固执地摇头,“不,我就要这个!” 龙冥泽神色有些乖戾,见我握着那片黑玉一步步往后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收敛了快要溢出的阴邪之气,慢条斯理说道,“既然你喜欢,那就留着它吧!” 说完,拂袖离开。 我把吊坠戴到脖子上,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一条项链,真有那么大的威力吗? - 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寝室,把生活用品摆放妥当,然后打开笔记本,上网搜寻这块黑玉的来历。 我想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材质,于是用手机给它拍了张照片,传到某乎上,等待一个好心人的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龙冥泽在我眼前横晃,我紧绷的精神也终于得到了放松。 把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抛之脑后,跟着室友一起复习,备战期末考试。 等到最后一科考完,同学们彻底松弛下来,走出考场的时候,大家已经在谈论暑假去哪里玩,或者去哪里做兼职。 我准备趁成绩没出来这两天,去找一下附近奶茶店的工作。 毕竟奶茶店这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小时还有十块钱工资的地方可是紧俏活儿,每次刚放假就被周围的大学生们抢光了。 我刚走出校门,却瞥见龙冥泽站在老地方等着我,长睫垂落,遮住了那双狭长的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那种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我假装没看见他,转身便走。 “林见鹿,装什么瞎,过来!” 一道疏淡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我咬牙站在原地,不想回头。 无奈龙冥泽的样貌实在太过出众,正好赶上今天大考试结束,校门口围了不少等车的人。 好多女生为了看龙冥泽,堵在门口不肯走,保安大叔拿喇叭喊也疏散不开。 我无奈,只得朝他走过去,“找我有事吗?” 龙冥泽唇角微勾,态度倨傲,“你总算出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我嘴上虽这么说,但预估成绩应该是不错的,多亏考前那几天认真复习。 龙冥泽牵过我的手,语气散漫,“走,我领你去放松放松!” 我下意识想要挣脱,警惕道,“你要带我去哪?” 他脸上划过一缕烦躁的神色,“你总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领你去看电影,吃烛光晚餐,现在小情侣不是都这样吗?” 我咬着下唇,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 之前为了从家里搬出来,已经忤逆了他,如果这次再不答应,只怕他会彻底发火。 我得先安抚住他的情绪,才能一点点试探他的目的。 龙冥泽见我乖乖点头,笑容肆意了几分,“想吃什么,你说了算!” 我仔细想了下,“去吃大排档吧。” 龙冥泽满脸嫌弃,“这种垃圾你也吃得进去?” 我点头,“嗯,我喜欢吃。” 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他应该没办法当众对我做什么吧? 龙冥泽咬牙切齿,却还要装出一副宽纵的模样,“真是没吃过好的……行,都听你的!” 我带他来到之前打工过的一家大排档店,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好。 跟服务员点了十串蒜蓉羊排,十串烤油边,还有一些蔬菜和面包片,以及一份麻辣小龙虾。 等菜上齐,我拿了一串烤油边,递给他,“尝尝,很香。” 龙冥泽睨着面前这堆油腻腻的食物,拄着下巴冷漠道,“你吃吧,我不饿。” 我了然地点点头,“对,鬼不需要吃东西。” 龙冥泽挑眉,“说了多少次,我不是鬼,我没有死!” “那为什么付红梅会把你的名字刻在牌位上?”我试探道。 第二百八十八章 龙冥泽双眼微眯,拆穿了我的谎言,“其实你根本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你连自己怎么嫁给我的都忘了!” 我被面包片噎住,心里一慌,不知该说什么好。 龙冥泽用纸巾亲昵地擦去我嘴角的辣椒面,腔调散漫,“你不用再试探我,该知道的我都已经让你知道了。你只要记得,我们非常恩爱,你毫无条件的信任我,剩下的都不重要。”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隐匿,但面上仍不动声色。 整桌的菜最后都是我一个人吃完的,还好没有点太多。 龙冥泽全程一筷子都没动,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吃。 买过单后,龙冥泽又提议带我去看电影。 我这次没有拒绝他,乖乖点头。 龙冥泽很满意,让我自己挑选影片。 我特意避开了所有爱情片,选择了一部惊悚悬疑片。 龙冥泽有些意外,“你不是胆子挺小的吗,居然还敢看这个?” “现在好多了。”我平静回答。 仔细想来,我现在胆子的确要比以前大了很多。 自从奶奶出事之后,我经历了太多离奇古怪的事情,再也不是所谓的无神论者。 否则我看着眼前这个冥婚对象,也不会如此淡定的站在这里了。 剪完电影票,我们找到座位坐下,电影院里灯光昏暗,我抱着一桶爆米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剧情其实挺无聊的,我看了开头就能猜出谁是真凶。 龙冥泽更是没什么兴趣,大喇喇地靠在座椅上小憩。 黑暗中,我看向他的侧脸,那精致的五官含着几分惫懒之色,鸦羽般的长睫紧阖着。 我脑中蓦地闪过类似的画面,也是在这样的电影院里,那人坐在我的身边,眉眼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我忍不住抬手去摸他的鼻骨,想要确认这个人的真实性。 龙冥泽睁开眼睛,握住了我的手,轻笑道,“怎么,害怕了?” 他清冽而有些散漫的嗓音让我瞬间惊醒。 不对,不是这个声音! 我立刻抽回手,坐回原位,“没害怕,继续看电影吧。” 龙冥泽指尖轻敲扶手,懒洋洋地说道,“这电影可真够无聊的,两个小时了,怎么还不结束?” 我提议,“要不,我们先走吧?” 他自然同意。 我们从电影院里出来,夜色融融,沿江两岸林立的高楼交相辉映,倒映在水波粼粼的江面。 我思索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哥哥?” 龙冥泽脚下像生根似的站住,瞳孔紧缩,“你怎么知道?” 他的神情已告诉了我一切。 我连忙追问,“我感觉,你应该有个哥哥……他是谁?” 龙冥泽用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我,“他已经死了。” 不知为何,他的话让我心脏蓦地一痛。 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扯啃噬,四肢百骸都在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疼痛。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怎么死的?”我疼得嘴唇发白,手指无力地抓住他的衬衫。 龙冥泽大惊失色,伸手扶住我,“小鹿,你怎么了?” “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我身体不由自主的痉挛,嘴唇翕动,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偏执。 龙冥泽眼神有些躲闪,口吻不耐,“你问那么多干嘛,被雷劈死的!” “什么?”我抬眸,空洞地望着他。 “反正死了就是死了,你永远都见不到他!”龙冥泽语气冷淡至极。 接下来,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一言不发。 龙冥泽的哥哥到底是谁? 为什么听到他的死讯,我却心如刀绞呢? 我失魂落魄的走回宿舍楼下,龙冥泽从身后叫住我。 “小鹿,你之前说考完试就跟我出去散心,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还没有出成绩,等出了成绩再说吧。” 龙冥泽眯起眼睛审视着我,“那出了成绩之后,你再没理由拒绝我了吧?” 我没有回答,径直往楼上走。 站在走廊的窗前,我看到龙冥泽依然站在路灯底下,长身玉立,宛如青松。 他整个人陷入阴影里,表情晦暗不明。 我说不清自己是在透过他看谁的影子,但心里却模糊有了个想法。 我静静地看了会,便抬步上楼。 今天考完试,寝室楼里异常疯癫,走廊中传来高昂的歌声,还有些女生在嬉戏打闹。 宿管阿姨见怪不怪,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 我走回寝室,塔娜正在上铺用蒙语跟父母打电话。 江佩雯则抱着笔记本看电影。 我闲得无聊,也打开笔记本,发现之前那个询问黑玉的帖子里很多人回复。 大多数都在骂我骗人,或者调侃我,什么集齐七片就可以召唤神龙。 我简单翻了翻,觉得有些无聊,刚要点击关闭,一条最新留言弹了出来。 对方说他研究过很多年古生物学,我的黑玉吊坠应该是某种远古时期动物身上的鳞片。 但具体是什么动物,他需要做个实验鉴定一下。 并私信了我一个地址,让我把黑玉寄过去检测。 我并不想把这片黑玉交给任何人,礼貌回复了感谢后,便删除了帖子。 通过龙冥泽那天的态度,这片黑玉肯定不是他送的。 我不知道自己和这片黑玉的主人究竟有什么关系,更不知为何它会给我带来莫名的安全感。 但我却打心眼里认定这片黑玉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从我手里拿走它! 塔娜打完了电话,江佩雯朗声问道,“你们暑假都有什么安排吗?七月十五号起寝室楼封闭维修,不能住人,你们得早做打算。” 我有些懊恼,兼职一般不能包吃包住,如果寝室不能住人的话,那我就得搬回出租房里去。 可我又实在不想和龙冥泽住在一个屋檐下! 塔娜这时候悄咪咪地凑了过来,“小鹿,你暑假有安排吗?” 我摇头,“还没有。”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散心,好不好?”她一脸神秘的笑道。 好奇怪,最近怎么回事,为什么都想带我出去散心呢? 塔娜挽着我的手臂,极力撒娇,“我这不是看你和老公冷战,想带你出去散散心嘛!” “少来,你肯定别有目的!”我不动声色道,“说吧,去哪?” 塔娜眨了眨她那双明如秋水般的大眼睛,“你能不能陪我去趟湘西啊?” 第二百八十九章 我皱眉,“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塔娜忸怩道,“我最近网恋交了个男朋友,对方是户外探险论坛的版主,邀请我一起去探险,顺便……见个面。” “你们连面都没见就确定恋爱关系了?”我简直目瞪口呆,“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不怕对方是骗子吗?” 塔娜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知道你们不能理解,但一见钟情就是这样的,从我第一眼看到他的照片,我已经连孩子叫啥都起好了!好像我单身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他……” 我严重怀疑,塔娜是不是跟我一样被人洗脑了? 塔娜见我们表情不对,嗔道,“哎呀,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小鹿,你之前不是说,你和你老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嘛?那我现在也是这个感觉啊!” “我……” 我一时无法回答,我真说过这种话? 江佩雯翻了个白眼,“小鹿你甭搭理她,她就是一恋爱脑!之前还说在树林里遇上一个小哥哥,最喜欢他呢!” 塔娜悻悻说道,“那个小哥哥具体长什么样子我都忘了,而且我知道这辈子和他没可能了…… 但是这个网恋对象给我的感觉,很像那个小哥哥,有时候听他说话的语气,我甚至觉得他就是那个小哥哥!” 我和江佩雯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皆是无奈。 得,恋爱脑上头,已经产生幻觉了,看谁都像她的梦中情人…… “干嘛一副很嫌弃的表情啊,我好不容易找到真爱,你们不应该祝福我的嘛?”塔娜不悦地嘟着嘴。 我正色道,“塔娜,别的咱们先不说,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啊?人心隔肚皮,更别说这么网线那么远了,万一你刚落地,人家就把你卖缅北去怎么办啊?” 塔娜立刻来了兴致,把我们拉到她的床上,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塔娜的网恋对象名叫晏青山,是在某个大型户外论坛认识的。 近几年短视频行业兴起,带动了很多喜欢户外运动的自媒体用户,专门去一些深山老林中探险,越是诡秘的地方,观看率就越高。 晏青山在今年六月的时候发了个帖子,想组队去探险湘西的‘花垣鬼洞’。 湘西多洞穴,那里层峦叠嶂,山高林密。 因地质原因形成很多溶洞暗河和天坑,叫得上名字的洞穴便有一千多个,叫不上名字的将近有三千左右。 我不知道晏青山口中的‘花垣鬼洞’究竟是哪一个,但他帖子里描述的鬼洞就在莽夯寨正对面的山腰绝壁之上。 晏青山曾亲身到过一次,并记录下了洞内的情况。 我仔细看帖子上的照片,黑黢黢的山洞内立有两块石碑,一块写‘宣统二年……云游到此’,中间的名字已经被水汽腐蚀,看不清楚。 又有一块雕刻龙身的碑,因年久风化,龙头也早就不见去向。 更为诡异的是,所有进过这个洞的人,除了晏青山,全都没有出来。 当地人谈鬼洞色变,但地处偏僻,至今罕有人至。 这个帖子在坛热度的非常高,很多网友跟帖想要报名,或是得到这个洞穴的具体位置。 可晏青山最后却只选了几个人组成探险小队,约定好暑假一起前往。 其中便包括塔娜。 塔娜给我们看了探险小队的聊天记录,大多时间都在聊要用到的装备和出行方案,并无不妥。 晏青山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好像还挺有学问。 塔娜说他毕业于湖南大学,书香门第,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我从聊天记录里看不出什么破绽,江佩雯又提出要看看晏青山的照片。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帅哥,能把塔娜迷得七荤八素的! 塔娜从手机里翻出他的照片,我和江佩雯皆是一愣。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晏青山长得太……太好看了! 他和龙冥泽给人的那种惊艳感并不一样。 晏青山,人如其名,如山般俊秀料峭,如青黛儒雅飘逸。 一身中式的水墨长衫,似被月华清辉笼住了轮廓。 照片上的他唇角含笑,那双桃花眼成了一笔天赐的浓墨重彩。 若是遮住这双眼,便显得过于冷情,当这双眼转向你时,又仿佛一泓春水润进心扉,只余脉脉春风。 “怎么样,我男朋友是不是长得很帅?”塔娜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我没吱声,因为那个照片给我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江佩雯似是故意气她,趾高气扬地说道,“也就那样吧,没有小鹿的老公好看!” 塔娜并没有在意,挽着我的手追问,“好好小鹿,亲亲小鹿,你就陪我一起去嘛,你的费用我全包还不行吗?” 我有些迟疑,刚才看到那个龙身石碑的时候,眼前竟模糊闪过一些画面,好像自己曾在哪里见到过…… 我想弄清楚失忆的原由,还要找个地方躲避龙冥泽。 看来,这湘西是必须得走一趟了! “行,我陪你过去。”我郑重说道,“但你得答应我,如果这个晏青山真有问题,你必须跟我跑路,不许纠缠!” 塔娜笑得眉眼弯弯,“我到时候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骂鸡!” 江佩雯面无表情,“小鹿,你千万别信她的鬼话,真有问题的话你就自己跑,神仙也救不了恋爱脑!” 塔娜闻言,又黏糊着过去搂住江佩雯,“佩雯,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湘西那地方风景很美,人多才好玩啊,你还可以帮我把把关!” 江佩雯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拿开,“不了,我要留下来看安言昊的比赛,就不陪你们了。” 塔娜小声嘟囔道,“重色轻友……” 我笑道,“那我就提前祝贺安言昊拿金牌啦!” 江佩雯捏了捏我的脸颊,“借你吉言了。” - 确定了出发日期,这几天我和塔娜跑遍了省城的户外用品商店,买需要带的登山装备和防水睡袋。 当我看到清单上的岩石钉、指南针、急救包时,越发感觉自己像去盗墓的。 塔娜本想帮我付钱,毕竟是她主动邀约,结果刷卡时发现这些装备居然要好几万块。 她的零花钱虽然不少,但我也不能全都让她付账,便要主动承担一部分。 我在付款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账户上多了一笔七位数的巨款…… 第二百九十章 我反复确认了几次,不是自己算错了小数点,的确就是七位数! 于是我又开始找最近的转账记录。 哪个大冤种没长眼睛,把钱转到我账户上来了! 可我翻遍了转账记录,竟然没找到这一笔,只好打电话给官方客服。 对方很快回复,“林女士,该笔金额是由一位姓龙的先生汇到您账户上的。” “那个人是叫龙冥泽吗?”我试探问道。 “并不是,系统显示这位先生的名字是龙铁蛋。”客服礼貌说道。 龙铁蛋??? 真有人会叫这个名字? 这父母得多想不开啊…… 我想问下龙冥泽,这笔钱跟他有没有关系,又怕他找上我,只得作罢。 考试成绩出来当天,我和塔娜便已经坐上飞机前往湘西。 边城机场去年夏天刚通航,可以直达吉首市的花垣镇。 透过那只小小的窗户往下看,我已经感受到了湘西终年迷雾缭绕的阴霾。 山体隐在云端偶见一角,巍峨突兀,宛如仙境。 我们在飞机上睡了将近三个小时才落地边城机场,在吉首市中心停留了一会儿,吃了碗咸咸辣辣的米豆腐当午饭。 吃饭时我顺便查看了下路线路,距离我们要去的莽夯寨还有将近五十公里的山路,非常难走。 除了自驾之外,只能坐当地人运营的小巴车。 我和塔娜都没有驾照,吃完饭就去马路对面坐车。 小巴车就是以前那种淘汰的县城公交,我们上车的时候,司机已经准备开了,只剩下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 车上坐的都是一些穿着苗服,头戴高帕的妇女,有的怀里抱着个背篓,里面装得是几个月大的奶娃娃。 她们相互用苗语交流,气氛热闹非凡。 当车子转出吉首市中心,眼前的景象逐渐如山水画般展开。 一条翠色玉绿的江水伴随着这条公路逐渐延伸,它从凤凰古城的方向而来,我看了下地图,它的名字叫做万溶江。 峰峦之间,流水潺潺。 沟壑与峡谷交错纵横,沿江两岸皆是梯田,山头松林苍翠,田间苗歌回荡,极具地方特色。 塔娜从未出过东北,看到这样的景致不免沉醉其中。 这一路上我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只有将掌心贴在锁骨的那片黑玉吊坠上,才能短暂缓解这种感觉。 车下高速后离开大道,向右拐进一条乡间小路,两边的山峰逐渐陡峭。 司机熟练地沿着曲折的盘山道左右转弯,坐在后座的我们简直生不如死。 不知绕了几个惊心动魄的悬崖,小巴车终于停在半山腰处,抬眼便看到一片错落有致的吊脚楼。 这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莽夯寨。 塔娜脸色惨白的从车上走下来,刚才她已经吐过两次,我也并不好受,感觉中午吃的米豆腐已在胃里晃成了豆浆。 我们拎着睡袋和沉重的登山包缓缓往台阶上爬。 这时,有几个跟我们岁数差不多的年轻男女从寨子里走出来。 他们衣着时尚,显然是从城市里过来的,彼此之间有说有笑,应该相互熟识。 其中一个男生瞧见我们,主动迎了上来,“你们是探险小队的吗?” 我们点点头,互相报了名字。 那几个男生用得都是网名,只有一位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小姐姐报了自己的真名,周涟。 “你们来得有点晚,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打算去山脚下那个寨子里吃饭,你们要不要一起?”刚才那个主动搭话的男生殷勤问道。 他的网名叫瘦猴,人看起来又瘦又小,像根干巴巴的柴火棍,的确符合‘瘦猴’这个称呼。 塔娜礼貌地笑了笑,刚想开口,那个叫周涟的女生却恹恹说道,“我肚子饿了,不想再等人,你们要吃的话一会儿自己去吧!” 我和塔娜都有些尴尬,周遭安静数秒。 瘦猴站出来打圆场,“要不我先帮你们把东西拎到住所去,然后再带你们去吃饭吧,反正我现在不饿。” 周涟那双美艳的丹凤眼戾气横生,一把将瘦猴拽了回来,“怎么哪都有你,看你瘦得跟个吗喽似的,还要去帮别人的忙,真是闲得蛋疼!” 瘦猴无奈,只得冲我们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转身跟着周涟他们走了。 我转向塔娜,叹气道,“你怎么得罪这个周涟了?” 塔娜双眸隐有怒火,语气却轻飘飘地,“哦,没什么,她是我情敌!” 我满脸问号,“那个晏青山,他已经有对象了?” 塔娜边往寨子里走边向我解释,“他的对象就是我! 那个叫周涟的女生暗恋他,我和晏青山确定关系后,她就对我各种不满,经常在群里冷嘲热讽。 她认为是自己先认识的晏青山,是我抢了她的男朋友。 我呸! 青山要是喜欢她的话,早就跟她在一起了,怎么还会轮到我!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怕这人天天在你面前晃悠,也是对着瞎子抛媚眼,白费!” 这话我赞同。 就算龙冥泽长得再惊艳,再会蛊惑人心,可我对他就是没那个感觉。 说话间,前方走过来一位穿着苗服的大姐,脸上堆着淳朴的笑容,眼角皱纹很深,乌黑的头发里掩藏几缕霜白,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 “你们是来山里旅游的吧?”她笑着问道。 我们点点头。 “我叫金花,是莽夯寨的管家。我们寨子没有搞旅游业,平时很少有外地人进来。 你们能到这里玩,我们都很高兴,但是寨里生活条件艰苦,没有招待所,只能将你们安排在村民的家里,希望你们不要嫌弃。”金花大姐热情说道。 我微笑道,“没关系的。” 金花大姐帮我们拿过睡袋,穿梭在石巷子里,为我们带路。 远远看去,清黑色的石板屋与后山黛绿融为一体,色调非常和谐。 有几名头戴苗银的妇女从石板街走下来,见到我们,笑容真诚又淳朴。 “我们这地方虽然偏僻,但风景还是不错的,有山有水。 之前也有像你们这样的外地人来旅游和考察,都是住在附近几个村寨。 这个季节山里的野菊花开了,很好看,满地都是黄灿灿的。”金花大姐沿着溪边走,絮絮叨叨地说道。 我问,“大姐,你们这边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进山的时候要小心毒物,我们这个地方,蛇多的嘞!哦对了,还有一点要记住,千万不能往山洞里面去!”金花大姐骤然严肃起来。 第二百九十一章 我和塔娜的视线短促相接。 “您指得是哪个洞啊?”我不动声色问道。 金花大姐表情严峻,“哪个洞都不能进,看见了就要躲远远的!尤其是寨子对面那个洞,哦呦这洞神可厉害,夺了好多人的魂! 二十年前,我们寨子里有对双胞胎,进山挖草药的时候天下大雨,跑到洞中躲雨,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们老一辈的人都说,洞里的东西是不能随便碰的,也不能高声讲话,否则惹怒了洞神,不死也要癫! 总之这山里的洞穴,看看就得了,千万不要靠近!” 我低下头,微微思忖。 苗族与萨满同属巫的一种,信奉万物有灵。 苗族的祖先乃蚩尤九黎那一脉,萨满则来自于更遥远的北方,两者行为上相似,实则并不相通。 苗族认为每个山洞里都有洞神居住,凡人不能随意打扰,否则惹怒洞神,会降下责罚。 来之前晏青山就在群里叮嘱过我们,不能对寨中人提起探索鬼洞的事,只说是来进山旅游的。 “你们前前后后总共来了八个人,之前那几位同伴中午就到了,住所也都已经分完了。我只好把你们两人安排在我姑婆家,她是寨子里的百岁老人,也是花垣十八洞这边很有威望的傩堂巴代!” 我大为震惊,没想到这么小的寨子里,竟然还藏龙卧虎! “请问这位巴代奶奶是哪一派系?”我问。 金花大姐有些意外地瞄了我一眼,“我姑婆是巴代雄。” 巴代是对苗族巫师的称呼,就像奶奶一样,在以前交通不便的时候,可以帮村里人驱邪治病,消灾解难。 巴代巫师分为三类,巴代雄、巴代扎和巴代年。 其中当属巴代雄历史最为久远,诵辞为古苗语,不会说汉话。 因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复杂的口诀与符箓不好传承,如今能称作巴代雄的纯血巫师已经不多了。 巴代扎也被称为客师,会汉语,供奉傩公娘、三十六堂神与七十二庙鬼,是目前湘西人数最多的巫师。 巴代年被称之为苗道,是道教传入湘西后,与本土巫术结合而成的新体系,但传统道观与傩堂皆不承认,算是比较遗世独立的存在。 我们来到巴代雄奶奶所住的那间屋子,从外表来看,应该是整个寨子里最破旧的。 靠近溪涧附近的房子都是木质结构的吊脚楼,而那些靠近岩体的砖瓦房和我老家没什么区别。 只有这间还保留着像碉堡一样牢实的石板,缝隙里已经长出参差不齐的杂草,显然很久没人打理过。 这种房子优点是冬暖夏凉,墙壁很厚,隔冷又隔热,只要没有天灾,再过个百年兴许也不会倒。 缺点是窗户很小,日照时间有限,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塔娜捂着鼻子,满腹怨火说道,“该死的周涟!肯定是她提前把好的屋子都挑走了,故意留给我们最破、最远,最不方便的!” 金花大姐的神情不大好看。 我忙扯了扯塔娜的袖子,宽慰道,“说到底是我们来得晚了,没关系,远点也挺好的,清净!” 塔娜嘟了嘟嘴,没再说什么。 我拎着行李从院子里穿过,走到客厅旁。 余光瞥见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奶奶背对着我们坐在矮凳前,吃着一碗豆花稀饭。 她的牙齿似乎都已经掉光了,嘴唇兜兜着,行动非常缓慢。 这位应该就是金花的姑婆,巴代雄奶奶。 我笑着上前跟她打了声招呼,“奶奶您好。” 巴代雄缓缓抬起头,沧桑的脸上布满一条条如沟壑般的皱纹,看起来像树皮一样粗糙。 凹陷的眼窝嵌着一双浑浊的眸子,在看到塔娜的瞬间,露出难以言喻的惊恐,手中的碗猝然打碎在地。 ‘哗啦——’ 塔娜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巴代雄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奶奶,您这是做什么啊?”塔娜吓了一跳。 巴代雄神情十分激动,紧紧抓着她的手,任她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我看向金花大姐,她立刻上前用苗语跟老人家说了几句。 巴代雄却剧烈摇头,牢牢抓着塔娜不放,嘴里不停念叨着‘了滚巴’这个词。 “怎么回事?”我急忙问道。 金花大姐的表情非常古怪,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塔娜,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半晌才解释道,“了滚巴在苗语里是落洞女的意思。” “什么是落洞女?”塔娜茫然地问我。 我小声对她解释,“之前奶奶跟我讲过,湘西有几样神秘的东西,赶尸、蛊毒、落洞和辰州符。 赶尸术几乎已经失传,即使身怀赶尸绝技的巴代年现在也都销声匿迹,不敢轻易抛头露面。 蛊毒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即草鬼婆饲养毒虫,以致人疾病或死亡的黑巫术。 辰州符则是从古祝由术演变而来的,你看过那些僵尸片吗?在僵尸的脑门贴上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符纸,就能起到镇邪的作用。 当然,辰州符的用途并不仅限于此,这类符箓是由古辰州一地的巫师所创,故名辰州符。 这其中最为神秘的,就是落洞…… 相传有女子在途经过洞神所居住的洞口时,若不慎回头,被洞神相中,就会想方设法把她的魂偷走。 她从此便疯疯癫癫,神情恍惚,且经常自言自语,不再理会旁人。 湘西地区管这样的女子,叫做‘落洞女’。” 金花大姐唏嘘道,“我姑婆命苦,年轻时被山里的土匪掳走,回来后便生下了个女儿,叫楚谣。 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倒也算顺遂。 楚谣长大后那是既漂亮又水灵,当时上门提亲的人都要把姑婆家的院子给踏平了。 可她十八岁那年上山砍柴,路过寨子对面那个鬼洞,回来之后就变得失魂落魄,谁叫也不应。 我姑婆看出来,她是被那洞神勾去了魂! 姑婆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舍不得把她送给洞神,带着她去了一趟那个鬼洞,设坛上香、烧符,要跟洞神抢魂! 谁知那洞神凶得厉害,从洞穴深处刮出一阵飓风,把那些符和香全都吹跑,姑婆也险些掉下悬崖摔死! 回到家后,楚谣彻底傻了,不吃不喝,一天天消瘦下去。 姑婆没办法,只能一边流泪,一边准备嫁妆,将她送进了那个鬼洞里!” 第二百九十二章 塔娜震惊不已,“你们就这样把活生生的人,推进溶洞里去了?” 金花大姐叹息了声,“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被洞神相中的女孩,这辈子除了嫁给洞神,再也无法和其他男人结婚生子了。如果不把她交给洞神,整个寨子都会遭殃!” 我从巴代雄湿润的眼眸里猜到了事情的结局,“你们把楚谣送进洞里后,她还是死了吧?” 金花大姐点点头,“姑婆把楚谣嫁过去不到半月,她就死了。 姑婆找了几个寨子里的男人,去洞中将楚谣的遗体接了回来。 楚谣死时面色红润,双眸紧闭,身体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嘴角含笑,就像睡着了似的…… 姑婆自那以后再没给人瞧过病,她至今也没能从丧女的悲痛中走出来。 但她刚刚却对我说,楚谣回来了! 这位塔娜姑娘,长得和我姑婆的女儿一模一样……” 一阵穿堂风吹过,我感觉自己脊背发凉。 塔娜害怕地往我身后缩了缩,“小鹿,这家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让她先镇定下来。 金花大姐又问,“这位姑娘,我想替我姑婆问上一句,你祖上是不是湘西人啊?” 塔娜摇头,“我出生在内蒙古,我家所有亲戚都是蒙古人,而且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来过湘西,更不可能跟这位巴代雄奶奶有关系!” 巴代雄奶奶用嘶哑的嗓音说了几句苗语,情绪非常激动。 金花大姐皱了皱眉,代为转达,“塔娜姑娘,你信前世今生之说吗?” 塔娜犹豫着点点头,“信是信的,但如果你说我是楚谣的转世,这也太扯了吧,有证据吗?” 巴代雄奶奶踉踉跄跄地挪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了一个苗绣荷包,里面装得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笑容明艳粲然,身穿粗布所制的苗服,难掩丽质天成。 “这是当年一位美国学者来我们寨子考察时,给楚谣拍的照片。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给姑婆当做纪念。”金花大姐说道。 即便那时候的相机非常落后,可照片依然能清晰辨认楚谣的五官。 难怪巴代雄看到塔娜后不肯松手,这个少女的确长得和她很像。 尤其笑起来时那双弯月形的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塔娜自己也万分惊恐,拿着照片的手不停颤抖,“不可能吧,难道我真是楚谣的转世?” 我见她思绪已彻底混乱,把那张照片从她手中抽走,还给了金花大姐,“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这世上相像之人又不是没有。今天太晚了,我们都还没吃饭,能不能让我们先回屋放东西?” 金花大姐这才反应过来,“啊对,是我疏忽了,你们赶紧回房休息,有话咱们明天再聊!” 说完,她便领着我们往客房的方向走,巴代雄奶奶仍然站在门口,目光里满含不舍。 塔娜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客房许久没人居住,不过床褥之类的倒还干净,我把睡袋和背包放在门边,开始收拾明天进山要带的东西。 塔娜神色恍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摸着陈旧的木质桌椅,轻声问道,“小鹿,你说我真是楚谣的转世吗?” 我低头继续收拾,不以为意道,“前世今生一说本就缥缈,是能怎样,不是又能怎样?奈何桥过了,孟婆汤喝了,让你忘却前尘的目的,不就是怕你被前世所扰。好好过完今生,珍惜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塔娜迷茫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我捏了捏她的肩膀,宽慰道,“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得抓紧出去吃饭,你已经把胃吐空了,晚上再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呢!” 提到吃,塔娜重新振作起来,“走吧,书可以一日不看,饭不可一顿不吃!” 我们来到院子里,只见井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宽松的烟色风衣外套,身影修长。 袖子挽了两折,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线条骨感有力。 我认出他就是塔娜的网恋对象,晏青山。 他远比照片上还要好看,月华的光晕穿过雕花挡板,为他渲染出卓然清贵的气质。 金丝眼镜之下,那双桃花眸瞳仁偏浅,眼神却是深邃含情,仿佛要将人的魂魄勾走才肯罢休。 “青山……”塔娜痴痴唤道。 晏青山微微一笑,嗓音磁性清润,“舟车劳顿辛苦了,你们吃饭了吗?” 我回答,“正要去吃呢。” 晏青山把打好水的木桶拎到我们房间门口,淡淡说道,“你们来得可能有些晚,只剩下最后这一间屋子了。 这里的条件很艰苦,用水得自己从井里打,要洗澡的话记得提前烧。 怕你们住得不习惯,所以先过来帮忙。” 塔娜花痴症犯了,把刚才那些疑虑全部抛之九霄云外,“没关系,我在老家也经常自己打水的。” 晏青山笑意清浅,“我倒忘了,你是内蒙古人,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会特殊一点,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哎,你这就走啦?”塔娜扬声叫住他。 晏青山回过头,声音隔着夜色传来,几乎润到人的心坎里,“明天还要进山,你们早点休息。” 塔娜有些失落,却还是对他挥了挥手,“那我们先去吃饭了,明天见。” 晏青山抬步便往院外走,经过我身侧时,空气中飘来一股奇异的清香。 似淡雅清透的香杉被暴雨肃杀过后漂浮出的木质气息,阴冷又潮湿。 待他走后,塔娜在我耳边小声尖叫,“怎么样怎么样,青山是不是帅死了?” 或许是接触的时间太短,我无法判断这个晏青山有什么问题,只能日后再看。 我翻了个白眼,“他帅没帅死我不知道,但我快要饿死了!” 塔娜笑嘻嘻地挽住我的手,拉我出去觅食。 刚来到客厅,巴代雄奶奶就抓住了她的衣角,不让往外走。 塔娜略显烦躁,“您到底要干嘛啊?” 巴代雄指了指旁边的饭桌,我看到那桌上放着两碗清汤米粉,顶上还撒着一层肉沫和咸菜,显然是做给我们吃的。 塔娜不好意思,讪讪说道,“谢谢奶奶。” 我们饿了将近八个小时,拿起筷子便开始嗦粉。 吃饭的过程中,巴代雄一直蹲坐在我们对面的马扎上,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目光盯着塔娜,仿佛通过了她,看到了曾经死去的女儿…… 第二百九十三章 塔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以最快速度吃完,拽着我回了房间。 她把晏青山打来的水烧好,先去茅房冲澡。 我闲来无事,打算去寨子外面的那条小溪旁走走。 夜色深沉,整个山谷除了零星几处灯火,如死一般的寂静。 苍黑色的山脊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给人一种即将被吞噬的压抑感。 我踱步到小溪旁,涓涓潺潺的水流声萦绕在耳畔,让我心境缓和了几分。 这种山涧的石头缝里往往会有小龙虾,我们老家叫蝲蛄。 每到夏日的夜晚,我就会拿着手电跑到溪边摸虾,用强光一照,它们就趴在石头底下一动不动,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满满一桶。 我蹲在溪边,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想看看这条小溪里有没有虾。 灯光一晃,忽而瞧见溪流对岸有个人影。 我吓得立刻起身,将手机朝对面照过去。 那人静静站立彼岸,一袭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姿挺拔修长,脸上却戴着一个非常恐怖的傩神面具,表情狰狞,色彩斑斓。 五官皆藏于面具之下,仅有一双冰蓝色的眸没有被遮挡,仿佛山巅之上经年不化的霜雪,处处透着冷冽,让人心生敬畏。 我的视线对上那双瞳眸,仿佛一粒冰碴掉入灵魂深处,那种战栗感刺穿我的五脏六腑,轰然吞没神智,只余重槌般急促的心跳声。 “你……你是谁?”我的声线颤抖得几不成调。 那人依旧站在彼岸,眸色是我看不懂得悲恸与无奈。 “我以前见过你吗?”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嘴唇不停翕动着,“我一定在哪见过你……” 那人的身体似乎在微微轻颤,终是从面具底下溢出一道低哑而缥缈的嗓音。 “你不该来这里的,回去吧。” 我急切地追问,“你究竟是谁?” 他没有回复我,而是转身离开。 夜风将他衣袍吹开一角,我想抓住它,却险些跌入溪水中。 眼前闪过无数细碎不成影像的画面,一个即将脱出而出的名字就藏在心里,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我再次抬头,那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从来都没出现过这个人,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 入夜,我和塔娜并肩躺在床板上,褥子有些潮,我睁着眼睛去看窗外斑驳的树影,难以入眠。 塔娜显然也没有睡着,在我身边像烙饼一样辗转反侧,小声说道,“小鹿,你相信吗?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当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彻底完了,余生的每一天都在寻找他……” 换作以前的我,肯定会嘲笑塔娜是个恋爱脑。 但经过今晚的事情,我却莫名有些失神。 就好像我和那个戴着傩神面具的男人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我一生都在等待着他。 可我不知道他的样子,记不清他的名字…… 他究竟是谁呢? - 次日,我和塔娜早早起床,吃了巴代雄奶奶为我们煮得米粥,背着登山包去村口和探险小队的人集合。 离得老远便瞧见周涟围在晏青山的身边,嬉笑道,“青山哥哥,这里好多蚊子啊,你看看我的脖子,昨天被咬了三个包!” 说着,她高高扬起自己白皙的天鹅颈,凑到晏青山面前。 晏青山一身藏蓝色登山服,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气质优雅又斯文,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刻意与周涟保持距离。 “没关系,我带了驱赶蛇虫的药,待会给大家都分一点,涂到后颈和脚腕上就没事。” 周涟拉开自己的衣领,将雪白的后颈露了出来,语调娇媚,“青山哥哥,我手臂短,够不着,你来帮我涂好不好?” 塔娜气鼓鼓地上前,一把扯住周涟的衣领,皮笑肉不笑道,“这点小事儿不用劳烦领队,我来帮你涂就行!” 周涟挣开她的手,眉梢眼角按压着妒火,“用不着,别拿你那脏手碰我!” 塔娜冷笑了声,撸起袖子就要朝周涟扑去,中途却被晏青山自然地握住,“昨晚睡得好吗?” 他骨节分明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傻子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塔娜彻底没了脾气,抿唇笑道,“挺好的。” 周涟气得鼻子都歪了,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晏青山对众人平静说道,“进山的具体细节我之前已经在群里说过了,但队伍里有位新成员加入,我还是再把注意事项说一遍吧。” 这个新成员说的就是我,周涟极为不友好的瞪了我一眼,我懒得搭理她。 “我们现在所处的大山之中有很多洞穴,寨子对面悬崖上的鬼洞是其中溶腔最大的一个。 里面地形非常复杂,落差有将近几十米,还有一条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的地下暗河。” 听晏青山这样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对双胞胎没能从洞里出来了。 洞内本就光线昏暗,若不小心被地下暗河冲走,尸体都不知能飘出多少里地。 “这次进山全员务必紧紧跟随我,不能单独行动,就算解手也得两人作伴,提前向我打报告,千万不能走散! 手机到了里面就没有信号,gps在溶洞中也没有作用,那里面岔路太多,一眨眼的功夫就会迷失方向。 我既然是你们的领队,就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到底。 我不希望这次探险出现任何意外,所以你们最好放下对彼此的成见,不许再出现拌嘴挑衅这类情况,否则行动取消,就地解散!”晏青山口吻严厉,不容置疑,视线却冷冷地看着周涟。 “知道了!”周涟撇了撇嘴,趁晏青山不注意,狠狠剜了塔娜一眼。 塔娜得意地冲她晃了晃头。 我算是明白了‘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这句话的意思。 “领队,如果我们不小心走丢了该怎么办?”队伍里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吃着一块野菜粑粑,含糊问道。 晏青山平静道,“如果不慎走丢,切记待在原地不要乱动,等大部队回头救援。不过只要你们牢牢跟紧我,就不会走丢的。 大家再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有没有带齐,尤其是睡袋、保暖内胆、手电筒、水和食物等等。”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我仔细翻了下背包,确认东西都已带好。 塔娜却发出一声尖叫,“哎呀,我没带水!” 我正想把自己的水分给她。 晏青山却率先开口,“我带了很多,你喝我的。” “谢啦,男朋友!”塔娜露出甜甜的笑意,并朝我挤了挤眼。 我差点背过气去,真行,不愧是你! 装备检查完毕,我们刚走出寨子,身后便传来急促的喊声。 “等一下!” 众人回头,只见巴代雄奶奶在金花大姐的搀扶下,踉跄地走了过来。 她苍老的眸子中满含泪水,神情格外激动,一把抓住了塔娜的手,嘴里不停说着苗语。 大家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奇怪。 金花大姐无奈道,“姑婆刚刚算了一卦,她说你们这次进山非常凶险,让我拦着你们不要去。 唉,我说你们就是来这边旅游的,怎么可能拦得住呢! 况且只要你们不进洞就没什么事,她偏不听,非要我带她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噤若寒蝉。 塔娜没办法,只得柔声宽慰道,“奶奶,我们很快就回来的,您别担心啊!” 巴代雄却说什么都不肯撒手,一直摇头。 周涟语气颇为不耐,“出发之前听到这样的话,真是晦气……塔娜你能不能快点,再不走太阳就要下山了!” 其他人也都有些不满,“是啊,刚才讲规则就已经磨叽了这么久,还能不能走了?” 金花大姐无奈,上前帮塔娜挣脱了巴代雄的手,“姑婆,她们晚上就回来了,这么多人呢,不会有事的,您别担心了!” 巴代雄眼眶的泪忽地滑落,满眼都是不舍和心痛。 看到她,我莫名想起了奶奶,心中酸涩不已。 巴代雄的手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符纸,递给塔娜。 塔娜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我解释道,“这是辰州符,保命用的。巴代雄奶奶可能是觉得你和她有缘分,怕你进山遇到危险,你就收下吧。” 塔娜不忍再拂老人家的心意,便接了过去,随手揣进衣兜里,笑容真诚,“谢谢奶奶。” 晏青山瞥见这一幕,伸手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眸色讳莫如深。 金花大姐叮嘱道,“山里雾重,地形复杂,你们八个人相互照应着点,千万不要走散,早点回来!” 周涟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磨磨唧唧……” 说罢,第一个走在前头。 晏青山眉心微拧,牵起塔娜的手快步追上,为大家带路。 这座山名叫龙角山,海拔将近一千多米,不算高,但峰势陡峭险峻,不易攀爬。 林间仅有一条羊肠小道,是当地人进山的必经之路。 或许是这地方常年阴天的缘故,我走在林间,总觉得这里湿气太重,衣服都快被水雾洇透。 我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所见景致都差不多,大家明显失去了最开始的激情。 晏青山带我们跨过一道破旧的石门,门后有一面砌有两米多高的石墙。 他说这是当年土匪头子所建的碉堡,他们把从寨里抢来的东西藏在这里,有时候把抢来的人也关进里面。 改革开放后被捣毁,只剩下这么一道石门和石墙。 晏青山来到一处干净的石阶旁,朗声道,“我们在这里休息片刻,吃点东西,顺便给家里人发条短信,报个平安什么的。再往里走,就一点信号也没有了。” 闻言,大家纷纷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发短信。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翻遍了通讯录,也不知该跟谁报声平安。 龙冥泽吗? 我苦笑了下,只好给江佩雯发了条短信。 塔娜娇滴滴地嗓音传来,“青山,我有点渴。” 晏青山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喝吧,不够还有。” 塔娜笑着接过,拧开便喝,我连提醒她一句都来不及。 “累不累?”晏青山柔声询问。 塔娜摇摇头,模样乖巧又可爱,“不累。” 坐在旁边的周涟听到他们之间对话,阴阳怪气的说,“领队,你别只管你女朋友渴不渴,累不累,也关心关心我们大家的死活啊!” 晏青山神色淡漠,转身看她,“那你累吗?” 周涟媚眼如丝,“累啊,又没有人帮我背水,肩膀好酸呢!” 晏青山语气极淡,“哦,忍着吧。” 塔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涟气得满脸通红,起身坐到瘦猴的旁边,背对塔娜和晏青山,眼不见为净。 简单休息过后,我们再次上路。 刚才不过是热身操,现在才是难度的开始。 我们沿着山体逐渐往上爬,刚开始还都是些缓坡,用登山杖和行走镐便可以轻松解决。 到半山腰的峭壁,我们就只能用上升器和安全锁,挂着岩体旁的藤蔓,一点点试探着往上攀岩。 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我全程紧紧抓着主锁,根本不敢往下看。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达鬼洞的门口,晏青山率先用藤蔓荡了过去,然后伸出双手,接住塔娜。 塔娜被他抱在怀中,脸颊微微泛红。 我走进洞口,仔细打量着这里。 洞口七米见方,朝里面望去漆黑一片,幽幽凉风从洞穴内吹出来,仿佛地狱的入口般阴森诡异。 待人全部到齐,我们便坐在洞口的平台处稍作调整。 周涟那那几个男生显然经常参加这种户外运动,并没有什么疲惫感,反倒是我和塔娜体力不支,还被吓得手脚发软,许久缓不过来。 早上那个吃野菜粑粑的小胖子问道,“晏老大,你上次来这里是多久之前?” 晏青山回想了下,“大概有六七年了吧。” “你说的那些石碑现在还在吗?”他追问。 “当地人对果洞非常忌惮,想来应该还在的。”晏青山耐心回答。 “你帖子里说,在溶洞深处的暗河中看到了一条将近百米长的水怪,真的假的?”瘦猴也跟着问道。 暗河里有水怪? 我蹙眉。 来之前我曾上网查过,洞穴里往往会生长一种叫山螈的两栖动物,又称山洞蝾螈。 通体银白或透明,外表看上去特别像传说中的龙,寿命极长。 但这种动物最多只能长到半米,晏青山说得长达百米的水怪,难道是蝾螈成精? 第二百九十五章 晏青山回答模棱两可,“当时我带的手电穿透力不够,溶洞里太黑,不确定自己看到得究竟是动物还是石雕,或许只是我眼花。” 胖子嚼着能量棒,不以为意道,“嗐,管它真的假的,反正咱们都进来了,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跟着附和。 晏青山起身,“既然大家都休息好了,那就出发吧。所有人把牛尾绳都扣在一起,以免掉队走丢。” 我们都按照他说的,把牛尾绳扣在了一起,相互隔着一米左右的间距。 晏青山第一个,塔娜第二个,我是第三个,周涟第四个。 由晏青山打头依次往洞穴深处探寻,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越走越阴暗,仿佛来到了大山的口中,要将我们全部吞噬入腹。 头顶的探照灯根本照不清远处,只能摸到身边那些钟乳石和石笋等自然形成的景观。 我们这样走了很久,直到前面有人停下来,我也跟着驻足。 身后的周涟问道,“怎么不走了?” 晏青山将强光手电照向我们的右前方,视线里出现了两块残破的石碑。 众人围了过去,那两块石碑和帖子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大家亲眼见到了这两块碑,情绪非常激动,“原来真有这两块碑,看来这次我们不虚此行了!” 我心里莫名有种诡异的感觉,忍不住用手去摸碑文中间被阴蚀掉的字。 指腹摩挲了半天,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君’字。 周涟他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的亮起,“这次回去牛逼可够吹半年的了!” 我和塔娜没什么兴趣,简单看过便坐到一旁喝水休息。 尤其那两块碑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像极了墓志铭…… 等他们拍好照片,晏青山提醒道,“继续往前走吧,很快就能看到那条暗河了。” 周涟笑眯眯地收起手机,“好,如果这次咱们能把水怪也拍下来,那就彻底红了!” 瘦猴尖细的声调骤然拔高,“那么这次的视频绝对有百万播放量……哦不,千万!找我们对接的广告商也不再是什么能量棒这种小公司,而是路虎、劳力士!” 这些人做着一夜暴富发的梦,激动地继续前进。 越往里走水汽越重,脚下的石块也更加湿滑,难以快速行进。 潺潺的流水声离耳边愈渐逼近,从微弱的响声变成了瀑布般的轰鸣。 我身后的周涟异常兴奋,“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晏青山还没有回答,她便朝水流声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紧接着,她发出凄厉的叫喊,“啊……” “周涟!”那几个男生惊呼,立刻上前查看。 我感觉腰间的安全绳被他们拽动,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面扑去。 脚下一空,整个人迅速失重下坠,呼啸的风从耳边掠过。 “噗通——” 我跌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因安全绳的缘故,所有人都被拽了下来。 湍急的水流将我淹没,并快速把所有人朝更远的断崖推动。 我们在水中沉沉浮浮,体验了一把惊心动魄的暗河漂流。 还是不花钱的那种…… 落差大的地方将近五六米高,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塔娜和周涟的尖叫声,又很快被水淹没。 不知在第几次下坠的过程中,我彻底昏迷…… - 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平缓的石地上,衣服全部湿透,黏在身上非常难受。 坐在对面的周涟正和那几个男生相互询问情况,看来应该没有意外发生。 我头顶的安全帽早已不知去向,从背包里翻出手电筒,朝四周照去。 只见塔娜躺在晏青山的怀里,依旧昏迷不醒,双眸紧闭。 “塔娜,塔娜……”晏青山低声唤道,下颌线紧绷。 我立刻过去查看塔娜的情况。 塔娜的脸冷得像冰,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嘴唇毫无血色。 我用手搓着她的掌心,无措道,“塔娜,你醒一醒啊!” 晏青山俯身,为她做人工呼吸,几次换气过后,塔娜的睫毛终于轻轻颤抖。 她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道,“我们这是在哪啊?” 周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没好气的说,“阴曹地府!” 晏青山紧张的神情有所缓和,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 塔娜的目光仍带着些许迷茫。 我收回手,往后坐了坐,给他们小两口腾出空间。 “塔娜,咱们掉进地下暗河里了,还记得吗?” “哦,我想起来了……小鹿你没事吧?”塔娜很快恢复了神智,依偎在晏青山的怀里取暖。 “我没事。”我抬头打量着四周,“但我们现在不知被水流冲出去多远,恐怕已经不在之前那个溶腔了。” 周涟闻言,踹了瘦猴一脚,“刚才是不是你拽我来着?” 瘦猴正在拧自己的速干外衣,“大姐,你看我这体型,能拽得动谁啊?” 周涟又开始责怪胖子,“一定是你,让你平时少吃点饭,把自己吃成那么胖!这回好了,把我们全都给拉下水了!” 胖子敢怒不敢言,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自己非要往前凑,脚滑跌进暗河里,我们为了救你才掉下水的。” 晏青山眉头紧蹙,厉声喝道,“都别吵了,事情已经这样,怪来怪去有何意义!” 大家只得安静下来。 晏青山凝声询问,“大家都检查一下各自的装备还在不在?” 说来也巧,周涟和那几个男生的装备全都被水冲走了。 周涟气急败坏地跺脚,“别提了,我刚买的顶配macbook都丢了!” 瘦猴焦急说道,“这下怎么办,没有了食物,这暗河里的水肯定有很多寄生虫,也不能喝,难道我们真要被困死在这儿?” 周涟他们虽然有户外探险的经验,却从没遇上这种情况,心里的慌乱不见得比我们少几分。 胖子宽慰道,“没关系,咱们进洞之前不是都给家里发过定位了吗?如果长时间失去联络,肯定会派搜救队来找咱们的,只需要静静等待救援就好了。” 我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对晏青山询问道,“你上次来过这里吗?” 第二百九十六章 晏青山抱着塔娜,微微摇头,“没有。那时候我看到暗河里有巨物,但装备不足,手机又没电了,怕出现眼下这种情况,便原路返回了,没敢再往里面深探。” 胖子语气尽是怀疑,“可我们刚才在暗河里,没看到有什么巨物啊?” 周涟瞪了他一眼,“刚才水里那么黑,能看清个什么啊!再说,这暗河指不定通向哪里呢,还不行水怪出去遛个弯!” 胖子吃了个瘪,只得闭嘴。 陡然,周涟尖叫出声,“啊,这是什么东西!” 她将手中白花花的东西抛了出去。 那东西骨碌骨碌滚到了我们中央的空地上,大家仔细一看,竟然是个骷髅头!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瘦猴又喊道,“这里还有!”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竟是几具森白的骨架,七倒八歪地瘫在角落里,要不是周涟不小心碰到,还真没人注意。 它们身上的衣服早已腐烂,只剩一些粗布碎屑,通过样式来看,应该是这附近的村民。 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在我心中涌出。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骨头?” 晏青山拧眉,“鬼洞这个称呼是当地人起的,传闻很多先民进入山洞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想必他们的遭遇跟我们一样,都是被暗河水流冲到了这里。洞里没有食物,又等不到救援,只能耗着等死。” 周涟吓得紧紧抓住瘦猴的衣服,声调已经颤得不行,“那我们会不会也像这些白骨一样,死在这里,几十年都没人发现……” 瘦猴安慰她,“不会的!咱们都给家里发了短信,救援到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周涟这才松了口气。 那几具人骨让大家觉得有些晦气,特意离它们远了一些,反而更靠近水潭边。 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一串叫声,众人都咽了下唾沫。 距离我们上次吃东西,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但起码得有六七个小时了。 好在我早有准备,把带来的零食都用塑封袋密封好,并没有被水打湿。 胖子瞥见我包里那些吃的,舔舔嘴巴说道,“咱们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我怎么感觉又饿了呢!” 周涟翻了个白眼,“就属你最胖,属你饿得快!” 我思忖了下,拿了一包蛋黄派出来,让塔娜给大家分掉。 这种时候,绝不能吃独食,否则对方会生出歹念。 我和塔娜又都是女生,还是小心为上。 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不能轻易翻脸。 我把蛋黄派递给胖子和瘦猴,他们笑嘻嘻地接过。 塔娜却又朝我伸出手,“分完了,青山还没有,你再拿一个出来。” 我皱起眉,“不可能啊,这一盒蛋黄派只有八个,我刚才全都拿出来了,怎么还能少呢?” 塔娜茫然道,“是不是你自己偷吃了一个,或者多发了一个?” 我甚是无语,“不可能,除非你发错了。” 塔娜嘟起嘴,又数了一遍人头,眸中突然浮现惊恐之色,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小鹿,咱们一共几个人啊?” “八个啊。”我平静回答,“一直不都是八个吗?” 塔娜凑到我耳边,声线微微颤抖,“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数出来了九个人?” 我从自己开始数了一遍,发现塔娜没有说错,的确是九个……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中间多出来一个人呢? 我给塔娜递了个警示的眼神,让她先不要声张,拉着她坐回人群中。 “周涟,你们几个好像之前就认识,是一起出来玩过吗?”我故作镇定问道。 周涟吃着蛋黄派,漫不经心回答,“唔,不是的。我们几个从小就认识了。” 我笑了笑,“既然大家一同被困,相逢即是缘,互相认识一下怎么样?” 大家拿了我的蛋黄派,吃人嘴短,反正暂时也出不去,便拉开了话匣子。 从周涟开始,她率先说道,“我的名字就不重复了,二十三岁,做户外up主两年,有十三万粉丝,老家是湘西的。” 轮到瘦猴,“我跟周涟是一个村的,跟着父母做些木工手艺活。我太爷爷那辈曾在这附近居住过,这次来就是为了想看看他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胖子也点头同意,“对,我和瘦猴一样,听家中长辈说起,祖上曾在莽夯寨附近生活,很早之前就想过来了,但一直没机会。正好在论坛上刷到了晏领队的帖子,就决定报名来看看。” 胖子旁边坐着一个有些沉闷内向的眼镜男,从头到尾都没听他说过话。 “我叫斩尾,跟周涟是发小,被她拉来的。”他讪讪开口。 接下来是一对双胞胎。 哥哥叫张昭,弟弟叫张元。 非常戏剧化的是,弟弟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在湖南大学本硕连读,马上就要毕业,很多五百强企业都向他抛出橄榄枝。 而哥哥则连大专都没考上就辍学了,至今仍是无业游民,靠小视频的打赏勉强混口饭吃。 我摸着下巴,微微思忖。 这件事未免也太过凑巧! 周涟他们六人全部来自一个村子,父母辈基本都认识,经常约着一起出去玩,这并没什么不妥。 但凑巧的地方在于,他们的祖上竟然都在莽夯寨附近生活过,是同一时间搬迁出去的。 他们这次来探洞的目的,也多多少少和祖上有关。 “你们知道当年祖辈为什么会一起搬走吗?”我询问道。 他们皆是摇头。 老一辈的人如果没有遭遇地质灾害,或是生存危机,他们是不愿意从故乡搬迁出去的。 就算要搬也应该是整个寨子都搬,又怎会只有他们几户呢? 瘦猴犹豫道,“这件事其实是我们家的秘密,长辈从来不让提起。只说太爷爷那辈约定好一起从莽夯寨附近搬出来的,所以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对这里产生了好奇。 但由于种种原因吧……大家都没有过来。 还是周涟在论坛上看到了晏领队的帖子,喊我们一同报名,这才有缘相聚。” 我又把视线转回了晏青山,他在我心里始终嫌疑最大。 他眉梢微挑,“到我了?” 我不置可否。 第二百九十七章 晏青山镜片后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愈发深邃,语气却格外镇定。 “我的情况大家应该都了解,我毕业于湖南大学,从事户外探险工作,几年前偶然来到莽夯寨,发现了这个鬼洞。回去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在网上发了帖子征集队友,看到周涟他们报名,便组成探险小队。” 我问,“当时你的帖子热度很高,报名的人数应该不少,为什么最后只选了周涟他们?” 晏青山平静回答,“他们说自己祖上在莽夯寨附近居住过,觉得有缘,便同意他们加入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低头不语。 晏青山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喟叹道,“你怀疑是我故意把你们拉下暗河,这怎么可能呢?我现在也被困其中,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塔娜咬唇,小声道,“小鹿,不会是青山干的,这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我们,如果不是青山,我刚才就已经死了。”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没有说话。 这个晏青山肯定是有问题的,但我还没发现他的破绽,就算说出来大家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让他们怀疑我,只能暂时装傻。 我们不知在这个溶腔里待了多久,周围此起彼伏响起了呼噜声。 脑子里想着这种情况最好不要睡,精神却逐渐脱离掌控,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 很快,我陷入无边梦魇。 - 黑黢黢的洞口处杂草丛生,对面还是苍茫起伏的大山。 一位身着道袍的男人迈过那些杂草,缓缓往洞里行进。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晦暗的光线勾勒出清晰斯文的侧脸轮廓,周身隐隐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意味。 男人越走越深,水流声在空洞的溶腔内被无限放大,如万马奔腾,气势恢宏。 他来到一处断崖旁,睥睨脚下的深渊。 暗河中竟游动着一条长达百米的巨龙,通体呈靛蓝色,鳞片却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片片剥落离体,肉身溃烂不堪,发出阵阵恶臭。 “你来了?” 一道浑厚的嗓音于洞中回荡,正是从那条龙口中传出来的。 道士微微一笑,“老友,近来可好?” 龙头从水中昂起,朝他所在之处喷出一道水柱,嗓音略带薄怒,“你觉得呢?” 道士轻松躲避,那道水柱却将他身后的岩石洞穿。 ‘轰隆——’ 岩石碎裂崩塌,他却不甚在意,“广泽龙王,这里比不上您的北海地大宽广,但好歹也属人间不是,总比您之前躲在空间裂缝里苟且偷生强吧?” 广泽龙王怒道,“这小小水潭,连翻个身都不能,还不如空间裂缝逍遥自在! 师棋宵,当日我助你入魔,你如今已经是万人敬仰的阎魔真君了!可你答应我的事情,究竟何时能办到?” 阎魔真君面上笑容不变,有种道貌岸然的虚伪,“什么‘阎魔真君’,不过虚名尔尔,哪里比得上北海广泽龙王您受人爱戴! 最近人间不太平,为了助您恢复真龙之身,我制造出了太多的魔气,已经惹到玄门的注意。 再这么下去,我可能自身难保,您总得给我点时间!” “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你到底在磨蹭什么!难道你想过河拆桥?”广泽龙王眯起已经腐烂的眼皮。 阎魔真君眸中闪过一缕精光,“您寿比天齐,急什么?若我真不想兑现承诺,当初就不会将您带离空间裂缝了。 玄门那些人虽然不中用,但他们手里握着封魔引,您尚未恢复真身,一切还需小心为上。 现在即便让您出去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先在此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总不能一露面,就被他们给按死了吧?” 广泽龙王别无他法,愤怒地晃了晃尾巴,把岩壁拍打得轰然作响,“那你有什么办法?” 纵然对方语气恶劣,阎魔真君态度依旧淡如清风,“找个人,把这些日子以来产生的魔气嫁祸给他,让他来吸引玄门的火力。”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已经有了人选?”广泽龙王问道。 阎魔真君笑容愈发阴恻,“当然,对方还是您的老熟人呢!涿鹿之战时蚩尤的手下冷玄霄,您可还记得?他如今转世成了一条黑蛟……” 广泽龙王龙眸微眯,“既然你已有了主意,那就去办吧,尽快助我恢复真身!” 阎魔真君笑意不达眼底,“这是自然,你我联手,才能获取更多!” 广泽龙王还是有些不满,一尾巴撞到岩壁上,数条尖锐的钟乳石从阎魔真君头顶落下。 他不以为意地拂了拂袖,淡笑道,“您老人家还是轻点折腾,如果这地方毁掉,还得重新找寻藏身之所。 此行凶险万分,我也并无把握。 这条暗河水域直通万溶江,若是三个月内您等不到我回来,可自行离去。” 广泽龙王气急败坏,却拿他没有办法,“自不必你说!” 阎魔真君转身,脸上笑容顷刻消失不见,眼底皆是化不开的阴霾。 - ‘滴答,滴答——’ 我被石笋上滑落的水滴声吵醒,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回忆着刚才梦境里的内容。 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梦到从未见过的景象? 难道是听他们说了太多水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更离谱的是,暗河里的水怪竟然是一条全身溃烂的龙! 那个叫阎魔真君的道人又是谁,莫非洞口那两块石碑就是他立的? 塔娜悠悠醒转,伸手摸了摸我,“小鹿,你在吗?” “我在,你饿不饿?”我握住了她的手,小声问道。 塔娜点头,“你给我两块饼干吧,青山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我怕他饿,昨晚的蛋黄派就他没有分到。” 我犹豫了下,还是从包里摸出了两块饼干。 对面的周涟他们也相继醒过来,窸窸窣窣传来对话声。 “斩尾人呢,他怎么不见了?” “该不会上厕所去了吧?”瘦猴挠头道。 周涟骂他,“你傻啊,这地方哪来的厕所!他去解手怎么不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呢?” 晏青山长睫微动,显然刚被他们吵醒,嗓音里透着点哑,“出了什么事?” “斩尾不见了!”周涟焦急道。 第二百九十八章 晏青山蹙眉,“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周涟摇头,“没有,我们几个人的装备全部掉在暗河里了。” 胖子似乎和斩尾关系不错,态度异常愤怒,“你作为领队,难道不该承担责任吗?我们睡觉你也跟着睡,我兄弟现在不见了,你只会问这问那,倒是快点想办法啊!” 塔娜气不过,“喂,你这说得是什么话?青山也是人,他要给大家带路,还要照顾全员,已经这么辛苦了,凭什么不能睡觉?” “塔娜……” 晏青山按住她的肩膀,漠然看向胖子,眼角渗出冷意,“我之前说过什么,不许单独行动,就算去解手也要结伴,你们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现在人丢了,你们倒是有底气指责我了!” 周涟也按住胖子,呵斥道,“你给我坐下!这件事跟人家晏领队没关系,说到底,是咱们没把人看好……领队,那现在该怎么办?” 晏青山收敛了眼底的戾气,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没办法,只能等,看他自己能不能回来。 我对目前的地形不熟,如果贸然去找,可能会钻入更深的溶洞里,凶险不可估量,到那时,就算救援队赶到也来不及了。” 可眼下这情形,斩尾多半是回不来了。 周涟他们明白晏青山说得是对的,却还是于心不忍。 这时,瘦猴突然用手电照向地面,“你们看!” 我们顺着他的灯光看去,平坦的石面上逶迤出一条湿漉漉的水痕,从斩尾昨晚睡过的地方,延伸到尽头的水潭中…… “斩尾他……难不成是想要从这里游出去,然后溺死在水潭里了?”周涟颤声道。 我用手电仔细查看那条痕迹,反驳道,“不对,这水痕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将斩尾拖走了!” 这个说法更让大家毛骨悚然。 周涟吓得嘴唇发白,“你的意思是……水潭里有东西,趁我们睡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斩尾拖下了水?” 瘦猴呼吸急促,“是了,那条水痕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水潭,斩尾又是离水边最近的那个……” 塔娜往晏青山的怀里缩了缩,“这地方该不会真有什么水怪吧?” “肯定是有的,否则这么多人骨头是哪里来的?”张元指着角落里那堆白骨说道。 见此情景,我不由联想到了昨晚的梦。 难道这水里的怪物真是条巨龙? 它还有个名字,叫什么……广泽龙王? “这地方太恐怖了,那么多骷髅,还有水怪!我们走吧,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周涟几近崩溃地叫喊。 晏青山轻轻拍着塔娜的后背,沉声道,“既然水潭边有危险,咱们还是换个溶腔休息吧,远离所有靠近水的地方。” 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重新扣上了安全绳,由晏青山带领我们继续深入。 临走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水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悚然。 晏青山带着我们走了许久,重新找了一处干净的平地。 这里远离水潭,氧气也还算充足,空间更加空旷。 我整理了下背包,水还有三瓶,食物却只剩几个小面包和火腿肠。 翻包的过程中,胖子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我。 没办法,我只得将食物又给他们分了一些。 胖子接过去,嘻嘻笑道,“谢谢谢谢,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我面上不动声色。 心想如果我不给你们,今晚落水而死的估计就是我了! 大家吃完了小面包,短暂缓解了饥饿。 溶洞里不知岁月。 我们为了节省电量,把一切光源关闭,视线里只有无尽黑暗。 很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再次响起。 当人们失去所有娱乐活动,能做的事似乎只剩下睡觉了。 我双手环臂,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昨晚那个梦让我心生畏惧,迟迟不敢闭眼。 但人处在完全漆黑的环境里,意识会变得模糊。 我没坚持多久,也睡了过去。 - 这次是塔娜将我叫醒。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小声唤道,“小鹿,快醒醒!” 我睁眼,发现人群中央亮着一只手电,周涟坐在对面小声抽泣,那些男人的表情则格外沉重。 “又怎么了?”我皱眉。 塔娜一脸严肃,“张元不见了。” 我的意识瞬间清醒。 张昭表情说不出是麻木还是阴沉,“我睡觉的时候,弟弟就待在我的身边,可我一睁眼他就不见了!” 周涟喃喃道,“地上没有水痕,不是水怪把他拖走的……还有什么可能?难道这溶洞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她这句话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不可能!这是他们当地人最忌讳的鬼洞,谁会住在这里?”胖子厉声道。 张昭的语气却耐人寻味,“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之前电视上不是报道过,那些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会专门往这种深山老林里钻吗? 一躲就是几十年,大家都以为犯罪凶手已经死了,最后只能沦为解不开悬案。” “你是说,这洞里藏着一个杀人犯,把张元和斩尾都给杀了?”周涟不可置信。 “那他吃什么呢?”塔娜疑惑道,“这洞里可不像能种菜的地方。” “有什么吃什么呗,暗河里的鱼,还有……误入这里的人!”张昭面色阴翳。 我双手环抱在胸前,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陡然瞥见坐在我对面的瘦猴笑容诡异,格外渗人。 “瘦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坐过来?”周涟也发现了不对,询问道。 瘦猴笑嘻嘻地开口,“我才不过去,你们中间有杀人犯!”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在说谁?” 瘦猴指着张昭,声调尖锐,“我昨晚都看见了,是你把张元推进水潭里了!” 听闻这话,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张昭眸光阴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张元是我亲弟,我还能害他不成!” 瘦猴笑得有些疯癫,“我可没胡说,昨天夜里我想上厕所,领队警告过不能单独行动,我就想叫你们陪我一起。 可我起身,发现你们两个人都不见了,只好自己过去。 结果我来到昨天那个水潭边,看到张元在前面解手,你却从他的背后,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张昭怒道,“瘦猴,我看你是疯了吧,杀了自己的亲弟弟,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瘦猴邪邪地笑着,“你弟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而你呢,就是个无业游民,靠着拍短视频赚点小钱,还全都给赌掉了! 张元今年硕士毕业,找了个白富美准备结婚。结婚需要新房,父母把自己的积蓄全掏了出来。 你却欠了五十万的赌债,父母大骂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并把你赶出家门,让你自生自灭。 现在张元死了,你父母就只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他们只能把钱给你!” 周涟听完,瑟缩地躲到我身后,“那可是你亲弟弟啊,你就为了五十万……把他给杀了?” 张昭瞠目欲裂,连嗓子都劈了音,“你们听他胡说八道,他污蔑我杀了张元,证据呢?” 瘦猴拿出自己的手机,“你昨天推张元落水的全过程,我都给录下来了,正好让大家瞧瞧,你是怎么对自己亲弟下手的!” 我们凑上前去。 根据视频的角度来看,瘦猴应该是躲在某处岩石的背后,从侧面拍到了张昭将正在拉裤链的张元一脚踹入水中。 水潭是活水,深不见底。 张元落水后根本没有扑腾的动作,仿佛巨石沉底,顷刻不见了踪影。 张昭在岸边站了很久,然后面露惊恐,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周涟看完后,捂住嘴巴,“真的是你……” 张昭再无法抵赖,双手抱头蹲在角落里,表情极具痛苦,“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昨晚就像着了魔一样,看到张元站在水潭边,心里控制不住的想要杀他…… 我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心思,即便我知道父母偏心,但的确是我自己不争气。 我也从没怨过张元,可昨晚我不知怎么的,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帮我将他推了下去……” 晏青山音色清冽,镜片后那双眼幽沉如夜,“你自己不想,没人能掌控得了你。” “其实我刚把张元推下水就后悔了,所以我一直站在岸边等,就是想着,他只要浮上来,我一定救他! 可他却再也没有上来……”张昭说着说着,声调变成了呜噎。 瘦猴嗤笑道,“咱们来到湘西的第一晚,张元就跟我说,他打算过两年再结婚,靠自己工作赚钱买房子,让父母把钱都留给你还清赌债。 他这次和你一起来湘西,就是为了陪你散散心,帮你戒赌。 可你真不是个东西,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下手!” 张昭神色几欲崩溃,突然发狂似的剧烈摇头,“我该死,是我亲手杀了张元,我该死啊!” 骤然,张昭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阴郁之气。 我不知那是什么,心底却莫名产生强烈的恐惧,刚想提醒大家,张昭竟快速朝对面的岩壁冲过去,一头撞在了尖利的岩石上。 白花花的脑浆混着猩红的血从岩体表面流淌下来。 “啊……” 塔娜惊叫了声,把头埋进晏青山怀中,不敢再看。 张昭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显然已经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是来探洞的,为什么短短几天已经死了三个人?”塔娜喃喃自语。 晏青山搂着她,俯首在她耳边低声安慰,“户外运动本身就有风险,这几个人都是意外死亡,与我们无关。等救援队进来,就一切都结束了。” 角落里的瘦猴笑容愈发阴邪,“我们真能等到救援队吗?” 我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瘦猴咯咯笑道,“出不去的,我们谁也出不去,都会死在这里……” 周涟惊恐地看着他,“你也疯了吗?” 瘦猴淡定说道,“打开你们的手机,看看之前给家里的短信发送成功了吗?昨天我录像的时候顺便看了下手机,那条短信一直躺在我的草稿箱里,根本没有发送出去!” 闻言,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查看。 胖子和周涟彻底愣住,“怎么会这样?我当时明明看着它发送出去的,为什么没有成功呢?”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短信界面,可上面竟然显示发送成功…… 我不动声色的收起手机,缄默不语。 晏青山平静道,“或许是当时信号不好,咱们这边显示发送成功,对方却没有收到。” 周涟绝望得痛哭,“这可怎么办,我们等不到救援了,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没有食物和水,迟早都会死……” 胖子勃然大怒,对周涟喝道,“哭什么哭,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呢!寨子里的人发现我们没有回去,肯定会派人进山来找的。再等等,我们一定能出去!” “这里是当地人最忌讳的鬼洞,他们真的会进来找我们吗?”塔娜语气里还保留着一丝幻想和天真。 晏青山沉默片刻,声调听不出任何情绪,“会的。” 大家精神状态都已到达崩溃的边缘,眼下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胖子再次开口,“你还有吃的吗?我好饿……” 我摇头。 包里仅剩的几根火腿肠昨晚已经给他们分掉了。 我们被困在这里三天,每天只能靠着我包里那点食物过活,现在也已经吃光了。 塔娜摸着自己的肚子,附和道,“唉,我也饿了。” 晏青山却从口袋里拿出昨天分给他的小面包,递给塔娜,“给你。” 塔娜惊愕,“你没有吃嘛?” 晏青山笑容温淡,“给你留的,我不饿。” 人在饥饿面前,理智与情感都会减弱。 塔娜咽了下口水,接过那个小面包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对面的胖子闻到食物的香味,失控地朝我走过来,“你们肯定还藏着别的吃的,不肯给我们,把包拿过来!” 他一把抢过了我的背包,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晏青山冷冷瞥了他一眼,“难道你就没有藏食物吗?” 胖子瞪大了眼睛,厉声反驳,“我没有!” 晏青山口吻极是不屑,“昨晚大家都睡着以后,你不是偷偷在吃兜里的能量棒吗?” 第三百整章 胖子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而恐慌,“那是我的零食,我……” 瘦猴双目赤红,像疯了似的扑向他,狠狠掐着他的脖子,“好啊,你果然藏了吃的,你这个畜生,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连我都不肯给!” 胖子用力推开他,粗声粗气的喘息,“这本来就是我的食物,凭什么要给你?对,我是藏了吃的,谁能活到最后,谁才能等到救援!都这种时候了谁他妈还顾念着朋友,我绝不会给你们吃一口的!” 瘦猴听了他的话怒极反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拼命朝胖子砸了过去。 “啊——” 胖子头部中招,鲜血很快从他额角溢出,染红了他的双眼。 “你……”他不能置信地看着瘦猴,身体缓缓倒下,至死没有合眼。 那股刚才从张昭身上溢出的阴戾气息再次充斥鼻腔,让我难以呼吸。 周涟半晌才反应过来,呢喃道,“杀……杀人了!” 瘦猴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石头,仿佛什么烫手山芋般将它扔了出去,“不是我……我没杀人,我只是正当防卫……是胖子要杀我!” 周涟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中,小声啜泣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是来探洞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疯了,大家都疯了……” 原本队伍里有九个人,现在却只剩下我们五个。 手电筒的电量终将告罄,无力地闪了几下,彻底归于寂灭。 我在无尽黑暗里启唇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在入口处看到那两块石碑,大家就开始不对劲了吗?像是被什么可怕的邪神操控住了一样。” 周涟猛地抬起头,“对!就是从我们拍了那两块石碑开始,大家都变得不正常了!” 瘦猴用阴翳而诡谲的目光打量着我和塔娜,还有晏青山。 “那为什么,你们三个还没事?” “因为我们没有拍那两块碑文啊!”我假装提议,“不如你们把手机里那关于两块碑文的照片全部删掉,咱们再试着找找出口。” 说话间,一道镜片反射出的弧光朝我投过来。 我恍若未见,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必须自行想办法离开,再等下去,我们都会死!” 周涟抽噎了声,抬手擦掉眼泪,“对,与其留在这里等死,不如出去闯闯,兴许还有条生路!” 晏青山沉声道,“你们想好了吗?留在这里,或许再过几小时就能等到救援,贸然行动的话,很有可能再次掉入暗河。” 瘦猴咬牙说道,“就算被水淹死,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被那些看不见的鬼神玩弄死!” 晏青山转向身侧的塔娜,低声问道,“你怎么想?” 塔娜犹豫不决。 我郑重问她,“塔娜,你信我吗?” 塔娜那双翦水般的眼瞳茫然地望着我,片刻后,她扯了扯晏青山的衣角。 “青山,我信小鹿,咱们就听她的,试着走一走吧?” 晏青山扫向我的视线中夹杂着危险与愠怒,落回塔娜身上的那一刻,又化为无限温柔,“好,我听你的,反正是生是死,我们都会在一起。” 周涟和瘦猴在我的提醒里,把手机里那两块石碑的照片全部删除掉。 但我总觉得太晚了…… 我们重新将安全绳扣好,还是由晏青山打头,后面依次是塔娜、我、周涟和瘦猴。 周涟被安排和瘦猴绑在一起,她心里是拒绝的。 没有谁想跟杀人犯贴贴,谁知他下一秒会不会发疯把自己也杀了! 但瘦猴毕竟是周涟叫过来的,又是发小,她只得接受。 晏青山平静道,“咱们只剩下最后两个手电筒了,全程都由我来打,你们只需紧跟在我身后就不会出事,不许掉队,也不许解开牛尾绳私自行动。” 周涟担忧地开口,“没有灯,那我们怎么确认有没有人掉队呢?” “每隔二十分钟,后面的人拍一下前面那人的肩膀,确定身后的人还在。” 他这样说,再没有人反对。 我趁系牛尾绳的功夫,悄悄在塔娜耳边说了句,“如果感觉前面不对,就不要跟过去!” 塔娜睁大眼睛。 这时,晏青山走过来检查我们的牛尾绳有没有扣紧,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整理背包。 他晦暗的眸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缄默不语。 大家再次启程。 昏暗的视觉中,我们看不清前路,只能盲目地跟随。 每间隔二十分钟左右,我就会感觉到周涟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下了下我的肩膀。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大家都有些筋疲力尽,身后的周涟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停下来休息会儿呗,我的脚好痛呦!” 晏青山朗声道,“大家都坐过来休息一下,待会儿再上路。” 我从包里掏出最后一瓶水,喝了几口,递给塔娜。 塔娜却摇头,“不用管我,青山包里还有,我喝他的就可以。” 我皱眉,刚要说什么,周涟却哀声道,“你……你能给我喝一口吗?” 我见她嘴唇干裂,模样实在可怜,便把水递给她。 周涟大口大口喝了半瓶,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水还给我,小声道,“谢谢你。” 我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瘦猴呢?” “啊?他不就在我后……”周涟一回头,发现自己绳索后面竟然是空的。 “瘦猴?”她起身,惊恐地喊道,“他什么时候掉队的,我怎么不知道?” 晏青山语调波澜不惊,“我不是说过,不许私自行动的吗?你们总是不听。” 周涟急得都快要哭出来,“我不知道啊,刚才他就跟在我后面的,他还拍了我肩膀,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呢!” 塔娜提议,“他是不是上厕所去了?要不咱们折回去找找?” 周涟闻言,脸上的表情突然凝滞,用一种僵硬的语气说道,“算了吧……瘦猴是个杀人犯,留下他,大家可能都要被他杀死!我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塔娜简直不能置信,“他不是你的发小吗?你们不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吗?你就这样……不管他了?” 周涟神色愈渐癫狂,挥舞着手臂,“他是个杀人犯啊,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他把胖子给杀了!难道你也想被他杀死吗?走丢了最好,别回来了……老天爷保佑,千万别再让他回来了!” 塔娜惊恐地看向我,我微微摇头。 第三百零一章 “周涟,你还记不记得刚才在前行的过程中,瘦猴拍了你几次肩膀?”我询问道。 周涟恍惚回答,“九次?哦不,好像是八次……” 我记得自己拍了塔娜八下肩膀,次数应该是对得上的。 那么瘦猴是在什么时候掉队的呢? 我突然有个不好的猜想,拧开自己的强光手电筒,朝周涟照过去。 人长期处于黑暗中,偶见强光眼睛难以适应。 周涟用手挡住直射过来的光线,尖叫了一声,“啊,你干什么!” 我的目光停留在周涟肩膀上,一股凉飕飕的冷风从背后钻入。 塔娜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涟发觉我们表情不对,机械地转过头,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似乎十分艰难,以至于颈骨都发出脆响。 她看到自己的肩膀上,被人拍满了殷红的血掌印…… “啊——” 周涟崩溃地大叫,或许是体力不支,双眼一翻,昏倒在地。 晏青山检查了下周涟的状态,淡声道,“失水过多而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也只是暂时。 我们心里都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救援不能及时赶到,周涟怕是凶多吉少。 她现在昏迷不醒,我们只能等在原地休息。 我瞄了一眼对面的晏青山,他双眸微阖,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悄悄爬到塔娜身边,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塔娜,陪我去上个厕所。” 塔娜点头,“正好我也想去。” 我拉着她的手,谨慎穿过许多溶洞。 塔娜见我越走越远,微微有些诧异,“小鹿,咱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我回过头,警惕地打量四周。确认晏青山没有跟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塔娜,我们必须得自己想办法出去了,晏青山有问题!” 塔娜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小鹿你在说什么呀,青山怎么会有问题呢?这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我们,如果不是他救我,我已经死在暗河里了!” 我正色道,“你仔细想想,我们离开寨子的时候,金花大姐反复强调让我们八个人相互照应,那么多出来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塔娜皱眉,神情复杂,“你是怀疑青山?” 我不是怀疑他,我是肯定他! 但我必须得让塔娜清醒过来。 “这段时间里,你天天与他待在一起,没有发现他的不正常之处吗?” 塔娜认真回想了下,“没有啊,属他神智最正常,他比周涟那群人的精神状态稳定多了!” 我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不能指望陷在恋爱中的女人自己醒悟。 或许爱不会消失,但爱能让人消失! “你难道没发现,他这几天里根本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吗?” 塔娜愣住了。 我无奈道,“他包里的水全被你喝了,我发给他的食物,也都留给你吃了。 那么请问……他这些日子是靠什么活下去的,爱的供养吗? 你见过活人能几天不喝水,不吃东西?” 塔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眸中充满困惑和茫然。 我又加了句让她彻底死心的话,“我们进山那天,巴代雄奶奶或许感知到了晏青山有问题,所以她才拉住你,不让你进山。却碍于晏青山在旁,她又不敢说什么。 塔娜,这个晏青山可能就是这个鬼洞的主人。 我不知他究竟是神、是鬼还是精怪……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晏青山绝对不是人!” 塔娜失神地向后退了两步,整个人既萎靡又颓丧,“照你这么说……那山洞里发生的这些事情,都是晏青山做的了?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思忖道,“周涟他们六个人是同村,祖上都曾在这附近生活过。如果我没猜到,当年这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所以他们祖辈才会一起搬出去。而晏青山多半就和这件事有关!” 塔娜声线轻颤,“那么我呢?我祖上并不是湘西的啊,莫非我真是那什么楚谣的转世?” 我平静地看着她,心里已模糊有了个答案,“或许真相只有晏青山自己才知道。 但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你是被他选中的人,我则是个意外。 至于周涟他们,才是晏青山的真正目的。 他想把大家困在这里,集群而杀!” 塔娜捂住嘴巴,短促而痉挛地喘了口气,“那周涟她……” 我口吻逐渐沉重,“刚才我把你叫过来,就是故意留给晏青山和周涟独处的空间,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已经对周涟动手了……我救不了她,但我还可以救你!” 塔娜闭上眼睛,泪水缓缓从脸颊滚落,“对不起小鹿,是我害了你!” 我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塔娜,你振作一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必须得尽快从这里出去,否则周涟的下一个,就是你我!” 塔娜目光空洞而呆滞,“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呢?” 我从背包中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喃喃道,“我也不记得这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不过我总觉得,它好像能带我们出去!” 塔娜神色迷茫,我没法跟她解释太多。 按照罗盘上的指针方向,我牵着塔娜的手在溶洞里穿梭。 我们好像走了很长时间的路,两人都精疲力尽,还要提防晏青山有没有从后面追上来。 直到我脚下发软,终于看到前方的石缝间泄进来一缕曙光。 我对身后的塔娜说,“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前面看看。” 塔娜累得已经有些神志恍惚,轻轻点头。 我爬上前面的大石台,果然看到了洞口,微弱的光线伴随着夜风从那里渗透进来。 我惊喜道,“塔娜,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身后许久未得到回音。 我缓缓回头,只见晏青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却形同鬼魅。 塔娜被他桎梏在怀中,他的手臂紧紧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微一用力仿佛就会断掉。 “出去?我有允许你们出去吗?”晏青山慢条斯理说道,嘴角依旧挂着温淡的笑意。 第三百零二章 “你放开她!”我厉声喝道。 晏青山抬起手,轻抚着怀中人的发丝,如最亲密恋人,动作温柔备至。 “塔娜,你之前都很听话的,我让你来湘西你就过来,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现在这个女人随便污蔑我几句,你就要跟着她跑了?” 塔娜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别过头避开他的手,声调颤栗,“小鹿,不要管我,你快走!” 我牢牢注视着晏青山,“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晏青山的笑容愈发诡异,“你够聪明,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讨厌你,因为你身上有我不喜欢的气味……但你是塔娜的朋友,我选择最后杀你!” 他松开塔娜,修长的手掌怜惜地从她脸庞拂过,“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塔娜拼命躲避,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周涟被你杀死了是吗?” 晏青山动作微微一滞,“对,我杀了她。碍事的人,留下来做什么?” 说着,他掌中幻化出一柄带着倒钩的匕首,如喋血般缓缓朝我走来,“现在只要杀了你,就没有人妨碍我们了!” 我一步步向后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了石壁上,洞外则是深不见底的千尺断崖。 “我动手很快的,你不会感觉到疼。”晏青山唇角微挑,嗓音温润如玉,举刀的姿势却与他整个人的气质不符。 我瞳孔骤然紧缩。 塔娜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冲过来抱住晏青山,“小鹿你快跑!” 我看到塔娜手中捏着巴代雄奶奶给她的辰州符,从背后紧紧环住了晏青山的腰,使他动弹不得。 但只要塔娜一松手,符咒就会失去作用。 “塔娜……”我低声唤道。 塔娜禁锢着晏青山,泪水浸湿了眼底,“小鹿,我对不起你,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不该带你来这里的。你快出去,转告我的父母,塔娜来生再做他们的女儿!” 我咬紧下唇,知道再这么耗下去我们一个都走不了,只得狠心朝洞口跑去。 拿出牛尾绳,将安全锁扣在较粗的藤蔓上,顺着崖壁快速滑落。 晏青山既然不想伤害塔娜,那她的性命暂时无虞。 我必须先回到寨子里,找巴代雄奶奶,再想办法救出塔娜。 我怕晏青山追过来,下坠的速度堪比滑滑梯。 背包在过程中掉到了崖底,眼下也顾不上这些身外之物了。 落地后,我身上的安全绳与藤蔓纠缠在一起,手忙脚乱中又扯不开,只能从脖子上拿下那块黑玉,轻轻一划,那些藤蔓竟然齐根断开。 夜风习习,我喘匀了气,仰头望向天空。 万丈苍穹之上,星辰黯淡无光,还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 这是我这些天以来,第一次看到夜空,甚至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赶夜路,跌跌撞撞往山外走,想尽快回到寨子里。 偏天不遂人愿,雨越下越大,几乎变成了倾盆暴雨。 我户外经验不足,但也知道不能在树底下走,否则会很危险。 暴雨行进艰难,得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视线被模糊的雨帘遮挡,我依稀看到不远处有个灰瓦破庙,庙门口竟然还亮着两盏大红灯笼。 我隐隐感觉那间破庙有股说不出来的阴森,不能过去,特意绕开它行进。 可我走了半天,发觉自己仍在那破庙附近打转。 不用说,这感觉我太熟悉了,多半又遇上了鬼打墙! 我看向四周,怀疑下一秒就有纸人老姐窜出来跟我脸贴脸了。 罗盘和背包一起掉在悬崖底下,暂时找不回来,我算不出生门的位置。 既然这间破庙这么想留住我,那我就进去看看,里面住的究竟是野鬼还是野僧! 我身上没有其他防身利器,那片黑玉坚利无比,便将那块它攥在掌心里,冒雨朝那间亮着灯的破庙行进。 ‘吱嘎——’ 两扇陈旧的木门悠悠推开,我小心翼翼地走入厅堂,里面空无一人。 明明是七月酷暑,屋里却阴冷得如同地窖。 面前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供桌,桌上呈阶梯状排列摆放着将近上百个牌位,名字几乎都是苗族人。 原来这里不是什么破庙,而是他们苗族的祠堂。 夜风拂过,那些牌位竟兀自颤抖起来,在供桌上哗啦啦作响,和院子里的雨声混杂在一起,衬得格外诡异。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从身后捂住了我的嘴。 “唔……”我吓得拼命挣扎。 那人音色如切冰碎玉,紧贴在我耳廓,“别出声。” 令我猛然想起那晚在溪边见过的男人。 是他? 我想要回头,却被他紧紧扼住,一把将我拽到了供桌后面。 桌后空间非常狭小,他几乎是将我整个人抱在怀里。 一股清冽的龙涎香味从他周身散发出来,让我莫名觉得心安。 现在这个半抱半躺的姿势让我很不舒服,想伸一伸胳膊,却被他更紧得搂了回来。 呼出的气息在我侧脸缠绕,似雪山寒域般清冷。 “别动!” 我只得被迫躺在他的怀里,头顶那些牌位摇晃得更加剧烈了。 透过桌子的缝隙朝外看,这一眼险些把我送去见奶奶! 一缕缕黑烟从牌位上飘出,落在地上的瞬间幻为人形。 他们有老有少,岁数大的年近六十,岁数小的只有十六,穿着蓝染黑布的大襟短衫,腰间别银腰带。 有的手持长枪,有的手拿苗刀,面色皆惨白如纸。 祠堂内烛火幽微,那些人竟全都没有影子! 他们集成一队,仿佛巡逻般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祠堂,不知去向。 身后那人松开手。 我回眸,果然看到意料之中的傩神面具。 “没事了。”面具下传来低淡的嗓音。 我指了指门口,惊魂未定道,“刚才那些……是什么?” “六月初六,百鬼夜行。”男人波澜不惊道,“他们都是一些无法往生的地缚灵,被困在这山谷之中不能离去。每逢特殊时节,便出来游荡。 若是活人遇上他们,会被抢夺生魂,交替为鬼。” 我心里有些后怕,知道是他救了我,连忙道谢,“刚才多谢你了,要是被他们发现,我现在已经挂了!” 黑衣男人没有回应。 我抿唇问道,“你救了我,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第三百零三章 男人迟迟没有开口,眼底蕴藏一团化不开的深暗。 我有些失落,看来他只会回答自己想答的问题。 “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跑路啊?”我仍不死心,继续询问。 对方淡声道,“不用,今晚这里是安全的,你可以留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立刻出山。” 这样也好,至少可以不用挨浇了,能躲在这里好好睡一晚。 我把自己湿掉的外套脱下,搭在供桌上晾干。 里面只剩了件单薄的短袖,山风一吹,微微有些寒凉。 陡然,一件携带着龙涎香味的外套搭在我的肩上。 我回头,恰好对上了那双深蓝如渊的眸。 脑海中似有万千零星的画面闪过,十里长街,人声鼎沸…… 火树银花元夕夜,彩灯万盏熠霞流。 蓦然回首处,我于人群中见到了这副画着龙王怒相的傩神面具。 周遭游人如织,他伫立在其中,灯影斑驳,落得满身孤寂。 我抬手,想摘下他的面具,刚看到一角清晰地下颌骨,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长指冰冷如玉,我骤然回神,发现自己正身处祠堂的角落里,伸手去摘男人的面具。 “对……对不起!我只是太好奇了。”我连忙收回手,磕磕巴巴地为自己辩解。 “无妨。”他语气不变,身体却往后靠了靠,与我拉开一些距离。 我心里有些愧疚,对方既然遮住脸,要么是五官有缺陷,要么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他刚救了我,我却做出这般轻浮的举动,真是太不礼貌了! 但我冥冥之中有种预感,那傩神面具下会是一张熟悉的脸…… 明明那天还劝说塔娜,要对前世今生之说放下执念。 可我一见他便心生欢喜,同时还会附加一丝无可奈何的遗憾与悲伤。 我披着他的外套,蜷缩在角落里。 供桌后空间有限,他与我刻意疏远,实际距离却挨得极近。 彼此并肩而坐,仿佛相互依偎,身体从内到外都很温暖。 漫漫长夜,静坐听雨。 我抬头,偷偷注视着他被面具覆盖的侧脸。 双眸微阖,眼睫浓密似鸦羽,如端坐莲台的神佛。 “我以前真的没见过你吗?”我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他先开眼皮,眸光深邃,“没见过。” 我无法判定他是否在说谎,“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路过而已,想救便救了。”他语气极淡。 还真是随心所欲啊! 我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悠悠说道,“可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男人沉默良久,“你需要休息。” 我确实需要休息,走了那么久的路体力早已不支,又挨饿又淋雨,精神也开始恍惚。 但我更想就这么看着他,守着他,怕一睡着他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该死的心理……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在我眼前微一拂袖。 困倦如潮水般吞噬了我的所有意识,倒头一歪,软倒在他的怀中。 陷入沉眠之前,我感觉到一片冰冷的柔软落在自己额角,随后便是一声长叹…… - 再次睁眼,天光大亮。 我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身上盖着自己的那件外套,已经干燥清爽。 昨晚遗失在山谷里的背包竟好端端地放在我身边,里面东西一样不少,罗盘也还在。 除此之外,周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昨夜那个人根本没有出现过,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空气里传来一股食物香甜的气味。 我已经饿了一天一夜,现在就算给我头大蒜都能扑上去啃两口! 我顺着那股香味寻去,发现供桌的盘子里放着一个刚烤好的地瓜。 看来昨晚的事情并不是梦,那个男人曾真实出现过,否则谁会给鬼上供烤地瓜啊! 我拿起那个烤地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时候,我特别爱吃烤地瓜,奶奶说每到放学的时候,我看到校门口卖烤地瓜的小推车都迈不动步。 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中,居然还能吃到热腾腾的烤地瓜。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还挺细心! 吃完后,我绕着那些牌位走了一圈,心生疑虑。 一般祠堂里,祖先神位的排序是‘左昭右穆’,即始祖居中,偶数牌位放在左边,奇数牌位放在右边。 而这间祠堂并没有祖制之分,甚至连牌位的摆放位置都没有讲究。 我原以为少数民族这边可能有特殊的习俗,可我却发现,所有牌位上的卒时年月竟然都是同一天。 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瘟疫还是战乱? 周涟的祖辈,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搬迁的吗? 我觉得这个祠堂处处透着诡异,拎起背包快速逃离。 走出祠堂,我看到那两扇木门上贴着已经被大雨冲刷掉只剩一半的符篆。 辰州符贴在这里的目的无非是镇压。 我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启程往山外走。 有了罗盘之后,我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晌午前便走回寨子路口。 大树底下,金花大姐正蹲在一旁安慰着巴代雄奶奶。 巴代雄奶奶神情哀恸不已,远远瞧见了我,激动地双唇颤抖。 金花大姐上前,抓着我急切问道,“哎呦,姑娘呀,你们这是跑到哪去了?已经过去四天了,我都快急疯了…… 姑婆算得还真准,她说你们今天会回来,一大早就拉着我坐在这里等,结果你们真的回来了! 跟你在一起那七个娃娃呢?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我拧眉,“大姐,你从一开始就只能看到我们八个人吗?” 金花大姐愣了下,“你们不是只有八个人吗?” 我猜到会是这样,却还忍不住询问,“你没有看到那个身材高挑,戴着金丝眼镜,样貌很俊俏的小伙子嘛?” 金花大姐摇头,“你们八个人的名字我叫不太全,就记得有三个小姑娘,还有一个瘦瘦的,一个胖胖的……但肯定没有你说这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果然,除了我们八个人,其他人根本看不见晏青山…… 金花大姐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焦急地追问,“小姑娘你倒是快说啊,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 我喃喃道,“他们都死了,死在鬼洞里了……” 此言一出,寨子路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全部变了脸色,周遭鸦雀无声。 第三百零四章 过了半晌,金花大姐又急又怒道,“我不是警告过你们,不要进洞的嘛!就算要进,我们湘西这么多的洞,进哪个不好,偏偏是那个鬼洞! 进了鬼洞就等于把命献给了洞神,傩公娘也抢不回来了!” 巴代雄奶奶激动地抓住我,脸上老泪纵横,说着我听不懂的苗语。 我问,“巴代雄奶奶说了什么?” 金花大姐解释,“姑婆说,塔娜姑娘可能还没死,姑婆能感受到她的联系,她还在那个鬼洞里。” 我松了口气,“她没事就好,我们快想办法去把她救出来!” 村民们听了我的话,面露忌惮之色,眼底皆是深切的恐慌。 金花大姐犹豫了下,支支吾吾道,“前天晚上我见你们还没有回来,已经通知了附近的救援队。他们昨天就进山了,可能没进那个鬼洞,跟你们的行径正好错开了。而且……” “而且什么?”我追问。 金花大姐叹了口气,“我为什么不让你们进那个鬼洞,因为在特殊时期,那些胳膊上带红袖箍的人曾组织去里面打牛鬼蛇神。 他们往洞里扔了两只羊,然后顺着绳子进去找。 可等他们进去后,不仅没发现羊的影子,还看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立刻沿着绳子折返。 那几个人回来后,很快就死了。 医生说是因为喝了溶洞里的水,被寄生虫钻了脑子…… 但我们寨子里的老人都说,是洞神发怒夺去了他们的性命!” 我明白了,怪不得这些村民看我的眼神奇奇怪怪。 他们多半是觉得,我很快也要死了! 巴代雄奶奶拉着我不放,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神情却无比严峻。 金花大姐似是想劝她两句,又被她高声呵斥。 我问,“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啊?” 金花大姐道,“在我们湘西这边,如果有姑娘落了洞,她的父母就会请巴代巫师进到洞穴里,跟洞神抢魂!” “抢魂?”我皱眉。 她解释道,“抢魂就是到洞里作法,手持法器念咒,直到洞神承受不了,将那人的魂还回来为止。 当时楚谣落洞,姑婆就去洞里抢过,只是抢不过那凶神…… 刚才姑婆说,你既然能从那洞里出来,应该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她想请你再去趟鬼洞,把塔娜姑娘的魂给抢回来!” 我还没说什么,巴代雄奶奶竟朝我跪了下来,苍老的眸子溢满泪花。 “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我连忙伸手扶她,她却执意不起。 金花大姐也是一脸为难,“姑婆说,塔娜就是楚谣的转世,她不想再失去她一次了。 可姑婆岁数大了,连山都爬不动,实在到不了那个鬼洞,只能麻烦你走一遭。 我说你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让你再去一次,这不是要你的命嘛! 她却说,能救塔娜姑娘的人,只有你了。” 我看着巴代雄奶奶悲痛欲绝的模样,突然想起了奶奶。 换作今天是我落在洞里,奶奶也定会下跪求人,想方设法救我出来的。 我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奶奶,塔娜是我的好朋友,您就算不说我也会进去救她的,您有什么能传授给我的吗?” 巴代雄奶奶立刻拽着我往家走。 我搀扶着她回到家里,她径直走向后院,那是她立坛的地方。 巴代雄奶奶将一大堆符篆插到一把苗刀上,然后喝了口酒,往刀身上一喷,那些符篆居然自己燃烧起来,火苗登时蹿得老高。 她拿着苗刀在院子里走起来,每一次迈步都很有讲究,口中不停念着咒诀。 金花大姐送饭过来,瞧见这一幕,解释道,“这是傩堂的法器,你用这把刀就可以杀死洞神!” 我接过金华大姐递来的饭,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吃起来。 雪白的米饭上盖着农家一碗香,还点缀着金花大姐自己做的剁椒酱。 我几天没正经吃过饭,只觉这碗盖浇饭是天底下除了烤地瓜最好吃的食物。 金花大姐递给我一杯莓茶,叹息道,“我给你拿了几个野菜粑粑,还有几瓶水,你都带上,就算……就算救不回塔娜姑娘,你也要平安回来啊!” 我喝了几口茶,突然想起一件事,“金花大姐,山里那个祠堂,是哪户人家的宗祠啊?” 金花大姐脸色微变,“是早些年我们山中的土匪。” 我大为震惊。 这莽夯寨的村民也太善良了,还要给土匪建祠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立下丰功伟绩,建个祠堂歌功颂德呢。 金华大姐解释道,“这群土匪以前盘踞在山道上,打劫往来的村民和行脚商,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我们老百姓没有能力反抗,只能尽量不进山。 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些土匪竟在一夜之前全部暴毙身亡了! 他们的尸体横在山岭间无人收敛,被野兽啃咬,腐烂。 寨子里有人进山,路过那个碉堡,竟看到那些土匪全都活了,还笑着冲他招手! 姑婆说,这是土匪尸身无人收殓的缘故,导致他们的鬼魂在山中作祟。 寨中的男人便将他们的尸身收殓下葬,建立祠堂,然后请姑婆用法术将他们的魂镇压在里面。 只有遇到特殊的日子,这些鬼魂才能出来。 我们只需要避开那些日子进山就可以了。 昨晚六月初六,正是他们百鬼夜游的时间,莫非……你碰上了他们?” 我点点头。 金花大姐对我刮目相看,“怪不得姑婆敢让你自己进鬼洞,能从那些鬼魂手底下逃回来,你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我尴尬一笑。 现在点子背也算本事了? ‘叮——’ 床头充满电的手机发出提示音。 我打开一瞧,是江佩雯发来的短信。 正午阳光炽烈如火,短信上的内容却让我脊背发凉。 吃饱喝足,我将巴代雄奶奶的苗刀绑在腰间,再次上路。 这条进山的道我已经走过两遍,非常熟悉,很快就来到崖洞底下。 我望了一眼被杂草覆盖的洞口,挂上安全锁开始攀爬。 进入洞内,我拿出罗盘握在掌心,心里默念着塔娜的名字。 罗盘自行转动起来,我根据指针的位置向前摸索,却再次来到那条暗河边。 我望向那条深不见底的河水,不免唏嘘。 塔娜很可能就在下游的某个溶洞里等着我,看来我只能再经历一次免费漂流了…… 第三百零五章 我将安全绳扣另一端在坚固的石笋上,深呼几口气,纵身跳入暗河。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将我吞没,汹涌着将我冲下断崖。 我吐出一连串气泡,拉着绳索竭力浮上水面,又很快被奔流而来的巨浪淹没,不断呛出水。 剧烈的窒息和昏沉中,我无力松了手,向下坠去…… 脖颈间的黑玉突然在水下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无尽黑暗。 光芒过后,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如海神般向我游来,双手捧住我的脸,贴上了我的唇。 他不断给我渡气,我失去了绳索的借力,手忙脚乱中,将他脸上的傩神面具碰掉。 水底视线太过昏暗,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 对方似乎察觉到我的意图,将我的双手攥在掌心里,束缚在他胸前。 起初只是渡气,后面已渐渐忘记了初衷,冰冷的唇瓣辗转研磨,彻底变成了吻。 我本以为自己会排斥陌生人的亲近,可现在却并不想推开他。 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甚至还想加深这个吻。 我停止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凭本能抱住他。 我们在深渊中相拥而吻,致命缠绵。 - ‘噼啪——’ 树枝被火焰烧断的脆响在我耳边响起。 我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火堆旁,身上盖着一件黑色长袍。 隔着火光,那个黑衣男人坐在我的对面,他又将傩神面具戴了回去,不辩喜怒。 见我醒来,问道,“还好吗?” 我拢着他的外袍从地上坐起来,咳嗽了几声,“还活着……” 话音刚落,我感觉有些不对。 低头一看,外袍下面的身体居然是真空的! “我我……我的衣服呢?”我窘促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指了指火堆上方用我登山杖搭的简易衣架,“你的衣服全都湿了,穿在身上会生病。” 看到胸罩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险些昏过去。 不是……大哥! 你脱我外衣就算了,怎么还把我内衣也给脱了! 趁我昏迷不醒,扒人衣服,我这算不算遇上色狼了? 哦对,他在水里还吻了我,不过我也吻了回去,没吃亏…… 理智上我应该先跟他说声谢谢,然后狠狠赏他两耳光。 情理上我却做不出来这种事。 “你……你究竟是谁啊?”我纠结郁猝,气急败坏道,“山神?洞神?还是被晏青山害死的厉鬼?” 男人起身,将火堆上已经烤好的衣服扔还给我,答非所问,“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回来了吗?” 我接过那些衣服,布料上散发出被炙火烘烤过的干燥气味,很温暖,让我逐渐平复下来。 “谁想回这该死的破洞,可我的室友还在里面!”我小声吐槽道,“虽然塔娜经常莽撞冲动,但入学以来她帮了我很多的忙,就连我奶奶的身后事,也是她爸爸帮忙操办的。 不到最后一刻,我不能放弃,她的亲人还在外面等着她呢!” 不知为何,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感到格外放松,把心里的牢骚都发泄出来。 男人沉默少顷,“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你也要去找晏青山吗?那你能不能带带我?我很乖的,保证不闯祸!” 我抬眸看向他,语气像极了游戏新手村里求带飞的小萌新。 但我有种预感,他应该不会拒绝我。 果然,男人沉声道,“把衣服穿好,里面还有很长一段路。” “得咧!”我兴高采烈地爬起来,刚要穿内衣,却发现他仍坐在对面,目光平静如潭水。 “那个……你能不能先转过去啊?”我脸颊微红。 虽然他已经看过一遍我的裸体了,为性命着想我也忍了。 但我无法接受他再看一遍,还是这么……这么坦荡荡的眼神。 孤男寡女,共处一洞……我还是个有夫之妇,怎么说也不太好吧! 他波澜不惊地扫了我一眼,转过身去,面朝岩壁。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衣服穿好,又把那件黑色长袍叠了几下,搭在小臂上,“这件衣服我先装回去,等我洗好之后再给你。” 男人回头,瞥了眼我手上的外袍,音调极淡,“不必了。” 说完,他率先走出这个狭小的溶洞,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敢落。 让我惊讶的是,山洞中昏暗无光,他却仿佛自带夜视能力,连个手电都不打,大步流星在前面带路。 难道他真的是山鬼? 思忖间,我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他立刻扶住我,声线略微紧绷,“当心!” 我用小指勾住他的手,试探道,“这里太黑了,我怕自己迷路,你能不能走慢一点,等等我啊?” 男人微微一怔,随即喟叹了声,将我的手攥在掌心里,牵着我继续往前走,步伐也慢了下来。 遇到落差较大的地方,还会扶着我过去,刻意疏远的动作里不经意透露出些许温柔。 不知是洞中太过黑暗,还是氧气稀薄的缘故,我心跳怦然加速,有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我可以确定,或前生,或今世,一定曾在哪里见过他。 可若是真的遇见过这样令我心动的人,又怎会舍得忘记呢? 我们走了许久,他终于停下来。 “已经入夜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我有些好奇,“这洞里连一丝光都看不着,你是怎么判定入没入夜的?” 男人淡声道,“我能感应到。” 我挨着他坐下,从背包里翻出两个野菜粑粑,递给他,“哥哥,你要不要吃东西?” 他眸光微动,“你叫我什么?” 我不以为意地重复道,“哥哥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不好一直你呀你呀的叫吧?你又不肯告诉我名字,不叫你哥哥,难道叫弟弟?” 可我莫名觉得弟弟这个称呼侮辱性极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男人闭了闭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妥协,“随你吧。” 我打开装着野菜粑粑的塑料袋,还好我包裹的严实,没有进水。 “你真的不吃啊?”我挑眉问道。 男人摇头,“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我低头咬了一口,野菜粑粑里面夹着一些小咸菜,味道还不错。 但是已经冷了,吃起来口感不太好,不过饱腹感很强。 吃完后,我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嘟囔道,“哥哥,我有点儿困。” 第三百零六章 男人没有推开我,而是低声道,“睡吧,这里有我守着。” 我闭上眼睛假寐,唇角浅浅上扬。 能感觉出他对我的态度在发生转变。 从最初的刻意疏远,到若即若离,现在甚至已有些纵容。 莫非,他也对我有意思? 只是不知他究竟是山鬼还是山神,愿不愿意跟凡人在一起…… 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回去就跟龙冥泽离婚! 溶洞里潮湿黑暗的环境会让人意识昏沉,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身体已经进入睡眠状态。 - 醒来后,我们继续往溶洞深处走去。 按照罗盘提示的位置,我发现已经到达附近,可我并没有看到塔娜的身影。 “奇怪……” 我从包里拿出强光手电筒,往溶腔四周照去,视线里突然出现浓艳的一抹红。 女孩穿着苗族的百绣嫁衣,头戴银饰,一动不动地躺在角落里,生死不明。 我走上前去,翻过她的身体。 那张精致又可爱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正是塔娜! 她秀眉微蹙,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不醒。 “塔娜,塔娜?”我唤着她的名字,抬手去试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男人来到我的身侧,抬手在她额头上方稍作停留,语气带着些微诧异,“她陷入了梦魇之中……” “什么是梦魇?”我不解,“噩梦吗,那我把她叫醒不就行了?”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梦魇不是寻常的噩梦,想要叫醒陷入魇中的人,需要用特殊方式。” 我刚要询问什么是特殊方式,余光却瞥见前方的石壁上投出一道人影。 影子修长高大,应该是个男人。 他手中拿着类似匕首的利刃,狠狠朝傩面男子的背后刺下去。 我立刻将他推开,“小心!” 男人被我推倒在一旁,冰蓝色的眸中闪过片刻错愕。 晏青山刺了个空,那白玉般清俊的面容让人觉得有些阴鸷,“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不珍惜,居然还敢回来坏我的好事!” “你都对塔娜做了些什么?”我转向他,冷声问道。 晏青山笑了笑,摘下眼镜,温润的眉眼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她不肯跟我结婚,那我只好送她回到前世的记忆里,让她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 我回头看了眼塔娜,只见她眉心紧拧,仿佛陷入什么幽邃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晏青山将视线移向傩面男人,桃花眸微微眯起,“你是谁?” 男人缄默不语。 晏青山却从那个龙王怒相的面具里看出一丝端倪,瞳孔骤然紧缩,“北海龙王敖顺是你的什么人?” 北海龙王? 是那条出现在我梦里的蓝色巨龙? 原来他叫敖顺……感觉不像个好人! 下一秒,男人启唇道,“仇人。” 晏青山神色复杂,仿佛若有所思,“你是来找他的?” 傩面男人风雨不惊,“我感应到这里有他留下来的龙息,他在哪?” “他走了。”晏青山口吻轻描淡写,“很久之前就走了。他没能等到阎魔真君,身体溃烂得只剩一副骨架,从这暗河水下游向万溶江,从那以后我便再没见过他。” 男人的身体微微颤抖,“又让他逃掉了吗……” 晏青山一哂,“说完了他,现在来说说你吧。未经我的允许擅自入洞,还想带走我的女人!既然如此,那就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手中利刃已向他刺来。 他掌心凝出一团幽蓝色的光,抵挡住晏青山的进攻,头也不回道,“快带她走!” 我来不及多想,背起地上昏迷的塔娜,快速跑出溶腔。 我背着她跑了许久,耳边都是自己的喘息声。 塔娜并不重,可我自己也是个女人,在这种氧气稀薄的空间里负重长跑,体力严重透支。 脚下石面太滑,我一个趔趄和塔娜一起跌倒在地。 我瘫在那里喘着粗气,用力摇晃塔娜的身体,“塔娜,我求求你了,别睡了,快醒过来吧!” 塔娜依旧毫无反应。 我不知那个傩面男子能抵挡晏青山多久,心像悬在半空,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庞淌下。 转头看向塔娜安详的睡颜,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 我不知这个法子究竟能不能行,但现在死马当做活马医,只能先试试了。 我抓住塔娜的右手,与她掌心相握,闭上眼睛劝说自己赶快睡着。 可心里被焦虑和担忧填满,越是紧张就越是睡不着。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头,把自己打晕过去…… 正当我心急如焚的时候,神智被一股强大的意念卷走。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我睁开眼,发现已进入了塔娜的梦魇。 - 青山滴翠,云雾缭绕。 潺潺溪水伴随着苗歌悠扬回荡。 十五岁的楚谣灵动又可爱,笑容天真烂漫,眼眸明净剔透。 一身蓝染苗服裙子及膝,雪白修长的小腿暴露在外面。 肩上背着一个小竹篓,穿梭在山野间割猪草。 她口中哼着轻快的苗歌,很快便割完满满一篓。 下山途中,大雨倾盆。 她浑身湿透,想找个地方避雨,仗着自己体态轻盈,几步跃上了崖壁,钻进被杂草覆盖的鬼洞中。 楚谣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看到那两个石碑,却并不忌讳,脱下自己的短衫,拧出雨水。 晏青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他浑身散发着幽暗深谲的气息,面容惨白到有些病态,那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眸中尽是阴郁。 楚谣似乎没感觉到他的存在,拧完外衫,又弯腰去拧裙摆。 晏青山就站在楚谣身后,静静睨着她,蓦地唇角一勾。 这个女孩身上,有他仇人的味道。 她流着跟他的仇人一样的血…… 看来是上天眷顾,怜他死得太惨,一场大雨把仇人的女儿送到他的面前。 那他岂有不待见之理! 晏青山眸中戾气涌现,伸手抓向楚谣纤细的后颈。 却在即将触碰到楚谣的身体时,迅速收了回来。 他的指尖像被烈火炙烤过,变成黑色焦骨。 刚才若不是他及时收手,连魂魄都能烧成灰烬! 第三百零七章 晏青山眯起双眸,方才看到楚谣后颈处纹着一道符咒。 这是巴代巫师用当地特有的草药纹出来的驱邪符。 湘西有一个说法,鬼喜欢从人的背后附身。 尤其是常年出没在山野间的人更要注意,荒郊野岭这种地方,不仅野兽很多,邪祟也多。 所以很多挖草药或依靠打猎而生的村民便会请巴代巫师为自己纹一道辰州符,既能避邪又能驱虫。 但纹在身上的辰州符也只有后颈那一块有效果,晏青山正在犹豫要不要绕到前面去解决了她,楚谣却恰好转身。 她瞥见了背后的晏青山,翦水般剔透的双瞳里闪过一抹惊艳。 晏青山见状,眉梢眼角都沾染着浓烈的嘲讽,“没人告诉过你,这个鬼洞不能随便进吗,会死的!” 楚谣怔然开口,“你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晏青山轻哼了声,似自嘲,又似讥讽,“算是吧。” 楚谣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外面雨下得很大,我怕引起山洪,想进来避一会儿,没想到这里还住着人……”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晏青山深邃的桃花眼锁定了她,眸光流转出几分戏谑,“既然你主动钻入我的洞穴里,那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楚谣歪着脑袋,似在认真思索,“不行,我阿妈还在外面等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晏青山几乎要被她的愚昧无知给逗笑,懒得再跟她废话,伸手朝她的肩膀抓过去。 楚谣却一把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皱眉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是不是长期居住在溶洞里,不见阳光的缘故?” 苗族有‘掐指传情’的习俗,如果女方对男方有意,就会悄悄掐住对方的手指。 晏青山做人也好,做鬼也罢,活这么久了,还是头一遭被女孩掐住手指,一时愣在当场。 楚谣低头在他的指尖微微哈气,还放在掌心里搓了搓,“阿妈说溶洞里湿寒阴冷,只消在里面住上个把月就会得风湿骨病,你得经常烤火,去去寒气才好。” 晏青山面上泛起薄怒,迅速抽回了手,“放开!” 楚谣不以为意,转身去拿自己挂在钟乳石上的短衫。 “外面雨停了,我要走了。等下次再来,我带些柴火和棉被给你。”楚谣背对着他,拿起自己装满猪草的小竹篓,朝洞口走去。 晏青山还沉浸在恼羞成怒的情绪里不可自拔,眼见失去了机会,眯起乌黑的双眸,冷声道,“再敢过来,就别想出去了!” 可过不到两周,楚谣竟然再次爬到山洞里来。 晏青山看到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栗木,右手还拎着一条小姑娘才盖的绣花棉被。 “你这是做什么?”他错愕不已。 楚谣把那些东西放在石碑旁,喘了口气说道,“我来啦。” 晏青山敛声道,“我是问,你怎么又来了?” 楚谣拿了这么多东西,显然是累得不轻,一屁股坐到栗木堆上,擦着额角的细汗,“给你送东西啊,上次离开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嘛,你让我留下来避雨,我当然得回报你。” 晏青山看着楚谣脸上那真诚的笑容,不知她是真蠢还是装蠢。 “拿回去,我不需要。”他声调发冷。 楚谣敲打着自己酸疼的后腰,语气似撒娇又似埋怨,“哎呦,我从悬崖底下背上来很不容易的,你看你这洞里什么都没有,想烧个火都没有柴,就收下吧!” 晏青山眉角轻轻一压,阴恻恻地说道,“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过来了吗?” 楚谣满不在乎道,“你是说过啊,可我也说过,要给你带东西的。上次冒昧打扰,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所以还是来了!” 晏青山看着她灿烂的笑颜,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少顷,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丝玩味,“马上要到端午节了,我很久没吃过粽子,你能不能送一些给我?” 楚谣若有所思,“粽子吗?可以啊,那我回头包好了给你送过来。” 说完,快速从洞口离开。 晏青山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不是喜欢送东西吗? 好啊,那就让她送! 如果哪天她腻了、烦了、不愿再来了。 那他就杀了她…… 不过他还是希望她能坚持的久一些,毕竟这是他成为鬼之后,遇见过最有趣的人了。 三天之后,楚谣又来了,给他带了一篓煮好的糯米粽子,还扒开其中一个,递到他的嘴边。 “快尝尝,这猪油豆沙馅的好不好吃?” 晏青山垂眸,凝视着她手间那只雪白的粽子,不知该从何处下口。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了,忘记了该如何进食。 “我现在不饿,你放到一边吧,等我饿了再吃。”他淡声道。 楚谣没说什么,重新把粽子用粽叶包好,放到旁边桌子形状的石笋上。 “你要走了吗?”晏青山看她再次背起竹篓,问道。 楚谣点头,“你还有什么需要东西吗?” 晏青山思忖了下,故意刁难,“想喝酒了。” 楚谣粲然一笑,眉眼弯弯,“没问题!我阿妈酿的酒可好喝了,等下次来我给你带一坛!” “下次是什么时候?”他追问。 楚谣摸着耳垂想了想,“一周之后吧!” 晏青山又一次放她离开。 可楚谣失约了。 距她送完粽子后,将近一个月都没有来过。 晏青山认为,她不会再来了。 他开始懊恼,想着上一次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放过了她,就再没机会了…… 正当他心底戾气横生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她的身影。 楚谣踉踉跄跄地从洞口走进来,远远瞧见了他,还欢欣地挥了挥手。 她把一坛酒放在石壁旁,满含歉意地说道,“等着急了吧?” 晏青山张了张口,那些想要杀她的意念,在此刻却演变成一句略带埋怨的话,“怎么现在才来?” 楚谣尴尬地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皓齿,“上次我从山洞里回去的时候,把脚给崴了,踝骨断裂。 阿妈说脚没养好就不让我进山,否则骨头要是长歪了,就要一辈子都当个小跛子了!结果我养了将近一个月,这才见好。” 晏青山闻言,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她的右脚红肿不堪。 想来是本就没有好全,又因攀爬岩石用力过度,再次肿了起来。 第三百零八章 晏青山见她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似的,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半晌吐出一个字,“笨!” 楚谣无辜地眨眨眼,指着酒坛问道,“那坛酒,你不喝吗?” 晏青山念在她受伤还爬山过来份上,打开那坛酒,用她带来的瓷碗倒出半碗,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吗?”楚谣瞪着那双大眼睛,期待地看他。 其实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却还要敷衍回答,“酒浆醇香,酿得不错。” 楚谣别过头,嘴角扯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仿佛是在刻意隐忍。 晏青山抬眸,忽而问道,“你胆子很大,这里是当地人口中的鬼洞,你多次进来,就不怕吗?” 楚谣不以为意,坐在岩石上揉着脚踝,“这个说法我从小听到大,阿妈还说,之前山里的那些土匪,都是被这里的洞神给害死的。” “你不信?”晏青山声线紧绷。 楚谣摇头晃脑道,“信是信的,但我觉得洞神他不像坏人啊!这些年来过路的村民不计其数,却没听说过谁死在洞里了。 反倒是那些土匪,他们作恶多端,如果真是洞神杀了他们,那不正是为民除害吗!” 晏青山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冷笑道,“那在你眼里,洞神是一个好人?” 楚谣再次摇头,“不,洞神在我眼里,只是孤独。” 晏青山拧眉,语调沉了下来,“为什么这么说?” 楚谣嘟着嘴巴道,“他惩治了那么多残害百姓的恶人,事后却要被称为鬼洞,没人敢靠近这里。他既得不到村民的供奉,又无法离开这个洞穴,平日里连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难道不孤独吗?” 晏青山沉默良久,再次抬头时,眼底杀意涌现,“既然你觉得洞神孤独,为什么不留下来陪他?” 楚谣转头望着他,目光清浅如一池春水,“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却不能留下来陪你,否则谁来照顾我阿妈呢?” 晏青山表情错愕,“你……早就知道我是洞神?” 楚谣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了,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觉你不太对劲,所以不敢用正面对你,只能脱下短衫,露出后颈的辰州符。 我阿妈是寨子里有名的巴代雄,我回到家后,她一眼就看出来我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问我去过哪里? 我没有告诉她,只说路过了那个闹鬼的祠堂。” 晏青山更加惊讶,“你知道我不是人,还敢过来?” 楚谣平静道,“我也曾犹豫好久,要不要送东西上来。但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能食言,所以我还是来了……” 说着,她忽然抿唇一笑,眼眸弯成月牙的形状,“其实刚才那坛酒……那里面装得根本不是酒,而是我从山下小溪里打来的清水!” 晏青山知道自己反被她给戏弄了,刚要发火,楚谣却柔声道。 “我觉得,无论你是洞神也好,洞鬼也罢,如果你真想杀我,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但你没有杀我,或许,是因为你太寂寞了…… 我就住在山洞对面的寨子里,可以经常来看你,陪你说说话。你不要杀我,好不好?” 晏青山盯着她那双灿若繁星的眼,不知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跟鬼讨价还价! 半晌,他轻哼了声,“看我心情吧。” 楚谣背起她的小竹篓,朝他挥挥手,“我得回去了,下次,你还想让我带什么?” 他的身份都已被她戳穿,再装下去也没意思,百无聊赖道,“带一束花给我吧。困在这破洞里,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有颜色的东西了。” 楚谣当然不会拒绝。 之后她每次进山,都会给晏青山带上一把当季的花。 早春是桃花,满枝秀粉,灼灼如霞 五月是杜鹃,花团锦簇,殷红如血。 晏青山心里竟莫名开始期待。 下一次她什么时候过来,会带什么样的花。 随着楚谣来往的次数增多,两人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楚谣不再放下东西便走,而是会坐下来陪晏青山聊聊天,说说话。 楚谣给晏青山的洞里置办了一套茶具,两人便对坐在潭边煮起茶来。 当然每次都是楚谣自己煮,自己喝。 暗河里的水不能饮用,晏青山会特意收集钟乳石上凝结的水珠,供她煮茶。 楚谣没念过书,连字都不认识。晏青山发现了这件事后,就用树枝沾着水教她写字。 她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小蝌蚪,不过在晏青山没什么耐心的铁血教导下,总算能写完一首诗。 那是秦观的鹊桥仙。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七夕那晚,银河浩瀚,红鸾星动。 晏青山独坐在洞口愣神,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只见昨日刚来过的楚谣又爬进洞中,他有些诧异,“这么晚你来做什么?山路本就不好走,还没个光亮,你不怕又崴了脚?” 他没听出自己的话里夹杂着关切的语气,楚谣笑道,“弄了点好玩的东西,急着想要给你看!” 晏青山好奇,“什么东西?” 楚谣从绣花布包里拿出一个罐头瓶,里面装着几十只萤火虫,在漆黑的山洞里发出羸弱的微光,照亮眼前人深邃的眸。 她盈盈笑道,“今晚是七夕,寨子里的篝火宴席非常热闹,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我想着你看不到,就抓了这些萤火虫来,你这洞中实在太暗了,希望他们能带给你一些光吧。” 晏青山怔了许久,伸手将盖子打开,那些萤火虫争先恐后的钻出,在他们两人之间萦绕飞舞。 潮湿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心动如萤火燎原,暧昧抽丝剥茧。 不知是谁先靠近了谁,直到微凉的唇瓣相互贴在一起,难舍难分。 吻毕,晏青山垂眸注视着怀中的楚谣,满眼皆是说不出的欢喜,轻声道,“嫁给我?” 楚谣有些不知所措,“可以……但我们怎么才能在一起呢?我是人,可你已经……” 晏青山神色阴郁了几分,“你嫌弃我了是吗?你嫌弃我是只鬼,无法给你想要的婚姻?” “不!”楚谣立刻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并不在意这些。在我心里,哪怕没名没分,就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我只是……放心不下我阿妈。” 第三百零九章 晏青山视线沉沉落在楚谣的身上。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掌,“阿妈是被土匪掳走才生下的我,后来再没有嫁人,但她对我从未有任何怨言。 这些年来,我与阿妈相依为命,我实在不忍丢下她自己。 我回去跟阿妈说咱俩的事情,让她同意我们在一起,以后我就能白天回家住,晚上来陪你,直到给阿妈养老送终为止。” 晏青山曾经也是人,能理解楚谣的感受,即便心里不悦,也只得冷哼道,“那你告诉你阿妈,我要娶你。” 楚谣粲然一笑,“好,我回去就跟她说,她要是不答应,我就日日求,夜夜求,求到她答应为止!” 晏青山目光逐渐柔软,“我只是担心,你我人鬼殊途,她不同意……” 楚谣大大咧咧道,“反正我心都已经许给你了,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嫁!她就算不同意,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晏青山不说话了,那双深邃的桃花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两人短暂接了个吻,生怕被傩公娘瞧见似的,一触即分。 楚谣晃了晃他的手,轻声道,“我得走了,我是偷着跑出来的,如果阿妈起夜时发现我不在,肯定要到处找。” 晏青山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楚谣在迈出洞口时,回眸浅浅一笑,“等我啊!” 萤火虫在她身侧飞舞,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晏青山唇角不自觉上扬,声调轻如呓语,“不等你等谁……” - 夜里视线太差,楚谣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寨子的方向走。 篝火晚会早已结束,沉寂的四野只有鬼火在幽幽闪烁。 空中骤然下起瓢泼大雨。 楚谣为了能快点回家,小跑起来,泥水溅得满身都是。 陡然脚下一滑,竟从山坡滚落下去,跌进草丛里,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次睁眼,视线里巴代雄正身穿巫师长袍,手中摇晃法铃,在自己的床前走来走去,似是在喊魂。 她幽幽开口,发觉自己嗓音嘶哑得厉害,“阿妈,我这是怎么了?” 巴代雄停下脚步,激动得热泪盈眶,“孩子,你终于醒了,你已经高烧昏迷三天了!” 楚谣按着自己胀痛的太阳穴,“高烧……我为什么会发高烧?” 巴代雄摇头,“我还想问你呢,七夕那天晚上雨那么大,你跑去山里做什么?” 楚谣表情格外茫然,“我跑去山里?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巴代雄微微一怔,随即说道,“没关系,不记得就罢了,只要你醒过来就好!” “阿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困惑地呢喃。 巴代雄叹了口气,“七夕那晚,我在家等了你一夜都没有回来,还是隔壁的苗石头一大早进山给兔子割草,在草丛里发现了你,把你背回来的。 那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身上滚烫滚烫的,只好给你喂下了神仙草。” 楚谣睁大了眼睛。 这片大山里有一种特殊的草药,对疏散风热、清热解毒有奇效。 但副作用会影响大脑,让人记忆混乱,或遗忘掉一些事情。 人这一生若是能忘却前尘,忘情忘忧,岂不如神仙般自在快活? 所以这种草药的名字,被当地人叫做神仙草。 巴代雄把她搂在怀里,安慰道,“我的女儿啊,想不想的起来不重要,只要你健健康康,无灾无病,阿妈会一直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楚谣微微蹙眉,感觉自己好像忘掉了一些很重要的记忆。 不过有阿妈在身边,的确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事。 - 时光荏苒,匆匆两年飞逝。 楚谣已长到十八岁,青涩褪去,容貌初显风华,更是附近几个寨子里出了名的美人。 这天她从集市回来,看到家中院子里堆着好些米酒和茶叶。 她笑着环住巴代雄,“阿妈,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巴代雄正在卜算吉时,眉眼含笑,“是隔壁苗阿爸送来的聘礼。” 楚谣怔住,“石头哥?” 巴代雄算好日子,用笔在纸上圈了出来,“是啊,你和苗石头从小一起长大,上次你落了难,也是他把你从山里背回来的。这些年我看你总和他待在一处,你难道不喜欢?” 楚谣的脸瞬间红透,低头嗫嚅,“我对石头哥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哎呀,我也说不出来!” 巴代雄问她,“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给个准信?” 她觉得自己对石头哥并不是男女之情,但石头哥对她又是真的好。 而且,石头哥就住在隔壁,两家离得极近,若是日后结了婚,无需远嫁,照顾阿妈也方便。 她这样想着,便羞涩地点点头。 巴代雄拍了拍她的手,表示明白了。 可楚谣莫名有些心慌,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 双方很快把日子定下来,按照规定,这期间里男方和女方是不能见面的。 家里的柴火快要用完了,自从楚谣失足跌落,巴代雄便不再让她单独进山,每次都是让隔壁苗石头跟她一起。 现在苗石头与她不能相见,她只得自己进山砍柴。 巴代雄看到她往身上别苗刀,不禁有些担忧,“要不你还是别去了,这几天咱们尽量不烧柴。” 楚谣宽慰一笑,“阿妈,不烧柴怎么生火做饭啊?总找邻居借也不是个事,我就去山脚下砍一点,很快就回来!” 巴代雄拦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绳索系在腰间,转身出了门。 楚谣刚走,巴代雄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从鸡窝里掏出两枚蛋,回屋卜算。 巴代雄闭眼念咒,那两枚鸡蛋不受控制地自己抖动起来。 半分钟过来,蛋壳‘咔哒’一声从中裂开。 里面竟然是空的…… 这是傩堂巴代特有的蛋卜法,如果鸡蛋裂开,里面流出正常的蛋液,就意味着大吉。 而流出的蛋液发出恶臭味,甚至颜色发黑,则意味着诸事不顺。 如果蛋壳里面是空的,则意味着有人要离世…… 巴代雄脸色煞白,全身筋骨都在抽搐,踉跄着追到寨子大门口,却已不见楚谣的身影。 此刻,黑云滚滚而来,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雷声咆哮着砸下。 ‘轰隆——’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喊,“女儿……” 第三百一十章 暴雨像天河决堤似的铺天盖地袭来,好像要把这座山谷给吞没了。 豆大的雨珠狠命地往楚谣身上砸,她把竹篓顶在头上,却于事无补。 她有些纳闷,自己出门的时候虽然阴天,但并不像要下雨的迹象,怎么突然就开始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这种时候她顾不上太多,只能先找个高处避雨,否则引发山洪的话,逃也逃不掉。 她将飞爪钉进石缝里,开始往断崖上方攀爬。 她的身手非常灵敏,不到半个小时就爬到了寨子对面的洞穴里。 楚谣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开始打量起这个传说中的‘鬼洞’。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来过。 尤其当她看到角落里那套白瓷茶具时,无数记忆光影从脑海中闪过,却又像镜花水月般破碎,拼凑不齐。 她困惑地转身,恰好对上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 晏青山看着面前出落得如此娉婷的楚谣,心里说不出是嗔是喜,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委屈,“你还知道回来?” 楚谣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心跳得就像鼓点似的,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你是谁?” 晏青山眸色一暗,嗓音染上薄怒,“楚谣,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一慌,紧张问道,“我以前认识你吗?” 晏青山眼底浓云翻滚,抿唇道,“楚谣,你在跟我玩什么把戏?那晚你说要回家劝说你阿妈,可你一走就是两年零三个月!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把你送来的花瓣数了又数,起初只是逐渐枯萎,到后来全都碎了。 我猜想,可能是你阿妈不同意我们俩人的婚事,你正在努力说服她。 一年很快过去,第二年的时候,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骗我的? 你一定是骗我的…… 你根本就不想嫁给一只鬼,所以你才不来看我! 到了今日,我已经在劝说自己把你给忘了,可你为何又来了? 是你阿妈同意我们俩的婚事了吗?” 楚谣被他眼底那抹癫狂的偏执吓到,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什么婚事?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晏青山半眯的眸子里晃出一抹阴戾的光,上前抓住她的手,扯入自己怀中,“答应了鬼的话,就可以不作数了吗?你明明答应要嫁给我,现在为何装傻充愣?” 楚谣被他的话吓傻,连挣扎都忘了。 “我……我两年之前从山坡上摔下来过,发了好几天高烧,阿妈给我吃了神仙草,我忘记了很多事……” 晏青山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记得我了?” 她摇头,“不记得。” 晏青山面上闪过一丝懊恼,又很快消失,紧紧攥住她的手,轻声道,“没关系,既然老天爷再次把你送回我身边,就说明咱们缘分未尽。你留下来,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想起来。 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不知是他手掌温度太冰,还是他的话令她感到恐惧,楚谣狠狠打了个冷颤,立刻挣脱他的手,下意识往洞口的方向退去。 “对不起,我不能留下来陪你,我已经和石头哥订婚了,下个月我就得嫁给他,以后……以后应该也不会来了!如果我以前真的跟你有过什么,我已经全都忘了,也请你一并忘了吧!” 晏青山那张清俊的脸此时如鬼魅般阴翳,“你喜欢他?” 楚谣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闭口不言。 晏青山却会错了意,唇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周遭气场变得阴郁而可怕,“我明白了,你喜欢上了别人,所以不要我了……” 她再次摇头,想解释不是这样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股强烈的戾气就将她包围。 楚谣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什么可怕的梦域,太阳再也不会升起,连喜怒哀乐都丧失了。 眼前一黑,身体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仰头倒下。 晏青山接住她,骨节分明的长指将她额前凌乱的发拨开,动作温柔如斯,眸中戾气渐退,但阴鸷却在加重。 他在她的耳旁轻笑,“你骗我,不遵守承诺,还要嫁给别的男人……休想! 我原本并不在乎什么婚约、礼节,我都已经是鬼了,还在乎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只要你人是我的不就行了? 但我现在反悔啦。 我听到你亲口说出要嫁给别的男人,我心里非常、非常不痛快! 我要光明正大的迎娶你,楚谣,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我要定你了!” - 巴代雄在家中等了半日,想着楚谣再不回来,她就亲自进山去找。 结果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楚谣自己回来了。 巴代雄一把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痛哭不已,“我的女儿,你跑到哪里去了?” 楚谣目光呆滞,神色凄迷。 巴代雄又跟她说了几句话,发现她全然毫无反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她试探了下楚谣的神识,吓得跌坐在地上。 三魂七魄,少了两魂三魄。 不用问,定是落了洞,叫那洞神给勾了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楚谣除了吃饭、喝水、睡觉,解决生理问题,其余时间都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件没绣完的嫁衣傻笑。 无论谁跟她说话都不理,仿佛屏蔽了五感,丧失了心智。 巴代雄没日没夜地为她招魂,却丝毫不见效果。 苗石头一家闻讯前来,顾不得婚前忌讳,推门看到楚谣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皆是哀叹。 苗阿爸朝桌角磕了磕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婚约取消吧。” 苗石头盯着只会冲他傻笑的楚谣,眼眶红了,说什么都不肯走。 最后还是苗阿爸将他拽出了院门,边走边说,“痴娃子,这楚谣落了洞,人和心都是洞神的了,你难道敢跟洞神抢女人吗?” 这句话彻底让苗石头死了心,乖乖和阿爸回了家,再没提过迎娶楚谣的事。 可巴代雄却接受不了,她想到自己灵动可爱的女儿,变成了如今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几欲崩溃。 她带上了法器,拼尽半条命爬到那鬼洞里,说什么也要跟那洞神抢上一把! 刚立好坛,洞内却刮出一阵飓风,将石桌上的符篆全部吹飞。 她没站稳,身体向后倒去,匆忙间抓住了洞口的藤蔓,这才没有跌落悬崖。 第三百一十一章 巴代雄刚喘匀了气,洞内便传来一道阴戾的怒喝。 “滚回去!念在你是楚谣的亲生母亲,我这次不与你计较。 十日之内,若你还不肯将楚谣嫁进洞来,我就把她全部魂魄勾走,让她死也不得超生!” 巴代雄牙齿直打颤,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知道洞里那个定是凶煞至极的东西,她抢不过他,如果再惹恼了他,恐怕楚谣性命难保。 巴代雄魂不守舍地从山中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只见楚谣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女儿!” 巴代雄惊呼了声,扑到楚谣身前,用手试探她的呼吸。 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巴代雄缓缓松了口气,刚把她扶回床上,却宛如晴天霹雳,眼泪夺眶而出。 楚谣的魂魄又少了两道…… 接下来的几天,楚谣连吃饭喝水都不会了,整日倚坐在雕花木床边,视线毫无焦距。 巴代雄把煮好的粥递到她嘴边,“女儿,多少吃几口吧?阿妈求你了……” 说到最后,泪咽在喉,而楚谣依旧没有反应,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些天以来,她只能靠巴代雄强行喂进去的牛奶过活。 巴代雄看着楚谣日渐消瘦的脸庞,她知道,楚谣留不得了。 如果再不把她送入洞中,楚谣随时都有可能被洞神害死。 初六那天,巴代雄为楚谣穿上了嫁衣。 罗裙楚谣自己绣了一半,另一半则是巴代雄熬夜为她赶制出来的。 莽夯寨有哭嫁的习俗,巴代雄带着全村的妇女来送楚谣进山。 唢呐吹起‘娘送女’,妇女们哼唱起了哭嫁歌,悲戚的调子里夹杂着呜咽声。 “但愿永生亮灯火,心肝哟。 岁岁年轮带走我,莫难过。 十八岁的楚谣姑娘要嫁人喽。 山间的布谷鸟在叫了。 来年楚瑶姑娘能回来吗……”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中,楚谣被扶上了花轿。 众人在哭她悲惨的命运,苗银凤冠下那张精致的面孔却嫣然一笑,眼眸干净剔透。 这一幕当时被很多人记住,仿佛她真的嫁给了爱情,无比甜蜜幸福。 轿子晃晃悠悠朝山里走去,巴代雄哭晕过去,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回了房中。 到了悬崖边上,那些轿夫不敢进鬼洞,便用绳子捆在楚谣腰间,一点点把她送了下去。 轿夫蹲在上面抽旱烟袋,绳子突然传来轻微晃动。 他们壮着胆把绳子收了回来,发现绳子另一头捆着两个金灿灿的元宝,而楚谣却消失不见…… - 山洞内被晏青山布置成了新房,红锦地毯早已铺好,石笋上挂满红绸,红烛插在钟乳石上,烛火明明灭灭。 晏青山一袭红衣,眉如墨画,眼若桃花,那张清俊如雪的脸因满洞红光映出一层昳丽之色。 他看到面前身着嫁衣,绯红似火的楚谣,挽唇一笑,抬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摇曳的凤冠下,那张明艳的小脸面无表情,原本灿若星辰的眼如今却失了光彩,呆呆地望着晏青山,像一滩死水般毫无波动。 晏青山见到这样的楚谣,心里蓦地一痛,却咬牙捏住她精巧的下颌。冷笑道,“果然,只有这样你才会听话!” “喜欢这里吗?”他缓缓凑近她,高挺的鼻梁贴着她娇嫩的面庞,轻声道。 楚谣坐在那里,如同一具精致的洋娃娃,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不会哭也不会笑,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晏青山却并不在乎,轻描淡写道,“你会喜欢的!今后你不用再去找什么阿妈,更不会再想别的男人。 你的肉身也好,魂魄也罢,都是我一个人! 我可以不计较你是仇人的女儿,只要你留在这里陪我,永远永远陪着我!” 他睨着楚谣冷若冰霜的侧脸,心中涌上一股无名暗火,掰过她的下颚,狠狠咬住她的唇。 鲜血在两人口中化开,刺痛感令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但也仅有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呆滞。 晏青山胸腔如同窒息般发疼。 为什么? 她都已经是自己的了,为什么他还是这般痛苦? 甚至比知道她要嫁人时更加绝望。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因为你再也看不见她的回眸一笑了…… 洞房花烛夜,相望人断肠。 次日,晏青山醒来,怀里抱着仍在熟睡的楚谣。 他支起下颌睨着她,狭长的眸中含着些许餍足。 昨晚他已将她的一魂一魄还回去,好歹她现在会吃东西、睡觉了。 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她逐渐妥协,他便一点点将她的魂魄还回去。 可他看着看着,突然发觉楚谣有些不对劲。 她脸颊染上不健康的潮红,双眸紧闭,昏睡不醒。 晏青山用手去试探,只觉万分滚烫。 但他是只鬼,本身就没有体温,所有的肢体接触对他来说都会觉得烫。 他分不清楚谣到底是不是在发烧,摇晃她也毫无反应。 晏青山有些慌了。 这是他做鬼之后第一次有了慌乱的情绪。 他搜寻做人时的记忆,打了些冷水来给楚谣擦身子。 可越擦楚谣身体烫得越厉害,但后面已开始不住发抖。 晏青山将她搂在怀中,想用自己的身体给她降温。 过了半晌,他看到楚谣嘴唇发紫,这才想起自己阴气过重,再与她接触下去,只会让她的病情更加严重。 他只得离她远远地,坐到角落里,不敢再靠近。 晏青山瞧她缩在被褥里不断发抖的模样,眼尾微红,“楚谣,你别这样!我……我把你的魂魄还回来还不行吗,你给我好起来!” 或许是楚谣虚弱得太久,魂魄归位后也没有明显好转,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晏青山坐在角落里守着她,只有在她嗫嚅着要水的时候才敢过去。 清水灌下,楚谣的双眼睁开条缝,拥有短暂的清醒。 晏青山将她上半身抱在怀里,明显能察觉到她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阿妈……”她嘴唇微动。 晏青山没听清楚,将低头凑近了她,“楚谣,你想要什么?” 她低喘了几下,“阿妈,我要回家……” 晏青山表情一僵,胸膛中有种戾气在横冲直撞,被他强行按下。 “楚谣,你给我好起来,只要你能好……我放你回家!”他嘶哑的声调里裹满绝望。 第三百一十二章 他的话仿佛刺激到了楚谣,她睁开眼睛,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晏青山被她的眼神吓到,嗓音艰涩,“楚谣?” 楚谣那双曾经明粲澄澈的眸,如今被恨意填满,冷声道,“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那日被山洪卷走,也不愿来到这洞中,遇见你……” 话音未落,她的手垂落在身侧,彻底断了呼吸。 晏青山许久未动,如同石化一般,脑海里全是楚谣临死时那个满含恨意的眼神。 半晌,他才将塔娜抱起,缓缓走到冰冷的石笋旁,将她放在上面。 晏青山用长指刮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唇角笑容逐渐阴鸷,轻声如情人间的呓语,“你不肯留下来陪我?宁可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石笋上的人当然不会有反应。 晏青山仰头望向漆黑的洞顶,眸中翻涌过剧烈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自嘲般的笑,“罢了,死了也好!生前你我人鬼殊途,死后我们同为鬼魂,可以永远留在这山洞里,做一对长久的鬼夫妻!” 楚谣死后,晏青山每日还像她活着的时候那样,给她打水洗漱,为她梳头画眉。 静静等待头七那夜,楚谣的魂魄归来。 洞内阴冷昏暗,尸体变化的速度缓慢。 可七日后,晏青山在给她梳头发的时候,发现梳子上都是楚谣的秀发。 他手忙脚乱地给她塞回去,低头却看到楚谣的手背上长出了青紫色的尸斑。 晏青山有些慌了,紧紧把楚谣抱在怀里,无助地呢喃道,“楚谣,你的魂魄呢?你今晚回来的对吧?等凌晨到来,一切都会好了,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四月到了,山谷里的桃花又开了,你再去摘一枝给我,好不好?” 他抱着她的尸体,在洞口坐了一夜,却没能等来楚谣的鬼魂。 晏青山彻底明白过来,楚谣为了不再见他,死去的那晚便魂归地府,连头七都不肯回来了。 原来,她是这般恨他…… 晏青山闭了闭眼,终于放开了手。 他托梦给巴代雄,让她派人来收殓楚谣的尸体。 巴代雄一把年纪,再次爬入鬼洞。 一到洞口,她便看到楚谣双手交叠,安详地躺在那里,头戴苗银凤冠,身着火红的嫁衣,若不仔细看的话,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巴代雄跌跌撞撞地扑到楚谣身边,手指颤抖着摸了下她苍白而冰冷的脸,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我的女儿啊!” 晏青山身体隐在洞穴深处,默默看着巴代雄将楚谣的尸体带走。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也跟着她飞走了。 他想,既然楚谣临死前说让阿妈带她回家,如今也算遂了她的心愿。 只可惜,楚谣看不到了。 她已经去往幽冥,恐怕正在过奈何桥的路上。 来生吧…… 如果上苍垂怜,能让他在彻底消散之前,等到她的投胎转世。 这次,他要她只能爱上自己一个人,他要把她带回洞里,再也不分开了…… - 眼前的画面如泥石流般崩溃四散,我从塔娜冗长的梦境中醒来。 梦里那种强烈的情感冲击令我心绪荡漾,久久不能平静。 躺在我身侧的塔娜也相继醒来,她捂住胸口,面容极尽痛楚,“小……小鹿,我这是做了个梦吗?” 我扶住她,担忧问道,“塔娜,你感觉怎么样?” 塔娜全身颤栗,将下唇咬成了白色,“不太好……我现在思绪很乱,我究竟是塔娜,还是楚谣?” 我理解塔娜,那样惨烈的梦,即便我只是个旁观者都会产生触动,更何况是亲身经历了一遍的塔娜。 “塔娜,你看着我,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否则被晏青山追上来,咱俩又走不成了!”我握着她的双肩,用力晃了晃。 晏青山唯一的弱点,就是不能离开这个洞穴,只要我们离开这里,他就再也无法对塔娜下手! 塔娜恍惚回神,茫然地点点头。 我们互相搀扶对方站起来,刚要转身,视线里却飘来一抹青衫。 “又要走吗?不过这次,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晏青山瞬间闪身来到我们面前,他嘴角沾着一丝黑色的血,似乎是受了伤。 是那个傩面男人做的吗? 那他人呢? “刚才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去哪了?”我急促问道。 晏青山漫不经心地抬手,长指在下唇缓缓擦过,将黑色的血液涂抹开,戾气涌现。 “被我杀了!” 我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 不过我很快冷静下来,晏青山定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想让我放弃营救塔娜,自行离开。 那个傩面男人估计是被晏青山困住,或者遇上了别的麻烦…… 总之他绝不会死! 我试图拖延时间,“晏青山,祠堂供着的里那些土匪,还有周涟他们,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晏青山斜乜了我一眼,“你知道了什么?” 我拿出手机,递给塔娜,“这是我进山之前发给江佩雯的短信,让她帮忙查一下湖南大学历届毕业生里有没有一个叫晏青山的人。 佩雯花了三天时间才回复我,她没有在湖南大学的近几年档案中找到这么个人,却在一百年前,岳麓书院刚改制为湖南高等学堂时的校史里,查到了名叫晏青山的学子!” 塔娜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捂住了嘴巴。 “你究竟遭遇了什么?”我询问他。 “你们就对我的生前这么好奇吗?”晏青山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下来,折叠好放回口袋中,幽幽说道,“罢了,反正你们也跑不了,那我就把自己还记得的事,讲给你们听听。 我出生在这座山后面的一处村子里,父母都是汉族人。 父亲早些年在长沙做生意,便把我一起带了出来,让我跟着当地孩子一起上学念书。 后来我考上了湖南高等学堂,学业有成,想回老家去看望母亲,在路过莽夯寨的时候,被这山中的土匪盯上了。 他们抢走了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把我关在碉堡里,逼我写信给父亲,让他拿钱来赎我。 我以为这些土匪识字不多,便耍了个心眼,在信里用藏头诗写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谁知,那土匪头子竟也念过些书,看懂了我的藏头诗,他恼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晏青山继续说,“他命人吊起我的双手,像个箭靶子一样悬挂在碉堡上,让匪寨中所有弟兄都来拿我练箭。 起初是腿被射穿,然后是手,再后来就是一通乱射。 我记不得自己是在第几箭的时候死掉,只记得我的尸体上有一百多个箭孔,连一块好皮也找不到了。 我死之后,他们又将我的尸体吊在外面暴晒三日,以儆效尤。 直到腐烂发臭,才丢到了旁边的山洞里。” 我顿时明白过来,难怪他说楚谣是仇人的女儿。 巴代雄被山上那些土匪掳去才生下了楚谣,那么她的生父,肯定就是残害晏青山的那些土匪其中之一。 甚至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土匪头子…… 晏青山不动声色道,“我的怨念太过强大,导致戾气横生,无法转世投胎,化作了这洞中的地缚灵。 可我再也离不开这个洞穴,每日看着那些土匪为非作歹,却只能忍耐,等待良机。 好在上苍垂怜,没有让我等太久。 五年后,一个道士来到我的山洞里,并把一条浑身溃烂的蓝龙投到了暗河中,我便知道,机会来了!” “那个道士,是不是叫什么阎魔真君?那条蓝龙叫广泽龙王?”我想起了那天夜里的梦,向他询问。 晏青山的神色有些震惊,“你怎会知道?” 我尴尬地笑笑,“我梦到的。” 晏青山扫了我一眼,并没有在意,“那两人原本打算找个山洞躲起来,却不想这个洞已经被我占据了。他们听说了我的遭遇,还提出要帮我报仇。 我当时报仇心切,听信了他们的妖言,以鬼魂之身入魔。” “入魔?”我皱眉,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个词。 “入魔之后,我便可以离开洞穴,戾气大增。一夜之间,我血洗匪寨,上下总共一百零三口,一概不留!”晏青山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绽出嗜血的杀意,宛如人间厉鬼。 塔娜见状,不觉往我身后缩了缩。 晏青山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大仇得报,却发觉自己杀死那些土匪后,他们的尸体会产生一种魔气,反倒滋养了洞里那条龙。 我开始起了疑心,后来,我偷听了它和那道士的对话,发觉他们想用魔气侵占人间。 我不愿成为他们的傀儡,便再也没有接受过它的魔气。 那个道士很久没有来过,我怀疑多半是死在了外面。 广泽龙王得不到魔气的滋养,身体溃烂愈发严重。 他试图哄骗了我几次,发现我不愿为他办事,有一日趁我不注意,偷偷从万溶江里游走了。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鬼入魔与人入魔不同,人入魔能够延缓寿命,活得更久。 鬼入了魔,若是失去魔气维持,就会逐渐消散。 我心里无牵无挂,便一个人守在这里,静静等待那一日的到来。 可一场大雨,把楚谣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感觉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再次被她唤醒,我想要她,却留不住她……” “那你杀周涟那些人,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吗?”我问。 晏青山点点头,神色晦暗不明,“楚谣的遗体被接走后,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反复去想,这一切究竟是谁错了? 我本应学业有成,前途无量,却惨死在这山洞里。 我和楚谣明明相爱,却人鬼殊途,最终还是不能在一起。 她说她恨我! 可我又能怎样,难道要我看着她把我忘了,嫁给别的男人相夫教子吗? 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那张极为好看的桃花眸里逐渐染上阴郁,不得不感叹一句。 命里无时偏强求…… 他无声地勾动唇角,“归根究底,这一切的痛苦都是那些土匪造成的,他们毁了我! 我若一开始就以人类的身份出现在楚谣面前,那我们也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当年那些土匪已经被我杀了,可在我血洗匪寨前不久,其中有几个人曾跟他们老大闹翻,金盆洗手离开了。 他们隐姓埋名,混入流民的队伍里,跟随百姓一起逃难到外地,一个个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绝口不提当年做过的恶事,反倒变成了良民! 我查到这些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后代还活在这世上,活得好好的! 凭什么呢? 一个人做错了事,杀了人,金盆洗手就可以悔过了吗? 绝口不提做过的恶事,就可以当自己没有做过吗? 我看到他们的后代上着跟我一样的大学,过着我再也无法体验到的生活,我好恨啊……” “于是你就发了帖子,把大家骗到这里来,将他们一个个杀死?”塔娜颤声问道。 晏青山盯着她,唇角的笑意残忍又哀戚,“是啊!这些年我没有吸纳过魔气,体内早已耗空,我能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消散了。 我入不了轮回,也不能再等了……我便以户外领队的身份发了那个帖子,那些人也真是好骗,我只是说了当年的往事,他们便联想到了自己的祖先,约定好一起到湘西来。 你们进洞之后,我先杀了斩尾,故意做出水怪吃人的假象,让大家心生畏惧。 魔气就在这时不知不觉地弥漫,他们心中本就都有阴暗的一面,魔是滋生邪恶的温床,根本不用我来动手,他们便开始自相残杀! 所有人都没怀疑到我身上,除了你。” 晏青山眼眸半眯,瞬也不瞬地睨着我,晃出一抹狠戾的光。 “你身上有一股卓然清气,似乎是从你血液中生出来的,它可以抵挡魔气入侵,所以只有你还从头到尾清醒着。” 我漠然道,“那我可真是得好好感谢付红梅。” 塔娜紧咬下唇,试图抵抗住内心的痛苦,“既然你大仇得报,这场时隔百年的恩怨也已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找上我呢?” 晏青山望着她,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执念与阴鸷,“你投胎转世后,我很快就有了感应,可我离不开这山洞,只得耗尽我仅剩不多的魔气,出去见了你一面。 那时候你还很小,粉雕玉砌,穿着蒙古族的袍子,像个洋娃娃似的,跟在你父亲身后踩蘑菇。” 塔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我小时候真的见过你!你是那个……带我走出树林的小哥哥?” 第三百一十四章 晏青山的视线略微柔软下来,微启的薄唇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你小时候真的很傻,我装作鸟叫就把你给吸引住了,追着我跑到一路大山深处。 回头发现找不到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哄你,只好牵起你的手,说带你去找父亲。 其实我是想带你回鬼洞的,但我魔气不足,从湘西到这么远的内蒙古,险些让我灰飞烟灭。 我自知带不走你了,只得将你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爸爸来找你。 当时我就想啊,我这么傻的媳妇,以后可不能再让别人骗了去! 塔娜,你还记得我当时说过的话吗?” 塔娜怔了下,犹豫着开口,“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喜欢哥哥。 你就笑了,对我说,既然喜欢了我,就不许再喜欢其他男人了。 还要我等你,长大之后就来娶我!” 晏青山缓缓走近她,声线低柔,“那你等了吗?” 塔娜被他这句话戳痛了心脏,睫尖隐约闪着细碎的泪,“我等了呀,我一直都在等! 草原追我的男人能从呼伦贝尔排到乌兰察布! 可每当我想勉强自己答应他们的求爱时,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钻出你的那句话,所以我把他们都拒了。 我连你的长相都忘了,却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直到那天在论坛上看到你的照片,我像着了魔似的,明知你和那个小哥哥年龄不符,可我就想着……万一呢?万一是他呢! 然后我加了你的微信,越聊越觉得似曾相识。 当你提出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可我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吗?” 晏青山欲帮她擦眼泪的手指停在半空,又缓缓落下,音色发苦,“你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 你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你说你恨我,难道我就不恨你吗? 两年零三个月,你让我等来一场空欢喜,就连死后……你都不愿意回来看我一眼! 你把我丢在这孤零零的世上,等完一年又一年,你何其残忍?” 塔娜闭上双眼,泣不成声,“青山,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想知道……不过都不重要了,现在你已经回到我身边了,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晏青山音调轻柔,想要握住塔娜的手,却被她挥开。 塔娜垂眸,握紧双手,“我现在对你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爱还是恨了,然而你的爱和恨都是给楚谣的,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是塔娜,我不想背负上一世的宿命而活,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晏青山周身戾气涌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彻底吞噬。咬牙道,“你爱也好,恨也罢,我都不会再放过你! 等我解决了碍事的人,你就永远留在这山洞里陪我,这次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魂魄捆在我身边!” 塔娜面露惊恐,不停摇头,“不,你不要伤害小鹿,她是无辜的!” “阻碍你我在一起的人,就不无辜!”晏青山转身朝向我,那双桃花眸染上一层薄薄的冰寒,但这次他并未幻出兵刃。 我将腰间那把苗刀抽出来,抵在胸前,试图跟他打商谈,“晏青山,只要你放过我和塔娜,我会想办法救你的,或许你可以不用消散呢?” 晏青山语气漠然,“你一个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我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想方设法地忽悠他。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的血……我的血好像可以救你!” 晏青山蹙眉,“你的血?” 我刚要解释,眼前掠过一道极快的白影。 龙冥泽凭空出现在我面前,刀裁般锋利的眼梢微挑,讥诮的嗓音里透着凛冽,“敢动我的人,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晏青山瞳孔微震,“你又是谁?” 龙冥泽嗤笑道,“你爷爷!” 说罢,不等晏青山反应,挥出手中鱼骨剑便朝他刺去。 “龙冥泽,住手!”我喝道。 我能感觉出晏青山刚才并无杀意。 他如果真的想杀我,塔娜那张辰州符是拦不住的。 就像楚谣说得那样,他除了杀死周涟那些人和山中土匪,并没有真正害死过任何无辜的人。 他不过是想将那些碍事的人赶走,只留下塔娜罢了。 这也是我猜测他没有杀傩面男人的原因。 晏青山从未见过像龙冥泽这般桀骜不驯的人,幻出匕首与他相抗。 刀剑的撞响在山洞中肆虐过境,发出一道道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寒光。 头顶的钟乳石纷纷断裂、倾倒,继而重重坠地。 石笋、石幔发出崩裂的轰响。 我立刻把塔娜护在怀里,想趁机从洞口逃出去。 晏青山和龙冥泽这时候却像心有灵犀一样,齐声喊道,“不许走!” 洞口被龙冥泽设下了结界,我无奈至极,只能带着塔娜躲到角落里,“你们两个别打了,再打洞就要塌了!” 晏青山闻声回头,恰好看到塔娜头顶有一根钟乳石砸下,反手将短刃掷出,在半空中将它击断。 塔娜看到那根如冰锥般的钟乳石砸落在自己面前,微微一怔。 她茫然地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接。 晏青山别过头,似是不愿解释。 龙冥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蓦地勾起,施法制造出一阵龙卷风,将我身侧的塔娜猛地吹走。 “塔娜!”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截袖口。 布料撕裂,塔娜被那股强劲的龙卷风吹到了半空中,发出惊惶的喊叫声,“啊——” 我拽住龙冥泽的衣领,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停下!” 龙冥泽斜睨了我一眼,挑起半边眉梢,“那好吧。” 他默念咒诀,果然将那阵龙卷风停了下来。 可悬在半空中的塔娜失去了重力,朝断崖下的暗河里跌去。 “塔娜!”晏青山立刻飞身扑了过去,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 他们两人一上一下挂在断崖边,情况非常危急。 我想要过去帮忙,却被龙冥泽伸手阻拦。 他眼尾余光狠戾,向我横来,“怎么哪都有你的份儿?” 晏青山伏在断崖边,用尽全力将塔娜往上拽,嗓音嘶哑得不成调,“塔娜,抓住我,千万不要松手!” 塔娜抬头,看着这张因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脸,泪水氤氲在眼眶,咬牙说不出一句话。 第三百一十五章 断崖旁,晏青山将塔娜拉了上来。 见他们远离深涧,我这才松了口气。 龙冥泽眸中却闪过一抹狠戾,夺过我腰间的苗刀。 我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喊道,“不要!” 龙冥泽不顾我的阻拦,猛然发力,将刀掷向他们两人。 利刃破风的呼啸划破山洞内的宁寂。 塔娜被晏青山抱在怀中,感觉有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自己脸颊上。 她茫然地抬手,摸到一片黑色的血迹…… 塔娜瞳孔微震,低头看去,只见晏青山心口插着一把苗刀,锋刃透胸而出,伤口四周像被火焰炙烤般逐渐化为灰烬。 “怎么会这样?”塔娜在眼眶内打转了许久的泪终于涌出,模糊了视线,“为什么……你不是恨我的吗?为什么还要挡在我面前?” 晏青山一寸寸缓慢地抬起手,用最后的力气将她脸上那抹血迹擦干净,唇角笑意发苦,“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再一次离开我……” 塔娜剧烈喘息,抱住了他将要燃尽的身体,撕心裂肺说道,“你是傻子吗?让你等你就等,把我忘了不行吗?” 晏青山的语调因为痛苦而异常缓慢,沙哑道,“我其实从未想过要杀你,我哪里舍得……无非是想在消散之前,让你再陪陪我……” 塔娜的泪水如决堤般流个不停,紧紧搂着怀里只剩轮廓的晏青山,喃语道,“上辈子是我欠了你的,这辈子换我等你。 我今生不会嫁给任何人,你快去投胎转世,如果不来,我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晏青山轻笑了声,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她,“这次,你不会再食言了吧?” 塔娜勾住他的小指,音调哽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你是小狗……” 一缕夕阳照进山洞,不偏不倚落在晏青山身上。 他的轮廓在血色的夕阳里化为灰烬,只余一片桃花瓣,飘落到塔娜的掌心里。 她认出来,这是上辈子楚谣送给他的。 晏青山用法力保存到了现在,依旧鲜艳如昨。 她想将它收起,可花瓣失去了法力的维持,瞬间枯萎成灰。 我望向洞口那缕微光,仿佛看到了上一世的七夕。 楚谣在离开时,冲晏青山回眸一笑,挥着手轻快说道,“等我啊!” 可晏青山最后还是没能等来他心爱的姑娘…… 我回过神,见塔娜依旧神色呆滞坐在地上,既难受又心疼。 龙冥泽过来拉我,语气傲娇,“麻烦已经解决了,赶快跟我回家去,害得我一顿好找!” 我甩开他的手,厉声问道,“晏青山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 龙冥泽眉宇微沉,相当不悦,“你怎么总是这样,我杀了要害你的人,这有何不对?你为什么每次都来指责我!” 我怒视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龙冥泽语调极为不耐,“啧,你差不多行了啊,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你背着我跑到湘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现在倒还埋怨起我来了……立刻跟我回去,别磨磨蹭蹭的!” 我愠怒道,“不跟!我爱去哪去哪,你管不着!” 我的话似乎激怒了他,龙冥泽脸色愈发阴沉,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极大,“你看我管不管得着!” 我的腕骨被他攥得生疼,又挣脱不开,“你放手!” “以后还跑吗?”龙冥泽挑起眉梢,似是在逼我妥协。 我只得假装妥协,“不跑了……” 龙冥泽哂笑着收回手,“这还差不多!” 我揉了揉被他捏红的手腕,偷偷剜了他一眼,过去将塔娜扶起来。 塔娜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楚谣如出一辙,吓得我连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塔娜,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缓缓将那双翦水般的眸子转向我,空洞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泪意也相继涌上,“小鹿,你说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我心疼地抱住她,安慰道,“会的,一定会的!” 龙冥泽不咸不淡地插了进来,“哼,他连魂魄都消散了,如何还能投胎转世! 就算残魂飘荡在世间,也无法附着在人类的身体上,多半是什么畜生啊、蝼蚁之类的。 你要守着一只蛐蛐过一辈子吗?” “你闭嘴!”我转头怒斥他。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世上怎么会有龙冥泽这么讨厌的人啊! 塔娜冷冷瞪着龙冥泽,眼里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固执,“就算他变成一只蛐蛐,一只猪,我答应他的也一定会做到!” 龙冥泽不屑地嗤笑,“愚蠢的女人!” 塔娜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奈何不了他。 我扶着塔娜往洞外走,突然想起,“那个人呢?” 龙冥泽皱眉,“还有谁啊?” 我回过头,视线朝阴暗的洞穴深处寻去。 不知是我眼花,还是太久没见过光,产生了幻觉。 我看到一抹黑影从溶洞深处飞快掠过。 定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我摇头,低头呢喃,“没什么。” 龙冥泽将碎落在地的钟乳石一脚踢开,嗓音里透着不耐,“你们女人可真是磨叽,就不能走快点嘛!这地方晚上可能会有蝙蝠,我最讨厌那东西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哦?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啊?” 龙冥泽警惕地张望着头顶岩壁,口吻十分嫌弃,“不是怕,是恶心你懂不懂?”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既然这样,那我们今晚就留在这里过夜吧,我非常想恶心恶心你!” 龙冥泽仗着自己身材高大,拎住我的衣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我腾空拽起,大步流星朝洞口走去。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救了你,你竟然还要恶心我!” “谁要你救了?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好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得就是你!”我的双脚在半空中拼命倒腾,却怎么也挨不了地。 塔娜神色空茫地跟在我们身后,如行尸走肉般爬出洞穴。 在离开的那一刻,感觉到洞穴深处有一双眼在注视着我。 可当我回头,又找不到那个人。 会是他吗? 说起来,我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连衣服都脱了…… 可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第三百一十六章 我们在天黑之前回到莽夯寨。 离得老远,我便瞧见巴代雄佝偻的身影站在树下,急切地张望。 塔娜看见她,一时百感交集,嘴唇不断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去吧。” 塔娜从我眼中寻到了勇气,跌跌撞撞地朝巴代雄走过去。 她此时的心情想来十分复杂,这是她的生母,可中间却隔着前世今生。 现在的塔娜有疼爱自己的父母亲人,她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 她站在巴代雄面前,呆呆地望着她。 巴代雄却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哀声恸哭起来。 塔娜被她的情绪感染,也伸出手去回抱她,小声啜泣道,“阿妈!” - 当晚,金花大姐准备了长桌宴为我们送行,桌上摆着各家送来的佳肴,有腌鱼、苗王鱼、白切鸡、腊肉、腊肠、鼓藏肉、鸡稀饭、三下锅等。 我这几天在洞里饿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连刚燎完毛的猪蹄都恨不得上去啃两口,突然看到这么多好吃的,竟不知道先吃哪道菜好了。 塔娜比我饿得时间还要久,巴代雄不停给她夹菜,目光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即便塔娜情绪再差,也多吃了几口。 金花大姐自家酿的米酒非常好喝,甜丝丝的,我忍不住多喝了一碗。 被寨子里那些热情好客的村民看见,逮着我一个劲儿的灌。 刚喝光一碗,又倒上一碗,不喝还不行! 龙冥泽见状,拎起我的衣领,把我拽到后面,挺身而出帮我挡酒。 于是那些村民纷纷把酒碗转向了他。 眼看几坛酒下去,龙冥泽仍屹立不倒,村民们都用苗语夸赞他。 金花大姐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询问道,“你这朋友酒量怎么样啊?” 我迷迷糊糊地摇头,“不知道。” 金花大姐一脸的诧异和怀疑。 我是真的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压根就没这人! 金花大姐怕喝出事来,连忙叫停。 我也是后来才从塔娜口中得知,原来这种喝法叫做‘高山流水’。 去苗族家里做客,主人给你倒酒的时候,切记不能用手触碰酒碗,否则就要罚酒三碗。 一直碰碗一直喝,喝到吐为止…… 我们不了解当地的习俗,险些一个个全喝了进icu。 宴席结束的时候,龙冥泽还跟没事人一样,脸不红心不跳。 除了比往日乖巧听话了几分,行动都很正常。 今晚金花大姐还是把我们安置在了巴代雄奶奶的家里。 塔娜要和巴代雄叙旧,她们母女睡一屋,我和龙冥泽一人一屋。 金花大姐给龙冥泽铺完床便离开了。 我懒得理他,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又被他给拽了回来。 他抓住我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前,清冽的酒气朝我耳廓吹拂,“王妃,你上哪儿去?” 我忍了又忍,发现无需再忍…… 推开木门,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滚回去睡你的觉,喝点猫尿还跟我玩上‘霸道王爷爱上我了’,死酒鬼!” 龙冥泽呈大字型,一动不动的趴在地板上,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我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没想到这米酒喝着跟饮料似的,过劲儿还挺上头! 身上的酒气没散透,我暂时不想回屋睡觉,便沿着小路溜达出去。 走着走着,猛然发觉自己来到了初遇傩面男人的那条小溪。 林梢挂着一轮上弦月,万物寂静,夜凉如水。 我望向小溪对岸,并没有看到期盼中的身影,心里莫名失落。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还能再见他一面吗? 我坐在潺潺流动的小溪边,等身上酒气吹散,起身准备回去。 蓦地瞥到树下多了一抹欣长的身影,他背对而立,身姿料峭挺拔,如天上皎月,不染尘埃。 我激动地朝他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哥哥?” 他回过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我无比熟悉。 竟是龙冥泽…… 龙冥泽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迷茫,“你平时不是都叫我弟弟嘛,今天怎么改口叫哥哥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我满心失望,甩开他的手,“你不是已经睡着了吗?” 龙冥泽一副酒没醒的样子,半睁着眼眸呢喃道,“我起来之后没找到你,以为你又跑了! 你怎么总是把我一个人丢下,你们都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不想跟酒鬼一般计较,怒道,“滚回去睡觉!” 龙冥泽语气十分霸道,“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偷偷跑掉,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冷笑了下,指着他身后大喊,“蝙蝠!” “啊——” 龙冥泽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纵身跳到了我的背上,双腿紧紧环住我的腰,像个树袋熊。 最可气的是,他还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差点把我给勒死。 “你……你给我下来!”我一边咳嗽一边拍打他的手臂。 “蝙蝠在哪?”龙冥泽警惕地朝四周巡视。 我强忍着怒火,“飞走了!” 他这才从我身上跳下去,整理自己褶皱不堪的衬衫,清咳道,“我不是怕它,我就是嫌它恶心……” 我给他做了个‘不必解释’的手势。 他又弱弱加了句,“真的……” “你还不走?那蝙蝠一会儿不定又飞回来了哦!”我故意吓他。 龙冥泽闻言,像个小媳妇一样畏畏缩缩地跟在我身后,随时做好准备往我的背上跳,并且不断蹿撵着我快点走。 刚到院门口,他就一溜烟儿钻回了自己的房间,紧紧插上门。 我总算落得清静,揉着额头回房睡觉。 - 许是因昨晚我们都喝了些酒的缘故,一觉醒来便已日上三竿。 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去火车站。 塔娜在村口与巴代雄告别,“阿妈,我得走了。” 巴代雄非常舍不得塔娜,一直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沟壑纵横的老脸布满泪痕。 塔娜看向旁边的金花大姐,“阿姐,你留个银行卡号给我,以后我赚了钱,就汇钱给你和阿妈。 你多买点好吃的给她,阿妈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 我不能留在她身边尽孝,只能拜托你了!” 金花大姐抹着眼泪,点头应道,“放心吧,姑婆有我照顾着。楚……塔娜,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塔娜点头,拍了拍巴代雄的手,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阿妈,女儿这就走了,以后有空再回来看您!” 第三百一十七章 巴代雄眨了眨苍老的眸子,泪水从眼眶滚落。 她没有说话,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她们两人心里都清楚,即使现在火车提速了,交通很方便。 可巴代雄年事已高,今年已是百岁高龄,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 这一走,兴许就是诀别。 我叹了口气,上前劝道,“塔娜,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莽夯寨每天只有一辆小巴车通往吉首,赶不上的话,我们中午的火车票也得改签。 塔娜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寨子。 整个寨子的人都出来送我们,金华大姐喊着让我们有空再来玩。 我朝昨晚那条小溪边望了一眼,又失落地收回视线。 有些人啊,一生仅有一面之缘,再见了无期…… - 小巴车晃晃悠悠达到火车站。 龙冥泽负责拎我和塔娜的全部行李,拿着大包小包在人流中挤来挤去,咬牙道,“你就不能坐飞机走吗?” “没有合适班次。”我头也不回的敷衍道。 我买绿皮火车的原因就是为了中途逃跑,坐飞机怎么逃,我还能跳伞不成? 龙冥泽被那些肩扛麻袋的大爷们撞到好几次,强忍着怒火没有发作,跟在我身后千辛万苦的挤上了车。 我按照票号找到座位,我和塔娜坐在一起,龙冥泽与我们中间隔了过道,坐在靠窗的位置。 塔娜神色恹恹,把东西放好后便靠进座位里睡觉。 这趟绿皮车速度太慢,买票的人并不多,我们旁边都没有人。 过了半小时左右,火车停靠在一个小县城加水。 中途上来一对母子,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皮肤有点黑,手里拿着一个粉色公主裙的洋娃娃。 母亲穿着朴素,扎着两个大麻花辫,冲我们腼腆地笑了笑。 她抬头看了眼座位号,又看了看面容俊美而透着邪气的龙冥泽,果断拉着小女孩坐到了对面。 我给龙冥泽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让他收敛一点。 他不屑地别过视线。 那位母亲把小女孩安顿好,起身去车厢尽头接水。 龙冥泽瞥了眼她手中的洋娃娃,一把夺了过来。 小女孩伸手要夺回来,奶声奶气道,“这是我的娃娃!” 龙冥泽霸道的扬眉,把娃娃举到她拿不到的位置,“现在归我了!” 小女孩气鼓鼓地指着他,“坏人,我让巴啦啦小魔仙打洗你!” 龙冥泽弯腰凑近了她,轻声道,“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小朋友,我一口气能吃三个!” 小女孩从他狭长的双眸里看出了邪佞,不免有些畏惧,却还嘴硬,“我不信,你骗人!” 龙冥泽摩挲着自己棱角分明的下巴,幽幽说道,“像你这个年纪的童男童女最好吃了,细皮嫩肉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还没说完,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时,女孩的妈妈接水回来,紧张问道,“宝宝,你怎么了?” 小女孩指着若无其事看向窗外的龙冥泽说道,“妈妈,他抢我娃娃,还要吃我!” 女孩妈妈看出龙冥泽是个不好惹的,母女两人出门在外,怕受人欺负,只得哄她,“不哭啊,大哥哥逗你玩呢,等下车妈妈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小女孩抽噎道,“那我要蓝裙子的。” 女孩妈妈连声答应,抱着她坐到了斜对角的空座去,远离龙冥泽。 小女孩缩在妈妈怀里,从肩膀处偷偷看向龙冥泽。 龙冥泽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舔了舔下唇。 小女孩再次啼哭起来。 我头疼不已,来到龙冥泽面前,把洋娃娃从他手里抢走,“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 龙冥泽愠怒地睨着我,语气带着理所应当的恶劣,“这是给我妹的!” “你不会自己买啊,非得动手抢,你是原始部落来的野人吗?”我怒斥他一句。 把那个粉红色的洋娃娃还给小女孩,又从兜里掏出金花大姐送给我的姜糖,喂给她。 小女孩这才停止哭泣。 我怕龙冥泽再做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来,坐到他的对面,紧紧盯着他。 龙冥泽极为不满,“谁让你把我弄到这破车上来的,这群凡人什么档次,也配跟我待在同一个车厢!” “你什么档次?”我小声怼他,“你只配进棺材!” 龙冥泽碧绿色的眸子里盛满了讥诮,“你再说,信不信我真吃了她?” 通过他对晏青山的行为,我严重怀疑他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我扶着额角,“别吃她了,吃她犯法!我去餐车给你买盒饭,你乖乖在这等着,不许捣乱!” 龙冥泽翻了个白眼。 我起身往餐车走去,跟列车员买了三份盒饭,怕龙冥泽又惹事,迅速赶了回来。 把其中一份递给龙冥泽。 这种火车上的盒饭味道肯定非常一般,他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满脸嫌弃。 “呸,难吃的要死!这东西真是给人的?” 我扫了他一眼,漠然道,“那你就饿着吧,反正没童男童女给你吃!” 龙冥泽不屑地将头转向窗口。 “塔娜,吃点东西。” “我不饿,你们吃吧。”塔娜语调闷闷的,额头靠在里侧,不愿睁开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塔娜如此落寞。 她向来都是我们寝室中最活泼开朗的小天使。 遇到困难,不服就干,打不过就跑。 可现在却失魂落魄的像变了个人。 我知道她在为晏青山的死难过,喟叹道,“塔娜,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身体扛不住的。你这几天瘦得都快不成人样了,回去之后让父母瞧见,他们得多担心啊?” 塔娜不忍拂我的意,只得打开盒饭吃了几口。 我自己也打开盖子飞速扒了几口。 嗯……这味道是挺难吃的,连我都吃不下去了! 塔娜漫不经心地扒拉着米饭,突然发现饭里藏着一张纸条。 ‘下一站,跟我走!’ 她认出这是我的字迹,神色错愕地抬起头。 我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那是我刚才趁卖盒饭的功夫,朝列车员借了纸笔写的。 塔娜面色有些紧张,视线不自然地在我和龙冥泽之间打转。 我将盒饭里的鸡翅夹给她,淡声道,“再多吃点。” 她只好埋头吃饭,不敢再看龙冥泽。 第三百一十八章 车辆缓缓停靠在凤凰古城站,旅客纷纷开始从货架上拿行李,准备下车。 我指着窗外,故作轻快道,“塔娜你看,站台上有卖虾饼的,我们去买两个吧?” 塔娜还没开口,另一侧的龙冥泽便蹙眉,“你不是刚吃过饭吗,又吃,你是猪?” 我冷冷回怼他,“因为跟你一样,管不住嘴啊!” 龙冥泽听出我在内涵他,想要发作,却被过道中一个扛大包的大爷挡住,气得他又坐了回去。 我给塔娜递了个眼神,握住她的手,挤在人流里一起往车厢外走。 下车后,我立刻拉着她往中转站台的方向跑。 进了地下通道,我才停下来,喘息着问她,“证件和值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吧?” 塔娜点点头,对此有些不解,“你真的要逃啊?可他不是你的老公吗,难道你们之前那些恩恩爱爱,都是假的?” 我不知该怎么和她解释,正色道,“现在暂时说不清楚,但我隐约感觉到,他绝对不是我的老公!” 塔娜露出惊愕的表情。 我听到广播开始催促,让停留在站台上的旅客立刻回到车厢去,便快速说道。 “塔娜,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十分钟后会有一辆开往长沙的高铁,你上车后到张家界站下,打个车去机场,就能回省城。” 她担忧地握住我的手,“那你呢?” 我摇摇头,“你别管我了,龙冥泽的目标是我,我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怕自己连累你,所以我们必须分头走!” 塔娜现在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想不明白,只能叮嘱道,“小鹿,你一个人千万要小心,如果需要帮忙,就给我发消息。” 耳边传来火车发动的轰鸣声,我松开手,“车来了,你快上去吧,到家之后告诉我一声!” 塔娜依依不舍地望了我一眼,转身朝站台跑去。 我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不敢再耽搁,即刻从出站口离开火车站。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在那些田园间穿梭。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片近百亩的木槿花种植园,五彩斑斓的花海仙人随手仿佛打翻的调色盘。 芳香沉醉,仿佛置身在一个似曾相识的梦境。 我穿过那些灌木丛,余光瞥见远处多了一抹黑色的身影。 他静静伫立在花丛中,脸上依旧戴着傩神面具,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料峭的身影格外孤寂。 我剧烈的心跳速度冲击着整个胸腔,我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站定。 他率先开口,“为何不回家去?” 我凝视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恍惚说道,“哥哥,我们私奔吧!” 男人瞳孔紧缩,不能置信地看着我。 许久,他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鼻子抽了抽,哭唧唧地跟他演起戏来,“哥哥,你带我走吧!我老公他家暴我,嫌弃我做饭难吃,就把厨房给炸了! 他还虐待我,我想多吃一个虾饼,他就说我是猪! 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呜呜……” 男人:“……” 我挤了半天愣是没挤出眼泪,见他波澜不惊,抽噎道,“你不信是吧?” 我撩起袖子,给他看昨天被龙冥泽掐红的手腕,“你看,他还打我!” 男人的视线在看到我手腕上那几道红痕时,眸底盛满愠怒和心疼之色。 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令我浑身一颤。 片刻后,他将手松开,那几道红痕竟凭空消失了。 “你想去哪?”他嗓音微沉。 我思忖了下,“我也没想好,总之,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说完,我牵起他的手,粲然一笑,“跟我来!” 男人修长如玉的手被我握住,第一反应是往外抽,却被我抓得更紧。 他只得放弃抵抗,半是无奈,半是妥协的被我抓着往前跑。 我与他奔跑在那片木槿花丛中,将暮未暮的天色灰蓝泛红,夏日晚风将清甜的花香灌入鼻腔。 偶有花枝伸出来拦路,从我们衣服上轻轻拂过,留下一身芬芳。 跑累了,我便牵着他的手在田间漫无目的的游荡,每一根神经都放松下来。 这是自我失忆后,感到最为快乐的时光。 不知明天身在何处,不知风雨和变故哪个先到,但我此刻怡然自得。 我们穿过那片花海,回到大路上。 前方有很多背着竹篓的苗族姑娘,有说有笑地走在路边。 我看到她们便想起了塔娜,上前询问道,“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集市吗,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她们爽朗地回答,“你从前面的枫桥路口下去,就是凤凰古城了。” 我说了谢谢,跑回男人身边。 “反正咱们也没个目的地,不如去古城里转转?” 傩面男人不置可否。 夜色融融,我拉着他的手缓缓走上枫桥。 沱江两岸古色古香的吊脚楼灯火璀璨,江水染上粼粼金边,街上的繁华与喧嚣仍在继续。 我欣赏着美景,笑道,“原来这里就是凤凰古城啊!以前听班里的男同学说起过,这里是艳遇圣地,男人的天堂。” 他不解,“艳遇?” 我点点头,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跳岩附近的酒吧一条街。 “就是这里啊,很多单身男女会在酒吧或夜店寻找艳遇的对象,如果能看对眼的话,晚上就可以携手畅游沱江,来一场浪漫的邂逅,多美好啊!” 我说着,摇晃了下他的手,暗指的含义昭然若揭。 他却似乎会错了意,望着前方那条灯红酒绿的街巷。 夜店门口揽客的帅哥正在向我们招手,酒吧落地窗内抱着吉他弹唱的小哥哥还朝我抛了个媚眼。 男人:“……” 他强行拉住我,掉头就往回走,嗓音格外凛冽,“不去这里,换个地方。” “哎哎……我还没看够呢!”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可我想听那个小哥哥弹琴……” “回头我给你弹!” 我被他一路拽着穿过那些狭窄的巷子,离开了凤凰古城。 干嘛呀真的是,好不容易来一趟,下次不知道啥时候了…… 他把我拉回来时那条大路上,语气也冷了几分,“去哪?” 我暗自腹诽,我想去的地方你又不让我去! “算了,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吧。”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们在古城附近转了转,终于在半山腰处发现一套农家小院正在对外出租,便走进去瞧。 院内的布置倒是非常雅致,青石铺地,大落地窗干净透亮,还有一个竹藤秋千。 西边种着一排翠竹,院外还有一棵极高的古茶树,坐在秋千上有种宁静幽远的感觉。 女主人出来询问,“你们要租房子吗?” 我点头,“想问下短租一个月多少钱?” 女主人道,“现在是旅游旺季,整套院子一个月六千块。” 我又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便跟女主人敲定租一个月,到时候我差不多也要开学了。 付款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叹息道,“感谢这位素未谋面的龙铁蛋先生友情赞助!虽然这钱不是我的,但我先偷偷挪用一点,他应该不知道的吧?等我回头赚钱了再连本带利给他补上!” 男人:“……” 合同签好后,女主人把院子的钥匙交给我便离开了。 我打水来收拾屋子,但女主人可能自身也比较爱干净,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根本不用费力。 现在已经月上中梢,我简单用八四给家具什么都消了下毒,打算先回房休息,明天再说。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叫声…… 男人偏头看向我。 火车那个盒饭的确难吃,我当时心里想得都是逃跑计划,根本没吃几口。 但天色这么晚了,下山去觅食有点不太现实,而且半山腰也叫不到外卖啊…… 我讪讪一笑,“没事,我忍一忍,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吃饭了!” 男人似是低声喟叹了下,走到冰箱前,将里面仅剩的两只鸡蛋拿出来,淡声道,“等我一会。” 他拿着鸡蛋,转身进了厨房。 我有些晃神,总觉得这个景象莫名熟悉,记忆又开始混淆。 片刻后,男人端着一盘蛋炒饭从厨房里走出来,“只有这个,对付吃一点吧。” 蛋炒饭色泽金黄,上面点缀了些嫩绿葱花。 食材简单却色香味俱全,非常合我的胃口,忍不住把一盘都吃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你以前是厨子吗?”我赞不绝口。 他摇头。 吃饱喝足,人的幸福指数迅速飙升。 我靠在椅子上,摸了摸我圆滚滚的肚皮,欣然道,“不如这样,以后咱俩搭伙过日子,就开一个小餐馆,你掌勺,我收钱。就凭你这手艺,咱们的店指定黄不了!” 脑袋里开始打起了小算盘,甚至连店面在哪都选好了。 他却再次摇头,语气加重,“我只做给你一个人吃。” 我怔住,心里像被灌了一剂甜蜜素,嘴还要卖卖乖,“这么好的厨艺,让我自己一个人专属那也太浪费了吧……” 男人别过视线,“我要走了。” 我连忙问道,“你要去哪?” 他缓缓解释,“我的本体被困在水牢之中,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我的原神,但原神不能离体太久,我需要回到本体里,恢复一段时间再出来。” 我似懂非懂,“那你之前在鬼洞里不告而别,是因为你原神到期了,得回归本体续费?” 他微微颔首。 可我从他眼神中看出了离别之意,扯住他的袖子追问,“你是不是……不想再见我了?” 男人沉默许久,“你已经安顿好了,这里很安全,龙……他暂时不会过来。” 我的心突然像被人攥紧,酸楚得难受,慌乱地在脑中搜索借口,“可是……我做饭死难吃死难吃的,这里又订不到外卖,你忍心看我饿死吗?” 撒娇女人最好命,该示弱时得示弱。 为了留住他,只能装出一副三等残废的样子,就差把白痴俩字写脸上了。 他犹豫许久,终于松口“我每天过来给你做一次饭。” 我计谋得逞,粲然一笑,“好!” “山上夜里没灯,你慢点走,小心路滑。”我送他到院门口,柔声叮嘱道。 他忍不住回头,视线带着极力掩藏的隐忍向我投来,又仓促移开,转身离去。 我有些纳闷,不知他到底在回避些什么? - 次日,晨光刚好从落地窗投射进来,笼罩在我的被单上,格外温馨。 我磨蹭了许久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收拾,背起竹篓和苗家阿妹们一起去赶集。 我和塔娜的行李都丢在了火车上,当时害怕龙冥泽起疑,只能把它们扔下。 现在我身上除了手机、钥匙、钱什么都没有,得去集市买点生活用品和换洗衣服。 我跟着苗家阿妹来到了她们本地人的集市上。 这里非常热闹,整条街都是卖东西的,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摊上有苗家阿妈手工制作的苗绣荷包,还有一些大叔当街捶打苗银手镯。 我来到活禽区,瞧着那些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鱼挺新鲜,便买了一条,想着回头做道酸菜鱼吃吃。 又买了刚处理完的鸡腿,再炒一道辣子鸡,齐活儿! 我很快买完了所有需要的东西,路过街口时,看到有卖花籽的,又停下来买了一把太阳花籽。 昨天租这套院子的时候,我就相中了角落里那块小花圃。 只是很久没人打理,花圃四周都是些杂草,想着种点花应该会很好看。 别的花籽种下去要很长时间才能发芽,但太阳花很快,三天就能发芽,一个月左右就能开花。 我买完东西回家,刚到院门口,抬眼便瞧见那傩面男人静静站在竹墙边,身影却比青竹还要挺拔。 我欣喜道,“你来了?” 男人并没有询问我去了哪里,主动将我背上的竹篓接过去,往里瞥了一眼就进了厨房。 “哎……”我还没说我想吃什么呢,这也太主动了点吧! 趁着他做饭的功夫,我来到花圃旁,把那些杂草一一除掉,累得我腰酸背痛,坐在台阶上扇扇子。 清风拂过,耳边是一声声清脆的蝉鸣。 我不由感叹,如果日子能像现在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也挺好的。 那个傩面男人简直是二十一世纪完美丈夫的表率啊! 我得赶快想办法和龙冥泽离婚,这么好的男人,绝不能让他流通回市场上去! 第三百二十章 男人很快端着一盘辣子鸡和一盆酸菜鱼从厨房里走出来。 “过来吃饭。” 我乖乖坐到餐桌前,看到这两道菜时微微有些惊讶,“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两道菜的?” 男人缄默不语,只是坐在对面,低眸看着我。 我尝了几口,好吃得说不出话来。 期间我问他要不要也吃一点,他却淡淡摇头。 吃完饭,我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来到厨房里,我看到料理台上还有两道菜,原来他已经把晚饭都一起做好了,用罩子扣好,一加热就能吃。 我感叹他的细心,却又有些失落。 我刚洗完碗筷出来,见他准备出门,擦着手问道,“又要走啦,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男人身形一滞,微微摇头,“不了。” “可你才来了不到两个小时,原神消散这么快的嘛……”我嗫嚅道。 他仿佛没听见我的话,抬步便要走。 我灵机一动,找了个借口,“我刚买了些花籽,想种在院子那个小花圃里,但是光拔草就把我累得浑身酸痛,你能不能帮我翻地啊?” 男人沉默片刻,“工具在哪?” 我在他看不见的视线里抿嘴偷笑,找出院子里的锄头,递给他。 男人看了眼手里的锄头,熟练地挥动起来,姿势可谓相当专业。 我简直目瞪口呆。 这个傩面男人风姿绰约,举止优雅,一副矜贵到骨子里的气息。 我原以为他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没想到锄地、做饭样样行啊! 我忍不住怀疑,他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造成这样? “你累不累啊?”我坐到旁边的台阶上,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一边给他摇扇子。 男人的口吻似乎觉得有些无奈,“还好。” 他动作利落,那个小花圃很快翻完了。 但我不想让他这么快就走,接着给他扇,“那你再帮我浇浇水吧?” 我听出他清冷的音色里夹杂着一丝宽纵,“你是把我当成佣人了吗?” “当然不是啊,我只是想让你参与进来而已。”我轻快地解释道,“这里是我们共同的家,一起把它打造成喜欢的样子,不好吗?” 男人在听到‘共同的家’这几个字时,眸色微暗,拿起水壶来浇水。 我凝视着他那张龙王怒相的傩神面具,突然问道,“你……介不介意我曾嫁过人啊?” 他没有回答。 我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介意是吗?” 他直起身,长睫下的眼眸被日光映得如冰花璀璨,视线牢牢锁着我,“我不会在意这些,哪怕你和一万个男人结过婚,只要是你,我……” 我怔住。 男人不再开口,将手中的水壶放下,扬长而去。 我呆呆地坐在台阶上,很久没有回神。 直到一只迷了路的蜻蜓从我眼前飞过,我才抿唇一笑。 - 接下来的几天,男人都会趁我出门买菜时来做饭,又趁我吃饭的过程中,把院子里打扫一遍,给花浇水,然后便离开。 我察觉出他是在刻意回避,但我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今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赶集,回家后果然发现他还没走,刚端了两盘小炒从厨房里出来。 他迎面对上我,眼神有些许错愕。 “菜做好了。”说完便要从我身边溜走。 我抓住他的袖子,“你先别走,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男人偏过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拉着他来到花圃前,欢快地说,“你看,太阳花长得就是快,全都发芽了。希望我暑假结束之前,它们能开花!” 男人看着泥土中刚冒出头的嫩芽,似乎有些无语。 我笑着问他,“如果这些花开了,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什么事?”他问。 我盯着他的双眸,认真说道,“我想看一眼你的脸,就一眼!” 男人别开视线,“我长得很丑,怕吓到你。” 我大大咧咧道,“没关系,我只是想记住你的样子,哪怕你长出来七只眼睛、八只鼻子……” 说到这里,我纠结了下,“你要是真长成这样,好像也不行……那不成西游记里的千眼怪了吗?” 面具底下传来一声低笑,又很快收敛,“你想给我看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 我从背篓里拿出一瓶酒,在他眼前晃了晃,“是这个!我刚从集市上买的,酿酒的阿姨说,这酒叫武陵春,出了这里可就喝不到喽。我尝了一口,又甜又醇,你留下来陪我喝几杯好不好?” 男人踌躇不语。 我只好期期艾艾地说道,“今夜是七夕,我路过凤凰古城的时候,街上游客都是成双成对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过过七夕呢!你忍心看我孤零零一个人嘛?” 他轻点了下头,终于妥协。 我牵着他的手,来到院子里那个竹藤秋千坐下。 秋千很大,足以坐下我们两个人。 我拧开那瓶酒,递给他,他却不接。 我猜测他可能是怕我看清他的面,不想摘下面具,便自顾自喝了起来。 期间我们谁都没有开口,静静吹着午后熏风,听树上蝉鸣。 直到夕阳一点点落下,暮色降临,一弯新月悄悄挂上天际。 我原本是想把他灌醉,然后趁机摘下他的面具。 可我觉得这样有点不礼貌,他又不肯喝,最后那瓶酒全部落了我一个人的肚子里。 湘西这边的酒喝起来都没有东北二锅头那么冲,可喝完之后劲儿很大。 我现在已经开始犯迷糊了,不由自主地靠在男人宽厚的肩上。 他欲向后躲闪,却被我抓住了衣领。 我看着他呵呵傻乐,“俺稀罕你,你稀罕俺不?” 男人:“……” 他掰开我的手,语气温淡无奈,“你喝醉了。” 我视线开始出现重影,眯起眼眸打量他,“你也喜欢我,我能感觉得到……” 他眼底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漫长的等待,却没有回应。 我于心不甘,凑近了他的脸,在他额角轻轻印下一吻。 我看到他如鸦羽般的长睫似蝶翼般颤个不停,双手紧握成拳。 酒精将我最后一丝神智迷乱,倾身坐到他的怀中,挑起他的下颌,“你在克制个什么?我又没让你负责……” 男人的呼吸明显沉重,下一刻,他将我打横抱起,走入卧室。 第三百二十一章 我本就醉得迷迷糊糊,视线更是天旋地转,被他一掌摁在肩上,压进了枕头里。 周遭浮动着清冽好闻的龙涎香,我还未睁开眼,唇便被人吻住。 他吻得那般轻柔,与死死按住我锁骨的力道产生鲜明对比。 我想要看清他的样貌,可双眼却被一条黑色的绸带覆盖,动作温柔又极具占有欲的在我脑后打了个死结。 世界陷入一片昏暗,我心脏猛然收紧,微微启唇。 还没等我说出反抗的话,就被他以炽烈的吻封回口中。 视觉消失,听觉与触觉就会变得愈发敏感。 他的吻极具占有欲,沿着侧脸缓缓向下。 将我的双手举在头顶,与我十指严丝合缝地相扣,丝毫不给我挣扎的机会。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钻入耳中,等男人再次覆上来,强烈的感官让我如一叶孤舟,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海浪阵阵袭来,要将我彻底吞噬。 期间里我有过几次短暂的苏醒。 隐约有强烈的光芒透过黑布钻进来,又逐渐黯淡下去,似乎交织了几个黑夜与白昼。 起初我还会数天亮的次数,到后来已经记不清了。 浑身软得连骨头都酥了,嗓子哭得发哑,还在呜咽着求饶。 “够了吧……我错了还不行嘛,你就饶了我这次,真受不住了……” 混沌中,我听到他压抑的音调在耳畔响起,“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否则我就走不了了……” 我想问他要去哪里,能不能带上我? 可意识分崩离析,彻底陷入沉眠。 - 朝阳从薄薄的纱帘渗透进来,我将眼皮睁开一道缝,思维逐渐回笼,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回想起脑海里残存的那些画面,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陡然砸在了我的头顶。 我都干了些什么……和一个仅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男人睡了,还是我强行逼迫人家就范! 这该不会是我做得春梦吧? 我撩开被子看了一眼,又迅速盖回去,整个人石化在床上。 看来是真的……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这个现实,恍恍惚惚离开卧室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不经意瞥了桌上的电子日历,上面的日期又把我吓了一跳。 距离七夕那晚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五天!!! 他是处男从没开过荤吗,还是做完这次没下次了? 用得着这么玩命嘛! 我起床的时候还在想,这张床质量明明挺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床垫咯吱咯吱响不说,床脚还缺了一块…… 它居然被凌虐了五天,真是造孽啊! 我端着一盆热水去院子里洗头。 这间小院什么都好,就是热水器储蓄水量太小了。 每次我洗完澡,热水就用光了,根本不够洗头的。 等它再次烧好要四十五分钟,还不如我用大锅烧的快。 缺点是每次都要弯腰把头插进脸盆里,太费腰了。 结果刚迈出门就险些撞进男人的怀里,手中那盆热水差点撒出来。 他稳稳扶住我的身体,面具重新戴回脸上,低垂的眸色里蕴藏着令人揣测不透的复杂情绪。 我一想到那五天惨绝人寰的战况,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不敢再挨他,从面颊烫到了耳朵根。 男人眼睫轻抬,问道,“你这是要洗头?” 我点点头,他径直将我手中的水盆端走,来到院子里的长椅旁,淡声道,“躺下。” 这句话令我不由心生绮念,但见他目光平静无波,只得乖乖躺在长椅上。 他用旁边水龙头里的冷水兑好温度,舀起一瓢轻轻浇在我的头上,声线淡而沉,“如果烫的话跟我说。” “水温正好。”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穿过我的发丝,用微凉的指腹按摩着我的头皮,手法非常舒服,力道刚刚好。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热气,那种触感有些奇怪,明明做过更加亲密的举动,可我还是会被这暧昧的氛围弄得脸红心跳。 他或许是察觉到了我呼吸急促,低声问道,“我弄疼你了?” “没有,很……很舒服。” 他半弯着身体,双眸离我极近,我几乎能从那寒潭般深蓝的眼底看出自己的倒影,立刻紧紧闭上眼睛。 心想这小哥哥也太会撩了吧,洗个头都把我搞得七荤八素的,上了床得什么样啊? 可惜那晚我喝得烂醉如泥,具体细节都已经记不得了。 为了缓解尴尬,我讪讪开口,“你的手法挺熟练啊,是经常帮家人洗头发嘛?” 男人动作一顿,“没有。” 我不信…… 洗完头后,他将水倒掉,我回屋去擦头发。 刚找出吹风机,他却陡然出现在我身后,拿过我里的吹风机,抬了抬下巴,示意让我在梳妆桌前坐好。 鼓风声开启,发丝在热浪中飞舞,我惬意地闭上双眼,任由他肆意翻动我的头发。 默默在心里替他数能干的职业,厨子、花匠和tony老师,或许还有潜在的特长没有发现。 我俩搭伙过日子,绝对饿不死! 头发吹干,他便去厨房给我做饭吃。 可能是慰劳我这五天来太过辛苦,居然做了四菜一汤。 等我吃完饭,发现他已经走了。 午后时光漫长而慵懒,我这五天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不想再睡下去,会把人睡傻。 我沿着石阶来到不远处的瓦房,邻家阿妹正坐在院门口编织花带,看到我过来,笑眯眯地朝我招手。 这种花带是苗族的非遗文化,用彩色粗线编织,花纹各异。 阿妹手很巧,短短半小时就能编完一根。 她身旁的小簸箕里已经放了七八根,这是她打算今晚拿到凤凰古城去卖的。 听阿妹说,是她们苗族少女送给情郎的定情信物。 我来了兴致,拿起其中一根打量道,“这东西难学吗?” 她手上活计不停,笑着说,“说难不难,但做起来也费些功夫,你要是想留作纪念,我送你一根就是了。” 我摇摇头,“我是想学着自己做两根。” 她抬头睨了我一眼,打趣道,“你是要送给情郎的吧?” 我抿唇,讪讪一笑。 那个傩面男人救了我一命,这些日子里还天天照顾我,我总想着送他件礼物,但一直没想好要送什么。 这苗族花带就不错,既能表现我的谢意,又能表明我的心意。 第三百二十二章 阿妹爽快同意,手把手教我怎么编织花带。 我发现这东西的确如她所说,看着不难,编起来还是挺费功夫的。 一下午的时间,我只编了两根出来,图案还歪歪扭扭的,不过勉强是那个意思。 我将那两根花带收起来,欣然向阿妹挥手告别。 - 翌日,男人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院中。 自从七夕那晚过后,他不会再挑我出去买菜的时间才来,也不会做完菜匆匆便走,而是会看着我把饭吃完,有时候还会跟我说上一两句。 我把昨晚编织好的花带像献宝一样交到他手中,唇角轻挽,“送给你的。” 他捏了捏那两根花带,语气似有不解,“这是什么?” 我怔了下,“你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原来你不是苗族人啊?” 他微微摇头。 得,我这是抛媚眼给瞎子,对方压根不解我的意! 现在让我把这花带的含义说给他听,我又说不出口! 支支吾吾道,“就是……给你做了对腕带,有点丑,你想不要的话就算了吧。” 男人低头注视着我,那张傩神面具万分狰狞可怖,那双湛蓝如海的眼却格外温柔,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谢谢。”他低声道。 我见他肯收下,心中一喜,“那我帮你系上好不好?” 他颔首。 我将那两根花带系在他的袖口,发现跟他衣服的颜色还挺搭,黑底银纹菱形图案,既不浮夸,也不显女气。 只是……图案歪歪扭扭,真的很丑。 不过我见他没有嫌弃,反而还挺喜欢的样子,便放心了。 男人打开冰箱,翻出之前剩下的鸡肉,询问道,“你没买菜?” “哦,昨天阿妹说山上有一种叫酸模的野菜,味道很爽口,可以炒着吃,也可以做野菜粑粑。我想着去挖一些回来,就没上集。” 我问他,“你是在家等我,还是跟我一起去?” 他思忖了下,“山林多毒物,我陪你去吧。” “好。” 我浅浅一笑,拿起放在门边的背篓,跟他一起穿过房屋后面那片竹林,悠哉悠哉地往山上走。 阿妹昨天给我看了酸模的叶子,我一眼便记住了。 来到她说的位置,地上果然有很多,拿出小铲子开挖。 小时候总跟着奶奶上山去挖婆婆丁,动作非常熟练,一铲子一个,例无虚发。 可我回过头,却发现傩面男人不见了。 “哥哥,哥哥……” 我喊了两声,突然听到在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转身看去,只见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从绿叶里钻出,正对我吐着鲜红的蛇信子,做攻击状。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蛇的名字好像叫竹叶青,有毒,毒性虽不致命,但也不轻。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脚腕传来剧烈的痛感,“啊……” 那条蛇正要朝我攻来,男人闪身出现在我面前。 他一拂袖,将那条小蛇挥出百米之外。 蛇身砸在树干上,晕头转向地逃走了。 他看到跌坐在地上的我,眸中竟划过一抹慌乱,“被咬了吗?” 我撩起裤腿,给他自己的脚腕,“我的脚好像被咬了……” 他抬起我的小腿仔细查看,并用手在泛红的地方按了按,“是这里痛?” “唔……”尖锐的痛感从他指下的位置传来,疼得我浑身冒冷汗,眼眶迅速浮起一层水汽,“对,就是这!” 男人似是松了口气,“不是被蛇咬了,是你扭到了脚,有点错位。” 我稍稍放心了些,“那我们现在去医院吗?” 男人摇头,“不用。” 他把我按在怀里,语调微沉,“我要帮你正骨,可能会有点疼,但就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我听他这样说,不免有些害怕,缩在他胸膛上,紧张地直咽口水。 男人双手握住我的脚腕,低磁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你不是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望着他。 “我叫……龙冥渊。” 龙冥渊? 恍惚如梦境般的画面从我眼前一闪而过。 这个名字我无比熟悉,仿佛早已刻在了我灵魂深处。 但我又想不起跟它有关的任何记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咔嚓——” “啊!”剧痛陡然钻心刺骨的袭来,我疼得弓起上半身,又被龙冥渊紧紧搂住。 泪水不争气地溢出眼眶。 下一秒,他便伸手在我脚腕上轻轻一拂,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吸着鼻子,囔囔道,“好了吗?” 龙冥渊点头,“好了,你站起来试试?” 我借他搀扶从地上站起来,试着用脚去着力,果然不疼了。 但我可能是被那条蛇给吓到了,腿软得厉害,又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龙冥渊看到我眼睫上还悬挂着泪珠,沁凉的指尖从我眼尾擦过。 我抓住他的手,语气半是不满,半是撒娇,“你刚才去哪了?” 龙冥渊从旁边的地上拿起一捧色彩艳丽的野花,递给我,“花送你,别哭了行不行?” 我怔住。 “你不是很喜欢花吗?我看你窗台上有个空花瓶,想着采些野花回去,放到里面,用水养活,应该能开几天。”他声调轻柔。 “就当是,你送我这两根花带的回礼吧。” 我接过那捧五颜六色的野花,空气里沁满芬芳馥郁,心里的那点不愉快也烟消云散。 “回去吧。”他道。 我看了眼背篓里的野菜,差不多够吃了,点头同意。 可刚走了两步,小腿肚子就开始发软。 那条蛇真是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我现在一见着灌木丛就走不动道。 龙冥渊沉吟少顷,弯下身体,淡声道,“上来。” 我看懂了他的意思,花香瞬间甜入心扉,趴到了他的背上。 他稳稳地背着我往山下走,让我感觉到无比安心。 “龙冥渊,你和龙冥泽是什么关系啊?”我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问道。 他脚下一滞,又很快恢复平静,“他是我弟弟。” 我骤然睁大了双眼。 原来他就是龙冥泽的哥哥! 之前徘徊在心里的那些疑问,瞬间有了解答。 窗台里丢弃的琴弦,厨房里那件黑色围裙,还有我脖子上的这块黑玉,应该都跟他有关! 可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又为何戴着面具,不让我看清他的脸呢? 我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只差那么一步之遥…… 第三百二十三章 回到家后,我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拿着竹篓去洗菜。 既然龙冥渊和龙冥泽都瞒着我,我不能指望从他们身上获得线索,只能自己去查。 我把洗好的酸模放到菜板上,“要不这样,你来清炒,我来和面,做野菜粑粑。” 龙冥渊看向我的眼神略有迟疑,“你会和面吗?” 我勇敢地瞪回去,“小瞧我!本东北人拿饺子当饭吃,怎么可能不会和面,每年三十的饺子都是我一个人包的!” 他不再说话了。 其实,每年三十的饺子,都是王婶包好之后给我和奶奶送来的。 我压根不会和面,因为奶奶从没教过我,我只会下疙瘩汤…… 但我认为,应该不难。 无非就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道理我都懂。 可当我第三次往面里加水的时候,龙冥渊就忍无可忍了。 他把我抱到厨房门外,语调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去沙发上坐着休息,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撇了撇嘴,只得去给那些野花修剪花枝。 龙冥渊完全就是直男审美,没有颜色搭配的概念,把五颜六色的花堆在一起其实并不好看,经过我的调整顺眼多了。 将剪好的花枝插入接好水的玻璃花瓶里,阳光照在那些花瓣上,显得色彩更加绚丽娇艳。 我心中仿佛也有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温暖而充满生机。 少顷,龙冥渊把饭做好,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尝了一口他清炒的野菜,的确和阿妹说得那样,非常鲜嫩爽口,野菜粑粑也很筋道。 我把面和成那样,龙冥渊都能正常发挥,真是难为他了!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 龙冥渊正在往冰箱里放没吃完的野菜粑粑,“这些你留着晚上吃,不要用微波炉,烤出来会发干,用热气蹿一下就行。” 我点点头,趁机问道,“还有半个月,我就要开学了,到时候你会跟我一起回哈尔滨吧?” 男人放东西的手停在半空,垂下眼睫,“不,你回到学校里就会很安全,不再需要我的保护。” 我怔住,咬唇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故意避开我的视线,嗓音微哑,“你不是说,艳遇是最浪漫的邂逅吗?那你就把我当做是一场艳遇吧,离开这里的时候,把这一切都忘了。” 我心底狠狠一痛,试探着问他,“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他摇头,无论我再问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有些气闷,把手里的麻布扔回水池里,转身离开厨房。 -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感觉问题还是出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里。 每当我靠近龙冥渊,心里都怦然悸动,就算记忆会出错,谎言会隐瞒真相,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做不得假。 我们之前一定相爱过,甚至极有可能……龙冥泽是假的,龙冥渊才是我真正的老公! 但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还得慢慢考察,反正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来日方长…… 次日,我被院子里传来兵刃相交的清脆声吵醒。 连忙穿好衣服,从虚掩的门缝中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是龙冥泽…… 他怎么来了? 他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龙冥泽用鱼骨剑指着对面的龙冥渊,刃光雪亮,唇角笑容恶劣,“哥,我是真没想到,你宁可消耗自己的原神也要来见她,就那么喜欢她,一刻也放不下?” 龙冥渊手中冰蓝散发着凛冽寒气,口吻冰冷,“龙冥泽,那天你趁我施展幻境之术,法力正值虚亏,将我和龙心月一起关在水底深渊中,你究竟想做什么?” 龙冥泽眼底有种天生的阴鸷,在暗处隐隐流动着疯狂的光,“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难得见到你虚弱至此,当然是选择趁虚而入啊!” 男人直视着他,眸色如万里封冻的冰河,“那你悄悄回到林见鹿身边,试图取代我,又是为何?” “哥,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从没想过要取代你!”龙冥泽的笑容更深了,缓缓说道,“小鹿原本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啊,我回到她身边去,有何不对?” 龙冥渊眼中愠色渐浓,“你究竟要对林见鹿做什么?” 龙冥泽耸了耸肩,眼睑懒懒耷拉着,“当然是跟她成为真正的夫妻啊…… 哥,你的原神马上快消耗光了,你确定要继续跟我耗下去吗? 我劝你还是赶紧回水底深渊吧,顺便替我转告一下心月,我最近很忙,先不回去陪她了!” 我从门缝里看到,龙冥渊的轮廓逐渐转淡,即将消散成烟,他却依旧厉声道,“你跟敖顺联手了?” 龙冥泽脸上笑容一滞,先前那吊儿郎当的神色瞬间变为阴戾。“你都猜到了?” 龙冥渊咬牙道,“龙冥泽,你不要再听信敖顺的任何花言巧语,把他的藏身之地告诉我,交给我来解决!” 龙冥泽嘴角突然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偏不!” 龙冥渊气得提剑向他挥去,可他的身形已经彻底变成透明,剑刃从龙冥泽颈前划过,未能伤到他分毫。 “龙冥泽,如果你敢做出伤害小鹿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原谅你!”他于虚空中落下一句,嗓音冷得可怕。 龙冥泽站在原地,神色恍惚,许久后才开口,语气更是前所未有过的凝重。 “哥,我必须这么做,等到时候你就会理解我的!” 我听完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意识到不好,悄悄回到房间里,刚想从窗口逃跑,却被推门而入的龙冥泽当场捕获。 他手里把玩着锋利的鱼骨剑,挑起的唇角隐含一丝难以捉摸的讥诮,“小鹿,你怎么总是一见我就跑呢,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我二话不说,打开窗户就往外跳,反正这里只有一层楼,谁怕谁! 龙冥泽却抬手挥向我,嗓音也冷戾起来,“你还敢当着我的面跑!” 我顿时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手脚竟全然不听使唤,被迫从窗台上迈了下来,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声调逐渐暴虐,“这些日子以来,我耐着性子陪你玩,就是为了让你能喜欢上我。可你从不肯多看我一眼,只要找到机会,还是会头也不回地跑到龙冥渊的怀里,是吗?” 第三百二十四章 我被他捏得生疼,又无力挣扎,“放开我,臭弟弟!” 龙冥泽表情微怔,“龙冥渊恢复你的记忆了?” 这个称呼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有些迷茫,但看他的神色,好像没叫错…… 他刚才话里的意思,我失忆的原因果然跟龙冥渊有关! “不对,龙冥渊不可能恢复你的记忆!”龙冥泽眯起狭长的双眸,慢条斯理的说道,“那么是你自己想起来的? 我哥这个人啊,最大的问题就是心慈手软。消去你的记忆,却不肯全部清除,怕你变得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结果留下了那么多bug,换做是我,我也肯定发现不对劲。 不过没关系,等事情结束后,我会把你的记忆清除得干干静静,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就不信,你还能喜欢他!” 我倒抽一口冷气,“你要做什么?” 他不答,而是将我脖子上的黑玉吊坠一把扯下,随手扔到角落里,然后拽着我往院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我颤声问道,身体却根本没有能力反抗。 他的笑容令人有些胆寒,“一个你早就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在地上幻出一个法阵,将我推入其中。 下一刻,耳边风声呼啸,失重感让我头晕目眩,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一样,万道华光从我眼前飞快流逝。 紧接着,这种感觉瞬间消失,我跌坐在松软的土地上,“哎呦……” 龙冥泽从容地从法阵中走出,居高临下的扫了我一眼,“喂,你没事吧?真是够笨的,缩地成寸都能摔成这样!” 我嘴唇发白,揉了揉自己摔成八瓣的屁股,“让你去迪士尼连坐五十次极速光轮,你下来还不如我呢!” 龙冥泽皱眉,“什么是迪士尼?” “迪士尼就是……”我发现自己手脚能动了,指向他的身后,拔腿就跑,“有蝙蝠!” 可我刚跑没两步,又被他用法术给定住。 龙冥泽轻嗤,“我说了我不怕那东西,况且这里是大兴安岭,你老家冬天零下四十度,哪来的什么蝙蝠!” 怪不得我见眼前景象有些熟悉,定睛一看,这不是黑龙江吗? 我怎么又回来了……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疑惑问道。 龙冥泽挑眉,“待会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用力将我推入冰冷的江水中。 “啊——” 我还没扑腾几下,就被他拉住以极快的速度下沉。 一大股冰寒的液体流入鼻腔,迫使我张开了嘴,气泡不停涌出,在我即将溺水那一刻,龙冥渊挥手在水底劈出一道黑芒。 水流竟像被他劈断一样,从中撕裂出一条黑色的缝隙。 他拽着我迅速从缝隙里游过。 缝隙对面有很大的空间,我蜷缩在地上不停咳嗽,身后那条缝隙竟自动闭合,将我彻底封在了这里。 我缓过神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这里像是一片废墟,满地都是残砖碎瓦。 大殿中央有许多圆柱,看起来像是中古世纪的建造风格,因没有光亮,视线里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这是哪里?”我迟疑道。 龙冥泽没有理会我,而是拽着继续往前走。 视线里的景物也愈发清晰,只见一个巨型骸骨屹立在废墟之上,那骸骨长度足有百米,看上去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骨架。 我蓦地想起洞穴里那个梦,暗河底下那条浑身溃烂的蓝色巨龙…… 龙冥泽拎着我的衣领,高声喝道,“敖顺,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答应我的承诺,也该兑现了吧!” 那巨型骸骨突然发生震动,废墟在剧烈的摇撼中崩塌,碎石纷纷坠下。 “九色鹿之女,好久不见了。” 一道沧桑而浑厚的嗓音从头顶上响起。 我正四处寻找这声音的来源,陡然发现,竟是从这巨龙口中发出来的! “来,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变样了没有?”他语气如年老的长辈般慈祥温和。 若不是我曾梦到过他,知道这老登没安好心,还真容易被他骗过去。 我全身紧绷,努力让自己慌乱的心冷静下来,悄悄拿出我藏在袖子里罗盘,口中默念法诀,转身朝来时那道裂缝掷去。 “天地无极,如我所见,开!” 罗盘发出一道耀眼金光,打在结界上,又被弹了回来,滑进废墟里,不动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刚刚明明开出了生门…… “奇门遁甲在空间裂缝里没有用,你逃不掉的。”巨龙再次开口,它的尾巴猛然向我扫过来,像蛇卷住我的身体,把我带到它的面前。 那条尾巴就像坚不可摧的枷锁,紧紧束缚着我,让我连动弹的空间都没有,惊恐地看着面前那副能把我吃了的龙头骨架,颤抖道,“你是……敖顺?” 龙头骨发出浑厚的笑声,在空洞的废墟内回荡,“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经年不见,故人安好,而我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真是令人感到不快!” 故人? 难道我以前曾认识他,结果把他也给忘了? 龙冥泽双眸微眯,不耐地看向四周,催促道,“咱们还是赶快干正事吧,这空间裂缝就在黑龙江流域之下,你刚才那番动作肯定已经让水底龙宫察觉有所了,再不动手,可就来不及了!” 我被敖顺的尾巴吊在半空,闻言偏头看他,厉声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空间裂缝内光线昏暗,龙冥泽的神色晦暗不明,语调听起来却有些残忍。 “小鹿,不要怪我,要怪就只能怪你是九色鹿的女儿。你身上的血液至纯至净,只有用你的血,才能为敖顺重塑真身。” 我牙齿轻颤,“所以,你跟他是一伙儿的,你也想用魔气侵占人间?” 龙冥泽薄唇紧抿,表情似是有些厌嫌,“我才没有和他同伙,我对侵占人间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从棺中苏醒的那一刻起,就感应到了敖顺的指引。 我刻意接近你,想要带走你,不过龙冥渊对你保护得太好,叫我根本无从下手。 直到近日,他以残魂之躯强行施展幻术,消去你的记忆,终于让我寻到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