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先疯》 第1章 你看中了我什么？ 十月份的长安城有些阴郁，幸在昭国国号中有个昭，即使是这个时节，空气中似乎依旧漂浮着一道天青色的明亮。 名唤荀笙的青年拢着袖子，穷人是买不起春秋衣裳的，此时套在身上那件短打就显得单薄了些。狠狠的打了个喷嚏，荀笙觉得鼻子舒服了许多。若是尚在地球，逢这种天气，他定是要去吃上一顿铜锅涮肉的。 穿越到绯红大陆多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记了。 进了小店，在柜台上排出九枚大钱：“烫一壶酒，再来一碟腌胡瓜。” 荀笙话音刚落，后面便有人叫到：“小二，再给爷来两盘鸭肠。” 小二应了一声，就往柜台上那几枚大钱摸去，却不想手被荀笙按住。 荀笙回头看去，顿时有些不爽。万恶的封建社会，有钱人居然奢侈到了拿鸭肠当面条涮，自己两世为人都没敢这么想过！烫过的肉片蜷曲着落进碟子，麻汁腐乳的香气四散。要命的是还有一丝丝韭花酱的刺鼻气味，隐藏的很淡，如同仅有几块布片遮掩的少女胴体，勾魂一样，这谁顶得住？ 荀笙咬了咬牙，又从鞋子里摸出来一小块碎银子，放到了柜台上。虽然心痛，但是荀笙还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今天改改口，犒劳下自己，给我也弄个火锅吧。” 小二心道把银子藏鞋里您也不怕硌脚，只是这话不能当荀笙面说，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客官，您还是先把这钱收着，等下一起结账吧。先给银子再吃饭，咱们店里没这规矩。” 荀笙翻了个难度极高的白眼，他自然知道这店小二是嫌自己的银子从鞋子里掏出来的。荀笙前世死于肺部真菌感染，就是因为每次脱下来袜子都要闻一闻的恶习。这一世个人卫生什么的，自己是十分讲究的。反正荀笙觉得这钱干净的很。 不过荀笙也没有在意，他喜欢清静，就特意找了个角落坐了下去。 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荀笙以代写书信为生，过几天准备扯点棉布弄件冬装，这几天的工作量就大了些。 荀笙是个比较追求安逸的人，也很有自知之明。穿越小说里那些开着挂操翻异世界的主角们，也都得赶上乱世争霸。如今天下初定，自己开挂干什么？倒不如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当是享受田园生活了。 只是，今日的小店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安宁。 还没等小二片好了羊肉端上来，荀笙就听见一声冷笑：“你我素不相识，这位兄弟何苦咄咄逼人？” 荀笙抬眼望过去，一个穿锦袍的汉子单脚骑在长凳上，指着邻桌一个披发男子。这姿势居高临下，倒不像是被挑衅的那一方。那披发男子听了锦袍汉子的话，也站起身来嚣张的说道：“便是逼你又如何？再者说，人不都是逼出来的么？” 说真的，身在长安城发生些什么都不会让人感到奇怪。毕竟这是昭国的中心，有着昭国最多的权贵，也是所有斗争的源头。 没准哪天你正在蹲坑，茅厕的顶子突然就被人踩塌了。等你提上裤子出来，就会看到有一个以一敌百的大高手被人群殴，理由是他要刺杀某个权臣或者皇子。就好像美漫世界里的哥谭或纽约，你不能奢望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每天都保持平静。 荀笙邻桌的食客和荀笙有几分点头之交，毕竟都好在这小店喝上几杯。那食客拍了拍荀笙的肩膀，凑过脑袋来说道：“兄弟，有好戏看了。” 荀笙苦笑的摇摇头：“宁看拉粑粑，不看人打架。兄弟，非礼勿视。” 那人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吃着东西呢，你说什么粑粑啊。不过话说回来，敢在长安城区打架，这两人胆子还真不小。估计是外地人吧，不知道天子脚下的规矩。” 荀笙嗤笑一声说道：“外地人？我看未必，这口音实在拙劣了些，也不知道这二位是演戏给谁看呢。” 那食客顿时有些好奇的问道：“演戏？你怎么知道这二位是在演戏？” 荀笙老神在在的说道：“你看这二位的靴子，鞋帮上都是泥浆草屑，还有小的结块。这长安城的街道夯的可实，又多是石子路，怎么可能踩上这么多泥。倒是昨天青龙门外修路，又赶上下雨，这二位昨天打那里过的吧。” “那也只能说明这两人同一天入城的啊。” “不是入城是出城。这几天我准备弄件冬衣，今天刚在店里见到过这俩人衣服的料子。都是长安城的新货，要销往外面还要过段时间。我是不信昨天两人到了长安，冒着一夜的雨去布庄做了两套这么合身的衣服，那就只能是出城了。两个人都是长安人，却还要装外地人，说素不相识。昨天同一时间出入城，走的还都是青龙门，巧合都凑在一起就不一定是巧合了。” 果然，二人动起手来之后，半天都没摸到对方衣角。倒也不是两人轻功高超，擅长躲避，而是压根就没有尽力。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俩人跟跳大神似的。说跳大神那是抬举他们，这俩人像两个菜虚鲲在用街舞battle一样。 荀笙用力按捺住了喊出“你们不要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啊”的冲动。 那食客嘿嘿一笑说道：“行啊兄弟，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嘛。来，这杯酒我请你的。” 荀笙方才还说宁看拉粑粑，不看人打架，此时看两人跳大神倒是跳的欢。从小二手里接过来那一盘切肉，往锅子里下了几片。荀笙也没拒绝那食客的好意，就接过那杯酒，一下送进嘴里。 哪知道这酒烈的很，比起自己以前喝惯的蒸馏酒还要烈。荀笙脸涨的通红，却没舍得往那铜锅里吐，毕竟这一顿火锅需要自己写七八封信。强忍着扭过头来，一口吐出来，也给荀笙呛的够呛。 狠劲咳嗽了几声，荀笙就站起身来，准备到柜台讨碗水润润嗓子。 只是荀笙刚迈出去一步，身体就被失重感侵袭。下一秒，荀笙的脸就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荀笙反应过来，扭头一看，把自己放倒在地的，居然是刚才请自己喝酒那个食客。 荀笙心尖一颤，完全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他的心态，像极了武侠片里的龙套，平静如蝶的生活，被卷进一场意外的巨大风暴。甚至来不及发问我是谁、我在哪儿。 荀笙有些崩溃的喊道：“老哥你这是做什么？” 那食客冷笑一声：“做什么？你站起来是要加入战局对吧？我早就猜到你和这两个人是同伙了，被我抓到了吧！” 荀笙：“？？？” 当然，荀笙还是注意到了，食客说“加入战局”四个字的时候是一字一顿的。说“被我抓到”几个字的时候，更是有点破音的感觉。荀笙虽然转头有些费力，但是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还是能很清楚的看到这食客在冲那两个打架的男子挤眉弄眼。 只是那俩男子似乎battle上瘾，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就夺窗而出。 你们有这种演技，怎么不去拍上海堡垒啊喂！ 荀笙奋力翻身试图挣脱束缚，却不想那食客的手变得滚烫，后颈一股热量涌进来，钻心的痛。荀笙赶忙噤声，那个食客一只手高高举起一个令牌高喊道：“官差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而后那个食客凑到荀笙耳边说道：“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现在所说的一切，等会儿到了衙门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荀笙沉默了几秒，突然痛哭流涕，把那食客吓了一跳。那食客缓过神来问荀笙怎么了，荀笙涕泗横流的说道：“我锅里的肉都煮烂了啊官爷，我的肉啊！我一口没吃的肉啊！” 那个食客愣了一下说道：“你一开始不是把银子藏在鞋子里，那小二说吃完再结账，现在不是还没收你钱么？又没花钱，你哭什么？” 荀笙听罢，笑呵呵的说道：“是啊，我又没花钱我心疼个锤子。” 说到这里，荀笙突然又带着哭腔说道：“不对啊，我刚才要是吃了肉，现在还不用付钱，那不更赚了么？我荀笙这一辈子行事端正，临了一份白嫖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居然没有抓住，我难受啊！” 那食客听见荀笙一波三折的情绪变化，面部表情的管理突然有些混乱，自己这是抓了个什么人啊。 当然，荀笙嘴上虽然这么说，心底却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食客从自己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不然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自己把银子藏在鞋里，小二还没收自己的钱。自己这个位置可是在角落里，他会注意到这么多，必然是有问题的。 自己这是得罪什么人了么？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无权无势的，真要有人搞自己，根本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看来他们不知道看上了自己什么东西。 虽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有价值的，但是荀笙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一时间也就没那么担忧了。 身穷不怕贼惦记。 第2章 原来你看中了我的脸 “大人我冤枉啊，你能想象你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被麻匪劫……啊不，突然就被官兵带走了这种感觉么？”荀笙被绑在一个凳子上，一脸幽怨的看着眼前的年轻官员。 不明不白的被关到第二天，现在荀笙讲话都有气无力的。 年轻官员的脸部曲线很柔和，甚至有几分娇俏。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男子居然穿着一身大红的明艳衣服。内衬是纯白，配合胜雪的肤色，像是一团朱血中落入几点雪花，十分好看。 年轻官员束冠的方式很奇怪，头发没有隐藏在冠内，而是弄成了一条垂至腰间的马尾。发丝无比柔顺，也给人一种明艳的感觉。这么多明亮的色彩撞到一起，居然好看的很。 只是昭国尚武，长相如他这般，应该不怎么受欢迎。但是这不妨碍荀笙承认，这个年轻男人很俊美。当然，如果不是看到了年轻官员的喉结，荀笙都不敢相信这是个男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方未明，‘你的未来，将止步于明天’的未明。”看着年轻官员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荀笙有种吐血的冲动。 方未明手中掂着一份公文，面色欺霜胜雪，嘴上却说着让荀笙有些崩溃的话：“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报告上说的是，你意图参与这起斗殴，说明你是他们的同伙。” 荀笙强忍住了啐对方一脸狗屎的欲望。 说这一切不是有人设计好的，荀笙把作者打死都不信。当然，发生这种事情荀笙并不意外，身处封建社会底层，就要有面临水深火热的觉悟。衙门以莫须有的理由绑几个人，然后索要赎金的事情并不少见。毕竟昭国没有养廉银，京城的衙门也需要广开财源。 不过荀笙有些郁闷，这离着年关还早，衙门怎么这么早就出来钓鱼执法打秋风了？ 荀笙心道自己这次估摸着要大出血了，毕竟请那俩演员跳大神似的跳了十几分钟，也够累的了。好在自己在这个世界，那俩老早就去世的爹妈给自己留了些钱，大不了花钱买个平安。 想到这里，虽然心在滴血，但荀笙还是挤眉弄眼的对方未明说道：“大人，要我说这绝对是一起误会。我就是个帮人代写书信的，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参与斗殴。我真是一代写书信的，不信您跟我去我们家里看看，笔墨纸砚什么的都齐全。而且我给不少人都开了发票呢，我给人写书信都用的劣质笔墨和宣纸，这些年赚的钱加起来得有十几两银子了，银票就在我床底下那本银瓶梅典藏版里夹着呢……” 方未明听荀笙说话越来越跑偏，又听到荀笙把“十几两银子”加了重音，对荀笙的心思就了解了个通透。方未明险些笑出来，却还是那副冰冷的面孔：“你的罪名，朝廷已有定论，无需再调查了。吃顿好的，直接等秋后问斩吧。” 荀笙难以想象这么杀伐果断的话是从面容如此娇俏的方未明嘴里说出来的，尤其是方未明的声音，冷意凛冽，仿佛一瞬间就把荀笙拉入了玄冰铺就的深渊。 荀笙看方未明说着话呢，往嘴里塞了一个小方块，依稀能闻到一股薄荷味，怪不得这货讲话这么冷。 荀笙此时脸色有些发白，却没表现出太大的惊慌，也没惊叫出声。方未明见状，心道这货心理素质相比常人，还算是不错的。 刚才自己的手下已经把荀笙在酒肆里的一番推论和自己说了一遍，那份推论虽然极其简陋，但是足以证明这个人不是什么傻子。想到这里，方未明看向荀笙的眼神突然有些热切。 荀笙用力的深呼吸了几口气问道：“大人，我就看个打架……好吧，就算我真的参与了打架，也不至于定个死罪吧。” 方未明摇摇头，原本冰冷的声音似乎有些怒意：“你怎么没参与打架？你站起来准备加入战局，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而且那是普通打架么？那是械斗。这里是哪里？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持械而斗，昭律有明文规定，这不是死罪是什么？”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听到这里，荀笙真的忍不住了，声调比较激动的说道：“怎么还整成械斗了？我怎么就没看到有人手持兵刃？” 方未明掏出来一根绣花针，牢里光线差，若非荀笙仔细看，都看不清的那种粗细。方未明冷声说道：“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荀笙瞄了几眼自己的裆部，确切的说是腰部，然后说道：“我这里也带着家伙呢，不信你搜。” 方未明柔美如女子的脸蛋泛起一圈红晕：“我没有这种癖好。” 荀笙崩溃道：“我没让你摸我那里，我说我腰里别着家伙呢。” 方未明老脸又是一红，“哦”了一声，往荀笙腰间探去，摸出来一支笔。荀笙解释道：“您看我是代写书信的，身上自然就带着笔，这很合理吧。没准那俩人是裁缝，所以身上带着针呢？” 谁知方未明仿佛没听到荀笙说话，而是自语道：“想不到今日居然抓到了失传已久的‘判官笔’传人，看来你参与械斗的事情落实了。” 荀笙苦涩的问道：“您就是想做伪证，也不用找个这么差劲的理由吧。” “伪证？”方未明冷笑一声：“我们周庐从来不做伪证！” 听到“周庐”二字，荀笙如遭雷击，呆滞的站在原地。 周庐，昭国的情报机构，由皇家内卫演变而来。数十年前朝廷马踏江湖，周庐就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周庐在民间也算是臭名昭著了，其丧心病狂的程度堪比地球上的锦衣卫。 这可是周庐啊，人称“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的周庐啊。进了这里面还有的跑？ 方未明没察觉荀笙的表情变幻，还自顾自的解释道：“据查，起冲突的二人乃是千机门的弟子。绣花针就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这绣花针正是千机门的入门暗器。暗器也是兵刃的一种，那二人打斗的性质自然是械斗。” 你查个锤子！那俩人不都夺窗而逃了么？我怎么没看见你们抓住他俩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荀笙只能试图解释：“可是我临了也没看见他们把绣花针甩出去啊。” “你懂什么，蓄势不发，定是动若雷霆。而且你想，你有一个一击必杀的暗器，这暗器用出去之前你可以威胁一群人，但是用之后就失去了作用，这是博弈论的经典桥段啊。” 嚯，您连博弈论都知道。您连我的犯罪动机和犯罪心理都掌握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荀笙如是想道。 方未明继续说道：“这俩人暗器没出手，你怎么确定他们的目标是谁？万一他们两个的目标是皇上怎么办？对啊，万一他们……啊不，你们是想刺王杀驾怎么办？要不我还是直接申请诛你九族吧！” “别说了，您斩了我吧。” “其实事情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回旋个锤……”荀笙话说一半，瞪大了眼睛：“您说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我都要刺王杀驾了，还有回旋的余地？” 方未明点点头道：“不错，昭国以仁为治国之本，若是你有心悔改，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荀笙翻了个白眼：“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您了。” 方未明谦逊的说道：“为国为民嘛。” …… 半个时辰之后，荀笙和方未明站在一个台子前，台子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看着年轻男子熟悉的脸，荀笙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却不想入手一片冰凉。 死人？ 反应过来的荀笙只觉得胃里翻滚，险些吐了出来。按理说见到死人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只是这个死人…… 许久，荀笙有些头疼的问道：“这就是您把我弄到这里的理由？” “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乱讲。是你犯了罪，而你恰好和这太虚剑宗少宗主长得一模一样。我想着说不定可以帮你免去一死，这才向上头费尽心思的请命，给了你一次机会的。”方未明解释道。 不错，眼前这具尸体的相貌和荀笙一般无二，这也是方才荀笙知道眼前是一具尸体后，反应这么大的原因。面对着这具尸体，好像面对自己一般，令人背后生寒。 看荀笙过了会儿终于归于平静，方未明好奇的问道：“不过，看到有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似乎不怎么惊讶？” 荀笙心道这有什么可惊讶的，自己上辈子在地球的时候，还长得和吴彦祖一模一样呢。当然，那是二十岁之后，二十岁之前，荀笙觉得自己像彭于晏多一点。 荀笙指着面前的一张情报书说道：“总之，您是想要我潜入太虚剑宗当卧底，为朝廷提供情报，用以分化江湖势力？” “不错，二十年前朝廷颁布废刀令，最终却因各大门派歇斯底里的反抗而不了了之。眼下江湖势力的存在影响了新政的推行，朝廷已经不能容忍这些山头的存在了。我向你承诺，一旦你接受了这个任务，你将被视作周庐的成员。朝廷为你发俸禄，一个月八两银子，一年十三个月俸禄，附带年终奖。在帝都行动有餐补房补，还能帮你交五险一金。公家饭可不那么好吃的，你这相当于直接免去了科举，机会难得。” 一个月八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换成地球上的购买力也有三千多。何况这个世界普通人家的收入，一个月也就一两银子。 不过荀笙还是想要拒绝：“科举只要十年寒窗，当卧底可是要玩命啊！” “呵呵，难不成你觉得，十年寒窗要比玩命轻松？” 怎么说上辈子也是经历过高考的，十年寒窗着实生不如死。这么一想，这人说的话居然还有点儿道理。 心中为衡水和毛坦厂的学子们默哀一番，荀笙说道：“道理我都懂，但是我这卧底的.asxs.是不是高了点儿？” 荀笙指着那份情报书，上面记录着这次任务的具体细节。 李夙夜，太虚剑宗宗主李太安的私生子。因父子不和，自幼居住在长安城。半个月之前，李太安去世，太虚剑宗群龙无首，门派急召李夙夜回太虚剑宗继承宗主之位。荀笙的任务就是靠自己这张和李夙夜一模一样的脸，冒充李夙夜。 也就是说，自己要是接受了这个任务，就要去江湖上最大的门派之一太虚剑宗做宗主。潜入黑帮当卧底，上来就当黑帮老大，这也忒刺激了吧。话说这种无节操的剧情展开，写成小说都会扑街的吧。 不过荀笙也清楚，自己要是接受了这个任务，一旦暴露必然会遭到太虚剑宗的追杀。而且周庐也掌握了自己的命门，但凡自己起了什么心思，周庐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公开，那自己还要凉凉。 自己上辈子可是理科生啊，又不是演员，难道指望那群混迹江湖几十年的门派长老，配合自己表演，还对自己拙劣的演技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荀笙试图继续斡旋一下：“大人，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方未明答道：“有啊，不是还能秋后问斩么？不过真要是申请一下，判个斩立决应该也没问题。” “大人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荀笙拍着胸脯保证。 荀笙试图用阿q精神安慰下自己：虽然自己不是演员，但上辈子不管是前女友，还是自己房东，都没少夸自己是戏精。 话虽这么说，荀笙的表情还是有些苦涩。本想着穿越之后，老老实实的过一辈子，也不学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攀科技树种田。没想到，自己不去找事，事自己找上门来了。 看到荀笙的表情有些哀伤，方未明想到荀笙一个无父无母的年轻书生，被自己逼着做这种事，一时间也有点心有不忍。 方未明叹了口气，拍了拍荀笙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你没那么容易暴露的。太虚剑宗一堆长老争权夺势，他们肯定满脑子想着弄死你。一旦陷入思维盲区，说不定他们就不会轻易怀疑你的身份了。” “您这小嘴儿抹了蜜？” 方未明愣了一秒，而后说道：“刚才就听我手下说你有几分眼力，现在看来，果然不是虚言。你是怎么推断出来我嘴抹了蜜的？” 方未明从怀里掏出来个棒棒：“时值秋日，长安城天气干燥，就容易嘴唇干裂。我这有根新品唇膏，甘油加蜂蜜，可食用的，男女皆宜，还有奇香。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就当践行礼了。” 第3章 倾城和狗剩 荀笙摇头道：“大人，不好意思，我没有和人间接亲吻的习惯。” 方未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身为昭国官僚体制内的一员，我肯定是个精致的男子。唇膏这种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只带一根出门呢？” 说着，方未明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唇膏。荀笙见状，毫不客气的从方未明手中接过那管唇膏，塞进怀里，然后问道：“大人，如果我真的接受了这个任务，我是不是就如您所说成为了周庐的一员？” 方未明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别的不说，你这张脸对我们而言很有价值。不过我很惊讶，正常人遭遇这种事情，应该需要一段思考的时间才对。你接受发生的一切，接受加入周庐，似乎仓促了些。当然，你能加入是好事。” 好吧，靠脸吃饭什么的，确实是荀笙一直以来的梦想。没想到梦想成真的同时，还给自己换来一个公务员编制：“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您所见，我并没有反抗的资格。” “很明智的选择。” “那大人您是否就是我以后的上司兼接头人了？” “那是自然。” 荀笙伸出一只手，那方未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荀笙是要和自己握手。那方未明似乎不怎么在意，伸出手和荀笙握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方未明的手极其柔软。传言周庐都是那种杀人不见血的修罗人物，而且个个武功高强。练武之人应当手上满是茧子才对，自己眼前这位的手，入手却如女子一般柔软滑腻。要不是清楚的看到方未明的喉结，荀笙还以为这又是一段狗血展开。 荀笙问道：“那不知道大人可否告诉属下您的代号……嗯，我看画本里说，咱们这种情报机构，内部联络都要代号什么的不是么？” 方未明笑了笑：“好吧，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方未明，‘只要你听我的，你的未来就还有明天’的未明。代号‘倾城’，现任周庐提举。” 代号……倾城！？ 荀笙结结巴巴的说道：“您是女子？” 方未明摇了摇头：“我本是男儿郎，可不是女娇娥。周庐不养无能之辈，说起来我们倒是有些像。你靠这张脸，得以加入周庐，而我最擅长的伪装，也托我这张脸的福。” 方未明扯掉自己头上的束冠，长长的发丝垂了下来，披散在肩上，色泽如凝墨。方未明指尖在右眼下一揉，荀笙惊讶的发现，那里竟是一小块假皮。脱落以后，便露出下面一颗可爱的泪痣。 龟龟，合着自己上司还是女装大佬？ 只见方未明双唇一抿，罥目含紫烟，如泣如诉，荀笙心脏就漏跳了一拍，哦！这男人竟该死的甜美！现在的荀笙恨不得用自己的皮鞋，狠狠的踢那个见鬼的作者的屁股！ 方未明的指尖在荀笙胸口画了个圈，荀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荀笙赶忙把这个妖艳贱货推开，方未明笑了笑又将头发束了起来，而后指着荀笙说道：“至于你，其实你加入周庐的申请早就已经批下来了。” 荀笙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你们从一开始就想要我加入周庐，要我冒充李夙夜，根本没有什么千机门弟子械斗。” 方未明耸耸肩：“不不不，你错了。周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我们不可能红口白牙全凭一张嘴抓你。抓你之前，周庐早就立下了你的卷宗。你现在选择放弃，我们还是有理由把你秋后问斩。唯独加入周庐，我们可以保你一条性命，同时在外界看来，你确实已经死了。” 荀笙头疼的摸了摸脑袋：“我想，‘荀笙’这个人的社会性死亡，是因为你们需要防止我的身份被太虚剑宗识破吧！” 方未明听到“社会性死亡”这个名词的时候，明显眼睛一亮。 方未明继续介绍道：“至于你，你现在的名字就是李夙夜，你要冒充的人。当然，你在我们内部的编号是114514,同时你还有一个联络代号，也是我们内部的代号——狗剩。” 114514？这么恶臭的一串数字要伴随自己一生？南无三，这是何等样的梦魇。 荀笙苦着一张脸问道：“老大，相比您这个倾城的代号，我的代号是不是有点儿……” 方未明嘴唇微微一抿：“有点什么？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 好吧，荀笙自然知道为什么会给自己来这么一个代号。因为荀笙的“荀”字很容易被当成“苟”，像是不少人把“荀彧”当成“苟或”。 荀笙无奈的说道：“农村常说名贱好养活，没准我这个代号，能保佑我在接下来的任务中，好好的活着呢。” “你很乐观。” “您过奖了。” “你现在可以回家收拾一下东西了。” “哦……啊！？” 荀笙瞪大了眼睛盯着方未明：“您是说，我现在可以回家了？” 方未明点点头：“这有什么奇怪的，周庐又不是地狱，进来就出不去了，这里是个很人性化的地方。而且为了让你更好的完成任务，我觉得也不能让你带着什么心理负担去太虚剑宗，所以，我给你一个回去的机会。如果有什么念想，尽早完成它。” 荀笙似乎有些难以想象，传说中的周庐是个这么好说话的地方。荀笙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方大人，周庐什么时候把我送到太虚剑宗？” “自然是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荀笙有些无奈，所谓“合适的时机”，就和你问你女朋友今中午吃什么，她回答“随便”一样不靠谱。 方未明哭笑不得的说道：“我都不着急你着急什么，在你等待的时间里，我会给你一些关于太虚剑宗，以及李夙夜本人的资料，你回去熟悉一下。另外，你可以挑选一些天工院制造的装备，便于你完成任务。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派人交给你一些比较罕见的武学。” 荀笙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方未明，昭国除了天下初定之时曾马踏江湖，之后便由周庐一己之力镇压。周庐中收藏的武学，能称得上“罕见”二字的，都是放到江湖中能引起腥风血雨那种级别。自己初入周庐，方未明居然舍得把这种东西交给自己？ 荀笙是个普通人，就是那种办了健身年卡但是一个月去不了一次的那种普通人。但是想到自己要去当什么太虚剑宗宗主，身边必然危机四伏，多点技能在身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荀笙赶忙拱手：“那我就不跟大人客气了，您要是有什么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什么的绝世武功，尽管交给我好了。” 荀笙话还没说完，方未明的一张纤细手掌就攀上了荀笙的脖子冷声道：“降龙十八掌是什么武学？昭国之内，唯有陛下堪称真龙。什么人如此大胆，创造的武学敢以降龙命名。” 荀笙赶忙解释道：“大人听错了，我说的是祥隆十巴掌。就是朱雀街上那个祥隆饭店您知道吧，听说那里的厨子汆丸子的时候，只消对肉连击十掌，就能把肉筋全部打散，做出来的丸子入口顺滑。” 方未明把手收回来，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说道：“帝都竟有此等高手，还不在周庐掌控中。看来这些年是太平久了，有些人怠惰了许多……你说的什么九阴真经我是没有的，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本号称天下第一的刀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学。” 荀笙皱了皱眉：“我虽然只是个书生，却也知道天下武学何止万千。什么刀法，居然能称天下第一？” 方未明眼睛眯了起来，似乎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眼神变化。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本细帛包裹的书说道：“昭国第一高手，号称剑仙的东方天晴用的刀法，如何不能称为天下第一武学？” 东方天晴，听了这个名字，荀笙也是一惊。传说这人三入皇宫如闲庭信步，但是于二十年前销声匿迹。简单点说，在这个练武的世界，这人是个修仙的。昭国国土何止千里，人口亿万。一个人销声匿迹二十年，还能让荀笙这个对武学一窍不通的人记住，这是何其恐怖。 荀笙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听说这人早就消失了，他的刀法如何落到周庐手里的？” 方未明冷笑一声，这笑声中似乎藏着许多情绪，但是荀笙分辨不出来：“周庐把他杀了，这刀法自然就到了周庐手里。” 荀笙打了个哆嗦，但是还是把那本刀谱接了过来。荀笙看了一眼，眼角抽搐了几下问道：“大人，您是认真的？这真是东方天晴所用的刀法？” 荀笙指着那本刀谱的封面，上面用笔锋锐利的铭石体写着两个字——闷屁。 第4章 养狗的老狗 “大人您是认真的？”荀笙再次确认了一遍。 方未明一脸不爽的说道：“诓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么？” “这刀法怎么会叫这个名字？这名字也太低俗了吧！” 方未明不屑的说道：“是你的见识太短浅。这天底下名字猖狂，实际无用的功法多了去了。唯独这闷屁，刀如其名，这才是天下一等的刀法。” “大人此言何解？” “传说世间有四种东西无法躲避，一种是草长莺飞，正当年少时见君。另一种是浪荡漂泊，形容落魄时候偏又见君。还有一种是穷尽碧落黄泉，不得见君之时，无法抵御的相思。最后一种，就是于闹市中暗自神伤之时，在封闭马车车厢里察觉的一个闷屁。” 好吧，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而且方未明说的这几样东西确实很有道理。 记得自己和前女友分手之后，前女友忘记自己给她买过那么多口红，偏偏记得有次出去吃饭，自己忘了给她转账。想找自己要钱，自己早就把她拉黑了，又拉不下脸让朋友联系。于是这货硬是忍住一个周没洗头，然后素颜出门，果然就偶遇了自己。因果律攻击，惹不起的。 想到这里，荀笙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方未明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东西对我们周庐而言不算什么，你用不着这么感动的。” 荀笙突然掉眼泪的原因，方未明觉得自己差不多能理解。 他有荀笙的全部资料，自然知道荀笙自幼父母双亡，而且身边无一友人。突然得到周庐无微不至的关心，甚至自己还给了他一本绝世刀谱。荀笙内心肯定是感动加感激，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放心吧，一旦你加入了周庐这个大家庭，我自会让你感受到家一样的温暖。想通了这一切，方未明暗自发誓道。 “大人，您真无耻！” 方未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熟悉资料什么的，不应该是任务的一环么？而且还是至关重要的环节，对吧？” “是啊。” “您让我回家，不就是不想管饭么？还说什么在帝都行动有餐补。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方未明：“？？？” “我真傻，真的。就这么加入了周庐，为你卖命，没想到做任务的时候饭都不管……” “你给我滚回去。” “好嘞！” …… 回到家中，荀笙立即瘫倒在了椅子上。不管是在那个食客面前，还是在方未明面前，荀笙都在故作镇定。 荀笙本以为，只要自己不争，就能避过所有，保得完全。长安是个大熔炉，你可以在这里见到世间万相。有心黑如炭之人，也有热情如火之人。不缺清白如石灰的，也不缺意坚如金铁的。但是更多的还是过人间如清风，临了只带走一丝浑浊烟火气的人。 荀笙和周庐本无关系，但是如果自己自作主张毁去这张脸，周庐绝对会毫不犹豫将自己蒸发。这张脸是荀笙和周庐之间的联系，但是这种联系紧紧捏在周庐手中。荀笙心底涌上一股愤懑，他开始自己过去那平淡的十几年，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 荀笙调节了一下心情，没有多做思考，开始翻箱倒柜起来。那本银瓶梅的书页间，橱子里第一排第二摞碗底下，还有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荀笙总共翻出来九十多两银子。这里面一部分是过世的父母留下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己这些年积攒下的。 即使在长安，平民阶层中，这也是个不小的数目，抵得上普通京官小半年的收入。有了这笔钱，荀笙就能好好规划一下了。 收拾细软的时候，荀笙正犹豫着那份任务书和《闷屁》刀法是否要一起带上，然后荀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不对啊！方未明那丫的坑老子啊！ 什么剑仙东方天晴所用的天下第一刀法！话说剑仙不是用剑的么！他哪来的绝世刀法！？ 想到这里，荀笙为自己的反应迟钝而生气，热血上涌。而后就找了块布把两本书一包扔到了床底下。 正在收拾衣物的荀笙突然听见门外有几声猫叫，吓了荀笙一跳。把行囊塞到被褥底下，然后推门看去，是一条流落街头的老猫。荀笙的生意不固定，有时候在城西，有时候在城东，这老猫是在城东见过的。 荀笙喜欢省钱，但是不缺钱。这年代没有冰箱，有条件的话他是不会吃隔夜的饭的。所以荀笙若是有些剩饭菜什么的，遇到这老猫便会分它些。荀笙自然知道猫是纯肉食动物，但是荀笙自己都吃不起肉，自然不会为它买肉。 荀笙搂起老猫的两条瘦腿，叹了口气说道：“往后你就不要来了，来了也找不见我的。” 荀笙不喜欢喂流浪的小动物，他以前喂过一只小野猫。基本每天都喂，有段时间去了外地呆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只见到那只小猫的尸体。原因荀笙不想深究，但若是因为那猫依赖上了荀笙，荀笙便要负起责。说完这句话，荀笙准备回屋，却没想到这老猫也跟着自己到了屋门口。 荀笙拍了老猫的脑袋一下，笑骂道：“你小家伙还有这毛病，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今天的。算了，进屋吧，反正也是最后一顿了，小爷赏你顿饱的。” …… 深夜的长安依旧灯火通明，毕竟这里是昭国的帝都。有外来的富贵商客，更多的是失意的落榜书生，这些人都喜欢在这个城市买醉。 说实话，什么穷书生进京赶考那都是骗人的。有资格进京参加会试的，可都是举人的身份。听说过穷秀才，可没听说过什么穷举人。这些人酒后风流就是佳话，酒后失态便是笑话，总之都能吸引人的目光。这些人多了，长安城里的酒肆和妓馆也就多了。整个长安城，日日夜夜都是喧哗的。 只有两个地方是安静的，一个是皇宫，一个是周庐。 即便是皇宫，每逢佳节的时候，也都热闹非凡。周庐却阴沉的很，每年除夕夜都是冷清的。 方未明手捧着一卷书，身旁是一叠公文，时不时的会拿起来翻看几册，然后用笔勾画几下。不一会儿，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方未明指尖叩了下桌子，外面那人走了进来，正是昨天把荀笙抓进来那个假扮食客之人。那食客进门后，恭敬的行礼道：“方大人……” 话未出口，方未明就将其冷冷的打断：“我说过，周庐别的部门我不管。在我这里，相互之间称呼一律用代号。” “是的，倾城大人，属下有两件事禀报。” “说吧，老狗。”方未明淡淡的说道。 老狗，就是这人的代号。 “倾城大人，这第一件事有些麻烦。我们的人把前相爷家的尹小公子绑了，现在老相爷那边过来要人，您看怎么处理？” 方未明抬起头来，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绑人绑到他们家里去了？” 老狗咳嗽几声，不好意思的说道：“今天那个荀……” 老狗反应过来，方未明刚下了命令，交流要用代号，赶忙改口道：“狗剩跟您行贿的事儿，我觉得还挺有意思，饭后就随口提了那么一嘴。谁知道惹得那几个榆木脑袋开了窍。尹家那个小公子生性风流，今天在街上调戏良家，被咱们的人看见了，就直接绑到周庐来了。一是除恶扬善，二是心想着能捞点好处……” 方未明眉毛跳动了几下，但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冷意说道：“一群废物，好的不学学这东西。学就学了，还跑去跟长安令还有京兆尹抢生意。咱们周庐权限这么高，就不会自己开几条路子么？” 老狗挠了挠头说道：“咱们周庐的人虽然个个业务熟练，占的却不是什么肥缺。平日里您管教严，他们也不怎么敢动这些心思。不过这日子久了，兄弟们难免有些想法嘛。” “我看是你想涨俸禄了，故意提的那么一嘴，他们闹了事，你好有理由来找我说事儿的吧。” “属下岂敢。不知道大人准备如何处置咱们的人，还有尹家那位公子？” “绑人的一人赏二十鞭子，周庐乃是皇家内卫，忠君奉国，岂能有这些心思。至于尹家那个公子，周庐不是馆子也不是窑子，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倾城大人，那可是……”老狗话没说完，抬头看到了方未明一双么得感情的眼睛，立马改口道：“大人，周庐不养闲人，您打算怎么处置尹家公子？” “正好狗剩要去太虚剑宗了，让这个尹家公子提前过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让尹家小公子加入宗门？老相爷能同意么？” “记住，不是周庐让尹小公子去的，是小公子自愿去的。” “自愿去的？” “不错，尹小公子挨揍之后倍感屈辱，决心奋发图强，试图练就一身武艺以防不测，于是决定加入太虚剑宗学习武功。” “在周庐挨揍？” “他要是敢回去说在周庐挨得揍，那就让他回不去。” “属下明白。尹小公子喝完花酒，回家路上遭歹人打劫，幸得我周庐力士相救。自此，尹小公子奋发图强。” “第二件事。” “狗剩跑了。” 方未明听后站起身来，柔柔的笑了笑：“他果然耐不住寂寞。老狗，你是养狗的，那就由你去带人追吧。” 老狗疑惑道：“大人，狗剩对您的计划这么重要，您不亲自出手么？” 方未明抿起嘴唇，朱砂色的轻薄红唇在白玉一样的脸上显得十分冷峻。若非束冠，这一笑应当是风情万种：“我会出手的，但不是现在。” 第5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四更天，老狗穿着一身粗麻布的袍子，牵着一条细狗，细狗的口鼻上带了个罩子。身后是几个周庐的曹司，个个龙精虎猛的样子。 此时，几人正在荀笙家门口。 周庐分为三司，分别是主管宫禁和帝都事务的势至司，还有主管情报刺探的观音司，以及镇压江湖的明王司。各司设正副两名指挥使，其下依次是提举、干办、押司、曹司、力士。至于周庐的真正话事人，自然是我们敬爱的皇帝陛下。 老狗的职位乃是明王司的干办。其中一名曹司上前问道老狗：“干办大人，这次任务的保密等级这么高，到底是要做什么啊。既然已经开始执行任务了，就没必要瞒着我们了吧。” 老狗扶额道：“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明王司出叛徒了。代号狗剩的新任押司，于今夜逃跑了。” 几名曹司听后，纷纷给老狗丢了个白眼。那个领头的曹司说道：“干办大人，我前段时间和观音司的人推牌的时候，听说西域那边有一节日唤做愚人节。可是这愚人节可是春日的节日，这早都入秋了，您还在这逗我们玩儿呢？” 老狗回头一巴掌拍在那个曹司的头上说道：“笨蛋，我逗你们玩儿，倾城大人亲自下的文书，那也是逗你们玩儿的么？” 那曹司嘟囔道：“没准儿是倾城大人好面子，故意下这么份文书给另外两司看的呢？” 另一个曹司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儿。势至司那边，每年拉拢他们的朝廷大员海了去。观音司那边也不用说了，每到年关就清一清各种制式暗器还有刑具，出了事儿就当叛徒处理。至于咱们明王司，人家策反咱们明王司的人有什么必要呢？咱和那些江湖门派是死对头，人家可懒得搭理咱们。” 老狗无奈道：“合着出叛徒还是好事儿，还挺值得炫耀呗？” 众人皆道：“出叛徒倒不是什么好事儿，但对方肯下血本策反，也侧面证明人家的工作有意（you）义（shui）啊。” 老狗心说你们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没法反驳。话说昭国有你们这样的官吏，能撑到今天也不容易啊。不过他们说的也没错，明王司虽然有着三司中最大的势力，地位反而是最低的一个。这也要归咎于这么多年来，明王司的工作没取得过什么明显的成就。 不过，如今倾城大人成了提举，一旦想到那位大人的才能和事迹，老狗就忍不住打个寒战。有那位大人在的话，明王司说不定真的有翻身的机会呢…… 老狗摆了摆手：“算了，这件事情的具体原委你们也不方便知道。你们只要记住，到时候遇见叛徒，抓捕的时候切记留手，掉一根头发我要你们好看。” 老狗牵着的那条细狗头小腰细腿长，一身油黑的皮毛，看上去就十分金贵。老狗蹲下身子摸了摸狗头说道：“好儿子，今天就看你的了。” 老狗扭过头来问道自己的手下：“今天晚饭都没吃豆制品吧，一会儿谁要放屁我饶不了谁。” 众人急忙点头，老狗摘下那条细狗口鼻上的罩子，指尖在狗鼻子上点了点。这种狗自幼喂食药草长大，嗅觉异常灵敏。过然，不一会儿，狗撒欢似的在荀笙家门口嗅了几圈，探出一条大长腿往东边指了指。 老狗分出去几个人，回到周庐待人去领人封锁其他三门，自己则赶忙领着一众人往东边追去。老狗叹道：“奇怪，他居然会选择走青龙门。” 一位曹司问道：“大人，青龙门修路，加上城墙也在修缮。是城防最不严密的地方，他走青龙门应该不奇怪吧。” 老狗摇摇头道：“你们能想到的东西他就想不到么？现在是四更天，城门要卯时才开。他既然逃跑，就算走的青龙门，也定然会预计到我们会在那里设伏。长安虽没有宵禁，但是最适合出城的时间还是巳时以后。他提前过去干嘛，等着被抓么？” 一个曹司说道：“没准儿他料到我们会这么认为，然后反其道而行之？” 另一个曹司说道：“要是我的话，说不定我料到你们会料到我料到你们会这么认为，然后我反反其道而行之。” “那万一他料到你料到他料到我们料到他会这么认为，然后反反反其……” “执行任务期间禁止罗刹国套娃！”老狗打断道：“既然狗子这么指了，那应当就是在青龙街上。” 众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施展开轻功正要奔跑，却没想到老狗怀里的狗子吠了几声。老狗停下身子，把狗子放到地上，狗子立马跑到一个墙跟，然后刨了几下墙。 老狗皱了皱眉：“翻墙？情报上明明显示狗剩是一个书生，身无功名，也没学过武功。没想到他居然会轻功，隐藏的这么深，难怪会被倾城大人看上。” 老狗身为周庐干办，武功自然不弱，翻身便上了屋檐。几个曹司看自己老大上房了，也二话不说跃了上去，几人就在长安的屋檐之间跳来跳去。 老狗怀里抱着狗子，飞跃的速度却不慢。每过狗子虽然一脸冷漠，但是嘴角还是流出来些白浆。身为周庐的狗子，即使晕轻功也要保持淡定。 几人飞奔了几分钟，半空中却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一掌印向老狗心窝。老狗眼中爆发出一道精芒，身体在半空中陡然转向。身后那几个嘴上没正行的曹司，却突然真气爆发，朝着那道黑影撞去。 那道黑影和几位曹司撞到一起，空气中像是交响乐一样，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拳拳到肉的闷响。战况异常激烈，但是黑影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十招过后便向后退去。 几个曹司往前追赶，却不想一个大网从天而降。其中一个曹司掏出短刃划向那张网，却不想那网居然无比坚实。好在几个曹司身手敏捷，配合密切，其中一人钻入网中，身体陀螺似的一扭，自己被网捆缚，队友却得以脱身。 老狗低喝一声：“且慢，你是什么人，用的居然是游龙掌。” 那个黑衣人摘掉了面罩，脱去了身上的黑色外套，露出了一身鸦青色的劲装，胸口处绣着层叠交错的金色纹路。势至司之纹乃威仪庄严相，观音司之纹乃无量应化相，明王司之纹乃大日忿恚相。 老狗惊讶道：“你是势至司的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没错，我等正是势至司力士。不过不是我，是我们。你这次带的人武功不错，但是我们人比你们多。” 屋檐下十几个人闪出来，也纷纷跃上了房顶，在领头的力士身后排成一字站开。房顶顿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领头的力士赶忙扭头说道：“快下去几个，踩塌了老百姓的屋顶，到时候非得从我们月俸里扣！” 似乎是声音大了点儿，脚下的屋里一个男子高喊一声：“大半夜的要死了？有没有点儿素质了？” 随后便传来了男女报复式的粗重喘息。 那力士神情有些尴尬，咳嗽了几声，扭过头来一脸淡然的对老狗等人说道：“武功路数不错啊，不亏是宗门中人。这几年明王司的人办事越来越不行了，居然真让你们潜伏进了长安。” 老狗手下的几个曹司纷纷怒目而视，老狗也怒道：“混账东西，我是明王司干办！” 说着，老狗从腰间摘下一个腰牌丢了过去。那力士一把接住，却险些从房顶上掉下来，幸好身后有人扶住了自己。力士心底暗骂了一句，这种情况对方不应该把真气灌入腰牌，试探一下自己的力量么？这剧情不对啊。难为自己用那么大力气去接，还险些出丑。 力士捏了一把令牌说道：“这牌子仿的挺真啊，城南老王头那里办的吧。前几天爷查封了一个黑赌场，里面不少未成年人就是去那里办的假身份牒。” 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跑偏了，那力士赶忙正色道：“今天接到举报，会有几个邪道宗门中人潜伏进长安，图谋不轨。还说你们会冒充我们周庐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我逮到了。” 老狗愣了一下，而后冷笑一声，把怀里的公文掏出来，丢到了力士面前。公文入手，力士也明显一呆，打开公文发现是一份追查令，上面用蜜蜡封了一块区域。这公文的材质不像是作伪，而且蜜蜡的粘连处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周庐内部是有密令的，俗称“切口”，密令一共六十条，分别以天干地支组合。力士揭开那层蜜蜡，下面是丁卯两字，也就是第四号密令。那力士心下一慌，难不成今天大水冲了龙王庙？ 力士赶忙问道：“丁卯号密令？” 老狗气定神闲的对道：“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 势至司力士吓了一跳。周庐的密令十分沙雕，沙雕到了三大指挥使一致认为，就算内部出现了叛徒，供出了密令，对方都不会相信这密令是真的。 对方既然能对上自己的切口，那自然是真正的明王司干办。虽然势至司和观音司都不怎么瞧得起明王司，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可不是假的。 势至司力士赶忙单膝下跪道：“大人请恕属下有眼无珠！我等也是接到了假举报，才会如此行事的！” 老狗倒是没有教训这几人，而是把文书翻到后面，指着上面一幅画像说道：“举报人是不是这个人？” 势至司力士大致了解了情况，不由得心下暗自叫苦，而后答道：“启禀大人，正是此人。” “人呢？”老狗的声音愈发冰冷。 那个势至司力士说道：“启禀大人，我等不知……” “你们岂会不知！？” “回禀大人，为了防止浪费人力，百姓举报之后，周庐出动人员，但是百姓需要以自身相抵，或者暂时抵押财物。若是报假案，会对报案人拘留，或者扣押财务。那个人抵押了一只价值三十两银子的玉镯，也留下了住址，按规矩我们并未扣留其本人。而且当时我们觉得，不会有人花这么大代价调侃我等。” 即使在地球，也存在报假案浪费警力的事情。昭国毕竟是封建社会，百姓举报自然有奖励，但是查明之前，百姓是需要以自身财资做抵的。 老狗舔了舔嘴唇，眼神逐渐锐利起来，像是被家猫抓伤了嘴角的野狗一般。 今晚发生的事情说明荀笙回到家中不久，就去了周庐举报。然后故意引自己一行人到这里，与势至司的人相遇。他也清楚，明王司内部出了叛徒这种事情，说笑归说笑，是不会摆到明面上来处理的。 所以老狗等人才会穿着粗布衣服，便装行事。这也给势至司的人和自己交手创造了可能。 势至司的力士说，荀笙拿了一只价值三十两银子的玉镯做抵押。他看过荀笙的资料，以代写书信为生，一封书信撑顶了能赚十文钱。一两银子合一千到一千五百文钱，三十两银子就是起码三千封书信，需要荀笙两年不吃不喝才能赚到！ 而且之前周庐派人盯梢，荀笙也是花钱雇了一些地痞，硬生生把周庐的临时工揍晕了。 拿这么大的代价，拖延了自己一刻多钟的时间。若非自己反应及时，恐怕还要耽误更久。难怪这个荀笙能被倾城大人看上，果然是个狠人。 老狗懒得与几个势至司的人纠缠，怀抱着狗子，带着手下几个曹司赶往东边。 却不想到了青龙门附近的时候，老狗怀中的狗子却叫了几声。老狗赶忙停下，从之前开始他就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狗撒开狗子，狗子狂吠着蹿了出去。老狗和几个手下赶忙追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却让老狗有些崩溃。 一只毛都硬了的老猫，脖子上绑了一根细棍，细棍的顶端是一小块油乎乎的肉。那只老猫此时正在狗子的脚下疯狂挣扎着。 第6章 刺杀 老狗从细棍上扯下来那块肉，放跑了老猫，不禁叹道：“难怪狗子一直在房顶跑，我还以为是这个荀笙会轻功。” 老狗回头问道自己的手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有个曹司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掐指一算说道：“启禀大人，现在已经是寅时四刻了。” 寅时四刻，也就是说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开城门的时间了。长安城乃是天下第一雄城，很大，大的不像一个封建社会的聚落，大到就算用轻功赶路，抄近路，想要赶到另外三个城门之一，也需要小半个时辰，根本来不及。 老狗长出了一口气，终日打雁，没想到今日被鸟啄了眼睛。 荀笙的手段并不高明，是他太过轻视了荀笙。虽然另外三个城门都有设伏，但是都不像自己一样亲眼见过荀笙，荀笙逃跑成功的几率增大了不少。 几个曹司毕竟也是周庐的人，他们怎么会不清楚眼前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一个曹司走上前来刚要说话，老狗摆了摆手：“难怪倾城大人没有参与我们的抓捕行动，他并没有轻视对手。罢了，你们先回周庐等消息吧。” 谁知几个曹司听闻，顿时一脸不爽的说道：“大人，这种秘密任务的核心我们都接触不到，我们回去干嘛？加班又没事做，也不会多发俸禄……” 看到老狗要杀人的眼神，有个曹司赶忙改口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没准他料到我们会中计，然后故意等我们离开之后，就从青龙门出城呢？大人，我等愿意陪您一起在这里等目标现身。” 眼看自己的手下又要开始套娃，老狗赶忙摇了摇头制止道：“你们回吧，我一人足矣。而且还有倾城大人，他跑不了的。” …… 此时，老狗口中的倾城大人，也就是方未明，正在一个青楼里，荀笙就坐在他的正对面。毕竟是夜夜笙歌的长安城，都这个点了，青楼还是不见有几个消停的。 不像对待老狗那般冷漠，方未明十分客气的给荀笙倒了一杯茶。 荀笙接过茶水，一脸不爽的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家有一个地窖？” 又是被迫与方未明面对面，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荀笙还被逼着换了一套锦袍。 荀笙本来在地窖里藏好了，却不想没藏多久就被方未明揪了出来。本来以为出了叛逃这种事情，自己怎么也要掉一层皮。没想到方未明不仅没带自己去天牢，反而把自己带到了青楼。 来青楼就来青楼吧，居然一个小姐姐都没找，自己和他两个大老爷们儿独处一室！这让荀笙不由得怀疑这是不是一种另类的惩罚。 方未明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正是之前他看的那本：“这本册子上记录着长安城所有的暗洞和地窖。毕竟是帝都，这些东西不得不防。你家这个地窖有二十多年历史了吧，能保存到现在可不容易。” 说实话，荀笙家的那个地窖藏的挺严实，就连荀笙自己都是好几年前发现还有这么一个地方的。荀笙有些无奈的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会藏在地窖？” 方未明似乎不急于回答荀笙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应该一早就察觉了，我给你的那根唇膏有问题吧。” 荀笙点了点头：“因为你提了一嘴，这东西有异香。这世界上几日不散的异香多了去了，我如果要逃跑，没准儿你会找条狗来寻我。周庐能人异士多，我不敢冒这个险。不过你怎么确定我回来之后一定会涂唇膏呢？我又不是你这种精致的美男子。” 方未明指了指荀笙：“因为你穷啊。” 荀笙一拍桌子：“抓我归抓我，不带侮辱人的啊。穷怎么了？我无产阶级我自豪！” 方未明示意荀笙淡定：“谁叫你只穿一身短打的。这唇膏是油纸包的，并非竹筒。贴身存放，必然会化掉，你身上一早就留下味道了。我想你应该猜到这一点了吧，不然你为何出门的时候不把这唇膏扔了。” 荀笙叹了口气：“我倒是没猜的这么详细，但是我约么着和这事儿有关。回去之后我就把唇膏涂在肉上，然后把一只东城的猫引跑了，至于它跑到哪儿我不知道。不过它既然是东城的猫，应该还是会下意识的往东城跑吧。” 方未明听后拍手称赞道：“不错不错，真的不错。你运气不错，因为你执行的任务是绝密，所以盯你梢的人是编外人员，不会武功。所以你才能花钱雇人打晕了盯着你的人，这也给了我们一个信号，就是你要逃跑。但是你非但不逃跑，反而藏入了自家地窖。而香味一直顺到城东，给抓捕你的人一个错觉，就是你真的逃跑了。老狗他们带着狗循着香味去城东，反而抓不到人。” 方未明眨眨眼说道：“让我猜猜，你说不定会在抓捕你的路上设置什么小关卡，加深一下他们关于‘你今晚确实要逃跑’的印象，实则你一直躲藏在地窖里。我们一直抓不到人，就会觉得你用了不知道什么办法逃跑成功了。等到风头过去了，你再出逃，远比今晚轻松的多。” 荀笙补充道：“而且我又想到，既然我身上也带着香味，如果我立马跑路，我的味道和猫的味道就会变成两个方向。倒不如我先龟缩在地窖里，就算闻到味道也没关系，因为我家里本来就应该有很浓郁的味道。我只需要等几天香味散掉就好了。” 说到这里，荀笙有些悲愤的说道：“可还不是被你抓到了么？” 方未明揉了揉荀笙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你已经证明你的能力了。起码你现在随便去街上抓个人来，是不一定有你的心性和机智的。” 看到荀笙的眼神，方未明风情万种的笑了笑：“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小嘴儿抹了蜜了？我这还有一根没用过的唇膏，送你啊。” 荀笙一把推开方未明的手，然后手捧着腮，没喝方未明给自己倒的茶，而是闷了一口酒说道：“越想越不爽……我说方大人，能不能放我走啊，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方未明笑了笑：“你有什么好可怜的？” 荀笙指着窗外：“那可是太虚剑宗啊，昭国最大的门派之一，里面高手如云，我进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不都传授你一套天下第一的刀法了么，你还怕什么？” “锤子的天下第一？这刀法有什么用？而且我学得会么？”荀笙越说越激动，从地上站来起来手舞足蹈的说道。 方未明站起身来，食指弹了荀笙一个脑瓜崩，荀笙整个人应声倒在地上。方未明走到荀笙身边说道：“我都已经给你讲解过了，闷屁这刀法一旦练成了，世间将无人能躲过你的刀。虽然这刀法有个小小的缺点，就是会压制使用者的真气。所以说假设对方的防御比较强……” 荀笙冷笑一声：“就是怎么砍怎么中，就是不破防的意思呗？而且对方出手肯定比我快，所以我练了这套刀法也谁都打不过呗。” “你应该这么想，万一太虚剑宗有人不会武功呢，你还是有可以欺负的人的。” “我堂堂一个宗主，我去专门找不会武功的弟子欺负！？而且不会武功的，太虚剑宗收了干嘛，太虚剑宗不就是教武功的么！？难道你要我一个宗主，去欺负扫山门的大爷！？” “喂喂喂，你不要这么激动好吧，你本身就没有真气，你练这套刀法怎么了，别不识好人心。再说了，前几年火了个名叫《地龙九部》的戏文。现在各大门派里武功高强的老者，都跟风抢着去扫地，扫山门的大爷你还真不是对手。” 荀笙愣了一下，方未明这话说的有道理啊，自己本来就没有真气，也不会武功，有了这套《闷屁》之后，对自己应该是有加成的啊。想到这里，荀笙顿觉不好意思的说道：“是我错怪你了……” 方未明摇了摇头笑道：“没关系。” 方未明有一件事没有告诉荀笙，就是如果他本身没有真气，再修炼了压制真气的《闷屁刀法》，就一辈子不会拥有真气了。 然后方未明温柔的问道：“之前你一口一个你‘堂堂一个宗主’，你的意思是，你真心加入周庐，接受了这个任务，决定去太虚剑宗当宗主了？” 荀笙赶忙摆手道：“我可没同意！你不要乱讲啊我告诉你！” “真的不同意？” “绝对不同意！” “那等会儿有人刺杀你，我可不会管你哦~” “？？？” 荀笙尚未来得及发问，就挨了方未明一个脑瓜崩，身体再次向后倾倒。而后荀笙就听见几声沉闷的响动，是金属钉入原木的声音。荀笙方才所站的位置，旁边的立柱上，多了十余枚镀层是妖艳紫色的钢钉。 入木三分。 方未明耸了耸肩：“刚才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第7章 简单 荀笙还未惊叫出声，便又有几声破空声传来。方未明袖袍鼓动，好似凭空生风一样。 方未明对荀笙甩了甩头，荀笙愣了一下。方未明突然露出一个柔美的笑容，然后歪了歪头。荀笙心道这货突然摆什么魔法角度卖萌啊，现在自己在经历刺杀，能不能稳重一点啊喂！ 这么想着，荀笙也学着方未明微微歪头，摆出一个特别可爱的魔法角度和方未明对视着。 然后方未明甩动袖袍，又有几根钢钉擦着荀笙的耳根钉入荀笙而后的墙上。荀笙打了个哆嗦，方未明的身形则鬼魅一样飘到了自己身边，贴着自己耳朵说道：“刚才我正好站在你身前，不得已替你挡下了这几枚夺魂钉。李夙夜不学无术，根本不会武功，要是被人发现这几个钉子被人接住了，难免怀疑。所以不用感激我，我没有想要救你。” 荀笙想说脏话，但是理性告诉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自己只有抱住方未明这条大腿才有可能活下来。荀笙是个讲究人，说抱大腿就不会抱别的地方，荀笙一个鲤鱼打挺，上前抱住方未明的大腿。 “倾城大人，密探狗剩愿为周庐出生入死。” “周庐下至力士，上至指挥使，任何人都愿意为周庐出生入死。我们食君禄，奉君事，忠诚二字早就刻在了骨子里。至于你，你所谓的出生入死，是在生死之际做出的选择而已，当不得真。” 说到这里，方未明却又伸手捏住荀笙的下巴，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说道：“若非我看上了你这张脸，你现在已经死了。” 荀笙自然知道方未明这个看上自己的脸是什么意思，自己对周庐的利用价值，荀笙是清楚的。想要找到完全相像的两个人是很难的，前世吹嘘自己长得像吴彦祖的人成千上万，可是荀笙觉得除了自己以外，那些人也只是吹嘘罢了。 荀笙紧咬着下唇：“我诚心诚意为大人……啊不，为朝廷潜入太虚剑宗，斩灭江湖气运，让昭国的光辉尽情挥洒在昭国每一寸土地上。荀笙是个书生，也读过史书，天地大同是为公有。国有制是公有制的必经之路，此乃万世之基。荀笙虽不肖，却也愿效仿圣贤。甘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被拍了个隐晦的马屁，方未明抬起他好看的眼睛问道：“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呢？” “有没有那种。”荀笙比划道：“就是吃了之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毒发，痛苦难耐的毒药，只要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解药的。” 方未明想了想，伸手入怀里。荀笙赶忙拦住方未明：“周庐物资果然丰富，不过这种东西用在我身上实在是太浪费了。” 方未明倒是毫不着急的说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荀笙瘫坐在地上，一脸幽怨的说道：“大人，你就别逗我了。周庐有我的卷宗，只要我同意这个任务，进入太虚剑宗，周庐随时掌握我的命门，你清楚的。” 方未明蹲到荀笙面前：“只是这样的话，我真的不放心。不要着急，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荀笙尚未开口，就听见外面接连发出几声爆炸。 …… 几分钟前，同一座青楼。 “周庐之人？”一个妙龄女子，面容被白纱遮起来，只余一双美目露在外面。只是这双美目中却带着明显的怒意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舒展了一下双臂，臂展却是远胜常人，垂于腰间的时候，几乎能够接近膝盖。中年男子用浑厚的声音说道：“本以为李太安死后，迎接李夙夜回太虚剑宗的，会是大长老简易。想不到太虚剑宗居然落魄至此，只来了一个小姑娘。” 妙龄女子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剑花，花瓣凋落之后，花心之中闪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白光朝着男子的面庞飞去，男子另一只手甩出几枚紫色的长钉，女子长剑一抖，那些飞钉都被弹到了荀笙所在的房间。 女子已然逼近，那男子却不慌不忙的侧身，然后伸手向前拍去。令人惊讶的是，男子得到关节居然瞬间脱开，手臂延长了一小截，而男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只手会印在女子的胸脯之上，那女子怎能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剑势一转，如弯月落水一般清亮，却有带着一丝凌厉。当女子的长剑与男子的手臂相接的时候，却发出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 二人不约而同的退后两步，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皮圈，上面束着一圈方才所用的暗器。 女子与中年男子过了一招，已经摸到对方些许路数，此时便惊讶的问道：“长臂魔猿章笑臣？你不是已于数年前被周庐抓捕了么？” 章笑臣也长出一口气说道：“我本以为你是太虚剑宗大长老之女简单，不过听闻简单是个剑痴，剑道之外一窍不通，自然不能识得我的路数。在太虚剑宗中，这份年纪就有这等武功的，应该是二师姐杨可欣吧。” 杨可欣握剑的手更紧了，这长臂魔猿章笑臣数年前为祸民间，被周庐抓捕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有人猜测他已经被周庐秘密处决，也有人猜测他已经加入了周庐，成了朝廷鹰犬。 杨可欣虽然在青年一代中实力拔群，但是并未出过什么大风头。寻常门派都未必听说过她，如果章笑臣这些年一直隐居，怎么可能知道自己。那么便只有一种解释——章笑臣已经投靠了朝廷。 杨可欣眉眼变得冷淡：“你果然是周庐之人。你莫要与我为难，我知道周庐一直想要重新颁布废刀令，可是明王司暂时还没这个实力。若是周庐不想激起众怒，我劝你赶紧离开。” 章笑臣的手指有节奏的攥在一起，似乎多年未动手，让他有些瘙痒难耐。不过章笑臣还是用他那浑厚的声音说道：“我可从未说过我是周庐之人，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小姑娘，我和太虚剑宗有怨，今日是来刺杀你们新宗主的。” 杨可欣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因为她今天也是奉长老密令来刺杀自己新宗主的。 如果章笑臣说的是真的，那这就尴尬了啊。 不过杨可欣不可能听信章笑臣的鬼话，听说当年这货落网，就是因为欺骗了一个朝廷大员的女儿。周庐这些年始终在蠢蠢欲动，毕竟各大门派的存在确实对新政推行有一定影响。此人既然加入了周庐，就必然想要削弱江湖势力。 杨可欣已经为周庐脑补出一个计划。 他们知道近日太虚剑宗会派人来接李夙夜回宗门，在这个节点和太虚剑宗起冲突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就能合理的歼灭一批太虚剑宗的精锐，还能让太虚剑宗的继位之事出现变动。如果周庐不想轻启战端，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章笑臣这么一个身份暧昧之人动手。没准儿还能将此事嫁祸给其他大宗门，引起嫌隙。 杨可欣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了几声呼啸。她立即施展轻功，几番闪躲，紧接就有几声爆炸入耳。 “大胆狂徒，居然敢在天子脚下闹事，简直不知死活！我等乃是势至司力士，还不束手就擒！”一个嘹亮的声音响彻青楼。 一时间整个青楼变得无比混乱，势至司主管皇城事务，权力极大。逛窑子被抓是小事儿，逛窑子被周庐抓了就有点儿恐怖了，那可是个进去就要掉三层皮的地方。光是从杨可欣身边只穿一条裤子跑出去的人就有七八个，这让杨可欣有些面红耳赤。 还有个动作比较慢的，杨可欣恨不得用手中长剑，在他露出来那半边白花花的屁股上添几个窟窿。和杨可欣不同的是，那些仓皇逃跑的歌妓半掩的春光，实在让章笑臣有些满足。 杨可欣调节了一下表情，然后冷笑一声说道：“周庐行事果然卑鄙，贼喊捉贼这一套这么多年了，你们居然还没有玩腻。” 杨可欣既然是执行长老密令，这次自然不会只有她一人。可是至今还没有人来支援自己，说明她带的人应该已经被周庐控制。接下来，若是章笑臣能够解决自己，周庐再现身假意抓捕章笑臣，周庐就能洗脱所有嫌疑。 很不错的设计，毕竟江湖势力和周庐是两个庞然大物，只要任何一方不把事情放到台面上，就绝对不会引起太大风浪。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上秤一约足足千斤，下了秤不过四两。 杨可欣的手指有些颤抖，眼下自己要做的，到底是彻底执行长老的密令，直接杀死李夙夜，还是想办法从这里逃脱？ 杨可欣之所以接受这个任务，是不希望太虚剑宗落入一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废物手中。但是如果自己当着周庐的面杀死了李夙夜，太虚剑宗内部的争斗就会暴露在世人的面前。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摆到台面上，和藏在阴影中的意义完全不同。 一切为了太虚剑宗！ 杨可欣几乎瞬间笃定了成仁的想法。 杨可欣突然觉得有些幸运，那就是太虚剑宗真正的精锐，真正接收李夙夜的人还在路上，尚未赶到。若是自己能把动静闹得再大一点，可能事情就会出现转机。 杨可欣没有半点犹豫的丢掉长剑，然后撞向章笑臣，章笑臣调动体内真气，虽然看出来杨可欣有死志，但他并不畏惧。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米黄色长裙的清丽身影飘然而至。 这道身影伸出两只白皙的手掌，一只并起两指点在杨可欣的腹部，杨可欣瞬间泄气。另一只手则和章笑臣的手印在一起，章笑臣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退了半步。 杨可欣还未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又欺身上前，白嫩的手掌仿佛带着万钧之力接连拍在章笑臣胸腹之间。每一声响起，章笑臣都会后退一步。最后，突然出现的女子莲步轻摇，脚尖点在章笑臣胸口，章笑臣倒飞出去。 杨可欣眼眶通红的看着落到自己身前的女子，嘴唇嗡动几声，却说不出话来。 章笑臣有些慌张的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却发现自己并没受什么伤，但是看清眼前的女子，他的表情一时间也变得无比难看。 来者一头可爱的短发，除了胸前一马平川以外，身形轮廓完美的符合了男性对异性的一切美好想象。除了那一双有些空洞的眼睛，单论容貌，恐怕这世界上也只有女装之后的方未明能略胜这女子半分。 章笑臣察觉自己的身躯有些僵硬，轻咳一声，缓缓的说道：“没想到年轻一辈之人的武功能强悍如斯，太虚剑宗，简单。” 杨可欣捂住嘴巴，但是整个人却放松了下来。 第8章 好奇 太虚剑宗大师姐简单回过头去对杨可欣说道：“可欣，你带众弟子回去吧。” 杨可欣眼眶一红说道：“大师姐，许多弟子……” 简单叹了口气：“这不怪你，一切等回了宗门再说。” 杨可欣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简单淡淡的打断道：“至于这里的事情，我一个人就够了。李夙夜，我带他走。” 听闻此言，章笑臣强打起一副笑脸，却是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深呼吸一口气，章笑臣说道：“早就听闻，简女侠天生剑心，如今的实力，应该不在宗师之下了吧。” 听了章笑臣的话，杨可欣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而后便离去了。 看杨可欣对简单如此信服，章笑臣还是难免惊讶。毕竟以杨可欣的天赋，即使放到周庐，也是最顶尖的一小撮。 天才中的天才和普通天才的差距，比天才和凡人之间的差距大得多。区别在于，天才往往比凡人更懂得脚踏实地。愚昧之人认不清自己和天才之间的差距，会觉得自己属于天才的圈子。而真的天才会理性的审视他人，一个被天才诚心认可乃至尊敬的人，必然是天才中的天才。 这种人一个时代多那么三五个，历史的车速就要提档了。 两边的楼道里，身穿鸦青色劲装的周庐密探冲了上来，阑干处也有几个鬼魅似的影子闪烁着出现，当这些人都聚集到一起时，只是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让人战栗。 这么多气息混在一起，别说简单了，就是章笑臣都觉得十分阴冷。章笑臣小时候觉得皇帝就是用金锄头锄地的人，现在想来，皇帝应该没那么俗。每逢盛夏的时候，召集百八十个武林高手对着自己释放杀气，以此消暑，似乎挺有皇室风范的。 章笑臣还在胡思乱想着，简单看人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不在宗师之下了，我现在告诉你。我确实不在宗师之下了，我应该比你说的宗师要强一点点。” 听到简单如是说，章笑臣和周庐一众龙套密探纷纷露出了一副不信的样子。宗师是什么？在自己的领域登峰造极，还要多有创新之人才可能被称为宗师。当今天下武道，堪称宗师之人两只手能数过来。 超越宗师？开什么玩笑！ 然而下一秒，简单只是抬了抬手，方才被杨可欣插到地上的那把长剑居然晃晃悠悠的从木地板里拔了出来，长剑漂浮在简单的身侧。简单并了一个剑指，一时间，在座众人居然都有被锁定的感觉。 这个动作亮瞎了一堆人的狗眼（话说他们是朝廷鹰犬，说狗眼也没问题吧）。有几个修形意拳的，猴子一样蹲在阑槛上的人，甚至被吓的一个没站稳掉了下来。别说他们，连屋内暗中观察的方未明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当然，方未明脸色发白，是因为掉下去那几个人会算成工伤，不出意外的话，本就经费紧张的明王司又要有一笔支出了。 过了好几秒，反应过来的章笑臣几乎是崩溃的嘶吼道：“这怎么可能，以气御剑，二十年前东方天晴消失之后就无人能够做到了。你区区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掌握这等法门！？” 该死的，这可是以气御剑啊。东方天晴靠这一手狠活儿，进皇宫和隔壁老王进自己家一样。倒不是说以气御剑就多么厉害，而是能做到这一步，就说明真气已经强大到了随意外放，指使如臂的程度。这是练武和修仙的差距，自然不必详说。 简单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是带着点安慰意思的说道：“有得必有失，你放宽心点。我虽然武道境界比普通人高许多，但是我不会打架。” 章笑臣本是穷苦出身，不然幼时也不会有皇帝用金锄头这种想法。能够成为一个武林高手，自然是小时候受到各种画本戏文的荼毒。这种桥段，章笑臣看多了。 “不会打架，只会杀人对吧，真正的超级高手都这么说。我懂，说话拐弯是装x必备的技巧之一。”章笑臣眼中竟带着一丝兴奋，舔了舔猩红的嘴唇说道。 简单一双空洞的眼睛此时居然稍微有些聚焦。 什么不会打架，只会杀人，这是什么中二病才有的言论啊。她剑心通明，根本不屑于撒谎。武道修行有得必有失，如此年纪就有一身天下无双的真气就算了，要是还特别会打架，那也太不公平了吧。 简单只能再次解释道：“说真的，我真的不会打架。不过这不耽误我把李夙夜带走就是了，周庐这次来的人不是很多。” 章笑臣还想说什么，便听到几声沉闷的脚步。 简单似乎是觉得自己一直浪费真气，让身后长剑浮在空中是个很蠢的行为。简单剑指一屈一弹，那柄长剑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就奔着脚步声的方向飞去。 楼下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而后一个中年男子跃了上来。众明王司密探见状纷纷行礼，章笑臣也刚要行礼，又想到自己现在明面上是“准备刺杀李夙夜的江湖中人”，就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演戏嘛，还是要有些职业道德的。 中年男子佝偻着身躯，显得有些猥琐，那一身鸦青色绣着金纹的袍子披在身上让人感觉着实浪费。有这等气质的明王司密探，除了老狗还能是谁？ 当然，在场没人会轻视老狗。虽然无人眼见，但是方才接下简单掷出去的一剑的人，也必然是老狗。此等武功，在场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简单面向老狗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在周庐的代号是老狗。” “老狗？就是那个最神秘的周庐提举倾城的手下，号称周庐第一干办的老狗？” “就是我。” 即使在高手辈出的太虚剑宗中，也难寻气度和武功如老狗一般的。简单想要称赞一下老狗，奈何平生修剑，语言表达能力还是差了些：“果然人如其名。” 老狗愣了一下：“你是说我长得老，还是气质狗？” “都沾那么一点边儿吧……” “……” 看到老狗陷入沉默，简单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心思单纯，所以说话常常惹人不快，奈何又天赋超群，搞得全宗门上下对自己又敬又怕，竟没有一个真心与自己做朋友的。 令简单没想到的是，老狗转过身来对自己的手下们说道：“我接到了倾城大人的手令，你们先撤吧。” 周庐行事一向凌厉，比之军队都不差半分。虽然对老狗的命令十分怀疑，但是没有人当场提出疑问。 倒是章笑臣有些无语，演戏就怕这个，和你搭戏的人忘了台词，或者搞乱了情景。章笑臣赶忙对老狗喊道：“老狗！你个狗东西！” 老狗听到章笑臣敢这么骂他，顿时雷霆大怒：“你敢骂我？” 当年章笑臣是老狗抓回周庐，然后一手调教出来的，而今章笑臣居然敢这样对他说话。章笑臣也有些无奈，疯狂挤眼：“我章笑臣昔日败在你们周庐手上，而今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今日我来刺杀太虚剑宗少宗主李夙夜，先是接连撞上两波太虚剑宗之人，又被周庐之人包围，现在又碰上了你，我就顺便报个一箭之仇吧！哇呀呀呀……” 难为章笑臣，这么短的一句话就把自己今天的任务经过解释的清清楚楚。虽然在外人听来，这是把一块十丈方圆的牌坊当了窑子的地基，再明显不过的掩饰了。 老狗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事情就是再明显也不能放到明面上说，他刚才都忘了章笑臣伪装的身份是江湖人士了。 老狗做了个“对不起”的口型，待到章笑臣冲上前的时候，一掌拍在章笑臣胸口，章笑臣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简单毕竟天生剑心，当着人家的面又不能太假，老狗这一掌却也没留多少力。 章笑臣的身子好似个破麻袋掉到一楼，那些周庐密探们都知道章笑臣是自己人，但是这么贸然上前救治岂不是暴露章笑臣的身份？谁知道门口围观的行人里面，有多少是来自宗门的间谍？ 好在有个密探反应快，上前把章笑臣抗在肩上说道：“在长安城内行不端之事，需要周庐定罪，今日我抓捕了此獠，日后领了赏钱必定请诸位弟兄喝酒……” 镜头回到青楼二楼，简单问道老狗：“你的人都撤走了，你想要做什么？难道是那个倾城给了你什么东西，让你一个人就可以留下我？” 老狗摇了摇头：“这里没有别人，我便直说了。倾城大人说，准许你带李夙夜回太虚剑宗。” ps:祝我生日快乐！ 第9章 千斤顶和嫁祸 简单并不能理解这样的做法。 江湖势力和周庐之间一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这倒不是什么个人的恩怨，是生产关系决定的必然局面。当然，以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并不足以诞生（回归）生产资料公有制这种伟大思想，但是私有制和国有制之间的争斗还是生生不息的。 双方相看两厌，但是谁都不敢第一个站出来要提出来弄死对方。朝廷曾经马踏江湖，江湖里也出现过东方天晴这种绝世高手三入皇宫。不过今日的局面来看，明显是周庐占了巨大优势。 “给我一个理由。”简单如是说道。 “给不给你理由，你不都是要带李夙夜走的么？”老狗嘿嘿一笑说道。 简单摇了摇头：“结果是这样没错，但是我很好奇。从我第一天练武开始，我就知道，好奇很重要。” …… 屋内，方未明的脑袋埋在荀笙的双腿间，而荀笙发出了阵阵呻吟。 “啊……啊……方未明你轻一点……” “呵呵，要你脱衣服你不脱，脱了衣服不就方便多了么，你姿势也不用这么别扭……” “你还说……我这不是第一次嘛……肯定会痛的啊……啊……连这里都要么……” “我也是第一次啊，你放心，忍忍就结束了。” 好吧，这不是什么小黄文的开展（其实不是不会写，主要还是现在不让写）。 事实上，方未明刚才在给荀笙刺青，周庐特有的刺青。 周庐内部留一份荀笙的卷宗不错，但是要想证实荀笙的身份，自然不能只靠一份朝廷可以随时制造出来的卷宗。别的不说，周庐观音司里，模仿笔迹都成了一门课程了。 十几分钟前，方未明提出了这个办法，荀笙也同意了。反正荀笙要当卧底去了，这就跟战士上战场一样，就当给身上加了个狗牌嘛。 刺青的颜料是特制的，只有情绪极度激动，或者服用了周庐的药物才会显现。但是大老爷们儿嘛，难免身处赤裸上身练武、打架或者讨论哲♂学之类 的场景，下身其他的地方又太明显，就给荀笙刺在了大腿内侧。 刚提出这个意见的时候，荀笙惊讶于周庐之人居然掌握这么多技能，而且方未明难得贴心的准许荀笙自己设计一个图案。 纹龙画虎什么的，位置不太合适。而且听说纹身这东西讲究不少，什么画龙不点睛，关公不睁眼，老虎不下山之类的东西。 命浅福薄，扛不住纹的图案的话，是要死人的。荀笙不迷信，但是穿越之后被抓壮丁这种事儿实在是太戏剧化，太倒霉了，让荀笙有了不得不防的心理。 为了确保自己扛得住这纹身，荀笙用指头蘸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千斤顶。 这就什么都能抗住了。 基于前世造船业的功底，荀笙画的图还不错，只是在方未明看来有些奇怪。方未明不禁问道：“你画的这是个什么兵器？有什么寓意么？” 一向贯彻阿q精神的荀笙终于找到了一丝优越感——不认识了吧。 “你不要管这是什么了，你只要知道这东西又大又粗，又硬又顶就好了。”纹完之后，荀笙指着自己裆部，一脸认真的对方未明说道。 把勒的太紧的内裤扒拉了几下，然后提上裤子，荀笙眼巴巴的看着方未明：“倾城大人，你都答应饶我一次了，现在总该带我出去了吧。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龟缩在青楼里吧，我还怎么完成你交代给我的任务？” 方未明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放心吧，等下就会有人来救你了，倒是用不到我出马。” 荀笙气到呼吸一滞，胸膛被空气撑开，活像个倒三角：“合着你刚才忽悠着我，给我纹了个身，实际上已经有人会来救我，根本用不到你？” 饶是以方未明的平淡性子，也不禁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外面的人有能力杀你，我没能力杀你？你做了叛逃的事情，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么？” 方未明似乎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确实有搞定荀笙的力量，就拿起一个瓷杯，用手指敲成两半，一般用手捏成粉末，另一半丢进口里嚼成了粉末。 看着方未明一口一口的嚼着瓷杯，荀笙狠狠的吞了口口水。 方未明看着荀笙吞口水的样子，递给他一块糕点，荀笙吃掉之后才恢复了些元气。被方未明逮到这里有点着急，都忘了自己还没怎么吃饭。 方未明冷哼一声，对荀笙说道：“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来救你么？想知道为什么我要让别人来救你，而不亲自带你出去么？” 荀笙摇了摇头，他要知道这，怎么会允许一个大老爷们儿对自己的大腿内侧施暴。 方未明解释道：“事实上我有很多套计划，你也知道，罗刹国套娃那种计谋，一旦一个关节有问题，就会全盘皆输。好在参与我的计划的人，情商智商都和你差不多在一个水平线上，有的甚至连你不如，所以还是很好安排的。” 什么叫“连你都不如”，荀笙很想这么问方未明，就是不太敢。 “你的位置很重要，确切的说是李夙夜的位置很重要。太虚剑宗执江湖牛耳，可以说，太虚剑宗能否换届成功，对江湖的格局都有很大的影响。何况李夙夜的父亲，老宗主李太安是个奇人，在江湖中也有很大的声望，所以即使是太虚剑宗内部，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你出手。” “你应该再加上一句，太虚剑宗除了地位以外，还掌握很多资源，别人眼馋的很，所以太虚剑宗内部不希望给别人清洗的理由。”荀笙补充道。 方未明罕见的笑了笑，有些娇羞的说道：“我的心理倒是没有你那么阴暗。” 荀笙：“……” “外面的人，除了我们周庐的，应该还有江湖势力，以及太虚剑宗内部的人。而太虚剑宗内部之人，其实也分成了几个山头。有的想要你回来，有的不想要你回来。想要你回来的，有的是单纯继承李太安的遗志，有的是觉得你一个纨绔子弟很好控制。不希望你回来的，有的是为你好，有的是看你不顺眼，还有的是担心你把太虚剑宗家底败光。话说我问你一下，你最喜欢里面哪一种人？” “最后一种。”荀笙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方未明眼睛亮汪汪的看着荀笙：“难道不是第一种人心思最纯粹，也最忠诚么？” 荀笙摇摇头：“继承李太安遗志的人，他们忠于李太安，也必然会因此限制我。至于最后一种人，他们担心我败光家底，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决心真的将太虚剑宗的家底交给我了。” “看来我的选择不错，你挺适合进周庐的。” “适合是一回事，愿意又是另一回事。”荀笙尽量不让自己话里的刺太明显，但是就是忍不住嘲讽道。 方未明也不介意：“总之，我只要挑动他们来一次大混战就好了。这个青楼只是主战场之一，长安城的街巷里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博弈。不过怎么说长安城都是周庐的地盘，我可以掌控这场混战的程度，扭曲混战的方向。如果我的手下们按照我给他们既定的方针执行，现在应该只有一派人能够留在这里，其他的都各回各家了，包括周庐的人。” “哪一派的人？” “希望你活下去，活着到太虚剑宗的那一派。” “你说过，希望我回太虚剑宗的人有很多种。” “他们是哪种和我没关系，这都是你要去面对的东西不是么？” “这倒是实话。” “而且经过这番争斗，所有人都会有不同的收获。你知道的，并非彻底达成了目的才会有收获。至少这次争斗让不少势力冒头，让人们清楚了他们的立场，起码是他们愿意在别人面前展现出来的立场。” 说到这里，方未明突然顿了顿，而后继续说道：“当然，实现这一切，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是我安排的一个叫章笑臣的人。他的身份很复杂，动用了他，这一次争端是阴谋还是阳谋就不好定性了……” 荀笙有些不忿的问道：“周庐在乎么？” 方未明好看的眉梢角度变得稍微有些柔和：“周庐自然不在乎。只是周庐怎么说都是个阴诡之地，我加入周庐自是想着行阴诡之事，这让我有些不习惯就是了。不过好在时隔多年，周庐再次和江湖势力交了一次手。双方对彼此现有的实力有了些认知。无论对宗门势力还是对周庐而言，这都是最宝贵的。” “对你这种下棋的人来说，这是最宝贵的。对我这枚小小的棋子而言，最重要的是，他们如此这般争斗，甚至争斗的时候对上了周庐，他们就不会轻易怀疑我这个‘李夙夜’是假的，是周庐安排进来的，因为他们先入为主了。这样一来，我活着完成任务的希望就大了不少！”荀笙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道。 掩盖谎言的最好办法不是编造一个谎言，而是把谎言夹在对方感兴趣的话题里，淡化谎言的存在。 荀笙前世身为一个键盘侠，网络喷子，这点起码的思维还是有的。 方未明略带满意的说道：“我说了，你确实适合加入周庐。” 荀笙突然问道：“那假设计划出现了偏差，你的补救计划是什么？” “我忘了。” “大哥，刚刚结束的事情你居然忘了？？？” “因为那些计划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留在我脑子里只会占用空间。我不比普通人聪明，我只是擅长更效率，更勤奋的利用我的脑子而已。” 您还是个辩证唯物主义者？我还以为您是拉普拉斯妖呢！荀笙想要这般吐槽。 然而还没等荀笙吐槽，就传来了门闩松动的声音。 令荀笙意外的是，方未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跳窗逃跑。方未明就当着荀笙的面，翻身到了红色纱帘后面的软塌上。然后当着荀笙的面把顶冠解掉，把自己埋进被窝里，露出一条白如嫩藕的手臂，还有小半光洁的额头，以及散开的长发。 这该死的男人，不是练武的么，怎么皮肤比荀笙前世那个天天擦身体乳的前女友还要好。 下一秒，一张直击荀笙心脏的俏脸出现在门口。 开门之后，空气是可以对流的。但是令人意外的是，窗外的月光似乎也随着门的打开，透过窗棂上的剪影淌了进来。米黄色的长裙上像是加上一层流苏，美轮美奂。荀笙经历过生死，穿越得来的强大心脏恢复了活力，躁动的要跳出胸膛。 像个孩子一样，荀笙脸红了。 对面的姑娘也脸红了。 当然，荀笙看得出来，这个姑娘绝对没有出现自己刚才脑海里出现过的想法。她的脸红，定是另有原因的。 荀笙低头一看，自己刚才提上去裤子了，但是没来得及系腰带，上身的衣服松松垮垮的落到了肩部，裤子也十分凌乱。 如果自己这幅形象，和藏在被窝里的，装成女子样子的方未明放到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自己刚做过什么羞羞的事情。 荀笙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姑娘，脑内的神经元的连接方式却好像出现了混乱。一股深刻的冲动驱使着荀笙走向这个姑娘，向她解释。谎言也好，什么也好，荀笙想要解释。好像见到神明的信徒，发自内心的想要诉说自己的忠诚一样。 只是荀笙没想到，自己刚迈出去一步，大腿内侧刚刚纹的“千斤顶”就开始作痛。这是纹身之后常有的反应，剧烈的生理疼痛，让荀笙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伸手捂住了裆部。 然后，对面的姑娘俏脸就这么泛着云霞一样的红色，却落落大方，娇憨一笑，用软糯的声音说出了让荀笙一辈子难以忘怀的话。 “那东西……用多了……会痛么？” 第10章 跑路 不知道为什么，荀笙对方未明相识不久，却对其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擅长谋略布局之人荀笙见过不少，但是真正能够开上帝视角，还敢触碰人心领域的操盘手并不多。对于这种人，只要自己的存在还符合他们的利益和需求，自己近乎绝对安全。 所以，荀笙丝毫不怀疑会有人来救自己。 意外的是，来救荀笙的人，居然是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 荀笙也曾设想过如果有人来救自己，自己应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只是对方来的太着急了，自己还没想好。按理说平日里的荀笙也有些急智，却因为少女的一句虎狼之词，一时语塞。 荀笙深呼吸一口气，脑海中很多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呼啸而过。 然后什么都没想起来。 在周庐接到的任务书上面，粗略的记录了太虚剑宗的一些情况。不过荀笙要是真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小说男主，这辈子至于用“归隐田园”的想法自我安慰么？开挂开后宫他不香么？ 娘的，这幻灯片比贾跃亭的幻灯片没用多了。 不过关于李夙夜本人的描述，荀笙依稀还能记住几句方未明对其的评价。所以荀笙摆出一张臭脸，比野兽先辈还臭的那种臭脸对面前的美少女说道：“怎么了，这位公子连这都不知道，莫非还是个雏儿？” 听到“李夙夜”这句话的时候，简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当她顺着“李夙夜”的目光看去，发现李夙夜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胸口。简单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毛病，无论是五官、肤色、肤质、身段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在皇宫大内也能艳压群芳的那种，除了一个平坦的胸部。 简单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在她看来贫乳也有贫乳的可爱之处。（作者表示赞同，性感在可爱面前不值一提） 李夙夜称呼她为“公子”，明显是嘲讽她的胸部平坦如男人。 简单没有生气，只是语气平常，平常的如同一个北方人把甜豆脑倒在地上那般的说道：“简单身为夙夜哥哥的未婚妻，自是守身如玉的。” 等等，她是李夙夜的未婚妻？ 狗血，太狗血了！知道自己是颜控加贫乳控，老天爷就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颜好胸小的未婚妻，这不狗血？ 等等，可以确定的是李夙夜喜欢的是大胸，甚至对贫乳十分厌恶的。也就是说自己能看不能吃，一旦吃了就会引起别人怀疑？一旦引起怀疑，自己就会身份暴露，然后打出gg? 带着点儿抖m的倾向，荀笙突然觉得剧情有意思了起来。 荀笙突然有些慌张，毕竟自己这个“李夙夜”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没有认出来。不要说什么女大十八变之类的话，你看神仙姐姐刘亦菲，或者桥本环奈什么的，不就是带着碾压众生的颜值从小美到大，眉眼依旧嘛。 美到这种层次，便用多年不见变化太大搪塞过去，便有些虚伪了。 “方才哥哥倒是没有认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妹妹看来只长了个子。”说完，荀笙悍不畏死的走上前去，揽住简单柔软的腰肢，在简单的颈间嗅了嗅说道：“不过，妹妹身上这体香，倒是没什么变化呢。” 硬要说的话，荀笙此时就感到后悔，就是考试之前学霸室友给画的重点一点没看的那种后悔。此时他倒是有点赌博的意思，他在试图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纨绔的人格，看看自己会做出来什么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荀笙还不忘添了一句：“妹妹莫怪哥哥，还是因为这长安城里牡丹多，乱花渐欲迷人眼，迷人眼啊。” 让荀笙有些意外的是，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动作之后，简单的神情依旧平静。虽然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捏住荀笙的衣领就把荀笙整个人丢了出去。 荀笙在地上打了好几个轱辘才停下，一时间有些筋断骨折的感觉。简单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荀笙一眼，走到前面，用手指一捏裙角，然后手腕拢住，抱膝蹲在了荀笙面前，用软糯的声音说道：“夙夜哥哥，简单来接你回家，你先不要乱讲话。外面已经有人把我们包围起来了，落到他们手里你会很难过的。” 这七荤八素的一摔，痛是真的痛，一时间生理上的刺激，好像一柄大锤一下子锤烂了人的脑瓜，失去意识之前会有那么一瞬间因为大脑的密度提高，效率也无限倍增长的错觉。就是一种懵逼环境下开脑洞，俗称走神的感觉。 荀笙发现自己越来越理不清故事线了，从刚才……啊不，从自己近了这个青楼开始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自己别说参与其中了，就连当个熟悉情况的参观者都没可能。剧情长期处在脱线状态，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时应该直接从了方未明。 如是的话，还能从方未明手中得到一手资料，最起码不至于现在这样摸不着头脑，只能混沌的假设。 荀笙眼中的唯一一点光芒，落在了那个假扮成半裸女子藏在被子里的方未明身上，他此时特别希望方未明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只是下一秒，荀笙再次腾空——简单再次把荀笙丢了出去。 这次丢的又有些突兀，还没等荀笙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得罪了简单，就发觉了背后传来的痛楚。窗棂与栏杆破碎的声音格外明晰，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慢镜头，荀笙肉眼可见破碎的木茬和碎纸擦过自己的脸侧。 荀笙被丢出了窗户。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方才简单把荀笙丢出去，荀笙就已经受伤了。这次在半空中连调节姿势的力气都没有，若是这么直勾勾的坠地，怕是余生都要在床上过了。 下一秒，荀笙和一团软玉温香撞到一起，像是掉进了加热后尚未凝固的芝士中。是简单从窗户中穿过，在半空中接住了荀笙。 荀笙，她居然把自己一个七尺多高的汉子就这么扛走了！ 天色已经发亮，长安城的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从楼下经过的行人被楼上掉下来的木棍砸到，而且这木棍确实是因为一个美丽女子才掉下来的。不过楼下经过的不是西门大官人，女子也不是要勾引人。 荀笙能够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也能听到自己身下行人的叫骂声。 “有病吧！？大早上的扮鬼吓唬人呢！？”一个孩子被吓哭了的母亲骂道 “长安城乃是帝都，使用轻功是要摇号的，还有单双号限用轻功一说。巧在鄙人家中在朝廷有人管这方面，定要让人查查此女的行为到底有没有触犯我昭国之律法。”一个大秋天还手拿摇扇的青年书生，用一口标准的长安口音说道。 一个外地游商听了青年书生的话不屑的说道：“你们帝都人哦，都好显摆自己家里这个关系那个关系的，有几个真正有关系的？” 然后就是一派打骂声，而后打作一团，拳拳到肉，交响曲一般。 头脑依旧有些发懵的荀笙在上面听得真切，却也从纷乱的思绪中整理出来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确实被太虚剑宗的人带走了。方未明真的依靠布局，让太虚剑宗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个私生子“李夙夜”，而自己也即将安全回到太虚剑宗继承宗主位置。 虽然明面上只有把自己扛在肩上的这个姑娘和自己一起，但是在周庐势力覆盖的领域，荀笙不怀疑自己的安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摔傻了，荀笙想通这点，居然就不怎么紧张了。 人生突如其来的转折来的太快，转变完成的时间又太短。荀笙有些唏嘘，浅声质问了自己一句：“你可知今日一切之因果？便如此淡然承受。” 荀笙这声叹息，在简单听来，理应是突兀的。因为站在简单的角度看，荀笙刚刚知道自己被人包围。 “需要我解释给你听么？”简单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十分清楚的响起。 荀笙一时间有些凌乱，简单的轻功修为很高，即使扛着自己，在砖瓦间腾挪的速度可不比电动车慢。加上长安干燥多风，他这么低的声音，怎么会被听到？ 好在前世是个理科生，很快荀笙就反应过来，因为简单把自己抗在了肩上，自己和简单贴的太近了，空气相对来说倒成了一种不怎么样的媒介。靠的特别近的时候，任何声音都会变得明晰。物质上或者意识上，似乎都是这样。 声音通过自己的血肉，透过自己和简单紧贴在一起的衣衫，再顺着简单的血肉蔓延至脑海。有种绿皮火车穿越荒漠时候听到海潮声的迷蒙感觉，但是很容易让人相信这是真实的。 按理说作为“李夙夜”的假扮者，荀笙应当继续收集情报，毕竟现在随便开口都有可能暴露身份。不管是人生哲学还是量子力学，观测就会导致改变，这是铁律。 但是莫名放低的心理防线，还是让荀笙不自禁的问道：“我不在乎别的，我只想知道今天都有谁想让我死？” 简单似乎没意识到“李夙夜”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施展轻功的身形在空中有了一瞬的顿挫，也只是一瞬而已。 “夙夜哥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荀笙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回去找个小本本记下来，今天想要我死的，我将来必然同等回报他们。” 二人在疾驰，按理说一张口就会灌进来冷风。但是因为和简单贴的近了，荀笙深呼吸的时候，肺部反倒满满的浸入了简单身上芝兰一样的芬芳。这种感觉很好，好到两世为人的荀笙至今才明白了拥抱的意义。 就连刚放的那句狠话，似乎都软了一些。 第11章 图我长得帅？ 虽然完全没弄明白故事发展，但是可以确信这个突然出现的短发美少女是带自己回太虚剑宗的。 途中，荀笙试探性的问了一句简单，自己能否回一趟家。 当然，荀笙用的理由是“李夙夜”在帝都与此人家有旧，实际上荀笙是为了取那份任务书，顺便带上那本被方未明描述的十分神奇的《闷屁》刀法。 令荀笙惊讶的是，简单听后居然不疑有他，就这么把荀笙抗回了家。 走的时候是牺牲了那只老猫，自己偷摸走的，那时候要提防周庐追捕。回来的时候是被这么一个大美女扛回来的，而且周庐为自己所设的保卫人员，该是比太虚剑宗还要多。前后所隔时间不过一夜，命运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唯独比较难办的，是自己确实受了伤，需要简单把自己扛进屋里。这一度让已然放松下来的荀笙开始胡思乱想——简单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太虚剑宗这么多人，为什么她非要一个人扛着自己跑路？ 为了试试能否引导简单说一句“那你自己进去好了”，荀笙索性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当然，简单是不是喜欢自己这种蠢话荀笙是不会说的。 简单听了荀笙的问题，也只是轻声回答道：“当下我们面临的局面，带的人太多反而没有意义。我一个人可以带这个去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可是多带几个人就未必了。” 这是在反向表示自己的武功很好么？荀笙看简单不足双十年华，心中自然是不信的。 被放到地上的时候，腰部的酸爽让荀笙呻吟出声。第一次被简单扔出去撞到了墙上，第二次被扔出去的时候，窗口较小，荀笙整个人像个煮熟了的虾米。再加上之后一直被像个麻袋一样抗在肩上，搞得荀笙又酸又痛。 老人常说漂亮女人是把刀，能搞得人腰酸背痛，此言果然不虚。 每次脚部发力，都连带着腿后的大筋绷起来，像是一根钢缆狠狠的勒着脊椎，脚心也传来钻心的痛。 荀笙心中有鬼，身上也不适，但是表情却十分冷静的从床底摸出来了那份任务书和《闷屁刀法》，好在提前这两份东西就用布包了起来。 简单见了有些好奇的问道：“夙夜哥哥，这是什么东西？你要我带你回来，就是特意取这本书的么？” 荀笙低头一看，布包的比较紧实，倒是能看出来是书的形状。 简单问出来这个问题，荀笙是既心悸又有些轻松。心悸是因为这个问题需要谎言来应付，轻松是因为任何人之间的相处，都是问题越早摆上台面越好。这便好比微观上有原子衰变，宏观上事物也会发酵。 荀笙也算有些急智，一路上也酝酿了一番，此时不慌不忙的答道：“这乃是瀛洲画师应梨梨呕心之作，限量发售的，获取极为不易，妹妹也想一观么？” 简单眨了眨好看的眼睛，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些神采：“应梨梨又是何人？” “一个画本子的。” “本子是何物？” “就是……咳咳，你懂得……” 简单眼神聚焦，嫣然一笑：“怪不得夙夜哥哥说与这家人有旧，原来是为了托这人给你买这限量之作的。既是限量之作，倒也不枉我们二人回来取一趟。按照夙夜哥哥所说，想来此等书籍乃是禁书，难怪要找这么秘密的地方采取无人的方式交易。” 荀笙简直爱死了简单，居然帮自己把话编全了。荀笙不忘说了句：“那是自然，以往都是我拿走书籍，然后留下银钱的。如今我既然要回到宗门，便昧下这本书了，钱不给他留了。毕竟贩卖此等禁书，乃是乱我昭国之纲常。另外，简单妹妹称呼我夙夜就好，或者直呼其名，我也这样叫你。你一口一个哥哥的，我听着别扭。要不，你干脆叫我宗主得了，反正我回去就是继任的。” 买黄书不给钱，反而还要举报卖书的老司机。此等穷凶极恶的行为，让荀笙越发有了自己真就是那个纨绔子弟李夙夜的错觉。 看简单始终盯着自己手中的书，荀笙还是有些不放心，就玩了一招欲擒故纵：“简单，你可想与我一起康康？” 简单似乎没想到荀笙会突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但是剑心通明的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问道：“宗主，不知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荀笙没想到，这个天仙似的姑娘，居然真的愿意管自己叫宗主。鬼鬼，难道说自己真是什么意淫爽文的主人公，回去继承宗主大位之后会有什么后宫展开？ 想到那《闷屁》“刀”法，乃是“剑”仙东方天晴所做。荀笙一时间遏制不住的恶趣味，编排道：“这本书名曰《青梅竹马的东方剑仙与皇后娘娘在年轻时候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荀笙不信这世界有人看过《路人女主》，更不可能有人知道英梨梨，这书名还不是可着自己编。 “这书名倒是长了些。” “这年头的轻小说，你不起个长一点儿，别人看不懂的标题，还想卖出销量么？” 令荀笙意外的是，简单随后露出了十分感兴趣的表情：“若是如此，我倒是想要看看。”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荀笙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嘴巴，于是他说道：“不过这本书里把剑仙东方天晴娘化了，呃，娘化的意思就是把男人写成女人，所以这本书是……” 简单自然知道荀笙所说何意。她临时起意，本就是听说东方剑仙确实和大内某位贵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听到书名就想着了解下。可是既然听说这本书是那种调调的，简单当下也没了兴趣。 看到简单丧失了兴趣，荀笙这才松了一口气，把闷屁往自己怀里一塞。 荀笙走到简单身前，用手搂住简单，然后把脑袋搭在简单的肩上。简单虽然没有拒绝，但是还是狐疑的看着荀笙说道：“宗主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我虽有父母之约，却还未结为夫妻。” 荀笙满头的问号，而后说道：“咱们不是还要跑路么？我寻思咱们来这里的时候不就是你把我扛过来的么。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自己肯定走不动啊。” 简单摇了摇头：“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之前江湖势力和周庐有明面上的冲突，但是城门肯定都是常备兵力。我的脚程稍快，原本能赶在只有百十人的时候与你出城。回来取书这段时间，城门应该已经有了新的部署，我们现在未必能够出的去。” 荀笙愣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既然早知道这样，为什么还要同意我回来拿书？” 简单给荀笙搬了把椅子，又给自己找了把椅子，温柔的笑道：“谁叫你是宗主呀。” 就因为这？荀笙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是他又没有什么头绪。 荀笙瞥了瞥嘴唇，反正在他看来，太虚剑宗真的有人拉他回去当宗主，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自然不会逼迫简单回答什么。想到这里，荀笙问道：“之前没来得及问，你当时是怎么进到我屋里的。虽然当时我在屋里正……” 想到了该死的方未明藏在被窝里露出半截藕臂的画面，荀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说道：“正忙……但是我隐约也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和打斗声音。周庐应该是想杀我吧，难道你一个人就打退了周庐的设伏？” 简单摇摇头说道：“那倒没有，打退当时在场的人我应该做得到，但是不会轻松。是周庐的人放我进来的，放我进来那个人有很高的权限，在周庐代号老狗。” 简单说的话有些狂，荀笙也没有在意。听到老狗的名字，荀笙的眼神微不可查的闪烁了一下：“那个叫老狗的为什么放你进来？” 简单说道：“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虽然他说的挺有道理的，但是我很难认可他的话。” 荀笙眼睛一亮：“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这样的废物来太虚剑宗当了宗主，对周庐是件好事。” “这不是废话么？”荀笙骂道，方未明给自己分析的时候，也提到过有的人抱有这种想法，难道就这么一个理由？ “除此之外他还说，周庐有个贵人说，为了更大限度发挥你身为废物的作用，并用你一人拉低整个江湖势力的水准，周庐决心扶植你成为宗主，并支持你最大限度的接管太虚剑宗的权力。”简单面不改色的说道。 这话虽然骂的是李夙夜不是荀笙自己，而且说得十分有道理，但荀笙还是有些小小的不爽。至于那位所谓的贵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方未明。荀笙问道：“那你当时怎么回复他的？” 简单有些无奈的说道：“我给了他一剑，可惜我不会打架，那一剑没杀死他。” 简单的做法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二者处于猜疑链中。就算老狗没骗简单，老狗所说的“贵人”也只是“有个”，而不是周庐高层的集体决定。押宝这种事是往自己利益团体上下注的，期待对手给自己留后路的，下场没有几个好的。 不过荀笙自然知道，老狗没有骗人，周庐巴不得自己赶紧离开帝都。所以虽然暂且充当了自己手下角色的简单做的对，却也阴差阳错的斩断了自己一条前路。 看到荀笙的表情有些忧郁，简单剑心通明，不愿意隐藏自己的想法，对荀笙说道：“宗主，如果我们真的听信了他们的话，未必就能够安然出城。简单来是带你回去继位的，若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简单也能以命相搏。虽然不比东方剑仙三入皇宫，但是我对我的剑法还是有些信心的。” 似乎考虑到这么直截了当的戳破自家boss的幻想，显得自家boss很没有智商。在boss面前秀智商，乃是职场大忌，混了这么多年宗门，简单也不是一点不懂这些道理。 所以简单还是出言安慰道：“当然，宗主你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他们所说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只是我们和他们对赌的筹码不公平，故而没有必要和他们对赌。” 荀笙下意识的摸摸脸，简单为什么一再替自己着想？就因为自己长得帅？ 第12章 开始入戏 老狗说那番话的意图，荀笙大致能够理解。 前世荀笙看过一个段子，说是抗日期间，一个落单的八路军战士藏到了老乡家。鬼子进村围剿的时候到了老乡家，搜到一半，快要发现那位战士的时候，老乡家的孩子大喊了一声米缸里已经没有米了。 然后鬼子兴冲冲的带着米缸里的米走了，八路军战士也因此得以脱身。从一开始，方未明就在用这种小手段，一步步的加深荀笙就是李夙夜的印象。所以说，教育上不普及逻辑学，绝对是一大错误。 但是简单做到这种程度，让荀笙感动之余也有些意外。 荀笙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简单，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呢？你看，我只是老头子的私生子，一个没用的纨绔子弟而已。整个世界都不应该喜欢我不是么？为什么你要为了我这么一个没用之人，去和别人以命相搏呢？” 一开口就知道是老二次元了。 说这话的时候，厚脸皮如荀笙，都觉得羞耻到炸。但是自己未来在太虚剑宗待的时候，若是继续伪装成一个纨绔废物的样子，无疑又是一种负担。毕竟在那种环境下生存，是需要一些手段的。手段这东西，有时候又是必然要显露出来的。 荀笙不会认为这个世界的人真和网络小说里的配角一样，自己说失忆，或者突然发生的转变，整个世界都接受的那么快。 所以荀笙用方才这种中二度爆表的话，想让人猜测自己是不是那种因为私生子身份而自暴自弃，甚至自污。实际上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有些小聪明，本质也不是那么坏的人。 简单看荀笙这副模样，有些不解，但是想了想还是说道：“因为你是宗主啊。” 好吧，就知道简单会这么回答。 此时的荀笙，突然萌生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冷不丁的把目光聚焦在简单的身上。纵使简单剑心通明，也被荀笙的目光看的有些阴冷：“宗主，你又想做什么？” “你刚才也说，周庐提的意见对我而言确实是有用的对么？” 简单点了点头，虽然荀笙篡改了他的语意，但是确实某种意义上来讲没错。 荀笙嘿嘿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说这话的时候荀笙脸上虽然是笑着的，但是内心还是颇为紧张。毕竟身为江湖势力，还是一宗之主，当着别人的面说想要借助周庐之力稳固在宗门的地位，这和公开叛逃敌国没什么区别。 不出所料，简单果然皱了皱眉说道：“可是，这样做是不是太……” 令荀笙有些意外的是，简单话说了一半，又顿了顿，而后十分认真的说道：“宗主，你想将计就计到什么程度，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荀笙故作放松的笑了笑道：“我自然不会傻到真的和周庐结盟，那不是自取灭亡么。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难以出城，倒不如和周庐虚与委蛇，这样我们就能出城了。而且现在帝都中多方势力混杂，素来和太虚剑宗有怨的不少，我们没准儿可以借周庐的力量铲除他们，也算是给太虚剑宗剪除了一些麻烦不是么？” 嘴上虽然说着这些，荀笙心底却一点儿没打这种谱。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离开长安。虽然身边有简单守护，但是第一他对简单不甚了解。第二谁知道太虚剑宗内部，或者其他的宗门会有些丧心病狂的想法。 方未明给自己说过他的考量，但是从初见方未明到现在不过两天的时间，这个家伙脑海中的想法如岩浆般炽热，但是总遮掩不去那股疯狂的意味。 让荀笙有些无奈的是，他的话略显刻意。简单虽然没有起什么疑心，却也觉得荀笙的话不太靠谱。 简单摇了摇头：“可是宗主，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废物啊，他们怎么可能帮你铲除这些势力……” 说到这里，简单顿了顿说道：“宗主你的意思是，他们促成太虚剑宗一家独大的场面，然后扶植他们眼中的废物接管这个一家独大的太虚剑宗。这样在他们那里不用明面上和江湖势力开战，又能坐收渔利。对我们而言，现在刚好可以摆脱困境。可是这又涉及到一个比较复杂的博弈局面，听闻周庐那个倾城大人是个支配欲很强的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荀笙点点头。但是此时荀笙偏又有些后悔，自己好像把人设搞的有些复杂了。 唉，虽然老被叫做戏精，但是有时候想入戏确实挺难的。 简单摇摇头，示意荀笙的想法不太可行。荀笙也没放在心上，他就是这么一说，他可不认为自己眼前的短发美少女是傻子。 似乎是看到了荀笙眼中流露出来的失望，简单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居然犹豫了一秒后说道：“宗主，你说的与周庐虚与委蛇，然后我们混出城的说法，虽然冒险了些，但在我看来成功的几率不小。” 荀笙瞳孔一缩，如果简单真的愿意让他这样做，那成功的几率何止不小，百分百成功好吧，他自己现在就是周庐的人。现在周庐巴不得自己早出帝都，省的他们还要加班搭戏台唱戏。 荀笙做出一副冰冷的表情：“既然如此，我们就这样做。你方才也说了，太虚剑宗也未必是什么太平天国，没准儿是更黑更深的龙潭虎穴。我李夙夜现在穷的只剩一条命了，有什么不敢搏的……好在我在帝都这些年来也认识了不少人，倒是可以联系下周庐。” 简单也不置可否，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放到荀笙手中说道：“宗主，之前简单对你动粗了。这粒丹药服下，伤会好很多的，也能够镇痛。” 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荀笙有些委屈的看了一眼简单。 将丹药吞下，荀笙突然觉得一股困意来袭，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简单解下腰间长剑，对荀笙说道：“既然宗主已经下了决心了，就先躺会儿吧，睡醒了药力也就发挥完作用了，估计就不痛了。趁你睡觉的这段时间，我去把老狗带来，和他谈谈这件事。” 荀笙只觉得脑子里有个撞钟在不停的荡来荡去，意识都被困意侵袭到有些模糊，就要倒头睡去。但是荀笙还是强忍着问了一句：“你准备怎么把老狗带来？” 简单淡淡的说道：“我可以尝试着打他一顿。” 听完了句话，荀笙就这么倒头睡死过去。 第13章 威胁 荀笙醒来的时候，身上早就没了半点不适。考虑到简单一个瘦弱少女，穿着绣花鞋，带着自己在房瓦间都能跑出来马拉松世界纪录的速度，想必这个世界存在什么灵丹妙药也不奇怪。 简单不见了踪影，想到这个短发美少女很有可能真的去周庐堵老狗了，荀笙不由得有些为其担心。毕竟简单说的是把老狗打一顿，这年头连尼龙都没有，更别提丝袜。没有东西套头，就这么露着脸去当街打朝廷命官，可真的是死罪啊。 荀笙跳下床来，摸了摸胸口，两本书都还在，荀笙不由得有些轻松。不过想想也是，简单要是真的把这东西摸出来自己看了看，自己此时就不可能活着了。 想到这里，荀笙自己把自己逗乐了。对方告诉自己，对方身上藏着刘备（huang shu），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人家昏迷的时候，把人家怀里藏着的刘备翻出来瞅瞅，这也太暧昧了吧。恐怕只有男孩子才会这么做。 荀笙还在继续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打断了荀笙有些朝着不良方向散发的思绪。 荀笙瞬间有些紧张，却也只紧张了一瞬间。 反正不管敲门的人是周庐的人还是简单，自己两边都是讨喜的不是么？ 荀笙走上去前开了门，不过荀笙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门是反锁的，是简单出门之后反锁的。隔着一道门以气御剑，而且到了门闩都可以化剑的程度，说明简单之前对于自己武功的论述，真的不是在吹牛。 开门之后，简单把老狗想死狗一样丢到了地上。荀笙一脸无语的问道简单：“你真的当街把他揍晕了带过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还有，就算你揍晕了他，为什么你能在大街上扛着一个大活人走到我……我朋友这个宅子里？” 险些说秃噜了嘴。 简单露出甜美的笑容：“长安城这么大，就算是周庐的人，也要分散开巡视。我当街揍了他一顿，碰上几个周庐势至司的人巡逻。我告诉他们我是明王司的人，明王司内部出了叛徒，我正在抓捕。我就让那几个势至司的人在他身上搜，果然搜出来了明王司的令牌。当然，抓一个人简单，人多了就不好办了，毕竟这是周庐的地盘。” 荀笙表情不怎么淡定的说道：“那你又是怎么光天化日的背着个大活人在街上走的？” 简单看傻子一样看了荀笙一眼：“老狗身上不是带着明王司的令牌么，我腰间别着令牌，人人都以为我是周庐的人，谁敢拦我？” 荀笙顿时打消了所有疑惑。 周庐还没有胆子当众悬赏太虚剑宗宗主。就算真有他俩的通缉令，画像的水平请参考国产古装剧，能把林志颖画成郭德纲，真能抓到人才有鬼了。 不过简单也算歪打正着，居然编造自己是周庐的人。周庐也确实出了叛徒，整个周庐都知道了，只是另外两司都不知道明王司的叛徒到底是哪一个。 荀笙恨不得跑到被简单骗了的几个人面前说一句：“没错，正是在下。” 不过按照简单所做的事情，以简单的逻辑来看，虽然他们来到了荀笙家中，却还应该有人反应过来之后再来抓捕。方未明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他不会允许自己的计划处bug.所以荀笙引着简单下了地窖，简单有些惊讶：“这小宅子居然还内藏玄机。” 荀笙笑了笑：“你也知道，这里是做那种交易的。做那种交易嘛，做账的地方肯定要安全点儿。再加上官兵来搜查的时候，也好有个地方躲藏。” 事实上，荀笙出于自己仅有的那一点儿道德，每次做假发票的时候，也要找这么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不过荀笙用劣质纸笔给人代写书信也没什么负罪感，纸短情长嘛。 想到老狗就是把自己押进周庐的，荀笙恨意大作，一盆冷水泼到了老狗头上。 老狗瞬间清醒过来。 在这之前，他在街上假装搜查的时候遇到了简单，正想着如何应付过去，给简单放个水的时候，简单的气息突然一变，然后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颈部就遭到了重击，而后昏迷了过去。 那气息变的很突然……就像是倾城大人穿了女装，变了个人一样。 看到面前的两个人，老狗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你们要做什么？” 他倒是不担心荀笙对他做什么，但是他现在不敢给荀笙使眼色。虽然知道荀笙可能会保护他，但是荀笙这跳脱性子，这种情形下做出什么事情都不意外。 他更害怕的是简单，确切的说是那种气质下的简单。即使在倾城大人面前，他都从未感受到过那样的压力…… 所以，老狗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饶命啊，二位好汉！” 果然，毫不意外的，荀笙开始了小人得志般的抱负：“狗东西，听说你们准备暗杀小爷？爷和妹妹在屋里玩儿，你们在外面把爷围了？说，是不是想偷窥？” 要是荀笙骂别的，没准老狗就急眼了。听到他骂自己是狗，老狗倒是没生气。一方面是他本身就代号老狗，另一方面是这年头，人心还能好过狗了？ 老狗继续一脸谄媚的说道：“这就是李夙夜宗主吧，真是一表人才啊。我们周庐一心为国为民，怎么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呢，李宗主可不兴说瞎话。” 简单知道男人都是幼稚鬼，也不想看二人瞎扯淡，就揪了揪荀笙的衣角说道：“宗主，该说说正事儿了。” 荀笙清了清嗓子对老狗说道：“你就是老狗是吧，你之前说周庐里有位贵人想要放我回太虚剑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狗赶忙点了点头：“这自然是真的。” 荀笙冷笑一声：“原来周庐里的话事人是贵人啊，那你们这些打工仔，是不是就是……” 对于这个伪装成食客坑了自己的家伙，荀笙是没有半点儿好感的。 荀笙话还没说完，简单又揪了揪荀笙的衣角说道：“宗主，我们在谈正事呢。” “咳咳……”荀笙继续说道：“我觉得你们说的很有道理，我李夙夜确实是个废物。你们把我放回去，定会把太虚剑宗搅的鸡犬不宁。” 说到“鸡犬不宁”几个字的时候，荀笙明显带着嘲讽的语气，只是这其中的情绪恐怕简单是理解不了的。荀笙眨了眨眼说道：“更何况兔子不吃窝边草，宗门里的女弟子，我身为宗主下手，总不是什么好事儿。没准儿我回去之后，就只能呆在藏经阁里看看书，或者看看掌权的长老们批阅过的公文之类的了，煞是无聊。” 说到这里，荀笙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一旁拿起一把菜刀抵在了老狗的脖颈之间，语气阴森的说道：“但是我不回去，太多人想要我死了。周庐有人要我死，其他宗门有人要我死，甚至太虚剑宗内部也有人要我死……看来我这个宗主不做不行了，你说是不是啊。” 荀笙本是个接受过辩证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人，骨子里是有些瞧不起这个世界的，一瞬间爆发的气势让二人有些不解。在简单看来，一个沉溺酒色的纨绔有这种气势很不正常，在老狗看来，一个代写书信的书生有这种气势也不正常。 更让老狗有些恼火的是，荀笙话的讽刺愈发的露骨了。老狗有些不悦的说道：“在下不过周庐一干办，李公子说的这些话，在下不敢表态！” 荀笙气不过，一拳捣在老狗肚子上：“老子跟你明明白白的讲话，你和老子在这哔哔赖赖？三天之内杀了你，信不信？” 听到荀笙骂人居然如此粗鄙，这脏话说的也蛮有新意，把简单逗的一乐。 老狗挨了一拳，表情瞬间变得十分谄媚的说道：“既然李宗主有此壮志，我周庐定将鼎力相助。” 任何人被刀架在脖子上，还能这么淡然，都不简单。周庐之人，果然非同寻常。简单刚这么想着，低头一看，自己的便宜宗主手里的菜刀，刀刃都锈烂了。 “鼎力相助？”荀笙的语气有些不屑：“你也配？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你口里那位贱……啊不，贵人。有些事情如果他亲自给我许诺的话，我还是愿意一搏的。当然，前提是他一个人来。” 老狗摇了摇头：“既然是贵人，怎么能以身犯险？李宗主身后的这位简单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我们还能把他挟持当人质不成？”荀笙有些不爽，这都什么时候了，老狗还不配合自己？ 不过荀笙转念一想，瞬间理解了老狗的想法。 于是荀笙转过头来对简单说道：“对啊，我们可以把那个贵人挟持来当人质啊，这样连和他们虚与委蛇都不用了。” 荀笙把菜刀更贴近了老狗的肌肤：“别以为钝刀子杀不了人，这些铁锈蹭破你点儿皮肤，你就会得破伤风，到时候死的更痛苦。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办法把那个贵人骗来。” 说真的，老狗出身周庐，简单在太虚剑宗长大，久习武者半良医，可是二人都没听说过这破伤风是什么病症。 第14章 继续唱戏 和老狗达成了默契，二人又闲扯淡了一会儿，老狗就半推半就的抛弃了方未明，选择从了荀笙。 荀笙和简单藏在门后面，老狗就在门口。因为老狗说他在大街上就能把那位贵人整来，二人对此都有些好奇。当然，简单还是把剑抵在老狗的身后，若是老狗试图逃跑或者暴露他们二人，简单就会瞬间结果他。 “摇呀摇，摇呀摇，一摇摇到了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请我吃块大年糕~” 令荀笙和简单同时无比感到诧异的是，老狗一个四十多岁的油腻中年，六尺多高的汉子，居然在大街上唱起了萌萌的童谣。 如此反常的场景不仅荀笙和简单感觉反常，街上的人也顿时避之不及。老狗本人却仿佛没有察觉，依旧自顾自的在唱。节奏如杨坤，声音似阿杜，情感投入像汪峰，情感爆发更是跟草东没有派对似的。 虽然唱的是童谣。 纵使简单剑心通明，荀笙更是经历过生死的穿越者，一旦这种强烈的反差感持续了几分钟，二人难免生出了些“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感觉还是不错的嘛”之类的想法。 荀笙都开始忍不住打节拍的时候，老狗的头突然一歪，看向街角，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贵人来了。” 而后就退后了一步，简单收剑极快，没有扎到老狗的腰子。 荀笙和简单一头雾水，简单忍不住问道：“你就唱了几遍儿歌，就把你说的那个贵人招来了？” 老狗点了点头：“周庐密令一贯极其沙雕，一个我这么大年纪的人当街唱儿歌，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若是周庐之人得知，即使不是明王司的，也会将这件事情通报，因为周庐有不少类似的密令。等到通报上去，就会有人知道这个密令是我在传达信息。周庐中只有那一位贵人这段时间轮到这条密令，这条密令的意思就是有极其重要的情报，需要单独与这位贵人见面。” 荀笙疑惑道：“他来的时候不会带人么？” 老狗冷哼一声：“周庐是为朝廷最高权力服务的，你要知道周庐眼中称得上‘极其重要’的情报是什么概念。这种情报，保密等级高的你无法想象，除了线人外能够有这种权限的人，会充当别人的随从么？若是那位贵人带人来，讲述完情报就要将那人灭口。周庐之人多半有编制，滥杀在编的官吏可不合适。” 荀笙听完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当然，在简单面前，荀笙还是要装作不知道来的人是方未明，甚至流露出要偷袭方未明的想法。所以荀笙干脆找了根木棍蹲在墙角，就等方未明进屋了。方未明在青楼帮自己挡下过几枚暗器，虽然只是露了一小手，却足以证明这家伙的武功不低，荀笙也不担心自己真能偷袭成功。 简单提出不需要荀笙动手，荀笙担心简单伤到方未明，惹怒了这家伙，就以“身为男人怎们能让女人保护”的理由拒绝了。 简单似乎有些不愿意，荀笙赶忙指了指老狗说道：“你用剑比着他，万一他说的暗号不是这个作用，实际上他这个暗号是提醒人设伏，你得接着捅死他啊，不然我们就亏了。” 老狗脸拉的老长，简单却眼睛一亮。 终于有人推门进来，荀笙一棍子敲下去，倒像是砸到了一个装棉花的布袋，下一秒反而一股巨力顺着木棍传递到了手臂上，荀笙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简单瞬间出手将老狗击晕，然后飘逸如风中的绸带，落到了荀笙的身后。手环着荀笙的腰肢，在荀笙即将倾倒之际救了荀笙。二人的姿势极具画面感，荀笙发誓要是自己和简单的姿势和位置调换，自己绝对会忍不住低头吻下去。 简单将荀笙扶到一边去，绝美的面庞依旧温和的说道：“好一招借力打力。想不到，周庐的高层中，也有如此精通太极之人。” 简单已是倾国倾城之姿，来者更是风华绝代，虽是男子，容貌竟隐隐胜过简单半筹：“当官的人嘛，太极都不会打，这官怎么当的下去。有一说一，当官的最爱打太极了。” 站在一边的荀笙吐槽道：“你这是泄露朝廷机密，我要对周庐举报你。” 一向淡然的简单也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简单叹道：“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男子，想必阁下就是周庐传说的那位倾城大人吧，果然叫天下女子失色。只可惜，简单从小舞枪弄棒，今日不得以要辣手摧花了。” 这么可爱娇小的姑娘，用软糯的声音说出来这种话，实在是有点反差萌。 方未明则演技浮夸的冷笑一声：“原来老狗召我来此，是被你们胁迫的。老狗难道不知道，他此举乃是背叛周庐！” 老狗趴在地上，以沉默应对。方未明怒斥道：“老狗！你不敢回答我？” 简单善意的提醒道：“他已经晕过去了。” 方未明似乎有些尴尬，而后面红耳赤，看上去十分愤怒，最后顺理成章的和简单动起了手。 二人动手的威势，再次让荀笙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知。剑光四射，眼花缭乱。都说高手过招只在刹那之间，但是这个世界的武者都是体能怪物，不会有人傻到一开始就搏命。 数十招过后，简单长剑一横，架在了方未明脖颈之间。方未明愤慨的说道：“若是再给我三年时间修行，你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简单一脸懵逼的说道：“可是我真的不怎么会打架啊，你是不是在让着我？” 方未明怒吼道：“士可杀不可辱！” 只是，方未明长得太好看了，他的怒容在人看来都带着分娇羞。不说荀笙，便是简单都忍不住眼直了一秒。 荀笙适时的站了出来说道：“其实，我们没什么恶意。我听老狗说，你的想法是把我放回太虚剑宗，成功继承宗主的位置，然后用我的废物属性拉低整个太虚剑宗的水准对么？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也想要回太虚剑宗继任宗主。所以我在这里恳求你不要生气，我不是在强迫你做什么，而是想要和你取得一个平等谈判的地位。毕竟，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不是么？” 简单松开了架在方未明脖子上的长剑，事实上，荀笙方才对方未明的一番话，让简单有些摸不透这个“李夙夜”的深浅了。 方未明则沉默了几秒，狭长如画中仕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露出了一个妖艳的笑容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倒是不介意和你谈谈。” 简单心中的疑虑瞬间打消，方才方未明和自己交手的时候确实放水了，简单不会感觉不到。因为简单的武功……很特殊…… 但是从方未明说这句话的神态来看，他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甚至不介意陪李夙夜演这么一出无聊的戏。 这才是那个传说中鬼魅一般的周庐倾城。 第15章 试探 “那个长的像女子的人是谁啊，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来，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荀笙努力做出一副“啧啧称奇”的样子。 他们和方未明谈话根本没用多久就敲定了条件，毕竟方未明本身就想要放跑二人。简单拿到了方未明的令牌，以简单的脚程，即使带上一个荀笙，肯定也比周庐部署和传递命令的速度快。毕竟这个世界没有什么通讯工具，旗语和烽火的表达能力又十分有限。 简单倒是不怎么惊讶荀笙问这个问题，因为李夙夜十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帝都，虽然物质条件十分优渥，却没有可供获取情报的门路。一个十岁的孩子，再没人教导的情况下，断无可能利用手中的资源，主动建立情报网。 说实在的，李太安逝世之前，宣布宗主位置由他这个私生子继承，都已经惊掉了一堆人的眼球。 为防宗门内有人反水，李太安甚至邀请了一堆武林同道商讨此事。名义上是李夙夜从小长于京中，对宗门之事不甚理解，希望同道们多多帮扶。实际上是给了江湖势力们一个理由，若是太虚剑宗不拥立李夙夜，整个江湖就有理由群起而攻之。 这等手段多发生在史书中，奸贼卖国所用，却也着实实用的很。 简单细细的给荀笙讲了一大堆关于“倾城”的事情，传说这个倾城于数年前崛起，是周庐，乃至昭国官僚体系中升官最快的一个。连天子近臣都不可能有这种速度，这也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倾城大人确实有真本事。 毕竟就连皇帝想要提拔近臣，都要多给机会，而后逐步封赏。晋升如此之快，只能是破格擢拔之后，又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功绩，皇帝给予他这般封赏，都不担心有人非议，连御史言官们都对此缄口。 根据简单讲述的一些事迹，荀笙开始丰富方未明这个人在自己脑海中的形象，却又很难将二者对应到一起。方未明面对自己的时候的态度，和简单所描绘的那个人格相去甚远。 荀笙突然迫切的想要回到太虚剑宗，那边应该有许多的资料。资料中有周庐想要的，自然也有自己想要的。身为一个穿越者，接受过现代化教育，荀笙对自己搜集归纳信息的能力还是蛮自信的。 “总之呢，这个代号倾城的周庐密探，现在在周庐之中的职位虽然是提举，却隐隐居于三大副指挥使之上，仅次于三大指挥使。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这个神秘的倾城就会成为下一任周庐明王司的指挥使。有他的命令在，我们这样出来，确实没人敢拦。毕竟在昭国，一个官员讲话最管用的时候，就是即将上位的时候，和即将退位的时候。”简单这般解释道。 荀笙有些不解：“为什么说过不了多久，这个倾城就能继任指挥使？” “上代明王司指挥使逝世后，明王司指挥使一直由工部尚书兼任。老户部尚书年纪大了，工部侍郎也是天子近臣。工部尚书之子，不日前已经和当今皇帝的十一女成婚，皇帝近年来沉心修醮。而最近周庐和江湖势力之间的关系变紧张，是因为新政的推行。” 简单只是告诉了荀笙几个信息，却没有说出完整的答案，似乎是有意要考校荀笙，虽然这问题出的简单了些。 荀笙叹道：“你的意思是，皇帝要盖宫殿？” 简单点了点头。 封建社会有不少皇帝和现代人差不多，攒钱捞钱一辈子，盖个房子加装修，棺材本就进去了。 简单的意思很简单，皇帝沉迷修道，想要盖宫殿，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工部尚书的儿子。工部侍郎也是天子近臣，自然遇事也要奉承皇帝。到时候以老户部尚书年纪大了为理由，随便赏个一品闲职，把户部位子空出来，就能让工部尚书接替。再由工部侍郎接替尚书的位子，户部在六部中的地位略高于工部，也算是升官了。 户部尚书高兴，工部尚书高兴，工部侍郎也高兴，这算是三方都欢喜。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皇帝。户部管着出钱，工部管着花钱。两部都是他的人，套现个几百万两银子修宫殿还不是轻松加愉快。再加上加官进爵的老户部尚书，完全可以给他个清流的位子。人家刚升了一品，言官史官和清流为老尚书马首是瞻，老尚书得了皇帝的好处，皇帝还省下挨骂。 同时刺激了消费，拉动了内需，提供了不少就业岗位，简直天下大同。当然，天下大同的同时，朝廷推行新政也刻不容缓。关于新政，荀笙也略有耳闻，所谓新政改革，无非是让天下人吃饱饭的尝试，自然和户部脱不了关系。 到时候一边忙新政，一边忙给陛下造房子，一边还要管着周庐的事情，现今的工部尚书定是吃不消的。皇帝更不敢把这么重的担子全放到一个人身上，方未明到时候升任指挥使，接管明王司，自然成了定局。 考虑到这一番，荀笙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推理的过程无比简单，上过初中历史课的人，差不多都能推理出来这样的结果。 实际令荀笙无比惊讶，甚至有些惊恐的是，太虚剑宗一个一心修行剑道的姑娘，对朝中之事居然了解的如此透彻。 说太虚剑宗，或者某个江湖势力有造反的意思，荀笙是打死都不信的，因为时代环境决定了，他们没有造反的群众基础。 那又是什么让这些江湖势力开始大规模关注朝廷的时事？连简单都对这些这么清楚。 自然是因为朝野之间的对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荀笙打了个寒颤。如果局势真的到了这种程度，自己一个周庐卧底，进太虚剑宗当宗主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可又要上升几颗星了。 荀笙和简单此时已经到了城郊，时间也已经是傍晚。 荀笙抬头看去，天边有一点红斑像碎绸子，缓缓铺到地表，仅存的几丝光芒在云霞中挣扎着，云霞本身遮掩不住所有的光芒，倒像是云霞本身成了发光体一样。 好在总有那么几丝幸运的光束，从云霞中，山林间逃逸，落到了荀笙的脸上、肩上和手心。天地间满是赤色，荀笙和简单仿佛要变成赤色的染料融化一样。锦袍明明不挡风，可一时间，荀笙竟凭空生出一丝温暖的感觉。 再难，总要试试才行。 京外有一桃花潭，岸前有两个戴着斗笠的船夫。想要离开长安，去往太虚剑宗所在的林檎城，这是最好走的路。 令人意外的是，这两个头戴斗笠的船夫，居然是老狗和方未明。 荀笙一脸疑惑，简单倒是面色如常的走上前去。荀笙不理解方未明的意思，咬了咬牙问道：“怎么，倾城大人难道反悔了，想要在此截杀我们两个？” 方未明摇了摇头：“怎么会，这里只有我和老狗两个人。方才我和简单姑娘交过手了，我们可不是简单姑娘的对手。” 听了这话，荀笙心底突然涌现出一股冲动，一股急切的摆脱周庐密探身份的冲动。 事实上，荀笙本来不愿意做着劳什子密探，他一个穿越者都自甘归隐田园了，却被这个世界的人绑上了贼船，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爽的事情。 方未明都说了他俩不是简单的对手，就意味着此时有个绝好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 荀笙嗓子有些沙哑的指着方未明说道：“简单，用最快的速度做掉他们两个。周庐这些年残害了太多的武林同道，我们今日就为武林除掉这两人。” 简单抽出长剑，却有些为难的说道：“宗主，我确实不怎么会打架……不过既然是你的命令，那我会尽力试试的。” 谁知，方未明脸上依旧浮现着淡淡的笑容，一双不似男子，看上去有些娇媚的眼睛紧紧盯着荀笙的脸，似乎要看穿荀笙的内心。 荀笙咬了咬牙，又挤出一张笑脸说道：“简单，我这是和倾城大人开玩笑呢。倾城大人，你不会介意吧。” 方未明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自然不会，李公子风流倜傥，乃是天下一等的妙人。” 简单之前制服方未明用了数十招，这数十招的时间，足够方未明说出自己胯下有个千斤顶的纹身。这种血脉喷张的时候才会显现的刺青，只有周庐能做，是卧底的最好证明。虽然告诉简单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方未明，但是荀笙还是不敢赌。 只要简单在做掉方未明之前，方未明喊出了这句话，很有可能自己就要和方未明在地下相见了。毕竟简单一而再再而三的申明自己不会打架，荀笙惜命。 简单对荀笙的朝令夕改倒是没有什么意见，默默的收回了长剑。 方未明微笑着对荀笙说道：“李公子，不知道能够把本官的令牌还给我？乘上了桃花潭的船，就算本官想要反悔，李公子和简单姑娘也有办法逃脱了吧。” 第16章 赠方兄 荀笙咬了咬牙：“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老狗听罢，怒喝道：“李夙夜！你不要不识好歹！” 方未明冷声道：“老狗，掌嘴。” 老狗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地，然后左右开弓，拼命的抽着自己的脸。老狗心中没有怨言，只是老狗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周庐中冷面阎王一样的倾城大人，对这个初入周庐的小卒却总是如此优待，甚至愿意笑脸相迎？ 难道只是因为这个密探狗剩对周庐而言有用处？ 受过现代教育的荀笙听了手脸相接的声音，心下有些不喜，对方未明说道：“倾城大人，放过他吧。” 方未明挑了挑眉，然后点头说道：“好。” 老狗停下动作，站起身来，对荀笙拱手说道：“多谢李公子。” 明知这是方未明在给自己下马威，可是荀笙心里的别扭，却远不是源于这个下马威。封建社会的道德，和自己多年来养成的思维，实在是相去甚远。 荀笙说道：“其实我的要求也不高，令牌自然要还给倾城大人。不过此番相识也算是缘分，不知道倾城大人可否将姓名告知在下？听闻倾城大人无比神秘，李夙夜不才，若是有幸做江湖中第一个知道大人姓名的人，能做不错的谈资。回去吹嘘的时候，也有了些底气。” 说罢，荀笙将怀里的令牌丢到了方未明手中。 老狗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夜里阴影中发现了蟊贼踪迹的病犬。可是方未明却毫不在意的说道：“这有什么，名字不过一个代号而已。更何况，本官的名字，远比李公子想象的要多。本官本名方未明，‘我等的未来，无限光明’的未明。” 这是荀笙听到的关于方未明名字的第三种解释了，简单却是第一次听说。她素来只听闻周庐密探倾城冷酷无情，想不到竟是这种妙人，当真有趣。 荀笙突然牵住了简单的手，简单脸上浮现一朵红晕，却没有挣扎，就这么被拉到了岸边泊着的小舟之上。 荀笙前世学的船舶方向，实习的时候倒也撑过救生船，用长杆一顶，船就离了岸。荀笙转过身来朝着方未明拱手道：“方大人，山高水长，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方未明摘掉了斗笠，也朝着船上喊道：“那是自然，李夙夜公子。” 荀笙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方大人，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回太虚剑宗继任宗主。此等恩情，我李夙夜无以为报，临别之际，也只能赠诗一首了。” 老狗和方未明自然知道荀笙的意思，却也面色如常的静待荀笙吟诗。荀笙一直是个代写书信的穷酸书生，二人对其能否做出来好诗，倒是没报多大希望。 荀笙缓缓吟唱道：“夙夜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方兄赠我情。” 声音渐行渐远，加上风势，小舟很快就化作一个黑点。 简单听了荀笙念得诗，眼睛一亮，却没做声。荀笙心下倒是没什么自觉，毕竟在他看来，这首《赠汪伦》实在是普通，之所以流传千古，不过是沾了李大诗仙的光而已。 他本就没什么做文抄公的打算，更没这个本事，在这个世界住了十几年，能记住的诗赋，也就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如同《静夜思》之类的了。这些诗在荀笙看来，也没什么值得吹嘘的，都是“家常诗”，和家常菜似的。 荀笙不知道的是，当他们离开之后，方未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惋惜的说道：“我现在突然有些后悔了。” 老狗是个混迹周庐多年的官僚，反正在昭国当官，除了会打太极拳以外，还要会将相声。面对那些老百姓要和逗哏一样，舌绽莲花。面对自己上司的时候，就要做好捧哏，时刻关注自己上司的情绪。 所以老狗很适时的接话道：“大人，您后悔什么事？” 方未明看着小舟远去的影子说道：“方才那首诗你觉得如何？” 老狗在心底默读了几遍，有些不屑的说道：“也就那么回事儿啊，长安城里随便找个喝多了的，在路边屙尿的穷酸书生，都能写出来这种诗吧。” 方未明有些不满的说道：“老狗，平日里时常规劝你多读书。你倒好，天天和那些狗呆在一起，却是少了几分人的性情。” 方未明说话一贯如此恶毒，加之老狗对其无比敬畏，自然不会有抵触：“倾城大人，老狗养了半辈子的狗，你叫我多读书我也读不进去啊。再说了，我那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身体不好，光是药钱就是不小的负担，哪还有心思读什么书啊。您说的，周庐之人要一心为国为民，我可不像其他京官似的。” 方未明眼神一软，却又很快恢复了坚定。 少见的，方未明竟然耐着性子和老狗讲解了起来：“写诗最难的不是那种长篇阔论，也就那些瀛洲倭人喜欢吹捧长篇。最见功夫的，反倒是这些绝句、律诗乃至小令。” 这一点，常年习武的老狗倒是能够理解：“大人，我懂。这东西就像用刀一样，刀客不同于剑客，剑客碰到比自己强的剑客，能拆上百八十招的那是天赋异禀的剑客。而刀客遇到比自己强的刀客，蓄势不发，一刀能够结果了对方，这才算是好的刀客。” 方未明叹道：“荀笙，啊不，我们现在应该称呼他狗剩或者李夙夜。他作的这首诗，已然到了天然去雕饰的境界。首颔二联的情景转折，颈尾二联的情绪递进，便是一般文士所不能及。何况短短二十八字，就包含了写人，写事，写景，写情，四者合一又无比融洽。行文如此凝练，实属罕见。若非偶然天成，便是狗剩的灵性太甚。” 方未明看老狗一脸的茫然，知道这个大老粗听不懂自己说的这些。 方未明想了想，干脆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空中轻轻一挥。转头问道：“你是用刀的，自然能看得出来我这一刀的意境。李夙夜这首诗行文的凝练程度，类比我这一刀，只强不弱。” 虽然方未明只是拿了一根树枝在空中一划，但是用刀多年老狗，表情早已转变成了一种原始的崇拜。他以前只听闻倾城大人武功高绝，却没想到倾城大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已经超出了世人的想象，也包括他这个一直跟随在倾城大人身边的人的想象。 老狗体味着方未明这一刀中的意境，体内的真气竟不自禁的鼓荡了起来，多年的困惑竟也有了消融的趋势，一下省去了半年的苦修。 老狗赶紧跪倒在地，对着方未明深深一拜。方未明摆了摆手，老狗这才站起身来。只是与以往不同，这次老狗站在方未明身侧，已然虔诚的低眉。 方未明突然放声笑道：“老狗，你问我后悔什么，其实我后悔放跑了狗剩。我反倒要问你，寻常人写这首诗，该当何如？” 老狗不语。 方未明转过身来，遥指威严伫立的长安城，朗声道：“若是把笔交由这世间之庸才，抑或良才，甚至是整个长安，整个昭国追捧的大才，他们定会写成‘桃花潭水深千尺，恰似方兄赠我情’。唯独这荀笙，敢说着千尺潭水，尚不及他一腔盛情。用‘恰似’二字和用‘不及’二字，便是凡人和天才的区别。这是神来之笔，有谪仙人之风，可供千古流传。” 方未明的声音有些微弱的叹道：“我笑我方未明为了这等诡谲风波，竟将这么一个天才，送到了那样的龙潭虎穴中。我又可惜这足以千古流传的诗作，竟是荀笙为嘲讽我所做。而且因为我等今日之立场和作为，这首诗也只能尘封起来，不能惊艳后世文人了。” 而后，方未明的声音却又变得无比坚定：“罢了，这也是命定的必然。” 方未明虽然如是说，老狗却听不出来半分的认命。认命的人，语气怎么会这么坚定？ 方未明转过脸来，面对着老狗。老狗在方未明手下工作了数年，却从未见过方未明对自己露出笑脸。一时间，老狗有些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方未明笑道：“老狗，我知道你天天说的你上有八十岁老母不是口头禅，你真的有个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你说你那点俸禄，为母亲买药就已经很艰难了。不过，我方未明今天在这里，恳求你相信我。相信我，将来有一天，我们一定会铲除所有的宗门，为这江山社稷，为这天下苍生。你和你母亲的生活，还有这个世界，会变好的，都会变好的。” 老狗躬身：“下官愿意相信。” 似乎对自己的表述有些不满，老狗皱了皱眉，删去了两个字，郑重的重申了一遍：“下官相信！” 方未明展颜，十月份的长安郊外，好像多了几分春意。林中一朵开至荼蘼的木槿花，如同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淡紫色的羽衣藏在翠绿的园中，是一生中最娇艳的时刻。方未明一笑，竟羞的那朵木槿再也藏不住，从枝头跳了下来。 第17章 吃鱼 林檎城在昭国东境。据简单说，出长安城再过桃花潭，而后乘舟一路南下，再东进不消半月就到了林檎城。 小半个月的相处，不仅没有让荀笙从简单口里套出来多少消息，反倒让荀笙觉得这个女人愈发神秘了起来。 现在荀笙对简单的了解，只有太虚剑宗大师姐和李夙夜未婚妻两个身份。话说他俩的身份，一个是堂堂宗主，一个是堂堂大师姐，这一路走来却有些清苦。 明明长安城中的一番乱斗是一个局部高密度的博弈，造成的风波仅限于长安城，按理说，出了城就应该安全了。可简单大多数时候还是选择水路，比如现在，二人就顺着贯通昭国东部的沧泪河南下。 对此忍耐了小半月的荀笙，终于与舟上忍不住问道简单：“简单，我们这一路为什么都要走水路？” 简单正在撑着竹篙，听到荀笙的问询，转过头来，食指将一截搭在眼前的乱发盘到而后，笑道：“宗主，我以为你能忍很久不问呢。这都快要到林檎城了，你终于忍不住了。” 荀笙从包裹里取出一块干粮，狠狠的往嘴里塞了一口。简单见状，竹篙从水中拔出，出水青龙一样跃起，在空中旋转一拳，又狠狠的扎了进去。当简单再把竹篙提上来的时候，竹篙的末端已经插着一条肥美的鲈鱼。而后长篙一抖，那条鱼就落到了荀笙的面前。 这手绝活秀的荀笙头皮发麻，不过荀笙还是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说简单，你总不能叫我生吃吧。” 简单笑了笑说道：“鲈鱼肥美，生吃也不错，就近的渔民常这样吃呢。听说瀛洲来使，就从昭国学去了生吃鱼片，在那边还挺受欢迎的。” 荀笙把那条鱼捧在手里，虽说他也爱吃生鱼片，那也得片好了再吃不是？总不能抱着这么一整条鱼啃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荀笙的想法，简单从袖子里抖落一把短匕。短匕无鞘，荀笙不禁想到，就这么把刀藏在袖子里，会不会划到胳膊。 简单从荀笙手里接过那条鱼，短匕在鱼身上游走了一圈，抖动鱼身，细密的鱼鳞就尽数脱去。而后简单看似随意的划了即使到，鱼从背部绽开。令荀笙吃惊的是，被分割成薄片的鱼肉，居然有一半已经熟了。 理科生的思维开始让荀笙开始思考，到底挥刀的速度要多快，动能多大，才能把鱼肉整熟？ 说好的低魔世界呢？不要和美漫一样搞的战力崩坏啊喂！ 荀笙算了老半天，简单好奇道：“宗主，你怎么不吃呢？” 荀笙咳嗽了几声问道：“这鱼肉怎么熟了？” 简单嫣然一笑：“这还不简单啊，我切鱼的时候用的烈焰刀法啊，可不把鱼烫熟了么。不过宗主，我还是要给你推荐下这生切鲈鱼片，实在是肥美得很，所以我给你留了一半生的。” 还真有这种魔法伤害？话说烈焰刀法的用途是这样的么？ 而且吃野味真的不会有寄生虫么？这个年代又没有工业社会的养殖技术。 荀笙捏起一片熟肉丢进嘴里，虽然没有放调料，甚至连盐巴都没放。但是鱼肉皮下的脂肪已经带着一股最原始的腥香，瞬间充斥了荀笙整个口腔。鱼皮很薄，但是仍旧带着细微的弹牙感，这是吃鱼的时候最让人享受的瞬间。鱼肉并没有入口即化，而是带着一种类似加多了鸡蛋的戚风蛋糕的松软感觉。 这让荀笙有种爆衣的冲动，但是此情此景爆衣似乎不太合适。荀笙想当一次文抄公，赋诗一首，又想到这个世界没有“鲈鱼堪烩”的典故，便只能作罢。 荀笙吃完了那些熟鱼片，舔了舔嘴唇问道简单：“你会不会什么烈焰掌之类的，把剩下这些也给我做熟了吧。” 简单不想浪费真气，便有些无奈的说道：“宗主，你刚才好像要问我问题呢。” 荀笙这才反应过来，还有正事儿呢，赶忙问道：“对啊，你还没回答我呢。” 简单刚要张口，顿了顿，身上突然爆发出来一股气势，声音恢复了对敌时候的平静说道：“宗主，现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晚了。我们一路上躲着的人，已经来了。” 荀笙还未反应过来，简单的竹篙就朝着荀笙的身侧刺去，荀笙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侧脸就挨了一棍，搞得荀笙眼冒金星。而后一个爆炸声音在荀笙耳边响起，荀笙脑袋嗡的一声，而后就感到脸上生疼。 荀笙眼前又是一花，然后整个人就飞到了船外，耳边同时响起了闷雷声。 这一系列动作的发生不过半秒，荀笙也终于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高速运动的物体朝着自己飞来，然后简单把自己的脑袋敲到一边。那个东西将简单手中的竹篙撞成碎片，让自己脸疼的是蹦到脸上的竹篙碎片。之后自己听到的闷雷声不可能是真的打雷，而极有可能是所谓的“武技”。 毕竟刚才简单就给自己展示了一边真的能把东西烫熟的“烈焰刀法”。 那东西先弄碎了简单手中的竹篙，自己才听到闷雷声，这说明那个高速运动的物体，速度已经超过了音速！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荀笙的脚踝已经有了浸润的感觉。 好吧，刚才是简单把自己踹飞的，从船上踹飞的。 自己坠落的速度应该够快，毕竟鞋子还没有完全湿透，脚踝就已经沾到水了。但是下一秒，荀笙又看到了超出自己想象的画面。简单舞动竹篙，像无聊的高中生在课堂上转笔一样轻松。竹篙上发出了几声闷响，炸裂开来，不到半秒，远处又传来了三声闷雷声。 简单如九歌中的神女，踏水而行，绣花鞋轻点水面，泛起的涟漪如同荷花——步步生莲。 等到荀笙感到脚腕也有了湿润的感觉时，简单已经一只手抓住了自己，又把自己丢到了空中。 简单手中的短匕挥舞，发出了几声脆响，简单故技重施，踏水到了即将落水的荀笙身前，就把荀笙丢了出去。当然，这次是把荀笙丢到了船上。 简单深吸一口气，声音夹杂着真气传到岸上：“杨师弟，既然来了，就出来见见宗主吧。” 荀笙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落水的瞬间，为什么自己身体每一个部位的感觉都如此灵敏？为什么在简单做出几个应对动作的刹那时间，自己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脚踝和脚腕的区别？ 人的神经传递信号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 以前在这个世界生活的那些年，针刺到指尖荀笙会缩手，东西从手里滑落，荀笙也会下意识的去接住。但是就在刚才，荀笙发现了自己以前从未发现过的东西。是那一瞬间简单的动作太多，自己的大脑在瞬间承受了太多耳朵信息，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些。 好像牛顿的苹果砸到头顶之前，人人都觉得东西从高处落往低处是正常的。 当然，荀笙对于生物学，只是七窍通了六窍。他更不觉得自己有可能从微观或者量子的层面解释“真气”这种玄幻的存在。他甚至没想着从哲学的层面来认识这个世界和地球的区别。荀笙只是简单直白的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和自己认知的世界有所不同。 或者说，荀笙只是在这一瞬间突然认识到一个事实，一个尘封多年却依旧崭新的事实——自己已经穿越了，自己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这里有能以一敌百的超级高手，这里是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社会。而这个封建社会中的既得利益者，依靠“真气”这种先进生产力，有更多的资源拉开阶级之间的差距，来异化（这里指马克思提出的劳动异化）这个世界的生产关系。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比地球上的封建时代还要残酷。而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将在一个满地都是超级高手，代表这个世界顶尖战斗力的宗门中当老大。 从周庐逃出来，到试图从家中逃出长安城的时候，荀笙都是冷静的，像是进行一场刺激但是有趣的游戏。尽管游戏结果，是以自己的失败告终，但是荀笙并未真正紧张过。 此时，荀笙切实的感受到了恐惧。自己和方未明的博弈以自己失败告终，而自己之所以活下来，只是单纯的因为自己对方未明有用。而不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已经搓了一遍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 他有些慌张的发现，其实直到刚才，他都没做好去太虚剑宗当卧底的心理准备。 荀笙声音有些颤抖的喊了出来：“简单，救我。” 简单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站在船头，娇小的身躯并不能给人多少安全感。 岸上，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恭迎大师姐归来。” 第18章 林檎城外 过了很久，对面依旧没有回复。荀笙紧紧捏住的拳头舒展开来，缓缓的站了起来。这次刺杀来的十分意外，以至于荀笙短暂的失去了理智。但是同时荀笙也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无论面对什么情况，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活下来的几率总归要比那种状态要大。 简单和方未明都说过，太虚剑宗内部现在有很多种人，其中无论哪种人，如果见到自己是个胆小如鼠的蠢货，自己对于他们的价值都会被无限贬低。 简单回过头来，看着已经恢复了冷静的荀笙，将手中仅有的一截竹篙，然后将竹篙从中间破开，递到了荀笙的手中，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抚慰说道：“宗主，你来划船吧。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做出格的事情的。” 荀笙大致能够理解简单的意思，岸上的人刚才的攻击十分恐怖，再加上他和简单在船上，简单轻功虽好，带上荀笙，也就丧失了机动性，对岸上之人而言，他俩无非就是一个移动缓慢的靶子。 现在的简单，可能要全身心的用来防御对方。 荀笙坐在船尾，虽然身体依旧僵硬，但是划船的动作还是帮他稍稍分担了一些紧张感。 离岸百米有余，但是这百米对荀笙而言，依然有些胆战心惊的感觉。划至岸边，荀笙这才看到一个青衫男子，二十余岁的模样，一身长衫，面黑如炭，却颇有些书生气质。身后是一副短弓，通体青黑色，没有什么雕饰，却给人一种十分朴素的压迫感。 简单脚尖轻点，跃至岸上，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握剑的方式有些奇怪，一根葱白似的手指搭在龙骨上，有些随意。从长安出来后，简单似乎从未拔剑过。 青衫黑面的男子见到简单之后，十分恭敬的鞠躬道：“杨不信见过大师姐。” 简单没有答话，而是朝着尚未下船的荀笙伸出一只手，要将荀笙拉上岸。自称杨不信的男子突然单膝跪倒在地说道：“大师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荀笙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不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握住了简单嫩滑的小手，被简单从船上拽了下来。令荀笙有些震惊的是，简单明明用力很大，但是自己的肩肘却没承受多大的压力。 荀笙上岸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脚踩着地面了，就接地气了，病毒就没法关闭了，突然有些上头，对单膝跪地的杨不信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太虚剑宗的人，我初任宗主，不用讲究这么多的礼节，起来吧起来吧。” 说这话的时候，荀笙还是十分君子的松开了简单的手。杨不信目光冷漠的抬起头来看着荀笙，虽然没有杀意，但还是让荀笙有些不寒而栗。 简单见状，悄然往荀笙身后退了一步。荀笙知道简单的意思是突出自己的地位，但是此时荀笙心情颇为复杂，自己跟前没了人，便有些慌张。 荀笙干笑几声说道：“这位兄弟，看你是玩弓箭的，估计有点远视眼吧。等本宗主回去给你配个眼镜噻，这么盯着人，怪瘆得慌的。” 不得不说，荀笙化解僵硬气氛的能力一如既往的差劲。 但是杨不信听罢，却又站了起来。只是，杨不信依旧一脸不爽的看着荀笙，也就是他眼中的李夙夜。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阻止李夙夜入主太虚剑宗，没想到这李夙夜如此牙尖嘴利，居然上来就占了他好大一个便宜。自己方才不得已对大师姐放了箭，方才单膝跪地，一是对大师姐赔罪，二是一种恳求。 杨不信眼中，这李夙夜刚才说的话，实在是太孙子了。 李夙夜刚才的话总结一下无非就是“咱们不兴下跪这一套”，事实上，这种话只有真正的上位者才有可能说得出口。因为绝对的强权不需要这些东西来维持威严，说出这种话反倒是带着一种怜悯的感觉。这是脱离物质层面，在精神上的鄙夷。 在杨不信听来，这很刺耳。如果自己当场就起来，就相当于自己听从了李夙夜的命令。可是就这么跪着吧，又实在是丢人。这李夙夜传闻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今日一见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杨不信这次学乖了，身子稍微一侧，对简单抱拳道：“大师姐，门中尚有不少师弟师妹认为，这个李夙夜不配继承宗主之位。虽然老宗主对太虚剑宗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可是继承宗主之人，就算不能进取，起码也该有守成之才。这个李夙夜，他不……” 杨不信话还没说完，简单的长剑已经抵在了杨不信的咽喉。 荀笙赶忙和事佬一样的抓住简单的藕臂，把剑移开，而后对杨不信谄媚一笑，回过头来对简单说道：“不要生气啊简单，我刚到太虚剑宗，宗门里的人不信任我是正常的。” 杨不信听了荀笙的话，冷冷的说了一句：“无耻。” 确实，荀笙这是在慨他人之慷。让简单做了恶人，自己出来唱红脸，实属无耻之尤。但是荀笙也很无奈，因为虽然杨不信方才说的话十分针对他，但是这番话也表明了杨不信的态度。 杨不信不是介意荀笙继承宗主之位，甚至可以看出，杨不信对已死的老宗主李太安十分尊敬。他只是单纯的认为李夙夜没有能力，会拖垮太虚剑宗而已。既然已经对应上了方未明给自己指的其中一类人，那荀笙便觉得这种人不完全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他觉得自己没能力，那自己就展示出来能力好了。 简单似乎不愿意和这个十分尊重自己的师弟搭话，被荀笙阻拦了之后，就默默的站在荀笙身后一言不发。 荀笙心下也有些疑惑，因为简单从一开始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无条件的支持自己继任宗主，回来之后面对反对自己的师弟，居然十分果断的拔剑。难道简单是那种愚忠之人？怎么看都不像啊。 眼下没时间考虑这些，荀笙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说小信啊，你刚才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想说我不配继承宗主之位对吧。但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确实在帝都留下了一番薄幸之名，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你可以红口白牙的说我是个庸人吧。” 杨不信虽然箭术了得，可是荀笙对他的第一印象倒是没错，确实骨子里有几分书生意气。起初听到荀笙管他叫“小信”，表情是极其不爽的。可是听完了荀笙的话，杨不信竟然开始反思了起来。虽然对荀笙依旧心怀反感，却也点头赞同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在理，不知是哪位圣贤所言？” 荀笙寻思这个世界也没人认识马导师，就耸耸肩说道：“沃兹基硕德。” 杨不信皱眉：“倒像个罗刹国名字。” 荀笙身后，一直清淡如水的简单，闻言险些笑了出来。 荀笙打了个响指说道：“法理上来讲，现在我已经是你们的宗主了。你不承认，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配。那是不是我只要展现出来我有足够的能力，你就愿意承认我做宗主了？” 杨不信是个直肠子，听了荀笙的话，点了点头。 荀笙窃喜，这次任务要是个游戏，杨不信这个副本，简直就是简单模式啊。荀笙暗爽的同时，不忘得寸进尺的问道：“你刚才说，有不少你的师弟师妹都和你一样的想法。今天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那你是不是就可以担任他们的代表？” 杨不信皱了皱眉：“我虽然代表了师门中一部分人的想法，但是我所代表的，只是不愿意你回太虚剑宗这一个意见，这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荀笙一开始想好的几套诡辩说辞，居然都没派上用场。 不过荀笙也没有太担心，杨不信既然能被选出来做代表，说明他在宗门内是有威信的。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过了他这一关，还愁那些杨不信所代表的人么？ 荀笙语气总算有些轻松的说道：“小信啊，先说说你为什么要在此地阻拦我吧。” 杨不信心下对荀笙又多了几分鄙夷，在他看来，李夙夜十岁的时候去了帝都长安，但是早已记事。看来他方才说的那番“薄幸之名”倒不是作伪，连自己的家乡什么样子都忘了。这种人，怎么可能让他如愿继承宗主大位。 杨不信将背后的长弓取下，在自己的跟前划了一道线，然后正色道：“这条线便是林檎城的界限，若你入了林檎城，我便同意你入主太虚剑宗。可是若身为堂堂宗主，连林檎城都进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做太虚剑宗的宗主呢？” 荀笙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这么巧么？我们正好站在林檎城的界限上？” 荀笙说这话，其实就是口嗨惯了，忍不住调侃杨不信。谁知杨不信听了这话，淡然答道：“我太虚剑宗在这林檎城划的界限，就是林檎城的界限，谁敢不从？李夙夜公子，这条线你过还是不过？” 听了这话，荀笙对方未明执着于消灭宗门，可算是有了几分理解。 不过荀笙依旧轻松的说道：“嗨，就这啊……” 说着这话，荀笙往后退了小半步，一只咸猪手就要搭在简单的肩上。简单身形一侧，荀笙没有得手，却依然面不改色的用大拇指指了指简单：“我说小信啊，你是自己晕过去呢，还是你大师姐帮你晕过去呢？” 杨不信面色如常的回答道：“小人得志扬其势，君子得志行其道。何况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难道李夙夜公子真的以为，借一时之势这种取巧的做法，可以让我心悦诚服么？” 荀笙有些无奈的暗骂了一句死脑筋，难道本宗主这种果断抱大腿的做法，还不能体现本宗主的机智和隐忍？ 荀笙试探的问道：“我现在有点饿了，要不你先给我整点儿吃的，再给我一点空间？” 荀笙没骗人，一路舟车劳顿，他确实有些饿。 而且他想要一点空间，是心想着临时抱佛脚，没准儿方未明给自己那本《闷屁》里面有什么玄机，能让自己临时爆种呢？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不过自己要是真是小说主角的话，那这主角混得也太惨了些。 谁知杨不信闻言，却冷冷的回道：“你让我帮你拿吃的，是想引诱我离开？让我给你空间，你是试图绕路？李夙夜公子，或许我的话说的不够清楚。让你越过这条线只是一个象征，你想让我信服，需要证明的远不止这些。” 荀笙第一反应是我特么怎么没想到这些招？妙啊！ 接下来又有些不爽，毕竟一个异世界土著居然比自己这个穿越者还会脑补，顿时语气不善道：“小信啊，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是？” 第19章 好勇斗狠 对于荀笙有些低劣的语言挑逗，杨不信自然不会上套，他只是有些冷漠的挑了挑眉。刚毅的面孔因为僵硬的表情叠起了一点沟壑，像是一下老了五岁。 这不禁让荀笙觉得这个人有些刻薄与死板。 刚才在船上听到的雷鸣，还有简单手中碎裂的竹篙，都显示荀笙和杨不信之间，存在一道天堑。荀笙不会武功，自然没本事将杨不信打跑，然后越过那条子虚乌有的界限。 荀笙本想着若是杨不信想让自己信服，自己何不当一次文抄公？ 想到这里，荀笙不由的自嘲了一下。临阵的时候用嘴皮子退敌，那是演义里面的情节。所谓宗门，不就是一些掌握着各种产业，不服官府管教的黑恶势力么？荀笙不觉得他们会信嘴皮子工夫这一套。 无非就是想斗狠，对吧？ 想到这里，方才在船上所激发的恐惧蓦地消失干净，荀笙的一双眼中也仿佛燃烧起了火焰。 荀笙起初自嘲的那一下，让杨不信有些被轻视的感觉。他并不知道，荀笙无意流露出来的嘲讽，并不是针对他的。可是下一秒，杨不信从荀笙眼中看到的战意，却让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杨不信是个读书人，至少他自认是个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加入太虚剑宗的原因很复杂，不过可能正是因为他一个读书人在太虚剑宗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反而让他察觉到了自己和周身人的不同。 杨不信从来信的就是教化之道，人若是不通教化，便于野兽无异。他有不少满嘴脏话，好勇斗狠的师弟，从他们身上就可见一斑。时间长了，杨不信发觉自己开始十分擅长发现人类身上所携带的“兽性”。 此时，杨不信就从荀笙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原始的欲望，如同在寒天中赤裸的一种原始欲望。正是他眼中的李夙夜身上突然出现的这种强烈的欲望，让杨不信开始正视起眼前的对手。 简单似乎也察觉到了荀笙气质突如其来的变化，这让她有些惊讶。 杨不信将手中的短弓放到地上，他无法从荀笙身上感受到半点儿真气流动。脚步虚浮，呼吸紊乱，太阳穴干瘪，手指干瘦无力，背部和肩颈的肌肉萎缩如六十岁的老头。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荀笙都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杨不信想道，如果李夙夜真的敢于向自己进攻，那至少说明这个纨绔子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不堪。虽然，如果他真的对自己进攻，就说明这个家伙有着难以想象的蠢笨。 当然，这样的蠢笨是可敬的，所以杨不信决定尊重一下对方，就放下了自己最擅长的短弓。 如果荀笙知道在杨不信的心中自己是这幅样子，说不定真的就气的上前和他打一架了。荀笙心中另有想法，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当荀笙坐下的时候，整个人似乎放松了起来，再次恢复了那个略带些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不再因为恐惧而畏缩，倒是显现出了原本捎带的几分随和。其实荀笙不丑，起码放到人堆里，是那种一眼能认出来的，比较讨喜的类型。 荀笙吹了吹自己一边的地面，叫简单坐到了自己旁边。简单虽然也是一头雾水，但是还是听了荀笙的话，坐了过来。 杨不信心底刚对荀笙升起的一点好感又熄灭了，他冷声道：“怎么，李夙夜公子，你莫不是又要借大师姐的势？” 荀笙撇了撇嘴：“你又想多了，我只是有些无聊而已，毕竟我们之间的比试，暂且称之为比试吧，我们的比试不着急对吧。” 杨不信不清楚荀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然他平素最尊敬的大师姐都坐下了，他自然也不好居高临下的站着，也一屁股坐了下来。三个人就这么坐在一条线的两边，场面倒是和谐的很。 荀笙好像真和他说的那样，十分无聊，一直抓着一边的简单，不停的问东问西。 “简单啊，你实话告诉我，你和那个方未明的武功谁高谁低？” 简单思考了一下：“从我们那次交手的表现来看，应该是我武功高一点。但是说真的我不会打架，方未明也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如果他不隐藏实力的话，应该是他武功比较高一点。当然，如果出了意外的情况，可能还是我武功高一点吧，虽然我也不太有底。” 简单说的这番话让人一头雾水，荀笙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但是唯一让荀笙感到有些庆幸的是，自己当初没有真的让简单对老狗和方未明出手。 荀笙虽然没搞懂这个问题，但还是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之前我看你们两个过招的时候，好像风格完全不一样啊，你知道他用的什么剑法么？” 简单不假思索的回道道：“他用的剑法很普通，是周庐内部一种广为流传的剑法，名叫小浣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剑法名字？” “宗主，你没有发现么？这方未明的剑法无比凌厉，出手便如伺机已久的毒蛇一样，十分果断，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我懂了，他的剑法叫小浣熊，是因为这种剑法很干脆。” “没错。” “既然你都说了，他用的剑法普通的不行，但是还是能和你过招，说明他是个很厉害的剑客咯？” “越是普通的剑法越不能小觑，毕竟这种基础的剑法满大街都是，从满大街的剑法里脱颖而出，说明这套剑法还是有不凡之处的。再者说，剑法修行到了一定境界，本身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不过这个方未明，倒未必是个剑客？” “是啊，他对人一点儿不客气。依我看，他确实不能叫剑客，该叫贱人才对。” “宗主，简单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未必是用剑之人。关于这位神秘的周庐倾城，世人有无数种猜测，但是对他有一点评价是相同的，就是这个人十分擅长伪装自己。他来的时候与我比拼剑法，没准就是为了让我认为他是一名剑客，实则他擅长的是另一种兵刃。” “没准儿他就是用剑的，然后又想到你会觉得他在误导你，然后他反其道而行之？” “照宗主你的意思，说不定他不是用剑的，但是他知道我会认为他是用剑的，但是我又猜到他会猜到我能猜到他在误导我？” …… 半个多小时之后，荀笙畅快的举起两条胳膊，舒展了一下坐久了有些僵硬的身躯。此时的荀笙心情十分愉悦，甚至想要给简单一个大大的拥抱，不带邪念的那种拥抱。 说实在的，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已经十几年没有和人套娃套的这么爽了。没想到今天碰到对手了，这个对手还是一个短发贫乳（划掉）的美少女。 简单看了荀笙的动作，只是眯起好看的眼睛笑了笑，永远清淡如水。 坐在两人对面的杨不信倒是有些精神错乱，毕竟硬生生的听两个怪物套了半个多小时的娃，到最后套到多少层他都数不明白了。于是杨不信开始计数，没想到这两个人硬是套娃套到他计数都感觉头疼。以至于听到后来，像是有一万个细小的乌贼趴到他的脑门上，用千百万个吸盘同时吮吸他的脑髓一样。 不一会儿，荀笙的肚子有些不雅的发出了一声闷响。 荀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虽简单说道：“今天一整天，就在船上吃了半条鱼。简单，咱们都到了林檎城了，你总不能让我继续啃干粮吧。宗门里估计有不少好吃的吧，林檎城里肯定也不少。不过以后逛林檎城的机会多得是，今天我想吃宗门做的饭了，毕竟我这个当宗主的第一天回来嘛。” 简单从地上站起来，荀笙有些可惜，因为刚才简单坐在地上的时候，米黄色的纱裙裙角可以看到小半截光滑的小腿，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简单看了杨不信一眼，意思很明确，然后问道荀笙：“宗主，我现在要是回宗门帮你取些吃的，恐怕时间有点长，倒不如我直接在城中帮你买一些吧。” 荀笙摆了摆手：“没必要，我们有的是时间。” 简单眉梢带了一丝好奇，但是却毫不在意的转身离去。 荀笙待到简单走远，转过头来对杨不信说道：“我说小信啊，要是我真的证明了自己，你就得心悦诚服的认我当宗主了。所以现在简单走了，你不会对我下黑手吧。” 杨不信冷笑一声：“我杨不信自然不会做这等卑劣之事。” 听到杨不信的许诺，荀笙心下稍安，他方才让简单这么离去，其实也是在赌。 不过，杨不信回完这句话之后，便又摆着一张冷脸问道荀笙：“不过既然大师姐都已经走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证明你自己？这条线就在这里，不要试图取巧。” 荀笙听了杨不信的话，突然放声长笑了几声。荀笙笑的突然，杨不信皱了皱眉：“有什么好笑的？” 荀笙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其实当你提出来这个挑战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万种诡辩的方法了。不过你毕竟不是那些小孩儿睡前故事里的无脑反派，我想的那些诡辩对你而言是没用的。刚才我想到一个很有趣的东西，不过对你而言也有些诡辩的意思，我就不说出来逗你笑了。” 荀笙伸出一根食指，常年帮人代写书信，指侧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杨不信察觉到这个小细节之后，反倒对荀笙没由来的消除了半分厌恶，因为这里有茧子的，必然是常年读写之人。 只是荀笙说的话，却和常年读写这个人设不太相符：“你想要的，无非斗狠是吧，其实我们早就开始了。” 第20章 孙执事 简单负剑走在林檎城的街巷中，简单发现城中平民的面色极差。 像跌进了泥水中，晒干后再揉皱的草纸。若是此时天上降雨，似乎就能在这些居民的脸上晕开一大滩污迹。 太虚剑宗乃是昭国剑道执牛耳者，西域和南洋诸国来朝圣者不再少数，同时每年还有大小的武林交流会，给林檎城拉动了不少消费。加上太虚剑宗广置田产，故而在这林檎城中，居住的多是世代于此的佃农。太虚剑宗之所以能够屹立绯红大陆二百余年不倒，自然不是靠欺压佃户维持的。 老宗主李太安去世后，宗门内的长老们虽然有争权夺利之嫌疑，却也都恪尽职守，维持着这一方天地的安定。 自己为接李夙夜回林檎城，离开太虚剑宗不过一月有余，怎么林檎城中的平民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带着疑问，简单回到了太虚剑宗中。着一袭青灰色制式长衫，负手而立，正在看守山门的弟子见到简单之后，立马恭敬的行礼。简单还礼之后，将背上的长剑交到了那个弟子手上。 简单之前用的剑是从周庐力士手中多来的，太虚剑宗之人极少有人愿意用外界之剑，太虚剑宗身为剑道圣地，更不可能允许外界凡剑进山门。 简单一路也没有声张，而是直接到了伙房。眼下还不是饭点，但是习武之人消耗大，食量自然不小。太虚剑宗搁现在就像整日训练的武校一样，食物的供给还是很完备的。在伙房当值的外门弟子见了简单之后，简单说了一声，不消一刻，就给简单准备了好几道小菜，又找了个精致的食盒装了起来。 只是，令简单有些意外的是，她刚出伙房，就碰到了杨可欣。 简单温婉的一笑：“可欣，你几时回来的？当时与你一同去长安的师弟师妹们可都平安回来了？” 杨可欣的面色不是很好看，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师姐剑心通明，很多事情虽然不被挑明，但是简单心里比谁都清楚。简单的话若是放在这种心理环境下，可能带着些讽刺的味道。但是既然这话是简单说出来的，杨可欣知道，大师姐说这话是真的在担心自己。 杨可欣有些紧张的说道：“师姐，我兄长他……” 杨可欣是杨不信的胞妹，二人虽然感情不差，但是性格迥异。杨可欣虽然之前试图将荀笙假扮的李夙夜斩杀在长安，但是既然大师姐出手救下了李夙夜，而且真的将其带回了林檎城，那杨可欣就会毫不犹豫的维护荀笙。 在杨可欣看来，太虚剑宗的利益高于一切。在长安的时候，她可以将李夙夜看做一个试图篡位的无赖。但是只要李夙夜进了林檎城，就代表他真正成为了太虚剑宗的一份子，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简单思索了一下：“眼下宗主正被不信拦在城外。其实我都已经把宗主带进城了，不过不信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认准的事情，谁都劝不回来的。他在城外划了条线，硬要说线外便不是林檎城的地界。他与宗主约定，只要宗主能够越过那条线，他就承认宗主的地位。眼下他们应该还在那里比试，我们不妨去看看。” 听了这话，杨可欣的脸色有些发白，更加慌张的问道：“我兄长他，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吧。” 简单摇了摇头：“放心，他不敢，更不会。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给宗主送饭了，你来不来？” 简单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是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然，听了简单的话，杨可欣的情绪并没有缓解多少。 说到底，太虚剑宗是个宗门，是一个系统的组织。绯红大陆现有的生产力水平和生产关系决定了，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组织内部，都必然存在一个森严的等级。周庐这样，宗门也这样。 周庐内部有指挥使、提举、干办、押司、曹司、力士之分，宗门内部也有宗主、长老、执事、亲传、内门、外门的区别，二者只是叫法不同而已。 而今荀笙这个宗主名不副实，这便是“礼崩乐坏”。 他们这些弟子之中，除了简单这个特例以外，其余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只能算作小打小闹。李夙夜就是真的赢了杨不信，也不可能就此顺利的手握大权。说难听些，当初若不是某些高层的指使，杨可欣也没资格带领一群弟子去刺杀李夙夜。 杨可欣的脚尖不停的在地上划着，手指紧紧的捏着长袍一角，看上去十分犹豫，一点儿不像长安青楼里的女中豪杰。在简单面前，杨可欣小女儿态毕现。 看到杨可欣有些踟蹰，简单不以为意的说道：“可欣，我们只是为宗主和你兄长送个饭而已。若是你不愿去，我便自己去好了。” 杨可欣闻言，娇躯颤抖了一下，虽然不言，但还是站在了简单的身侧，从简单的手中接过了食盒。 简单的眼神有些无奈，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她自是清楚的，长安发生的复杂局面，太虚剑宗眼下可能存在的局面。 简单带着杨可欣除了伙房的门，却不想外面早已人满为患，一群弟子簇拥着一个须发皆灰的中年男人，围堵在了伙房之外。这群弟子虽然面容青涩，但都穿着青灰色的制式长衫，腰间配剑，这么多人在一起，气势居然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仿佛一柄冲天的长剑。 简单看了看天色，平静的说道：“眼下未到饭点，怎么就有这么多人聚集？孙执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宗门有规定，因大规模历练等故，伙房提前起灶，是需要报备的。” 简单身后的杨可欣神色不善的看着这个姓孙的执事。 孙执事原名孙茂发，是一位长老的堂弟。那位长老名为孙汉春，是掌管弟子补助等事项的。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却因为手中权力掐着宗门弟子的命脉，所以全派上下对其又恨又怕。当时差人去长安暗杀李夙夜，有一部分随从弟子就是孙长老派遣的。 孙执事长着一双吊角眼，高高的颧骨隆起，看上去像是一块木瓜上生了两个瘤子。稀疏的头发攒成个髻子斜在脑袋后面，要怎么丑就怎么丑。听到简单的质问，语气轻佻的回呛道：“眼下宗门中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简单，大事上你不晓得明辨是非，在这些小事上倒是拎得清。” 杨可欣往前迈了一步喝道：“孙执事，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和大师姐说话？” 孙执事抬了抬他那双吊角眼，眼皮翻动是就如烂犁耕荒地一样：“怎么，我堂堂一个执事，难道教训一个弟子的时候，还需要别人插话么？” 杨可欣似乎还要为简单说话，简单却有些不耐烦似的走上前去，给了孙执事一个响亮的耳光。 孙执事愣在了原地，他身后跟的一大批弟子也愣在了原地，就连杨可欣也难以置信的看着简单。孙执事怒火中烧之际，几欲对简单出手，但是仅有的一丝理智依旧在提醒他，他根本不是简单的对手。 孙执事嘴巴嗡动了几下，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你……你居然敢打我……我哥都没打过我……” 孙执事说完这句话，身后那群弟子原本众志成城的气势突然崩溃。 只有简单听完这句话之后，皱着眉说了一句：“白痴。” 下一秒，简单又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巴掌甩到了孙执事脸上，这次简单的手上密布了真气。孙执事像个落地的葫芦，转了个圈之后立马咕噜到了地上去。 简单连眼睛都没歪一下，仿佛倒在地上呻吟的孙执事，只是一条死狗一样。杨可欣倒吸一口冷气，却也老老实实的跟在简单的身后朝外走去。 只是没等简单走出去几步，远处就传来了一声清朗如猿的长啸。简单听到了这啸声，驻足扭头对身侧的杨可欣说道：“可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猫胜过狗么？” 杨可欣有些惊讶，以往的大师姐是个剑痴，虽然举派上下对大师姐十分恭敬，但是那种恭敬也是类似敬畏。今天大师姐怎么会突然和自己聊起来这么轻松的话题？ 杨可欣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可欣愚笨，还请大师姐指点。” 简单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一群弟子，为首的一个弟子腰间的佩剑居然自动出鞘，然后飘到了简单的手中。 简单的手段让在场的年轻弟子都惊掉了下巴，早就听闻大师姐武功出神入化，可若是知道大师姐都到了传说中以气御剑的境界，任孙执事如何威逼恐吓，他们今天也不敢来此。 简单倒提长剑，用那夹杂着一丝冷意的软糯声音说道：“虽是养宠物，却也少不了闹矛盾。猫性子孤高，你若是打它一巴掌，它会记仇，找准了机会，定会咬上你一口。可是狗不一样，狗有什么仇，当场就喜欢报了。这不是最招人烦的，狗最招人烦的地方，是你打了小的，会接着招出来老的。” 杨可欣险些没抓住手中的食盒，一向清冷如剑芒的大师姐，讲起这种话来，居然别有一番风味。 第21章 问心 有一个中年男子落到了简单的身前，正是那个孙执事的堂兄，孙汉春长老。 孙长老和孙执事虽然是堂兄弟，但是相貌实在是太像了，活像是一胞的兄弟。有些被孙长老欺侮过的弟子，没少在背后编排这两人父母一辈的错综关系。 孙长老手里拿着一个可供望远的西洋镜，也难怪他大老远的，能看到简单抽了孙执事两巴掌，还忙不迭的跳了出来。 孙长老从地上扶起来自己的表弟，而后吹胡子瞪眼的指着简单说道：“简单，你身为弟子，殴打执事，以下犯上，你该以门规论处！现在立马放下你手中的剑，和我去执法堂走一趟！” 杨可欣闻言又忍不住说道：“明明是孙执事先对大师姐无理的，而且要论起来以下犯上……” 简单摆了摆手，制止了杨可欣继续说下去，然后对孙长老说道：“和你去执法堂算什么。我看，不如安排下去，明日组织太虚剑宗上下，除长老和正在执行任务的弟子以内的所有人到场，开展一次天剑问心。” 听到天剑问心几个字，孙长老不禁皱起了眉头。 天剑问心是太虚剑宗的一项优良传统，每年都会发起几次。这个规矩从太虚剑宗开山之时就已经存在，那时候是为了同门道友之间相互交流剑道。每个人都会在天剑问心之时讲出自身剑道存在的缺陷，遇到的困境，由其余人解惑。也会有人当场演练剑法，之后由同门对自己的剑道提出意见。 但是随着时代发展，太虚剑宗日益昌盛，教育也逐渐系统化。天剑问心的主营项目，就逐渐从专业剑术转向人文方面的问题。自我反省与批评，相互反省与批评，像极了党小组会，甚至有时候还会搞公审。 当然，有资格发起天剑问心的，太虚剑宗内也就寥寥数人。 虽然简单的身份不一般，但是她殴打孙执事已经是既定事实。太虚剑宗的最高理念，是以人心养剑心，以剑心胜天心。逆天而行，需遵从人之教化，这是以人道胜天道。故而，在太虚剑宗中，礼教是被极为看重的。 如果简单真的同意展开天剑问心，自己咬定她以下犯上，简单定然没有好果子吃。想到这里，孙长老便决心答应下来。要是能扳倒简单，他就不信李夙夜那个野种真的能坐稳这个宗主大位。 就在孙长老决心满口答应下来的时候，伙房一侧走出来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 中年人丰神俊朗，眉眼与简单有几分相似。和众人的服饰不同，这个中年人一身宽松的白色鹤氅，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在场的人见到这个中年男子，纷纷躬身施礼道：“见过大长老。” 来者正是太虚剑宗大长老简易。 简单皱了皱眉，望向简易身后的随从弟子。这随从正是山门外守门之人，想必自己一回来，他就跑来找通知了简易。方才，简易应该一直在伙房中看着这一出好戏。 虽然简单清楚这些事，却也不忘恭敬的行礼道：“父亲，我刚回宗门，尚未来得及找您见礼。父亲，我正准备给宗……” 简单话还没说完，就被简易摆了摆手粗暴的打断，然后自顾自的说道：“你外出月余，性子野了，回来不找我见礼也就罢了。不过，你虽是亲传弟子，却也不能如此无礼，对孙执事大打出手，这太不像话了。简单，你要给孙执事，还有孙长老赔罪。” 简单摇了摇头说道：“父亲，我方才只是嫌孙执事聒噪，便打了他两巴掌。若要我给孙执事赔礼倒也不算什么。但是我并未对孙长老动手，要我道歉的话，除非先让我也打孙长老两巴掌。” 孙汉春听了简单的话，双目几欲喷火，对简易说道：“大长老，简单是您的女儿，我和茂发位卑言轻，简单便是不道歉，我二人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但是简单方才提出要举办天剑问心，想必您不会阻拦吧。” 简易摇了摇头：“李宗主仙去不满百日，宗门一切事务应当从简。无缘无故搞天剑问心这么大的排场，到时候恐怕要被武林同道耻笑。” 孙汉春被简易这句话噎住了。 说实在的，假设李夙夜死在了外面，到时候最有资格继承宗主之位的，还是这个正当壮年，武功高绝的大长老简易。眼下简单明摆着死命支持李夙夜继任宗主了，简易居然还对其如此放纵。 简单殴打孙执事这件事情，看来简易是铁了心要保简单了。不过，他孙汉春也不是泥捏的，你简易虽是大长老，却离宗主之位还有一步之遥，他孙汉春怎么可能这般受你欺辱。 孙长老义正言辞的说道：“天剑问心乃是祖辈就定下的规矩，一旦发起就没有停下的道理。既然大长老提到了李宗主仙去，一切事务应当从简，我们也不必大操大办，将一些步骤删减去就是了。我想，天剑问心不是小事，还是要申请长老会仲裁，决定是否开展天剑问心。” 简易深深的看了一眼孙汉春。 二人虽然同为长老，但是长老和长老之间也是有区别的，简易担任太虚剑宗大长老近十年，无论是武功、名望还是手腕，都在武林中久负盛名。便是其他门派之人，提起简易之名都无比胆寒。 孙汉春被简易的目光锁定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词“鹰视狼顾”。但是想到此时除了影响了太虚剑宗未来的形势，更和自己的前途息息相关，孙汉春也强打着精神对视了回去。 简易冷哼一声说道：“孙长老掌管我太虚财权，目光果然在珠梁之间。” 所谓珠梁，自然指的是算盘。算盘不过一尺见方，简易这也是在拐着弯骂孙汉春。孙汉春自然听得出来，便怼了回去：“算盘之间自有纵横捭阖，大长老谬赞了。” 说是怼回去，但是真要孙汉春像简易嘲讽自己那样嘲讽回去，孙汉春自然是不敢的。 周围的人自然也发觉了，自从简易出场，孙汉春就有些瞻前顾后的样子。一时间，那些表面上被孙执事领来，实则是孙汉春暗中撺掇来的弟子们就有些站立不安。 一开始趴在地上扭来扭去卖惨的孙执事，此时也不敢动弹了，而是默默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灰溜溜的站在了孙汉春的身后。 孙汉春没想到自己居然带了这么一群猪队友，一时间有些气急，回头骂道：“站没站相，就你们这样子还学什么剑道？” 简单看孙汉春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莫名的觉得有些滑稽。一时间，又想起了自己和“李夙夜”折磨老狗的时候，李夙夜说的那些有趣的话。 简单往前轻灵迈了一步，一旁的简易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女儿动了。想到自己早就摸不透女儿的武功了，看起来，简单这次外出，似乎境界上又有精进，心下不禁有些惊骇。 在场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简单已经一巴掌抽到了孙汉春的脸上：“都说了，你要想定我得罪，就等到明天直接举办天剑问心。一直在这里哔哔赖赖，有什么意思？” 这下，简易呆在原地，杨可欣瞪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孙执事和一群弟子集体打了个哆嗦。 而被打的孙汉春长老，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再到歇斯底里，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孙汉春的嘴张的老大，一双吊角眼的眼角都要撕裂的样子，脸上粗糙的皮肤像是贴在了一个七千二百转的空压机上，抖动的幅度震彻人心，用撕裂的声音喊道：“传令！申请天剑问心！召集诸位长老仲裁！” 简易的脸色一变，有些愤怒的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简单则熟视无睹的拍了拍杨可欣的手臂，像是把一群人当做了空气，想要再次往出走去。 ps:接下来几章可能有的达瓦里氏会觉得无聊，不过这些都是为了后面的高潮做铺垫，请谅解。 第22章 粉墨登场 孙汉春察觉简单要离开，顿时有些上头，也不顾自己的武功远不如简单，一掌朝简单印去。 简单掌心真气凝聚，也朝着孙汉春横推过去。暴怒之下的孙汉春出手极其凌厉，连大长老简易都来不及阻拦。 两人掌心相接，简单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而孙汉春则倒退了半步，闷哼一声，脸部先是变得煞白，然后开始充血。简易见状，赶忙上前为孙汉春输入一道雄浑的真气，抵消了孙汉春体内绵绵不绝的波涛。 简单似乎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亦或是不屑追击。 简单只是愈发淡漠的说道：“孙长老，你知道我武功的特性。正常情况下，我很难制服你。但刚才你对我出手的时候动了杀意，又想着与我纯粹的比拼内力。若是方才我用的是剑，你现在已经死了。” 简易怒道：“简单！你太过分了！谁给你的胆子对孙长老出手？你自己去执法堂领五十鞭刑，天剑问心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孙汉春一把将简易推开，言辞已经带上了一丝怨怼：“大长老，到了现在你还要维护你的女儿么？简单无视尊卑，对长老出手，岂是五十鞭刑就能解决的！？” 简单对此，只是冷哼一声，似乎依旧没有兴趣发表意见。但是刚和简单对了一掌的孙汉春已经恢复了冷静。 武者一生的巅峰应该在四十岁作用，这个年龄段的武者，无论是真气的质量，还是身体的素质这些刚性条件都已经到达巅峰。武道的理论也趋近成熟，也就是所谓的登堂入室。在这之后，很少有能继续做突破的，甚至维持战斗力不衰退都变得十分困难。除了元初山那群抱着一本太极拳谱练到死的牛鼻子，一旦过了七十岁，很少有能保持战斗力的。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乏天才，有很多天才在三十岁的时候就能做到别人四十岁的成就。而太虚剑宗内部高层都知道，简单不过双十年纪，就已经有了几乎可以算是举世无双的深厚内力。这自然和她修行的奇怪法门有关，但是这也要归功于简单本身的天赋。 简单是天才，是真正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起码近三百年来的武林，为人所知的，在天赋上能略胜简单一筹的，恐怕只有那个剑仙东方天晴了。 已经过了巅峰年龄的孙汉春，十个加起来也不可能是简单的对手。 所以孙汉春知道，自己只能以门派大义镇压之。孙汉春因为接连被羞辱，表情已经变得有些扭曲了，手指着简单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简单似乎是乐于见他滑稽的样子，也停下了脚步，就这么饶有趣味的看着孙汉春，一双有些孔洞的眼睛都渐渐的有了焦点。 孙汉春对身后的一群弟子说道：“谁身上带穿云箭了？” 一个弟子慌忙举手，孙汉春直接走到那个弟子面前，从他怀里掏出来一个长筒，用手捻了一下引信，将长筒举高，然后天上就炸起一道绿色的光芒。 说起来，穿云箭这名字俗了点儿。 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隐形冠军企业”，就是全世界的市场只够支持一个企业盈利。穿云箭这东西用不太多，也就天工院那种喜欢搞奇怪发明的门派会做。 工序复杂，价格高了又不会有人买。边际成本不高，可多开一条生产线就会赔钱，所以样式也只有这一种。在江湖上曾闹过一支穿云箭，多个势力的千军万马集体来同一个地方相见，最终引发血拼的悲剧。 渐渐地，这东西就在门派内部用用了，用以通报重大事件，召集高层集合。 孙汉春倒也机智，蹿到弟子们的身边抢过来穿云箭之后，也不往简单的跟前凑了，就这么指着简单骂骂咧咧，大意是说：“有种你别走，等到长老们一同聚齐！” 一直跟在简单身边的杨可欣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这个孙长老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所有人都清楚，这一闹过后，即使他成功使简单获罪，自己在弟子们眼中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 简易似乎还想扭转局面，就对简单说道：“简单，一会儿长老们来了，立刻在所有长老面前给孙长老赔罪，然后去执法堂领杖刑。待到执法堂对这次你的行为作出评估之后，要对你数罪并罚。” 简易明令申斥的，只是让简单领杖刑。而执法堂的执法长老刘大衍，乃是简易一手提拔的。说是要让执法堂评估简单的行为，实则简单事后真的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么？ 听了简易的话，孙汉春身后的弟子们虽然有些瞧不上孙汉春，却也对简易这种不要脸式的护犊子手段颇为反感。 似乎没有人发现简单看向简易时候，眼中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意。 两方人马就这么僵持在了一起，孙长老满脸怨怒，简易老神在在，简单单从表情来看，则有些满不在乎。 过了半刻，杨可欣提着食盒的手颤抖了一下，对简单说道：“大师姐，我们不是要去送饭么？再不去饭可就要凉了。” 简单淡淡的说道：“菜凉了可以再稳，宗主回来的时候吃了些东西，应该不急于一时。” 简单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简单，你刚刚说谁回来了？” 两位老者和几个年轻人朝着伙房走来，为首的一位老者说道：“简单，宗主刚刚仙逝，我劝你还是不要开玩笑的好。” 简单皱了皱眉，看向几位刚刚赶来的长老。为首的二位长老分别是二长老赵俱，以及三长老徐熙城。 太虚剑宗长老不少，但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还是前四席长老。这四席长老全称常任理事长老，又称元老。 大长老辅佐宗主掌管一切事务，与其他门派的交流协作也需要大长老审核。甚至在宗主的许可之下，可以对其他宗门宣战。二长老则是约束弟子以及制定规范，同时掌管弟子的教学和祭祀。三长老主管经济，总揽一切财权。四长老则负责监察四大长老所下辖的，分管各类事务以及教学的长老们。 眼下太虚剑宗四大首席在场共有三席，四长老谢见君一向闲云野鹤惯了，此时不知在什么地方醉眠，虽然放了穿云箭，却没有到场。 二长老和三长老到场之前，毫不掩饰的释放着自身浑厚的气息。之前杨可欣也是感应到了这股气息，才催促着简单离开。谁知道简单并不在意，居然要直接面对这些人。 简单莲步轻移，走到两位首席，以及一众分管的长老面前，恭敬的行礼道：“简单见过众位长老，我这番云游，于修行上有所收获。方才见了孙执事和孙长老，竟察觉出以前没察觉到的一些东西。二位剑道有缺，我方才就顺手指点了他们一番。” 孙执事听了这话，气的脸色发白。孙长老则面色涨红，气冲冲的指着简单说道：“你不要信口胡言！指点剑术有你这么指点的么！？” 简单平静的说道：“难不成，孙长老是希望我用剑指导你们的剑术么？我是怕长老学艺不精，伤到长老。孙长老先前误解简单，说我以下犯上。若我真的用剑，那便真的是以下犯上了。而且，孙长老现在恐怕没法站在这里和我对质了。” 二长老听罢，皱着眉头说道：“简单，你不要太放肆。孙长老的剑道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指点。你要弄清楚你的定位，你只是个弟子而已。” 听了这话，简易的表情变得颇为不喜，连简单也皱起了好看的眉毛。孙长老因为二长老作保，一张老脸顿时笑开了花。 然而，简单的身后又传出来一个声音：“小爷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搞了半天，这太虚剑宗不是个练武的地方，是个脚行。这当长老的，动不动就叫弟子搞清楚定位，你这是要给谁家送东西啊？”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连简单都有些惊愕。 众人扭头望去，发现简单身后走来一个嘴里叼着牙签，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走来的男子。 男子生的粗犷，高八尺有余，皮肤有些发红，满脸的横肉簇在一起，身上那身宽松的太虚剑宗弟子制式长衫，被这男子狠狠的撑起来。仙风道骨的韵味不见了，成了一件紧身衣。腰腹之间，被腰带勒成形的肚腩，像是沸水煮裂了的鸡蛋，溢出来凝固的蛋清，使得浑圆的身子上又凸出来一大块。 还是简单最先反应过来，讶然问道这个未曾见过的男子：“你是何人？什么时候入门的？” 男子看了简单的脸，也露出了些惊艳的表情。就是在繁花遍地的帝都，也难寻简单这般的绝色。但当男子再望向简单平坦的胸部时，眼中的惊艳就成了惋惜。然后男子就十分乏味的说道：“这位姐姐，我就是看不惯这个老帮菜在我面前摆谱儿而已。你不要在意我哈，你们吵你们的。” 然后男子就径直走向了杨可欣，一把攥住杨可欣提着食盒的手，颇为兴奋的说道：“这位妹妹，我们前世该是见过的。我这一世，除了有个有权有势的爹，在帝都内城有三套宅子，各个票号加起来有六位数的存银之外，也没什么变化很大。我相信你能认出我来的对吧，我是不会告诉你我名叫尹非凡的。” 杨可欣从这个她从未见过的，自称尹非凡的男子手中，将柔荑抽出。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赏了尹非凡一巴掌。 尹非凡挨了一巴掌，愣了一下。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尹非凡表情变幻之际，迷茫之余更多的是惊喜，一时间脸上的横肉都欢欣的跳跃起来。 尹非凡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有些颤抖和期待的说道：“啊，我好兴奋啊。” 第23章 指鹿为马 像冬天往后颈塞一把雪一样的突兀，所有人的胳膊上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气氛很诡异的静默了起来。 众人都死死盯着这个没见过的弟子，不知道这货脑袋搭错了哪根弦儿。 太虚剑宗制式长衫都是有形制的，弟子的一律是青灰色。腰间有一袍带，上面绣着日月星，分别代表亲传、内门和外门。日月星的数量则代表该名弟子正式成为太虚剑宗弟子的年限。 而这个尹非凡的袍带之上，只有一颗星辰。 也就是说，这个尹非凡是今年刚加入太虚剑宗的。似乎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然后拼命的盯着尹非凡，仔细的感应了一下。这货身上没有半点儿真气波动——这是个一点儿武功不会的新弟子！ 二长老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把他带走，问问是哪位执事门下的弟子。送去执法堂打二十鞭子，顺便给他安排些课程，学学如何讲话。” 虽然二长老很想直接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无脑家伙逐出师门，但是就因为地方冲撞自己几句，显得自己未免太过小气。不过二长老也打定了主意，反正以后收拾对方的机会多得很。 孙执事带来的弟子们听到二长老发话，自然不敢怠慢。毕竟他们不过依附于一个小小执事，而孙执事的后台孙长老，现在还要仰仗二长老的鼻息。 简单倒也没想到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家伙，更惊讶的是方才自己在伙房居然没察觉到有这么个人。简单定睛观察了几眼，确认这人身上确实没有半分真气，但是想到方才此人帮自己说话，好奇之余有些无奈的说道：“赵长老，尹师弟初入师门，不懂规矩是正常的，您何必如此动怒。” 尹非凡好像从什么奇奇怪怪的幻想中苏醒，满脸潮红的看着二长老，极其不爽的说道：“想打你爷爷我二十鞭子？咱爹都没这么干过，当初小爷被抓到周庐里，除了用尿烫坏了一条裤子之外，硬是毫发无伤的出来了。你想打我？配钥匙三文钱一把，十文钱三把，你配么？” 人群中有昭国南境的弟子，常年沉迷剑术，加上有些听不太懂尹非凡的帝都口音，疑惑道：“你自称二长老的爷爷，提及你父亲的时候又说‘咱’爹，这到底什么关系啊？你爹是你儿？” 那人并无恶意，但在尹非凡听来，这话说的跟骂人似的，颇为暴躁的回应道：“闭嘴吧臭弟弟，我是你爹。” 那人听了这话更加疑惑，又想发问，立马被一群师兄弟拦住，尹非凡倒是一脸的不屑。二长老气极反笑，连一边的三长老的注意力都被这货吸引，忍不住问道：“进了周庐那种地方，你居然能被放出来，而且你说的只废了一条裤子是什么意思？” 尹非凡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说道：“我纵横帝都二十年，没想到还真有衙门敢抓我。抓我的还是周庐的那群鬼见愁，当场就给我吓尿了。” 简单还是没忍住手指在尹非凡后颈一按，然后抓住尹非凡的衣领不让他倒下去，又随便指了一个弟子，让那弟子把他送下去。 那弟子看了一眼二长老，二长老则是和大长老简易对视了一眼，便没有回应。那弟子只得听了简单的命令，把尹非凡带走了。 这人轻轻的来，轻轻的去，白云一样的神仙过场，仿佛一场梦幻。 孙长老好不容易酝酿完毕的情绪被打断，揉了揉脸，又恢复了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高声说道：“二长老三长老，方才简单抢了我的话头，试图萌混过关，我都忘了正事儿了。她身为弟子，对我和孙茂发执事动手，本就是以下犯上。而她本人毫无悔过之心，甚至要求开展天剑问心对其公审。如此狂悖之人，我觉得我们应该满足她的要求！” 说这话的时候，孙长老眼中闪烁着“从未见过这么无理的要求”的优越光芒。二长老赵俱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三长老徐熙城听说简单打了人，反而提出要公审自己，则是一副“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不可！” “好！” 两秒后，二长老和三长老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看着对方，真气同时鼓荡起来。 大长老简易咳嗽了一声，二人无风自动的衣衫和头发恢复了平静，然后同时看向简易。简易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个人认为，李宗主逝世不久，我们开展天剑问心这种大型活动，是不太合适的。开展天剑问心，需要半数以上的长老表决同意。眼下只有四长老不在，我们不妨表决看看。” 二长老赵俱刚才说了不可，但是听了简易的话，又突然带着点试探意味的说道：“依我看，兹事体大，我等不妨仔细讨论一下。” 赵俱话音刚落，身后十数名长老纷纷点头称是。 三长老徐熙城现实面色不善的看了一眼简易，而后盯着赵俱说道：“讨论归讨论，不过我要提醒二长老。历来凡是提出天剑问心，长老会从未拒绝过。若非天剑问心使我太虚剑宗上下时时自省自查，我太虚剑宗不可能昌盛至今。今日若是不通过，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亦有可能不通过。如是一来，什么话都不敢摆到台面上讲了，且不知后人如何评说我们这代长老会呢。” 身后的长老们自然知道，眼下老宗主去世，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都各怀心思。眼下简单突然提出要开展天剑问心，众人不解简单的心思，但是不由得猜测这是指鹿为马的手段。如此一来，这天剑问心背后的门道可能就比较大了。 几位普通长老一合计，便齐声说道：“兹事体大，还是该研讨一番之后再决定。” 赵俱冷笑一声：“如此一来的话，我们倒不如现在就去议事厅议一议这件事？” 徐熙城奇怪的看了赵俱一眼，而后眼睛一亮，心道赵俱这是不想给自己私下与人串通的机会。可惜这老小子不知道，自己掌管财政，这些长老们平日里不知道收了自己多少好处，到时候岂会不向着自己。 只是徐熙城怎么也想不通，若是摆弄指鹿为马的手段，身为大长老的简易有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间了，为什么非要拿简单这个威信极高，前途无量的女儿试水？不过本身李太安去世后，这个简易就炙手可热，也呼声最高，威胁相对赵俱来说大得多。 若是能有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机会，徐熙城才不会在乎许多。 简单淡淡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由长老会开会决议吧。没我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送饭了。可欣，我们走。” 简单还未迈步，就听到二长老赵俱说道：“且慢。简单，现在整个太虚剑宗上下，也只有你一个人有资格发起天剑问心。既然是你提出的建议，即使是由长老会决议的，我觉得决议时你也应该在场。” 简单抬了抬眉，赵俱腰间的长剑抖动了一下。 那些弟子们没有察觉什么，唯独武功登堂入室了的长老们，察觉到了这个细节之后，纷纷打了个寒颤。因为从赵俱的表情来看，他佩剑的抖动，绝对不是他的行为，而是出自简单之手。 还是简易赶忙走到简单身前劝道：“简单，二长老所提的意见是符合规制的，送饭什么的并不着急。这样，你刚回宗门，风尘仆仆的。先回房换身衣服，就不要出山门了，换好了衣服赶紧来议事厅，记下了么？” 简单那双空洞的眼睛停留在赵俱身上很久，才缓缓的点头道：“我记下了。” 简单语气清淡如水，没人知道她是记下了大长老说的话，还是记下了二长老说的话。 赵俱的修为自从入了化境，从未尝过人间寒暑，此时心下竟也没由来的升起一股冷意。他自然知道简易最后那句“记下了么”十分多余，只是为了针对自己。 简易这个老不死的！ 第24章 通宵 深夜，盘膝对坐的荀笙和杨不信二人，仿佛两个东北炕上养大的熊猫。盯着一对儿大大的黑眼圈，手拢在袖子里。杨不信有真气护体，荀笙维持体温就基本靠抖了。 从昨天上午开始，到现在已经是丑时末快到午时了，也就是接近凌晨三点。 杨不信常年潜心修行，倒也不是没有过闭关。但是这种干巴巴的坐着，和对面的人大眼瞪小眼，还一句话不说的经历，是从未有过的。 坐久了，脑部供血不足，精神有些混乱的杨不信，心想着李夙夜放过的狠话，什么要和自己斗狠，不取巧要让自己心悦诚服什么的。难道荀笙所谓的整狠活儿，就是搁这儿大眼瞪小眼？ 莫不是李夙夜这个憨憨真信了那西域大诗人莎翁所说的，眼神比二十把剑还厉害？那也得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对视啊！ 杨不信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李夙夜，你到底要做什么？” 荀笙听到杨不信开口，也松了口气似的说道：“我以为你真能忍住一直不开口呢。首先，我要说你问的这个问题很无脑，不是你提出来的，只要我能越过你跟前这条线，你就对我心悦诚服，承认我这个宗主么？” 杨不信虽然有些睡意缱绻，但是还是精准的抓到了荀笙话里的漏洞：“你搞错因果关系了，不是你过了线我就对你心悦诚服，承认你这个宗主。是你用让我心悦诚服的手段过了线，我才承认你这个宗主。” 荀笙撇了撇嘴，心道这货可真是个呆子，这么喜欢扣字眼：“随便你，反正你想让我使得你对我心悦诚服，我就正在这么做啊。” 杨不信有些无奈，什么叫自己想让别人使得自己对别人心悦诚服，自己有这么下贱么？这李夙夜果然是个纨绔子弟，就喜欢占点儿嘴巴上的便宜：“所以你到底在做什么？就这么和我干瞪眼？” 荀笙冷笑一声：“你可曾听说过一门功法，名曰北冥神功，可隔空吸取他人真气，化为己用。就是发动前摇，咳咳，就是催动功法需要的时间有点长。” 杨不信面色顿时一肃：“你会这种诡谲的功法？” 荀笙翻了个难度极高的白眼：“我要是会这种功法，我肯定第一时间一巴掌拍死你，越过这条线。然后把太虚剑宗里所有不同意我当宗主的人都拍死，骨灰都给你们扬咯！” 杨不信眼神一冷：“那你说这作甚？” 荀笙揉了揉僵硬的肩颈，然后摇晃着脑袋说道：“你比我对武学的了解多，你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吸取他人真气的功法，也不存在什么看一眼就能练成的绝世武功。我能和你比什么？把你打一顿么？我打不过你的，十个我加起来都不可能打过你。之前我问你会不会趁着简单离开对我出手，你说不会，我这才放心。因为我能看出来，你是个重诺之人。” 杨不信依旧是那副酷酷的样子，当然，这得忽略他被夜间的寒风吹紫的嘴唇：“我确实重诺，也确实不会对你出手。但是你如果觉得你吹捧我几句，我就情愿赌上太虚剑宗的命运。对不起，我不是傻子。” “所以说啊，和你打架根本没必要。”荀笙下了个结论。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之前其实一直很害怕我对你出手。而且你想出来的对付我的办法也不是通过武力，甚至你之前是故意激我的，为的是让我说出不对你出手的话。” “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吧。对了，我看你一身书生打扮，气质上也有点儿，怎么说呢，你应该是个读书人吧。”荀笙问道。 杨不信点了点头：“我是太虚剑宗中的异类，太虚剑宗有入门弟子上万，唯独我一人修行君子剑。君子剑虽然名为剑，实则修行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以心为剑。你硬要说我是个书生的话，倒也没什么错。” 荀笙说道：“那我给你背……啊不，现场做首诗听听吧。” 杨不信有些不屑道：“你李夙夜常年游荡于勾栏之间，想必所做之词赋，也是香诗艳曲吧。” 荀笙虽然脑子里没多少货，但好歹接受过教育，当场接连背了几首小令和绝句，听得杨不信一愣一愣的，但是杨不信死活不相信这些诗词是荀笙所做。直到荀笙把那首“落魄江南载酒行”背了出来，杨不信的眼神才急速的转变，呼吸都有些急促的说道：“这些诗词真的是你所做？” 荀笙点点头：“怎么样，服了吧？” 杨不信仔细思索了一番，而后真挚的劝道：“我劝你折返回去吧，说实话我不信你居然有这般丰富的情感和经历……但是如果你真的有这份才情，又何必屈身一个小小的太虚剑宗做宗主？” 荀笙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说道：“你看，我当场写诗也没用吧，君子六艺里面还包括‘数’对吧？不是我笑话你，我李夙夜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不学无术之人，我的数学水平，你再过个几百年也赶不上。” 杨不信倒也没有在意，他只当荀笙是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当然，荀笙的数学水平是真真正正的领先了杨不信几百年，甚至几百年都不止。 荀笙叹道：“数学这东西对于组织管理还是极其有用的，但是我不指望你们能够理解这个。唉，再说了，诗写的再好，数学学得再好，也不代表我真能管理好太虚剑宗。” 杨不信也补充了一点，这次也是出于善意的补充：“其实我觉得，相对于管理好太虚剑宗，更难的是在太虚剑宗现今复杂的情况下活下来。” 荀笙没有接话茬，而是问道杨不信：“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杨不信有些好奇，为何荀笙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是杨不信还是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然后掐指一算说道：“现在约么寅时五刻了，你问这做什么。” 方才杨不信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接近寅时了。荀笙吹逼的过程中，免不了回忆以前的知识，一来二去的就花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荀笙没有回答杨不信，而是继续问道：“你坐了这么久，腿麻不麻？” 杨不信似乎是听了那几首诗词之后，不再那么反感荀笙了，便耐心答道：“我修行的是名门正派的真气，坐上一夜还不至于两腿麻痹。” 荀笙有些羡慕的说道：“你站起来试试，头晕不晕。” 杨不信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了荀笙的话站了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也就只摇晃了一下，随后就恢复了正常：“确实晕了一下，不过真气游走一圈就好了，你问这作甚？” 荀笙又问道：“你现在困不困？” 杨不信答道：“困自然是困的，修行真气者，对睡眠的需求小，却不是完全没有需求。” 荀笙似乎玩上瘾了：“你跺两下脚，试试麻不麻。” 杨不信跺了几下脚，惊讶的问道：“居然真的麻了，难道你给我下毒了？” 荀笙乐的开花：“废话，谁跺谁都麻！” 杨不信从箭壶里抽出一根箭，愤怒的指着荀笙。荀笙赶忙告饶道：“开个玩笑而已，不要这么小气嘛，而且你一开始就说了不对我动手的。” “开个玩笑而已，不要这么小气”这句话，其道德绑架的力度让人极其厌烦，也是荀笙上辈子最讨厌的话之一。所以方才对杨不信说出这句话之后，荀笙郁闷的心情稍微放空了些。 刚才杨不信用箭指着他的一瞬间，也确实让荀笙打了个激灵，睡意消除了一些。 荀笙打了个哈欠，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一丝锐利：“反正你不会主动伤我。那我就和你一起熬夜，等你睡着了，这条线我如何过不去？杨不信，你这是赚了便宜的，你会武功我不会，我一路舟车，你在太虚剑宗养精蓄锐了那么久。” 说完这话，荀笙的表情又变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地面，用像极了大学时代叫上宿舍哥们儿一起去网吧的语气：“来啊，通宵，谁睡觉谁孙子。” 第25章 就这？ “就这？”杨不信一张黑脸僵硬了许久，才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荀笙点了点头：“没错，就这，比不比？” 杨不信不由得笑出了声，他也做过许多猜测，猜测李夙夜会用什么方式展现他的才能，让自己信服。说实话，李夙夜吟了那几首诗之后，他已然不自禁的有些惋惜。 他擅长经义，对于诗赋不甚了解，但是极其欣赏李夙夜的才华。只是没想到，李夙夜最终提出来的，居然是要和自己比试熬夜。 这李夙夜是不是觉得，他在帝都花天酒地惯了，夜夜笙歌惯了，就能够比得上修行了十几年正统道家真气的自己？还是说，他故意让自己觉得这是一个很没谱的挑战，让自己觉得他没有半点儿获胜的机会，并试图让自己说出“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答应你，若是你赢了我就承认你”这种蠢话？ 自己可不是那戏台上的大将军，喜欢在自己背后插旗。 杨不信满心的失望，对荀笙点了点头说道：“好吧，若是你非要比试这个，我便陪着你就是了。不过我要提前告诉你，你不太可能赢我。就算你赢了我，比别人更能熬夜说明不了什么，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信服你的。” “话别说太满了。”荀笙面无表情的看了杨不信一眼。 二人居然就这样再次回归沉寂，谁也不愿意再搭理谁。 荀笙手指在地上画了些鬼画符似的东西。 杨不信见过这些符号，那是大食国的商人来中原贸易的时候用的一种计数手法。想来李夙夜在帝都待久了，见识也多，了解这些东西并不奇怪。只是不知道李夙夜突然在地上写这些东西是做什么。 其实荀笙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他就是一会儿默写下圆周率，一会儿算算简单的加减乘除而已。在地球的时候，每当心浮气躁的时候荀笙就会背诵圆周率，在他看来这是很寻常的事情，至今背过多少位数，连荀笙自己都不记得了。 杨不信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荀笙在做什么，干脆摆出了一个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盘腿呼吸。 十几分钟后，杨不信突然感到脸上一凉，而后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了领口。杨不信的一撮儿刘海搭在脸侧，杨不信瞬间暴怒，看着手中捧着第二捧水的荀笙说道：“李夙夜你脑子有病吧！？” 荀笙看杨不信睁开了眼，将手中的水撒到了地上，然后拍了拍手说道：“我刚才看你闭着眼睛，呼吸节奏平稳，还以为你睡着了，所以想叫你清醒清醒，原来你没睡啊。” 杨不信心态炸裂：你丫叫人起床是用往脸上泼冷水的方式么？ 已经一个通宵没睡觉的杨不信，本来情绪就有些不稳定，暴怒之下又抽出来一枝箭，便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不信，你这是要做什么？” 杨不信愣了下神，但是因为一夜未睡，精神有些恍惚，反应也稍慢了些。定睛一看，简单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站在二人身后。 杨不信怒火中烧，原来李夙夜这货是看到大师姐来了之后才往自己脸上泼水的。 荀笙有气无力的说道：“简单，你回宗门取吃的而已，怎么花了这么久？” 简单有些抱歉的说道：“宗主，我也没想到回去之后，宗门有几位长老不愿意你继承宗主之位，我便和他们起了冲突。后来我们决定开展天剑问心，但是开展天剑问心需要长老会决议，就多花了些时间。他们本来不让我来送饭的，不过我当时生气了，所以他们就叫我来了。” 荀笙听完简单的话，不禁有些好奇。 原本不让支持自己的简单来给自己送饭，但是因为简单生气之后就准许简单来了，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简单长得漂亮，所以是太虚剑宗的团宠？好吧，有这个可能，但是这个可能肯定很小，估计比方未明那个家伙的心眼儿还小。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简单为了自己，对自己同门的师兄弟还有长老抽刀子？ 想到这里，荀笙自嘲的笑了笑，九月份早就过去了，自己还在这里想桃子呢。 倒是杨不信听到简单说出“生气”两个字的时候，表情不由得一变，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不过现在荀笙的精神也有些恍惚，倒是没注意到这点。 荀笙摇晃了几下脑袋说道：“算了，不管那么多了，有吃的就好。简单，你都带了些什么？” 简单打开食盒，里面有几道小凉菜，还有一份薄切的羊肉，和一些鸡肉拼成了一盘，以及一碗热粥。简单把这几样东西摆到了荀笙的跟前，又取出两双筷子和一对儿调羹，递给荀笙和杨不信各一副。 粥是白米煮的粥，里面加了几根青菜。 杨不信得到了简单的许可，过了线凑到荀笙跟前来，剜了一小勺清粥，还未抬起来，就被荀笙用筷子敲了一下。可能确实是因为精神恍惚了，习武多年的杨不信居然被荀笙的筷子敲的手抖了一下，粥都落到了碗里。 杨不信恨恨的看了一眼荀笙，虽然是大师姐让自己吃的，但是看大师姐对李夙夜言听计从的样子，杨不信决心不去触这个霉头。这李夙夜竟然记恨上了自己，那自己干脆不吃了罢。 看到杨不信的表情，荀笙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别误会，我不是不让你吃饭。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不过白米粥是高碳水，吃多了这东西容易犯困，我不愿意占你的便宜。当然，你硬要吃我也没办法。” 说着，荀笙也没管二人听不听得懂“碳水”二字，没有用调羹，而是用筷子挑起粥里的一根青菜塞到了嘴里，有气无力的嚼着，嚼了许久才吞咽下去。 简单有些好奇的说道：“宗主，若是犯困的话，我可以回宗门带份床铺来，或者直接在城中买也可以的。” 荀笙笑着摇了摇头：“不睡，我和杨不信打赌了，谁睡谁孙子。” 简单冷冷的瞥了一眼杨不信，杨不信赶忙解释道：“大师姐，你别听他信口开河，我怎么可能和李夙夜打这种无聊的赌。是他自己提出要和我比谁能熬更久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比性。而且就算他真的赢了，我也不会因此信服他的，因为这根本体现不出来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杨不信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集中精神关注着简单的表情。看到自己大师姐的表情依旧平淡，没有因为自己的话不满，这才放下心来，又伸出了调羹。 刚弄了一小勺白米粥，杨不信抬起头来却又看到了荀笙有些玩味的眼神，也不知道哪里冒上来一股脾气，将调羹甩了甩，又放回了食盒。杨不信表情复杂的用筷子，学着荀笙从白粥里捞起一根青菜，然后丢到了嘴里。 刚把青菜丢到嘴里，荀笙又不忘提醒道：“记得多嚼一会儿，嚼烂点儿，不然胃的负担大了，血液积蓄在胃部，也容易犯困。” 简单也有些搞不懂自家宗主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毕竟在她看来，李夙夜一路舟车劳顿，本就十分困倦，再加上杨不信有真气加成，李夙夜怎么可能赢。 仔细观察了一番，简单发觉杨不信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有些干裂，但是吃了两根青菜，又吃了点儿凉菜之后，杨不信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一些。 相比之下，“李夙夜”的神情就差了许多。两个大大的眼泡肿了起来，活像一只眼镜猴。虽然是十月末的天，穿的也不多，但是身上已经开始冒虚汗了。从眼神来看，也有些飘忽。 荀笙对每道菜都是浅尝辄止，然后放下筷子，先是躺在地上伸展了几下胳膊腿，然后站了起来摇晃了几下腰部。但是做完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之后，荀笙就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次也没盘膝，而是箕踞而坐，怎么舒服怎么来。 简单将碗碟收拾了，又去弄了些水。不过荀笙好几碗水灌下去之后，嘴唇依旧是那副样子。熬夜之后容易口干，简单也不想让自家宗主再费脑子，干脆就在旁边运转起了功法，也不和二人搭话。 简单体内的真气运行了几个大周天之后睁开了眼睛，已经到了未时，也就是下午两点多。也就是简单这种级别的天才，才能一次性入定这么长的时间。 让简单有些惊讶的是，杨不信虽然也保持着五心向天的姿势，但是身躯已经开始摇晃，完全没给人入定的感觉。倒是荀笙，虽然表情依旧咸鱼一样，但是和今早上也没差太多。 简单看了看，早上二人吃剩的一些东西，刚才已经被分吃掉了。 简单用完全听不出来歉意的语气对荀笙说道：“宗主，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让你们吃了剩饭剩菜。现在已经没吃的了，我再回宗门取一些吧。” 荀笙傻笑了几秒钟，事实上，是荀笙已经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并不是真的觉得什么东西好笑，所以并没有笑出声。 荀笙张了张嘴，过了老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好吧，你去吧。” 简单点了点头，不忘贴心的问了一句：“需要我给你们带点茶提提神么？” 荀笙听了，稍微恢复了点意识，摇摇头，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不用了，喝茶我怕猝死。你带些白水就好，我喝不惯生水的。今早上喝的那些，我都怕拉肚子。” 简单拎起食盒离开了。 只是没走出去几步，就听见了一声泼水声，然后是杨不信的怒吼声，最后是荀笙有气无力的叫骂声：“你倒是睁眼啊，我怎么知道你睡没睡？” 第26章 看看 再次回到太虚剑宗的简单，发现自己父亲就在门口。 简易的身边插着一柄剑，和江湖上常见的软剑不同，这把剑的造型极为古朴。剑刃很阔，剑脊上也没有开血槽，长度不过两尺，剑柄处刻着鸠潜二字。 鸠潜剑是昭国铸剑大师王夫人所铸，材质是天外陨铁。传说剑成之日，王夫人以血淬火，竟然引的天色大变。当时武林中最顶尖的几位剑客为争夺此剑大打出手，简易就是在交手的过程中一举突破到了宗师境界。 看到简单回来，简易将鸠潜抽出，然后走到简单的面前，递给简单。简单接了过来，挽了两个好看的剑花，不由的叹道：“父亲，何必呢。” 简易依旧是那副慈祥的面容：“怎么，不喜欢么？我记得小时候你天天吵着要玩这把鸠潜的。难道是因为你修炼的鹤守诀，嫌这把剑血气太重么？” 简单一剑割裂了空气，发出刺耳的裂帛声，然后将剑还给了简易：“如果拿起剑就要放下剑的话，我为何还要拿起剑呢？父亲，你应该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了吧。” 简易面色一变，摇了摇头。简单勾了勾手，鸠潜剑就从简易手中脱离开来，若是简易也动用真气的话，简单不会这么轻松下了他的剑的。但是简易知道，简单想要给自己掩饰什么，好来说服自己，便没有阻止。 简单并一个剑指，然后指向远处，鸠潜剑竟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空中一个呼哨，直直的蹿了出去。 良久，简易才长叹一声：“剑道的最高境界，百步飞剑，你真的做到了。” 简单招了招手，鸠潜剑飞了回来，简单的面色也有些苍白。施展一次百步飞剑，简单的真气就消耗了三分之一还多。简单摇了摇头说道：“父亲，我初入宗师的时候，也以为百步飞剑就是剑道的终点，是陆地神仙的境界。如果真的是就好了，我现在应该会毫不犹豫接过你手中的鸠潜。” 简单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说是笑，其实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但是眼中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其实所谓剑道根本不存在终点，有终点的只是人本身而已。既然我有生之年有一线的希望爬上更高的那座山峰，我就不会放弃的。所以，只有李夙夜能做这个宗主，我说的，长老会，还是其他宗派，还是周庐，都阻止不了。” 简易知道自己无法劝阻简单，只能说道：“天剑问心的事情有结果了，但是被我压到了五天之后。简单，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简单点了点头：“父亲，你也好自为之。” 简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当简单看到自己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干脆将鸠潜剑又插到了地上，自己转头走向了伙房的方向。 拿了些吃食，提了一囊白水，简单又转头去药方准备领几颗丹药。当简单到了药房的时候，却看到昨天参加长老会的长老们都到齐了。一些弟子纷纷站在两侧，为长老们让道。 简单叹了口气，自己来的实在不怎么巧。她也没想到，来药房拿药这么丢人的事情，这些长老居然凑到一起做。不过想来也是，昨日这些长老们都受了伤，大家集体受伤了，谁先自己来药房，岂不是显得他是本事最差的那个？ 倒不如大家组队来团购，不分先后多好。我一个人是垃圾会很受伤，要是大家都是垃圾，不就可以一起做咸鱼了？ 孙长老第一个看到了简单，有些悲愤的说道：“简单，你居然好意思来这里？” 简单看各个长老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并不是独属孙长老一个人眼尖，其他人也看到自己了，只是没好意思开口罢了。 简单昨天敢当着弟子们的面抽孙长老的嘴巴，今天更不至于当着一群长老的面话都不敢说。简单倒也没有回呛，而是淡淡的说道：“孙长老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能来药房？” 孙长老怒斥道：“若不是你昨天……” 话还没说完，二长老赵俱就咳嗽了一声，而后长老们集体疯狂咳嗽，孙长老看着周围一圈假装闲谈，实则把目光都聚焦到这里的弟子们，便也悻悻的住了嘴。 三长老徐熙城见赵俱制止了孙长老，这才有些放心的清了清嗓子，站出来对简单说道：“简单，昨日你并未受伤，今日来药房是要取何药物？” 简单歪了歪头：“怎么，徐长老是要让我插队么？” 徐熙城被这话噎的脸通红，倒是赵俱毫不在乎的说道：“简单，你要是着急的话就先来吧。我们都不着急，当然，有的人要是剑术不精，伤的太重，让他先来也行。” 说完这话，赵俱斜了斜眼睛，似是有些鄙视徐熙城，徐熙城一张老脸又憋得通红。 简单也不在乎二人的小动作，径直走到药房柜前说道：“取两副补气药，一副安神药。” 药房值班的弟子战战兢兢的给简单打包好了，放到了柜台上，简单取了两副补气药，又吩咐那个弟子说：“这份剩下的安神药差人送给新入门的弟子尹非凡，就说是我给他准备的，之前打晕了他，很不好意思。” 简单刚准备提着药走，又突然想到什么，又将两副补气药放下说道：“算了，不必着急，明天再说吧。差不多明天晚上，明晚上煎好了药之后，去领份硝石，把药冷藏了，我看时间来取。” 简单摸了摸腰间，才发现因为刚才在门口遇到简易，没有回房取荷包，便对值班弟子说道：“这几份药记账，记在宗主头上吧。” 那弟子习惯性的答话道：“好的大师姐。” 半秒之后，那弟子猛地抬头问道：“大师姐，您刚才说什么？记在宗主头上！？” 简单皱眉：“有什么问题？” 值班弟子说道：“老宗主不是……” 那弟子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捂住了嘴巴。老宗主李太安去世了，可是李太安去世之前就说了，把宗主之位传给自己一直生活在帝都的李夙夜。 外面突然传来了两个声音：“简单啊简单，老宗主都仙逝了，你怎么还能把帐记在老宗主的头上呢？” 简单回头看去，果然是赵俱和徐熙城二人。二人异口同声的说完这句话，然后突然意识到不止自己一个人说了这句话，又同时用无比仇视的目光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发出一句冷哼。 二人似乎有心和简单对线，齐步走向前，药方的柜台就在门侧。二人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想让对方先进去，再加上门也不大，二人居然就贴在了一起，然后被门夹住了。 两人的模样让围观的弟子和长老们不忍直视，但是二人功力深厚，很快就从门里挤出来了。唯一的不足是，二人都会铁布衫儿，不会缩骨功，所以把门框挤碎了。 徐熙城冷笑一声，他掌管宗门财权，自然富得流油。方才赵俱占了先机讽刺了他一句，现在要到赔门框的时候了，自己不心疼，下个月再克扣点儿赵俱的俸禄，看他心疼不心疼。 简单似乎没什么搭理二人的欲望，提起来放在一边的食盒和水囊就要离开。但是二人又齐齐退后了一步，似乎是要堵住门口不让简单出去。 简单皱了皱眉说道：“我让这个师弟记账，自然不是记在老宗主的头上，而是记在老宗主之子，新任宗主李夙夜的身上。难道堂堂一个宗主，连记账的资格都没有么？” 赵俱和徐熙城听了这话，面色都有些不善，难得二人口径再次一致的说道：“那个野种？他凭什么继承宗主之位？” 简单听到“野种”二字，身上的气息一变，冷声道：“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大可以重复一遍你们刚才说的话。” 徐熙城呼吸一滞，好在赵俱反应稍快，赶忙说道：“要想成为宗主，除了上代宗主的指派之外，还需要得到整个宗门的认可。李夙夜没有做到后者，我们怎么可能承认他的宗主之位。” 简单不屑的说道：“太虚剑宗姓李姓了二百多年了，现在你和我说宗主之位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赵长老，徐长老，有什么事情还是留到天剑问心一并解决吧。起码现在从法理上，李夙夜就是太虚剑宗的宗主。” 徐熙城深深的看了一眼简单：“法理是法理，人心是人心。你口中的宗主昨天就到了林檎城了，今日还未到宗门，听说是被杨不信拦在城外了。区区一个杨不信，就能让他进不了城，他这个宗主当的，未免有些太……” 简单打断道：“宗主并非进不了城，而是在城外和杨不信比试。宗主心气高，但是又礼贤下士。不肖弟子杨不信对宗主出言不逊，宗主决心让其心悦诚服罢了。如果宗主非要进城，我替宗主搏命。赵长老，徐长老，你们觉得你们谁能拦住我？” 简单说完，赵俱和徐熙城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站在原地狂笑不止。外面的人也都听到了简单的话，也纷纷被传染一样，大笑不止。 真不是他们笑点太低，是简单讲的这个笑话太牛逼。 要是说武林公敌周庐，未来会被一个女装大佬掌管，他们没准儿有半分相信的可能。但是要说杨不信那个狂拽酷炫吊的铁头娃，会对一个人心悦诚服。就是对太虚剑宗有史以来最天才的简单，杨不信也只是敬畏，还谈不上心悦诚服。对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心悦诚服？这个世界上找不出来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 简单也不屑与他们争辩，就径直往外走去，似乎他们不是身居高位的太虚剑宗长老，只是无关的空气而已。简单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从狂笑声中离去。以至于简单离去之后，几位狂笑不止的长老纷纷觉得，自己这么一直笑下去，实在是尴尬的很，神经病一样。 简单真的走了，他们感到一种切实的耻辱，就是自己的努力根本不被对方放在眼里的耻辱，甚至连自己对对方的嘲笑，对方都不屑于处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蔑视。 察觉到这点的诸位长老，纷纷怒上心头，但是不知道向什么地方宣泄。 找简单宣泄？ 他们不敢，最起码现在没有人敢。 察觉到这些长老们的神情变化，周围的弟子纷纷离去，没有人敢再靠前，生怕招惹无端之祸。这更让这些长老们有种挫败感，因为他们方才没有一个人真正有胆量指使简单什么。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不知道谁最先开口提了一句：“谁给她的勇气，叫他这么相信李夙夜那个不学无术的小野种？” “野种就是野种，反正我不信他真能让杨不信信服。” “我也不信。” “要不……我们去看看……？” “那就……看看……？” “看看就看看……” 第27章 煎熬 李夙夜和杨不信在林檎城外比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太虚剑宗。 太虚剑宗只是造册登记的弟子就有上万，能够这么快传遍全宗门，背后定然又推手。当然，不会有谁去猜想是谁将这个消息传开的。因为太虚剑宗上下，现在似乎只有简单一个人站出来力挺李夙夜。 剩下的人，都巴不得看李夙夜的笑话。 有些令人惊讶的是，太虚剑宗四个常任理事长老，也就是元老，居然足足来了三位。若是寻常情况下到齐三位倒也正常，但是阵容一般是简易+赵俱+徐熙城。今日到场的，居然不是简易，而是四长老谢见君。 谢见君一生酷爱诗酒花，对剑术兴致寥寥，但是天赋极高，剑道也只离宗师只差临门一脚。虽然这临门一脚能卡住99%的人一辈子，却也足够谢见君坐稳这个四长老了。只是，谢见君从不爱管宗门中事，连宗门分配的宅子都很少去，多半时间都醉倒在花丛中。若非如此，简易也不至于势大至此。 赵俱和徐熙城见到谢见君都到场了，也礼节性的打了个招呼。谁知道谢见君只是斜睨了二人一眼，然后就默默抱着酒葫芦小啜了几口，又宝贝似的把酒葫芦口扣紧，用上衣包了起来，像是怕二人向他讨酒一样。 二位长老看这货这幅样子，心下不屑的同时，却也不愿意当面得罪这货。毕竟谢见君怎么也是个元老，还是个屁事儿不管，手里有票的元老。 简单是个特例，太虚剑宗弟子中，男弟子里的首席就是杨不信，也就是太虚剑宗大师兄。未来的宗主（划掉）和自家大师兄对决，怎么看都是一场好戏。因为这个关系，太虚剑宗赶往这里的弟子越来越多，以至于山门都快空了。 整个林檎城里的平民都十分震惊，因为太虚剑宗对他们而言除了是衣食父母之外，也有些守护神的意思。更有甚者，太虚剑宗掌握了这座林檎城一部分的生杀大权。 如此大规模的聚集，就连城中的衙门都无比惊慌。毕竟这是有近万武功高强，有着精良的制式兵器，配合又十分默契的组织。别说衙门里的那点儿官兵，就是帝都的御林军看了没准儿都要打怵。 一时间，官兵和衙内们，城里的乡绅们，一些爱看热闹的平民，以及更多的太虚剑宗弟子，都围聚到了一起，水泄不通，连河岸对面都堆满了人。更有些脑子活泛的人，立马弄了几条船，在沧泪河上挑了个好位置。还有的察觉了商机，很快就从城里弄了些吃食在人群里叫卖，只是不敢出大声而已。 只是，观众们看了一会儿就察觉有些不对。 说好的比试，其实就是俩人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大部分人已经从申时一直盯到酉时日将落了，两人却还是没什么动静。 除了那个穿锦袍的年轻男子，就是“李夙夜”，中间问简单要了几口水喝，连饭盒里的东西都没吃一口。简单也不觉得无聊，就这么默默提着食盒，站在李夙夜背后。 简单在林檎城十分有名，剑法高明的同时，容貌又无比美丽，以至于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无聊，围观的人数还是不减反增。这种心情可以理解，好比gakki要是拍个电影，就是光对着镜头笑俩小时，我也看得下去。 当然，赵长老和徐长老现在看着简单这张好看的脸就有点儿头疼，相比之下，他们对于杨不信和荀笙的表现也一头雾水。 心思比较单纯的孙长老有同样的疑惑，心说这俩人说好的比试呢？难道他们其中一个人患了红眼病，试图用这种方式传染给对方，以此取得胜利？ 想到这里，孙长老定睛一看，二人的眼睛里果然密布血丝，红成一片。 孙长老自豪的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心道自己可真是个小天才。 和围观吃瓜群众的淡定，以及天马行空的脑补不同，身为当事人的杨不信和荀笙，现在早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舟车劳顿之后，本来就容易犯困。从今天午时开始，荀笙的视力就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在荀笙的视野中，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可以蠕动，万物都化作了摇摆着身躯的影流之主。今早上开始发痛的脑袋也产生了奇妙的变化，一开始是由内而外的头痛，渐渐的变成了外部的痛感。 就好像一个正版beats耳机，开着失真了的低音，不停的轰炸你的脑袋，还用氩弧焊焊接到了你的头皮上。你的脑神经刺穿颅骨，刺穿真皮，从毛囊中钻了出来，和冰冷的钢铁混合在一起，给钢铁强加了纤维的属性。荀笙真正感受到了笔下描写的，痛苦将人包围，而不是人体内痛苦的感觉。 而荀笙的对手杨不信，虽然有真气调节各种体征，但是大脑的疲惫是不可能被消除的，最多也只是略微缓解。而且生活在这个只有蜡烛没有电灯的时代，人们的作息规律到足以让百分之九十的现代人羞愤自杀。 更别提习武之人，为了贪那一口东来的紫气，多半要凌晨四点起床吐纳。现在的杨不信，已经接近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除了保持清醒以外，杨不信甚至还有余力盯着荀笙，观察着荀笙的状态。 戌时，晚上七点。 林檎城寻常人家的饭点差不多是晚上五点，在这里久了，不少人连简单的惊艳容颜都有些看适应了。人渐渐的少了不少，但是也有一些提前去吃了饭，现在又赶来看的。反正太虚剑宗是大户，不少人都是举着桐油火把来的。 有些正在上私塾的小孩子，也纷纷带着书本来这里蹭免费的光源。毕竟桐油对于这些下层百姓来说，也算是比较奢侈的东西了。一家人出来，一家人都不用点灯，胜过灯会了。 荀笙的眼中，那些蠕动着的影流之主们开始变色。明明是夜晚，却仿佛眼前多了无数条白色的线虫。荀笙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想要将臆想中爬满自己脸上的虫子拍掉，当手接触脸部的时候，却仿佛化作了一个黑洞，将自己的意识吞噬进去。 混沌之中，荀笙仿佛看到了一点灵光。荀笙有些不甘心的重新睁开眼睛，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荀笙试图笃信自己没睡着，但是内心深处却浮现出一股疑问，正是这些疑问，让此刻精神极度敏感的荀笙，竟然有了哭泣的想法。 杨不信则终于体会到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家住在林檎城，父母死后，与妹妹杨可欣一起，被那时刚继任宗主的李太安收养。然后就是每日的枯燥练剑，修行功法，运转周天。直到有天，调皮的杨不信爬进了藏经阁，没有翻看那些绝世武功的图谱，却被一本藏经阁长老读了一半的经义吸引。 修行君子六艺，弓道成长远比剑道快，被惩罚面壁三日。那是杨不信第一次体会到精神恍惚的感觉，没有声音，没有光源的石室，只有幽静的自我，仿佛滴落一滴水都能刺穿肉体，刺穿灵魂。 但是那种感觉，却远不如现在来的难过。 子时，连太虚剑宗的弟子都走了大半，除了一些流连花酒间的衙门或者阔少，依旧有经历和一部分弟子留在这里继续观看以外，人到中年，精力不比从前的二长老和三长老，也不由得升起一丝困意，不久后就离开了。 荀笙和杨不信，在子时的时候已经感到无比的干渴。人在极度缺少睡眠的时候，很多感官会被放大，很多感官又被直接剥夺，依据不同的体质和不同的环境决定。但是所有人都存在一个共性，那就是口渴。 水囊里的水早就被荀笙喝光了，虽然口腔里依旧分泌着唾液，但是喉咙里似乎一直存在一个热源蒸腾着。 脑海中无故的诞生了一个想法，想要俯身到沧泪河中痛饮一番，但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荀笙似乎又能看到河水中漂浮的水草，人畜的排泄物，融入水中的鱼类表皮的粘液，脱落的鳞片，纤夫的脚皮，还有不断滋生的细菌。 只是一个要不要喝水的想法，就让荀笙感到脑子里有两个巨人在打架，搞得他头痛欲裂。 荀笙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摇晃着，众人不解他的意思，围观者蠢蠢欲动。简单握住了荀笙的手，想要输入一道真气，替荀笙稳定气血。但是又想到这应当是一场公平的决斗，杨不信因为自己不对荀笙出手，荀笙虽然吃了舟车劳顿的亏，但是这正好抵消了他和杨不信武功之间的差距。 所以简单松开了手，准备回去给荀笙取水。却不想，简单松手的时候，荀笙却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句：“你要走么简单？晚安，好梦。” 简单听后，心脏好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了一瞬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简单回头，语气温柔的说道：“好的宗主，我听你的，回去睡觉。” ps:不好意思，昨天遇到一些事情，没有更新，今天更三章补偿一下 第28章 服与不服 又是一夜过去，荀笙和杨不信反而恢复了一点儿精神。 二人确信对方都没有睡着，但是就是这么奇怪的，两个人的困意都达到一个阈值的时候，反而就这么朝着虚空释放了出来，渐渐地有了意识。 此时正是清晨，这个时间，留在这里的，也只剩下一些留在此地的官兵，以及一些留守的太虚剑宗弟子。长老们离开之前，都下令要弟子轮流值守在这里。至于有没有别的心思，谁也不知道。 二人已近五十小时没有睡觉，荀笙强抬着眼皮说道：“杨不信你知道么，我以前总是听一些人说他们创业多么辛苦，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一干就是好几年，所以他们才配享受寻常人没资格享受的。现在我才知道这都是屁话，你看你杨不信这浓眉大眼的，两天两夜不睡觉，不也和孙子似的么？” “李……” “夙……” “夜……” 杨不信每喊一个字，就要喘息半天。只是喊完这三个字，就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听了荀笙的话，杨不信心中有一百句话想反驳回去。 之前他瞧不上李夙夜，觉得不就是不睡觉么，谁做不到啊。没想到不睡觉给人带来的痛苦，居然是指数增长的，每过一分钟，自己神经的紧张程度就成倍增长。比试进行到了现在，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未必能够胜过李夙夜。 杨不信心里苦，杨不信想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是坐在他对面的“李夙夜”似乎透过杨不信渴望的眼神，弄懂了他的意思，干脆把耳朵堵上了。杨不信话没出口，堵在胸腹之间，一阵闷痛。 比起意识不清醒的人，围观的人们更能察觉出来杨不信的意思。毕竟精神混沌的杨不信，此时动作变得有些原始，像婴孩一样，十分容易看透。所以见到荀笙把耳朵堵上的时候，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何等恶毒。 杨不信眼看着荀笙嘴唇嗡动，像是要说话的样子，也想学着荀笙针对他一样，把耳朵堵上。但是抬起胳膊的瞬间，仿佛连接胳膊处的关节锈上了，只要转动一小个角度，自己的筋肉就像被碾碎了的铁锈一样脱落，喷发出血液一样。 剧痛袭来，杨不信甚至连叫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自然也没做到将手抬起来。他的清醒程度和荀笙差不多，但是荀笙明显行动力更胜一筹。 荀笙的面部肌肉彻底失去了掌控，虽然荀笙长着一副标准的，硬朗的，具备东方古典美感的昭国北境男子的脸，此时脸上却多出来一块苹果肌。苹果肌上涌着，如沙层下行走的小兽，最后停住，荀笙像是多了一副颧骨。 这笑实在是难看，围观众人都这么觉得。 荀笙讲了个冷笑话：“从前有个未修炼成形的狐仙喜欢上一个书生，它跑去求仙人让自己开口说话，自己想对书生表白。仙人想要考验它，就准许它一年能说一个字。那狐仙忍了四年，四年没开口，终于攒够了四个字，跑到书生面前想说一句‘我喜欢你’。结果在书生面前有块石头，那狐仙绊了一下，下意识的说了一句‘哎呦卧槽’。” 虽然是十月天，但是周围的人都觉得自己穿的不少。尤其是太虚剑宗的弟子们，基本都有真气护体，但是听完了笑话，还是不由的打了个哆嗦——好冷啊。 周围人想到杨不信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字，这个李夙夜接着把耳朵堵上了，不听人家的下文，顿觉这行为也太孙子了吧。 倒是有个喊喊，就是之前在太虚剑宗中被那个叫尹非凡的胖子骂“我是你爹”的那个弟子，恰好他在这里轮值。这弟子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听到荀笙说完这个笑话，只觉得颇有些深意，便问道：“李夙夜公子，这个寓言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 荀笙又露出了一个和刚才同样难看的笑脸说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说话之前要先自己动动脑子，不要问出来这么傻的问题，容易让人笑话。” 那弟子尚不理解，荀笙叹了口气：“就是说不要讲脏话的意思。” “原来如此！” 杨不信分明看到这人开口之前，有人附在他耳边说过什么话。想必是有人撺掇着他问这话，为的是消耗李夙夜的精力。杨不信有些愤怒，自己输也罢赢也罢，信服也罢不信服也罢，轮得到别人用这些鬼蜮伎俩帮自己么？ 出于一颗正义之心，杨不信突然萌生了提醒一下自己对手的想法。在他看来，之前李夙夜背的几首诗说明他很有才华，而现在能和自己在这里坚持两天两夜不睡，说明李夙夜身上也有股狠劲儿。 毕竟，现在这种状态多难受，杨不信是十分清楚的。 这样的胜利自己不需要，自己也有信心凭借实力赢过对方。此时精神状态依旧混沌的杨不信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有些无厘头的熬夜比赛，当做了一次真正关乎自己进取之心，重要之至的比赛了。 杨不信为开口提醒荀笙，又憋足了力气，缓缓的说道：“李……” “夙……” “夜……” 然后荀笙又笑了笑，把耳朵堵上了。 杨不信发誓，他现在要是还有力气吐血，他一定吐丫的李夙夜一脸。 此时，正好到了轮值的时间，一大批弟子已然赶来。赵俱，徐熙城，简易，简单居然也到齐了。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场无厘头的比试，大家似乎都有同样的预感，那就是今天就会分出胜负。 等到人都走近了，荀笙才有些费力的把手指从耳朵里拔出来，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摇摇晃晃如醉鬼的问道杨不信：“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杨不信险些翻了白眼，但是听到周围又开始议论纷纷，二长老和三长老和一些弟子眉来眼去，杨不信决心不能把话说的太露骨，但是可以侧面提醒一下，比如说一句“和我比试的时候请尊重我，不要分心”之类的。 杨不信又积蓄了一波力量，一个字一次大喘气的说道：“我……” “刚……” “才……” “想……” “说……” 杨不信刚说道“说”字，荀笙又嘿嘿一笑，再次把耳朵堵上了。 精神疲惫到了这种程度，血压之类的体征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状态，任何一点儿小的情绪刺激，对人体这个火药桶而言，无异于一个极具爆发力的火源。 所以看了荀笙的动作，杨不信眼前一黑，险些被气晕过去。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排名第一的就是“礼”。但是此时，杨不信都忍不住想要开口骂人了。 只是让杨不信没想到的是，荀笙虽然堵上了耳朵，但是没有捂住嘴巴。荀笙缓缓的说道：“记得我刚才讲的寓言揭示了什么道理么？” 不要讲脏话的道理。 杨不信眼前一黑，真的昏了过去。简单赶忙上前，在场之人唯独简单的真气最为浑厚，连宗师境界的大长老简易都有所不及。 简单的真气在杨不信体内游走了数圈，将杨不信的各项体征都调节了一遍。杨不信之前连续运转两天两夜真气，真气已然消耗一空，再加上真气的质和量都不及简单。此时竟然被简单强行的续命一波，睁开了眼睛。 简单安抚的说道：“不信，你输了。走，我们回宗门喝药吧。” 杨不信眼神有些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我输了……李夙夜你可以过线了……” 荀笙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来，自己站来起来的。 整个宗门上下，没有人愿意和他扯上关系。毕竟输给他的杨不信只是区区一个弟子，男弟子中的大弟子也是弟子，这是改变不了的。谁今日搀扶了他一把，改日没准儿哪个长老会背后给自己来一刀。 再加上此时，荀笙的眼神空洞，双目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地狱爬出来的病痨鬼一样，谁也不敢上前。 荀笙缓缓的走到杨不信划出来的那条线前面，只要他往前迈一步，太虚剑宗就会多上一小批他的支持者。不论他战胜李夙夜的方式多么无厘头，总归是取巧胜了。 周庐交给他的任务，他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荀笙抬起腿，环视了周围一圈神色复杂的望着自己的人。事实上，他现在任何一个动作都是在猝死边缘的舞蹈。就连此时单腿站在地上，都有种脚底的肉在一层层剥离的感觉。 荀笙把脚落下，却没有落到线的另一边。 望着越聚越多的围观者，荀笙又对准了杨不信一张失去了所有神采的脸，露出了那个丑的不像样的笑容说道：“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要让你心悦诚服。现在的你，服了么？” 杨不信精神正处在混沌之中，这种混沌远胜醉酒时的混沌，杨不信口齿不清的含糊说道：“我服了……” “是么？我不信。” 荀笙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29章 心悦诚服 荀笙坐下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有些脑壳疼。 他们都从简单口中得知了李夙夜和杨不信比试的内容，眼下明明杨不信都已经认输了，为何李夙夜还要端着？ 他既然急匆匆的从帝都赶回了林檎城，要说他是因为不想做这个宗主，是没有人相信的。以简单的性格，总不至于别人不愿意做宗主，她还上赶着帮人往上推吧。 荀笙坐到地上之后就一动不动，但是眼睛始终睁着，也没有发出呼噜声，呼吸也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所有人都知道，荀笙没有睡着。 一直这样持续到中午，二人已经六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下午是比较清闲的，昨日聚到这里的人们，又开始回流了。 简单的手一直抵在杨不信的后背上，但是一个上午过后，简单也有些真气不足。察觉出了自己女儿的状态不好，简易也将手掌抵在了杨不信的背后。简单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而后就退到了人群中。 长老中虽然有与简易不合的，加上简单闹事，众人对简易也有些不满。但是想到若是能帮杨不信赢得这场比试，李夙夜就没法继承宗主之位，这对太虚剑宗而言是好事，对自己更是好事。一个个的也都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帮杨不信输送真气。 不远处，杨可欣提着一个食盒走来。简单看到食盒之后摇了摇头：“别说你兄长了，宗主现在的状态，也未必能够进食。还是算了吧，我昨日吩咐药房煎了些药，今天想必用得上了，可欣你去取来吧。” 杨可欣有些担忧的说道：“大师姐，我兄长他……没事吧……” 简单摇了摇头：“放心吧，这么多长老盯着呢，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不过保险起见，你回去之后，联系一下谢长老。实话告诉他，我父亲在这里，是我求他来的。” 杨可欣知道谢见君和简易之间有些不合，所以二人几乎没有同时出场过。却不知道为什么简单这么相信谢见君会卖她面子，杨可欣点了点头，转头回了太虚剑宗。 又一次入夜，周围的人彻底丧失了兴趣。不说太虚剑宗的弟子，就是生活在林檎城的居民，因为靠太虚剑宗近，都没少听过各种传闻。什么东方剑仙三入皇宫，简易长老杀人夺剑之类的故事。哪个不是刀光剑影，意气风发，震撼人心。 原本以为，这太虚剑宗宗主和大师兄之间的争斗，也能做个以后的谈资。 没想到这只是一场闹剧。 杨不信自从被简单唤醒后就再也没有睡过，只是杨不信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不复以前的神采，如同将死之人一样看着前方。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红牛，没有让人机械连点鼠标之后获得短暂快感的电脑游戏，更没有刺激人神经的小电影。熬夜没有任何寄托，只是单纯靠意志坚持，是一种很变态的挑战。 家里的大人带着自己蹭火把的孩子回家了，越来越多的人离开，等到亥时六刻的时候，新一批的太虚剑宗弟子又到了。他们昨夜盯着二人盯了一夜，现在又该轮到他们换班了。 新来的弟子脚步声十分整齐，那些举着火把举了一晚上，今天白天又在这里站了一天的弟子们，想到这里终于不用在这里看无聊的哑剧了，一个个也十分开心，激动之情传递到手上，连火把上的火焰都有些晃动。 晃动的火苗倒映在荀笙一双发亮的眸子里。 荀笙的眼睛还是蛮大的，但是这些年没改掉地球上的坏毛病。一到晚上很容易睡不着，这个世界，未成婚的贫穷男子，夜晚唯一的乐趣也就是对烛夜读了。荀笙和他们不一样，他不怎么读，更多是在写。不是完成白天没完成的工作，而是记录一些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 烛光的光芒很弱，可能只有一个坎德拉，照度也只有一个勒克斯。何况这个农业社会制造的蜡烛，杂质太多，远不如地球。被这种光芒摧残久了，自然容易带点近视，所以荀笙平日里喜欢眯着眼睛。 失去了意识的荀笙，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因为此时视界中接收到的信息已经全部是无用的了。 荀笙像个盲人一样，俯身到地上，爬到了那条线的边缘。 荀笙不是奥特曼，却也觉得火把的光芒落到自己脸上的时候，好像给自己注入了全新的能量，荀笙又变得有些亢奋了。 当然，亢奋之余，荀笙意识到了，自己此时是类似回光返照的状态。 荀笙抬起头来看着简单，脸部的肌肉有些生涩，这种感觉让荀笙联想到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很难接受这具身体的那种感觉。 荀笙挤出一个微笑，问道简单：“带水了么？渴了。” 荀笙的声音变得很难辨认，短短的一句话，声调也变了又变。而且荀笙用力挤出来的这个微笑，当停止的时候，钝化的神经开始发挥作用，肌肉反倒不受控制的开始扭曲。此时的荀笙，像极了一个嘴角流涎的偏瘫傻子。 简单递给荀笙一囊水，荀笙灌了一大口。清冽的水原本带着分甘甜，入喉的时候却好像水银一样粘稠。在荀笙的感觉中，水并没有滋润他干枯的消化道，反而要把干涸到变成胶皮的消化道撑裂开来。 荀笙蜷曲着身子跪倒在地，疯狂的呕吐了出来。围观的人看到荀笙的表现，虽然有些恶心，但是还是有一小部分人，流露出了对荀笙的敬佩。毕竟这么长的时间不睡觉，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简单想要搀扶荀笙，但是看到荀笙那双明亮的眸子，迟疑了一下，荀笙就自己停止了腰。 荀笙缓慢的摇着头，他想让自己更清醒些，但是又怕摇头频率快了，自己会猝死。 荀笙直视着自己眼前失去梦想的杨不信，缓缓的说道：“杨不信，你知不知道人时间久了不睡觉会怎么样？” 荀笙盯着杨不信看了好久，杨不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杨可欣带着两份汤药，四长老谢见君跟在杨可欣身后。看到简单之后，三人对视了一眼，杨可欣也没有忙着上前来给二人喂药。 荀笙缓缓的说道：“人时间久了不睡觉会猝死，你知道猝死吧……咳咳，我忘了，你应该不知道。猝死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心源性，就是心脏病，心律失常，心搏骤停之类的。一种是非心源性，具体的我忘了，应该和血管还有电解质有关系。嘿嘿，我打赌这里这么多的人，没人知道电解质是个啥。” 荀笙用力的挠了挠自己的颈部，挠到指甲缝里多了些血丝，这才有些舒畅的说道：“我们这种情况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心率失衡，脑溢血之类的吧。你知道脑溢血么？哈哈，就是你的血越流越快，越流越快，你的血管像是塞满了火药的爆竹，点燃之后，火药的体积瞬间膨胀，然后你的血管就啪嗒——炸开了。你的脑子，嗯，脑子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没有手脚的人一样活很久，但是没有脑子……哈哈哈哈哈，没有脑子的人活的要比有脑子的人开心……咳咳，开个玩笑，脑子就是你们这些个唯心主义者口中的灵魂。假设你们的脑子是卤水点过了的豆腐，等你们脑子里的血管炸开，你们的脑子就成了泡在水里的豆脑儿……灵魂……豆脑儿……哈哈哈……豆脑儿的灵魂就是卤子和辣椒油，甜党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哈哈哈……” 荀笙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狂笑不止。围观的人看到他癫狂的样子，有的有些惊恐，有的则有些期待。好像其中没有什么积极的情绪，是为荀笙好的。 笑了很久，荀笙突然停止发笑，他脑海中有两个影子，一个是自己假想出来的李夙夜，一个是这个世界的荀笙。这二者都是真实的么？不，他们都不真实，唯独那个来自地球的自己，那个意识形态，那个道德形态，才是自己的本我…… 想到这里，荀笙脑海中有两个影子重合。 荀笙用力的揉着自己的脸说道：“杨不信，按理说，我不该瞧不上你，但是你的表现，真的让我很失望。” 荀笙抬起头来，不分对象，不住的说道：“我是谁？我是李夙夜，我知道，在场的各位有很多人羡慕我。羡慕我是李夙夜，羡慕你们之前毕恭毕敬的宗主，把位子传到了我身上。我，一个不学无术，不会武功，在帝都嫖了好几年女人的纨绔。你们羡慕的，不过是名为李夙夜的废物，一生中短暂的高光时刻而已。对于李夙夜这个人，你们是极度痛恨的。” 荀笙的嘴角再次忍不住的上扬：“就比如你，杨不信。你算什么？区区一个弟子而已。我刚到林檎城，你跑到这里来拦住了我。你心中的正义感，和对宗门的责任感告诉你，你要把我拦在这里。你很骄傲，因为你有学识，有武功，在宗门中有崇拜者，也有人脉。在你看来，你随手可以碾死李夙夜这么一个废物。李夙夜身边站着一个简单，只是一个意外。就算李夙夜出现了你们仰望而不可及的高光时刻——他爹把宗主之位传给他了，在你眼中，他依旧是个废物对么？” “所以我提出来和我比赛熬夜这种无厘头的比试。我很庆幸，我有一个愚蠢的对手。因为你居然真的不对我动手，甚至简单离开了之后，你也不屑于对我动手。” “我送你一句话吧，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李夙夜这辈子的高光时刻就那么短，剩下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你们知道么？” 荀笙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似乎没有人愿意跟此时疯魔一样的他对视：“你们知道李夙夜这个人平时是怎么想的么？他知道自己是个野种，能够跟着李太安姓李，就是李太安给他最大的恩赐了。他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李太安能够出于自己那一点儿怜悯之心，甚至是良知，来给他生活的资料。呵呵，父子之间的良知，多么讽刺的一种美好。” “把这位子传给谁都是一件好事，有德者可以上位，无能之人可以让位。但是这个宗主的位子给了李夙夜，就是李夙夜最大的不幸。因为这件事合乎法理，也合乎人情，李夙夜会因此变得很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尚且有偷生的可能，只要他交出来宝贝。但是对李夙夜而言，这玉璧长脑门儿了。” 荀笙一脚跨过之前杨不信划的那条线，一把薅住了杨不信的领子。正在杨不信身后为杨不信输送真气的三长老徐熙城和荀笙对视一眼之后，有些心惊。 荀笙无力的瘫倒，但是额头死死的抵住杨不信的额头，声音嘶哑的说道：“你带着你那点儿可怜的正义感和责任感，为了太虚剑宗的存续来杀我，一开始你是想要杀我的对吧。” 荀笙又挠了挠自己已经出血的颈部：“其实想杀我的人很多。周庐想杀我，太虚剑宗内部也有人想杀我，别的宗门的人也想杀我。他们有的人是为了争权夺利，有的人是为了消耗对手。唯独你，你他妈的出于正义感想杀我！” 荀笙指了指自己：“我，李夙夜，活的够惨吧，想当个废物都当不成。所有人都想杀我，我就只能跑来林檎城做稳宗主才可能活下来，这么算下来，连他妈的周庐都想让我做宗主。” 荀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加上发音已经有些混乱，只有就近的几位长老，以及简单等人可以听清。 荀笙嘿嘿一笑：“所以我得好好活着啊，别人杀了我，起码他们能获得利益。而你呢，不能杀我的时候硬要杀我，后来简单走了，你还决心放我一马和我玩玩。呵呵，我李夙夜是一条烂命，你要是明摆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可以跪下磕头管你叫爷爷。可是你出于正义感，出于你自以为的正义感，对我生杀予夺？你这是什么，你这是慨他人之慨，还是要求我用命去慷慨。关键是，你他妈还觉得这样做很帅，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你这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白痴手里！” 荀笙指着脚下：“线我跨过来了。我一个不学无术，不会武功，没人帮我输送真气的废物挺到现在了，你呢？你认输的时候我不让你认输，我还继续和你耗着，这种滋味不好受吧？我告诉你，自从我知道我要成为太虚剑宗的宗主之后，我每天都泡在这种滋味里。” 荀笙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实感受，只是除了方未明和老狗外没人知情，也就没人能够体会个中滋味罢了。 荀笙大声的吼道：“杨不信，你服不服？” 这一句大吼，吓得在给杨不信输送真气的徐熙城后退了半步。 杨不信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过了许久，喉咙里才缓缓的挤出来三个字：“我……服……了……” 荀笙松开杨不信的领子，杨不信也在荀笙撒手的时候，整个人如死尸一样躺倒在地。荀笙急速喘息着，问到意识即将消失的杨不信：“你这个服是什么服？” 杨不信像是诈尸一样，蹭的蹿了起来：“心悦诚服。” 听完这句话，荀笙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沧泪河边，河岸上的火把摇晃着，河面上渔船也摇晃着。从对岸看，环成一圈的人影跟野庙里的偶像一样，影影绰绰的，常被近人高的草丛隐去。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蟋蟀入我床下。十月末的林檎城外，秋虫早已销声匿迹。 唯有从今日起就真正改名换姓的清瘦男子，鼾声阵阵，如同夏雷。 第30章 价值 荀笙倒地之后许久，众人还未曾反应过来。在众人眼中，方才李夙夜所说的一番言论，一些词汇闻所未闻，让他们听的云里雾里的。 但是李夙夜这一席话，反倒让他们有一种感觉。就像你通宵打游戏之后才知道看错了课表，明天上午第一节有课，还是高数，迷迷糊糊半节课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你班的学霸正在和老师激烈的探讨问题。 听不懂，但是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这便是传言中那个一事无成，只知道流连花丛间，被断言必然会死在窑姐儿肚皮上的私生子李夙夜？ 怎生得这般伶牙俐齿？还有刚才那股气势，和那个蔑视一切的眼神，真的只是当惯了纨绔子弟的狂狷？ 简单鬼魅一样的身影落到了荀笙的身侧，手指落在荀笙的百会穴上，众人这才恢复了清醒。 几个长老本来留了一肚子嘲讽的话语，此时竟是半句也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是因为当事人的李夙夜昏了过去，还是因为看到李夙夜的表现，又起了什么别的心思。 简单边输送真气，一双空洞的眼睛也在看着四长老谢见君。谢见君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这才不情不愿的白了大长老简易一眼，然后从人群中挤出来。 谢见君蹲在荀笙旁边，先在荀笙的后颈处按了一下，荀笙的鼾声顿时止住。而后又接连点了荀笙的几处大穴，再解下腰间的一个玉葫芦，从中倒出来些粘稠的液体，抹在了荀笙的太阳穴处。 搞完了这一切之后，谢见君扭头对与自己一起过来的杨可欣说道：“可欣丫头，你可看清了刚才是哪几个穴位？你哥之前一直有人输送真气，现在倒是不需要下药调理。再说，我堂堂一个长老，还是元老，给宗主调理身体就算了，总不能叫我去服侍一个弟子吧。你哥的身体，就交给你了。” 谢见君话音刚落，周遭一片哗然。 虽然杨不信在宗门内威望不小，又是大师兄。但是不管怎么说，从地位和职权来看，杨不信只是个中层。而且这次比试看起来，颇有些意气之争的味道在里面。就是杨不信真的认了这次结果，恐怕真正跟随杨不信的人也不会太多。 可是，刚才身为四大元老之一的四长老谢见君居然称呼李夙夜为“宗主”，这难道是一种信号么？代表谢见君也支持李夙夜成为宗主？ 谢见君这些年不问宗门事务，可是据说当年谢见君在宗门中的威信，甚至要略胜简易一筹。而今的宗门中层中，昔年承过他情的人不在少数。而且元老会所做的决议，在太虚剑宗内部是绝对的命令。如果真要搞什么投票，那谢见君这一票就十分重要了。 简易眼含深意的看了一眼谢见君，赵俱和徐熙城二人的神情也十分复杂。他们没想到，谢见君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谢见君因为当年的那件事，不是早就心灰意冷，对宗门之事不可能有插手的意向么…… 没有人会相信谢见君这番话是无心之语，若他真的神经粗大到这种程度，绝无可能十多年不问宗门事务，却依然稳坐元老之位。 每个人心中都打着不同的算盘，但是眼下这么多太虚剑宗的弟子，甚至是林檎城中的士绅平民都在这里，这些话自然是不好说出口的。所以，谢见君说完话之后，在场的太虚剑宗高层居然陷入了沉默。 简单将荀笙体内最后一根跳动的血管用真气安抚平静之后，这才直起身来对着自己之前打赏过的孙执事说道：“孙执事，既然宗主已经胜过了杨不信，那还不赶快恭迎宗主回山。你之前带的那些个弟子，我看办事就十分机灵。你从中挑选几个，回去服侍宗主，待到宗主醒后再行通知我们吧。” 孙执事听到简单的话，先是一愣神，而后眼睛一亮。一旁的孙长老看到自己这个白痴堂弟要开口，刚要出口阻拦，却阻挡不及。 孙执事拍了下胸脯，满口自信的说道：“放心吧，宗主就交给我了。” 杨可欣看孙执事如此自信，险些憋不住笑出声来。孙执事不懂杨可欣为什么这么高兴，再看二长老三长老，还有自己的堂哥孙长老或痛恨或懊悔的表情，顿时陷入了迷茫。 简单依旧面色平淡的带着杨可欣离开，不再多看一眼地上的李夙夜。 一切安排好，众人迎着李夙夜回到了宗门，安顿好了之后，孙长老就跑到了孙执事的房间。 孙执事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堂兄，恭敬的说道：“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你直接安排下人通知我，我去找您就是了。” 孙长老越看孙执事这张脸就越气，终归是气不过，一巴掌糊到了孙执事脸上。 可怜孙执事半百的年纪，前两天先是被简单这个年轻人当众打了一巴掌，气的他高呼“我长这么大我哥都没打过我”，现在居然真被自己哥哥打了脸，这个打脸还兼具抽象意义和物理意义。 孙执事委屈万分，竟然忍不住哭了出声：“哥，你打我做什么？” 孙长老气的胡子都一颤一颤的：“我打你还算轻的，我现在恨不得扒了你的皮，你个不学无术的混账东西，孙家怎么会出来你这么个白痴。你说，简单那个小浪蹄子提出来这事儿，你这么着急答应下来干嘛？” 孙执事委屈的说道：“我这不是想着，李夙夜这个小杂种落在咱们手里，那还不是任咱们处置么？只要咱们整死了他，可以当一份投名状。不管到时候哪位元老当上宗主，咱们也算是从龙的头功。” 孙长老又是一巴掌糊了上去，想不到孙执事这次居然反应过来，用手挡了一下。 孙长老愣神，然后勃然大怒道：“你还敢躲！？” 孙长老撩开膀子，灌注真气，左右开弓，直把孙执事打成一个猪头，把那张和自己极像的脸打的一点儿不像自己。 “整死他？你敢整死他？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个整死你你信不信？” 孙执事嘟囔了半天，只可惜脸肿着，话都说不清楚。好在两兄弟多年相处，孙长老依稀能够听出来孙执事的意思：“哥，你是被咱们宗主折服了么？” 孙长老气极反笑：“你个白痴！简单当着宗内数千人的面，还有林檎城的士绅们点名要你的人服侍李夙夜那个小杂种。到时候李夙夜死了，你跳进沧泪河里能洗清楚么？你还整死他，他死了你第一个活不了，我第二个就得跟上你。” 孙长老越说越气：“还当投名状？你信不信你敢告诉四大元老其中一个人是你搞死了李夙夜，他们下一秒就能变身李夙夜最坚定的支持者，坚定的支持李夙夜成为宗主。但是因为你把李夙夜害死了，他摘了你的脑袋，告诉所有人是他将杀死我们最敬爱的宗主的罪魁祸首抓获的。然后他的威望就会暴涨，然后就是振臂一呼，打败剩下几个元老，名正言顺的成为宗主。” 孙执事还有些迷茫的问道：“下面的人和李夙夜有感情么？” 孙长老怒其不争的说道：“下面的人就是不信这套，只要有人愿意让他们信这一套，用些具有正面意义的词汇打扮一番，然后搬出来天天说，他们不就信了么？青年人无处发泄的精力，最后不都会成为舆论的燃料，然后自己把自己烧到变样么？” 孙执事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听了这话，他立刻反应过来：“那么，会不会有哪位元老想要除掉李夙夜，然后动手，再嫁祸给我们。” 孙长老叹了口气：“放心吧，我在太虚剑宗经营这么多年，保住李夙夜一条命的能力还是有的。” 孙执事眼中光芒大放：“哥，你有和元老抗衡的实力？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要不你也争一争宗主得了。” 孙长老抬了抬手，却连打人的力气都没了。此时万念俱灰的他，解释的时候语气竟然平静了下来：“我没有这个本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知道杀死李夙夜的人是谁，然后临死前能开口说句话罢了。到时候谁要杀了李夙夜，我便一口咬上去。李夙夜在我们手里，我们就暂时有了和元老的前途同归于尽的能力。” 孙执事再傻，也知道他们现在处在了一种什么境地。 良久，孙执事才说道：“既然一开始是我们安排人服侍宗主的，要不我们就在宗主身边长期安排服侍的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我们干脆投靠宗主？” 孙执事对于李夙夜的称呼，总算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孙长老对此，却不屑的说道：“你真以为简单这个小妮子，和她名字一样简单？她能一句话毁掉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想要挤走你安排的人，也只需要一句话罢了。至于投靠李夙夜，你得先问过简单，你觉得她会接受你我么？” 孙执事瞪大了一双眼睛，好半天才缓缓说道：“哥……你是说，简单之所以挑我做这事，还是记着之前的仇？” 想想也是，本身就是制造一个平衡的过程，谁当这个倒霉鬼都可以。可能在简单看来，这个一无是处的孙执事，就是最好的角色。 孙长老叹了口气：“若非天剑问心的时候，咱们两个还能成为攻讦大长老的武器，我们恐怕现在就对他们半点儿价值没有了。此事过后，不论结果如何，你我离开林檎城，隐居山林做个老农吧。” 想来，简单应该是在孙执事在食堂门口阻拦她的时候，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原来剑心通明，就是人心通明。悟到了这点的孙长老，只觉得真气鼓荡，好像修为有所进境，离着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宗师境界又近了半步。只是他已然笃定了心思，却再无悔改之理了。 第31章 豆腐公子 入夜，简单叫上了杨可欣，准备去看看李夙夜。两个深闺未嫁的黄花闺女，半夜去男人，还是名义上自己的领导的房间，传出去似乎有些不美。 但是杨可欣知道简单是李夙夜的未婚妻这一层关系，既是和简单一起，便没了许多顾忌。 以往简单在太虚剑宗中的生活，无非就是读书练剑，时不时的指点一些有天赋的弟子。这番去长安接回她眼中的李夙夜，颇费了一番周折。回来之后，又面对各大长老的步步紧逼，此时事情已然落定一环，简单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杨可欣看着自己大师姐淡漠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欢欣，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姐，你和李夙夜之间，有什么关系？” 简单嘴角微微上扬，只可惜那双绝美的眼睛依旧有些空洞，让人实在品不出多少笑意：“你知道的，我是宗主的未婚妻。” 杨可欣有些撒娇似的撅起丰润的红唇，摇了摇头说道：“师姐，我知道这个。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非要力保李夙夜做我们的宗主呢？” 简单语气恢复了平淡，从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老宗主的遗愿，再加上，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倒是你，可欣。你似乎很不愿意李夙夜做宗主，这是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如果没有李夙夜，到时候会由我父亲继任宗主，而你兄长是我父亲的大弟子，未来也有一线机会，所以为你在为兄长着想？” 听了简单的话，杨可欣自然知道，自己带人提前到达长安，试图刺杀李夙夜的事情，已经被自己剑心通明的大师姐看穿了。 杨可欣赶忙说道：“怎么会呢。师姐你知道的，我兄长这个人倔的很，放着藏经阁那么多绝世剑法不学，非要学什么君子剑。一口浩然气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到半点成果，我看他今生是无望宗师了。宗师都成就不了，怎么可能让他一个外姓做宗主。而且他为人耿直，舞弄些笔墨尚可，这宗主他是万万做不来的。” 简单问道：“那又是因为什么？” 杨可欣沉默许久才缓缓答道：“自然是为了太虚剑宗。” 简单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些明亮的感觉：“是因为太虚剑宗限于李家，还是你只是单纯的觉得有比李夙夜更适合的人。” 杨可欣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太虚剑宗除了宗主以外，还有长老会和四大元老加以辅佐，就算李家人在这个位子上做再久也无所谓。” 杨可欣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确，若是宗主是个庸才，那长老会和四大元老自然会出面扛起大梁。太虚剑宗的体制决定了，一个废柴的宗主，是完全可以淡化成一个吉祥物的。 说到这里，杨可欣又顿了顿说道：“至于李夙夜……法理上来讲，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子，若不能继承宗主，死后都未必能进祠堂的。虽然老宗主临终前钦点了要他继承宗主之位，但这其中并非没有漏洞可循。如果他是老宗主的嫡子，那太虚剑宗捏着鼻子，长老会出手制衡一下，甚至倾注资源将其培养一番又何妨。但是对于一个私生子，对太虚剑宗而言，最省事的方式自然就是直接……” 简单打断了杨可欣的话：“可欣，你杀心没有这么重的。” 杨可欣深深的看了一眼简单：“师姐，你该是知道的。当今皇上喜好修玄，可是世上哪有人能真正长生。就连那个不可一世的东方剑仙都死在了周庐手中。若是长生无望，圣天子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够流芳百世，成为史书中记载的一代明君。周庐明王司这些年为何没了动静，还不是因为皇帝为了讨好宗门。天底下最大的地主就是这些宗门，满天下的士绅也都依附着宗门，而读书人多出自士绅之家。讨好了他们，这些士绅乃至读书人，才能把他刻画成一代明君。” 说道这里，杨可欣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小了些：“可是，朝廷对宗门势力的放纵总是有尽头的。等到当今圣上死了，下一任皇帝只要不是白痴，自然要出手解决被喂饱的宗门，以防宗门作乱。现在朝廷对宗门的放纵无异于毒药，你不吃，竞争者们吃饱了就会转过头来收拾你。若是你陪着别人一起吃，吃的肥头大耳，就必然有毒发的一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未来朝廷和宗门之间还会再起冲突。而起冲突的时候，太虚剑宗的宗主是哪一代，是什么人，就变得比别的时候重要的多了。” 说到这里，杨可欣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简单：“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思量。宗门内对于宗主回来继位这件事情有太多种看法，比如您的父亲……” 杨可欣还未说完，就听到不远处有个声音：“唉，这不是那天见到的那个妹妹么？你和这个漂亮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杨可欣是习武之人，不惧寒暑，即使是十月天，依旧只穿一件纱裙。但是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杨可欣的小臂上居然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可欣朝腰间摸去，却被简单抓住了手腕。简单看向来人，语气平淡的说道：“你是初入太虚剑宗的弟子，理应称呼我们为师姐。姐姐妹妹的叫着好听，但是总归在有些人看来有些不敬。你称呼的人，也未必喜欢这种过分亲近的叫法。切记以后要讲规矩，规矩虽不全是好的，但是流传至今，自然有道理在其中。” 简单一贯的好脾气，这在太虚剑宗内部是公认的。但是简单的好脾气是以她高深的剑道修为做背书的，这种好脾气在别人眼中看来就成了一种自信的谦逊，是强大的一种体现方式。这也是为何一贯好脾气的简单，那日在伙房门口掌掴执事长老，却没人太过惊讶。 来者正是那日在伙房门口纠缠不休的新入门弟子尹非凡。 简单虽然这么说，但是杨可欣的警惕依旧没有降低半分，语气不带半点儿善意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尹非凡张嘴正欲口嗨，但是想到前两天在伙房门口，他亲眼见到的场景，到了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简单这个女人在他心目中，可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温顺。 耸了耸肩，尹非凡说道：“我可没有偷听你们说话啊，你们不要误会，我尹非凡怎么说也是世家出身，还是很讲原则的。两位师姐，那天在伙房门口，我突然现身英雄救美，你们好歹也得把芳名告知一下吧。” 一向淡定如简单，都觉得尹非凡那一套英雄救美的说法实在惹人发笑。 简单倒也不着急去看李夙夜，毕竟三天三夜没睡觉，这时候无论如何是醒不过来的。简单颇有兴趣的说道：“我叫简单，是你们的大师姐，这是你们的二师姐杨可欣。可欣刚才应该是没有察觉到你的气息，把你当成了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敌人。不过在我看来，你没有武功傍身，又是如何做到隐匿气息的？” 尹非凡听罢，神色轻松了起来：“嗨呀，美女师姐误会我就因为这个啊。我小时候呢，家教比较严，但是我个人的性格比较皮，平日里没少惹事儿。我家老头子有点好面儿，加上他有点势力，就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把我困在家里。有压迫就有反抗嘛，时间长了，我可能就喜欢了走路悄默声的。然后还跟我家里的门客学了一门隐匿气息的功夫，说是不能打架，但是挺好用的。” “有压迫就有反抗……”简单不顾一旁因为“美女师姐”四字而气急败坏的杨可欣，细细品了品这句话，倒是觉得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必然是个妙人。 简单捏住杨可欣的手，杨可欣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一时间脸上飘起几朵红晕，竟忘了斥责尹非凡。简单便问道：“你父亲都用了些什么办法，竟然让你练就了这么一身本事。” 提起这个，尹非凡的脸就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师姐，不是我和你说，我有时候都怀疑我家老爷子是不是我亲爹。一开始的时候让家丁看管我，后来让一些内班衙役看管我。再到后来还借调了些周庐外围成员，甚至让一些闲着的门客看管我。” 即使是培养天下一等的刺客，也没有这么奢侈的。也难怪那天尹非凡藏在食堂里没有被简单注意到，今天接近了二人，杨可欣也是很久才发现。简单不由的叹道：“你和你父亲倒是一对妙人儿。” 杨可欣从被简单握住手时候的羞涩中清醒过来，立马敌视的看着尹非凡，对简单有些焦急的说道：“不对，师姐。他爹能调动周庐外围成员，必然是朝中重臣，他来到太虚剑宗有何居心？” 尹非凡有些疑惑的看着杨可欣：“美女师姐，我家老爷子做过官又怎么了？这年头不是笑贫都不笑娼了么，难不成你还嫌弃当官的？” 杨可欣从路边扯了一片叶子，两指拈着：“你再叫我一声美女师姐试试？” 尹非凡愣了一下，自语道：“是这个师姐不让我喊姐姐妹妹的……要不我继续喊你妹妹？” 杨可欣弹出去那片叶子，简单的指尖在半空中一曲，那片叶子就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了一旁。尹非凡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已经在重伤的边缘淌了一把，只看见那叶子在空中临时拐弯，觉得这神奇的很。 简单说道：“你对自己的眼力有多自信，居然认定了可欣年纪比你小，无论如何都要管她叫妹妹？不过不管如何，可欣入门总归比你早，你以后管她叫可欣师姐或者杨师姐吧。” 尹非凡嘿嘿一笑：“叫师姐就叫师姐……不瞒二位师姐说，要说对女子的品鉴，我尹非凡也不是吹嘘。瀛洲的画本，南境的小说，亦或是各色的馆子，我都是有深究过的。当然，我都是带着学术的眼光去看待这些的。偌大长安城的绅士界里，我自信能与我相比的，也只有那个豆腐公子了。只可惜，我与那个豆腐公子，也只是惊鸿一面。” 听到绅士二字，杨可欣有些不解：“这绅士二字听说在那些和西域相接的行省有所沿用，是作何解？君子的意思么？” 尹非凡摇摇头说道：“君子二字是有道德的约束在其中的，西域的绅士则只是要人知礼仪，不在道德上做太多要求。” 听完解释，杨可欣不屑的撇了撇嘴：“看来是禽兽二字太不好听了。” “豆腐公子？为什么起这么个诨号？”简单感兴趣的点明显和杨可欣不一样。 “做豆腐的时候不是要推磨盘么，忙的时候一推推一天。听说这个豆腐公子见人就推，一推就倒，推倒之后能持续推一整天。而我家教比较严，我从未实践过。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听说这豆腐公子是个富商的私生子，我临走之前听说是狎妓的时候暴毙了，还是回老家继承家业了的，我也记不清了。他身份神秘，好像本名叫李夙什么的……” “李夙夜？”二女同时发问。 “嗨，长安城里一个绅士，和我们那个狠人新宗主姓名同音？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简单和杨可欣对视了一眼，杨可欣发现简单的一双秀目中居然有了几分感情色彩。 简单转过头来问道尹非凡：“你深更半夜的，不在寝舍待着，出来是要做什么？” 尹非凡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指着自己腹部说道：“你们看我这身材，伙房定量的那点儿供给够干什么……不过你们放心，我每晚偷吃完了东西，都会留下钱的。你们也不要举报我啊，大不了今晚我请你们也吃一顿。” 虽然杨可欣对尹非凡依旧心存怀疑，但是尹非凡给出来的这个解释，她暂时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只等明天问问伙房值班的弟子，这两天有没有发现灶上有人留下银钱就是。 至于让尹非凡请吃饭？ 以杨可欣和简单的身份，想什么时候去伙房开小灶都可以，还用得着尹非凡请客么。尹非凡提出要请二人吃饭的时候，嘴上说着是为了封口，实际上一双眼都要贴在杨可欣身上拔不下来了。信他？信个鬼！ 简单思索了几秒，对尹非凡说道：“吃饭什么的不着急，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见见你那个故交，你愿不愿意？” 第32章 夜探 听到要叫上尹非凡去看李夙夜，杨可欣一时间也有些不明白简单的意思。但是简单在杨可欣眼中的地位，可比那不知道从长安哪个窑子里冒出来的李夙夜高得多。 简单对李夙夜生杀予夺，杨可欣都不会说什么。 荀笙此行来太虚剑宗，是借了李夙夜之名。前宗主李太安的名下，还有几套林檎城里的宅子。不过荀笙来此之前，就打定心思不去那些宅子了。毕竟自己不是真的李夙夜，就无法真的从法理上继承这些东西。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荀笙才不愿给自己徒添烦恼。 好在太虚剑宗的长老们也不想把这份财产交到荀笙手中，所以荀笙昏睡之后，就直接把荀笙送到了宗门内给宗主安排的住所。 三人进门的时候，孙长老越过孙执事直接安排的人见了简单，都纷纷不敢做声，只是在一旁低着头。想来也是，孙长老在简单手下吃过亏，宗门里的人可是都知道。虽然要就此事开展天剑问心，但是天剑问心是简单本人提出的，加上简单的特殊身份，谁也不知道简单是不是有什么后手才如此行事。 自然是没人敢给简单脸色的。 倒是杨可欣看到一些杂役弟子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之后，不由的皱了皱眉。简单之前要孙执事安排人照顾李夙夜，她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也不愿让这些人就此和这个新宗主搭上关系，心下便有了些想法。 推门进来后，也不闻之前的鼾声，倒是一股酸臭的味道。想来也是，孙长老只是希望荀笙不出意外，自然不会真的安排人服侍他。 简单走到荀笙身边，葱白一样的手指搭在荀笙的腕部，一道真气缓缓的在荀笙体内游走。荀笙昏倒的瞬间已经被四长老谢见君稳定了身体状况，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搭完脉后，简单伸手解开了荀笙的衣领。杨可欣见状惊呼一声：“师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简单不好意思的一笑道：“忘了你还在这里了，要不你先回避下吧，这一身衣服是没法再穿了，我帮宗主换掉了事。怎么说我都是宗主的未婚妻，这点事该是没问题的。” 杨可欣不情不愿的指着尹非凡说道：“还是让他来吧。” 简单看了一眼尹非凡，尹非凡鼻子抽动一下，听到简单身为李夙夜未婚妻这个情报，明显让他生出几分兴趣，却也摆手道：“我不干我不干，我人生中第一次解人罗衫要是个男人，那也太失败了。” 简单无奈的摇了摇头，让杨可欣转过身去，按住荀笙一处穴位刺入一道真气，然后提着荀笙的身体抛到空中，再一扯，荀笙就以一个滑膛的方式，被简单从衣服里抽出来。衣服被甩出去，然后荀笙也被简单接住，缓缓的放到了床上。 尹非凡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震惊的不行，想到自己家中那些门客，个个都说自己是武林高手，却不见真有几个显露过什么的。早知习武之后竟能如此行事，自己被逼到林檎城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不情愿。 一时间，尹非凡脑海中出现了无数种只有可能在那些瀛洲画本里才能实现的东西。 简单帮荀笙掖好了被角，又把二人叫到了跟前来。简单指着荀笙问道：“你与那个豆腐公子不是见过一面么，你看看是我们宗主么？” 杨可欣虽然对这个满口花花的尹非凡没什么好感，但是听了这话，还是下意识的和尹非凡对视一眼。两人好像一下子理解了，为什么简单突然起意，要带尹非凡来看李夙夜。 尹非凡入门没几天，之前新宗主和杨不信在城外的比试，他自然没兴趣凑这个热闹。即使无聊之下去望了一眼，也是隔着很远，根本看不清这个新宗主的样子。 杨可欣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尹非凡则有些尴尬。自己才把这“豆腐公子”在长安业内的威名吹嘘了一遍，眼下就被对方未婚妻抓着问，这要自己怎么做人啊。 尹非凡凑前看了许久，越看越眼熟。虽然当初和李夙夜只有一面之缘，此时已然记不完整。但是李夙夜的容貌有些北人南相的感觉，身材高大雄健，五官没什么侵略性，却还算得上有特点。即使在长安那个百国之人汇聚之地，也能给人留下一点印象。 当然，也是因为李夙夜对尹非凡而言，颇有些偶像的意味。 所以尹非凡认了出来，眼前的人，和自己记忆中那张模糊的面孔是能够完美重合的。 简单刚露了一手，想到在长安时候把自己带到周庐的几个人，应该还比不上简单。尹非凡生怕盛怒之下的简单，出手给自己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所以尹非凡也没着急开口，而是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试图酝酿下措辞。 看着简单那张不似凡间的脸，还有那头萌萌的短发，尹非凡内心深处叹了一口气。明明老家就有这么一个天仙儿似的未婚妻，自己这个新宗主怎么就忍心闯下那么大的威名呢？ 尹非凡的视线再偏低一点，停留在简单的胸口的时候，尹非凡恍然。莫不是李夙夜此人，只喜欢那种？ 尹非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甚至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和愤怒。这种眼神，就好像见到了自家爱豆被锤死了的黑料时候那般。 贫乳怎么了？ 贫乳也有贫乳的可爱啊！ 豆腐公子身为自己的偶像，居然只是因为自己的未婚妻是贫乳，就在外浪荡多年。 每种类型的女孩子不都有可爱之处么？不能以身材或者气质或者肤色之类的东西不同，就给女孩子下定论，还是要看脸，看脸啊喂！ 身为一个绅士的李夙夜，连这点都领悟不到，怎么配当自己的偶像？ 想到这里，尹非凡语气冷冽的揭发道：“不错，我们宗主就是长安城里闻名的豆腐公子。” 杨可欣手臂上的汗毛顿时竖起来，尹非凡初入太虚剑宗，不知道简单发飙意味着什么。简单修行的，可是那套功法…… 杨可欣赶忙抓住简单的手腕说道：“师姐，你别听他胡说。我看宗主气度非凡，怎么可能是他说的那种绅士？” 杨可欣琼鼻皱起，疯狂朝着尹非凡使眼色。尹非凡虽然对杨可欣有所觊觎，但是一颗绅士之心怎么可以蒙尘？ 尹非凡缓缓的摇了摇头：“可欣师姐，放心吧，我不会认错的。我们的新宗主，就是长安城绅士界闻名的豆腐公子。我以我绅士的名誉担保，我不会认错的。” 杨可欣焦急万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那绅士的名誉值几个钱？ 没想到，简单则是有些疑惑的反过来握住杨可欣的手，语气软糯的问道：“可欣你怎么突然如临大敌似的？” 杨可欣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姐，你不生气么？” 简单摇了摇头：“你是担心这个啊，放心吧，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不要生气，我早就习惯了。况且，我遇到什么值得生气的事情了么？” “宗主他回来之前，在长安……” “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我虽是宗主的未婚妻，但是我并未与宗主正式成亲，他做什么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宗主在长安有那般威名，说明宗主的能力不错，也未尝不是件坏事。” 简单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家常一般。杨可欣盯着简单那双空洞的眼睛，简单的这番话有些超出她的理解。更让杨可欣理解不能的是，凭着她与简单多年的相处，她从简单空洞的眼神中唯一得到的信息，居然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正面情绪。 难道师姐有那种独特的癖好？不能啊！到底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忽略了的？察觉那股正面情绪的时候，杨可欣陷入了崩溃。 听了这话的尹非凡则虎躯一震。 难不成自己误解了这个李夙夜，他已经到达了绅士的最高境界……呸呸呸，什么狗屁境界，这种想法也太病态了，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不过简单说完这话这种，尹非凡看向简单的目光有几分敬意，还带上了几分同情。 睡梦中的荀笙咳嗽了几声，然后翻了个身。 荀笙翻身的动作吸引了三人，被吸引目光的尹非凡，视线在荀笙身上游走一周，就机缘巧合落到了放在床边的，荀笙的包裹之上。 把荀笙弄到这里的杂役弟子并不尽心，这包裹就这么随手一扔到了这里。虽然没有人无聊到查看荀笙的包裹，但是似乎也不知道是不是荀笙睡觉的时候挤压了几下。原本包裹在绢帛里的两本书，一本来太虚剑宗当卧底的任务书，还有一本《闷屁刀法》，居然显出了轮廓。 第33章 梦中惊魂 尹非凡有些好奇。 按理说，他们这种富家公子，或者世家子弟，识文断字都是最基础的技能了。不过读书这种事情，也分个喜好与否。掌握了文字这种工具，却不意味着真的能够体会到文字中蕴含的魅力。 太虚剑宗新宗主李夙夜，豆腐公子，这两个身份，无论哪个都不像是一个喜好读书的人。从长安到林檎城，云水遥遥，李夙夜这么一个纨绔典型，还真贴身带着书？ 这会是一本什么书？ 知晓李夙夜在长安绅士圈儿里的盛名，好奇心如升腾的火焰吞噬了尹非凡的心智。几乎是下意识的，尹非凡朝着那本书抓去。 就在尹非凡的手快要触及包裹的时候，尹非凡领子一紧，整个人被拉到了后面。尹非凡险些怪叫出声，还好杨可欣的粉拳已经停在了尹非凡的下颔。 杨可欣呵斥道：“你要做什么？” 尹非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看他包裹里好像有两本书，我有些好奇。” 杨可欣听罢，语气顿时变得有些不善：“我太虚剑宗的弟子，还从未因为好奇，就去随便翻弄别人的东西。不告而取是为偷，仅凭这一条，我就可以用门规处置你。” 简单摇了摇头说道：“可欣，罢了罢了，他这不是还没看成么。” 尹非凡赶忙点头道：“对，我就是一时起意，也没有真的要看。你拉我之前，我肯定自己就把手缩回来了。可欣师姐你别激动，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过话说回来了，简单师姐，你和宗主一路回来的，宗主随身携带的，是本什么书啊。” 简单歪头看了一眼杨可欣，眼睛有了些焦距，却让杨可欣感觉眼神中有些玩味。不过听说这李夙夜一贯的放浪形骸，想不到和师姐回林檎城的时候，居然也随身携带书籍。 让尹非凡这么一问，杨可欣突然对这个问题也有点儿兴趣了。只是这毕竟是自家宗主的隐私，自己这么打听是不是不太好。 简单剑心通明，看了杨可欣的表情，自然也猜到了杨可欣的想法。简单把那头短发落在额前的几根发梢盘到后面，语气依旧平淡如白开水的说道：“听宗主说，是瀛洲一个叫应梨梨的画师所化的画本和小说，就是尹师弟最喜欢的那种。不过和寻常的不同，里面是女子和女子之间……” 听了这话，尹非凡的双眼顿时亮了几个坎德拉。 怎么说也是帝都圈子里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超级绅士，这应梨梨的名字虽然未曾听闻，但是能被传说中的豆腐公子认可，想必是珍宝一级，没准儿还是那种未经雕琢的良玉美琼。 想到此处，尹非凡的心中顿时无比刺挠，像是有一万只猫在抓来抓去。但是想到这是李夙夜的私人物品，自己肯定不能看。即使之后向李夙夜请教，人家现在是自己宗主，也未必有这个机会。这种预感，又让尹非凡有些患得患失。 这种复杂的心情，像极了老师给你划重点的时候划了一整本书，但是告诉你考试的时候会有一道原题。你费尽心机的把这道原题背过之后，已经没有时间复习其他终点了。当上了考场，试卷发下来之后，你看着前边的题，一窍不通，但是依旧尽力让自己保持淡定，却又期待着能够快些做到那道你背过答案的原题。 触不可及，又触手在即的美妙。 杨可欣的小脸变得通红，即使在微弱的月光下，也仿佛施了一层淡淡的粉黛。杨可欣结结巴巴的说道：“师姐……你……你……你和宗主日夜相处的时候……宗主身上就带着这种东西……？” 简单摇摇头：“这有什么的……好了，我们来只是检查一下宗主的身体是否有恙，现在可以回去了。” 杨可欣脸上依旧泛着红晕，想到李夙夜包裹里的东西，更不愿在这个房间里呆着，就尽量表现的十分平静的点点头说道：“那好吧，师姐我们回去吧。一会儿我告诉他们一声，等宗主醒了让他们通知我。” 回去的路上，杨可欣终于忍不住有些担忧的问道：“师姐，宗主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的？” 简单弹了杨可欣脑袋一下：“你这个小脑袋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其实宗主也没有尹师弟说的那么夸张，起码和我独处的时候，表现的还是很像个正人君子的。” 除了初见的时候，简单在心底补充道。 说到这里，杨可欣又有些好奇的说道：“师姐，那个尹非凡很特别么？我怎么看你对他还蛮有兴趣的。” 杨可欣看一贯不怎么显露表情的简单，此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有些一头雾水。 杨可欣用手指勾了勾自己耳廓上的发丝，疑惑道：“师姐，我怎么了？” 简单缓缓的说道：“你刚才在问谁？” 杨可欣一脸茫然的说道：“我说那个刚入门的弟子尹非……” 突然，杨可欣的表情一变：“尹非凡呢！” 从出门到现在，杨可欣似乎就没有察觉到尹非凡的存在。杨可欣也住在山门内，虽然杨可欣地位比较高，但是怎么说也是弟子一级，寝区离着尹非凡的寝区也不远。为什么出门之后，尹非凡没有和自己还有师姐一起走？ 不对，这不是顺不顺路的问题，这么大的个人突然就消失了。 不对，突然消失并不可怕。如果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突然隐身掉，一定会吓人一大跳。但是尹非凡消失了之后，杨可欣根本没有察觉到尹非凡消失了。就好像尹非凡的存在被淡化了一样。 简单揉了揉杨可欣的脑袋：“你啊，不知怎么的就乱了心神，才会着了他的道。不过他倒是没有虚言，他说的那套隐匿气息的功夫确实神奇。宗师之下，如果不是刻意关注，还是很容易中招的。” 杨可欣的脸色一变：“师姐，他是不是要偷看宗主的东西。” 简单摇摇头说道：“他要看就看吧。之前我问宗主能不能给我看的时候，宗主是应允了的。想必在宗主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杨可欣心道这是什么逻辑（这个词也是西域传来的），对简单说道：“可是，师姐你和宗主是什么关系，这不一样啊。他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未经允许就偷看宗主的东西……还是女子和女子的那种……咳咳，这不合适吧。” 简单拉起杨可欣的手，杨可欣打了个激灵。简单软糯的声音在杨可欣耳边响起：“没什么不合适的，他想看就看吧。走，我们回去吧。” 杨可欣一时间头晕脑胀的，却不由的想到：“让人随便翻宗主的东西，师姐该不会是吃醋了？” …… 荀笙所在的房间中，尹非凡深深的喘了一口气。 他是昭国前宰执之子，名门望族出身，这些小偷小摸的事情，自是没有做过的。 尹非凡此时心里也有两个声音在不断的争吵。一个声音告诉他，偷看别人的东西是不道德的。另一个声音则告诉他，自己只是偷瞄一眼，又不准备把这本书带走。 思想斗争进行了许久，尹非凡突然想到了简单。 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找理由，他心中再次给李夙夜定性。简单不就是贫乳么？虽然自己也喜欢大的，但是李夙夜不能因为简单是贫乳，就在外面招蜂引蝶啊！ 这不道德啊！ 偷看这种人的东西，自己有什么心理负担可言？ 再说了，自己这是窃书，还不准备带走，看一眼就放回去了。读书人的事儿，那能叫偷么？ 牙一咬，尹非凡伸手向荀笙的包裹探去。 尹非凡不知道的是，这里面共有两本书，而这两本书的内容，根本不像简单所说，是写女子之间的浓情蜜意。 其中一本，是三百年里剑道无敌的剑仙东方天晴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本武学。虽然是刀法不是剑法，但是没人相信这本刀法会泯然于众。 另一本对于荀笙而言更加致命。那是这次太虚剑宗卧底行动的计划书，上面的内容是观音和明王二司付出了无数的努力才整理出来的。李夙夜的生辰喜好性格，行事风格。李夙夜的人际关系，太虚剑宗内部的形势。任务执行过程中可能遭遇的困难，以及应对的方法。 方未明既然能以这般年纪坐到那个位置，自然不会寄一切希望于一个从未经受专业训练的书生身上，自然要给予理论和情报的指导。这本书虽然从头到尾未提卧底两字，但是用鸡眼看都知道，这就是一本专门给卧底读的书，而且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只要尹非凡打开了这本书，也就同一时间宣判了荀笙的死刑。 好在用药之后，荀笙处在昏睡的状态下，或许太虚剑宗的人善意大发，会直接睡梦中刺死荀笙。 将包裹抱在怀里，尹非凡眼光发绿的解开了包裹，从中拿出来那两本绢帛包裹的书。 生在宰执之家，耳濡目染之下，尹非凡的眼力也不容小觑。入手的时候，尹非凡就感觉到，单论纸质，这两本书就非比寻常。 单说书的封皮，所用的纸虽然也是素纸，却是产自宣城的竹纸。一般也只有衙门里的文书或者奏折才会用到这种材料。宣城竹纸是专供朝廷采购的，但是这种使用方式也给宣城竹纸带来了一种附加值，算是一种上行下效。 这纸，在市面上流通的价格并不低。就连尹非凡的老爷子，都时不时的从国子监里偷两刀出来练字用。 用这种纸当小黄书的封皮，可想而知，这李夙夜对这两本小黄书是多么的重视。 帝都绅士圈里大名鼎鼎的豆腐公子，如此珍重的书，里面会是什么内容？带这些激动期待额心情，尹非凡想到此，竟不知道先翻看哪一本了。 尹非凡正在犹豫着，突然传来了窗棂的响动，然后有些纸裂的声音。这立马吓了尹非凡一大跳，把那两本书赶紧塞回到包裹中。 过了好几秒，尹非凡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有什么人进来，而是这房间太久无人居住打理，窗户纸被风吹裂了而已。 长出了一口气，尹非凡又把两本书取出来，暗道自己居然被一阵风吓到了，这可真是太丢人了。不行，为了找回刚才的面子，今天这两本书自己还非看不可了。 尹非凡挑来挑去，最终还是选中了封面上写有“闷屁”二字的那本。 尹非凡对术法也只有个一知半解，不知为何，这颇为低俗的“闷屁”二字，竟能写的这么好看，看上去无比舒适。 尹非凡不知道的是，他虽然也修行过武道心法，但是他从未接触过与人打架的功夫。若是让一个剑客或者刀客前来，只是对着封面上方未明亲书的“闷屁”二字日夜参悟，一年里也能省下半月的苦修。这两个字对尹非凡而言，也就是特别好看而已。 深吸一口气，尹非凡打开了第一页。 荀笙睡梦之中又翻了个身，尹非凡这次到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身子有些僵硬的看着睡梦中的荀笙。几秒之后，喘息又规律了起来，尹非凡这才放心的低头看去。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翻开这本书，第一页上只有这么两行字。 如果荀笙看过这本书，他必然会惊呼，这不是莎士比亚在《暴风雨》第二幕开场所写的一句话么。想不到在绯红大陆上，也有人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看到这里的尹非凡却皱起了眉头。 如果这里面是一本小说，单看这一句话，尹非凡已经能够感受到大致的风格。定是些伤春悲秋，红颜薄命的无聊故事，难道豆腐公子喜欢妇道人家喜欢的这种调调？ 看来，虽然同为绅士，但是自己和这个李夙夜之间，仍不可能完美的共情。 想到这里，尹非凡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也不必强求了。 若是自己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那也没必要带着做贼的心态，偷偷摸摸的翻看人家的东西了。 尹非凡把两本书重新用细帛包好了，塞回包裹里。出门的时候，不忘把包裹挂到了放衣服的架子上，轻掩门，就这么离开了。 睡梦中的荀笙，仍不知自己已经在生与死的境界线上，走了一个来回。 第34章 探望 荀笙醒了过来，眼前依旧存在一些灰色的影子。脑袋像是刚被从装满浆糊的锅子里捞出来，有种厚重的粘稠感觉，脖子也仿佛和脑袋分离了，有种陌生的机械感。 荀笙一屁股坐起来，毛毯滑落到地上，屁股下面是一条黑狗皮子，有些干硬，但是摸上去十分舒服。奇怪的是，嗓子并没有多渴，荀笙依稀还能记得，自己昏倒前好像灌了不少的水。眼下有些神奇，自己居然连尿意都不太大。 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不清醒的状态下，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太虚剑宗内部，但是离真正入主太虚剑宗差了何止千里。不过，好在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荀笙清了清嗓子：“来人啊，人都去哪儿了？” 其实荀笙很想有礼貌的问一句“有人在么”，只是那和自己传言的性子不太像。 一个身穿制式服装，但是腰间没有绶带的弟子走了进来。这种弟子就是林檎城里的贫苦人家，送孩子进来做些杂役，混口饭吃，总好过饿死，所以这些弟子也称杂役弟子。 这杂役弟子跑进来的时候险些摔倒，稳住身形，赶忙恭敬的行了个礼说道：“李公子，您醒了啊，您有什么吩咐？” 荀笙有些不满，为什么自己堂堂一个名义上的宗主，还够不上女仆的待遇？当然，荀笙会这么想，主要是单纯的觉得女子比男子服侍人的时候心细，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那杂役弟子看荀笙面色不快，赶忙轻拍了一下自己的侧脸说道：“您看我这张嘴，您都已经进了太虚剑宗了，就不能再管您叫李公子了，该管您叫宗主才是。” 荀笙看这人说这话的时候，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虽然脑子还不是特别清醒，却也猜到了这人的想法。 虽说自己胜过了杨不信，但是宗门里实际上没几个人支持自己。这个杂役弟子本身就是混口饭吃，若是这时候管自己叫一声宗主，虽然意味着站在了那些人的对立面。但是不这么做，他便永远是个混口饭吃的杂役，倒不如搏上一搏。 呵呵，能有这想法不奇怪，只可惜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是起床气。 好在现在荀笙心情愉悦，也只是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个机灵的，叫什么名字啊，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去给我找身新衣裳和鞋袜，顺便带我去沐浴一番，时间长了不回来，都忘了哪儿可以洗澡了。” 那个杂役赶忙低眉道：“启禀宗主，弟子大名叫李东辉。我这就去给您准备去。对了，您都已经醒了，要不要我找人通知一下大师姐他们。” 荀笙点了点头：“呵，倒和我是本家。好了，去做事吧，该通知的也都通知下。” 李东辉赶忙低着头退了出去，刚到门口的时候，李东辉转身开门，却又被荀笙叫住：“等等，我几个问题要问你。” 李东辉赶忙低头说道：“宗主有何吩咐？” 荀笙说道：“以后和我说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再就是那些杂七杂八的规矩能省则省，我做事喜欢效率一点，知道了么？还有，之前我和杨不信比试的时候，你去看了么？” 李东辉抬起头来与荀笙对视着说道：“是，宗主，当时我看了您和大师兄的比试，那真是天昏地暗，风雷交加……” 荀笙满意的点了点头，李东辉没有问白痴问题，这点很让人省心。荀笙从床上翻下来，打断了李东辉的吹捧，指着自己说道：“我是谁你知道么？” 李东辉答道：“您是太虚剑宗的宗主。” “这是自然，我的意思是，我叫什么名字。” “宗主，弟子得罪了，您叫李夙夜。” “我除了李夙夜还叫什么？” “这……弟子不知……” “本宗主在帝都青楼流连的时候，诨号小夜夜，记住了么？” 李东辉完全搞不懂宗主为什么要提这一茬，不过他又突然想到宗主方才让自己带他去沐浴，顿时露出了“懂得都懂”的笑容，给了荀笙一个wink,点头哈腰的出去了。 宗主幼时在这太虚剑宗生活了许多年，自然不会不知道，太虚剑宗高层的住所都在山门内，而且都有独立的浴室。宗主让自己带他去沐浴，那自然是去外面洗澡。又提了一嘴青楼的事儿，那谁还不懂啊。 其实荀笙倒是没想这么多，他方才只是担心，自己那种混乱的精神状态下，会不会说漏什么。既然知道了自己全程都是以李夙夜自称的，那他也就放心了。 荀笙也决意，既然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太虚剑宗呆下去，倒不如习惯一下，以后干脆就当自己是李夙夜了。 两世为人的他，对于身份接受起来也快一些。假作真时真亦假，便是荀笙这个身份，和前世也不一样，自己不照样顶着过了二十年么。 等到李东辉推门出去，荀笙这才像被关久了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冲向了一旁的衣架，那里挂着自己昏迷之前穿的衣服还有包裹。 荀笙打开自己的包裹看了看，那本闷屁刀法，还有自己此行的任务书都在里面，自己打的结也没变。一颗半悬着的心可算是松了下来。想来太虚剑宗这个中原剑道执牛耳者，声威远播的名门正派，总不至于做翻人包裹这种下作的事情。 人家就是单纯的有一部分人想要自己的命而已，也不至于闲的去翻自己包裹。 其实他并不是不想藏好，甚至读后直接销毁这两本书，只是回来的路上简单一直如影随形，根本没这个机会。之后就被杨不信堵了，同样没给自己这个机会。之后就是三天不睡觉，精神恍惚，谁还能记得这一茬儿。 可要是没有这两本书，尤其是任务书，荀笙更不确信自己能不能在太虚剑宗活下来。 荀笙把用布包裹好的两本书又塞进包裹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几秒钟后就来了尿意。闻了闻自己那身衣服，三天不睡觉，冒了太多虚汗，现在一股酸腐味，他是实在不想穿。这年头又没有下水道，屋里怎么可能安厕所，只好等着李东辉回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传来了敲门声，荀笙朝着外面喊道：“东辉，都和你说了，不用讲究这些有的没的，进来吧。” 敲门声继续传来，荀笙有些惘然，这货出去这么一会儿，不会又转投别人了吧，现在这是在挑衅自己？ 挠了挠头，荀笙喊道：“进来吧。” 让荀笙有些意外的是，进来的人不是自己刚刚提拔的李东辉，而是简单。简单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模样俊秀的姑娘，荀笙是见过的，当时自己和杨不信比试的时候，她给简单提过食盒。 简单对荀笙介绍道：“宗主你醒了。我介绍一下，这是杨可欣，是我父亲的弟子，也是太虚剑宗的二师姐，还是之前和你比试的杨不信的胞妹。” 杨可欣对简单虽然恭敬，但是对这个刚把自己兄长在那么多人面前狠狠羞辱了一番的李夙夜却没什么好感。当然，简单师姐认可他是宗主，自己的兄长也输了赌约，杨可欣这时也只能捏着鼻子管这个李夙夜叫宗主了。 只是语气没有这么客气：“宗主，您刚才叫服侍您那个弟子不用讲有的没的的规矩，让他不用敲门，您可是错了。” 荀笙有些看白痴一样看着杨可欣，心说自己就是客气一下，显示一下宗主的威严，以及平易近人。他要是真的不敲门就进来，自己还要惩戒他呢。 杨可欣看了荀笙的眼神，不以为意道：“你说的那个东辉啊，据我所知是孙执事招进来的杂役弟子。您也不用知道孙执事是谁，只消知道当时我和师姐打算去给你送饭，他是第一个急着跳出来阻拦的。总之我觉得吧，他安排了人看管……啊不，服侍你，要到了合适的时机，想要进您的门了，估摸着是不会敲门的。” 简单扭头看了一眼杨可欣，杨可欣赶忙缩脖子不再说话，但是一双大眼睛依旧带着敌意的看向荀笙。 杨可欣的话其中所包含的意思，荀笙自然了解。 荀笙摆摆手说道：“杨可欣是吧，就叫你可欣好了。倒是个厉害的性子，我在帝都的时候，听那些经商的瀛洲人说，你这种厉害的性子，该是称作傲娇的。对了，你哥哥怎么样了？没什么大问题吧。” 荀笙从未和杨可欣打过交道。但是既然简单把杨可欣带来了，他就只当简单这是在支持自己，并给自己介绍自己的班底，此时他自然是捡好听的说。 却不想，正当时推门的声音传来，并没有敲门的李东辉，抱着一套新衣裳走了进来。 简单的眼神平静，杨可欣则有些得意的看着荀笙。荀笙看着李东辉，一时气极，心道小伙子你这是把路子走窄了啊。 “好了，把衣服放在这里，以后你就去伙房帮工吧。” 李东辉听罢，只觉自己赌来的机缘就这么溜了，慌不迭的问道：“宗主，您刚才不是说要弟子往后跟在您身边么？” 荀笙黑着一张脸说道：“怎么，本宗主往后不去伙房吃饭了，还是等到本宗主去伙房吃饭的时候，你不打算招待本宗主？” 第35章 厕纸 杨可欣三言两语的挑拨之下，荀笙就这么把孙执事手下的人赶走了。 那唤做李东辉的杂役弟子自行去伙房报道之后，荀笙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招呼简单和杨可欣落座。把二人引到客厅，又喊进来个人看茶之后，荀笙这才对简单说道：“我醒来之后，并未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应该是你的功劳吧。谢谢你了，简单。” 简单摇摇头：“宗主，真要说起来的话，还是四长老的药起了作用。我从药房取了一些丹丸给杨不信服下，他到现在还没醒。据说那药虽然安神，但是足够让不信睡到明天上午的了。” 荀笙低眉，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此说来，我倒要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下四长老了。简单你与四长老交情如何？有时候我设个私宴招待下他。你也知道我这么多年不在宗门内，回来颇有些物人皆非，陌生的感觉。” 杨可欣自然知道，荀笙这是听到四长老三个字，想要借机和谢见君攀上关系，方便培养自己在宗内的势力。这厮真是世故，好生的不要脸，一点儿不像个江湖中人，倒像是那些朝廷鹰犬。 不过既然已经决意跟随简单一起支持李夙夜，杨可欣见自己师姐不知如何开口，便出言解释道：“宗主，四长老虽是元老之一，但是也是出了名的闲云野鹤。宗门之内的事情他不爱参加，这次师姐舍下面子求了他一次，未来再想找四长老帮忙的时候，传话的人都未必能够见到四长老的面了。” 听了杨可欣的话，果不其然，荀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落寞，这丝落寞也被杨可欣收进眼底。 只是，荀笙的心中却没有面色那般落寞。虽然有些小小的可惜，但是荀笙也在暗自庆幸。别管这个四长老是不是什么闲云野鹤，能够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必然都是发际线高入天际的老油条。甭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发际线。 杨可欣虽然展现出来的性子厉害，也伶牙俐齿的。但是在荀笙看来，杨可欣并不是心思深沉的那类。自己这点儿道行，那份任务书都没看过几遍，真见了那些老家伙，没准儿就会露馅儿。 方才提出来要见四长老，也只是简单提了这么一嘴，自己要是不这么说，就有点儿不识抬举的意思。即使到现在，荀笙也没有对简单完全放心。天知道为什么简单要这样帮助自己，就因为李夙夜未婚夫的身份？不见得。 自己现在虽然不必表现的太深沉，但总不至于表现的蠢到让简单对自己失望，那自己将永无翻身之日。 杨可欣说罢，简单这才对荀笙温和的说道：“宗主，今日我来找你，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明天宗门内要开展天剑问心，到时候还需要你出面。不过宗主你放心，明日不需要宗主你亲自和那些人针锋相对，到时候一切交由我就好。” 荀笙很想问一句什么是“天剑问心”，但是还是按捺住了心思，决心等到简单离开之后，自己在任务书里查找一番。 此时，他也只能摆摆手说道：“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荀笙之前和简单一起朝夕相处了十几日，简单的话不多，也不喜欢客套。简单除了长了张极其养眼的脸蛋之外，和其聊天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过程。更何况，因为简单话少又简洁，荀笙都没法从里面套到什么信息。 所以，聊了几句，急于查找任务书的荀笙就找了个理由把二女送走了。 再次把包裹取出打开。 解开上面所包的细帛，取出两本书，荀笙陷入了良久的沉寂。 细帛打的结和覆盖的方式，荀笙还记得明白。但是荀笙十分清楚一个事实，开始自己从家中取出两本书，然后与简单日夜兼程赶往林檎城的路上，因为自己和简单一起，并没有打开两本书的机会。 那本任务书，自己在周庐的时候随手翻过几页，但是闷屁刀法，从方未明交给自己到现在，自己是从未打开过的。 如果真像方未明所说，这是本天下第一的刀谱。那方未明不可能把原本交给自己。可是荀笙还是能看得出，这本书有翻折过的痕迹。 荀笙一时间如堕冰窟，仿佛通宵之后，烈日之下遇到专业课老师，然后被告知挂科了一样的心情。 荀笙大口的呼吸着，试图平复心情。如同初生的婴儿疯狂的吮吸乳汁一样，有些贪婪的吸进去空气，仿佛空气中又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存在。空气有些急促的将肺泡充实起来，这让荀笙脑袋里的轰鸣声仿佛减弱了几分。 荀笙手指微微颤抖的将刀谱平放在桌子上。 太虚剑宗的人都是习武的，这本被方未明这个周庐提举称作天下第一的刀谱，放到任何一个江湖武者的眼中，都必然是惊世骇俗的级别。李夙夜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收藏有这等功法？他会对刀法剑法这种东西感兴趣么？他买得到么？ 何况方未明亲口说过，这本刀谱是剑仙东方天晴被周庐所杀之后，留在周庐的。如果有人追查起这本刀谱的来历…… 荀笙看去，发现折痕只存在于封皮，似乎翻过这本书的人，只看了扉页。 荀笙知道哪些传说中的绝世高手的脾气，比如独孤求败就写了一段史上最有逼 格的自我介绍。荀笙也怕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余东方天晴，少年学剑……”这样的话。那自己要解释刀谱的来历，就要扯一个弥天大谎了。 但是，当荀笙翻开扉页之后，才发现上面写了短短的两行字。 和封皮上刀气纵横的“闷屁”二字不同，那两行字是笔法如游龙，看了却让人觉得无比怅然是行草。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没有落款。 荀笙一时间丧失了叹息的能力，若是往常，他该叹一句天才之间的心意都是相同的。 把扉页用力的压了压，然后一页一页的压了过去，确信每一页都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就在此时，门外有人敲门，是一个杂役弟子提醒自己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荀笙用换洗衣服包好了两本书，吩咐人帮自己弄好了一桶水。 走进浴室，荀笙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毕竟是个封建社会，最讲究礼教。在昭国，沐浴是一件很讲究的事情。但是讲究二字，也只适用于士大夫和以上的阶级。尤其是太虚剑宗这种，都是习武之人，练习完之后一身臭汗，直接冲澡也是常事。 本以为在太虚剑宗里面，是体会不到舒适的沐浴的。 没想到摆在荀笙面前的，是一个香柏木制成大浴桶，用铜箍了，表层是一层亮汪汪的桐油，水里还添了各种有异香的药材。旁边一个造型华丽的漆盒，里面装着灰黄色的胰子。 荀笙卸去了身上的衣服，进了浴桶坐好，然后就从换洗衣服里取出来了那两本书。 他自是要看一遍这两本书的。 当然，荀笙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人进来，他便“失手”把书掉进水里就是，这也不失为个办法。若是在屋里看书，听到敲门声再烧书可来不及，也太刻意。 粗略的看了一遍已经被人翻过的《闷屁》，讲的半数是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荀笙一时间是看不出来，这和扉页上的短短两句话有什么关系。 至于任务书，有没有被动过，荀笙不知道。荀笙自然期望没有人看过，但是荀笙不会傻到去赌没有人看过。 可以确认的是，就算有人翻看了这两本书，而自己还健健康康的活到了现在，还有人给自己烧水洗澡，简单和杨可欣还来见自己，谈话也很愉快，二人的表现也很正常。 就说明那个看了书的人，暂时没有告发自己。 是确实没人发现，还是有人发现了，但是没有告发，而是要留着威胁自己？ 荀笙突然想要传令下去，把自己赶去伙房的那个杂役弟子李东辉叫回来。但是又想到李东辉还算机灵，告发自己的收益，远不如要挟自己的收益大，李东辉该是拎得清的。既然李东辉到现在没有回来找自己，那倒是排除了一个最有可能的人。 还能有谁翻看过自己的包裹呢？ 自己肯定一晕倒就被送到这里睡下了，别人翻看自己包裹应该也是自己在这个房间的时候。排除了李东辉，那就只消知道自己昏睡的时候，有谁来看过自己就好了。 想到今天简单来找自己，告诉自己明天要参加什么“天剑问心”，荀笙便有些急于翻看任务书。任务书上应该提过，这个天剑问心到底是什么。 清洗好了身子，荀笙从浴桶里爬出来，回到了卧室。 考虑了许久，荀笙还是大着胆子，把那本闷屁刀谱撕成单页，然后平铺到了床单底下。 这几天有时间的话，自己可以用拼音抄写一份。有些字担心重音，他也可以把笔迹写的潦草点儿。毕竟前世的前女友是医生，开方子的时候写的字都和密码一样，他也学到了几分真传。到时候再毁去原书，也是来得及的。一时半会儿的，不会有人发现。 做完这些，荀笙就去了茅厕。他此时享受宗主待遇，自然是有马桶的，但是荀笙还是去了茅厕。 任务书荀笙看一页就撕一页擦屁股，旱厕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堆污秽之物混合在一起成了粘稠的状态，纸质物掉进去不一会儿就陷进去，然后被溶解了。 只是粗略的看了下，记住了大体的，比较重要的内容，荀笙就只等躺到床上，再慢慢消化。 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入夜，荀笙也没来得及吃晚饭。 有些杂役弟子将荀笙的情况记下了，传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想夺权的长老，为了打击李夙夜，故意抹黑，反正从那以后，太虚剑宗就有了个新的传说。 新任宗主李夙夜回山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一本书去了厕所。晚饭都没吃，也不知道在厕所里做了什么。因为新宗主的身材很好，臀部很小很翘。众人普遍认为，单是擦屁股的话，用不了那么多页纸。 文字乃是圣人为教化万民所创造，凡有文字之纸张，不可玷污。至于李夙夜用圣贤书擦屁股这事儿，倒没人感到意外，毕竟是个纨绔。 第36章 走，开会 第二天一早，简单叩开了荀笙的门。 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饱睡了一番，加上四长老的药，荀笙作业只睡了六个多小时，此时也全无倦意。 昨天通过任务书，荀笙已经大致了解了一番所谓的天剑问心是一套什么理论。前世好歹是预备党员，对这套东西是十分了解的。只是叫来那些杂役弟子，一番询问之下，这天剑问心居然是简单掌掴执事之后，主动提出来要对自己展开公审的。 这让荀笙有些捉摸不透简单的意思，再想了解些情报，那些身份低微的杂役弟子，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了。 荀笙用水漱了漱口，对服饰自己的杂役弟子安排下去，给自己搜罗一些猪鬃，然后就问简单是否召集。 简单摇摇头说道：“天剑问心还有一个时辰才正式开始，宗主你还有一个小时又五十分钟的时间。” 荀笙点点头，心说那你来这么早干嘛。荀笙对着那些杂役弟子摆了摆手说道：“这大早上的，收拾卫生什么时候收拾不行，你们也都是太虚剑宗的弟子吧，都不知道晨练的么？该练剑的练剑去，一日之计在于晨。” 那些杂役听了荀笙的话，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荀笙。 简单也神色古怪的看了一眼荀笙，然后转过身来兑那些杂役弟子说道：“宗主特许，你们可以去藏经阁领取太虚剑诀第一篇进行修炼，去吧。” 待到那些杂役走后，荀笙有些困惑的问道简单：“简单，这样的奖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太虚剑诀这么宝贵的东西，交给这些杂役弟子合适么？” 太虚剑宗，太虚剑诀，一听这就是镇派武学这个级别的啊。就因为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让这些杂役弟子修行这种武学，简单的做法实在有些夸张了。 简单叹了口气道：“宗主，你少时就不喜欢练武，连最基础的东西都忘了么？这太虚剑诀第一篇，本身就是夯实根基的法门，太虚剑宗人人修炼。这功法珍贵不假，可也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珍贵。这些杂役弟子要是表现优秀，加上运气好被执事级别的中层看中，还需攒够了赎身的钱，又有一笔钱交入门的费用，才有可能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杂役弟子只是做杂役的，没资格学习任何武功，是宗主你想茬了。” 好吧，任务书篇幅有限，这些东西没有提到。又或者提到了，只是荀笙还没有把那些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整理归纳，总结推断。 荀笙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对太虚剑宗这种做法还是不太能接受。他的意识形态，还是在一个基础信息公开的时代建立起来的。敝帚自珍，一向为他所不耻，这不是煌煌大道。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之后，一个不大不小的心思开始扎根于荀笙心底。 荀笙继而问道：“不知道宗门内正式成员，还有像杂役弟子这样的非正式成员，各有多少人数？” 虽然简单痴心学剑，但是毕竟剑心通明，加上又是大长老简易之女，这些问题回答起来倒也轻松：“内门，外门，亲传，执事，长老，加起来总数有九千余人。至于各种编外人员，加上这些杂役弟子，约么一万五千人吧。不过这些杂役弟子绝大部分都是出身林檎城，有的是出身贫苦，有的是家中有太虚剑宗弟子，但是自身没什么天赋的。” 也就是说，太虚剑宗的基本盘就是林檎城。而在真正太虚剑宗的弟子眼中，这些编外人员和杂役弟子根本不算太虚剑宗的人，却没人能将其和太虚剑宗完全分割开来。 宗门内山头林立，谁也看不清谁类属于哪一个派系。但是他们没有意识到，被他们排挤在太虚剑宗这个体系之外的，也和太虚剑宗息息相关的团体，反倒因为他们的排挤，变成了一个无比容易团结为一体的阶级。 也就是说，从来没人察觉到，这些宗门中真正的“大多数”，到底蕴含着多大的力量。 如此，对自己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想到此，荀笙就闭口不言，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事说出来太惊世骇俗。荀笙不了解简单，更不可能完全信任简单。 荀笙跳到院子中央，身体晃晃悠悠的打着一套老年人拳法。这是他今早上刚醒的时候，在那本《闷屁》里面看到的。招式很简单，只有几个动作，也没讲什么运气发力的技巧，就是单纯让人照着这几个动作走。动作简单到，连荀笙这么一个养生太极都没打过的人，看了几遍就记住了。 当然，荀笙觉得这可能和自己曾经苦练jojo立有关。 任务书上写的很清楚，太虚剑宗的剑法都是中正平和的道家心法，不从小修行，修行个几十年，是很难出成果的。几十年，反正荀笙是等不起的。 好在如果这《闷屁》仅限于此，自己倒是可以在太虚剑宗内部放心练习了。 简单倒是十分感兴趣的看着荀笙打着这套老年人拳法，一言不发，静美的如同无人山野中的一滴花露。 荀笙也不烦躁，就这么几个动作来来回回的做了一个小时，这才叫上简单陪自己一起吃饭。 之前十几天没怎么吃过正经东西，荀笙本想着暴饮暴食一番。但是想到把自己拐到这里的方未明口口声声的说什么行动有餐补，而自己吃的却是人家太虚剑宗的东西，荀笙反倒没由来的生出股反胃的感觉。 之前感觉从简单嘴里难以套话，本想着留着精力套别人的话。但是昨天发现那本《闷屁》被人折过之后，荀笙也不得不耐下性子来套简单的话了。 半个多小时之后，荀笙放弃了和简单的交流，草草的把最后一口清粥和着咸菜咽下去。 这种感觉像在和一个智能ai聊天，她懂的很多，也知无不言，但是言辞略显刻板。或许一开始有种新奇的有趣，但是越聊越无聊，甚至会让人觉得苦闷。 眼看荀笙不说话了，简单反而问道：“宗主，你刚才在院子里打的那套拳是什么拳法？看着倒是别出心裁。” 荀笙心下一滞，自己那套老年人养生拳法有什么特别的。不过简单的武功这么高，没准儿能看出来什么自己看不出来的门道？ 荀笙像是随意的说道：“以前在青楼里认识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龟公教我的，听说每天练习可以滋阴补阳，什么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听上去蛮厉害的。怎么，你想学？想学的话我教你啊。” 简单一双空洞的眼中稍微有了些情感的色彩，刹那间显得明媚了许多，却又好像有些无奈的说道：“只可惜我修行的功法特殊，此生却是学不来别的武学了。” 擦了擦嘴，荀笙问道：“走吧，不是说要开展天剑问心么，我刚好去见识见识宗门内的长老们。” 简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却走到了荀笙的面前。 简单靠近荀笙，而后盯着荀笙说道：“宗主，你把双臂展开。” 荀笙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老脸一红。 看着模样天仙儿似的简单，虽然胸部平坦了些，享受不到包女孩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乐趣之一。但是简单的身子可是单单靠上去就能感受到柔软和温热的，还带着一股空灵的幽香，他是体会过的。毕竟之前，他被简单在一张……啊不，一条船上挤过。 不过想到已经进入山门的自己，名义上已经是宗主了，就算自己的下属主动，自己也要矜持一下嘛。 当然，满足下属的无理要求，也是成为一个合格领导的第一步。 荀笙张开双臂说道：“嗨呀，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喜欢要抱抱……” 下一秒，荀笙腾空而起。 简单像是煤老板夹着装满钞票的钱夹子那般自然的，揽住荀笙的腰线，把荀笙夹在了腋下。然后就施展开轻功，跃上了屋顶，辗转腾挪。 因为腰部受力，荀笙的身子自然而然的成了煮熟的大虾的形状，又或许是因为简单腾空的时候加速度太大，荀笙的身体很容易被惯性折成一个角。 荀笙在半空中有些崩溃，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就上天了？ 腰好痛啊，不会是断了吧。自己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腰就不好用了，传出去可怎么办？ 荀笙张口，嘴里立马灌进来风，但是荀笙还是呼喊道：“简单你这是要做什么？” 简单这才察觉到自己这么做有些不合适，于是真气透体而出，让高速运动的时候不再忍受烈风。简单淡然的解释道：“宗主，之前我不是说了么，离开会还有一个时辰。天剑问心在后山展开，剩下半个小时的话我们可以走过去，现在剩下半炷香的时间了，只能委屈你一下，带你这么过去了。天剑问心不许迟到，不然会很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一早说明情况！？ 之前在长安的时候，简单是直接扛着荀笙，这次变成夹着荀笙了，这个姿势显然难受多了。 荀笙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这些墙瓦自己是不敢落脚的，而且普遍高度不低。 荀笙尽力开口道：“简单，为什么你要夹着我啊，能换一种姿势么，为什么要这么夹着我？” 简单淡淡的回道：“你现在已经是宗主了，再扛着会不会有点儿不好看？” 荀笙崩溃道：“你换个方式吧，别扛着，也别夹着，换个方式吧。” 说完这话，荀笙陷入了极端的后悔。 因为简单直接把荀笙往前一甩，甩出去好几米，荀笙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完成了动能向重力势能转变的过程，开始下落。在荀笙落到和简单同一水平线的时候，简单已经鬼魅一般的落到了荀笙身下，然后又像丢标枪一样的把荀笙丢了出去。 更让荀笙崩溃的是，荀笙开不了口。因为简单把自己丢出去的时候，自己就脱离了简单护体真气的保护，一开口风就倒灌进了肺里。加上这种三百六十度的失重感，让刚刚饱腹的荀笙直接忍不住在空中吐了出来。 毫无疑问，荀笙这是晕轻功了。 从今天开始，太虚剑宗关于这个新宗主的传说又多了一个。 传说，新宗主李夙夜入住太虚剑宗的第二天，就吃了一顿饱饭，然后在空中把带有自己气息的呕吐物洒遍太虚剑宗各个角落。其行为，被后来的弟子理解成一种动物性的行为，就像野兽会用尿液和粪便的气味标记领地一样。 不少人将其视作李夙夜第一次流露出了要真正入主太虚剑宗的野心，也是李夙夜在政治上第一次有些稚嫩的尝试。 第37章 取消天剑问心 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荀笙尝试这般思考——学过初中物理之后，就知道能量守恒，以及牛顿经典力学。坐过山车等项目的时候，就不会担忧自己会被甩出去，只是追求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带来的刺激。 如果全身心的信任简单，信任以她的武功，绝对不会脱手，或者说脱手也能把自己拉回来。那被人在空中丢来丢去这件事，不就和游乐园里那些刺激项目没什么区别了么。 当然，荀笙对此也一度怀疑，这是不是简单暗恋自己，为了创造吊桥效应什么的。 来到后山之后，简单终于把荀笙放下。落地的时候双脚还是有些虚浮，缓过神来之后，荀笙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他进入太虚剑宗山门已经有两天时间，但是都在给宗主配备的房子里呆着，没有外出过。进门的时候都是昏睡之中被人抬进来的，连山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此时，因为要召开天剑问心，除了宗门一部分外出执行任务的人员，还有其他一些特殊情况，但凡是太虚剑宗的在编人员，都聚集在了后山。 后山被开出了一片广阔的空地，放眼望去有数十个阵列，每个阵列前都有一个长老带领，每个方阵人数近百。最前方有个台子，上面站着的是四大元老，面对着台下，连四长老谢见君都出席了。 之前也提到过，因为李太安逝世不久，所以天剑问心大会虽然是宗门最大的盛事，此番却没有太过张扬，连横幅都没有扯一根。 太虚剑宗名字取自“道大而虚静”，门派里修行的基础功法，也都是正统的道家清静心法。场上数千人头攒动，却无一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屏气凝神，运转着体内的真气，荀笙只是靠近，就觉得面颊有些刺痛。整个广场，寂静的像是数千把利剑组成的坟冢。 荀笙不是什么神经大条之人，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等下是要登台，心下不由得有些紧张。 简单在荀笙的背后戳了荀笙的腰间一下，荀笙觉得有些发痒，身子扭动了一下。简单凑到荀笙耳边说道：“宗主，我们该上台了。” 带着芳香的温热气息让荀笙的耳根有些发痒，但是脚下也跟着不自觉的动了起来。 弟子组成的方队都看到了荀笙，他们都是前些日子见识过荀笙整活儿的，带队的长老一指挥，弟子们纷纷退避，让出一条道来。 荀笙心底的震惊越发深刻，他虽然不是什么军迷，但是也知道，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决定胜败往往只在一个纵队变向之间。太虚剑宗弟子给他让路的时候，步伐十分一致，动作极其协调。没有发生因为碰撞，导致队形被破坏的情形。 单凭这一点，就算这数千人没有武功在身，也足以吊打冷兵器时代百分之九十的军队。 能做到这点，肯定是经过严密的训练的。太虚剑宗为什么要训练弟子这些东西呢？荀笙越是深入的思考这个问题，脚步就越加虚浮。 简单陪在荀笙身边，一直走到了四大元老所在的台前。荀笙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简单凭自己弟子的身份，怎么可能跟着自己来到太上？四大元老的身份，和在太虚剑宗中的地位，任务书上可是记载的很清楚的。 只是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 荀笙往台下环望了一圈，却没发现杨可欣的身影。这个目测属性傲娇的少女，那日跟在简单的身边，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想着简单要是为了自己与这些人作对，怎么也会拉上这个助力的。 稳定了心思，荀笙来到了四大长老的面前，大长老简易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只是表情看起来如简单一般平淡，没法从中读取到任何情绪。帮荀笙稳定过身体的四长老谢见君，神色带这些玩味，但是从中看不出任何敌意。 至于二长老赵俱和三长老徐熙城两人，眼中则是不加掩饰的贪婪，似乎即使在天剑问心这种场合，当着整个宗门的弟子，他们也不屑掩饰。 四人唯一相同的就是，都在打量着荀笙，好像荀笙是被朝廷封禁的瀛洲画本一样。暂时看起来，四人都没有先开口打破平静的想法。 这和荀笙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场景不太一样。 荀笙是清了清嗓子，嘴角机械的抽动了几下，打了个招呼道：“几位长老好啊，早上吃饭了么？” 好吧，这个荀笙就是逊啦。 没有人愿意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和荀笙讲这么尴尬的客套话。 还是身为大长老的简易先开口，体内真气流淌，声音随着真气扩散开来：“既然李夙夜公子已经到场，下面我宣布，天剑问心正式开始！” 听了简易的话，众人的表情皆有变化。因为简单已经明显的站到了李夙夜的身边，而身为简单父亲的简易依旧称呼李夙夜为“李夙夜公子”，而非“宗主”，这实在是耐人寻味。 荀笙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参加惯了各种大会，听了简易的发言，下意识的就要带头鼓掌。却不想自己身后的简单，同样也用真气将声音扩散开来：“且慢，我和宗主来这里就是为了宣布一件事情，天剑问心取消了！”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台下的弟子闻言，再也顾不上什么“道大而虚静”了。像是被踩破了的炮仗，火信燎到内里的时候，突然发出的尖锐鸣叫，这声音算不上什么震耳欲聋，却要比直接爆炸持续的久一些。 赵俱运足真气喊道：“台下肃静！” 赵俱的眼睛扫过台下，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倒不是赵俱的威信的真的这么高，而是太虚剑宗人人都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神仙打架遭殃的总是凡人，谁知道赵俱这一嗓子，有没有指鹿为马的意思。现在最先跳出来站队，不是傻子是什么？ 能在太虚剑宗做到正式弟子的，还不至于迟钝到这种程度。 赵俱依旧没有解除真气包裹，而是直接转过头来，用广场上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简单，你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取消天剑问心。” 三长老徐熙城虽然没有发话，但是眼中依旧带着十足的不满。 这次天剑问心事出突然，是简单出手打人，然后又自己申请的。但是因为天剑问心的重要程度，太虚剑宗上下，这两日确实忙了许多。 现在因为简单一句话就取消了？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遂她的愿。 荀笙对于简单突然宣布的消息也有些不解，但是自己在太虚剑宗里，好像唯一能够靠得住的，就只有简单了。 所以虽然不理解简单的行为，但是荀笙还是识趣的保持了沉默。 只是荀笙没想到，简单听了赵俱的问题之后，伸出一根葱白似的手指指着荀笙说道：“因为这次举办天剑问心没有经过宗主同意，不合规矩，所以不能照常举办。我宣布，本次天剑问心取消。” 荀笙听了这话，立马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又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赵俱像是听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指着荀笙说道：“你什么意思？能不能举办天剑问心，还要经过这个杂……咋看都对天剑问心不怎么了解的李夙夜公子的同意？” 好吧，在场的人几乎都猜到了赵俱那个“za”后面要接上什么字。 赵俱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总之，要李夙夜真正继承宗主位置，他这关是决计不会放的。但是这些事情一时间还没有个结果，他自然不愿意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众矢之的。 简易的说辞就很好，称呼他为“李夙夜公子”，眼下这是最合适的。 简单淡淡的看了一眼赵俱：“不错，这一次天剑问心确实是我提出来的。但是当时我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宗主已经进入了林檎城的地界。根据老宗主的遗嘱，进入了太虚剑宗下辖范围内，宗主就从法理上成为了真正的宗主。天剑问心需要由宗门内辈分最高者以及宗主共同提出，然后经由长老会决议，才能正式展开，这一点二长老该是清楚的。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提出，所以这次天剑问心不合规矩。” 简单这么说，颇有些图穷匕见的意思。但是简单的做法让赵俱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简单想要光明正大的支持李夙夜，用不着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赵俱立刻想到的是，如果天剑问心不能照常举办，那么自己可以直接对简单提出公审。因为简单的身份再特殊也只是弟子，她之前掌掴执事，冒犯长老是洗不清的。公审的理由很简单，就是简单身份特殊，长老会无法对其直接作出裁定。 但是多年身居高位的赵俱，嗅觉还是比较灵敏的，他没有急于给出应对，而是思索了一番，考虑到了简单深处的意思。 天剑问心是经由长老会决议通过举办的，但是如果因为李夙夜的原因导致天剑问心被取消，就意味着李夙夜的职权凌驾于长老会之上。毕竟李夙夜决定的是天剑问心从零到一或者从一到零的问题。 长老会虽然也可以对提出天剑问心的意见不予通过，但是长老会不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长老会决议存在多重结果的可能。 虽然李夙夜暂时没有实权，但是在一个抽象的概念上，却已经把一众长老都压制了。人数到达一定程度的组织，都是存在规矩的。有明文书写的规矩，也有虚无缥缈的规矩。这些规矩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算什么，但又确实是实际存在的。凡规矩必然是博弈的结果，这张桌子如何也轮不到他赵俱来掀翻。 想到这里，赵俱的表情变得无比坚定：“不可能，天剑问心一旦展开，就没有终止的道理。” 简单的语气依旧平淡，平淡的声音伴随真气传播到广场每个角落：“二长老，理由。” 赵俱一开始并没有料到简单要这么做，仓促之下竟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有些慌乱之下的赵俱，居然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方才管李夙夜叫了一声“李夙夜公子”的简易。 令赵俱惊讶的是，面对简单如此简单的问话，简易居然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徐熙城开口道：“依我看，这天剑问心不必取消。简单你说李夙夜公子要到太虚剑宗下辖范围内才能从法理上……” 徐熙城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下面突然发出了几声笑声。 徐熙城愤怒的问道台下：“笑什么！？” 发出笑声的方队，正是孙长老所带领的方队。今天赵俱和徐熙城决定在会上给对长老不敬的简单定罪，二人都很清楚对他们威胁最大的，还是大长老简易。而二人一旦联合做一件事，连简易都插不上什么话，毕竟是简单动手在先。 也正因为此，孙长老带领的方队被安排在了离讲习台最近的位置。 孙长老朗声道：“三长老，是我的错。我今早上吃坏了肚子，方才不小心，放了一个屁。” 孙长老说这极其令人尴尬的事情的时候，竟然也主动夹杂着真气，让声音传遍每个角落。一时间，不少道心不稳的弟子纷纷破功，笑出声来。连台上的荀笙听了这话，都神色古怪的看着孙长老。 徐熙城心底一股邪火升起，孙长老这般行事，莫不是在挑衅自己？ 但是多年的涵养还是让他没有动怒，徐熙城再定睛看孙长老的时候，发觉了孙长老嘴唇在嗡动，只是幅度很小。 徐熙城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赵俱在用怒火中烧的目光看着孙长老。 徐熙城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不想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38章 自戕 徐熙城说错话了。 他方才的话若是接着说完，无非就是林檎城还不算太虚剑宗内部，法理上李夙夜成为宗主这个概念不成立。 太虚剑宗虽然是中原剑道执牛耳者，但是立派二百余年，高手如云，却从未听说过那种能够辟谷的陆地神仙。 这么大一个门派能够存活发展，林檎城是他们的基本盘。不管是大部分新成员的接纳，还是收入来源，都靠着林檎城。 徐熙城还是搞财政的，才会在这种事情上如此不敏感。若是那话真的说出口了，所有长老必然会联合起来，选出来一个有脑子的，值得他们追随，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人，这个人叫不叫徐熙城根本不重要。 这份自觉徐熙城还是有的。 想到这点，徐熙城的怒火顿时转移到了简单的身上。他从未轻视过这个剑心通明的少女，只是简单素来以清静无为的样子示人，只是自打从长安回来，站在李夙夜身边之后，竟让人一时适应不了她的锐利。 只是简单的眼神仍旧没有焦距，像是没察觉到徐熙城的目光。徐熙城在这份目光下，稍稍冷静下来。稍微歪了歪头，看向简单身侧的荀笙。 荀笙傲娇的歪过头去，还不忘冷哼一声，徐熙城气的险些咬碎一口黄牙。若不是有简单盯着，还有其他长老制衡，徐熙城恨不得直接结果了这个该死的李夙夜。 徐熙城咳嗽了几声说道：“总之，不论如何，而今已经集结了这么多的弟子，执事，还有长老。若是李公子不给个解释，我等岂不是像猴子一般被耍了？” 荀笙虽然弄不太明白具体的情形，但是从这话里也听得出来，这个老玻璃是把矛盾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本着话越说多越容易出错的心思，荀笙直接大手一挥，高声道：“这样吧，今天在场的，一人午饭加一个鸡腿如何？” 徐熙城哪知道荀笙会这样无赖的应付，脸色一黑道：“李公子说笑了。” 荀笙看了一眼简单，简单目不斜视。 荀笙撇了撇嘴，朗声道：“徐长老，你这个人工作作风有问题。我身为宗主，你一口一个李公子的叫着，听着讨嫌。再者说，我太虚剑宗这么多的弟子和执事长老，共同建设太虚剑宗多年，连一个鸡腿都不配吃么？” 谁不让他们吃鸡腿了？ 我的意思是，这场天剑问心要是不举办，你要给出个解释啊！ 徐熙城忽略掉荀笙所说的称呼问题，转而说道：“李公子，我的意思是，鸡腿大家自然是可以吃的，只是……” 荀笙摆摆手打断道：“能吃鸡腿不就完了么，散了散了，大家都去伙房吃鸡腿吧。” 赵俱虽然和徐熙城一直不对付，听荀笙这般胡搅蛮缠，也不由得和徐熙城站在了统一战线，对荀笙说道：“李公子切莫胡搅蛮缠，我们讨论的问题是……” 荀笙再次打断道：“你说我胡搅蛮缠？你也不想让大家吃鸡腿？” 赵俱胡子跳动了几下，显然是被气的：“谁不让他们吃鸡腿了！我的意思是，您得给出来个解释啊！” 荀笙愤怒的说道：“我都说了几遍了，你听不懂人话是吧？咱们现在去伙房，然后一起吃鸡腿啊！你就说你让不让大家吃鸡腿吧！” “我肯定让吃啊！” “那现在就去吃啊！” “我tm!” 被气的不轻的赵俱真气爆发，荀笙身侧的简单护体真气也爆发出来，将荀笙包裹起来，荀笙顿时免于冲击。简单的眼神瞬间聚焦，压低了声线说道：“赵长老，你越界了。” 太虚剑宗不收废物，当然，李夙夜除外。刚才荀笙说的那些话，声音大了些，但是没有真气灌注，本来传不多远。但是在场的都有武功傍身，绝大部分都听得到。更别说简单的声音虽小，但是离台子比较近的，武功比较高的几个方阵中的成员还是听了个真切。 荀笙的手搭在简单的肩膀上，简单看了一眼荀笙，然后默默的收回了护体真气，肩膀一侧，荀笙的手滑落。 荀笙也不嫌尴尬，而是对着方才质问自己的两位元老说道：“简单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何须解释？是简单做发起申请的时候程序没有做足，这个天剑问心是先天不足的，自然应该取消。当然，如果二位长老有什么事情宣布，急需召开天剑问心，我和简单可以再次发起。反正长老们都在场，再表决一次就是了。” 简易清了清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简易没有看荀笙一眼，而是老神在在的对场下说道：“天剑问心照常开展。李夙夜公子之前与杨不信在外对赌，赌约内容是李公子能否过界。主观上，李公子也认定了，杨不信划出来的那条线之外，确实不是林檎城的地盘。法理之上，他自然就不算做太虚剑宗的宗主了。” 赵俱和徐熙城顿时都用不善的眼神看向简易，这个老东西早就想到这一层关卡了，居然看够了自己出丑才站出来说话。 荀笙盯着简易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一眼简单，简单依旧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的模样。荀笙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大长老认为，我过了界才算法理上成为宗主，那就这样吧，天剑问心照常展开。” 简易摇摇头：“李公子，我的原话是，你不过界，就不能成为法理上的宗主。” 整个会场再次因为简易的一句话陷入了沉默。 反对李夙夜成为宗主的意思，终于由简易当着太虚剑宗上下的面，清晰的表达了出来。有一小部分人清楚简单和简易之间的复杂关系，但是大多数人，包括荀笙在内，都有些理解不了简易的做法。 简单这个当女儿的摆明了站队李夙夜，可是反李夙夜的大旗却是简易这个做父亲的提出来的。 荀笙或许是其中最为惊讶的，简单居然为了自己当众站到了她父亲的对立面。从头至尾他都没搞明白，简单和自己，啊不对，是和李夙夜十年没见面，为什么要这么力挺李夙夜？而且从刚才的情形来看，简单和简易之间的立场居然到了泾渭分明的程度。 这种不知原因，但是明显违背客观利益的帮助，荀笙实在不敢信任。眼下台上数人，荀笙都不怎么担忧，反倒心中对简单起了最大的疑惑。 荀笙干脆心一横说道：“看来，大长老觉得我还没过界。不知道大长老的心中，过界是一个怎样的标准？” 简易摇摇头说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简易这话说的简洁，却也滴水不漏。 荀笙闻言只道这货真是个老狐狸，还未张口，就看见远处一个弟子朝着台前跑来，边跑还边高声喊道：“不好了！大师兄苏醒了！大师兄苏醒了！” 这说的什么话？大师兄苏醒怎么就不好了？ 那弟子还未跑到台前，就焦急的嚷道：“大师兄醒后，拔剑欲自戕，已经被可欣师姐拦住了。可欣师姐让我来请大师姐还有宗主，以及各位长老。” 弟子话音刚落，举目哗然。 赵俱反应过来，恨不得给这个弟子一个耳光。太虚剑宗大弟子，和自己名义上的准宗主动手，败给名义上的准宗主之后，名义上的准宗主成了名义上的宗主。在这之后，这个大弟子居然因为输不起，要自戕。 传出去的话，太虚剑宗怎么丢的起这个人？ 这个弟子居然还当着全宗门上下的面大肆宣扬！ 荀笙对杨不信没什么好感，但是还是看向了大长老简易。 简易面色阴晴不定，几秒之后，冷冷的丢下了一句：“散会。” 下面的弟子议论纷纷。 多年前，李太安收养了杨不信。因为宗主身份特殊，当时的简易就收了杨不信做自己的亲传。在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勤勤恳恳努力一生，都爬不上太虚剑宗亲传弟子这个位置。 如果杨不信真是一个王子贵胄之类的角色，寻常人倒不至于有什么怨言。可是，杨不信和他的妹妹，不过是两个父母双亡的丧门星。林檎城里比他们更穷更苦的佃户多了去了，城内的孤儿乞丐更不在少数。 如果杨不信真是什么天纵之才，或许宗门中人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看法，最多是嫉妒。可是杨不信展现出来的天赋一直很一般，连他妹妹都不及。所以，杨不信少时一直被人欺侮。直到杨不信开始修习君子剑，这才一鸣惊人。 莫欺少年穷的这种桥段，放在许多种意识形态的文明中，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绯红大陆也不例外。恍若小说主角一样，杨不信的声望也在宗门中到达了顶峰。在弟子中，仅次于简单。 谁也没想到，输给李夙夜之后，那个骄傲的、不屈的青年，居然选择了自戕这种最丑陋的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 然而，下一秒，新宗主李夙夜的一句话，更是引爆了整个会场。 “依我看，既然刚才的争论没出来结果，我们可以再辩上一会儿，没必要散会。”荀笙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不出所料，简易的表情立马变得很难看。简易虽然对杨不信之前未经过自己许可，就私自阻截荀笙的事情十分不满。但是杨不信身为简易的亲传，师徒之间十余年的感情是真实的。简易膝下无子，按照昭国的习俗，未来杨不信是要为简易送终的。 简易的怒火如同冰层底下的熔岩，缓缓的流淌着：“李公子，你刚才说什么？” 第39章 简易的求救 荀笙看了一眼简单，简单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只准备让荀笙自己应付一切。 荀笙毫不畏惧，又或者说把所有的畏惧遮掩了起来，和这个数十年前就名动江湖的太虚剑宗大长老简易对视了起来：“大长老看来是年纪大了，连耳朵都不太好用了。” 人都下贱，贞妇白头失守，一生清苦俱非。升级晚景从良，半世烟花无碍。 若是让寻常人对简易这般说话，且不论尊卑之数，起码这不尊老的举动，就会招致他人反感。可能是因为前两天李夙夜在山门外的表现，此时荀笙这样毫不客气的对简易说话，反倒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谁叫李夙夜一直就是个纨绔形象的。 荀笙有些轻蔑的说道：“我刚才说，我改主意了，天剑问心照常举行。” 台下的孙长老表情一变再变，他原本以为，他和自己的堂弟，将在天剑问心上被当做棋盘，任人落子。没想到，他此时的地位连棋盘都不如，所有的矛盾点，都由他们任意取舍或决定。想通了这一点的孙长老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整个人的气息萎靡起来。 孙长老缓缓的转身，向后走去，但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太上的李夙夜和大长老简易所吸引，竟是无一人发觉这个失意之人。 简易听了荀笙的话，语气中已经有克制不住的杀意：“怎么，李宗主这是准备枉顾弟子死活了？” 谁都听得出来，简易从一开始对李夙夜都是以“李公子”称呼，此时加上的“宗主”二字，是极其明显的讽刺。 然而荀笙却仿佛十分受用：“从我到这里过去这么久了，大长老总算舍得管我叫一声宗主了么？” 荀笙先是问道那个前来传信的弟子：“小伙子，你说杨不信试图自戕，然后被杨可欣拦住了。我且问你，杨可欣给你留了多少时间，让你来报信？” 那弟子支支吾吾的半天，却不知道如何作答。对他而言，大师兄要自杀这件事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毕竟人命关天。至于其中的细节，比如他此行打搅了天剑问心，甚至会导致太虚剑宗名声受损，这种事情他倒是没考虑过。 还是简单帮这个传信的弟子解了围，走上前对荀笙说道：“宗主，不信修行的是君子剑。虽然名字里有个‘剑’字，实际上不信最擅长的是弓箭的‘箭’。可欣之前一直在陪着不信，想来二人应该是贴身搏斗的，不信不可能是可欣的对手。既然可欣已经制住了不信，那就可以制住很长的时间。” 说到这里，简单不忘提醒道：“不过，不信性子刚强。能拦住一时，却不可能拦住一世，宗主也切莫轻视了此事。” 听了简单的解释，荀笙稍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而后荀笙转过头来，伸手往台下挥了挥。众人虽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止住了讨论的趋势。太虚剑宗纪律严明，可见一斑。当然，荀笙只当这些人是听从了自己的指挥，稍提起些自信，对台下说道：“我知道，台下很多人，甚至台上也有人不拿我这个宗主当宗主看。” 此言一出，下面又喧哗了几秒。但是所有人还都是有名门大派弟子的矜持，几秒过后就再次恢复了平静。当然，台上面，除了简单和谢见君之外，剩余三人看向荀笙的眼神越发不善。 荀笙不看他们，只是高声对着台下说道：“诸位长老，执事，弟子。我那个十年未见的父亲把他的位子交给了我，说实话，我与他关系并不融洽。但是他毕竟是我爹，生我不养我也罢，我来到这世上是他的选择，未经过我的同意也好。但是起码我流连长安勾栏的时候，还是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十分美妙的。如此说来，我也是承了我老爷子的情。” 荀笙说的这些话，会显得很不正经，甚至离经叛道。但是考虑到李夙夜传闻中的为人，并没有人因此就站出来做卫道士。 荀笙神色一变，端正道：“不管你们拿不拿我当宗主看，但是他把位子传给我了，我就要尽到我应尽的责任。长安城的青楼里，十年一梦，尚无一个女子骂我负心。而今我做了宗主，不论你们怎么想，我自然不会让我们太虚剑宗的大弟子因我而死。” 荀笙这话说的肉麻，但是下面依旧有人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虽然没什么人相信荀笙真的能够让杨不信放弃自戕的念头。 因为下面的人几乎都能猜到杨不信为何要这么做。他们中的不少人都亲眼见证过李夙夜和杨不信的“决战”，换位思考一下，杨不信那种状态下接受如李夙夜那般掘底的批判，道心是很容易崩溃的。 一言使人死，一言让人生。这李夙夜就是星君转世，也不至于有这般能耐吧。 还是徐熙城最先忍不住，出言驳斥道：“你凭什么下这个定论？” 荀笙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徐熙城的鼻尖：“怎么，难道徐长老巴不得我没这个能力，徐长老巴不得杨不信死么？” 徐熙城被荀笙这句话气的满脸通红：“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巴不得不信死了。” 荀笙又指着自己：“可是刚才我说我要救杨不信，你说我凭什么啊。合着我该看着杨不信去死，只因为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就要放弃杨不信么？” 徐熙城知道这个李夙夜是在无耻的诡辩，但是没经历过信息爆炸的年代，加上身居高位多年，身边的人也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与人交流。一时间，徐熙城竟然被荀笙问住了。 荀笙没有给徐熙城思考之后发声的机会，直接再次面向大众指着自己说道：“我不和你们一样，这么了解杨不信。但是我也大致能够猜到杨不信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极端方式，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由我来做是最好的。” 荀笙微笑的看着简易说道：“大长老，你怎么看？” 众所周知，杨不信是简易的亲传弟子。简易此时说任何反驳的话，都会导致自己的形象受损，给人造成他身为师父，不顾自己弟子安危的印象。 反倒是因为“李夙夜”此人，本就是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加上他和杨不信没有半点儿交情，此时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残忍。毕竟在场的，和杨不信有利害关系的不在少数，真正将杨不信视作重要伴侣的却寥寥无几。人总是习惯拿自己做不到的标准要求别人，这却使得简易被荀笙一句话架了起来。 被架起来烤的简易，只得低头对荀笙恳求道：“既然如此，恳请宗主能够出手救治我那不通事理的傻徒儿。简易在这里，谢过宗主了。” 第40章 一尸两命？ 简易自然知道，杨可欣制住杨不信之后，杨不信就全然没有自杀成功的可能。而简单去后，杨不信就更不可能自杀成功了。 简单所修行的武学十分奇特，虽然无与人对战的能力，但是简单若是不想让谁死，这天下能死成的人，恐怕不过一掌之数。 荀笙只有简单一人随行。简单对于荀笙提出的天剑问心照常举行一事没有半点儿异议。说白了，只要荀笙和简单联合提出决议，要求天剑问心在此番基础上开展，太虚剑宗长老会提不出来任何异议。 毕竟他们之前争论的点，就是在于天剑问心是否开展。他们所支持的，正是天剑问心照常进行。李夙夜可以反复无常，但是他们不可以。因为包括简单在内，他们之前一直在用大义相互倾轧，绝不可能自身反驳大义。 这也便是小人的讨嫌之处。 简单带着荀笙离开之后，简易一张脸阴晴不定，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事实上，简易的态度一直以来就是模糊的，简单和孙长老起冲突的时候，简易就站在了简单的身后。可是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简易并不支持李夙夜继位。 沉默了许久，简易才灌注了真气，对与会的所有人说道：“诸位，我教徒无方，竟使得不信如此行事。虽然有宗主出马，但是事情落定之前，我已无心主持天剑问心。接下来，还是请二长老代为主持吧。” 简易的话中话谁都听得出来，他明显是不信任李夙夜能够成功劝说杨不信。简易是全太虚剑宗上下最了解杨不信的，以杨不信的刚直性格，怎受得起那般侮辱…… 赵俱心下有些不爽，但是这一点上，他和简易持一样的态度。那个新来的小杂种，不过仗着简单的支持才这般嚣张。事实上，简单行事莫测，别说他们，恐怕这个小杂种自己，连简单为什么支持他都不清楚。简单的支持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无根之萍，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漂浮到哪里去。 简易后退几步，赵俱走到了台前，却不提天剑问心之事，而是做出一副沉思之状。 台下的人静待着赵俱发言，却不想赵俱在上面一言不发。即使是太虚剑宗的弟子们，接连经历了一些反常的事情之后，也终于按捺不住道心的虚浮，开始议论起来。 议论的话题很容易想象，无非就是赵长老主持天剑问心时候走神，还有杨不信欲自戕这一回事儿。二者对比之下，显然是后者更具话题性，更有探讨的空间。一时间，对于杨不信这件事情的发展后续，下面的人有了无数种猜测。 太虚剑宗的长老乃至元老，基本都是武功高强之辈，鲜有不会武功者。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这些议论他们自然听得真切。只是，没有人试图阻止弟子们议论这些事情。因为太虚剑宗上下，真正支持李夙夜的人，是极少的部分。 若是李夙夜无法挽回杨不信，恐怕就立马被人揪住了由头，可以从马上拉下来，然后将其活活摔打死了。这也是很大一部分太虚剑宗之人，乐意见到的结果。 至于李夙夜真的能够劝回杨不信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人考虑过。开玩笑，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能说得动那个榆木一样的杨不信？那可是在太虚剑宗人人学剑的氛围下，硬是固执修行君子剑，成为了年轻一辈中除了简单以外的最强者的杨不信啊。 看着越来越发酵的舆论，从天剑问心开始至今，就一言未发的四长老谢见君，眼中似乎有星芒闪烁，露出了玩味的神情。 …… 荀笙和简单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根手指点在杨不信头顶的杨可欣。杨不信的两条手臂耷拉在床下，一看就是被高手卸去了关节。关键的大穴都刺入了银针，两条腿被绑到了一起，嘴里塞了一条棉巾。 荀笙猜测，杨可欣的手指点在杨不信头顶，该是防止杨不信用什么自断心脉的方式自绝。 看到荀笙进门，杨可欣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怨毒。 杨可欣自幼父母双亡，和兄长一起长大。年纪大了，自然不会在和小时候一样，与兄长那般亲近，甚至两人因为理念不合，没少闹矛盾。此番杨可欣作为简单的坚定支持者，脑子里坑害自己亲哥的想法可没少浮现。 但是这一切都是在不触及根本利益——诸如生命权之类的情况下进行的。 可是没想到，荀笙对杨不信所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太过刁钻。相当于从根本上否定了杨不信这些年来的信仰，此举竟直接毁掉了杨不信的道心。 苦修十余年的君子剑，承受了无数白眼依旧初心不改才修成的君子剑，经历过无数次责骂依旧初心不改才修成的君子剑，因为经受打压和嘲弄，无数次在放弃边缘挣扎，但是最终没有放弃，修成的君子剑。因为道心一朝崩溃，十余年修为尽失。 道行（heng）易得，故而有一朝得道之说。 然道心难求。 就是天神下凡，重塑已经被摧毁的道心，都难于上青天。经此一事，杨不信日后即使苟活下来，也只能做一辈子的废人了。 杨可欣眼中怨毒几乎化作实质，若是她有简单那种以气御剑的手段，估计现在荀笙已经横死当场了。杨可欣的声音带着如渊的冷意，却含着十足的哀求对简单说道：“师姐，你来帮我限制住我兄长，让我杀死李夙夜，可以么？” 简单摇了摇头。 杨可欣的眼泪飚出，声音像是指甲和黑板的摩擦一样，变得无比尖锐刺耳：“师姐！我要杀了他！！！” 杨可欣的手指脱离杨不信的额头，一根手指却依然吞吐着真气，带着一股锐利的气息刺向荀笙。简单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从荀笙的身侧飘出。荀笙扎眼之际，听到一声闷响，杨可欣就已经瘫倒在了简单的怀中。 简单手指在杨不信的身体上点了几下，而后用大鱼际从杨不信的腹间推向胸口膻中穴，而后改了改施针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简单转过身来面对着荀笙。 看到简单的眼神，荀笙突然有些惊恐。 简单的眼睛开始聚焦。虽然其中依旧干净，不掺杂任何感情。但是此时的简单和之前的简单比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从长安城初遇到现在，荀笙和简单相处了很久，简单也一直在帮助荀笙。荀笙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或恨，简单为什么要这么帮助自己，恐怕只有简单自己清楚。 但是荀笙还是能够放宽心态去依附简单，可能是出自虚无缥缈的直觉，那种状态下的简单，让荀笙丝毫感觉不到危险。就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一门杀伤力巨大的电磁炮，可能会震惊于其外形，但是不会害怕。因为小学生知道，这个电磁炮终究还是被人操控的，而且也不会对准自己。 可是如果是面对一个活物，一个小学生面对一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头顶青皮，满背纹身，鼻子上挂着墨镜，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社会大叔，是百分百会感到惊恐的。 荀笙的指头不自觉的抽动了几下。 不知道简单有没有察觉荀笙的异常，声音中再也不带之前的软糯，而是有一丝清冷的指着杨不信身上的一根银针说道：“拔掉这根针，杨不信就可以恢复意识，也可以说话了。接下来，你来和他交流吧。不过，拔掉银针之后三分钟，他就会恢复自杀的能力。机会我已经给你了……宗主。” 说完，简单就搀扶着昏迷的杨可欣离开了杨不信的房间。 荀笙先是瘫软的一屁股坐到地上，然后双手颤抖的抓住头发深呼吸了几口气。 进入林檎城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脑海浮现，将信息整理一遍之后，荀笙知道，这场大戏终于到了戏肉的部分。 之前的天剑问心上，自己总算是挣到了一点所谓的“正统宗主的威信”。如果杨不信死成了，这将功亏一篑。 而且从简单刚才的表现来看，如果自己不能成功劝说杨不信放弃自杀，那自己在太虚剑宗最大的支柱就会轰然倒塌。 虽然还不清楚简单在太虚剑宗的定位到底如何，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失去了简单的庇佑，荀笙立马会被那一群虎视眈眈的长老撕成粉碎。 换言之，只要自己能够把杨不信劝好，简单还会继续支持自己。而且只要自己运营得当，杨不信以及杨可欣兄妹将会成为自己的铁杆支持者。 最重要的是，在整个宗门笃定自己会失败的情况下，自己若是成功。方才在天剑问心时，在众人心中种下的种子，将开始生根发芽。 荀笙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此时四大元老中，起码有三位将在自己离开之后，表达对自己的不信任。 这正是自己踩着他们上位的最好时机。 荀笙走上前去，手捻着杨不信身上的银针，缓缓的往外拔。 杨不信啊杨不信，没想到咱俩这相看两厌的，到了这关头，命居然绑到了一起。 一荣未必俱荣，但是一损必然俱损。 你可得给我争点儿气啊。 第41章 信不信 杨可欣幽幽转醒，事实上，她昏迷了不过半分钟。坐在对面的简单盘膝静坐，五心向天，周身真气环绕。常人看来，若非胸前那块略显贫瘠，该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同样以太虚剑诀作为根基的武者，杨可欣感受到简单的气息之后，却只能感叹，简单或许是武林这二十年中，离传说中东方天晴陆地神仙的境界最近的一位了。 此时杨可欣已然冷静下来，眼中已经不带丝毫怨怼，只是干净的执着：“师姐，我想杀了李夙夜，为我兄长报仇。” 简单睁开眼睛，有些无奈的看着杨可欣：“可欣，你愿意相信我么？” 杨可欣点了点头。 简单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你相信我，那我也希望你能够和相信我一样去相信宗主。宗主来之前说过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有人能够让不信放弃死志，那这个人只能是宗主。你或者我或者我父亲，都做不到。” 杨可欣摇摇头说道：“师姐，我不相信李夙夜是能主人生死的神仙，他毁我兄长道心，让我兄长生了死志。如今你却说他能让我兄长放弃死志，你觉得我如何能够相信？我的兄长，我自是最了解的。” 简单点点头说道：“不错，你是全太虚剑宗最了解杨不信的人。所以你更应该清楚，对不信而言，唯一能够真正让他放弃死志的，只有宗主。” 杨可欣沉默了几秒之后，抬起头对简单坚定的说道：“我还是想要他死。他毁了我兄长的道心，就算我兄长真的放下了死志，日后也只能是一个废人。师姐，我兄长修行到现在的地步，受了多少外面的，还有自己的委屈。若只是为了迎李夙夜回山，我与反对他的人拼杀，落得身死的下场也罢了。可是废了我兄长的道心，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简单摇摇头：“可欣，道心或者性命这种东西是很难说的，有的人把道心看的比性命重要，有的人把性命看的比道心重要。你如果一直拿你的观点套在别人身上，你将众生无望宗师境界。” 杨可欣的眼底再次浮现出一丝怨怼，简单的说辞在她看来，只是一味的和稀泥。 似乎是察觉到了杨可欣的情绪，简单耐着性子补充道：“更何况不破不立。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没准不信能够借这次机会，让修为更上一层楼，离宗师境界更进一步呢。” 杨可欣终是有些不屑的说道：“师姐，你觉得当今天下，站在武道最高峰的人是谁？” 简单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肯定的说道：“出山之前，我以为是我自己。但是从长安回来，我觉得还有一个人，是周庐的一位提举，就是外面盛传的那个‘倾城’。应该不存在第三个了。天下武道就这么一石的气运，我和倾城分其九斗，天下人共分一斗。” 杨可欣问道：“师姐你觉得，你和那位倾城，谁有帮我兄长重塑道心的本事？” 简单答曰：“道心非道，而是心。我只知道我做不到，但是这天下绝对有人能够做到。” 听了简单的话，杨可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其实简单说的话很有道理，杨可欣也相信。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有千万种，谁也不能说婊子和戏子的爱情，就比不上才子和佳人的爱情坚定。人心不可论高下。 不过，人类最有趣，也最愚蠢的地方，就是他们很少能做到，将客观事实作为考虑事情的出发点。 杨可欣眼中的愤懑愈发浓郁。 简单思索了几秒钟，从怀中摸出两截细绳。一截是红色的，一截是青色的。 杨可欣有些不解简单的动作，简单将两截红绳递到了杨可欣手中，然后闭上眼睛说道：“可欣，你随便选一根绳子缠在你的食指上，将手背在后面，我来猜一下你缠的是哪一根。” 杨可欣皱眉——师姐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江湖骗术了？ 当然，既然简单发话了，杨可欣也只会照做。几秒之后，杨可欣绑完，唤了简单一声，简单睁开眼睛。和想象中不同，简单并没有急于给出杨可欣自己的猜测，而是对杨可欣说道：“可欣，我需要再确认一下，你真的愿意相信我么？” 杨可欣也没有丝毫不耐，而是确信的点了点头。 “那我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不要惊讶。” “好的。” 简单招手，杨可欣腰间的佩剑飞到了简单的手中，简单一剑刺向前方。杨可欣的娇躯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后退。最终，剑尖停在了杨可欣眉心三毫之外。 知道感受到剑尖真的停止了，杨可欣才长出一口气，然后有些释然的闭上了眼睛，放松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情绪。 简单则一本正经的说道：“可欣，你不守规矩。我让你选一根绳缠食指，但是你两只手都缠了。青绳在右，红绳在左。” 杨可欣闭紧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将两只手伸到了前面。一切，果然如简单所说。 杨可欣知道，以简单的性格，不可能做出这种逗弄人的无聊手段。诚然，简单如果学那些江湖骗子的手段，这世界上没有江湖骗子能做的比她好。何况简单剑心通明，若是不用手法，而是用语言诱导人心，简单也不会比任何人差。 但是，简单没必要这么逗自己玩，真的没必要。 想到简单之前说的，让杨可欣无论如何相信她的话。杨可欣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姐，你如何做到的？” 简单松手，那柄剑自己在空中打了个转，又回到了杨可欣腰间的剑鞘中。简单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你也知道，我很早就突破到了宗师境界。好在几十年前出现了一个东方天晴，让人知道宗师并非终点。一次顿悟之后，我就感觉我的境界该是比宗师高上一个了。” 杨可欣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或者说这种情绪可以称之为恐慌：“师姐，你已经到了东方天晴的境界？” 简单摇了摇头：“拿以气御剑来说，东方天晴能够化万物为剑，三入皇宫。我只御剑离身百尺，就会消耗浑身三分之一的真气。当然，以气御剑目前看来，全天下也只有我一人能做到。世人只以为东方天晴超越了宗师一层，却不想在我超越了宗师一层之后，却发现上面还有一层。没人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层，但东方天晴应该在我们都理解不了的那一层俯视着众生。” 破案了，东方天晴是千层饼成精。 杨可欣听到简单的描绘，一双秀丽的眼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憧憬。但凡学剑之人，谁不愿意成为东方天晴呢？ 简单静待杨可欣憧憬了一会儿，才打断道：“不过从那之后，我就有了一个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来源的能力，就是看破虚妄。这么说起来似乎有些矛盾，因为我的能力就是看破虚妄，但是看不破能力本身。” 杨可欣皱了皱眉说道：“师姐，你天生剑心通明。本身在剑道修行上，就能做到心无挂碍，破除迷幻，返璞归真。你说的这个看破虚妄，不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么？” 简单摇摇头：“你知道我功法的特殊性，我这条路走下去，终归是要以身合道的。我猜想，我的能力，该是让我看清客观存在的东西。世界上本没有虚妄，只有无知罢了。看清你手上的绳子，和看清宗主的命格，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杨可欣愣了半晌，才缓缓的吐出两个字来：“望气？” 简单皱了皱眉：“我不清楚。一般来说，我刻意观察一个人的时候，也很难看清他的命运。绳子的颜色和命运终归是有区别的，绳子是确定的，命运则是曲折的。但是我从未仔细观察过宗主的命格，只当我接近他的时候，我就仿佛被他的命格笼罩。不待我主动观测，是他的冲天气运主动席卷了我。” 听着简单越说越像那些江湖骗子了，杨可欣的神情也越发的复杂。 杨可欣咬了咬牙问道：“师姐，你真的能看到所谓的气运？李夙夜的气运是什么样的？他所谓的‘气运’到底有多强大？” 简单回想了一下说道：“总之我看到的，是如星河一般的赤色巨龙盘踞。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颜色，就是坚定的，如血一般纯粹的赤红。” 说到这里，简单对杨可欣说道：“可欣，我知道你之前去长安是要刺杀宗主，我也知道是谁指使的你做这事。放心，我不会追究。只是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几乎同时入城，而你的轻功不如我，我却要比你晚到那么久么？” 杨可欣神情一变，听简单的意思，简单应该是一路尾随她和她带的人到了长安，进城的时候才分别。 可是，既然说了简单不与自己追究，杨可欣也就不再因此忧虑，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简单的眼中又一次出现了情绪化的东西：“我入城时候就看到一条赤龙盘踞，于是我转头去了一趟皇城观望许久。结果我发现，深宫大内的气运同样贵不可言，却不及那条赤龙气象万千。也就是说，当朝天子的命格，不如那条赤龙高贵。或许，宗主的命格才是真正的万物共主，帝王命格。” 杨可欣叹道：“师姐，这是你追随李夙夜的原因么？” 简单摇了摇头：“如果这是原因的话，我没必要一路等待你们，和你们一起进城。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明白，李夙夜真的有可能成为拯救不信的人。这番遭遇对不信而言，未尝不能成为一场造化。” 杨可欣沉默了许久，才对简单说道：“师姐，我们去见证一下吧。” 第42章 小菊花夙夜课堂 荀笙还没有察觉到外面有人在盯着自己。 事实上，当简单和杨可欣一起窜上房顶之后，也看到了让人震惊的一幕。房顶上居然趴了二十多号人，除了各大长老和执事外，还有太虚报（太虚剑宗内部由弟子创建的报刊，长老进行监管）的记者。 四大元老倒是一个也没来，都在外面主持天剑问心。估计到时候会有人将李夙夜和杨不信的谈话完整的告诉他们。 看到简单和杨可欣也来了，太虚报的记者自知身份地位，不过一介弟子，索性叫上自己的同伴一起从房顶跳了下来，转而藏到了屋后面听墙根。谁叫屋顶就这么大的地方，而且承重能力也一般。 杨可欣悄声问道一位主管杂务的执事：“马执事，里面到现在为止都说了什么？” 那位马执事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啊，都接近一个时辰了，里面还一点儿动静没有呢。” 谁知马执事话音刚落，屋内就传出了动静。上面的人集体打了个哆嗦，神情有些激动的运转起功法，静气凝神，想要听清屋内的人在说什么。 “不好意思啊，刚才差点儿睡着了。”荀笙揉了揉眼睛，十分抱歉的说道。 屋顶的人为之绝倒。 过了十几秒，杨不信满脸通红，有些悲愤的说道：“宗主，士可杀不可辱。” “谁要侮辱你了，是你一开始吵吵着要自杀，我过来劝劝你。但是你要真的动手，我也够呛拦得住你。拔掉你身上的银针的时候我有点儿紧张，一紧张我就把原本准备好的词儿忘了，刚才想着想着，就不小心起了睡意……这不能怪我啊。”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但是众人都能猜得出荀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该有多么欠揍。 听到这话，原本趴在屋顶的杨可欣的表情凝固起来，身上也不自觉的散发出浓厚的杀意。若是荀笙懂得半点儿武功，恐怕此时也察觉出来隔天花板有耳了。 杨不信的表情比杨可欣好不到哪儿去，虽然经脉依旧被限制，肌肉也有些僵硬，但是杨不信悲情的表情愈发生动：“宗主，之前你战胜了我，用的方法挑不出来半点毛病。你比我对自己狠，比我更有毅力，我甘拜下风，心悦诚服。但是，如果你觉得只是因为……” 还没等杨不信说完，荀笙就摆手打断道：“得得得，你先别说了。你都说了，你对我心悦诚服，那我现在不想你死，你能不能不死了？” 杨不信一脸看白痴的样子看着荀笙，荀笙看到杨不信的表情，沉思三秒后说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死对吧。” 这么说着，荀笙明显有些不耐烦的解释道：“这么着吧，我给你讲一下情况，你再决定去不去死好吧。现在，我，李夙夜，你最尊敬，最崇拜，最心悦诚服……” “只是心悦诚服，没有半点儿尊敬和崇拜！”杨不信纠正道。 荀笙白了杨不信一眼：“好吧，你心悦诚服的宗主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宗门里一群老不死的看我不顺眼，但是不敢明面儿上和本宗主掐。你也知道本宗主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尊老爱幼，所以不与他们计较。不过面儿上的工夫不能丢了吧，赶巧儿你要自戕，我就夸下海口说能让你放弃自杀的念头。这么说吧，要是你今天真死了，哥们儿这可就名声扫地了啊。” 楼顶上的杨可欣再也克制不住杀意，就要站起来，却被简单阻止。 仅有的一丝理智让杨可欣压低了声音对简单说道：“师姐，你看他说的这是人话么？他在侮辱我兄长！他这是要我兄长去死！” 简单只是淡定的摇了摇头：“静观其变。” 让人惊讶的是，杨不信只是默默听完了荀笙所说，然后就用因为深陷绝望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原来我死不死的，只是关乎宗主的面子而已。宗主，你可以不让我活，只要指挥人杀了我就可以。但是，你不能剥夺我死的权力吧。管天管地，就是当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却也未曾听闻其权柄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 荀笙叹了口气说道：“杨不信啊杨不信，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啊。” 见到了李夙夜之后，不知怎的，杨不信竟然不着急去死了。既然自己是因李夙夜而死，倒不如听听自己临死前他会说些什么，这才显得出来自己有多么可笑，这未尝不是消除自己对这世间仅存一丝留恋的好办法。 荀笙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先别着急去死啊，反正你要是铁了心去死，我肯定拦不住你，这个你总该相信吧。所以呢，不如听完我对你说的话再说，如果你真的下定了决心去死，自信我的话对你没影响，那你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么。” 楼顶的杨可欣听了荀笙的话，不由得气急：“这该死的李夙夜……” 那些长老执事也在心底吐槽：“这货小嘴儿抹了蜜？” 见到杨不信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当场嗝儿屁，荀笙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下一半。荀笙的手指扣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说道：“首先呢，我希望你能够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修行君子剑。君子剑这种法门，其根本在于何处？” 包括杨不信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李夙夜开口之后会问这种问题，一个个更加好奇，竖直了耳朵开始听起来。 杨不信沉默半晌答道：“我修行君子剑，自然是憧憬着成为一个善养浩然之气的君子。至于君子剑的根本……我道心已毁，现在哪还有什么颜面去谈及根本。” “善养浩然之气啊……”荀笙缓缓重复了一遍。 几秒之后，荀笙站起身来，像是背课文一样吟道：“君子啊，什么是君子……最起码的，君子要做到君子五常，也就是仁义礼智信，这个没错吧。再然后呢，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所以君子还需知书，知书是达理最简单的办法。我之前也听简单说过，你精通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荀笙突然趴在了杨不信面前问道：“函数z=50-x2-4y2在点（1,-2）处取得最大方向导数的方向是什么？” 杨不信：“？？？” 屋顶趴着的人：“？？？” 荀笙摆摆手：“开个玩笑的……其实我刚才问的这个问题，是君子六艺中和‘数’有关的问题，但是我知道你答不上来。当然，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又在侮辱你对吧。” 杨不信很诚实的点了点头。 荀笙摇摇头说道：“其实，我没有侮辱你，我也没必要侮辱你。我说这么一个世上除我以外没人能解的问题，只是为了说明一个问题。杨不信，你觉得成为君子的路是有涯还是无涯的？” 杨不信沉默些许之后答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荀笙鼓了鼓掌说道：“不错，是这么个道理。我且问你，既然生而有涯，学海无涯，那么以有涯面对无涯，我们该怎么做？” 这次，杨不信没有作答，而是静默的看着荀笙。荀笙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自然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啊，多学到一分道理，有涯之生，就能多收获一分快乐不是么？以有涯探寻无涯，你自该掌握一套认知世界更有效率的方法。如果我说，我能教你一套这样的方法，你愿不愿意活下来，愿不愿意以后追随我？” 听荀笙说到这里，不管是楼顶的人，还是几个太虚报的记者，都面露不屑之色。 认识世界的方法，这个叫法听着新鲜。说白了，不就是“道”的一种么，是立言的一种。难道这勾栏之间泡大的李夙夜，能创造出来一套比肩先贤的大道？ 荀笙看着杨不信先是惊讶，然后有些恍然，在然后就是鄙夷，恍惚间有些绝望，最后却是一片释然。 荀笙气急，老子又没骗你。 眼看杨不信深吸一口气，荀笙担心他要吐纳运气，自断心脉，一巴掌就扇到了杨不信脸上。 杨不信整个人是懵逼的：“你打我干什么？” 荀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杨不信眼角含泪的说道：“谁又想真正去死呢，如果你真的能说出一套所谓的更有效率的认识世界的方法，我寻思着我就跟你混一辈子罢了……” 荀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对不起啊，我理解错了。好吧，既然你愿意听我讲，我就给你讲一讲。集中精神，接下来，小菊花夙夜课堂开课了啊。” 第43章 法与道 “本宗主想要教你的这套东西呢，叫做逻辑学。虽然本宗主的逻辑水平也不怎么样，靠瞎扯淡找人家的逻辑漏洞，用逻辑更扯淡的语言和别人对喷倒是挺擅长的……咳咳，好了好了，反正肯定比你强就是了。”荀笙清了清嗓子说道。 杨不信一脸质疑的看着荀笙，之前李夙夜就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自己放松警惕，最后借着一番三寸不烂之舌直接让自己道心崩溃的。想到此人传言中在长安狎妓不给钱的白嫖恶劣行为，这让杨不信开始怀疑起，李夙夜是不是想要再侮辱自己一番。 荀笙指着杨不信说道：“首先呢，我们要搞明白一件事，就是你为什么会选择自戕。” 杨不信一副很费神的样子：“宗主，我们都提到过很多遍了，是因为我道心崩溃了，十几年修为毁于一旦，未来将再无进境可能，所以我要自杀啊！！！” 荀笙也不管杨不信如何，一拳捣在了杨不信的肚子上：“是本宗主在上课还是你在上课啊？逻辑，你懂什么叫逻辑不？就是用看似复杂甚至反复，实则精准的方式来认知事物！” 杨不信不做声，荀笙又一拳头捣在了杨不信的肚子上。屈服于“李夙夜”的淫威，杨不信有些屈辱的点了点头。 楼顶上的杨可欣再次暴怒，好在简单在一旁安抚。 荀笙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那我们再来解析一下，你和你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其根本矛盾已经找到了。那么应对你道心崩溃这件事情，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出来三种解决办法？” 杨不信问道：“哪三种解决办法？” 包括杨可欣在内的楼顶上的人，还有墙后面的太虚报记者也都在心底这般问道。 荀笙掰着手指头数算道：“第一种，就是让你已然崩溃的道心复原。第二种，就是扭转你的观点，让你觉得你的道心没有你的性命重要。第三种，就是帮你重新塑造一个道心。虽然用逻辑方式解决你的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更愿意将‘道心’这个词换成‘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 杨不信，以及所有吃瓜群众听完荀笙的话，都不由的惊叹。 “这说的不都是特喵的废话么！” 荀笙缓缓的说道：“第一种情况，因为我指出了你以前想法中最不能自洽的那一部分，所以你的道心崩溃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你道心崩溃不是因为我指出来了这个东西，因为这个东西在我指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所以你道心崩溃的真正原因，是你从无到有的认识到了你道心中的欠缺，你不能再容忍自己持有一颗有缺的道心。” 虽然强烈认定李夙夜之前所说的话都是废话，但是李夙夜的出来的这个结论没什么毛病。 荀笙继续说道：“那我们再来分析第二种情况，有没有可能让你认为你的道心没有你的性命重要。这一点是可能做到的，但是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来改变你的这种认知。在现在你的心理状态下，不可能提供给我足够的时间，纠正……啊，确切的说是更改你的这种认知。所以，这个也是不现实的。” 杨不信继续点了点头，李夙夜这一点说的，他也认可。 “所以，综上所述，在我看来，第三种情况，是最有可能实现的。” 确实如此，听到荀笙的阐述的人，都对此比较认同。 杨不信问道：“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么你有什么能力重塑我的道心？君子之道，乃是世间煌煌大道，治国安邦，通晓天命。难道你有信心找出一套比君子之道更加完美的大道？” 荀笙不屑的冷哼一声：“你是想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李夙夜的诗才，那日在沧泪河边杨不信是见识过的，这是没想到李夙夜这出口成章的本事竟然如此恐怖。惊讶于李夙夜这句话概括的精准，杨不信没有出口继续与之辩驳。 荀笙说道：“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要教你的是一套新的认知世界的方法。完整教授你这套方法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我可以先给你提供一个目标。我不是要创建一条新的道给你走，我是要纠正你过去的道路。这里面的逻辑关系，你不要搞错了。” 听到这里，杨不信和偷听的人，已经大致了解了李夙夜所说的“逻辑”一词大致是什么意思了。 荀笙这话说的十分自信，让旁听的人即使联想到李夙夜那个纨绔的形象，心下不由的也信了几分。 许久之后，杨不信的神情端正起来，缓缓的说道：“请宗主指教。” “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修行君子之道……啊不，我换一种方式问你，行君子之道，其目的有什么？简单点说，就是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小时候我没得选，但是修行了君子剑之后，我想做个好人……” 荀笙冷笑了一声：“那具体的目标呢？” 杨不信不语。 荀笙高声道：“我告诉你，一个君子一生应当做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荀笙话音刚落，杨不信的身体却不由的战栗了起来。 荀笙看得出来，杨不信的战栗，不是因为听到了张载立下的伟大志向感到憧憬。这种战栗，更多的来源于自责。 荀笙叹了口气：“我知道，听了这四句话，你心下觉得，你以无道之法意图伐我无辜之人，心不足以立于天地之间。而你私自‘审判’我这种行为，更谈不上什么为生民立命。这二者做不到，更遑论为往圣继绝学，还有最后一条了对吧。” 荀笙摆了摆手：“年轻人，路子不要走窄了。我一开始就说了，提出来这四点，是为了给你一个目标。你要是一开始就做到了这些，那这些就不能称之为目标了，而是对过去的总结了。” 且不说杨不信这个养浩然之气的，就是房顶屋外一群武夫，听了荀笙提出来的四句话，都心下沸腾不已。一时间，连刚才心疼自己兄长，恨不得下房顶了结了李夙夜的性命的人，都忍不住想听听接下来荀笙会说什么。 荀笙似乎不急于解释，他一贯的喜欢与人聊天的时候，先提出问题让人主动思考，以便于更容易将对方带入自己的节奏中。也许是因为这种性格，前世他并不讨女孩子喜欢。 “我且问你，你觉得这四大目标中，谁是为谁服务的？” 这个问题相对而言有些白痴，杨不信自然答的出来：“自然是前三者为最后一条服务，只有做到了前三条，才能更好的做到……啊不，接近第四条。” 荀笙点了点头，从杨不信将“做到”二字纠正成“接近”第四条，就说明这货有点儿辩证唯物主义和唯物史观的慧根：“那么依你来看，圣人开万世太平，靠的是什么？” 杨不信听到荀笙这个问题，反而一时间不敢回答了。荀笙这个问题问的太大太广，让杨不信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许久之后，杨不信才缓缓的吐出短短的一句话：“圣人制神器以御天下。” 荀笙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如此一来，你便不能死了。杨可欣，我知道你会求简单和你一起偷听的，来吧，给你兄长把束缚解开。” 讲到这里，荀笙才算真正放松下来，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说实在的，当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命运系于杨不信一身的时候，他就从未放松过警惕。心脏崩在一条弦上久了，以至于他从杨不信能开口到现在，竟然到了一种极度紧张后诞生出来的出奇冷静之中。 当然，让荀笙有些意外的是，门外不止涌进来简单和杨可欣二人。还涌进来一群中老年人，还有几个年轻人。看服饰，有执事有长老，还有几个提着炭笔的内门弟子。 若是正常情况下，杨不信试图自戕的消息传了出去，又被这么多人围观，杨不信恐怕单因此就无心苟活于世了。毕竟无论哪个年代，自戕这种行为虽然值得惋惜，却也被大部分人所鄙视。人从不缺乏同情心，但是大部分人的同情心，往往带着对弱者的迷之优越感。这一点，很多人自己都发现不了。 只是此时，无论是围观者，还是杨不信本人，都不在纠结于这点，他们迫切的想要知道荀笙为什么会下这么一个结论。 当众人的目光都平静中带着渴求的看向荀笙，荀笙的目光也扫过了每一个人，尤其停留在了杨可欣的脸上许久。 看到之前要杀自己的杨可欣，此时也对自己再无恶意，荀笙这才叹了口气说道：“简单，帮不信解开束缚吧，如果他信我，就不会自戕了。” 简单或许是这群人中最为淡定的，听了荀笙的话，简单上前，将杨不信脱臼的部位全部接上，又将银针取下，灌注真气打通了杨不信的经脉。 荀笙缓缓走到了屋内唯一的作为上，所有人或带一点无意的聚集到了荀笙的面前，站姿各有不同，但是颈部都稍微带上了一点弧度，像是听从老师训诫的学生一般听话。杨不信站在了这群人的最中间，离荀笙最近的位置。 荀笙这才满意的说道：“若要我说，这所谓神器，便是法制。” 听到法制这个词，屋内众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昭国崇儒，虽然走得是外儒内法的路子，但是对于“法制”这个词，却并未太过高看。 荀笙心下有些失望，对这群崇尚任意游侠的剑客，宣讲什么法制，似乎确实是自己的失误。 荀笙便解释道：“当然，我所说的法制，并不单指大昭律这种明文制定的规则，也可以是你们的道心，或者道德。也就是人心底行事的一根准绳，是公认的规则。你们也可以称之为天道，或者神器，都可以。” “杨不信。”荀笙点名道：“我且问你，若天地间真有惠及众生的一条准则，你愿不愿意遵守？” 杨不信的意识依旧停留在荀笙盗用的张载的四句名言带来的震撼之中，听到荀笙的发问，杨不信的身躯战栗了一下，而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种名为信仰的情绪。杨不信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 荀笙点点头：“那好，那我告诉你，你的性命，不能交由自己处置，你现在可服气？” 之前荀笙说杨不信不能处置自己的性命，杨不信以“别人可以主死，但不能主生”的理由辩驳回去，此时听到荀笙这句话，杨不信却不再急于反驳，而是低头谦恭的说道：“还望宗主点化弟子。” 荀笙说道：“若是人连自己的重要权利都能自由处置，那必然会导致强者对弱者的剥削。” 说到这里，荀笙环顾似懂非懂的屋内众人，又自顾解释道：“我说的这个重要权利，不是指金银细软，名望权柄之类的东西。富可敌国的商人，权倾朝野的宰执放下一切，回到乡野之间做一老农不算什么。我说的这些重要权利，是指你的身躯的某一部分，包括你的性命本身。” 荀笙指着自己的双腿说道：“听闻剑仙东方天晴的那个年代，有一江湖异士，时人谓之‘鬼医’。鬼医可将他人健全之肢体，转嫁到残疾之人的身上。若是一健全之人，行将饿死，有一跛足富商，愿意出钱买他的腿，请鬼医为自己移植这条腿。那你们觉得，这个健全之人会同意么？” 有位长老提出异议：“失去一条腿，总比饿死好吧。” 荀笙大笑：“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我，瞧不起这个成日流连青楼的李夙夜？全天下人都觉得‘笑贫不笑娼’是讽刺的话，全天下的人都瞧不上婊子，也瞧不上玩婊子的人。那你们抛开这个职业现阶段存在的必要性来谈，婊子这个职业是好是坏？怎么，这位长老难道觉得，婊子的胸脯，婊子的嘴，婊子的下面，婊子的腚和腿，就不是身体的一部分了？” 荀笙这番话说的着实粗鄙了些，但是面前这些武夫，多半是粗鄙之人。荀笙虽然蛮文明的一个人，却也认为这样的说话方式，是最容易被眼前大部分人所接受的。当然，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无需在说下去了。在场的人再傻，也不至于到了听不懂人话的程度。 若是人连自己的重要权利都能自由处置，那必然会导致强者对弱者的剥削。 屋内众人再度品了品荀笙这番话，只觉得这番话立意之高远，实在令人敬畏。当然，没人能够考虑到，如果荀笙这句话真的被人信奉，并被大多数人辩证的了解过，在场的诸位会面临什么。毕竟，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 荀笙摈弃这些杂念，站起身来面对着杨不信说道：“我问你，你可愿重塑道心，重塑一颗相比之前更加强大的道心？若是你愿意，那便要做到知行合一，执行这个准则。如果你执行了这个准则，你就不能放弃自己的性命。杨不信我再问你一句，你现在还愿意自戕么？” 杨不信如遭雷击，体内真气节节突破，竟生出了雷鸣之音。崩坏的道心瞬间重塑，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道心已经初具雏形。原本遥不可及的宗师境界，杨不信仿佛看到了那道门槛。 杨不信跪倒，五体投地高声唱道：“弟子杨不信，此生愿追随宗主！若违此誓……” 不等杨不信说完，荀笙轻松的笑了笑，摆摆手说道：“起来起来，咱们不兴这一套。” 第44章 新的想法 “惊！新宗主的一番话，竟然使得在床上硬是不起来的大师兄下地了！” “通往宗师境界的门槛！只要熟读李夙夜宗主的一番话，保证你今生有望宗师境界！” “还在为道心不稳而担忧吗？本报记者带你走进新宗主的精神世界，进行灵魂上的对话……” 荀笙有些无奈的看着最新一期的太虚报，他本想着，自己只要冒险把杨不信说活了，兴许能够在太虚剑宗初步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省的每天的日子战战兢兢的。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番行事还是过于高调，这种高调使得舆论瞬间扭转，人们来不及适应，反倒产生了一些负面的效果。此时荀笙的跟前就摆着太虚报之前的几期报纸，让人看了哭笑不得。不论哪种文明的媒体，都是一般无良。 李太安死后，刚立下遗嘱的时候，太虚报上刊登的一篇文章名为《前宗主所留孽种试图窃取大位》。 等到自己和简单出了长安城，又过了几日，估计是江湖人之间传递的消息，太虚报上的标题就变成了《李太安宗主的私生子离开了长安》。 当自己到了城外，开始与杨不信对赌的那几天，太虚报标题是《李夙夜在沧泪河畔》。 自己和杨不信的对赌，胜负初定那一日，标题就成了《夙夜公子进入林檎城》。 直到昨天，自己和杨不信一番交谈，摆在荀笙书桌最上面的那份报纸，标题已然成了《令人尊敬的新宗主入主了对他无比忠诚的太虚剑宗》。 这些夸张的标题伴随着太虚报传播开来，加上有人煽风点火，现在有谣言称，李夙夜对杨不信许诺，如果自己真的职掌大权，将提拔杨不信为元老。所以，杨不信配合李夙夜，演了这么一出戏。 真理不容易被人相信，是因为真理过于简单直白且单纯。愚蠢的人总是试图用阴谋论的方式解读身边的一切，以取得虚假的智商上的优越感。这种人，荀笙在地球的时候就司空见惯了。只可惜，舆论是块高地，你不占领自然有人愿意占领。 为此，荀笙想着，要不要这些天找杨不信好好谈谈。统一战线的方式方法有很多种，既然杨不信已经成了舆论中被攻讦的一方，那把杨不信绑上自己这条船，似乎来得更自然些。只是，不知道杨不信的师父，简单的父亲简易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简易的态度，又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正考虑到这里，外面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荀笙开门一看，居然是简单。荀笙把简单迎了进来，说到底，自己能如此顺利的进入太虚剑宗，并且暂时有了一些名望，全部都是依仗简单得来的。虽然直到现在简单都不愿意解释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但是对于自己最粗最硬的这条大腿，荀笙觉得自己还是要抱紧些。 荀笙低头看了一眼，简单有些好奇的问道：“宗主你在看什么呢？” 荀笙下意识的回答道：“看腿。” 简单闻言，撩起裙子的下摆，提到膝盖处，娇小的玉足套着一双绣花鞋，露在外面的半截光洁的小腿闪烁着玉质的光辉，通体浑圆又如象牙，实在是让人大饱眼福。 简单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疑惑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宗主你刚才怎么看得到我的腿？” 见到简单如此耿直，荀笙有些哭笑不得，便也放松下来打趣道：“没事儿，我本想着，你这种从小习武的，大腿该是又硬又粗的。” 简单听了荀笙的话，提着裙角的手指揉捏了几下，犹豫了半晌才说道：“宗主，大腿却是不能给你看的……” 荀笙鼻子一热，然后摇晃了几下脑袋，好半晌后才恢复了清醒道：“本宗主正人君子，怎么会逼迫自家弟子做这种下流之事，满足自己这么低俗的愿望？” 不知道荀笙是不是看错了，简单的那双略显空洞的眼中，好像闪过了一丝笑意。 荀笙深知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轻易的被女孩子诱惑了。这种涉及两性的话题，一旦聊起来，还是自己这种纯洁的少年，容易害羞，也容易成为弱势的一方。所以，荀笙赶忙改口道：“对了简单，之前的事情，还是要好好谢谢你。” 简单歪了歪头，疑惑道：“宗主有什么好谢我的？” 荀笙真诚的说道：“首先，如果不是你，我在长安城，还有在林檎城外，说不定已经身首异处了。” 简单淡淡的说道：“这是我应尽的责任，而且宗主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没有我也是一样的。” 荀笙又说道：“再就是，回到太虚剑宗之后，你为了我不惜和多位长老起矛盾，然后发起天剑问心，从法理上为我争取到了这个宗主的名分。对于这一点，我更应该好好谢谢你。” 荀笙这话并不违心，他初到太虚剑宗的时候，并没有几人承认他的身份。但是天剑问心上那么一闹，起码给了人一个印象。没有这位宗主，那些长老们许多事，包括“天剑问心”这个太虚剑宗最重要的事，都是办不成的。 这个印象，很重要。 荀笙自然知道，简单如此行事，必然是提前开始布局的。 只是，当荀笙说道这个，简单却也摆了摆手道：“其实当时并不好收场。若非不信突然要自戕，天剑问心的终止恐怕没那么简单。而且天剑问心取消之后，宗主临场发挥，又补了一句天剑问心照常举行，这才是点睛之笔。当然，若非宗主最终还是成功的劝说了不信，也不会取得这种效果。” 听到简单将一切的功劳归结于他，荀笙赶忙说道：“不不不，你吃了七个馒头才吃饱……” 简单脸一红：“宗主是嫌弃简单饭量大么？身为女子，简单确实是有些……” 荀笙瞪大了一双眼珠子，之前赶路的时候也没见简单多能吃啊，原来是之前没放开？而且简单的脸红，更让荀笙懵逼。这可是简单少见的流露出来的情绪化，莫非是因为李夙夜是她未婚夫这件事？ 也不能啊，这件事好像除了一开始，之后就被二人刻意淡化了一样。 荀笙解释道：“我就是打个比方，能吃多少吃多少嘛，能吃是福。这么大一个太虚剑宗，要是养不起你，那我宁愿不要做这宗主了。简单，你若是爱吃，本宗主让你吃我一辈子。” 荀笙这土味情话说的，确实有些糟糕。没办法，为了绑定这条大腿，荀笙也只能整点儿这种花活儿了。 可惜，简单无动于衷。 “我是说假设一个人吃了七个馒头吃饱，肯定不能说只吃第七个馒头就能吃饱的。如果没有你做的一切努力，我连白费力气的机会都没有。”荀笙认真的说道。 简单也没有继续和荀笙争辩，只是说道：“既然宗主这么说，那简单就受了。” 荀笙旁敲侧击道：“简单，你帮了我这么多，如果我真的能够执掌太虚剑宗，那你就是最大的功臣。你就没想着要点儿什么奖励之类的么？虽然我在宗门内还没什么势力，不过也算勉强站住了脚跟。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先记下。” 简单摇了摇头，对她而言，除了剑道以外，没有什么太过重要的。 荀笙想了想，带点儿试探的问道：“对了，我昨夜看了看太虚剑宗门规，里面规定身为宗主，可以配一名弟子在身边对吧。简单，这位置说起来还蛮重要的，你有兴趣么？” 荀笙只有两项长处，一是嘴皮，二是脸皮。方才还说要奖励简单，现在提出来的这件事儿，怎么看都像是奖励他自己。奖励他这个贫乳控+短发控。 简单叹了口气：“这个恐怕有些难办，简单的身份比较特殊，有些不合规矩。” 关于简单身份特殊和功法特殊这两件事，荀笙早有耳闻，只是一直不知道具体情况。毕竟之前为了天剑问心的事情，和那些长老们拌嘴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的提到简单有资格发起天剑问心，因为简单身份特殊。 细细想来，简单身份再特殊，也只是弟子的身份。弟子中的领头者有资格发起天剑问心，那照常理说，身为大长老的简易，有资格统领长老，为何就没有资格发起天剑问心呢？ 荀笙挠了挠头说道：“简单啊，我这么多年浪迹长安，宗门内的一些规矩也记不清了，你给我详细讲讲为什么吧。” 简单点点头说道：“其实这也不怪宗主，发生这事儿的时候宗主早已离开太虚剑宗了。” 荀笙有些好奇：“哦？发生什么了？” “宗主该是十岁的时候离开宗门，去往长安的，距今已经十二年了。简单那时候才九岁，想要正式成为在编弟子，女子要十三岁，男子要十四岁的。简单十三岁那年，准备正式拜在老宗主门下，但是老宗主觉得我的天赋太高，老宗主教不了，于是决定代师收徒。” 简单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的像是钢铁直男叮嘱自己女朋友多喝热书。不过荀笙也不算是太惊讶，因为他现在对简单的战斗力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简单继续说道：“代师收徒的时候，宗主开坛祭拜祖师。为向祖师说明代师收徒的理由，宗主要我演练一套剑法。但是没想到，我演练完毕，妖风骤起，连着刮断了几根旗杆。祭祀祖师是大事，当时参与祭祀的人不少，也就有些人说是祖师爷显灵……” 说实话，听了简单的叙述，连荀笙这个无神论者都觉得有些阴森森的：“那然后呢。” 简单叹了口气道：“然后太安宗主，和参与祭祀的人就认为，这是他师父也觉得教不了我。于是太安宗主直接重新开坛，改为祭祀太安宗主的师祖，让太安宗主的师祖收我为徒。说来也怪，这之后风就停了。” 荀笙的下巴好半天都没合拢——这种故事，说是编的，荀笙都嫌编的太假。 不过这接近一个月的相处，荀笙也知道简单是不屑说谎的：“这么说来，你比李太安……你比我爹还高一个辈分，算是我爹的师叔？那我岂不是要管你叫一声师叔祖？还有啊，你爹是我爹的师弟吧，那你也是他师叔啊，你和你爹怎么论辈分？各论各的，你管他叫爹，他管你叫叔？” 这一套说完，荀笙也有些懵圈了。 简单摆了摆手：“平日里相处没有这么麻烦的，我管他们叫长老，他们直呼我名字。至于弟子们，就不论别的，直接管我叫师姐了。” 荀笙过了好久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却也明白了为什么简单之前能够借掌掴孙执事的机会，直接发起天剑问心，并且引出了后面的事情。确实，有这个身份做背书，简单行事只要不触及底线，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过这么一来，简单也落实了自己师叔祖的身份，想让简单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倒成了痴心妄想。 不过一开始荀笙也没抱多大希望，他本以为简单会拒绝的。既然简单不能跟在自己身边，那荀笙就可以顺势引出自己之前想提出来的问题了：“既然如此，我就挑个别人吧。对了，我之前听杂役弟子说，那日我昏睡的时候，你与可欣，还有一个名叫尹非凡的弟子来看过我。可欣与你不同，待字闺中的女子，不怎么方便，不若叫那个尹非凡来我身边吧。” 对此，简单自然没有异议：“好的，我回头差人安排一下，尹非凡应该也很乐意。对了宗主，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一下，几日之后要开长老会了。届时你要与会，也可以在会上提出一些想法。我建议你提前考虑一下，若是不擅长这些事情，也可以让杨不信代劳。” 荀笙眼睛一亮：“正好，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第45章 改名？ 荀笙提出这个意见之后，连一向支持李夙夜的简单，都沉默了许久，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告退了。 封建社会的信息闭塞程度，是现代社会难以想象的。不说匠人们的各种技术，就是句读经注之类的东西，也都要被先生赏识才有可能传授。 荀笙前世也算半个历史爱好者，自从被方未明安排了命运之后，也想着学习一下史书中的手段。本以为要学汉宣或者崇祯，稳步掌控实权。却不料简单直接搞了一出天剑问心，解决了自己大义上的缺陷。 有巧在之前自己安排了一顿杨不信，杨不信几欲自戕，被自己一番说教之后，这个太虚剑宗大师兄也成了自己的死忠。有杨不信和简单在前，荀笙想要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已经有了一个基础。当然，在这个基础之上，还需要加强一下年轻一辈对于自己身为太虚剑宗核心的这个认知。 于是乎，荀笙便准备效仿一下嘉靖小仙女，搞一次大礼议，彻底戳一戳那些长老们的痛点。 尹非凡成为了荀笙的贴身护法，只是荀笙尚未和尹非凡做过交流，在荀笙看来，无论当时翻看闷屁的人是谁，只要他有所求，必然会找上自己。所以荀笙也不急于主动敲打尹非凡，若是尹非凡有马脚，自会露出来。 荀笙吩咐尹非凡把杨不信叫来了。 杨不信进门以后，恭敬的对荀笙施礼道：“见过宗主，不知道宗主有何安排？” 荀笙指了指椅子说道：“坐下说坐下说，都和你说了，咱们两个私下里不用讲究什么礼节的。按理说，你比我年长一岁，我爹又是你师父的师兄。唉，若非我爹去世，遗志又是让我继承这劳什子的宗主，我该与你平辈相称的，或者叫你一声师兄。” 听了荀笙的话，若是以前，杨不信该感到有些惶恐。此时却只是有些不适应，因为他听的出来，荀笙的话并非客套，而是十分单纯的不将这些礼节放在眼中。 杨不信落座后，荀笙开始说道：“你也知道，过几日就要召开长老大会了，我这里有几个议题，你看看合适不合适啊。” 杨不信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李夙夜确实刚接手太虚剑宗。长老会上提出的议题，都是一些事关宗门发展的问题，总归是要结合太虚剑宗本身的发展情况来定的。李夙夜根本不了解这些东西，又不可能甘心在长老会上露怯，此时来询问自己，是不耻下问的做法，倒是值得敬佩。 当然，杨不信这个年轻一辈中的大师兄，一直以来也是朝着未来的元老培养的，所以现在手上也有一些职权，对于这些活计还是比较熟练的：“放心吧宗主，不信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荀笙刚要说出口，却下意识想到方才简单的表现。但是想来，简单支持自己是没有缘由的。而杨不信现在对自己是真正的心悦诚服，相比之下，杨不信的表现该是比简单好些的。 “我这次一共准备了两个议题，第一个是我希望以后长老会在开展的时候，应该多汲取一线执事以及弟子们的意见。第二个，是给太虚剑宗改名。” 听了荀笙的话，杨不信先是一愣，而后有些惊恐的看着荀笙：“宗主，您可知道如果这条决议提出来，您要面对的是什么么？” 荀笙自然清楚，以杨不信的能力，他所说的这条决议，自然不是给太虚剑宗这个伫立在绯红大陆二百余年的宗门改名的这件事。 汲取意见这种东西，很难定一个具体的标准。每次开会前发几张调查问卷也算是汲取意见了，直接派弟子代表来旁听甚至监督长老会，这也是汲取意见的一种方式。杨不信考虑到李夙夜自打进入林檎城之后的一系列行事手段。他肯定不会天真的认为，李夙夜决心采取第一种方式。 若是第一种方式，他也根本没必要专门把杨不信找来商量。 荀笙则满不在乎的说道：“我自然知道，有些长老尸位素餐了一辈子。现在有人要从他们那碗肉里舀几口汤，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不过我是很有分寸的，我不会直接要求长老们交出他们的权力，我只想要在弟子中选出一些代表来，旁听长老会，学习治理宗门的经验。这也算是尽快培养下一代能力的一种手段。” 听到荀笙所说的是“弟子”而非“执事”，杨不信这才松了一口气。 若是弟子的话，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太虚剑宗是个等级森严的组织，除了宗主这个最核心的位置可以直接指定继承人之外，其他的阶职都要一层层晋升的。外门到内门，内门到亲传这个倒是不需要考虑。但是从弟子到执事，再从执事到长老，中间不可能省略任何一步。 即使是杨不信或者简单这样的弟子，将来要成为元老几乎是必然，中间肯定也要先做上几年执事积累经验，无法一步登天。 如果李夙夜直接找到一批执事旁听长老会，必然会被当做荀笙为了培养自己的实力，直接找到一批人试图取代老一辈长老们的位置。毕竟，执事是可以经过宗主的特许晋升为长老的。而找一批弟子旁听，甚至这些弟子代表弟子们可以提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意见，确实能起到教育的作用，也不会对长老们的权力产生实质的威胁。 当然，即便是如此，那些长老们也不会轻易同意。因为这无非是给李夙夜增加好感度，他们落不到半点儿好处。 到时候就看如何和那些长老们博弈了。 想通了这个关节，杨不信又问道荀笙：“那宗主，关于第二点，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荀笙叹了口气说道：“不信，不知道你有没有行走江湖的经历？” 这两百多年来，整个昭国的宗门都历经了数次改革。以前的宗门，就是大猫小猫两三只，变着法的敝帚自珍。一个门派只有一到两个天下行走，学成以后为宗门赚取名望。可是这样的门派承受变故的能力太差了，随便一次天灾人祸就是灭门的风险。 比如，太虚剑宗两百余年来遭遇的最大的灭门危机，就是一代祖师爷狎妓被抓，险些被发配充军。再加上宗门人少了，谁也不敢确保自己门下这几个弟子，能不能出现天赋奇绝之辈。再就是人少了，创收也是个难事儿。 小农经济必然被密集型产业取代，这也是历史进程。这些年，各个宗门不仅放开了门槛，扩大了体量，彼此之间的交流要多的多。尤其是东方天晴一出，横扫武林，被尊为一代剑仙。宗门中的弟子巴不得学了几招剑术，就出去行走江湖，名扬天下。 身为太虚剑宗的大师兄，杨不信自然也是行走过江湖的。虽然时间不长，但是确实是有这个经历的。对于自己宗主的提问，杨不信点头以回应。 荀笙说道：“你知不知道咱们宗门这个名字，有多么容易招人嘲讽？” 杨不信：“？？？” 过了许久，杨不信缓缓的说道：“太虚二字，取自‘道大而虚静’。咱们太虚剑宗修行正统道门心法，剑术执中原之牛耳……” 荀笙摇摇头：“那不还是虚么。” 杨不信：“宗主，我是说，我们这个虚，不是你理解的那个虚，是取自‘道大而虚静’，是说我们宗门的文化内涵……” 荀笙摆摆手：“我理解有什么用，你得让天下人都理解啊。你想想，假设咱们宗门和别的宗门开战。比如千机门吧，打架之前要对喷吧。对喷的时候你说人家武艺不精，真气不深什么的，人家给你来了一句，你们太虚剑宗就是虚啦，还是太虚，特别虚。你告诉我，你到时候怎么回复他？你说人家有一千个机……咳咳，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呢。” 杨不信：“？？？” 荀笙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早就想好了，太虚这两个字必须改。要改，我们就改成不虚剑宗。听听，不虚剑宗，这名一念出来，就一股标准的猛男气质。” 杨不信：“？？？” 荀笙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这里刚拟了一份问卷，你找人发下去，一定要在长老会之前把问卷的统计结果交给我。” 杨不信接过荀笙手中的问卷，尚未打开，只是有些难以接受的说道：“宗主，你说的这调查问卷是什么东西，我大致能够理解。不过你说要在长老会召开之前把统计结果交给你，难不成你准备……” 荀笙点了点头：“不错，我到时候要以这份调查问卷的结果为依托，在长老会上提出来为太虚剑宗改名的事情。” 杨不信还是不能理解，弟子们所遭遇的问题，长老会上必然会提出对策去解决问题。但是弟子们的意见，什么时候能够左右长老们的决议了？ 看出了杨不信眼中的疑惑，荀笙笑道：“不信啊，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宗门和朝廷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杨不信语重心长的说道：“首先，这两个词的写法不一样。” 荀笙黑着一张脸说道：“宗门的权力体现来自于宗门本身，而朝廷的权力体现则要依附于外界的因素。” 第46章 不整活怎么行 对于杨不信而言，荀笙的话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是毕竟杨不信是自己现在最值得信赖的死忠，所以荀笙还是很耐心的解释道：“首先，你先要明白一个问题，朝廷是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荀笙的表情有些大逆不道，而且神情中藏着一分暗爽。虽然他无法摆脱周庐密探的身份，但是宣传这种言论的时候，他是没有半点儿心理负担。 好在出身宗门的杨不信，对朝廷本身也不存在什么敬畏之情。杨不信仔细思考了一番，而后说道：“依弟子看来，所谓朝廷，是世间最大的博弈场。无数风流人物为此趋之若鹜，你唱罢来他登台，且由皇帝做职掌规则之人。” 杨不信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能够跳出来世俗皇权的圈子来看了，这倒是让荀笙十分惊讶。当然，荀笙还是提出了他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朝廷是统治阶级的意志体现，也是统治阶级的暴力机关。我说的这个暴力，并非刀剑，而是军队，经济，律法，道德这些东西的综合体现。” 看自己越是解释，杨不信的眼中越是迷茫，荀笙只得用更通俗的语言说道：“举个例子吧，王朝迭代之时，必然会有新的团体诞生。但是打仗归打仗，造反归造反，不可能说打着打着仗，仓库里的银钱和粮食反而变多了吧。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便是这个道理。总会有新的利益团体，站在其他的死去的利益团体的尸体上，汲取养分，自己成长成参天大树。而这些利益团体，总归需要一个代言人平衡四方，这个代言人就是朝廷。” 杨不信赞叹道：“宗主，我懂了！士林、官绅、地主，还有那些红顶的盐铁商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选择创造出来朝廷这个一个庞然大物，而朝廷又天然和他们相互制约！” 荀笙看着杨不信的神色，心下稍微有些放松。这些理论在地球上，好奇心略重一点的初中生都能背几段。在这边，忽悠几个能识文断字的精英，却不是什么问题。 荀笙的眼睛眨巴了几下：“朝廷和统治阶级是相互对立，但又是相互扶持的。天下物力，无不取之于民，朝廷是协助和借助统治阶级攫取万民的财富。而宗门和朝廷不同的是，宗门中所有的弟子、执事、长老都需要直接参与到经营的过程中，只存在分工的不同。” 说到这里，荀笙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就比如我们太虚剑宗，将林檎城视作自己的地盘。说白了我们发展至今，不过是一直在吸林檎城百姓的血罢了。” 荀笙说到这里，杨不信皱了皱眉，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却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荀笙说的也够明白了。杨不信总结道：“宗主，你的意思是，我们和朝廷不同，我们是推选出朝廷这个大意志其中的一份子。而在我们这个结构内部，变动应该是一种常态……” “对，理解到这个程度就够了，不然就要封号了。”荀笙打断道。（这段话删掉） 杨不信总算明白荀笙的意思了，宗门中一部分优秀的弟子迟早要成为接替宗门权力的人，所以宗门权力对他们排斥，但是不会彻底排斥，故而弟子们可以以代表身份出席长老会旁听。宗门由上而下的壁垒很薄弱，所以上层只要不傻，就不可能忽视门派中大部分弟子的声音。 因为朝廷和宗门不同，朝廷和统治阶级的博弈永远是动态平衡的，最多是二者其中一位改名换姓。但是身为宗门，如果内部产生割裂，他们会果断被外界取代，那结果只能是宗门本身的消亡。到时候，宗门上层的人将失去权力本身。 想通了这点，杨不信只能一个劲儿的感叹道：“只是不知道宗主这门学问是哪里学到的，真乃人间至道啊。” 荀笙摆了摆手说道：“不信，你宗主这法门名唤辩证法。你若想要入门这辩证法，就需先相信，这辩证法本身就未必是绝对正确的。” “是，宗主。恭喜宗主，此举过后，宗主的威信必然又将拔高一筹。”杨不信拱手道。 荀笙也叹道：“是啊，宗门中的弟子，基本都是年轻人嘛。年轻人最缺乏判断力，却又最喜欢自以为有判断力。他们热衷于批判一切，参与一切。只要有个声音告诉他们，说他们正在参与一项工作，他们就能获得无与伦比的自我认同感，甚至忘记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参与其中了。而这个声音就将是我，我将在他们耳边低语。” 听了荀笙的活，杨不信莫名的有些不寒而栗。 似乎是想要驱赶寒意，杨不信决定先看看荀笙交给自己的调查问卷。 看完这个调查问卷之后，杨不信整个人已经陷入痴呆。 第一条：请问你是否认同“天下旧邦，其命维新”的理念，你是否觉得宗门要向发展，应该不断的变革？ 第二条：请问，你是否觉得剑道修行者，就应该具备睥睨天下万法的气质？ 第三条：请问，你是否觉得这些年来，本宗门在外的文化形象，应该得到其他宗门的敬畏？ 第四条：请问，如果你身为宗门的弟子，是否应该为宗门的文化建设提供一份力量，并且与你的同门荣辱与共？ 第五条：请问，如果有弟子在外派执行任务的时候，因为宗门名字被人耻笑，你身为宗门的一份子，是否愿意改变这种现状？ …… 最后一条：请问，你是否愿意支持新宗主李夙夜将“太虚剑宗”更名为“不虚剑宗”的提议？ 调查问卷不长，一共只有十余条。但是当杨不信试图将自己代入这个调查问卷的回答者的时候，发现只要自己回答了前面几条，在最后一条的时候，很难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就在杨不信沉溺在这种惊恐的情绪中时，荀笙又开口问道：“对了，宗门中女弟子的比例占多少？” 杨不信下意识的回答道：“差不多两成吧，宗主难道想要……” 荀笙摆摆手：“我身为宗主，怎么可能有那种龌龊的想法呢？” 杨不信愣了一下：“唉？宗主不是希望让女弟子们分发这些调查问卷么，这有什么龌龊的？” 荀笙端正了表情说道：“咳咳，不错，我就是这个想法。” 杨不信“哦”了一声，荀笙紧接着解释道：“女弟子的比例少，男弟子在面对女弟子的时候，就更容易不自觉的展示自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荀笙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的说道：“这样一来，我就不信这些弟子们回答完前面一些问题的时候，回答最后一条的时候还会否定。他们可不愿意在女子面前，显得自己是个出尔反尔、信口开河的人。” 荀笙禁不住搓了搓手，又有些不放心的说道：“这样，不信你找几个信得过的，相貌比较俊的女弟子来问这件事。这些调查问卷就不要用印发的形式了，改成抽选人提问的方式，直接让提问者来统计就好了。” 杨不信思索了一番：“这件事倒是可以交给可欣办，可欣在女弟子中的威信比较高。宗门中倒也有几个女弟子，被男弟子们奉为梦中情人。” 荀笙倒是觉得这事儿交给杨可欣亲自去办更好一些，不过考虑到杨可欣怎么说也是杨不信的亲妹妹，对人哥哥提这种要求好像不太好。 杨不信临走前又突然问道：“可是宗主，如果只是口头叙述的方式来统计，会不会难以服众？毕竟，明明有条件可以用纸质的调查问卷的。” 荀笙摇摇头：“这有什么的，大不了到时候回访一次，回访的时候还让这些女弟子来呗。不会真有男弟子，愿意在女弟子面前做出尔反尔之人吧。至于纸质的问题嘛……宗门以前搞过这种公开面向全部弟子的调查么？” 杨不信摇了摇头。 荀笙又问道：“现在的纸多少钱一刀？” 封建社会生产力有限，纸张并不是一种便宜的东西。地球上，能写字的纸被用来擦屁股的原因只能是没带手纸，在这个世界却没人舍得这么做。 杨不信了然：“宗主，我明白了。我在找刘长老批采买纸张和找人印刷的资金的时候，刘长老考虑到宗门以前没搞过类似的活动，加上宗门一向提倡节俭，不愿意平白浪费这么多纸张。所以，虽然刘长老一贯欣赏我，和我关系也很好，但是刘长老还是拒绝了我的请求。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法用纸质的调查问卷。” 荀笙点点头，对于杨不信的理解能力十分满意：“好了，你去办这件事吧。听说因为我刚入主山门，一向与我宗关系不和的元初山要来人拜访，明天就到了，估计是来寻衅的。无论如何，本宗主也不能堕了咱们宗门的威望不是，我要好好准备准备了……” 第47章 元初山 元初山，昭国武林又一庞然大物。 武林之中，最大的五个势力就是太虚剑宗，千机门，天工院，释迦寺，元初山这五个门派。其中天工院和朝廷关系密切，甚至经常接受来自周庐的订单，一直为武林人士所不齿。 千机门之前也有提到过，是抵抗周庐的中流砥柱，以暗器和机关术著称。生意和天工院有些重合，加上天工院和周庐关系好的不行。之前方未明找人坑骗荀笙的时候，用的也是千机门的名义。这些年来生意被天工院打压，平日里和周庐撕的又紧，日子很不好过。 释迦寺里是一群佛系青年，信的是小乘佛教，连三净肉都不能吃。成天只吃蔬菜和白饭，怎么可能有强健的过分的体魄？在五大门派中是战斗力最弱的门派。但是佛寺不用纳税，还有达官显贵捐香火钱。释迦寺里的和尚一个个富得流油，嘴上绝不开荤，但是别的类型的荤没少开。 传说释迦寺周围的佃户，老婆长得好看的有好地种，老婆长得不好看的有烂地种，连老婆都没有的，直接是没有地可种的。 天工院的做法为人不齿，这群和尚则是被人厌恶。 真正能够拿到台面上的，也就元初山和太虚剑宗了。元初山和太虚剑宗都是正统道门，区别是元初山的理念是太极衍化万物，练到深处自有乾坤无限。而太虚剑宗的理念则是包罗万象，除了对剑道的执着有些偏激以外，属于兼容并包的类型。就连杨不信这种练习弓道的，都能用君子剑的名义蒙混过来，还当上了大师兄。 意识形态不同，加上都认为自己是道家正统，平素少不了冲突。李太安在位的时候，太虚剑宗勉强压元初山一头。李太安一死，元初山这群人，好像老婆生孩子的时候，隔壁老王那般开心。 李夙夜是个废物。以前没人认识李夙夜，后来知道李夙夜是什么人了之后，查了查李夙夜的履历，更确认了李夙夜是个废物。大家都是修道的，讲究的就是顺应本心，顺应自然。心里想着落井下石，那肯定就要安排人来落井下石的。 荀笙骨子里有点儿宠辱不惊的傲气，对方来落井下石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唯一有些不爽的是，对方落井下石的出发点，是出于自己是个废物。 不过荀笙听说，这次元初山以拜访新宗主的名义上山门，带队的人，是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元初山大师姐白蜜梵。这个名头是否真实，荀笙还不敢说。但是既然有这么个名头，以元初山那群牛鼻子好面子的性格，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有一说一，美女总归是养眼的。就是简单这种三无女生，荀笙也乐得在简单面前晃悠。再者说荀笙又并非真的李夙夜，如果能和一个美女坐在一起说另一个男人的坏话，荀笙有什么不满意的。 荀笙起了个大早，就叫上了自己的几个“亲信”，简单，杨不信，杨可欣，还有自己的贴身护法尹非凡。 几人刚一到齐，荀笙就发现尹非凡的眼睛落到杨可欣身上就拔不下来了。荀笙和尹非凡处的日子不长，而且尹非凡对自己颇为尊敬，荀笙不知道尹非凡实际上糟糕的性格，却也挺喜欢这个家伙的。心想若是尹非凡上道儿，自己没准儿还能撮合一下他和杨可欣。 当然，荀笙要是知道尹非凡对自己的尊敬，完全是出自李夙夜“豆腐公子”这个外号，荀笙的表情一定会很好看。 荀笙今天穿了一身锦袍，搂金挑线的上杉，缂丝制成的花纹，俗的不行，荀笙也乐得给人一种这样的印象。当着众人的面儿，荀笙往脸上涂抹了点儿脂粉，尹非凡暗暗心惊，心道这就是豆腐公子的道行啊，怪不得长安城里的歌伎都喜欢。 杨可欣见李夙夜这幅做派，则是毫不掩饰的出言鄙视道：“宗主，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您这幅做派，知道的这是场鸿门宴，不知道的意味咱们两宗门要联姻呢。您可别忘了，我师姐也在这看着呢。”（就当这个世界也有鸿门宴的典故了） 荀笙自然知道，杨可欣说简单在这里，是因为自己和简单有婚约在身的缘故。不过荀笙和简单都没有把这份婚约放在心上，起码荀笙没感觉简单有把这份婚约放在心上。对此，荀笙也只是微微一笑，不予解释。 杨可欣见李夙夜和自己师姐都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顿时有些气结。这可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自己给他们两个操的哪门子心啊这是。 只是杨可欣根本不知道，她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几分钟之后，太虚剑宗会客厅中。 众目睽睽之下。 太虚剑宗新宗主李夙夜见到武林第一美人白蜜梵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当着元初山一众长老的面，还有太虚剑宗一众长老的面，上前拉住了这个容貌更胜简单半筹的女子的手。 “这位妹妹，我前世该是在哪里见过的。” 简单少见的皱了皱眉，杨可欣瞪大了一双秀丽的眼睛，这台词可真是似曾相识。 尹非凡心中暗道，自己和宗主果然是心有灵犀，可以引为知己的。 元初山的长老，还有随行的一些弟子，则是直接炸开了锅。 荀笙正握着白蜜梵的手嘘寒问暖呢，只听到周围传来了铿锵的刀剑出鞘声音，回头一看，发觉太虚剑宗前来会客的长老都拔剑了。荀笙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元初山的来人，他不会武功，自然不知道刚才有数道杀气锁定了他。 李夙夜再不是个东西，此时也是太虚剑宗的宗主。自家人该想着篡位归篡位，倒不至于让外人，尤其是太虚剑宗的死对头欺负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荀笙笑了笑，松开了脸红成了苹果的白蜜梵的手，甩动了一下袖袍，转身走到堂前，坐在最高的位子上。 居高临下的，荀笙将一条腿吊儿郎当的盘到另一条腿上，声音略有些轻佻的说道：“元初山的诸位贵客，抱歉了，我们太虚剑宗的长老们不懂规矩。虽说大家都是江湖人士，但是总得讲规矩，虽然为了接待客人，我们安排了表演剑术的项目，可也得让客人们先去客房休息一下是吧。” 听了这话，太虚剑宗的长老们纷纷面有不忿。 但是荀笙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诸位看李夙夜不怎么顺眼的长老，纷纷乐开了花：“其他的客人就先去休息吧，诸位长老赶紧安排。倒是这位白蜜梵姑娘，我与姑娘一见如故。我房间里有些好康的，不知道白姑娘有没有兴趣来看看？我的房间还是蛮大的。” 第48章 叶星辰 这世界上有所谓内功心法这种东西，女子习武，纵然也会导致小腿肌肉发达之类的，但是却不会变成高中生物书第32页那个样子。而且习武之人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皮肤会像婴儿一般滑嫩，口齿生津，肌体还带有一种芬芳。 若是到了传说中宗师以上的境界，单是津液就能治愈一些小病。虽然这个世界上明面上到达这个境界的，好像只有简单一人。 白蜜梵被称作武林第一美人，容貌更胜简单半筹，想必谁见了白蜜梵本人都不会质疑这一点。元初山的女弟子也不算多，白蜜梵在元初山弟子心中的形象可想而知。 在众人看来，李夙夜这番话，称得上赤裸裸的调戏了。尤其是在一个封建社会，就算宗门女子比起大家闺秀要开放一些，却不至于开放到这种程度。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白蜜梵的眼圈就有些泛红。按理说她一个女子，被人这般羞辱，但是身兼使者的身份，若是与对方宗主起了冲突，回去之后肯定要受到责罚的。 不得不说，看到白蜜梵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太虚剑宗有几个年轻的弟子，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 元初山的使团中，眼看自己师姐受辱，如何能忍。有一个年轻弟子站到前面说道：“早就听说李夙夜宗主喜好流连勾栏之类的场所，如今一开口，果真臭不可闻。” 荀笙在空中虚按了一下手，原本准备动手的长老们纷纷冷哼一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荀笙又歪了歪头，摆出一个魔法角度问道：“你叫什么名？” 那个弟子生的容貌俊朗，剑眉星目，身上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道袍，确实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我乃元初山大长老的亲传弟子，松澜派第二十三代传人，宗门序列排行第七……” 荀笙摆了摆手：“停停停，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愣了一下：“叶星辰。” 荀笙叹了口气说道：“年轻人，记住了，别人问你什么问题你就回答什么问题。方才你东扯西扯扯上那么多，是在和我摆道儿么？元初山是道门的名门正派，不是那些绿林匪帮，明白么？好了，你刚才介绍了你自己，出于对你的尊重，现在我也介绍一下我自己。你好，我叫李夙夜。” 荀笙说完这句话，叶星辰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叶星辰之所以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要先加上那一堆名头，其实也是一种习惯。毕竟这些名门大派的亲传弟子，一个个的都是宗门未来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随便损失一个，都心疼的不得了。 出门历练之时，若是遇上了什么风波，自报一番身份，也算是趋吉避凶的一种手段。 可是被这该死的李夙夜一解释，倒让周围的人生出一种感觉。那就是他叶星辰还是不为江湖人所知，所以要冠上这么多听起来光鲜亮丽的名头。而李夙夜，只需要说一句自己名叫李夙夜，整个江湖没有人不会知道这是太虚剑宗的新宗主。虽然，李夙夜这么出名，是大家都瞪着看这个纨绔子弟败光太虚剑宗家底儿时候的滑稽样子。 即使如此，刚才一番嘴皮子上的交锋，也算是高下立判了。 当然，以荀笙的性子，倒也没这么容易放过这个可爱的小伙子：“对了，你刚才说我嘴臭，是为什么？” 太虚剑宗的几个长老腰间的佩剑在剑鞘里抽出来插回去，不停的做着活塞运动。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也无形为叶星辰增添了一些压力。 但是当叶星辰转头看向刚才泫然欲泣的白蜜梵师姐，发现白蜜梵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有三分感激，有三分崇拜，还有三分担忧。剩下的一分，是仰慕？还是别的什么？ 好么，整个戴了一美瞳，美瞳的形状是个扇形图。 总之，叶星辰察觉到来自自己心中女神的情绪之后，这么多情绪糅杂到一起，混合成了名为鼓励的东西，激励着叶星辰挺起胸膛说道：“方才你说的那番话，不就是那些纨绔子弟，对……” 这话说着说着，叶星辰发现周围人的眼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尤其是坐在首座上的李夙夜，更是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自己。叶星辰小小的眼中有大大的疑惑，直到首座上的李夙夜开口道：“我李夙夜是纨绔子弟，这个整个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听你的意思，你是觉得你师姐是从事那行儿的？” 此言一出，元初山的一群人顿时群情激愤。 荀笙似乎毫未察觉众人的情绪变化，自顾自的说道：“我回太虚剑宗不久，老爷子走了没多久，若是住在老爷子的房间，我怕睹物思情。再加上中间没有宗主出现的空窗期，现在太虚剑宗内部积压的事务众多，宗门建设百废俱兴。我身为宗主，上不能愧对我死去的父亲，下不能愧对宗门人员。” 说到这里，李夙夜一双柳叶般的眼睛有些泛红，仿佛是把自己这个私生子丢到长安十几年不管、自己也十几年没有见到的父亲的思念抑制不住了。众人一阵恶寒，连太虚剑宗的人都有些老脸挂不住。 荀笙叹道：“最后我还是想着，要不就把我的住所安排成议事厅吧。这样更便于我处理宗门事务，白蜜梵是你们元初山使团的头领，我想着若是两个宗门之间有什么要事相商，不如直接去议事厅。若是叶公子觉得，你我两宗门之间的交流，如男女苟合一般下作……” 就在众人都以为，李夙夜的下一句话会是“那就此作罢吧”的时候，荀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荀笙一步步的走到叶星辰面前，将二人的距离保持在一个不是要打架就是要接吻的距离上，缓缓的说道：“那我还是希望你们元初山自己去当婊子，我们太虚剑宗可不屑做那登徒子。你真的以为，我瞧得上你们？” 简单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自己宗主果然不喜欢在唇舌上让人占便宜。想来宗主那两本藏的很深，自己也从未看过的黄书，该是少不了唇舌上的技巧。 叶星辰气的浑身战栗。 任谁都听得出来，李夙夜这番话就是在无理取闹。但是考虑到这个家伙当宗主之前那些事迹，竟然不会有人太惊讶。 叶星辰出身名门正派，哪受得了这种气，手颤抖的指向荀笙：“你……你……你说话竟然如此粗鄙……怎配做堂堂太虚剑宗的宗主……” 这话说出口，荀笙都忍不住笑了，那些元初山的来者，也纷纷变了脸色。 荀笙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头：“首先，针对我说话粗鄙这件事，我想解释一下。我听说过一个很有趣的理论：个体间相互的竞争关系越是激烈，信息交流的效率也就越低，语言也就越复杂，因为复杂的语言可以让说话者更多的避免出错产生的后果。这样做的缺陷在于，有时候你说了很多话，别人一句也听不懂。” 荀笙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但是，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玩儿真实，我说不喜欢你们，就是不喜欢你们。” 接下来，荀笙又说道：“至于你，你刚才说我不配做太虚剑宗宗主？” 荀笙转过头来，看着会客厅里一众长老执事还有亲传弟子问道：“我且问你们，在太虚剑宗，还有比我更适合宗主这个位子的人吗？” 有些长老对李夙夜并无好感，也从未支持过李夙夜。但是他们再傻，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拆李夙夜的这种台。心底里暗骂了几句这个小狐狸，但是面上都义正言辞的说道：“宗主德才兼备，冠绝江湖！大江航行要舵手，宗主乃我太虚剑宗之光！” 荀笙冷笑一声：“看到没有，我当不当宗主是太虚剑宗里的人说了算的。小伙子，你要是我们太虚剑宗的弟子，你说这话我不介意。你要是觉得自己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主，你可以公开挑战我。但是你一个外来宗门的弟子，说我不配做宗主。怎么，元初山手伸的这么长，要帮我们太虚剑宗改朝换代了？你们元初山，这是准备向我们开战！？” 叶星辰怎么可能背得起这种罪名，他一开始也没想到李夙夜会这么无耻。 就在这时，白蜜梵站了出来，楚楚可怜的说道：“李宗主，叶星辰与我元初山理念不合已久，很早就想要加入太虚剑宗了。既然如此，你就把他收进太虚剑宗做一个记名弟子吧。” 元初山的人听了这话，颇有些不甘。而太虚剑宗的人都将目光放到了这位武林第一美人的身上，身为一个女子，能够这般果决，确实非凡。 而叶星辰先是面如死灰，然后又有些感激的看着白蜜梵。如果白蜜梵不这么说，他必然要背负破坏两宗团结的罪名。就是他的师父，元初山大长老也未必能保下来他。 元初山的七弟子要是加入了太虚剑宗，元初山必然是要遭受嘲笑的。可是当众人看向李夙夜的时候，却发现这个盛气凌人的家伙，脸上居然显现出了一丝不满。 这有什么不满的，太虚剑宗一个没人看好的废物宗主，打了老对手元初山的脸，这不是好事儿么？ 白蜜梵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李宗主还是不愿意放过星辰的话，我可以陪李宗主的房间，与李宗主一叙……就我们两个人……” 包括太虚剑宗在内的众人，都一副了然的神色——原来这货在想这个，不愧是李夙夜。 李夙夜这三个字，经历了林檎城外李夙夜和大师兄奋战许久后，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起睡觉，还有天剑问心上扰乱秩序，辱骂长老，然后大师兄为李夙夜向死而生，又痴迷此君无法自拔等事情之后，已经成了一种形容词。 当一个人做了一些“人类迷惑性为大赏”之类的事情，就会被称作“这个人太李夙夜了”。 而身为当事者的叶星辰，听了白蜜梵的话，眼中对于自己大师姐的感激，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仰慕——师姐为了我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师姐一定是爱我，只是之前不好意思开口，一定是这样的…… 而当李夙夜口中那个“好”字落到他的耳中的时候，叶星辰心中已经暗暗立誓，自己一定不会让这个李夙夜好过的。 第49章 白蜜梵与…… 荀笙的卧室里，白蜜梵缓缓的褪去最外层的衣衫，轻罗从白玉般的藕臂上滑落，像是没有半点儿摩擦。 “装，你再装！”荀笙坐在床上，一脸不爽的说道。 白蜜梵笑了笑，用男声说道：“怎么，狗剩，你现在都敢和我这么说话了？” 白蜜梵裸露匀称的上身只露出了一瞬间，就又回到了身上。好吧，或许眼前这个容貌倾城，风华绝代，眼角还有一颗泪痣的人，我们管他叫方未明更合适一些。 若非荀笙在周庐的时候，见过方未明解开发冠的瞬间，他也绝对无法将眼前这个美若天人的女子，和那个周庐提举联系到一起。 有人说美到极致，样子都极其相似，只有丑才是花样百出。其实不然，真的美到极致，近乎于道的美丽，有一点儿区别也会被无限放大。稍微的一点改动，都会让整体的感官朝着另一个极富美感的方向无限攀升。甚至会让人产生这张脸所蕴含的信息太多，大脑处理不及，即将宕机的错觉。 美若方未明，无需化妆，只需变换一个发型，露出那颗泪痣。即使本人是剑心通明，又见过方未明的简单，都无法分辨出来。 而荀笙听了方未明的话，还是没敢明着和方未明拌嘴，而是略微不爽的说道：“我是真没想到，堂堂的周庐提举，居然也亲自干这种活儿。而且还是假扮成一个女子，居然还得到了什么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 方未明自然听得出荀笙话里嘲讽的意思，只是他并不在意，好看的眼睛眯成一条弧线，有些玩味的说道：“这有什么的，说的是美人，而非美女。怎么，就是真的列个榜单，把天下人都算进去，我以男装上阵，谁还能艳压我一头不成？” 荀笙听了方未明的话，想要辩上几句，却生出一股无力感。 确实，方未明实在太好看了。 看到荀笙有些幽怨，方未明劝说道：“怎么了？生我的气了？我不过是想来看看你，你不欢迎我就罢了，居然还对我冷言冷语。怎么，我这个武林第一美人儿，就这么遭你的嫌弃么？怎么，难道是嫌我上门没有送礼？可是今天我可是好好的配合你演了一出戏啊。有了这场戏，太虚剑宗小瞧你的人又会少一部分，你不是更安全了么？” 荀笙翻了个难度极高的白眼：“呵呵，是啊，你为了我演了这么一出戏。临了还把一个经受过专业训练，只是心性一般的亲传弟子塞到了太虚剑宗做记名弟子。最重要的是，这个记名弟子将极其怨恨我，极其崇拜你。而且我若是再针对他，外面就会传出来我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消息。而倾城大人你也不会放过我。真是好手段，我服了。” 荀笙自然知道方未明如此行事的用意，叶星辰恨上了他，又如此痴迷方未明这个“白蜜梵”的身份，以后自己做什么事情，叶星辰肯定会对方未明如实汇报。这相当于在荀笙身边安排了一个绝对不会说谎的眼线，荀笙还动他不得。 听了荀笙的话，方未明笑而不语。过了许久，荀笙才幽幽叹道：“我早该想到了，之前在长安的时候，就施展过太极。没想到，你这太极真的是在元初山学的。当时你说官员都会打太极，我还以为你在泄露朝廷机密呢。” 方未明站起身来，拍了拍荀笙的肩膀说道：“狗剩，身为你的顶头上司，我不得不说，前一阶段的任务你执行的不错。周庐会记得你的功劳，朝廷会记得你的功劳。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荀笙挑眉：“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 “哦，好，我走了。” 荀笙站起身来就要往外面走去，方未明轻笑一声：“怎么，你这么着急出去干嘛。周庐内部等级森严，不过你也没有必要躲着我这个顶头上司吧。” 荀笙想破口大骂，却知道自己打架打不过方未明，人家还攥着自己把柄。可是真要荀笙和方未明独处一室，荀笙浑身不自在不说，还有一种预感，就是这人来这里，绝对不是给自己带什么好消息的。没准儿，又有什么新的命令要给自己下达。 方未明的手段荀笙见识过的，自己根本无力违背。而他张口就把自己送到了太虚剑宗，让自己在刀尖跳舞。再来个命令什么的，自己真的顶不住。 荀笙有些畏惧，又不敢直说，只能软着语气说道：“毕竟你现在的身份是女子，我们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久了，人家会怀疑我们两个在做坏事的。” 方未明好像听到了一个不错的笑话，笑过之后说道：“其实我觉得，以李夙夜的名声，外面的人真的会怀疑你在做坏事。不过我建议你不要着急出去，因为他们既然认为你做坏事了，你这么着急出去，他们会觉得你做坏事的时间也太短了。太虚剑宗大师姐简单是你的未婚妻，要是被你未婚妻觉得，你是个时间很短的男人，恐怕你心里会不舒服吧。” 荀笙心中有无数羊驼奔腾。 鬼知道这方未明是个什么怪物，自己一个生长在信息时代的人，居然吐槽不过对方！？ 荀笙又回到床上乖巧的坐着：“倾城大人说得对，男人不能说不行。” 方未明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狗剩，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性格，实在是太适合来我们周庐工作了。这次我动用这个身份来找你，主要是为了三件事。第一件呢，就是听说你在太虚剑宗接连办了几件大事，惊动太虚剑宗上下，也震撼了整个武林。对于你的成绩，值得鼓励。而你体现出了一部分才能，周庐也将为你开放一部分权限。说吧，只要是和工作有关的事情，提出来，在你权限范围内的，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荀笙仔细思考了一番，眼含期盼的问道：“发俸禄和我的工作相关吧。” 方未明皮笑肉不笑的：“呵呵，涨俸禄这种事情，要提交到指挥使大人那里，再转交由圣上裁决。怎么，你一个区区押司，想执掌圣上的权柄？” 荀笙知道，自己如果再提出来和涨工资有关的要求，方未明绝对会给自己安排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将自己秋后问斩。 荀笙有些悲愤的看了一眼方未明，然后将自己准备的计划和盘托出。 方未明听了荀笙的计划，思索了一番说道：“你这个想法确实不错，如果你真的能够将太虚剑宗改名，那你对太虚剑宗的掌握水平将更上一个台阶。放心，周庐经营了数十年，在江湖上的势力还是不小的。只是让太虚剑宗弟子对‘太虚’两个字感到耻辱，这点儿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荀笙又补充道：“在这之后，我准备改变一下太虚剑宗的体制。具体的思路我之前记录了下来，本就想着找你这个职业官僚帮我润色一番的。等下我拿给你，你帮我完善一下吧。” 方未明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这么一个落魄书生，竟也懂得些经世之策。” 荀笙不怀好意的看了一眼方未明，地球上已知的政体多了去了，比现有的政体高明的更不在少数。看方未明现在不以为意的样子，到时候别吓了一跳，然后哭着求自己放弃卧底任务，回去做官才好。 方未明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之前我差遣观音司的人去你家中搜查了一番，找到了四本书。上面净是一些鬼画符，和西域文字有些相似，但是无人能解其意。不过我看其中有一本，上面有不少图纸似的东西，有趣的紧，便想着问问你，那四本书都记载了些什么。” 荀笙突然暴怒道：“你们这些人真的是！我为了周庐在外面出神入死，你们居然背地里抄我的家？” 方未明摆了摆手：“你不要太激动，我们不是抄你的家，只是在你家搜查一番而已。毕竟你要为周庐做事，而且拥有不低的职位，周庐对你完全不了解，不经过调查也不可能对你放心。” 荀笙其实刚才有些慌神，他只是故意做出一副愤怒的姿态，来掩饰自己的慌张而已。 他家中的那四本书，是他来这个世界不久之后记录的。前世作为一个中二少年，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整个狠活儿，平日里也没少读一些杂书，也很用心的记下了一些知识。 真的穿越了之后，在荀笙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身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四本最重要的书里的知识记录了下来。虽然能够记住的内容并不完整，但是其中最精髓的部分，荀笙还是能记住七七八八。 鉴于这个世界多种文字和地球相同，难保不会出现英语这种东西。就算古英语语法和现代英语差距不小，荀笙也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还是用了最为保险的办法——拼音。 至于那四本书，放到这个世界绝对是毁天灭地的存在，堪称天书，是绝对能够创造一个永垂不朽的王朝的天书。 四本书分别是——《土法炼钢》、《赤脚医生手册》、《民兵训练教程》，以及拥有最最恐怖力量的《杨引之选集》。 看荀笙的意思，并不想解释这个问题，方未明就直接跳过了。 “至于第三件事么。”方未明盯着荀笙的眼睛：“我需要在太虚剑宗停留一段时间，这件事自然不能我亲自提，需要你帮我想一个理由。” 荀笙的表情从迷茫到无助，再到苦苦哀求：“我说倾城大人，你能不能别和我开玩笑啊？” 方未明说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修炼那本《闷屁刀法》？” 荀笙愣了一下，他前几日读了《闷屁》之后，基本每天起床之后，都会做几遍里面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方未明忽悠自己，反正荀笙没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再就是太虚剑宗之内，只能带进来本宗门的剑，外来兵刃不得入内。 杨不信是有前代宗主特许，才能修行弓道。自己身为宗主，要是带头整天拿着把刀逛来逛去，估计真的会激起民变。 想到这里，荀笙点了点头：“我算是好好练过了吧。” 方未明笑眯眯的说道：“很好，那你离死不远了。” 荀笙：“？？？” 第50章 闷屁的来历 从荀笙刚被抓紧周庐的时候，荀笙就觉得方未明不是什么正经人。 是啊，正经人谁穿女装啊。（这段划掉） 反正，从方未明做的自我介绍之类的来看，方未明还是蛮喜欢开玩笑的。虽然自己这几天查阅了一些和周庐相关的资料，发现方未明在自己面前展示的形象，和资料中不太一样。 但是……不管怎么说…… “倾城大人，你这句话是在开玩笑对吧。”荀笙的眼中是无尽的渴求，渴求方未明能够给自己一个自己想象中的那种答案。自己好不容易过了层层关卡，零件齐全的站在这里，方未明居然说自己晨练了几天，就离死不远了？ 方未明摇了摇头说道：“狗剩啊狗剩，你觉得，我一个年俸近千两，未来可能职掌周庐一司，前途无限的官员，会对你这么可爱的下属撒谎么？” 听到方未明夸自己可爱，荀笙还是美美的笑了一下。可是很快荀笙就反应过来，可爱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续命，于是还是苦着一张脸对方未明说道：“倾城大人，你就别拿我寻乐子了，我福浅命薄，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你别说想要在太虚剑宗待一段时间了，就是你女装之后和我成亲，然后篡位当宗主我都没意见，真的！” 和方未明打过几次交道之后，荀笙很清晰的认识到一点，那就是和方未明玩归玩闹归闹，不要试图用感情打动对方。方未明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满足方未明的需求……或者说要求，就是自己现阶段唯一能够得到方未明支持的办法。 只是荀笙说完这话之后，方未明居然很认真的打量了一番荀笙，似乎对荀笙的提议真的感兴趣。可能是之后考虑到他要是入主太虚剑宗，高级副本就成了低级副本，作者就没法水字数恰烂钱了，所以摇摇头道：“狗剩，其实我之所以要留在太虚剑宗一段时间，就是为了帮你解决你身上的问题。” 荀笙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颤抖着问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倒是直说啊。” 方未明走到荀笙面前，一双柔软好似女子的手按在了荀笙的天灵之上。额头滚烫，像是在亲吻一块烙铁。荀笙下意识的挣扎，方未明的手掌却如同磁石一般吸附在荀笙的额头。 挣扎不得，荀笙又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方未明想要害自己，那方未明绝对跑不出太虚剑宗的。到时候不管他对太虚剑宗展示倾城还是白蜜梵的身份，更不论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周庐卧底。 想到这里，荀笙干脆咬着牙忍着，不再有一点动作。方未明见荀笙居然这么快就冷静下来，眼底再次浮现几分赞许。 过了许久，方未明终于松手，荀笙浑身被汗水湿透，脚一软，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方未明说道：“我本以为，即使是以你的心智，修行这闷屁刀法，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登堂入室。没想到，你只是短暂修行了几天，就已经养出了一丝刀意。若非太虚剑宗不许外界兵器入山门，恐怕你暴毙还要早上几日。” 荀笙：“？？？” 方未明摆了摆手：“你也不要着急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样吧，我先给你讲讲这套刀法的来历和一些特质吧。” 荀笙一直自诩是个辩证唯物主义者，方未明不急，他干着急也没用。而且他也需要方未明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他是没法接受自己晨练了几天就要暴毙这件事：“倾城大人，请。” 方未明柔和的笑了笑：“首先，你可知道武道共有几个境界？” 怎么说也在太虚剑宗待了好几天，加上那本任务书，荀笙也大致的了解了一下一些武林常识：“应该有四个境界吧。普通武者持兵刃大约能敌一个披甲重骑士，这是武林中的三品高手。如果能以一人之力敌十名披甲重骑，就已经是二品高手了。一品高手据说能够以一敌三十。如果是宗师境界的高手，估计能够以一敌百吧，没有什么宗师高手的实战记录，我也不清楚。对了，我好像听说，传说中的剑仙东方天晴，武功出神入化，已经超过了宗师高手的境界……这么说的话，武道上共有五个境界吧。” 方未明摇了摇头：“常人眼中的武道境界，确实只有五个。” 荀笙皱了皱眉：“那非常人眼中，武道有几个境界？” “很多个。” “很多个是多少个？” 听到荀笙的问题，方未明也不由得无奈一笑：“很多个的意思，就是没人知道武道到底有多少个境界。” 听了方未明的话，荀笙小小的眼睛里藏着大大的疑惑。 方未明深吸一口气，眼神有些朦胧，似乎梦回了一个虚幻的时代：“从前，宗师境界就是武道的极限，一个时代能出现两个宗师高手，就是武道盛世了。但是几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东方天晴，这个定律被打破了。” “不得不说，东方天晴一个人推动了武道千年之变。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世人，武道宗师远远不是武道的极限。在他的压力之下，无数的武道天才开始另辟蹊径。正道、魔道、邪道、外道、诡道，甚至是霸道和王道。仿佛回到了圣人教化众生的时代，武道中人不再以过往的常识束缚自己。一个大世涌现的无数天才相互竞争，相互激励，甚至相互交流，造就了一批宗师。而后这一批宗师之中，又涌现了一批超越宗师的高手。” 听着方未明的讲述，荀笙的呼吸不自觉的粗重了几分。 方未明似乎没有察觉到荀笙的情绪变化，继续用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说道：“就当这批人突破到宗师之后，他们发现，东方天晴依旧甩开了他们好几个身位。如果说他们突破宗师之前，之觉得自己和方未明之间相差一层亘古存在的宗师与宗师之上的隔膜。当他们突破这层桎梏之后，他们才真正发现他们和东方天晴之间的差距，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自那以后，武林的资源开始倾斜，往那些有机会更上一层楼的人身上不加限制的倾斜。他们之中的佼佼者，再次突破了一层乃至数层境界之后，却发现和东方天晴之间还有一道天堑。” 听到这里，荀笙忍不住插嘴道：“区区几十年前就存在这样一个大世，为何如今之人对那个时代没有什么了解？别的不说，连太虚剑宗之内许多人，都不清楚东方天晴的境界是个什么概念。再者说，难道那个时代就没有留下什么遗产么？” 方未明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荀笙好一会儿，直到看到荀笙有些生气，方未明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我觉得你应该可以理解的。一旦一个朝贡体系形成，就会造成强的越强，弱的越弱的局面，这会加剧上层对下层的吸血，也会造成阶级之间更严重的割裂。这个割裂不只是资源上的，更会体现在信息上。现如今的武林，不了解当初最顶层的那批人的境界，反倒是一种常态。” 身为一个穿越者，马太效应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一个异界土著给自己解释，荀笙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方未明也没有不耐烦，而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再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在东方天晴的压力下超越宗师的人，相对平常人而言是天才，可是在东方天晴面前就不算什么了。普通天才想要到达这个境界，就需要他们将自己的一切割舍，全心全意的投入到武道修行中。” 方未明说到这里，也不由得有些感伤：“他们这群人，无一例外，不约而同的突破了宗师之后，从未在世人面前出手过。他们一切的交流和相互促进，只为了看清东方天晴的背影。既然交手没意义，虚名没意义，你从何看到他们的记录，他们又能留下什么遗产？别说遗产，这群人中的绝大部分，连后代都没有留下。这一批人老的老死的死之后，江湖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江湖了。甚至他们死后，都没有人细数过，他们一共超越了宗师几个境界，而方未明又是宗师之上几层。” 方未明有些轻松的说道：“所以，我们暂且可以下这么一个定论，武道已知的最高境界，我们将其命名为‘东方天晴境’或者‘天晴境’或者‘东方境’，怎么都可以。中间空出来几个不知名的境界，然后就可以轮到宗师境啦。” 荀笙的呼吸比起之前更加的粗重，从方未明的讲述中可以知道。当初的武林为了追赶，甚至说排斥东方天晴，几乎把东方天晴放到了一个完全的对立面。而东方天晴以一己之力镇压武林，掏空了整个武林的家底不说，还打断了武林的脊梁。让一个大世终止，逆转了历史规律，让时代重回过往那般迷蒙混沌。 可是荀笙还清楚的记得，方未明亲口对他说过，这样的东方天晴，最终死在了周庐的手中。 讲到这里，方未明不顾荀笙的表情变幻，指出了《闷屁》的真正来历：“而你所修行的闷屁，是东方天晴在人生最后一个阶段修行的功法。” 荀笙犹豫了半晌才问道：“这就是你说闷屁是天下第一刀法的缘由？可是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东方天晴一代剑仙，能够创造出来这套功法。” 方未明解释道：“这套功法，并非东方天晴一人创造的。而是那一群突破宗师的人，为了对抗东方天晴而创造出来的。当他们创造完成了这套功法之后，东方天晴找到了他们，以一己之力打败了这群人的联合，然后带走了这套功法。最后，东方天晴把这套功法修改了之后，自己修行。” 这么说来，闷屁被称为天下第一刀法，乃至天下第一功法，都没有半点儿夸张。 不过荀笙还是觉得东方天晴的做法，实在是…… “东方天晴这种做法，实在是有些狠毒了。” 方未明似乎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你管这叫狠毒？他们创造《闷屁》出来，只是为看看武道更高处的风景罢了。无论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他们中的其中一人还是东方天晴，他们是无私的求道者。之所以创造刀法而不是剑法，是因为他们觉得，天下剑道气运就这么点儿，早被东方天晴一个人吃干抹净了，这才另辟蹊径。你以为东方天晴修行闷屁不要代价的？我和你说过吧，修行闷屁会压制真气，东方天晴也不例外。一身空前绝后的真气归于虚空，我要是东方天晴，我未必舍得。” 荀笙一时间有些面红耳赤。 方未明说道：“现在你知道闷屁是一门什么概念的功法了吧，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诓骗你么？” 第51章 条件与代价 荀笙摇了摇头：“这门功法再怎么厉害，和我会因此而死又有什么绝对的直接联系？” 方未明有些惊讶的看着荀笙，在绯红大陆上，人们对于那些神圣化的符号，有着近乎神圣的崇拜。这种想法一点儿不辩证，就像你不能因为一个人长的好看，然后以此评价他的人品。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武力强大，就觉得这个人的德行也高尚。 就像荀笙前世见多了无脑追爱豆，或者觉得美帝国主义就是人类灯塔的人，对于这种心态，荀笙是极其厌恶的。 显然，荀笙的这种言论在方未明的眼中，和常人有些格格不入。这也恰恰激发了方未明对荀笙的兴趣：“那我给你讲讲这套功法的原理吧。说来也简单，闷屁这套刀法就是积蓄刀意。一个人的真气再强大，也是有极限的。毕竟丹田和经脉的容量就这么大。可是，一个人的心智却是没有界限的。虽然一个人的经历，所处的位置，生长的环境这些东西都会对一个人的心智造成影响。但是只要自我训练，乃至自我催眠，这个所谓的极限可以不断拔高。” 这话听着玄乎的很，荀笙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的意思是，这把刀可以把人所谓的意念积攒成实际的力量爆发出来？” 方未明点了点头。 得到方未明的解答，荀笙非但没有就此相信，反而下意识有些排斥的说道：“这不是唯心主义么？” 方未明听到“唯心主义”这个词的时候，有些疑惑的看着荀笙，似乎是想要得到荀笙的解释。让荀笙有些意外的是，方未明此时的眼神无比清澈，竟然让荀笙生不出来反驳的念头。 下意识的，荀笙就给方未明解释了一些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区别，甚至还牵扯到了一些辩证法的观点。当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荀笙也只是稍稍的讲了一些浮于表面的东西而已。 听了荀笙的解释，方未明却不由的笑出了声：“按你所说，这个辩证唯物主义，是相对而言最合理的一种认知手段。可是这辩证唯物主义都要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存在的东西即有其合理性。你解释不通真气的来源，那真气就是虚幻不存在的么？” 荀笙老脸又一红，在方未明面前，自己似乎经常犯一些低级的错误。但是细细一想，其实只是方未明每次都能把自己逻辑中的错误一针见血的指出来，才让自己这些低级错误这么明显的。想通这点，荀笙有些胆寒。 看到荀笙的表情接连变化，方未明也懒得问原因：“总之呢，你如果练习了闷屁，胸臆又不能舒展，你迟早会爆体而亡。除非有一个超越宗师的人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为你调节身体，否则你命不久矣。” 听到超越宗师几个字，荀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当今天下，宗师境界的才几个人。超越宗师？你准备上哪儿找这种人。” 方未明摆了摆手：“你刚才也说了，这个所谓唯物主义的理论基础就是质量守恒，也就是物质不灭。你刚才提到一个很有趣的理论叫什么来着？” 荀笙重复了一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打个比方，一只鲨鱼死后，掉到海底，尸体能够喂养很多的小鱼小虾，这叫鲨掉原理。” “对对对，鲨掉。”方未明点点头说道：“你老婆就是鲨掉的产物。” 荀笙：“？？？” 方未明一本正经的说道：“或许应该叫未婚妻，你的未婚妻简单，已经突破了宗师境界了。上一代人，总归是留下了几分气运，能够被这一代人继承，毕竟只过去几十年而已。至于武林下一代能否出现超越宗师的高手，不好说。不过，能给你调理身体就够了。” 荀笙一惊，方未明知道简单是自己，或者说李夙夜的未婚妻他一点儿不奇怪。但是简单居然就是传说中宗师以上的高手？这么年轻的宗师以上？ 荀笙尚在长安代写书信的时候，别说闻所未闻的宗师以上，就是传言中的大宗师，哪个不是那种鹤发童颜的形象？简单这么一个年轻可爱的短发贫乳美少女，会是那种人形自走炮一样的宗师之上？ 荀笙几乎下意识的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想要说服简单，让她为我调理身体？” 下一秒，一股由衷的后悔生了出来。 当初，在桃花潭边，自己为什么不让简单直接把方未明做掉？那不万事大吉？ 似乎是看出了荀笙的想法，方未明看上去很努力的憋笑了一会儿，这才说道：“逗你玩儿的。” 不知为何，荀笙心下没由来的轻松了几分。 但是下一秒，方未明又说了一句让荀笙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想起来方未明就会觉得头疼脑热的话：“我的意思是，简单是超越宗师的高手不假。可是她不懂闷屁刀法的，怎么可能让她帮你。我的意思是，世界上除了她之外，又不是没有别的人超越宗师。我也超越宗师了啊，我上我也行。” 荀笙的表情变了变，然后有些僵硬的说道：“倾城大人，你开什么玩笑呢……” 如果说荀笙在绯红大陆上最恨的人，除了那个十四岁就和自己青梅竹马结婚的张二蛋，就是眼前把自己送入狼窝的方未明。要说荀笙心里没想过报复方未明，那绝对是骗人的。可是方未明眼下居然说，他是传说中的宗师之上。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从荀笙心底涌起，带着酸苦的味道充斥在口腔。 方未明没有在意荀笙的表情，而是说道：“至于怎么帮你嘛……你先不要着急，毕竟这是东方天晴和十余位宗师之上的绝世强者创造出来的功法，调理你的身体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你知道的，我的性格，不会平白无故的帮人。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再接下一个任务。只要你这事情做的漂亮，我保你不死。” 荀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倾城大人，说罢，这次的任务既然要以我的性命做筹码，想必没那么简单吧。” 方未明皱了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荀笙苦着脸说道：“之前为了不让你把我秋后问斩，我听了你的，来这龙潭虎穴做劳什子宗主。您是个做买卖的好手，既然愿意出手保我性命，我猜怎么也是个赌命的活计。” 方未明一脸不忿的说道：“狗剩！你误会我了！你要明白，之前让你来太虚剑宗做宗主，前提不是什么秋后问斩，而是诛灭九族，你忘了你意图刺王杀驾了？” 荀笙：“？？？” 方未明极其精通御下之术，知道打一巴掌须得给个甜枣：“不过看起来你这次接受这个任务挺情愿的嘛，看在你这么上道儿的份上，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好吧，直接告诉你任务是什么！” 荀笙皮笑肉不笑的呵呵几声说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您了。” 方未明摆了摆手，示意周庐内部无比和谐，上下级之间不须这般客套：“这次的任务呢，就是叫你手刃林檎城主。” 荀笙：“？？？” 方未明也不解释，荀笙就这么一个人保持一个“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的状态很久。 过了许久，荀笙才干哑着喉咙问道：“大人，你该不会是要找个理由，挑起朝廷对江湖的讨伐吧。” 荀笙常读二战史，知道某些宣战理由看起来多么可笑。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自己首当其冲，成了这些理由的制造者，届时武林虽然痛恨朝廷，但不但不会觉得自己英勇，反而会第一时间把自己推出来顶锅。 太虚剑宗对周庐的掌控力再强大，林檎城主也是个外人，人家吃的是皇粮，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 方未明这是真的准备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想到这点，荀笙赶忙说道：“倾城大人，我觉得我还是留待有用之身比较好……我只要坐稳了太虚剑宗宗主的位置，绝对能够拉低整个武林的水准，到时候再和武林开战也不迟……” 方未明眼含深意的盯着荀笙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说道：“别忘了，周庐再怎么样，也不过是朝廷的一个机构。朝堂之上的争斗，远比你想象的丰富。我也没说让你大庭广众之下杀死林檎城主，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他死了就可以。” 荀笙深呼吸了几口气，暂且平复下心情：“你是说……可是，倾城大人你是宗师之上的高手，百万军中去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应该不算夸张吧。为什么处决一个城主，还需要我动手？” 方未明冷笑一声：“政治斗争直接消灭肉体，这种手段为人不齿。我若是江湖一草莽，别说区区城主了，天下权贵的性命我都能随意采撷。我若是想要继续在朝堂上待下去，需要的不是让人恐惧我，而是让人认为跟随我是正确的。到了所有人都怕我的时候，也就宣告我的政治生命结束了。” 方未明薄如蝉翼的嘴唇抿了抿说道：“不对啊狗剩，以你的见识，这一点你不会想不通的。” 荀笙的表情接连变幻，好像炎热夏天吃完一盆火锅，体内体外都遭受炙热的煎熬的时候，突然一脚踩空落入深潭，求生的欲望冲淡的痛苦，寒潭也带走了多余的温度，使得荀笙处在了一种混沌的清醒之中。 荀笙脱口而出道：“我觉得，以直接杀死别人为代价保全自己的性命，我做不到……” 说完这句话，荀笙很后悔。这种后悔的程度，或许仅次于小时候借住在隔壁张二蛋家，张二蛋的娘要给自己洗澡，被自己拒绝之后的悔恨。 荀笙很担心，自己说完这番话之后，方未明会对自己失望。荀笙知道，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如同幻境，“荀笙”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存在的只有“李夙夜”。而李夙夜这个身份，是方未明给自己的。 方未明如果想要放弃自己，只需要戳破这个梦幻的泡沫，就会有无数人将自己杀死，然后将自己的尸首分而食之。 荀笙几乎颤抖了起来，只是没想到，方未明却温和的笑了笑，将一双手抚上了自己的头顶说道：“没关系的，我以前也有很多事情不愿意去做，但是后来做的多了，我也习惯了。狗剩，你要记住，任何人活下去都是有代价的。” 第52章 互怼 二人出来之后，走过回廊，来到议事厅。太虚剑宗众人和元初山众人依旧在等着二人，已经等到日落了。 荀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不好意思啊诸位，我和白蜜梵姑娘谈了不少事情。” 要说方未明也是随性，听说他起这个化名，完全是因为去元初山之前最后一顿饭吃了整整两碗白米饭。 那个已经被迫成为太虚剑宗弟子的林星辰，双目几欲喷火的问道荀笙：“不知道宗主到底和白师姐谈了什么。” 荀笙说道：“嗐，我和白蜜梵姑娘谈的……” 荀笙话没说完，就愣在了原地，他和方未明谈的这些话，要是在这里说出来。估计太虚剑宗第二天就会宣布，新宗主李夙夜在会见元初山来使的时候突发癔症，医治无效去世了。 荀笙赶忙改口道：“我和白姑娘所谈之事，涉及两宗机密，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说给你听？” 太虚剑宗的人面露喜色，元初山之人则表情阴沉的可以挤出水来。在他们眼中看来，这个该死的李夙夜方才的犹豫，是因为他压根儿没和白蜜梵谈什么正经事情。当然，简单一直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杨可欣则怒目而视。 叶星辰心中对方未明所扮演的白蜜梵十分仰慕，自然无法和其他人一样平静，他双目通红，近乎绝望的说道：“你和白师姐谈话，为何白师姐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而你汗流浃背？” 荀笙：“？？？” 方未明上来啊脱衣服逗自己玩儿，自己都没在意，你小子眼倒是挺尖啊，一下就发现方未明的衣服和之前不一样了。而荀笙汗流浃背，那是因为之前方未明用自己的真气为荀笙洗通经络，泥巴糊到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荀笙找谁说理去？ 不过荀笙也挺快乐的，毕竟这坨屎不仅糊到了自己裤裆里，也糊到了方未明裤裆里。方未明要死不想放弃“白蜜梵”这个身份，未来在元初山少不了被针对。 要是平常，荀笙没准儿会凭着自己的伶牙俐齿再针对一下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但是此时荀笙拿捏着叶星辰的命脉，却也没有了这个闲心：“叶星辰，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谁给你的胆量猜忌宗主，质疑宗主的？” 叶星辰语塞，现场似乎没有人来得及完成对他的身份转变，包括他自己在内。 白蜜梵则是双目含着几分幽怨的看向叶星辰，叶星辰呼吸一滞，一张脸涨的通红。察觉了白蜜梵的眼神，荀笙也有些不寒而栗。方未明到底打算如何安排他这个身份？ 荀笙对一旁面无表情的杨不信摆了摆手：“不信，罚他去闭关，把咱们宗门最难修行的功法练个五百遍，练不完不能出关。” 让荀笙有些意外的是，自己下了这个命令之后，元初山的人和太虚剑宗的人的表情几乎调了个个儿，连叶星辰都有些又惊又喜。 荀笙突然反应过来，宗门之中最难修炼的功法，不就是宗门里最厉害的，压箱底的功法么。 把压箱底的东西教给一个明摆着就是心向元初山的外人？ 听到这个命令，杨不信都有些面露难色。 荀笙赶忙补充道：“不信，你还愣着干什么啊，快去啊。就那套掏厕所教程啊，快给你叶师弟取来。” 叶星辰一脸哔了狗的表情，忍不住质问道：“我不信，堂堂太虚剑宗，最难修行的功法居然是什么掏……掏厕所教程！” 一直没什么人注意到的，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座下护法尹非凡突然蹦了出来，接茬儿道：“废话，我们太虚剑宗掏厕所的教程是用西域文书写的，读都没几个人读得懂，更别说修炼了。太虚剑法有不少长老都会，你看看这些长老有几个会掏厕所的？” 在场的人，包括太虚剑宗的几位长老：“？？？” 荀笙眼睛一亮，自己这个护法，有两把刷子啊！可以培养一下！如果自己确定不是尹非凡翻看了自己从长安带出来的书，那今后这家伙可以做自己的左膀右臂。 叶星辰被几个进门的弟子押去掏厕所了，荀笙这才转过头来，有些抱歉的说道：“诸位，让你们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这样，虽然你们和叶星辰是一起来的，但是既然叶星辰志愿加入了我们太虚剑宗，那他就不算使节团的人了，我安排他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去吧，你们觉得呢？” 元初山的人无法辩驳，只能一个个带着点儿敌意的看着荀笙，也不说话，有点儿偃旗息鼓的意思了。 荀笙其实也不愿意和这群人闹太大矛盾，便想着打个圆场：“这样吧，叶星辰该掏厕所掏厕所，我们去宴客厅吧，今天要好好招待一下诸位来宾。叶星辰掏大粪，咱们吃美食，奥利给，两不耽误好吧？” 荀笙这话说完，整个房间里，包括简单在内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好话从李夙夜嘴里讲出来，怎么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呢？ …… 因为早有通知，伙房早已备好了菜肴，宴客厅里此时摆着一盘盘奥利给……啊不对，是一盘盘精美的菜肴。 最东边的一张圆桌上，荀笙，方未明所扮演的白蜜梵，简单，杨不信，以及两个门派的几位长老围坐在一起。其余的人分别坐在其他桌子上，太虚剑宗怎么说也是个正统道门，所以宴客厅的格局并不大。 江湖儿女毕竟放得开，所以即使在这个封建社会，女子还是可以上桌吃饭的。这一点让认可男女平权的荀笙很欣慰。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刚才尹非凡的亮眼表现，荀笙刚才准许了尹非凡也上桌吃饭。 方一落座，就有一位元初山的长老冷笑一声：“太虚剑宗的几个元老还真是有趣，来了客人只叫自己宗主接待，四大元老竟没一个到位的。看来，我元初山在太虚剑宗的眼中，尚且排不上什么位置啊。” 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讽刺意思，四大元老各有心思，谁也猜不透他们具体的心思。但是太虚剑宗的一些事，自打李夙夜进了林檎城的地界，就一直有人盯着。谁都瞧得出来，这个李夙夜并没有从实质上掌握太虚剑宗。 荀笙听了这话，倒也面不改色的回怼了过去：“我年纪资历尚浅，自然不着急接管宗门事务，还要学习则个。四位元老替我分担了宗门事务，没法来接待诸位来宾，还请多多海涵。我李夙夜是个浪子，诸位都知道。元初山这种气氛，我倒是羡慕的紧。毕竟只要来客了，长老元老们都屁事儿不干来陪酒。好客，真是好客啊！” 众人自然听得出李夙夜嘴里的好客和“跪舔”没什么区别。 从一开始，白蜜梵的眼中就粉目含怒。同行的长老和弟子们，也不敢和白蜜梵搭话，毕竟没人知她与李夙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了李夙夜的话，白蜜梵一张俏脸上立马染上一层冰霜。白蜜梵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冷哼了一声，一旁吃的十分起劲的荀笙歪过头来问道：“怎么了，白姑娘觉得这饭菜不合口味？” 白蜜梵笑道：“那倒不是，家常菜么，有什么不合口味的？” 听到家常菜几个字，荀笙的眉头一皱。元初山和太虚剑宗同为昭国五大门派，彼此之间交流不多。故而每次两大门派的高层会面，都会引发不小的震动。元初山多名长老和首席弟子来访，已然是很高的规格。 白蜜梵这么说，言下之意是太虚剑宗待客不周。传出去，是要被武林同道耻笑的。 荀笙不知道为什么方未明要突然给自己来这么一出，当面打自己的脸，难道就真的对任务有什么好处？ 方未明，也就是白蜜梵，察觉了荀笙的目光之后，则是一副清冷的样子一言不发。方未明此时出言，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身居高位，眼界自然和这些江湖草莽不同。太虚剑宗的厨子技艺非凡，他早尝出来了。 不过他估计，太虚剑宗恐怕都没几个人知道，自己厨子这么厉害。 一来到太虚剑宗，方未明就认出了站在荀笙身后的尹非凡。 周庐有尹非凡完整的资料，对于这个前宰执之子，周庐对其的了解，可能要比老相爷还多。尹非凡，好声色犬马，犹爱美食美女。 尹非凡是他下令送到太虚剑宗的，以他初入太虚剑宗，就能参加这种规格的会面，想必和荀笙之间建立了不知道什么样的联系。自己提这么一嘴，以尹非凡的性子恐怕会忍不住出面反驳。 李夙夜的护法驳了元初山的面子，对荀笙是好事。方未明不介意自己扮演个丑角儿，把装x的机会留给荀笙。 方未明扮演的白蜜梵老神在在的，事实上，事情也确实在按照方未明设想的那样进行。方未明话音刚落，荀笙身后的尹非凡就表情一变。 方未明正待尹非凡开口怼自己，却听道荀笙冷笑一声：“白蜜梵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方未明愣了一下，在他的考量中，荀笙该全心配合自己才是。根据保密原则，他并没有向荀笙透露尹非凡的身份，因为荀笙没有接受过正经的卧底训练，如果他知道了尹非凡的存在，去刻意接近，很有可能导致计划出现大的偏差。 谁能想到荀笙突然脑子转错了弯？ 第53章 吃饭 荀笙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怒意。 以方未明的智商，自然猜到了荀笙的怒意来自何方。不过方未明倒也不好直接解释什么，只能继续摆出来一副白莲花的表情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太虚剑宗不愧是中原剑道第一，门中各个都是习武的好手。只是这烹饪么，倒又是一门学问了。” 荀笙正准备绞尽脑汁的回怼，坐在荀笙边上的简单突然把手中的筷子放到桌子上。 太虚剑宗这个神秘的大师姐，一直为江湖中人称道。白蜜梵这个武林第一美人，实在是太过妖孽。若是没有白蜜梵，想必简单是可以艳压群芳的。不过，武林毕竟是武林，美女是构成江湖的必要条件，却不是构成江湖的充分必要条件。 照常理说，以简单的身份，别人提起简单的时候，多半会称一句“太虚剑宗大长老简易之女简单”。然而，知晓的秘闻多一点的人，提到简单的时候，只会说一句“太虚剑宗简单”。 简单是武林这百年来，除了东方剑仙以外最天才的剑客，并不是只有太虚剑宗的人这样认为。只是，没多少人真的见过简单出手罢了。 元初山的人都有些紧张加期待的看着简单，不知道这个武林中的传奇女子要做什么。 让人有些以外的是，简单只是望着白蜜梵，缓缓的说道：“白姑娘，食不言，寝不语。” 简单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让许多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可算是有人跳出来怼自己了，白蜜梵也就满不在乎的说道：“怎么，简单姑娘，难道你就不是在吃饭的时候讲话的么？” 在一旁的杨不信突然察觉有些不对味儿。 似乎李夙夜来了之后，许多夹枪带棒的相互指责和争论，变得有如小孩子吵架一般，十分没有营养。宗主果然有神奇的力量，值得自己学习啊。 不过幸好被怼的是简单师姐，要是别人，估计还真不好接这个话茬。 不出所料，简单只是挑眉看了一眼白蜜梵，淡淡的回了一句：“好吧，那我们两个都闭嘴，吃饭。” 简单这话说的清清淡淡的，言辞也不算激烈，方未明很配合的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而后有些不忿的看了简单一眼，就端起了碗筷开始吃饭。 荀笙察觉了白蜜梵的表现，若有所思。所以荀笙就打了个招呼，又取了两双公筷来，干脆分给二人一人一双公筷。 接下来，两个风华绝代的美女，就开始一言不发的吃着桌上的东西。这年头，边关有“匪过如梳，兵过如筛，官过如刮”的说法，而两位美女的筷箸所到之处，则像是要把桌面的漆都削下来一层。 荀笙犹记得简单和自己说过她很能吃的事情，可是当简单真的毫不顾忌的开吃的时候，确实把荀笙吓了一跳。 简单常年握剑的手指十分灵巧，筷子接触菜品的时候，不会有半秒停留。简单身体做的十分端正，但是往嘴里送东西的速度并不慢。不知为何，明明这么快速度的进食，偏偏还给旁边的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一旁的白蜜梵不知道是不是被简单方才的话惹恼了，也学着简单落筷如飞。 看两人的架势，恨不得直接用公筷往嘴里送食物。 桌上其余元初山的人纷纷神色古怪的看着白蜜梵，白蜜梵在元初山修行多年了。老宗主去世之前，将白蜜梵提拔为元初山大弟子，下面反对的声音不少，但是还是将此决议落实了下来。白蜜梵在元初山的声望极高，在众弟子面前的形象，也不似这般好赌气啊。 难不成，白蜜梵去李夙夜房间的时候，李夙夜真的做出了什么下流举动？ 荀笙则没有考虑这么多，他见自己这张桌子上的食物不多了，就吩咐尹非凡，找人再上一桌菜。 方才桌上的菜，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些，所以数量并不多。让荀笙感到意外的是，新的一桌菜几乎是赶着这桌菜被二女分食完之后上的，而二女落筷的速度并没有削减半分。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二女在较劲，其余几桌人纷纷把目光投向这里。 元初山的人都没见过自家师姐与人较劲的样子，但是私底下都忍不住讨论了起来。 桌上，一个元初山的弟子忍不住问道坐在自己旁边的师兄：“师兄，大师姐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那个师兄也不顾边上作陪的太虚剑宗弟子代表，又或者是有意无意说给旁边的太虚剑宗弟子代表听，总之用身边几人都听得清的声音和自己师弟解释道：“你难道不知道么？太虚剑宗所学之术驳杂，听说太虚剑宗大师兄修行的是弓道，他们的宗主甚至一点儿武功都不会。咱们师姐心气高，知道宗主让她出使这么一个二流门派，自然心中不满。何况这太虚剑宗不怎么通礼数，我元初山的人来了，竟然就给这等吃食。要说我们修道之人，那都是食花饮露……” 一边儿作陪的太虚剑宗弟子代表听了这话，立马有些不满，但是又不好表现出来，就给自己旁边的师弟夹了一筷子肉说道：“师弟，多吃点儿肉。多吃肉才能长身体，才有力气打熬筋骨，才能好好习武。要不然的话，就只能学有的人似的打嘴炮了。”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那师弟见到自己的师兄为自己夹菜，脸颊上竟然升起一抹娇羞的红晕。一旁正欲回怼的元初山弟子，见状为之绝倒。 只是那元初山的师兄还不愿就此作罢，又忍不住对自己一边儿的师弟说：“这二位师姐在这较劲呢，不过这简单师姐在白师姐面前怕是没戏。毕竟白师姐的太极已入化境，连传说中的宗师境界也只有一步之遥。传说咱们元初山的祖师爷，是可以日啖一牛的。” 一旁的太虚剑宗弟子只是冷哼了一声：“哼，无聊。”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这太虚剑宗弟子也没多少谱。简单痴迷练剑，这么多年都没怎么来过伙房吃饭。虽然传闻简单师姐剑心通明，甚至有传闻简单师姐已入宗师境界。但是这些太虚剑宗的弟子难免还是有些担忧。 元初山的弟子没有说话，他们修行太极的，若是故意为之，食量是要比寻常武者大上不少。就算简单师姐的修为比白蜜梵高，这宗师和半步宗师之间的压制，真的就有这么大么？ 然而，渐渐的，众人的表情都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白蜜梵看上去，似乎有些食量不济。 二人开吃的时间并不长，但是速度着实不慢。到现在，两人加起来，一人怎么也要吃下去十余盘菜了。这场宴席是分餐制，桌上的东西分量都不小。一般来说，一个成年男子，能够吃下其中三盘整，就已经是不错的饭量了。 可是眼么前，二女连第二张桌子都要清空了。 白蜜梵一张白皙的俏脸有些发绿，脖颈却红了一片，看得出来，白蜜梵在很努力的坚持。 太虚剑宗的成员们又惊又喜，宗门内知道简单真实修为的人不多，荀笙倒是见过简单出手，不过他对所谓的超级高手没有什么概念。 眼下简单明显占到了便宜，自然是皆大欢喜的。 唯独荀笙的表情有些古怪，难道李夙夜有了简单这么一个未婚妻之后，还要成日在长安风流，除了简单是贫乳之外，还有一层养不起的关系？ 元初山的几位长老，自然不愿意看着自己宗门最有前途的大弟子被撑成这样。毕竟这弄不好是未来的一个宗师，是宗门的脊梁，可不能折在五斗米上。 有位长老实在忍不住了，站了出来，走到桌前，冲着坐在首座的荀笙拱了拱手说道：“李宗主，我看这宴会也进行的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 荀笙其实很想说一句“我看大家都还没吃饱嘛，继续吃下去也不错”的。但是想到刚才在房间里，方未明承认他自己也是宗师之上的高手，简单如此轻松的吃下这么多东西，方未明真的就如表面看上去那么难受么？ 所以荀笙干脆放弃了这种无聊的恶趣味，问道那位长老：“哦？元初山此次叫诸位前来，原来是办正事的啊。” 第54章 制定计划 玉体横陈，这是荀笙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词语。 虽然知道方未明是男儿身，但是绸子制成的长裙贴在身躯上，更显一分骨干和娇弱。 元初山常出黄紫贵人，也有几代君王来此访仙问道，故而特许可穿绫罗绸缎，与士人同等待遇，这一点一直让太虚剑宗的人羡慕的紧。 在座的诸位长老虽然都过了不惑之年，也有知命的年岁。但是看到这幅景象，一个个的居然都老脸一红，然后就捋着胡子把视角转向别处。 之前与简单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战，让方未明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有些狼藉，此时接连变换动作，长裙竟然从肩部脱落，露出了半截光滑的肩膀和锁骨。方未明一只手捂住断腿，神色如常，然后将裙角一拢，盘腿坐在了这张决定了太虚剑宗二百多年发展的桌子上。 这才有几位长老神色肃然的说道：“大胆！休得放肆！” 荀笙摆了摆手，那几位长老无论是宗主党还是元老党，对外的事情上，总不至于半分面子都不给荀笙。荀笙放话之后，众人只是齐齐看着荀笙。荀笙手中拿着一根炭笔，在指尖打了几个转。 “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简单，还有白蜜梵姑娘，你们三个人留下。剩下的人都出去，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之后会公布结果的。” “可是宗主，长老会议本来就是要全体长老集体商议的，由几个元老私自决定事情，未曾有过先例。简单的身份本身就十分暧昧，更何况，还有白蜜梵这个元初山的外人……” “二长老说的很好，长老会议要全体长老商议，那我们再探讨一下将决策权下放至普通长老的事情如何？” “宗主刚才既然说了会公布结果，我自然不会揪着宗主不放。诸位长老，尔等且听宗主安排。” 在场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简单站在原地，微眯着好看的眼睛等待着。不少人的目光在简单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是最后所有的人都选择了出去。 荀笙手指颤抖的摸向耳朵后面，可惜，他不是元首，也没有眼镜。手里倒是有笔，但也摔不到地图上。因为不能玩梗，所以一向恶趣味充沛的荀笙，此时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 等到最后一位长老走出议事厅，并且将议事厅的大门管好，荀笙这才颇为放松的说道：“好了，诸位元老，我们可以开始商量了。” 说完这句话，荀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些不对，然后挠了挠腮说道：“确切的说，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我是想威胁一下你们。” …… 时间回到荀笙和方未明独处一室的时候。 “没关系的，我以前也有很多事情不愿意去做，但是后来做的多了，我也习惯了。狗剩，你要记住，任何人活下去都是有代价的。”方未明抚摸着荀笙的头顶，无比温柔的说道。 荀笙一巴掌拍开方未明的手：“死基佬走开啊我跟你讲！” 方未明有些好奇的笑了笑：“不知道这‘基佬’一词是何意？听上去倒像是西域那边的词汇。” 荀笙翻白眼一直可以的，给了方未明一个难度极高的白眼之后说道：“就是夸你神文圣武，有勇有谋，温良智勇骁的意思。改明儿你上朝的时候，可以这么夸夸咱们的圣上。” 方未明自然不会信了荀笙的鬼话，他紧紧的盯着荀笙看了很久，而后说道：“狗剩，其实我很好奇你的成长经历。文道武道皆有宗师，所谓宗师，就是返璞归真，就是心无挂碍，讲究的是一口先天之气。然而，人很难不被后天事物所影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凡是昭国之人，对皇权都有发自内心的敬畏。唯独你，狗剩，我看不出来你对皇权的半分敬畏，甚至带点儿鄙夷。” 荀笙突然回想起，自己刚被拐到周庐的时候，曾因为说了一句“降龙十八掌”，就差点儿被方未明搞死。此时被方未明点破心中所想，荀笙心下突然一慌，虽然表情未变，但是荀笙相信自己的脸已经充血，看得出赤红。 荀笙用力的摇了摇头说道：“倾城大人莫要说笑，我生于长安，首善之地，一直坚定拥护陛下和朝廷的统治，誓死捍卫昭国的尊严和领土完整……” 方未明摆摆手说道：“不用和我来这套。狗剩你放心，我信奉的是亚圣。” 昭国以儒为本，千年以前，素王一脉和亚圣一脉相互争斗，素王一脉认为皇权至上，亚圣一脉则信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只是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统治阶级还是选择了前者。而今能在朝廷占据高位，将来几乎可以稳步接管周庐的方未明，居然是亚圣一脉的，这不得不让荀笙有些惊讶。 不过，方未明毕竟是臭名昭著的周庐之人，还是周庐的几位大佬之一。方未明敢说，荀笙也未必敢信。 看荀笙沉默以对，方未明也不试图再对荀笙解释什么，只是端坐好说道：“狗剩，你可知道你现在面临的局面，最好的破局方式是什么么？” 荀笙再度翻了一个白眼：“等死？” 不得不说，方未明是一个很有素质的上司，面对下属的消极怠工，方未明并没有流露出责备的情绪，而是十分淡定的说道：“依我看，如果你想快速破局，最好的办法是依靠你的未婚妻简单。” 方未明说完这句话，荀笙的眼睛一亮，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等等，你说尽快破局？朝廷那边很着急么？” 方未明的手段荀笙是见识过的，起码自己最初跑路，包括后面和简单一起出城，方未明堪称算无遗策。这种人一定具备极强的控制欲，“尽快”这种词，应该是不被他们所喜欢的。 方未明并不惮对荀笙透露一些重要情报：“当今圣上休养生息多年，昭国现在的国力已经到了鼎盛之时，震慑四方宵小。可是圣上沉迷修玄，这些年身体被硫汞之物摧残……假设有天，陛下大限已至，殡天而去，必将天下大乱。我等将来必然要拥护新主，澄清玉宇。” 这话说着有些套路，不过荀笙还是能勉强翻译一下。 所谓国力鼎盛，震慑四方，说白了就是内部的发展已经到达了瓶颈，各大势力根深蒂固，相互制约，外界已经开始虎视眈眈，纷纷摩拳擦掌，只是还不敢动手。 而皇帝丹药嗑多了，指不定哪天就嗝儿屁了。皇帝一死，朝局必然大乱，西域南洋诸国就可能伺机而动。制止战争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双方的平衡，虽然这个世界上没人读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但是人类的智慧往往想通。 有识之士都认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皇帝死之前，培养出一股强大的势力。而这股势力的诞生必然是站在另一个强大势力的尸体之上的，荀笙也猜到了，方未明所想，就是整合江湖势力，吸一波武林的血。 武林作为昭国的寄生虫，吸取了太多的养分，早晚是要吐出来的。 不过如果方未明着急的话…… 方未明该是看出了荀笙的想法，好看的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你想和我议价？狗剩，你还不够资格。” 荀笙又赏了方未明一个白眼：“你刚才说了这么大一堆，是想为我提供一下思路，思考下简单为什么平白无故的支持我？” 方未明点了点头。 荀笙静静的看着方未明，良久未说话。这个问题是困扰荀笙最久的，从在长安见到简单第一面开始至今。 荀笙倒也看过一些文艺作品，比如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之类的，小时候的情感往往保质期很长。但是荀笙真的看不出来简单对李夙夜存在什么超出友谊的感情，或者说连友谊都没有。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与恨，简单对李夙夜的好，让荀笙不得以接受的同时，如履薄冰。 “为什么？”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天才吗？” “信，比如我。” “除了你，还有我。” “嗯。” “还有简单。” 方未明确实芳华绝代，而简单的相貌，也是方未明之外，荀笙生平仅见的。所以听完这句话，荀笙看向方未明，乐呵呵的说道：“你说的这个天才，是不是按颜值来算的。” 方未明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荀笙的脸皮厚度，所以不再和荀笙纠缠：“其实，宗师高手能够以一敌百，不代表宗师之上的高手就能以一敌千，以一敌万甚至十万。否则的话，国家没必要费尽心机培养军队，皇帝本人搜罗天下资源，修行武道就够了。” 这话讲的，荀笙是赞同的。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种以一敌千的高手，恐怕早就变成了玄幻小说里的那种体制了。 方未明说道：“宗师以上的高手，即使是一代剑仙东方天晴，也不过能够以一敌三百重骑。但是区别在于，一百个宗师高手加起来，也不会是东方天晴的对手。宗师以上的高手，往往都具备各种神奇的能力，所以宗师以上的面前，人人平等。” 嚯，真就整玄幻的？ 荀笙瞪大了眼睛看着方未明，方未明似乎懒得对荀笙过多解释武道体系，只是做了一个结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未婚妻简单，有可能触摸到了‘望气’的境界，这是宗师之上的境界之一。” “这个境界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接触这个境界，自然会清楚。” 荀笙自觉修行了闷屁，别说成为什么高手了，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所以听了方未明的话之后，荀笙再次报以一个白眼。 “总之，如果我的设想没错，对简单的性格预计没错，简单将会成为你破局的关键。而且，简单也能够成为你最忠实的拥趸，甚至不惜和简易为敌。这样吧，我帮你试探一下简单，在这之后你也可以去找简单求证一下。我只能够保证简单大致按照我安排的走向前进，但是不能准确估计简单内心的想法。与我而言，简单怎么想没有关系。但是我想，以你的性格，你对简单的想法该是很看重的。” “我什么性格了？” “简单长得不好看么？” “你说的也对。” 荀笙一脸不爽的看着对方：方未明如果不是这种一眼就能够看穿人的本质想法，并且不吝指出，该是个挺好相处的人的。 和荀笙说完这些，方未明看上去也轻松了不少：“总之，接下来我会帮你试探并诱导简单。为你将我留下做好铺垫，我留下之后，无论是你清缴太虚剑宗内部的山头，还是执行周庐的任务，都会方便很多。” 听起来，方未明是愿意为荀笙在太虚剑宗内部的行动施以援手了。方未明应该是不屑于撒谎的，他既然说自己的武功天下唯二，那应该就是真的。而且考虑到方未明的运筹能力，荀笙也不自觉的安心了许多。 而且照方未明所说，他和简单应该是世界上唯二的两个宗师以上，如果两个人都站在自己这边…… 荀笙有些小小膨胀。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荀笙正色道：“好了，说说你接下来的计划吧。” “我的计划向你解释起来，估计你也理解不了。既然如此，就没必要说出来让你烦恼，省的你执行的时候分心。不过如果我和简单的交谈愉快，你就可以完全信任简单，完全信任一个不出意外的话，现存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至于这之后嘛……” 第55章 称手 众人无人能解李夙夜何故发笑。 唯有方未明猜到了，荀笙该是猜到，自己在用这种办法将称手刀送到荀笙的手上。虽然以荀笙的阅历，定然猜不到自己的用意。不过荀笙有个好处是比较现实，对于现实的命令，荀笙很容易接受。 方未明见那位长老不作答，就站出来说道：“称手刀乃是天下第二神兵，六十年前入我元初山之手，后曾借与东方剑仙，东方剑仙参详三月有余，弃之不用，自铸无敌剑。而后至今，再无人能与称手共鸣。就连我元初山宗主，用此刀与人切磋，一身功力也只能发挥出来三成。” 共鸣？这特么武侠变仙侠的？荀笙小小的眼睛中有大大的疑惑。 方未明这话说的曲折，但是大致意思荀笙是能理解的。说白了就是元初山很猛，这把刀也很猛，但是东方天晴更猛。猛男东方天晴是个拔吊无情的渣男，从元初山把这把刀带走了，玩坏了，然后把刀给人送回去了。 元初山是从男神那里接盘的人，但是女神已经被玩坏了。不出意外的话，女神心中依然记挂着男神，元初山终归是舔狗，就连舔狗中的王者——元初山宗主，也只是更高级的舔狗而已。虽然抱的女神归，但是女神始终不愿意与之发生关系。 呵，还真是个可爱的故事呢。 解释完之后，方未明不忘自己“白蜜梵”的身份，又说道：“不想我元初山抱元守一，太虚剑宗中多有……呵呵，思维发散之辈。尤其是李夙夜宗主，在首善之区的长安城就声名赫赫，回到太虚剑宗没几日，更是怀赤子之心行事，引得武林同道齐齐称赞。没准儿这把称手刀送到李宗主手中，能够重现当年的辉煌呢？” 这话里刺有点儿多，让太虚剑宗的人生出了一种在吃鲢鱼的感觉。 不过荀笙倒不至于应付不了这种话：“本宗主也只是将别人喝茶的时间用在读书上了而已，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百分之一的灵感嘛。诸位长老回山的时候，代我向元初山宗主问好，也顺便将我这句话捎给他。我这也算不上什么教诲指点，只是一番自我感悟而已。以此换元初山一把刀，你们该是亏不了多少的。” 这话听着有些居高临下的指教的意思，元初山的人却不知道如何回绝，一时间竟然有些冷场。 可是这已然不是“太虚剑宗宗主”这个个人，和来自元初山之间的使节的争斗了。从一开始，元初山提出要赠予李夙夜称手刀的时候，一群太虚剑宗的人就有些怒火中烧。不过顾及到场合，并没有人不识趣的发作。 虚与委蛇一番之后，总算和这个萌新宗主解释清楚了这称手是个什么东西。本来看李夙夜出来太虚剑宗时候的表现，还以为他有几分急智。但是到了这大是大非的境地，他竟然如此分不清局面！ 一个太虚剑宗的长老站起身来说道：“且慢，宗主。此番元初山同道前来，是为两宗交流之事。您虽然贵为宗主，但是涉及到两宗交换礼物这种事情，还是需要经由三长老的同意。否则，就有借由宗门敛财之嫌。” 这个长老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已经是皱着眉头了。 还是那句话，太虚剑宗是用剑的门派，无论如何都不能更改。杨不信身为一个弟子，尚可以拐弯抹角的取巧，李夙夜这个宗主，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妥协的。这无关针对李夙夜与否，不管支不支持李夙夜上位，遇到这种问题他们只会，也只能统一口径。 荀笙打量着这位长老。这个长老姓于，属于中立派，忠于老宗主李太安，但是感到李太安临终前的命令无比荒诞。虽然荒诞，却也不愿意和试图争权夺位的几个元老同流合污。 此时，这位于长老为了阻止荀笙，搬出徐熙城的名头，确实是符合程序规范的。当然，荀笙此举难免有将于长老推向几大元老阵营的嫌疑。 对此，杨不信兄妹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担忧。几个决心追随老宗主遗命，又或者对李夙夜颇有好感的长老和弟子，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倒是荀笙听到这位长老的话之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怎么，于长老，听你的意思……啊，我知道你没什么意思，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于长老可愿意回答我？” 于长老神情刚毅：“宗主请问。” 荀笙笑道：“于长老觉得，这太虚剑宗到底是谁的？” 于长老恍若窒息，周围的人也都神情各异。 在他们看来，李夙夜这句话实在太具侵略性。太虚剑宗众人认为，李夙夜这是在借机发难，试图用大义压迫反对自己的于长老。只是这种做法的初衷是错误的，而且当着元初山的人的面做这种事，实际也是错误的。这么做的结果，必然也不是良性的。 而元初山的人则没想到，这个新上任的太虚剑宗宗主，政治手腕竟然粗劣如斯。传言中他可是先败大弟子杨不信，又搅乱天剑问心，打了一众元老的脸，而后一言主人生死啊。 难道传言都是假的？ 于长老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声音带着一丝出离愤怒引发的颤抖说道：“这太虚剑宗自然是宗主的……却也是属于太虚剑宗每个成员的。” 荀笙摇了摇头：“于长老，你这个答案不能让我满意。” 于长老默然，两宗之人哗然。 有一个中立派的太虚剑宗弟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道：“宗主，你太过霸道了吧，难道你……” 荀笙冷冷的一眼望过去，察觉到荀笙的眼神，那个弟子不知怎么的，剩下的半截话都咽到了肚子里。当他再次反应过来，准备重新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气息锁定。气息的源头来自简单。 这个弟子气结——难道李夙夜说出来这等类似暴君的无理之言，简师姐还要维护他？ 荀笙也不愿意多卖关子，直接对于长老说道：“于长老你记住，我也是太虚剑宗的一份子，我只是太虚剑宗的一份子。太虚剑宗不只是属于我的，是属于太虚剑宗里每一个人的。你将我李夙夜放在太虚剑宗所有成员的前面是不对的，我对你的答案不满意。就像做君主，做王业之民也是民，做蛮夷之民也是民。若是天子无道，万民就该废了天子，选一个有道有德的人做新的天子。” 荀笙话音刚落，整个宴客厅鸦雀无声。 荀笙好像没有察觉，植根于他思想深处的，来源于shzy教育的这种意识，对这个封建时代的人有多么大的冲击力。如果他早些反应过来，恐怕荀笙不会选择这么说，因为有个词叫过犹不及。 当然，荀笙也下意识的有所保留，没敢提诸如“要人民当家做主”这类“大逆不道”的话。 荀笙在静默的气氛中停滞了几秒，却也来不及思考上述的问题。 为了心中一个还算是有趣的构思，荀笙不能让气氛就这么僵持下去，荀笙自顾自的出言补充道：“于长老，无论你是否认可，我希望你记住我说的这些话。” 荀笙的话并没有打破气氛，宴客厅虽然人很多，还是透着一股冷清。尤其是荀笙察觉方未明的目光之后，整个人竟不由得打了一个机灵。 荀笙稍稍反应过来，这货是自己提一嘴降龙十八掌都觉得这个名字暗含谋反之意的类型。自己这些话在方未明听来……天知道是一种怎样的感观。 荀笙轻咳几声说道：“于长老，如果你要请三长老来，倒不如连大长老也一起请来。依我看，这事应该也在大长老职权范围之内。” 在于长老听来，荀笙这番话说的，明显带点儿挑衅的意思。 于长老想到自己居然被荀笙一番红口白牙瞎掰扯出来的话镇住了，顿觉自己有些愚蠢。又想到李夙夜惯于嬉闹的性子，并不会将这番话当真。唯一当真的，就是要自己连大长老一起叫来这件事。 于长老气哼哼的说道：“那就请宗主，诸位同僚，诸位元初山的客人暂候。我这就去请徐长老还有大长老过来裁定此事。” 第56章 各论各的 于长老走后，众人陷入了漫长且沉默的等待。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有人开始细思方才荀笙的表现。结合荀笙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们觉得，李夙夜一点儿不介意自污。没准儿这次李夙夜又试图自堕其名，让简易和徐熙城阻拦自己。 可是这些人又想到，以李夙夜之前的举动来看，他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为了保全两个宗门的面子从而自污？让简易和徐熙城骑到自己头上？ 李夙夜不太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唯独之前被荀笙约谈过的杨不信，一直在细细品味着自家宗主和于长老之间的那番争论。一时间，一个明明该让他这个太虚剑宗大师兄感到兴奋的念头升起，而对这个念头，杨不信同样的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不久后，简易和徐熙城被于长老领来了。于长老跟在二位元老身后，表情却有些古怪。一方面，李夙夜这个年轻人行事诡谲，这次行事也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此时已然冷静下来的于长老，总有种被安排的感觉。 但是毕竟之前夸下了海口，又与宗主一番呛声。虽然不愿意去见简易和徐熙城，于长老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做了。想到刚才自己见到简易和徐熙城之后，两人的惊讶，以及紧接而来的一些无聊许诺，于长老竟有些作呕的感觉。 来到宴客厅，简易和徐熙城看到了一副气氛沉重的画面。 在场除了李夙夜之外，都是习武之人，气息绵长，日常状态下的呼吸是很微弱的，几乎听不到声音。他们或扭着头，或木着一张脸，看首座上的李夙夜毫不讲礼节的胡吃海塞，时不时还发出些粗鲁的声音。 明明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吞咽食物的声音，但是二位元老推门进来之后，荀笙还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直到简易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荀笙这才抬起头来，一脸惊喜的迎道：“哎呦喂，这不是大长老和三长老么？刚于长老还说去找你们呢，你俩可算来了。来来来，不着急说事儿，二位还没吃呢吧，先坐下来吃点儿。不用客气啊，谁也别拿自己当外人。” 两个在太虚剑宗中兢兢业业工作了几十年的人，被李夙夜这个回到太虚剑宗没多久的人指点说“别拿自己当外人”，二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对李夙夜的脸皮厚度重新做了一遍预估。 不过二位元老相对荀笙而言也是长者，人生经验还是充足的很。尤其是简易，西域的国家都去了不少，也尝和武林各大门派宗主谈笑风生。世面见多了，自然就不会将荀笙这些小手段放在心上。 坐在荀笙对面的，本是太虚剑宗一位长老。发现简易和徐熙城有入座的想法，这位长老虽然不会他们手下的，却也恭恭敬敬的让出了座位。这长老旁边的元初山长老，自然也是个识趣的人，也跟着让了座。 等到二位长老落座之后，荀笙突然扭头对简单说道：“简单，去给你父亲坐一起吧，简易长老劳苦功高，该多吃些东西补补的。” 简单好看的眼睛投射在荀笙的瞳孔最中央约么有半秒，简单的眼神就恢复了平常，然后老老实实的和一个太虚剑宗执事换了位子。父女俩坐在一起，气氛明显有些僵硬，但是简单还是老老实实的给简易夹了一筷子菜。 荀笙搞不懂简家父女俩的关系，以及这种关系的来源。没时间是一回事，他也不觉得自己有搞清楚这个的能力，只能看运气的说。 荀笙看到简单给简易夹菜这种父慈女孝的场景，微微一笑，还是说了一句：“大长老你多吃点儿，不要把自己当外人。” 李夙夜因为惹怒了为人正直的于长老，于长老找来了自己和简易。而且自己加简易这个阵容，还是李夙夜钦定的。不管怎么说，李夙夜主动出击，那现在自己就和简易是同一战线对付李夙夜的。 起码，徐熙城的想法是上面这样的。 徐熙城自认自己是个完美的财政长老，工作中抠门，生活中大度。李夙夜说了这番话，虽然没有提及到自己，但是他还是愿意不计简易的前嫌，替简易怼一怼李夙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 徐熙城清了清嗓子说道：“宗主，比起关心这个，我觉得您还是……” 让徐熙城有些意外的是，他话还没说完，简易居然打断了他：“三长老，宗主将我二人叫到这里来议事。我排名在你之上，自然应由我先汇报。” 徐熙城怒火中烧，你丫这不是狗咬吕洞宾么。 只是徐熙城还没来得及发火，就看到简易站起身来说道：“诸位元初山的同道，我们太虚剑宗的宗主有权限召开临时的元老会议。既然是我们内部的会议……” 元初山的人不是傻子，虽然和太虚剑宗关系不怎么样，却也不愿意在太虚剑宗这边落下一个不懂礼节的名头。 元初山带队的长老站起身来，与简易客套了一番就离去了。 待到元初山的人离去，众人的目光不免在徐熙城的身上停留几秒。搞经济的果然不擅长搞政治，李夙夜多番提到“外人”这个词，自然就是在点元初山的人。 且不说元初山的人本就是外人，如果李夙夜愿意和徐熙城还有简易私下沟通。二人在宗门内的势力还是要超过李夙夜的，如果不用顾忌在其他宗门面前的影响，这样的方式反倒对他们二人有益。甚至，李夙夜的这种做法，可以看成一种小小的让步。 荀笙十分有恶趣味的继续吃着饭，就这么把红着一张老脸的徐熙城晒在这里。过了好久，荀笙再也吃不下半点儿东西，才微笑着说道：“诸位，既然是临时的会议，我们不妨移步到议事厅？” 对于眼下的徐熙城而言，去哪儿都行，只要不留在这里接受别人目光的审判。简易却察觉出了几分不对的意味。 太虚剑宗内部，一切政令皆由议事厅出，李夙夜用看似滑稽的方式将四大元老之二召集到一起，然后就宣布要在议事厅开会。仔细想想，这个名义上的宗主来到太虚剑宗之后，还没有踏入过议事厅的门口呢。 简易的目光移到一旁闭目养神的简单身上，然后深呼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徐熙城站起来说道：“大致的情况我都已经听于长老说了，如果针对此事，宗主觉得有必要一议，那我自然没有意见。” 简易也附和了几句，皮都没扯几句，两个元老就带着厅内的几个长老，随同荀笙一起去了议事厅。 执事和弟子们还都留在这里，简单武功是太虚剑宗毫无疑问的第一，加上高的可怕的辈分儿，这里仅剩的人里，似乎没有比简单更适合主事人的。 简单虽然站李夙夜，可也没兴趣什么事儿都掺和一脚，眼下却是懒得替李夙夜收买人心的。简单说了一句散了之后，大部分的人都离开了，只是离开之时明显有些思绪繁重。 杨不信思索了许久，终究没得出来什么结果，只能问道简单：“大师姐，宗主这么做，到底有何用意？不过一件贺礼，为什么要到议事厅商讨？” 简单身侧一个声音说道：“我觉得，我偶像……啊不，宗主是想要借机改制。” 杨不信愣了一下，他竟一直没注意到简单身边站了一个人。杨不信从小习武，怎么会对近在咫尺的人毫无察觉？ 杨不信有些慌乱的问道：“你是何人？” 话音刚落，杨不信定睛一看，发觉是前几天宗主钦点的护法尹非凡。对于这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弟子，杨不信没什么印象。至于宗主为什么要钦点他，杨不信也摸不到头脑。这么短的时间里，杨不信还没时间来调查尹非凡。 杨不信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决定管尹非凡叫师弟，杨不信问道：“尹师弟，你是如何的出来这么结论的？” 尹非凡嘿嘿一笑：“我啊，我瞎猜的。我老爷子是当官的，他从小告诉我，别看朝堂上那些衣冠禽兽们，成日里脏话连篇，屎盆子满天飞，甚至还常搞出各种暴力事件。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小打小闹，就是搞出人命来，不管是以头抢地还是肉体消灭，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唯独若是两边的人能够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聊天了，那才是准备在根本上动刀子了。” 听了尹非凡的话，杨不信有些恍然，又有些好奇尹非凡的身世。 但是下一秒，尹非凡又补充了一句：“你看我爹说的有道理么？大舅子？” 杨不信呆滞了几秒：“你刚管我叫什么？” 尹非凡拍着胸脯说道：“杨师兄，我喜欢可欣师姐。” 杨不信的头颅有些机械的转动，目光落到了杨可欣身上。杨可欣叹了口气，一脚将尹非凡踹飞出去好几米。 杨可欣对自己兄长认真的说道：“大兄，相信我的眼光。” 杨不信这才将目光放到了简单身上。 简单罕见的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杨不信：“不信，宗主有没有找你商量过一些问题，就是改名之类的。” 杨可欣闻言有些好奇：“李夙夜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啊，为什么要改。” 听了简单的问题，杨不信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都没有对杨可欣解释，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说道：“难道，宗主真要搞个大新闻？” 简单的语气有些凝重的说道：“宗主他……算了，有些事情我也拿捏不准。不过，宗主如此行事，可能有些仓促。” 杨不信和杨可欣都一头雾水的看着简单。 简单自顾自的说道：“罢了，本来长老会议我是不该插手的，但是这次我想我还是需要掺和一下。” 杨不信清楚，简单是准备站李夙夜这边的。可是站李夙夜就意味着要站在简易的对立面，不管怎么说，杨不信也是简易的弟子。虽然已经决心跟随李夙夜了，可是杨不信还是忍不住出言道：“师姐三思，师父他怎么说也是你的父亲，你贸然参与长老会议，恐怕……” 没等杨不信说完，简单就摆了摆手打断道：“没事儿，我是他女儿，他也是我的师侄。大不了我管他叫爹，他管我叫师叔，我俩各论各的。” 杨不信、杨可欣、躺在一边儿的尹非凡：“？？？” 第57章 有用 因为是于长老最先提出抗议的，所以在议事厅中，排座次的时候，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李夙夜坐在了首席，于长老坐在了李夙夜的右侧，左侧则是大长老简易。 对于这种排座的方式，荀笙还是很欣慰的。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起码说明长老会议大多数时候，是对事不对人的。 想到这里，荀笙的眼神不禁变得有些火热。 …… 与此同时，简单正在赶往议事厅的路上。只是在去往议事厅的路上，简单却发觉很多弟子聚在一起。这些弟子排成了一个长列，像游蛇一样，在道路两侧，却遮住了外来的视线。 太虚剑宗之内，除了正常的上课吃饭之类的活动，大规模的集会是要申报的。毕竟是一群年轻力壮又会武功的小伙子，凑在一起难保出现摩擦，太虚剑宗内部也要保持治安的稳定。虽然内心深处没有多少太虚剑宗大师姐的自觉，但遇到这种事情也是不介意上前问询一番的。 简单武功已臻化境，脚步轻盈无声，走到一个弟子身后，伸出手按在肩膀上，那个弟子才察觉。 那弟子猛回头，看清了简单这张无暇的脸，浑身一哆嗦，大喊了一声：“简师姐好！” 声音很大，纵使是简单也觉得耳膜有些超载。下意识捏了捏晶莹如冻的耳垂，简单刚准备训话，却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原来是这个弟子喊的一声，搞得其他的弟子意识到了问题。但是当这些弟子下意识的回头确认的时候，刚好对上了简单无神的双目，一个个的脚步却又变的僵硬了起来。 虽然简单也是名义上的亲传弟子，可是这个亲传弟子和杨不信这个亲传弟子都完全不同。杨不信即使是亲传中除了简单排名最高的弟子，可是见了普通的执事也要行礼，毕竟没有职权。可是简单掌掴执事，闯长老会议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颇有种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感觉。 简单望向人流的尽头，看到了白蜜梵的身影。 简单的目光逐渐聚焦，淡淡的问道：“你们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宗门之内是有规定的，大规模集会要申报。” 简单旁边的弟子听了文化，见简单也没有歪头看自己，心下不由的松了一口气，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师姐，我们没有集会，主要是大家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美人……” 简单叹道：“即便如此，这种集会也是要受到惩罚的。” 边上有个女弟子咬咬牙说道：“师姐，我们也知道非法集会要受罚……可是……可是白师姐长的实在太俊了。” 简单的目光终于从对面盈盈笑着的白蜜梵身上离开，转到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弟子身上。简单的一根手指抵在唇间，思索了几秒说道：“原来她真的这么好看啊，怪不得宗主对他这么好呢。” 有资格拍在前面看好看姑娘的弟子，怎么也都得是内门级别。这些人在太虚剑宗也有人脉，晓得不少秘辛。尤其是简单一直支持李夙夜，别人都看在眼里。眼下太虚剑宗里知道简单是李夙夜未婚妻这件事的人，并不在少数。 听到这句话之后，边上的人都有些震惊。简单师姐想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她的具体性格是什么。剑心通明就不会吃醋？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发怒的简单，在老太虚剑宗人的记忆中，是绝对的噩梦…… 那个女弟子赶忙出口宽慰道：“师姐你不要灰心，其实你不比白师姐差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那个女弟子还是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白蜜梵的胸口，然后目光就顺着简单这张绝美的脸开始下移。 简单也没有在意这些，她并非这些弟子所想的那样。 对下面的人要恩威并施，尤其是现在简单相当于李夙夜在弟子中的代言人，也是李夙夜最大的支柱。考虑到这点，性子淡泊的简单，也很勉强的挤出一个微笑对这些弟子说道：“本来是该罚你们非法集会的，但是看你们即使非法集会的时候也挺有秩序的，队列之中也没有出现插队抢位置这种事，这次就放过你们好了。” 当然，事与愿违，那些弟子只当是那女弟子的话把简单哄开心了，所以简单才放过了他们。一时间，各种对简单的称赞声四起。当然，这些人都是在唱着颂歌逃跑。 “简师姐最棒了！” “简师姐才是武林第一美人！” “简师姐的欧派一定会长大的！” 好吧，好像有个来自瀛洲的学生发出了什么奇怪的声音，那人被人捂着嘴押下去之后，周遭清静了许多。 简单无奈归无奈，却也算讨得了几分清静。 道路尽头的白蜜梵始终盯着简单，一言不发，简单走到了白蜜梵的跟前，细细的打量了白蜜梵一番，指尖抵在清冷却不轻薄的嘴唇间，过了好久才问道：“你来太虚剑宗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未明的武功超乎寻常人的想象，对身体的控制力自然也是超人级别的，所以白蜜梵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午睡时候，风透过窗棂，翻动了书页，将人吵醒那般慵懒动听：“简单，我比你年长几岁，就称呼你一声师妹吧。至于我来太虚剑宗，自然是奉了宗主的命令，来庆贺李夙夜宗主继位的。” 简单摇了摇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对于白蜜梵而言，她此行的目的是庆贺宗主继位。可是，你不是白蜜梵，又或者说，白蜜梵不是你的唯一身份。” 听了简单的话，白蜜梵眼神几番明灭，有些惊讶的说道：“简单师妹，我却是没想到，你居然到了望气的境界。” 简单颇有些疑惑的问道：“望气？” 白蜜梵似乎不愿意回答简单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师妹可曾试过，一剑能斩灭几层宗师罡气？” 道门出来的宗师境界，返璞归真，先天之气与后天性命双修所得真气结合，可以生成护体罡气，物理防御没有那么夸张，寻常军中劲弩就能射穿。但是若是遇上真气，护体罡气的防御力堪称无限。 道门中有魂魄之说，常人以为魂魄之于肉体，像是气体之于固体一样，可以随意穿梭交融。殊不知气体无论如何也没法融入精钢内部（氧化反应不算），而固体却可以在气体或者液体中游走无碍。故而，宗师境界又有鬼神不侵一说。 剑气斩灭宗师的护体罡气，也只有同等级的宗师能够做到。 白蜜梵提问过后，简单却犹豫了许久才说道：“我没有试过，因为我不会打架。” “只是催发剑气而已，和会不会打架……”还没说完，白蜜梵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后，白蜜梵思索了几秒，了然的说道：“原来简单师妹修行的是鹤守诀。” 简单表情淡然，却是默许了这个结论。白蜜梵突然有些惋惜的说道：“师妹这张绝美的脸，还有这般端正的身段……” 白蜜梵的目光在简单的胸口上停留了半秒，有些不好意思的咳嗽了几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咳咳，便是师妹这种类型的身材，总归也是有人喜欢的，我看李夙夜宗主就喜欢的紧……总之，修行这鹤守诀，实在是可惜了。” 简单的表情一变，双目之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浓烈情绪。米黄色的长裙无风自动，一头短发却是静止的。简单好似当场变了一个人，嘴唇充血，看上去有些妖异魅惑的感觉。简单弹指，一根树杈被无形的真气截断，掉落到简单手中。 不知为何，看到简单的样子，白蜜梵居然表现出来了十分赤裸的兴奋，以至于一直伪装着的声音都有些变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高人啊，高人……” 简单并不言语，手中弯曲的树杈直刺出去。时值深秋，树上本不剩几片叶子，简单手中的树杈，上面仅存的一片枯黄的叶子，也就剩下薄薄一层细皮连接着枝茎。正常情况下，只消一阵秋风荡过，这片叶子就会坠落。 简单刺出去的速度很快，按照常理来说，高速运动之下，因为惯性，树杈会产生一个弧度，而上面这片摇摇欲坠的叶子，也应该瞬间脱落。但是违背常识的是，这片叶子居然牢牢的黏在了树杈上，直到树杈刺到了白蜜梵的面前都未脱落。好像原本柔韧的树杈和叶子被赋予了只存在于物理试卷假设中的刚性。 白蜜梵双手合十，在电光火石之间夹住了刺向自己的树杈。真气无形，武者对决之时，只能凭借感知。但是白蜜梵双手之上，居然出现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这层薄膜随着白蜜梵真气的吞吐，双手也逐渐分离，薄膜膨胀了起来，看上去像是抱紧了一个气球。 简单手中的树杈很粗，然而，就是这根很粗的树杈，却在简单运气之后，刺穿了这个气球。 白蜜梵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这种惊讶不是那种带有反讽式的惊讶，而是一种对未料及的事物的新奇和意外融合的情绪。 当然，这种惊讶又转瞬间恢复成了一种兴奋。白蜜梵身体后退半步，简单仿佛在玩回合制游戏，待到白蜜梵退后了半步之后，才紧跟着前进了半步。 就是这短暂的空隙，白蜜梵的手掌拍向树枝的顶端。炸裂声响起，简单手中的树枝竟然直接崩碎，绯红大陆两个最顶尖的高手的真气交锋之下，这个树枝悲催的结束了他的生命。 拍碎树枝的一瞬间，白蜜梵脚尖点地，竟然凭空后退了五丈多远，道门中所谓的缩地成寸也不过如此。 简单脚踩九宫步，居然也在瞬息之间来到了白蜜梵的面前。白蜜梵避之不及，只能与简单双掌相接。滔滔真气翻滚着涌出，离开二人掌心之后却又变得无比温驯。二人身边居然结出了白蒙蒙的雾气，这雾气却又瞬间消散。好像将一块干冰放到桌上的瓷碗中，又倒进去了一壶热水。 和之前完全不似的简单，声音也有几分失真：“你的威胁很大。” 简单五指紧扣，就这么握住了白蜜梵的手指，然后用力一折，就发出了清脆的关节错位声音。简单抬脚，白蜜梵屈膝抵挡，却没想到简单一只踩着绣花鞋，不过七寸的玉足却仿佛有万钧之势。 脚尖和膝盖相撞，白蜜梵的小腿瞬间软了下来，简单合掌做拳，浑圆白皙的粉拳却带着锋锐的剑意捣向了白蜜梵的腹部。 白蜜梵倒飞出去，像一只被风吹落的枯叶蝶。 简单的身体腾空而起，手掌印向白蜜梵的天灵。 电光火石之间，白蜜梵的声音响起：“我对李夙夜有用。” 简单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却没有拍出去。 两人同时落地，简单落地无比轻盈，白蜜梵落地的时候虽然施展了轻功，但是一条腿已经被简单凿断，所以落地的姿势有些滑稽。 简单有些急促的呼吸了几口，整个人的气质却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白蜜梵紧紧的盯着简单，过了许久，像是词穷了一般，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对李夙夜有用。” 第58章 屎和搅屎棍 会议上，一如既往的出现了争吵。 赵俱知道徐熙城和简易来参加了会议，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搅屎机会，直接拉了一大票儿的长老来参加会议。 谁都想将对方看成屎，然后自己当搅屎棍，所以会议显得十分混乱。 荀笙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坐在次座的简易的表情和荀笙一样的冷静。李夙夜制服了杨不信之后，不少原本就忠于李太安的长老就投靠了李夙夜。 在部分长老看来，赵俱和徐熙城这两股势力，是不如简易的。而简单是简易的独女，杨不信又是简易的大弟子，这二者投靠了李夙夜，简易本人的态度也就耐人寻味了起来。再加上考虑到李夙夜团体的年轻程度，有些长老自然要为自己的后路着想。 所以，当四大元老之三，以及他们的追随者到齐了之后。不少以“宗主党”自居的长老，也都带着勤王救驾的心态赶了过来。 让荀笙有些头疼的是，此时争吵的两拨人所持有的观点本质上没太大区别，一方面是认为“身为太虚剑宗宗主的李夙夜要将天下第一名刀请入太虚剑宗是违背祖制”，另一方面的论点则是“宗主少不经事，有这等想法很正常，而且宗主本心是好的”。 说起来，太虚剑宗上下没人愿意让称手刀进入太虚剑宗。他们所秉持的观点，只与李夙夜的民心向背有关，而无关事件本身。 当两派势力的争吵进入白热化的时候，荀笙终于站起身来摆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诸位长老，我们暂且打住这无意义的争论吧。” 荀笙此言刚落，下面的几位“元老党”的长老立马面有不忿的说道：“宗主此言何意？为何说我等的讨论没有意义？确实，我等人微言轻，抵不上宗主的威信，可若是宗主就此认为我等的言论没有意义，那干脆取消长老会好了，这样宗主就可以大搞一言堂了。” 简易颇有兴趣的看了荀笙一眼，长老会议扯犊子扯了二百年了，谁都知道长老会有很大占比的时间讨论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但是这是维系那些长老们对于虚幻权力掌握的满足欲的必须过程，谁揭开这个东西，就相当于打了很多人的脸。 在简易看来，李夙夜还是太年轻，搞政治的时候不能只分对错和立场，而不论方式方法。 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面对如此上纲上线的指责，李夙夜反倒不像之前一样立刻牙尖嘴利的驳斥一番，而是挑眉看了看这个长老，然后笑问道：“我来宗内不久，不知道这位长老是主管什么的？” 荀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这种真诚更像是来自一种纯粹的、理性客观的情绪，带这些求教的意味，像是在准备开始一番辩论。所以即使考虑到李夙夜那糟糕的性格，也不会有人觉得李夙夜这话中带有什么嘲讽的意味。 那位长老站起身来，不卑不亢的说道：“老朽是主管外事的。” 宗门一旦做大，大大小小的交流是少不了的。除了和朝廷打交道之外，还要接待各式各样的其他宗门或者组织。毕竟只靠林檎城的田产，是无法支撑太虚剑宗这么庞大的宗门开销的。平日里，各式各样的武林交流会什么的是少不了的。百年前的宗门内还存在“天下行走”这种职位，这些年已经被更加专业的长老组织取代了。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李夙夜明明刚用了那种真诚至极的语气和人交流，此时听了这个长老的介绍之后，却突然大发雷霆的站了起来，用力的一拍桌子，然后狠狠的瞪着那个长老。 那个长老也对其怒目而视，其余的长老则是一脸懵逼，唯独简易的表情还稍微平静些。 过了许久，荀笙突然坐回了位子上，然后用力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 那个长老呆滞了几秒，腾的站起身来，指着荀笙就要破口大骂。幸好周围的长老眼疾手快，拦住了这个长老，但是拦住这个长老的人，也无一不对荀笙怒目而视。 荀笙无所谓的笑了笑：“这位长老，你失态了。” 这个长老是跟随赵俱一起来的，此时李夙夜说了这样的话，赵俱不可能不站出来：“宗主，你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有点欺人太甚了。” 荀笙回望了一眼赵俱，神色中透露着一点不理解：“二长老，我有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召开长老会议的意义在哪儿？” 赵俱既然站在了李夙夜的对立面，自然不能直接指出和李夙夜一样的看法，即长老会议无用论。赵俱清了清嗓子：“我们召开长老会议，自然是为了召集宗门中的高级管理人才，凭借他们丰富的管理经验，提出合理的意见，规划宗门的发展。” 赵俱的回答，可以打个不错的分数。 荀笙的鼻子抽动了几下说道：“不错，诸位不让称手刀入山门，是觉得一把刀进了我们太虚剑宗，是对剑的侮辱。天下武功虽然相通，但是剑客对刀法就是一无所知。就算有的剑客能够使出来绝强的刀法，那也是基于对剑法的领悟，再将这种领悟套用到刀法上面的。” 荀笙指着方才的那位长老说道：“这位长老是主管外事的，而我们今天讨论的议题确实和外事有关，所以我给了他很多机会，让他畅所欲言，与人争辩。但是争辩到了后期，我竟然听到了相互指责人身的言论。当辩论成了冲突，就会下意识的用上一些无关事情本身的手段，甚至做伪证，我觉得这样对于辩论的过程是没有意义的。” 荀笙冷笑一声说道：“主管外事，八面玲珑，唾面自干这都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了。我方才不过装出一副气焰嚣张的样子，这位长老就想对我这个宗主大吼大叫。我不在乎你在私下里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在讨论有关宗门的事情的时候，我需要你拿出来职业的态度。如果你所代表的言论，其论据与你的专业经验无关，你觉得你配出现在这个会议上么？你当这里是过家家？” 整个长老会议上哑口无言。 自从李夙夜下了沧泪河之后，太虚剑宗对其的印象就是牙尖嘴利。这次李夙夜毫不掩饰的指摘，虽然听上去还是有一些强词夺理的意味，却仿佛真的触及到了什么极其明确的，富有指向性的道理在其中。 以至于一时间，众人居然被辩驳的无法开口。 看到在场的人不说话，荀笙内心突然生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欲望和野心，荀笙下意识的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说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定一个章程，首先就是要规范会议的发言，并且要形成一个制度，在座的诸位有没有不同的意见？我们举手表决一下，少数服从多数。” 荀笙说完这句话之后，连简易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了，更别提其他的长老和元老。 太虚剑宗无论如何也是昭国的门派，骨子里信奉的是那种“君子不器，藏锋于胸，潜龙勿用”的思维模式。举手表决，在一个21世纪的人眼中看来，是极其正常的一种行为，可是在他们听来，就无比具有冲击性。 赵俱手指有些颤抖的端起面前的茶来，喝了一小口，然后用力的咳嗽了好多声。 在座的少有几个脑子笨拙的人，有一位长老站起来说道：“宗主，祖宗之法不可废，我们讨论归讨论，举手表决这种事情是没有必要的。我等的才能和资历自然无法和诸位元老相比，一切还是由宗主和诸位元老定夺为好。” 荀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就想通了为什么这个长老要站出来说这个。 长老会议的结果举手表决这种事情，无疑是对四大元老以及宗主权力的根本削弱。荀笙心底暗骂了几句，想着有些长老可真是些贱骨头，肉送到嘴边了，还不敢咬一口的。 不过荀笙读过《小资产阶级的通病》，虽然有说法是伪作，但是其中对于小资产阶级软弱性的描述还是颇为深刻的。甚至荀笙的人生过程中，也有一部分是处于其中所描述的阶段。 不过理解归理解，荀笙对此没有半点儿同情——这才哪儿跟哪儿啊，自己还想着多搞一些大新闻呢。 听了这位长老的话，荀笙的手指开始敲动桌面，同时也在仔细观察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无论是“宗主党”的还是“元老党”的人，眼神中虽然可见迷茫，但是更多的还是一种不满，宗主党对元老党的不满，元老党对李夙夜这个个体的一种不满。或许，政治上荀笙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胜利，当然，荀笙绝不满足于此。 荀笙也知道，这两派的人，都笃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的做法是在分割元老和宗主的权力，并将权力下放至他们手中。根基不稳的宗主一派，用这种近似分封的模式，将利益递交到长老们的手上，来赢得长老的好感，这是较为常见的手段。而且从李夙夜占据大义做这件事上来看，手段算得上是老练的。 只是，荀笙和他们想的完全不同。 他们只以为荀笙要和三大元老下棋，想要在博弈中取得胜利。但其实荀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掀桌子，荀笙生活的年代，信息获取固然方便。但是荀笙不是什么天才，在敌人制订且熟悉的规则里，玩政治玩计谋，他自认不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前世的见闻，能够帮他具备掀桌子的意识和指导理论的见闻。 这种直接脱胎于成体系的社会科学的组织模式，可以用傻大黑粗来形容，根本理论不具备什么艺术性。但是，口径和射速就是真理，谁又能否认这一点呢？ 荀笙最后带着一丝蔑视的将在座长老的表情一收眼底，然后站起身来说道：“来人，去找一下简单，让她把元初山来使，元初山大弟子白蜜梵带来。带来之前务必打断条腿，记得把我的原话带到。” 第59章 邪魅狂狷 听到荀笙的命令，在座的长老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荀笙。 当然，这些长老中固然有一部分是和荀笙作对的，但是那些等待传令的弟子，却没有任何理由违背圆桌上任何一个人的命令。 荀笙下完这道命令，就好似无事发生，又回到了座位上。长老们的表情从惊愕到沉重，整个议事厅的讨论声四起。荀笙的神色冷淡的环视了众人一番，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小书，就这么看了起来。 书自然是《闷屁》刀法，这些晚上，荀笙每晚都很晚才睡，每晚都要用很多纸张。 是的，荀笙每晚都在抄书。就在今天，方未明告诉自己，修炼了闷屁刀法的自己，不出意外会暴毙，荀笙就对这本刀谱产生了无尽的探求欲望。就好像期末考试之前三天的那种求知欲和求生欲夹杂的强烈欲望。 看李夙夜旁若无人的看起了书，好像刚才那个离奇的命令与其无关。终于有一位长老忍不住问道：“宗主，你在看什么？” 荀笙抬起头来，这个长老方才是向着自己说话的，荀笙看在眼里。所以对这个长老的回答语气并没有很激烈。 荀笙举起《闷屁》，在众人面前摇了摇，众人都是习武之人，道家正统，耳聪目明，有几位长老还有过目不忘之能。但是这惊鸿一瞥，他们也只看到了一些西域那边所用的文字，具体什么意思却是不懂。 荀笙也自顾自的解释道：“你们也知道，我在帝都的时候，对男女之事涉猎甚多。一日不学，如隔三秋，来到林檎城之后，这些功夫自然不能落下。可惜没有实战的机会，只能看书聊以慰藉了。” 有几位跟随三元老的长老站了起来，胡子一颤一颤的，面上带着几分枣红，声音激动的说道：“李夙夜……你……如此庄严之场合……你居然……” 荀笙只是冷冷的看着这几个人，他们要真是遵循礼法之人，就该听从李太安的命令，拥立李夙夜当宗主。大事儿上面屁不放一个，自己看个黄书倒跳出来当卫道士了，而且自己还不是真的在看黄书。那句话说的没错，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的绝大部分行为，和脑袋没关系，而是和屁股有关系。 荀笙听这几人讲了几句，露出了有些嘲弄的笑容，然后大庭广众之下把书的扉页撕下来揉成了两个团，然后塞进了耳朵里。 受到如此屈辱的几位长老，如何能够忍受。别说是“元老党”的长老了，就是一些“宗主党”的长老也看不下去了，这李夙夜实在是狂傲的有些过分。 一位脾气比较狂暴的长老，真气上涌，喉咙间绽出狮虎一般的吼声。滚滚真气融入声浪之中，震耳欲聋。太虚剑宗作为道门正统，无论怎么精纯于剑，武林中常用的一些基础法门不可能不会。 这个长老张口的一瞬间，简易已然有些察觉，挥手之间一道离体半尺的真气墙阻隔了一部分涌来的真气，却也足够护住荀笙。 当然，声波本身不是真气能够阻止的，这个在半步宗师停留多年的长老全力施为之下，简易自保绰绰有余，想要护住一点儿武功不会的荀笙是有点困难的。 荀笙耳朵有些嗡鸣，心脏也仿佛漏跳了一拍，整个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粗重，脸色不自主的有些泛红，神色却仍旧淡漠的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另一位脾气有些狂暴的长老手拍向桌子，然而，这位长老的手掌还未落到桌子上，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这位长老的背后，一柄短匕停留在他的后颈。虽然宗师高手才能形成护体罡气，不过武道发展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些护体的法门。然而，就像一粒白盐落到了气泡之上，这位长老护体真气的消融也只在一瞬间。 除了宗师境界的简易，诸人都忍不住回头望去，门上的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那柄短匕该是穿透了窗户纸，飘到了那长老身后的。 “咚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几声有些慵懒的敲门声。 长老会议作为太虚剑宗的最高权力机关，最高立法机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除非有需要传唤，任何人不得惊扰。就算李夙夜是李太安明媒正娶之妻所生的弟子，李太安去世前一天，李夙夜也没资格擅闯。 传唤他人进场，也要经过长老会议决议的。当然，太虚剑宗内部，因为十几年前一场闹剧，出现了一个打破了辈分，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人，就是简单。所以李夙夜要简单来，简单就这么来了。 荀笙的神情还有些恍惚，方才那个长老的一声狮子吼，让他有种从温泉中出来立刻跳到冰窟中，心脏骤停的感觉。 不过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之后，一颗心也算落了地。荀笙一只手扶住椅子靠背，缓缓的说道：“进来吧。” 简单手中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好吧，确切的说，简单是提着一个人。 元初山大师姐白蜜梵。 赵俱的脸色变得最快，他主管弟子教务，外事方面也是由他和简易一起主导的。简单如此粗暴的将白蜜梵提到这里，这个姿势一路上定是难掩春光的。而且久习武者半良医，细看下去，白蜜梵的一条小腿确实已经断掉了。 进门之后，白蜜梵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然后和首座上的李夙夜对视了许久。 李夙夜皱了皱鼻翼，对简单说道：“简单，白姑娘身材丰腴，你这么提着，应该很累吧。” 李夙夜的话音刚落，有些长老的表情又是一变再变。但是白蜜梵毕竟是元初山的人，名气名气，江湖之人所争的，大多数时候就是“名”和“气”二字，倒是不会有人因为李夙夜羞辱外宗之人，他们就跳出来对李夙夜指指点点。 倒是白蜜梵不卑不亢的，仰起一张动人心魄的俏脸，对李夙夜说道：“怎么，李宗主这是在嫌蜜梵太胖么？女孩子，还是清瘦一些好看吧。” 说完“清瘦”二字，白蜜梵再次用力的扭了扭脑袋，眼神停留在了简单的胸部。 简单察觉到白蜜梵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然后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白蜜梵丢到了桌子上。 第60章 威胁和膨胀 玉体横陈，这是荀笙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词语。 虽然知道方未明是男儿身，但是绸子制成的长裙贴在身躯上，更显一分骨干和娇弱。 元初山常出黄紫贵人，也有几代君王来此访仙问道，故而特许可穿绫罗绸缎，与士人同等待遇，这一点一直让太虚剑宗的人羡慕的紧。 在座的诸位长老虽然都过了不惑之年，也有知命的年岁。但是看到这幅景象，一个个的居然都老脸一红，然后就捋着胡子把视角转向别处。 之前与简单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战，让方未明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有些狼藉，此时接连变换动作，长裙竟然从肩部脱落，露出了半截光滑的肩膀和锁骨。方未明一只手捂住断腿，神色如常，然后将裙角一拢，盘腿坐在了这张决定了太虚剑宗二百多年发展的桌子上。 这才有几位长老神色肃然的说道：“大胆！休得放肆！” 荀笙摆了摆手，那几位长老无论是宗主党还是元老党，对外的事情上，总不至于半分面子都不给荀笙。荀笙放话之后，众人只是齐齐看着荀笙。荀笙手中拿着一根炭笔，在指尖打了几个转。 “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简单，还有白蜜梵姑娘，你们三个人留下。剩下的人都出去，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之后会公布结果的。” “可是宗主，长老会议本来就是要全体长老集体商议的，由几个元老私自决定事情，未曾有过先例。简单的身份本身就十分暧昧，更何况，还有白蜜梵这个元初山的外人……” “二长老说的很好，长老会议要全体长老商议，那我们再探讨一下将决策权下放至普通长老的事情如何？” “宗主刚才既然说了会公布结果，我自然不会揪着宗主不放。诸位长老，尔等且听宗主安排。” 在场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简单站在原地，微眯着好看的眼睛等待着。不少人的目光在简单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是最后所有的人都选择了出去。 荀笙手指颤抖的摸向耳朵后面，可惜，他不是元首，也没有眼镜。手里倒是有笔，但也摔不到地图上。因为不能玩梗，所以一向恶趣味充沛的荀笙，此时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 等到最后一位长老走出议事厅，并且将议事厅的大门管好，荀笙这才颇为放松的说道：“好了，诸位元老，我们可以开始商量了。” 说完这句话，荀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些不对，然后挠了挠腮说道：“确切的说，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我是想威胁一下你们。” …… 时间回到荀笙和方未明独处一室的时候。 “没关系的，我以前也有很多事情不愿意去做，但是后来做的多了，我也习惯了。狗剩，你要记住，任何人活下去都是有代价的。”方未明抚摸着荀笙的头顶，无比温柔的说道。 荀笙一巴掌拍开方未明的手：“死基佬走开啊我跟你讲！” 方未明有些好奇的笑了笑：“不知道这‘基佬’一词是何意？听上去倒像是西域那边的词汇。” 荀笙翻白眼一直可以的，给了方未明一个难度极高的白眼之后说道：“就是夸你神文圣武，有勇有谋，温良智勇骁的意思。改明儿你上朝的时候，可以这么夸夸咱们的圣上。” 方未明自然不会信了荀笙的鬼话，他紧紧的盯着荀笙看了很久，而后说道：“狗剩，其实我很好奇你的成长经历。文道武道皆有宗师，所谓宗师，就是返璞归真，就是心无挂碍，讲究的是一口先天之气。然而，人很难不被后天事物所影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凡是昭国之人，对皇权都有发自内心的敬畏。唯独你，狗剩，我看不出来你对皇权的半分敬畏，甚至带点儿鄙夷。” 荀笙突然回想起，自己刚被拐到周庐的时候，曾因为说了一句“降龙十八掌”，就差点儿被方未明搞死。此时被方未明点破心中所想，荀笙心下突然一慌，虽然表情未变，但是荀笙相信自己的脸已经充血，看得出赤红。 荀笙用力的摇了摇头说道：“倾城大人莫要说笑，我生于长安，首善之地，一直坚定拥护陛下和朝廷的统治，誓死捍卫昭国的尊严和领土完整……” 方未明摆摆手说道：“不用和我来这套。狗剩你放心，我信奉的是亚圣。” 昭国以儒为本，千年以前，素王一脉和亚圣一脉相互争斗，素王一脉认为皇权至上，亚圣一脉则信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只是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统治阶级还是选择了前者。而今能在朝廷占据高位，将来几乎可以稳步接管周庐的方未明，居然是亚圣一脉的，这不得不让荀笙有些惊讶。 不过，方未明毕竟是臭名昭著的周庐之人，还是周庐的几位大佬之一。方未明敢说，荀笙也未必敢信。 看荀笙沉默以对，方未明也不试图再对荀笙解释什么，只是端坐好说道：“狗剩，你可知道你现在面临的局面，最好的破局方式是什么么？” 荀笙再度翻了一个白眼：“等死？” 不得不说，方未明是一个很有素质的上司，面对下属的消极怠工，方未明并没有流露出责备的情绪，而是十分淡定的说道：“依我看，如果你想快速破局，最好的办法是依靠你的未婚妻简单。” 方未明说完这句话，荀笙的眼睛一亮，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等等，你说尽快破局？朝廷那边很着急么？” 方未明的手段荀笙是见识过的，起码自己最初跑路，包括后面和简单一起出城，方未明堪称算无遗策。这种人一定具备极强的控制欲，“尽快”这种词，应该是不被他们所喜欢的。 方未明并不惮对荀笙透露一些重要情报：“当今圣上休养生息多年，昭国现在的国力已经到了鼎盛之时，震慑四方宵小。可是圣上沉迷修玄，这些年身体被硫汞之物摧残……假设有天，陛下大限已至，殡天而去，必将天下大乱。我等将来必然要拥护新主，澄清玉宇。” 这话说着有些套路，不过荀笙还是能勉强翻译一下。 所谓国力鼎盛，震慑四方，说白了就是内部的发展已经到达了瓶颈，各大势力根深蒂固，相互制约，外界已经开始虎视眈眈，纷纷摩拳擦掌，只是还不敢动手。 而皇帝丹药嗑多了，指不定哪天就嗝儿屁了。皇帝一死，朝局必然大乱，西域南洋诸国就可能伺机而动。制止战争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双方的平衡，虽然这个世界上没人读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但是人类的智慧往往想通。 有识之士都认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皇帝死之前，培养出一股强大的势力。而这股势力的诞生必然是站在另一个强大势力的尸体之上的，荀笙也猜到了，方未明所想，就是整合江湖势力，吸一波武林的血。 武林作为昭国的寄生虫，吸取了太多的养分，早晚是要吐出来的。 不过如果方未明着急的话…… 方未明该是看出了荀笙的想法，好看的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你想和我议价？狗剩，你还不够资格。” 荀笙又赏了方未明一个白眼：“你刚才说了这么大一堆，是想为我提供一下思路，思考下简单为什么平白无故的支持我？” 方未明点了点头。 荀笙静静的看着方未明，良久未说话。这个问题是困扰荀笙最久的，从在长安见到简单第一面开始至今。 荀笙倒也看过一些文艺作品，比如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之类的，小时候的情感往往保质期很长。但是荀笙真的看不出来简单对李夙夜存在什么超出友谊的感情，或者说连友谊都没有。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与恨，简单对李夙夜的好，让荀笙不得以接受的同时，如履薄冰。 “为什么？”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天才吗？” “信，比如我。” “除了你，还有我。” “嗯。” “还有简单。” 方未明确实芳华绝代，而简单的相貌，也是方未明之外，荀笙生平仅见的。所以听完这句话，荀笙看向方未明，乐呵呵的说道：“你说的这个天才，是不是按颜值来算的。” 方未明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荀笙的脸皮厚度，所以不再和荀笙纠缠：“其实，宗师高手能够以一敌百，不代表宗师之上的高手就能以一敌千，以一敌万甚至十万。否则的话，国家没必要费尽心机培养军队，皇帝本人搜罗天下资源，修行武道就够了。” 这话讲的，荀笙是赞同的。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种以一敌千的高手，恐怕早就变成了玄幻小说里的那种体制了。 方未明说道：“宗师以上的高手，即使是一代剑仙东方天晴，也不过能够以一敌三百重骑。但是区别在于，一百个宗师高手加起来，也不会是东方天晴的对手。宗师以上的高手，往往都具备各种神奇的能力，所以宗师以上的面前，人人平等。” 嚯，真就整玄幻的？ 荀笙瞪大了眼睛看着方未明，方未明似乎懒得对荀笙过多解释武道体系，只是做了一个结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未婚妻简单，有可能触摸到了‘望气’的境界，这是宗师之上的境界之一。” “这个境界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接触这个境界，自然会清楚。” 荀笙自觉修行了闷屁，别说成为什么高手了，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所以听了方未明的话之后，荀笙再次报以一个白眼。 “总之，如果我的设想没错，对简单的性格预计没错，简单将会成为你破局的关键。而且，简单也能够成为你最忠实的拥趸，甚至不惜和简易为敌。这样吧，我帮你试探一下简单，在这之后你也可以去找简单求证一下。我只能够保证简单大致按照我安排的走向前进，但是不能准确估计简单内心的想法。与我而言，简单怎么想没有关系。但是我想，以你的性格，你对简单的想法该是很看重的。” “我什么性格了？” “简单长得不好看么？” “你说的也对。” 荀笙一脸不爽的看着对方：方未明如果不是这种一眼就能够看穿人的本质想法，并且不吝指出，该是个挺好相处的人的。 和荀笙说完这些，方未明看上去也轻松了不少：“总之，接下来我会帮你试探并诱导简单。为你将我留下做好铺垫，我留下之后，无论是你清缴太虚剑宗内部的山头，还是执行周庐的任务，都会方便很多。” 听起来，方未明是愿意为荀笙在太虚剑宗内部的行动施以援手了。方未明应该是不屑于撒谎的，他既然说自己的武功天下唯二，那应该就是真的。而且考虑到方未明的运筹能力，荀笙也不自觉的安心了许多。 而且照方未明所说，他和简单应该是世界上唯二的两个宗师以上，如果两个人都站在自己这边…… 荀笙有些小小膨胀。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荀笙正色道：“好了，说说你接下来的计划吧。” “我的计划向你解释起来，估计你也理解不了。既然如此，就没必要说出来让你烦恼，省的你执行的时候分心。不过如果我和简单的交谈愉快，你就可以完全信任简单，完全信任一个不出意外的话，现存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至于这之后嘛……” 第61章 制度 赵俱看向荀笙的眼神有些提防。 徐熙城是主管财政的，成功的商人最不知道天高地厚。他们脱胎于丑陋之中，却往往很难对丑陋有什么察觉。这一点，可能是因为他们掌握的一切资源是从规则中提取的，故而也容易迷信他们自己编织的虚弱规则。 所以，即使这个房间里只有六个人，徐熙城的表现还是要比赵俱好很多。 相对而言，简易是对荀笙的认识最深刻的。迄今为止，他眼中的“李夙夜”是个满脑子中二想法，喜欢掀桌子的人，掀桌子之前自己也会提前备上一张新桌子的类型。这三点具备其中一点是蠢货，具备其中两点是赌徒，三点具备，则是有成为天才潜力的疯子。 简易面对着盘膝坐在议事桌子上的白蜜梵说道：“白姑娘，既然宗主让简单把你带来，说明宗主有什么重要的设想需要你参与。既然如此，我们来此就是议事的，议事就有议事的规矩，还是请你从这上面下来吧。” 说罢，简易往前迈了一步，竟好似缩地成寸似的，来到了白蜜梵面前。两指捏在一起，轻灵如白鹤捕食，控住了白蜜梵的手腕，然后略一用力，白蜜梵就从桌子上被提起，甩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宗师境界返璞归真，江湖之中小混混最常用的擒拿，被简易玩出了仙风道骨的感觉。这般举重若轻，说明简易的修为，即使在宗师之中，也是上游水准。 赵俱和徐熙城对于简易的做法不做评价，二人固然心中不爽，但是简易这么做了，二人便没必要再去怼简易一番。不论如何，二人都认为，大家坐在一起讨论事情，是没必要为多余的事情分心的。 三大元老都是老江湖，李夙夜虽然口头上说了要威胁他们，但是在李夙夜证明自己确有威胁他们的实力之前，他们不会有半点儿惊慌。 荀笙一开始塑造的b格满满的气氛，也因为简易轻飘飘的一个举动化解。有种在社交平台装x之后被前女友拆穿的尴尬感觉，不过荀笙的脸皮一直可以的。 自顾自的坐回椅子上，然后说了几句客套话，荀笙掰着自己的手指说道：“诸位长老，我让其他的长老出去，主要是有些对宗门未来发展的设想想与你们谈谈。因为波及的方面比较广，造成的影响也将较为深远，所以我在考虑，是不是把谢长老也一起叫来商量？” 赵俱和徐熙城不约而同的看向简易，简易和谢见君关系不和，太虚剑宗上下都知道。但是二人不和，也不代表谢见君愿意站在他们两个人中任意一方，所以他们干脆不发表意见，卖简易一个面子，毕竟现在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李夙夜。 简易表情平静，一张刚毅英俊的中年男人的脸上没有半点不满，语气也很平常的说道：“谢长老二十年不问宗门中事，而且我在场，估计他也不愿意过来。宗主如果有什么设想，可以直接提出来。” 荀笙思索了几秒后说道：“我想娶白蜜梵姑娘为妻。” 荀笙这个想法，确实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 坐在一旁的白蜜梵媚眼如丝的看了荀笙一眼，因为断腿的疼痛，导致身体不自主的颤抖着。即使是习武之人，对疼痛的承受能力也是有限度的，所以白蜜梵的脸色也有些泛白，尤其是原本殷红的唇色。这番姿态下的媚眼，实在是有些病娇的感觉。 但是荀笙提出这个意见之后，最早提出反对的，反而是从一开始一句话没说的简单：“不行，我反对这个提案。” 荀笙笑道：“简单，以后我们立一个规矩吧。如果别人发言的时候，有什么不同意见就直接打断，很容易造成混乱的局面的。我们还是立一个规章制度，以后按照这个进行。不论任何人发言的时候，别人都不能打断。或者说想要发言的时候，要事先举手。” 荀笙这个意见，比起决议的时候要所有人举手表决的意见，要容易接受的多。最起码三大元老并不觉得这触及到了什么根本权力。 简单点了点头，三大元老也都没有提出来异议，唯独白蜜梵看荀笙的眼神有一丝变化。身为穿越者，荀笙对于地球上某政体的建设相对而言是比较了解的。党建这种东西很奇妙，从细节处改造，或者进行科学的量化，能够起到无法想象的巨大能量。 这种制度建设将来可能导致的变化，可能只有白蜜梵，或者说方未明这个职业官僚才能嗅到一丝味道。 简单听罢，举起手来说道：“我有意见。” 荀笙笑着托了托手说道：“好的，简单请发言。” 简单摇摇头说：“我不希望宗主你娶白蜜梵为妻，因为我是宗主的未婚妻。如果你娶别人为妻，未来我就只能做侧室了，所以我不能接受。” 这个回答，颇有几分彪悍的意味。 荀笙的目光扫射了一圈三元老然后问道：“不知道三位元老是什么看法？要不你们举手表决一下？” 三位元老神色复杂，因为他们举手表决的对象是李夙夜，而且在场只有他们三个人需要表决。但是谁也不知道李夙夜这货会不会因为他们开了这个口子，就在之后把这个制度推行开来。 许久之后，还是简易最先举起手来说道：“我也不同意，简单是我的女儿，我不能接受我的女儿为别人做妾室。” 赵俱和徐熙城面面相觑，这父女在搞什么名堂？这算是表明立场么？简单嫁给李夙夜已成定局的意思么？ 不过简易既然举手了，他们也只能跟着举手道：“我们也不同意，你是太虚剑宗的宗主，不能娶一个元初山的女子为妻。更何况，还是元初山的大师姐，未来极有可能成为接班人的存在。” 说完，二人有点后悔，这不还是把简单往李夙夜身上推么。 荀笙对三人的表决做了一个总结：“其实我提过，举手是表示同意的意思，鉴于三位元老是第一次尝试新制度，这次我就当你们是反对了，以后不能再犯。” 好么，又被这货占了便宜，合着这货真想开这个口子。 只是，三个人此时也没有了心情计较这个问题，他们有更关心的事情：“宗主你突然说要娶白蜜梵姑娘为妻，到底是因为什么？” 白蜜梵在一边冷眼看着几个太虚剑宗元老，这就是江湖中人和职业官僚的区别，作为职业官僚头子的皇帝陛下，对于政治联姻都是持积极态度的。这些江湖人士为了所谓的“规矩”，宁愿继续和元初山争斗下去，都不愿意用一场关乎根本的政治联姻改善彼此的关系。零和博弈，这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荀笙清了清嗓子说道：“之前我有和白蜜梵姑娘进行过一次密谈。” 简单忍不住用有些轻松加惊讶的语气说道：“宗主你之前和白师姐在房间里，原来真的是单纯的谈话啊。” 你以为呢？ 荀笙老脸一黑说道：“简单，我说了，发言之前要举手，不然就不要随便讲话。” 简单少见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情绪，然后尝试性的吐了吐舌头，试图萌混过关。好吧，结果是荀笙确实感受到了致命一击。 “之所以我有这个想法呢，是因为白蜜梵姑娘表示，元初山内部出现了比较复杂的权力斗争。大家都知道，元初山的老宗主命不久矣，本身白蜜梵姑娘有望进入宗师境界，又是武林第一美人，江湖上声望特别高。加上年轻，能力出众，潜力极高，实在是宗主的不二人选。但是元初山老宗主，昔年与一位宗室贵女有过露水情缘。那宗室贵女暗结珠胎后，被家族赶了出去，后来才被老宗主寻到。考虑到那位贵女确实和朝廷还有皇室断绝了关系，而且并没有吐露实情，导致朝廷对元初山发难。老宗主愧疚之下，决心将宗主位置传给自己那个私生子。” 在座三元老的第一反应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话说，自己这一代的江湖人，私生活都这么不检点的么？ 白蜜梵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微的颤抖：“不错，如果我能够和李宗主结亲，我觉得我们两宗是可以联合起来，一起维护元初山的传承，树立江湖新风气的。” 李夙夜义愤填膺的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是啊，人家白蜜梵姑娘，为元初山辛辛苦苦付出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一个没在元初山住过几天的私生子，就要将宗主之位拱手让出去，这是他娘的什么道理？不说两宗之间本就同归道门，情谊深厚。就是没有这段缘分，我个人也看不惯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发生。这种事情，一定要抵制，要杜绝！” 徐熙城听了这话，情不自禁的说道：“宗主你不也是……” 话还没说完，徐熙城就看李夙夜一脸纯真无辜的盯着自己。之后，反应过来的徐熙城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不让私生子继位让大师姐继位？他奶奶的，太虚剑宗大师姐刚刚还非要跟这私生子结婚呢，结了婚之后还是没啥两样。 徐熙城赶忙正色道：“可是宗主，我要把话讲明白。这毕竟只是白姑娘的一面之辞，谁也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元初山和太虚剑宗虽然同为道门，但是毕竟并非同源。白姑娘是元初山功法的集大成者，来到我们太虚剑宗，必然有诸多不便，还望宗主三思。” 徐熙城这话说的隐晦，其实根本意思就是一旦白蜜梵成了宗主夫人，有了这么高的权限，会不会做出对太虚剑宗不利的事情。 其实有时候人的想法挺搞笑的，寻常时候，常把女人看成附属品，可是到了触及利益的时候，又会对女人避之如蛇蝎。荀笙心下想道，搞了半天，徐熙城是个女权主义者。 荀笙点点头说道：“我这个做宗主的，某种意义上来讲地位是和在座的三大元老平级的。既然三大元老提出了意见，我就不可能不听取。这样吧，我娶白蜜梵姑娘为妻的提议，此刻开始作废。” 三大元老，尤其是赵俱和徐熙城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白蜜梵则是不由得有些赞叹，荀笙的话术还是可以的。 说白了，李夙夜之于太虚剑宗，根基尚浅，即使现在有一部分长老执事站队，成了宗主党，也根本不可能和经营多年的三大元老媲美。荀笙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还真就把自己摆到和三元老平等的位置上了。日后要是李夙夜得了势，肯定又会来一句他话里有“某种意义上来讲”，反正具体哪种意义，最终解释权在李夙夜自己的手里。 荀笙又说道：“不过呢，虽然我不娶白蜜梵姑娘为妻了。但是武林同道有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理。白蜜梵姑娘表示，她此次出访是借了名义，实则是来我们太虚剑宗避难的。” 荀笙看向白蜜梵，示意对方将自己的话接下去。 白蜜梵喘了口气，压制了一下断腿处的疼痛说道：“不错，太虚剑宗和元初山毕竟同为道门，发展理念上可能有些偏差。我们在寻求武道超脱，促进江湖发展的同时，也必然会存在一点摩擦。在蜜梵看来，我们是可以求同存异的。但是我们的宗主……唉，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我们宗主此行，居然让我带着羞辱贵宗的目的，我是极其不愿意的。” 荀笙十分配合的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甚至从怀里掏出一块香帕擦拭了一下眼角。 白蜜梵继续说道：“本来对于这种目的不纯的出访，我是不愿意接受的。但是宗主为了在暗地里扶植他私生子的力量，一直处处针对蜜梵。蜜梵一介女儿身，有天然限制，所以在元初山的日子堪称水深火热。接到这个任务，就想着能够逃离那苦海最好。原本蜜梵想着，此番必然是要得罪贵宗一番了。想不到李夙夜宗主如此仁德，宽宏大量，居然对我不计前嫌。还热心的与我探讨了一番，决心帮助我。小女……小女实在无以为报，若是夙夜公子愿意，小女甘愿……” 说到这里，武林第一美人白蜜梵朝着首座的李夙夜抛了一个女人都会心动的媚眼。 可惜，知道这货其实是男儿身的荀笙，打心底里感觉到恶寒。 白蜜梵说的话挺扯淡的，什么友好交流热烈探讨，都友好热烈到把人家的腿给打断了？ 但是如果白蜜梵所说属实，就证明元初山内部确实出现了混乱。这种混乱，必然给江湖中的其他宗门带来一些机遇。 元初山的体量太大，能够吃下元初山的，应该只有五大宗门这一级别的庞然大物，甚至是周庐明王司。 而其他宗门有的是墨家传承，有的是佛门传承，还有的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从根本上和元初山存在矛盾。假设元初山真的垮台，他们最多分割掉元初山一些外围产业和市场，相当于一锅肉只能捞点儿配菜喝完汤。 周庐自然能够强行吃下整个元初山，但是势必会引起整个江湖的反扑。周庐想归想，却未必敢，江湖也肯定不愿意。 这么算下来，同属道门，又是五大门派之一，体量足够，产业重合较多的，也只剩下太虚剑宗了。如果白蜜梵所说的情况属实，那简直是老天爷把肉送到了太虚剑宗嘴边。 那么问题来了，肉该怎么吃？ 直接扑到牛身上咬一口肉下来，太阳晒了几秒，零点零一成熟，那肯定是喜欢吃半生牛肉的西餐爱好者心中的究极美食了。但是真敢有人这么做，下场估计是被牛一脚踹飞。 太虚剑宗体量大，能力强，却也要考虑实际情况。 不说太虚剑宗，就是一个国家，发动一场战争的成本，即使是盛世也是很难承受的。 别的不说，太虚剑宗虽然在编的弟子有上万，可是有铁质佩剑的弟子，恐怕数量不超过七千。有精钢佩剑的弟子，数量可能不到三千。简单当初从周庐夺来的佩剑，虽然不够资格入太虚剑宗的山门，却还是交由了守山门的弟子。未来熔炼之后，还是要进入太虚剑宗山门的。这已然是这个江湖最顶尖的势力，最强大的武装团体之一的表现。 这就是生产力不发达的封建社会的真实面貌，不说这个，林檎城的佃农耕地用的都是木质的农具，这相对而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佃农，已经是不错的配置了。 当然，称手刀这种级别的绝世神兵，如果真的被回炉重造，铸成一把普通佩剑，估计整个江湖都会对这种暴殄天物的做法表示谴责，即使是太虚剑宗也无法承受这种舆论压力。 更别说宗门制度之下，弟子的培养不可能如现代一般规范化。很多情况下，还是长老或者执事一个人带几个弟子，言传身教的。培养一个合格弟子的成本，除了考虑这些，还要考虑衣食这方面，以自给自足为目的的小农经济生产模式下，这样的人才损失任何一个，对太虚剑宗而言都是不小的打击。 真的开战，要折损多少弟子，损坏多少兵刃？ 说这么多，无非就是一点，能够从政治上和平演变，没有人愿意动刀动枪。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能做到政治上的和平演变呢？ 当三大元老同时思考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有些瞠目结舌——李夙夜提出的和白蜜梵结婚，就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白蜜梵的能力太强了，起码方才对于现状的一番论述，包括她只带数人前来太虚剑宗羞辱山门的胆识，就证明将这个女人作为一个联姻工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三大元老第一次由衷的对自身权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或者说太虚剑宗，是不敢折腾的。 当他们看向李夙夜的时候，发现这个随时带着轻佻笑容，讲话也十分随意的家伙，反倒是一个真正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丫提出的想法证明，丫是真的敢折腾！ 赵俱莫名的有些口干舌燥，他的嘴唇嗡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还是简易叹了口气说道：“宗主，白蜜梵姑娘提到的情况，确实十分……嗯，诱人。但是说白了，我们暂时没有能力确认她所说的是不是事实。” 简易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即使给他们时间，他们也很难有决定性的把握证明，白蜜梵说的情况是真实的。这还没考虑到，白蜜梵自己的主观想法。 荀笙笑了笑说道：“放心吧，诸位元老，我有绝对的把握，白蜜梵姑娘说的是实情。所以，我现在提出一个意见，就是让白蜜梵姑娘留在太虚剑宗一段时间，至于元初山送来的那把称手刀，我们也照单全收，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咳咳，我堂堂太虚剑宗宗主说这种粗话好像不太合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呃对，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三大元老本以为李夙夜能够给出什么确切的信息说服他们，没想到李夙夜就说出这么一套不着边际的话。 三大元老集体的反应是：“就这？” 赵俱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宗主，你的把握来源于何处？能否告知我们，恕我们真的无法支持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荀笙终于露出了最开始的，有些诡异的笑容：“几位元老，我好像从一开始就说了，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我是想威胁一下你们。” 第62章 动手 “我是想要威胁你们一下。”荀笙十分认真的重复一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俱，赵俱的脸部急速充血，紧紧盯了荀笙一会儿，然后胡子无风自动，冷哼道：“李夙夜，黄口小儿，我尊重你爹的决定，尊你一声宗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荀笙在赵俱开口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的。不过还好赵俱不像方才那个长老那般白痴，还算冷静。 荀笙摆了摆手说道：“二长老切莫激动，你应该知道，无论你们三大元老和我再怎么争斗，我们所求的，最终还是太虚剑宗本身的发展。就算我今天把宗主的位置让给你了，但是太虚剑宗垮台了，你做这个宗主又有什么意思？” 荀笙这话说的很真诚，任何一个权力者都应该明白，他们的权力来源于权力的基本盘，而非权力二字本身。 但是现在正在气头上的赵俱，显然不会理会这些。在太虚剑宗中，他也有过和其他长老乃至元老，甚至是和老宗主李太安意见产生分歧的时候，可是还从未有人这么侮辱过他。 感觉受了奇耻大辱的赵俱，有些怨怼的说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周庐的奸细，把李夙夜害死之后，冒充李夙夜来我们太虚剑宗，目的就是拉垮整个太虚剑宗，给周庐腾出手来收拾剩下的门派？” 说完这句话，已经带有一点疯狂意味的赵俱伸出手来指向白蜜梵：“还有她，没准儿她也是周庐的人，说不定还是你的上线，什么狗屁计划，你俩串通一气来坑我们的吧！” 荀笙和方未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难以言喻的神色。 还好，徐熙城相对而言冷静一些，站出来说道：“二长老，你要注意你的言辞。你我行走江湖多年，可曾听说过有这般真实的人皮面具，能让两个人看上去一般无二？讨论事情就要有讨论事情的心态，你这种无端的指责没有半点儿意义。我身为元老，此时可以行使我的质疑权，如果你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去，我就要申请你离开会议了。” 徐熙城之所以站出来说公道话，一是因为他和赵俱争斗多年，彼此关系不和。二是因为周庐这个话题在任何一个门派中，都是畏之如虎的。赵俱可以用任何方式指责李夙夜，甚至可以当众说他是野种，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是一旦牵扯上“周庐”两个字，那就不是嘴炮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徐熙城一番话像一桶凉水，将赵俱从头浇到尾，整个人冷静了下来。当赵俱意识到自己言辞上的越界，更是涨红了脸，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夙夜看上去没有放过赵俱的意思，扭过头来对简单说道：“简单，我想威胁一下几位元老，但是你也知道我不会武功，要不你帮我威胁一下他们？” 荀笙并不知道简单和方未明交流过什么，听到自己的要求，简单居然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然后指尖并拢，腰间的佩剑自己飞了出来。 这种玄幻操作看的荀笙一愣一愣的。 赵俱脸色一冷说道：“宗主，我为方才我说的话道歉，也甘愿领罚。但是你说的威胁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字典的坏处啊。 “威胁，就是指用武力或者权势胁迫别人做自己希望别人做的事情。”荀笙一本正经的解释着：“权势什么的我不觉得我有胁迫你们的资格，但是据我观察，简单好像要比你们能打的多。不然，我刚才叫那些长老都出去干嘛，你真的以为这些话我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 说完，荀笙小跑了几步到了门口处藏好，然后才挥手道：“简单，揍他！” 简单点点头说道：“我尽量。” 简单伸出藕臂指向赵俱，简易见状，面色一惊。三大元老本是同一届的弟子，年少时候也修行过一些剑阵之类的武技。加上三人虽然关系一般般，但是在一起共事多年，基本的默契是有的，甚至超出常人不少。 罡气离体，一层透明的薄膜挡住了电流一样的银色细线。在简单的真气催动，还有简易的罡气抵御之下，二力同时施加到那柄剑上，剑身居然出现了些微的弯曲。 赵俱见状也有些惊慌，掌心真气汇聚，拍向那柄八面剑。 简易见状，想爆一句粗口，可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本来受力已经达到平衡的剑身，由于外界又施加的一股力量，直接朝着白蜜梵的方向飞去。 白蜜梵违背了人体构造一样，身体并未前倾，单腿从凳子上拔了起来。那柄剑来势汹汹，赵俱主管教职，久而久之，一身剑意也带上了一丝教化众生的浩渺之意。白蜜梵手中的真气犹如实质，但是真气的纯净程度，不会让人认为她是宗师高手。 元初山多半是一套太极打到死的牛鼻子，始终如一的修行很难取得什么进展，但是一旦出现进展，多半是跃迁式的。白蜜梵两手的真气衍化出气象万千，即使是荀笙这个对武学近乎白痴的人，也仿佛能够感受到那两团一玄一白的真气，有碾碎一切的力量。 那柄剑被夹在白蜜梵的双手之间，前进了约么一寸，便死死的停住了。 白蜜梵无论如何都是元初山的来使，如果真的死在了太虚剑宗，太虚剑宗面对元初山的声讨就只能采取被动的方式面对。如果赵俱真的错杀了未来元初山宗主继任者之一的白蜜梵，恐怕他要以卸任为代价了，起码名义上太虚剑宗不会让他继续担任元老的。 不过，就凭白蜜梵展现出来的力量，足以证明此女的威胁难以想象。李夙夜提出的意见，在他们的心中再次被强有力的否定。 众人尚且惊慌之际，简单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三元老的面前。简单的体态轻盈优雅，像极了藕塘间乘舟采莲的少女。到了简易的面前，简单低声道：“父亲，借你的鸠潜剑一用。” 简易腰间的鸠潜剑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自行跳到了简单的手中。简易有些惊恐的说道：“简单，住手！” 鸠潜剑在空中停留了半秒，而后简单摇摇头说道：“父亲，这是宗主的命令，我不能违背。不过您放心，宗主只是要我威胁一下你们，我不会伤到你们的。” 鸠潜在空中绽出一朵莲花，剑影层层叠叠的交织在一起，极富冷峻的美感。徐熙城没想到，简单居然真的会为了李夙夜的一句话对三大元老动手。简单和李夙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就因为当年的一纸婚约？ 三大元老不约而同的出手，一时间剑气四溢，周围的桌椅都有些震颤。赵俱和徐熙城手中持剑，而简易的剑已经被简单下了。所以简易毫不犹豫的分别将手按在了二人的后心，宗师境界的精纯真气灌入二人体内。 简易催发之下，二人的剑尖吐出白炽的光芒，离剑三尺三。 剑芒和莲花状的剑气撞到一起，二者轰然破碎。简单叹了口气说道：“三位长老，我修行的是鹤守诀，你们没必要和我比拼真气的。” 说罢，简单倒提鸠潜，欺身一步，直接撞入了三人的剑阵中。 毕竟是父女，简易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鹤守诀有很多特性，其中一个特性就是，鹤守诀的修行者可以调动几乎一切属性的真气。 简单之前说过，自己不怎么会打架，这是真的。简单的真气储量显著增长是在进入宗师境界之后，但是即使进入了宗师境界，也相比其他的宗师真气储量少。不过，对敌之时，简单是可以直接攫取对方的真气化为己用的。 至于打架，简单的强大来源于她的剑心通明，而剑心通明也限制了简单的力量。因为剑心通明会导致简单在修行任何剑法的时候，几乎都可以瞬间看透本质。也就是认知论十分优秀，但是方法论比较匮乏。在“道”上有长足进展，在“术”上一窍不通，实在是一种尴尬到了极点的境地。 所以简单冲撞入三人的剑阵，相当于放弃了自己境界上的优势，准备拿自己的劣势，也就是贴身肉搏，和对方比拼。 眼见简单自投罗网，赵俱和徐熙城毫不犹豫的刺了出去。 赵俱的剑势朴拙，徐熙城的剑势精准而毒辣。 简单手中的长剑一抖，天然如羚羊挂角，划出一道美丽的圆弧。圆弧之外，好像亘古存在的境界线，不可逾越。两声清脆的剑吟响过，赵俱和徐熙城同时感觉自己的虎口有些发麻，原来是简单在那一瞬间用鸠潜撞击了二人的剑。 超越宗师的高手，无论是出剑的速度还是力量，都已经不似人类。这种最为纯粹的力量，反而是最难抵御的——一力降十会。 简易手中无剑，何况他也不愿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出剑。 不过赵俱和徐熙城的应对方式，还是让他略微有些失望。太虚剑宗终归是剑宗，以剑立宗的。两个人身为元老，剑道却如此不精。唯独谢见君在剑道上的修养不逊于他，只是多年前那件事情对他打击太大，导致难入宗师境界而已。 自己这一代人，在李太安去世之后，只剩自己支撑了么。 简易颇有些寥落的感觉。 向前走了一步，简易的体内真气鼓荡，眼中剑意旺盛。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一柄要刺穿苍穹的古剑。一时间，简易的身影竟然让荀笙这个不通武学的人生出了一种目眩的感觉。 简易从未想过要用真气对付简单，那日简单给他演示了一遍百步飞剑之后，他就意识到，简单的境界已经不能用“宗师”二字来衡量了。 连宗师境界的他，都可以用罡气克制真气，何况简单。 那么唯一能够克制简单的方式，只能凭借自己多年养剑的经验了。 简易伸手拨开赵俱和徐熙城二人，二人原本想着，简易是和自己相同立场的，所以简易的真气入侵的时候，二人并无防备。却不想简易是要推开他们，二人反应不及，身体倒飞了出去，撞坏了不少的桌椅。 简单凝视着简易，鸠潜剑仿佛成了身体的延伸。 简易的脚步停了下来，简单也不再挥洒剑气，而是闭目开始酝酿。 第63章 父慈女孝 剑道武者的境界，除了三品到宗师这样的划分，还有对于剑道的领悟。这几种领悟分别被称为剑胆，剑意，剑魂，剑心。 初学者打磨剑胆，进入三品后催发剑意，入二品者锻造剑魂，一品高手凝聚剑心，剑心大成即为宗师。有剑心之人和只有剑胆之人，若是真气质量都相同，一剑刺出，破甲之数相当。但是与人对敌之时，却完全是云泥之别。 剑心大成之后，就是以人心感应天心，走的就是外道，剑心本身的质量并无这么大的差距。 简单的真气无人能敌，近身拆招更是能够一力降十会。简易十分果决的站在了简单面前，并且要以剑心相对，这便是数十年纵横江湖的老辣经验。 当然，此番情景在荀笙的眼中，确实十分无聊。刚才剑影纷飞的，现在怎么就一动不动了，一动不动是岸边露伴？ 简单一开始身上的气质，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纯粹，似乎只要简单出剑，面前就再无一物能够遮挡。而当简单对上简易之后，身上的气息却消失不见。这种感觉很奇妙，又有点儿玄学。就好像一个一米九的蒙面壮汉手持一把rpg对准你，可是几秒之后，壮汉扯下面具和黑衣，露出里面的女仆装，rpg里也喷出彩色的丝带那种感觉，一瞬间卸去了所有的威胁。因为，爱穿女仆装的，一定不是坏人（但有可能是变态）。 察觉到这一点，荀笙不由得望向方未明，这家伙可是给自己打好了包票，自己才敢这么玩儿的，要是玩脱了，恐怕就出大事儿了。简单这个时候，不会真的开始顾及父女情谊了吧。 可是，此时方未明的眼中只有专注，连荀笙窥伺他的目光都没有察觉。 徐熙城和赵俱面色凝重，因为他们感受不到简单的气势了。其实，简单很少在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气势，即使是从小看着简单长大的太虚剑宗几大元老，也没有见过几次。 可是，他们二人都能够感受到，简易的身上，不断的有和他们同根同源的真气涌出。宗师境界已入化境，对于真气的掌控，连他们两个半步宗师都难以想象。可是，宗师境界的简易，居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真气外泄，这说明，简单已经将自己的气势完全倾轧在了简易身上。 他们只听说过真气凝丝，这种剑心只针对一人的陆地神仙境界，也只从一些有关东方天晴的传言里听到过。 此时一人承受简单所有压力的简易，远比外人所看到的艰难的多。 所谓剑心，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中较为抽象的客体。是多年修剑培养出来的一种东西，包含对剑道的认知，一些思维上的定式，甚至是生理上的条件反射。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在这个神经之间传递电信号的速度近乎无限，又有真气这种神奇存在的世界，仿佛具备实体一般。 简易许多年来，从未认真的面对过自己的女儿，如果不是数日之前简单的一手百步飞剑，简易甚至不知道简单的境界已经到了这么恐怖的程度。 面对简单动也不动的剑尖，简易的意识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生命中有太多难以超越的事情，凡是能够不断超越自我的，每次超越自我，都是自我意识和社会生活一次质的提高。 简易小时候和李太安一起长大，李太安要比简易大一些，所以李太安抓住了东方天晴所在时代的尾巴。那个武道的黄金年代，能够采摘到一朵尚未凋零的花，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可作为阆苑仙葩。 所以，从小到大，李太安对于简易而言就是无法超越的。武道境界，心性心智，甚至李太安的李家血脉，简易都比不得。最初，简易选择的超越这座山的方式，是放弃攀登。所以后来李太安当了宗主，他当了长老，并被当做大长老的接班人之一培养。 再到后来，武林青年一辈的大部分天才共同争夺鸠潜剑。当年的元初山天下行走，百花宫圣女，天工院未来的钜子，神机门的玉衡和摇光二柱。 李太安要比他们高半代，但是和简易同代。太虚剑宗全是剑客，孤绝高冷，本就与其他宗门私交不深。何况那个时候的简易，名声不显，在这一代人中是没有那么起眼的。不说别的，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接替太虚剑宗大长老位置的人，会是现今的四长老谢见君。 那么多关系繁杂的势力，以及如云的高手，他们对简易而言，也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但是，简易最终超越了自己，打败了无数的同辈天才，成为了鸠潜剑的主人。打败了一直骑在自己头顶的谢见君，让谢见君至今无法翻身，成了一个每日与花鸟相伴的闲散之人。最重要的是，简易成为了宗师，武道中人的终极梦想，可遇不可求的宗师。 甚至再到后来，李太安去世了，过世后只留下一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私生子。他连李太安都超越了，寿命上的超越也是超越，又或者，这世界上很多权力的斗争，谁活的久一点，本身就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简易甚至觉得，自己有可能可以觊觎一下那个位置…… 但是，直到今天，简易发现，自己终于遇上了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是无法逾越的，不是难以逾越的。 自己已经老了，能够维持宗师境界，维持气血旺盛多少年还是个未知数，更不要说超越宗师境界。自己想对常人而言算的上天才，但是和简单这种真正的天才之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简单剑心通明，李夙夜迄今为止的表现看来多有急智，二者相互应和之下，自己所为的经验和智慧，也早晚有被超越的时候，甚至已经不敌二人。自己给简单的童年带来什么样的梦魇，自己是清楚的。或许自己和简单之间，最开始就确定了对立的关系。 年龄，心性，力量，武道境界，简易是被简单全方位碾压的。 这样的简单，简易怎么可能战胜。 任何一座山都存在被攀登者征服的意义，只是不是所有攀登者都能够征服它。 简易大腿上的肌肉跳动着，竟然生出了退却的想法。 方未明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在欣赏一出颇有趣味的默剧。而赵俱和徐熙城二人，则是无比的担忧。 他们毕竟是半步宗师，离剑心圆满也只差半步，他们自然能够看得出来，简易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下。 只要简易后退一步，简易就彻底输了。 如果简单真的连剑心都碾压了他们三大元老，就可以宣告李夙夜的“威胁”成立。大家都是江湖人，江湖人生死不论，也要恪守江湖的规矩。 要退却么？ 要退却么？ 要退却么？ 简易的心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呐喊着质问。 当脑海中清晰的浮现了“退却”两个字，即使简易急于否定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也已经开始在简易的脑海中扎根，生长出无数多的枝芽，势要将他占据。 简易的双眼中赤红之色渐渐浮现，简单的剑尖反而在他的视界之中更加的清晰。 如果世界上存在那么一座高山，为什么征服它的不能是我呢？ 合纵连横剿灭各大门派的天才，夺取鸠潜剑的简易。用女人彻底击败了谢见君，并进入宗师境界的简易。熬死了李太安，成为了太虚剑宗内部第一庞然大物的简易。 为什么征服高山的，不能是这样的简易呢？ 传统的父权，剑客的骄傲，还有骨子里裹挟的阴鸷和偏激充当了最好的燃料，在简易的心中愤怒的燃烧。如果说那些退却的念头，是污染了一滩清水的浮游。此时的怒火正在将水加热，蒸腾，杀死了里面的每一个细小的生灵，只剩下战胜简单的欲望。 简易伸出了脚掌，却是向前迈步。 因为苍老而有些松弛的皮肤之下，喉结滚动，简易的步履却如同初出山门那般坚定。 简单的剑尖似乎被固定在那一个空间坐标，永恒不变，没有半点退却，静静的等待着简易的脖颈。 荀笙看的心下一慌，在他看来，简易这是在送死。 如果简单做出了弑父的行为，那么什么威胁，什么计划都将化为泡影。到时候，不说简单对自己的支持是否会转化为恨意，恐怕天下之大也容不下他和简单。 赵俱和徐熙城，包括方未明在内，则是屏住了呼吸。 如果简易停在了最后一秒，那简易就输了。此时，已经无关权力的争斗，而是两个最为纯粹的剑客之间的对决。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生灭之间，只听见一声长剑破空的声音。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简易停留在原地，而鸠潜剑被简单倒持，背负在了身后。 即使是方未明，受限于角度，也很难看清简易的喉咙是否接触到了简单手中的鸠潜。 连荀笙也不自觉的屏息看着眼前定格的画面。 许久之后，简易脱力一样，瘫坐到地上，喉间出现了一道血痕，一滴晶莹的血珠滴落到长老特有的制式长衫上。 简易还是撞了上去。 好在简单收剑即时。 简易赢了。 简单静静的看着简易抹去自己颈部的血痕，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鸠潜剑刺向自己的小腹。 声音有些沉闷。 荀笙见状无比惊恐，几乎是连滚代爬的跑到简单的身边，想要扶住简单的娇躯。可是简单并没有因为这点剑伤而虚弱，只是柔柔的推开了荀笙。 简单皱着好看的眉头对自己的父亲说：“毁伤父亲的躯体，女儿逾礼了，这是还给您的。” 然后简单又对荀笙柔柔的说道：“宗主你放心，简单学过医理，这一剑伤不到重要位置。将来我们两个成亲，简单还能够为你诞下子嗣的。” 说罢，还有些提防的看了一眼白蜜梵。 荀笙脑袋一股热血上涌，竟生出了少见的怒气，忍不住破口骂道：“谁他妈想问你这个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感受到荀笙真实到有些赤裸的愤怒，还有那张因为愤怒略带扭曲的面孔，简单一时间有些失神，忘了回答，只是盯着荀笙这张脸，痴痴的看着。 白蜜梵的眼神越发的诡谲，竟然鼓起了掌笑道：“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父慈女孝，父慈女孝啊……” 第64章 打个赌 一个时辰之前。 “你对宗主有用？”简单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 虽然白蜜梵的膝盖被简单撞碎，即使用上最好的丹药调理，加上刚才白蜜梵体现出来的宗师起步的实力，想要恢复也需要月余。但是白蜜梵仿佛不具备痛觉一样，稳定了身形，就这么静静的伫立在原地，像是风拂过的莲茎。 听了简单的提问，察觉到简单的语气确确实实的发生了变化，一如初见时候的冷静，白蜜梵这才松了口气说道：“没错，我对李夙夜公子有用，所以，你必须放过我。” “理由呢？”简单的眼神很清澈，不是带有反讽意味的质疑，只是很真诚的询问。 白蜜梵没有急于回答简单，而是反问道：“简单师妹，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回答，你有多信任宗主？” 听了白蜜梵的问题，简单没有半分犹豫的答道：“我很信任宗主。” 白蜜梵对于简单的回答并不满意：“信任也是要分别看待的，我所形容的信任，不只是你对宗主立场的信任。我想知道，你对宗主的能力，包括辨别能力和执行能力，是否拥有绝对的认可。” “宗主的……辨别能力么……”简单有些失神的低喃道。 白蜜梵有些惊异于剑心通明之人的奇妙能力，简单几乎一瞬间抓住了自己话里的重点，丝毫不像一个在宗门中度过了人生中绝大部分时间，并且痴情于剑，极少与人交流的人。 思索了良久，简单抬起头来，嘴角罕见的挂上了一丝笑意，一时间居然让白蜜梵感觉这景象有些恍惚。方未明不管男装女装都是世间绝美，有时候照镜子也会被自己的美惊诧到。但是简单的微微一笑，实在有些超凡脱俗的意味。 “你既然点破了我具备望气的能力，我也不妨告诉你。宗主的气运滔天，难测。我对宗主的立场有过很多猜测，但是都没有结果。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宗主现阶段要做的，绝对是稳定太虚剑宗的局面。” 白蜜梵眼神明灭，简单这番话说的无心，却暗含深意。身为一个卧底头子，他很清楚一旦卧底周边的人出现了这种想法，会对卧底的行动造成多大的阻碍。好在，出现这种想法的人是简单，而不是别人，事情存在极大的回旋的余地。 “至于你所说的，对宗主能力的信任，我想我还是信任的。我常与宗主做交流，在宗主出长安之后。其实我知道，在我到达长安之前，宗主在长安的经历没有常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宗主常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桃花潭上的游船上，沧泪河的画舫和扁舟上，包括林檎城外的芦苇丛中，还有太虚剑宗内部，宗主的居所，还有天剑问心，还有杨不信那里……” 风乍起，地上的枯叶滚动，像是湖面泛起波澜，沙沙作响。 简单拢了拢可爱的短发，将一缕细碎的留海拨到耳后说道：“在我看来，其实宗主没有那么聪明，想法和做法都天马行空。但是能够将天马行空的想法当即付诸实践的人，必然是世间少见的，这应该就是你所说的执行能力。至于辨别能力，宗主该是个文化人，读过很多书，不然也不会说那么多我听不懂的话。而且，那些话在我听来，都是极有道理的。” 简单低眉说道：“这世间的鸡毛蒜皮，用道理是讲不通，也看不清的。越大的事情，用道理来讲来看的话，反而直截了当，简单明了，不会有多大偏差。所以，对于夙夜哥哥……啊不，对于宗主来说，他做小事的时候，我和杨不信他们会加以辅佐，提出意见。但是宗主要做大事，我只要跟随就够了。” 白蜜梵暗含深意的说道：“那你觉得认识一个人这件事，是大是小？” 简单叹道：“不说东方天晴，皇帝陛下这等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就是林檎城里的佃农，一辈子也有婚丧嫁娶，喜怒哀乐。保不齐哪天遇到个贵人，也能效仿他人风花雪月，纵横捭阖。天大地大不如人心大，所以，认人识人，也该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学问，自然算得上大事情。” 白蜜梵终于放下心来说道：“如此便好，那我就不像你解释了，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问李夙夜本人对我的态度。我不是个擅长自我评价的人，我更喜欢别人对我展开评价，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 “这和礼貌不礼貌有关系么？” “有关系，但是更多的是和你信不信有关系。” “那好吧，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去找宗主么？” “去吧。其实如果不出意外，我觉得李夙夜宗主现在应该派人来找你和我了。” “来找我们？” “不错，李夙夜宗主和我达成了秘密协定……嗯，我不知道我一个元初山的人这么说，会不会让你对李夙夜宗主产生质疑。我要说明的一点是，李夙夜宗主这么做，必然是出乎于他的想法，我不能给他预设一个立场，因为那都是我们的猜测。” “可以理解。” “总之，李夙夜宗主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对他的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很有必要。但是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委屈我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你可能要直面你的父亲。” “直面我父亲？你指的是哪一方面？如果是和我父亲立场相反的话，这种事情我一直在做。” “确切的说，你和你父亲的力场都是一样的，你们都是为了太虚剑宗的发展。或许，你们和我之间的立场才是不一样的，因为我是为了太虚剑宗之外的势力的。当然，考虑到我们的立场，我们现在需要达成一样的短期目标。对于和你还有夙夜宗主合作，我是十分期待的。” “那我和我的父亲？” “你们可能要刀剑相对。” “刀？” “不好意思，我忘了太虚剑宗都是剑客，那就是剑剑相对。” “我父亲不是我的对手，你应该知道，他只是个普通的宗师。” “普通的宗师……用‘只是’和‘普通’两个词形容宗师，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滑稽的感觉。” “这不是重点。” “我认为，你不是你父亲的对手。” “这不可能。” “我们可以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你会输给你父亲。” “如果我赢了，我要你十句具体的真话。” “可以。” “要是你赢了呢？” “我有个很有趣的想法。”方未明笑了笑。 第65章 背叛 任谁都听得出来白蜜梵言辞中的嘲讽意味。 荀笙也扭过头来，对白蜜梵怒目而视。 在其余人眼中，李夙夜会有这样的眼神并不奇怪。不管怎么说，简易也是太虚剑宗的大长老，而简单又是李夙夜的未婚妻。 只有方未明自己清楚，荀笙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你确定我们直接用暴力手段逼宫能够取得胜利？’ ‘狗剩你别忘了，太虚剑宗四大元老中，只有三个会到场。而且其中只有一个宗师，剩下的两个都是半步宗师。难道你觉得，简单一个宗师之上的超级高手，会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你丫坑我不是一次两次了，事情被你安排的这么简单，我怀疑其中有诈。’ ‘你怎么能这么想？难道我会安排一场失败，让你破后而立，又担心你的演技太差，所以向你隐瞒计划的细节？我，方未明，堂堂周庐未来的接班人，现任周庐提举，会无聊到拿你一个小小押司寻开心？’ ‘老子这会儿是太虚剑宗宗主！’ ‘也不知道是谁一开始宁愿被整个周庐追捕，也不愿意来做这个宗主的。’ ‘我最后信你一次。’” 此时荀笙的心情复杂到无以复加，可是他沉默了许久，却还是发现，自己对方未明做不到任何伤害，哪怕是谴责，因为太虚剑宗的几个人都在场。 一口郁结之气停留在荀笙的胸腹间，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让人作呕。荀笙有些怜惜的，不顾简单的挣扎，抓住了简单的手臂，然后低声道：“来人，带着简单去上药。” 简单反过来握住荀笙的手摇摇头说：“宗主，我没关系的。既然父亲胜过了我，那我们就坐下来谈谈正事吧。” 简单握住荀笙的手不过两秒，却又受惊的兔子一样把手缩了回来。二人有婚契，简单也不是那种小女儿害羞一样的人，只是简单刚才刺伤自己的时候，手按住了伤口，沾了不少的血，方才污了宗主的手。 方才的比斗实际上很简单，毕竟是门派内部的斗争，二者又是父女，自然不可能以生死为结果。何况，以太虚剑宗现在的情况，如果三个元老直接嗝儿屁，恐怕不会是李夙夜直接坐稳宗主的位子，而是太虚剑宗会在不久后分崩离析。所谓政治，是个很微妙的东西。 简易是简单的父亲，简单不可能真的杀死简易。所以简易要做到的，只是战胜一个宗师之上高手模拟出来的生死之间的恐惧。二人的战斗，是最纯粹的剑心之上的对决。一切的发展，都在方未明的掌控之中。 简单腹部受伤之后，实力很难发挥完全，但是起码能够压制三大元老。如果简单立刻离开议事厅去治伤，刚刚取胜的三大元老不是没有可能直接将李夙夜格杀。 众人就这么沉寂了很久，还是白蜜梵最先上前，替简单输入了一道真气，开始调理简单的身体。 简易的神情一变再变，自己身为简单的父亲，太虚剑宗的大长老，此时居然要眼睁睁看着简单接受元初山的人的治疗。这双重身份带来的双重荒诞效果，让简易有些目眩的感觉。 一直到夕阳西下，秋末的阳光在竭尽全力的将仅剩的热量洒遍大地。半掩的议事厅的门，还有破碎的窗纸中偷出来的光芒，带着一丝暗红，似乎要和简单裙角洒落的血融为一体。 经过许久的调理，白蜜梵的手有些虚弱的从简单的背部离开，简单也有些疲倦的睁开自己的眼睛。血渍有些粘连，但是荀笙却毫不介意的反过来握住了简单的柔荑。 赵俱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激动，导致声音都有些变形：“简单乃是我太虚剑宗辈分最高之人，亦是我太虚剑宗最强之剑客。宗主你年少轻狂，为逞一时之快，竟唆使简单与其父相争，有悖人伦，更坏了我太虚剑宗的名声，让太虚剑宗最高战力出现空缺。幸在大长老简易养剑多年，才不致酿成大错。我等认为，宗主的心境，尚不能作为我太虚剑宗的最高指挥者。须历练一番，才能执掌大权。” 反应始终慢半拍的徐熙城，听了赵俱的话，也才反应过来。慌张之际想要应和几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夙夜丧心病狂的想要在议事厅动武，简单表现出来的常态下远超宗师的战斗力，这都给一辈子和账本打交道，武道和政治方面并不精通的徐熙城太大的震撼。 赵俱能够在太虚剑宗这个庞然大物中，混到二长老的位置，说明大是大非上还是拎得清的。他很清楚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三元老内部分出什么高下，而是要剥夺李夙夜这个从法理上占据大义的宗主。 所以，赵俱说完这话之后，毫不犹豫的转过身来，对简易躬身道：“还请大长老定夺！” 简易的目光越发阴鸷，荀笙的目光毫不畏惧的回望了过去。 最终，简易的目光恢复清明，荀笙眼中的负面情绪也消失殆尽。 简易长出一口气道：“宗主，太虚剑宗传承二百余年，周庐的打压，其余宗门的妒忌，确实不是现阶段的你能够理解的。依我看，宗主也应该去基层，或者去外界历练一番，等到心性再成熟几分，我等必然恭迎宗主回来正式执掌大位。” 赵俱和简易的话，已经说得很好听了，也给荀笙留足了面子。 之前荀笙狂拽酷炫的要威胁几人，而今落到这般田地，荀笙心中的郁结之气仿佛要燃烧起来，将荀笙从内到外炙烤成灰烬。 既然事情已经进展到了这种程度，如果荀笙因为一时气恼就撂挑子不干了，荀笙最终不会得到任何正面的反馈。情绪归情绪，立场归立场，做事归做事，不被情绪主宰自我，这是荀笙前世就在一次次的打击中学到的道理。 荀笙明白，自己此时最重要的，是先与三大元老完成清算。自己贸然带着简单前来逼宫，一旦失败就要承受相应的代价，自己要是这时候还死皮赖脸，恐怕简单也会对自己失望。 只有自己和三元老完成了清算，自己才有时间问清楚方未明，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自己。 还有，简单的伤也能够尽快得到更好的救治。 荀笙深呼吸一口，不卑不亢的朝着三元老鞠躬拱手道：“三位元老都知道，夙夜昔日在长安之时，常与那些世家子弟争风。今日之事，也是夙夜孟浪了，还请三位元老原谅则个。” 缓缓的将手收回来，荀笙用力的用指甲扣住自己掌心的软肉，疼痛稍微让荀笙清醒了一些：“将那些不良习气带到太虚剑宗，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现在看来，夙夜确实没有资格轻易动用宗主之权力。太虚剑宗依附林檎城，宗门中弟子和长老，多为林檎城人。我太虚剑宗虽为道门，却不提倡那般斩断尘缘的无情之事，故而宗内宗外交流甚密。我申请暂且放权，准备闭关，闭关之余处理一些太虚剑宗与林檎城之间的俗务。洗尽铅华呈素姿的同时，也能更好的服务太虚剑宗之人。” 赵俱沉吟许久。 李夙夜主动提出闭关，这自然是好事。虽然没必要真的把李夙夜丢到小黑屋里，但是只要绝了李夙夜随手插手太虚剑宗事务的路，对他们元老党而言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太虚剑宗和林檎城之间的俗务，虽然是个肥差，但是大事小事长老会都是可以过问的。他们都是老江湖了，倒是不至于彻底断了李夙夜的后路。 而且，他们也巴不得多给李夙夜安排一些事情。如果李夙夜十年不入山门，那他们反而能彻底将李夙夜边缘化。林檎城虽然是太虚剑宗的基本盘，但是太虚剑宗和林檎城之间的连接，不过是维持这个基本盘的一部分事务。 李夙夜做了这个决定，基本宣告他告别了太虚剑宗的权力核心。 大胜利！ 赵俱赶忙转头对简易说道：“大长老，宗主一片赤诚之心，誓要做出一番事业，将来能够更好的领导我太虚剑宗。宗主能有此等心气，实乃我太虚剑宗之大幸啊！” 说罢，赵俱还不忘催动真气，让眼眶看上去红了几分。 简易闻言，颔首。 “如此甚好，二长老，你立刻将宗主的想法昭告全宗上下。三日之后，设坛祭奠老宗主。得子如此，老宗主在天之灵定然无比欣慰。” 被彻彻底底羞辱了一番的荀笙，虽然颈部的肌肉有些僵硬，但是神情依旧如常。 荀笙执起简单的手，往外走去。 推开门，却发现白蜜梵还呆呆的立在那里。 荀笙的声音有些冰冷：“怎么，白姑娘为何还留在我太虚剑宗的议事厅？” 白蜜梵露出了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说道：“李宗主既然已经决心去基层历练，那么有些事情，我还是与三位元老谈一谈比较好。” 第66章 老朽 “若是称手刀不能入山门，我在林檎城中带着称手刀总归不是问题吧。”李夙夜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凄然的味道。 既然李夙夜已经完成了权力让渡，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三元老自然不会在乎这一点点小小的要求。规矩和礼节这东西，最不值钱了。 在三人看来，这不过是李夙夜有些小孩子气的，试图维护仅剩的一点点尊严，他们都是老江湖，自然不会赶尽杀绝。三人齐齐点头。 李夙夜执简单之手，回望一眼，三大元老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但是很快，李夙夜眼中的锐利就消失殆尽，甚至让他们生出了刚才是不是一种错觉的疑惑。看着李夙夜和简单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几人才不约而同的长出一口气，并将视线放在了白蜜梵的身上。 诚实的讲，方才赵俱和徐熙城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所以二人此时的站位也下意识的将简易簇拥到了中心位置。简易十分自然的开口问道：“白蜜梵小姐，我等虽然同为道门，但是毕竟也有宗派之别。互相尊重辖地利益，互不干涉宗门内务，这是武林一贯以来的规矩。就是当初的东方剑仙，也是以无宗派人士的身份参与其他宗派内务的。我们能够体谅你的心情，我们也很感慨你的遭遇，但是也仅仅是站在我们个人的角度。我们毕竟还要为太虚剑宗考虑，干涉他宗内务的帽子太大了，太虚剑宗戴不起来的。” 白蜜梵冷笑几声：“果然，师尊说的没错，李太安是黄金时代仅存的遗孤。李太安宗主一死，太虚剑宗这把昭国武林最锋利的剑，龙骨就断了。” 听了白蜜梵的话，简易的袍子无风自动，竟然压制不住体内的真气，动了杀意。 身后的赵俱一慌，白蜜梵方才所言，不过是三岁小孩儿之间也不屑用的激将法，简易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心理波动？ 徐熙城咳嗽了几声说道：“白姑娘，太虚剑宗上下上万张口要吃饭，你虽然是元初山的继承人之一，可是尚未掌权。不坐在我们这个位置，你很难考量到这么多问题。你方才的发言我们可以视作你年少轻狂，若是你再这般出言不逊，我们可就要考虑替你师尊管教一下你了。” “管教我？”白蜜梵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不自觉的掩面笑出了声。 徐熙城和赵俱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风华绝代的女子突然发的什么癫。唯独简易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宗师？” 简易的话音刚落，赵俱和徐熙城二人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扁嘴，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脖子以下打了个激灵。 白蜜梵的目光不再停留在两人身上，而是落在简易一人的身上，身上爆发出来宗师境界独有的气势，体外还有一层近乎实质的罡气，幽幽的笑道：“听闻，大长老当初争夺鸠潜一战一举成名，江湖之大，竟无人不识简易二字，那可真是风头无两啊。只是，大长老现在确实老了，连对阵自己女儿的时候，都要借助自己身为父亲的身份取巧。” 赵俱脸一黑说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剑心之争，本就是一身精意皆化为剑……” “宗师都没入的人闭嘴。”白蜜梵只是冷冷的丢下这么一句话。 赵俱和徐熙城同时目瞪口呆，江湖之大，五大超级宗门，加上各种隐世高手，还有那些年轻时候叱咤无匹，而今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连朝廷都一齐算上，还不知道能不能凑满两只手的武道宗师。 白蜜梵清清淡淡一句“宗师都没入的人闭嘴”，听起来实在是有些荒诞的味道。 二人同时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接受了白蜜梵确实是宗师的事实。然而，真正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反而让二人心下体会到了一种极端的苦涩。 白蜜梵继续淡定的说道：“若是大长老不服老，我想我可以证明一下，大长老确实老了。晚辈在和简单师妹交手的时候，被简单师妹打断一条腿。方才为简单师妹疗伤的时候，真气的损耗也不小。而大长老方才与简单师妹剑心对决，损耗极大，鸠潜剑方才也被夙夜宗主顺了去，我们两个此时倒是对等的情况。” 听了白蜜梵的话，简易这才下意识的往自己腰间摸去。 刚才和简单打架的时候，简单一上来就下了自己的剑。和自己女儿于生死间论道，又眼见自己女儿自伤，即使是以简易的心性，也有些惶惶然。加上李夙夜超然之姿回归太虚剑宗，短短一月竟然就在年轻一辈中拉出一些不大不小的铁杆，这在之前让几大元老都无比惶恐。李夙夜突然间的智昏，方才突如其来的胜利，更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简易整个人是懵逼的。 懵逼到自己的贴身宝剑被李夙夜这货顺走了都没有察觉，简易一时间有些欲哭无泪。毕竟李夙夜走的时候是带着简单一起，简单也是自己的亲女儿。如果自己现在去腆着脸把剑抢回来，那画面实在是太美了。 “东方剑仙显灵了！” 白蜜梵惊呼一声，简易、赵俱、徐熙城三个人打了个哆嗦，两股战战，几欲拜倒。 半秒之后，三人才恢复正常，一脸怒容的看着白蜜梵。 东方天晴在武道上的修为，人称上下各八千年无敌。加上有天人之姿，倾倒了一个时代的女子。连皇宫大内之中的那些贵人，都被东方天晴迷的神魂颠倒。这货当初深夜进皇宫可不是一次两次，听说后来是落到了周庐手里。 最怕的不是自己被戴了帽子，而是自己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戴帽子，或者说被戴了几顶帽子。自己要是皇帝老儿，怎么也得把东方天晴挫骨扬灰了。 显灵？显个锤子的灵！ 只是三人也是听着东方天晴的传说长大的，刚才失神之下，难免有那么激动的反应。 白蜜梵看简易恢复了精神，也不做解释，只是又问了一遍：“大长老，你到底服不服老？你要是不愿意服老，晚辈可以帮帮你的。” 第67章 老矣 简易好歹也是上一个时代最璀璨的星辰之一，虽然多年的江湖生涯，多年的宗派经营，已经消磨了不少的热血。可是无论如何，以简易的地位和心气，是不会允许一个小辈三番五次的戏弄自己的。 更何况，白蜜梵单单是帮简单治疗，就已经亏损了大半的真气。 简易冷哼一声：“我不占你便宜，我不用剑法。” 言罢，简易气势陡然一变，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派宗师，变得像极了一只北漠之地舔舐着伤口的孤狼：“二十年前，西域十字宗祸乱中原，我出手，连毙九位半步宗师。他们善用火铳，有一法门名唤铳斗术。此法门工于机巧，然内功不精，威力过小，以外道补之。” 白蜜梵拱手，起身后立马欺身上前，一条断腿灌注了真气，竟也暂时消除了疼痛，指使如常了起来。玄色的真气凝结于掌心，元初山的武者，一辈子只修行一套太极，故而真气浑厚程度远胜同辈武者。一看就是以太极入道的白蜜梵，真气的浑厚程度更是让简易有些讶然。 简易五指并成爪勾，如灵蛇一般向前探去。白蜜梵体内真气阴阳相济，另一只手上浮现出纯白的真气，双手将简易的刁手擒住，两股真气如同磨盘一样，将简易手上附着的真气碾碎。 简易长袍涌动，须发皆张，裸露出来的手臂之上，筋肉虬结，丝毫不像老年人。左手成拳，竟是硬生生的轰向了白蜜梵的面庞。 简易方才说过，所谓的铳斗术，是精于计算的，擅长洞悉对方的行动，甚至是真气的薄弱环节。然后凭借外物，也就是有莫大杀伤力的火铳对对方造成上伤害。简易年轻时候精通对弈之道，否则当年也不可能合纵连横，一举夺得鸠潜。加上已经到了宗师境界，简易只凭肉身的破坏力，绝对不逊色火铳。 白蜜梵明明是武林第一美人，却好像对她这张绝美的面庞不怎么珍惜，护体罡气的最薄弱处，居然就在这张脸上。 让简易有些不解的是，自己的拳头撞碎了白蜜梵的护体真气之后，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气爆声，随后的一瞬间，简易居然看到了白蜜梵的绝美笑容。简易怀疑有诈，但是已成去势，畏首畏尾也不是他的风格，这一拳就落到了实处。 拳头击中了鼻梁，发出清脆的声音，白蜜梵也倒飞了出去。若非最后一瞬间，白蜜梵用太极生化不息之法，凭空又生出一股巨力，敲在简易的手腕之上，恐怕明天这个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要易主了。 白蜜梵从地上爬起来，用指尖揩去鼻血，然后幽幽的说道：“我没说错吧，大长老果然老了。” 徐熙城有些看不下去：“白小娘，你明明输给大长老半招，怎么还好意思说大长老已经老了？” 白蜜梵指着简易说道：“我方才对着大长老笑了，可是大长老身为一个男子，居然还是毫不犹豫的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要是大长老独好龙阳之风，那简单师妹又是如何出生的？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看到我的脸不起怜惜之意的男子，即便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人也十分少见。” 这番话说的颇让人摸不到头脑，赵俱皱着眉说道：“白师侄，你这话说的……” 赵俱还没说完，就看到白蜜梵一根食指搭在唇边，舔去了指尖的血迹，媚眼如丝，柔柔一笑。三大元老看的一呆，随后就感到人中处一阵温热。伸手一摸，居然如少年人一般流起了鼻血。 白蜜梵擦了擦自己的鼻血，对简易说道：“大长老，你看，让人流鼻血不用非得用这么暴力的手段的。既然你我二人都流鼻血了，方才晚辈就不算输给你半招吧，我们继续？” 三个人顿觉这番话颇有些无懈可击的味道，简易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不等简易做出回应，白蜜梵再次来到了简易面前。简易匆忙招架，罡气透体而出，但是没想到，白蜜梵的玄白二色真气非但没有出现，而是像刚才简易一样，直勾勾的一拳轰在了他的护体罡气之上。 简易倒退几步，白蜜梵却娇喝一声，玄白二色真气附着在了半透明的护体罡气之上，周身三寸居然凭空的多了一个淡淡的混沌光圈。这幅景象让赵俱和徐熙城几欲胆寒，他们修行武道四十多年，期间也见过宗师高手对决。 可是能够将真气衍化到近乎实质的，却是从未见过。更不用说白蜜梵这种，当真气不要钱的使用方法。 简易大骇。 剑气爆发，房间内的空气不再流动，只是简易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变得活跃起来，而空气的每一分流动，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锋锐寂灭之意。 三尺之内，仿佛有无限宇宙。而剑气化作的星河，正如洪流般撞向白蜜梵化作混沌的护体罡气。 真气和罡气和剑气交错湮灭，白蜜梵的拳头也变得凌厉无比，与简易方才一样，疯狂的朝着简易周身的薄弱之处锤击。剑客与刀客不同，剑客最擅长运营，不擅用霹雳雷霆的手段。当简易动用了剑气，就回归了一个剑客的本质。虽然白蜜梵来势汹汹，却也不是不能抵挡，二人就这么纠缠在一起。拳掌相接，眼花缭乱。 先是有雨点声，叮叮咚咚，嘈嘈切切，而后便如无数奔腾的神骏，马蹄践踏着平原，几秒之后又好像有无数陨星落入地表，震耳欲聋。 二人对换了数百拳，最终还是平原承接了所有的马蹄和陨星。 明明最初是简易的真气消耗较少，但是缺少实体的剑作为媒介，凭空挥洒剑气，消耗实在太大。何况剑意是剑心与真气的结合，他本身剑心在和简单的对阵中就有所损耗。加上太极以气韵绵长著称，最后终究是简易率先体力不支。 白蜜梵又一次迎面一拳，简易倒飞了出去。 从被撞烂的桌椅中爬起来的时候，原本仙风道骨的简易，看上去已经有些狼狈。 第68章 文书 年轻人也是讲究风范的，白蜜梵很明显取得了胜利，却也没有因此大放厥词，只是微微欠身说道：“晚辈胜之不武，若是简易长老无损耗之际，我定不是大长老的对手。只是大长老确实老了，气力不济了。简单师妹是天纵奇才，这等结果的出现，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简易扶了扶自己的衣冠，身后的赵俱和徐熙城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简易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前取巧胜了简单，本就让简易有些剑心受挫，在白蜜梵的面前更是连取巧都没有做到。看着这个武林第一美人，用小指扣着鼻子，把里面和鼻涕混在一起，凝结血块抠出来，然后弹到太虚剑宗神圣的议事厅地面上，简易生出一股莫名的屈辱感觉。 当然，这种屈辱的感觉，并没有让简易丧失理智。一个剑客若是受挫之后，不想着反思而是沉浸在情绪中，必不可能进入宗师。相反的，简易的头脑更加清醒了一些。 “说一说，你有什么拿的出手的筹码？”简易一双眼睛微眯着，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听了简易的话，赵俱和徐熙城皆是一惊。听简易的意思，这是真的有了和白蜜梵合作的想法了？ 这么年轻的一个宗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何况白蜜梵展露出来的心智和手段，如果真的辅助她当上元初山宗主，太虚剑宗前途可堪忧。毕竟，太虚剑宗下一代里，真正拿得出手的，也就目前看比较聪慧的李夙夜，还有简单。只是，二人和他们现阶段的目标冲突，却是被放到了对立面上承受了打压。 他们固然想要自己的子侄辈继承未来他们的位置，但是他们内心忠于太虚剑宗，就不希望看着太虚剑宗出现这么强大的一个对手。突然间，一个想法在他们心底升起，这个想法的出现甚至让赵俱和徐熙城有种恐惧感。 或许，李夙夜的提议是最好的，也就是让李夙夜和白蜜梵成亲。 这样，他们可以任意打压李夙夜，而即使将来元初山崛起，念及李夙夜和白蜜梵的姻亲之故，太虚剑宗也多了许多斡旋的余地。 这种念头开始入杂草一般占据二人的内心，正在这时，白蜜梵那有些妖媚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几位元老，我之前和李夙夜宗主私下交流了一番。李宗主之所以愿意支持我，愿意帮助我成为元初山下一任宗主，是因为他看到了如今的形势。李宗主对我说，很多人一起做事的时候，就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我们真正的朋友，和真正的敌人分别是谁。” 问及江湖中的势力或者个人，有什么敌人或者仇家，任谁都能扯出来一大串名字。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可是但凡夹杂了打打杀杀进去，人情世故就不可能不存在磕碰。 细算下来，五大门派内部，没有真正交好的两个门派，彼此之间斗争复杂。至于那些刚崛起的小门派，试图踩着太虚剑宗这种五大门派的名头上位，然后被五大门派搞到灭门的，更是不在少数。 所以，听了这个问题之后，几人居然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简易和赵俱的眼中同时精芒毕露。 就在徐熙城还在数算着自己克扣过那些长老的俸禄，和其他宗门做交易的时候坑害过谁的时候，简易和赵俱异口同声的答道：“周庐！” 说出周庐的名字之后，二人情不自禁的对视一眼。在场的最差都是半步宗师，耳聪目明，对于气息的把握更是出神入化。他们都察觉了彼此的呼吸好像粗重了几分。 所有的江湖人士都有一个共识，就是周庐是江湖最大的制约者。庙堂和江湖之争延续了几千年，昭国是第一个创建了一个将制约和打击江湖作为为固有职责的。 但是，背靠朝廷的周庐，势力实在是太庞大了。从来没有一个门派，会狂妄到认为自己就能够对抗周庐。而周庐和江湖之间的摩擦，也是一种全方位的摩擦。数十年来，双方互有胜负。 白蜜梵说道：“我和李夙夜宗主谈及当今天下大势，李宗主提到，有背叛阶级的个人，却未见有背叛利益的阶级。三位长老都是博学之人，不知能否理解李宗主这句话的深意？” 这其实不是荀笙亲口说的，不过抄荀笙的家的时候，除了几本用拼音书写的，能逆天改命的能力的书之外，荀笙也写过一些随笔。这些随笔被周庐整理之后，方未明是认真读过的。 让这群生活在封建社会一辈子的人，深入理解阶级的概念还是太难。但是这句话总结的精炼浅显，即使是具备朴素唯物甚至唯心主义的人，也不是不能大致了解其中意指。 白蜜梵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小册子，走到三元老面前，将小册子交到了简易的手中。 白蜜梵说道：“大长老，之前晚辈说您已经老了，也应该服老了，并不是在羞辱您。男人和女子不同，韶华易逝，这世上多数女子，人老珠黄之后，多半就算凋零了。但是男人嘛，要考虑的东西还是多一些的，年纪上去之后，人也要稳重一些。” 说道这里，白蜜梵柔柔一笑：“当然，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若是当年大长老瞻前顾后，如今威震江湖的宗师，可能就是别人了。年轻人身上担子少，不比三位元老。便是晚辈来此欲与太虚剑宗结盟，也是势单力薄、无奈之下的选择，多少带些赌博的意思。” 白蜜梵的笑容一凛，突然无比正经的说道：“这本册子，花费了晚辈无数的精力和代价才得到的。我相信几位元老的智慧和人品，但是兹事体大，我愿给几位长老仔细研读的机会。明日此时，我再来此，并收回这份册子。再次之前，我还要去拜访一下李宗主，就不打扰诸位了。” 徐熙城脸一黑：“宗主已经要申请闭关，白小姐还叨扰宗主作甚？” 在徐熙城看来，不论与白蜜梵结盟与否，他都不希望李夙夜这会儿能够和任何势力扯上关系。 白蜜梵则是神色轻松的说道：“三长老，您是主管宗门财政的，您应该知道，一定体量的势力，做生意的时候随随便便的就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既然三位并未与我结盟，我自然可以再去找李宗主谈谈价钱呢。现阶段李宗主帮不了我，我没准儿可以帮帮李宗主呢？” 白蜜梵这番话中，略带些威胁的意思。不过白蜜梵也没说错，如果李夙夜真的愿意依附元初山，那刚刚取得了太虚剑宗法理承认的李夙夜，就是其他势力攻讦太虚剑宗最好的手段。 而且现在李夙夜被打落谷底，明显势弱，白蜜梵可以任意抬价。说到底，李夙夜给出去的价钱，最后都是要从太虚剑宗身上割肉的。 对此，三元老虽然明知白蜜梵说的是实话，甚至是常态。可话说的这么明白，还是让他们有些不满。 简易和赵俱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而徐熙城则是很明显的有些暴怒。 白蜜梵看上去不想给三大元老开口的机会，说完这句话之后，行了一礼就告退了。 可能是迫于方才白蜜梵暴揍简易的威势，三人不约而同的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来。 简易翻开册子，赵俱和徐熙城也凑上前去。 只是翻到扉页，简易的手就不由的一抖，险些将手中的册子掉到地上。 从小练剑，孩提之时就要剑尖上挂着砖头，一日中平举数个时辰。简易的手稳定的程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之所以连一本小册子都拿不稳，实在是上面的内容太过骇人。 《关于完善各基层衙门的管理，深入构建监察体系，及加强城乡居民生产生活与城防之间关联的建议》 落款是笔锋写意的两个字。 倾城。 ps:为了纪念被镇压的工人运动，第二国际将五月一日设立为劳动节。历史的周期律就是资本家和劳动者之间的激烈斗争，虽然这几年很少提及阶级斗争了，但是我觉得我们不能忘记那些为了帮我们取得利益，而做出了伟大牺牲的前辈。所以昨天我断更了，聊以此慰藉。 第69章 燥热 纸质一摸就知道是官家的，加上这份落款，应该做不得伪。毕竟周庐镇压江湖多年，江湖人士对于这个最大敌人的了解还是很多的。尤其是周庐接班人的最有力人选“倾城”，各大宗门关于他的资料，摞在一起估计能压垮三五个锻体为主的武道宗师。 三位元老都是宗门主事人，多年处理宗门事务，对于公文的理解能力并不差。 让我们翻译一下白蜜梵交给简易的这份公文的标题。 《关于完善各基层衙门的管理，深入构建监察体系，及加强城乡居民生产生活与城防之间关联的建议》。 前面两句是老生常谈了，昭国开国二百余年，皇权和官僚势力，庙堂与江湖的斗争从未停息过。一言以蔽之，封建王朝自觉性的朝着中央集权的方向发展，这是符合统治阶级的利益的。 但是，结合落款来看的话，这份公文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这么说或许不太合适，应该说，这份公文既然是周庐的倾城发出的，那这无异于赤裸裸的挥动屠刀的前奏了。 无论是封建王朝的政体，还是昭国官僚系统的结构，还是生产力（信息交流方式，暴力机关的机动能力）的制约，都决定了昭国的税官和税吏，剥削基层人民的剩余价值的时候，都不可能完全依赖朝廷进行。而这些士绅，地主之类的角色，就成了很好的代言人。 所以某种意义上，太虚剑宗这种超级宗门，就是朝廷养的肥猪。 若是吏部之类的部门提出完善基层管理，构建监察体系，那只能是为了澄清吏治，抓几个大号贪官，为吏部或刑部某位大佬的升迁做铺垫。可是，什么时候轮到周庐这个做湿活儿的部门，来关心朝政了？ 一个武道宗师磨刀，那是为了出门打架，跟家里的猪多半没关系。但是一个屠户早起磨刀了，家里的猪一点儿都不担心，那可真是蠢猪。 别的不说，光这一条“监察”，不会真有人认为，封建王朝的官员所谓的监察，主要是监察同为官僚体系一员的官员吧？ 不会吧？不会吧？ 尤其是最后一点，重点中的重点。 加强城乡居民生产生活与城防之间关联。 昭国天子上朝之时，文武百官都是分别站在两侧的。绝不可能允许诸如“节度使”或者“州牧”这样的，政军一手抓的职位存在。加强关联是个很暧昧的词汇，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加强关联的手段。 本来，昭国军队的后勤供应，是由皇帝批准，户部统一调配，由兵部和军中分拨，是一个直线的操作，为的就是防止地方政权对军队插手。主管城乡居民生产生活的，自然就是大小衙门。加强地方衙门和城防的联系，不就是政军媾和么，这在昭国开国以来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当今皇帝在位几十年，不会这点儿政治嗅觉都没有，轻改国体，是要掉脑袋的。 只是看标题，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朝廷试图通过暴力（军队）的手段，镇压影响地方生产生活的势力。想都不用想，这份决议一旦通过，朝廷就真的和江湖撕破脸了。 但是朝廷又不傻，不论这份文书能否通过，这种能够引起轩然大波的意见，万万不可能流传到江湖上。真要下手，那也得是悄咪咪的下手，江湖势力晚反应过来一会儿是一会儿。 所以，这份文书，白蜜梵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白蜜梵此举，想来意在展现自己的手腕。当年的简易还是个孩子，在李太安的带领下，踩烂过一个周庐分部的门槛。尚且年幼的简易记不得太多的事情，只记得当初任意游侠的李太安端掉那个分部之后，有个四肢尽断的周庐力士装死，趴在炭火盆边许久。 濒死一刻才忍不住叫出声来，待到李太安去把那人的身子翻过来，才看到那人的腹部已经被烧的一片炭黑。他之所以装死，是为了掩住铜盆里尚未燃尽的公文。周庐保密之风甚于斯，能偷走传说中那位“倾城”的公文，白蜜梵的手腕绝非常人能够想象。 江湖和周庐双方从未设想过共赢的局面，是赤裸的厮杀，零和的博弈。如果周庐真的要再起一次干戈，江湖势力只能联合。毕竟，曾经的江湖出了个八百年一遇的剑仙东方天晴，而今的江湖，谁也不敢说又能出一个这般人物。世人所冠的“八百年一遇”，还是因为上溯八百年，江湖的文字记录多为戏说和演义。 到时候，一切的门派纠纷都将成为次要矛盾，唯独对抗周庐才是主要矛盾。在次要矛盾激发之前，就以未雨绸缪的理由激发次要矛盾，让主要矛盾之上再加一层矛盾，但凡识过几个字的人就不会如此行事。 如果真的要合作的话，须得一个年轻，且强有力的人物…… …… 荀笙扶着简单去了药房，若非太虚剑宗内部的大夫要比林檎城中的专业许多，荀笙真是片刻不想停留在太虚剑宗山门内。 一言不发的看执事为简单挑选好药材，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荀笙，荀笙也只是一言不发。 搀扶着简单，荀笙走的很慢，定然比不上那些匆忙在太虚剑宗乃至林檎城里传递消息的人的步伐。现在，估计整个太虚剑宗上下，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李夙夜，试图闯入太虚剑宗权力核心的冒险已经彻底失败。 正因无人知道失败的过程，失败才显得突然，显得摧枯拉朽，显得一败涂地。 简单看出了荀笙眉目间的仇怨和不忿，却很难理解他被方未明设计的情绪。毕竟，荀笙现在也猜不透方未明的想法，他甚至有些惊恐的猜测到，自己的使命很有可能已经终结，方未明没准会找时机和自己清算。 荀笙的面色越发糟糕，胸腹之间一口积怨之气上涌，荀笙自己都没有察觉，手腕上的静脉已经高高突起。 砂锅里熬的药汤越来越浓稠，等下要冷却之后敷在简单腹部的剑伤处。简单身份尊贵，又是女子，药房的执事自然不会在一旁守着。当然，药房的这个执事也清楚简单和李夙夜的关系，所以李夙夜留在这里，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执事撩开帘帐，兀自走了出去，熬药的房间始终燃着小火苗，时间久了，药香味都带上了一丝闷热。撩开帘帐的瞬间，一阵细风潜了进来，竟然激出了荀笙一头的冷汗。 荀笙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口积郁之气爆发开来，要让他晕过去。 只是在这时，一只清凉的小手搂住了荀笙的脖子，荀笙才没有跌倒在地。坐在床沿的简单，抵住了荀笙的下坠之势，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将有些眩晕的荀笙扶到了床上。荀笙的身躯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简单就揽住荀笙的脖子，把荀笙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之上。 芝兰一样的芬芳夹杂在荀笙的鼻息之间，涌入了荀笙的头腔，竟让这秋日的温度凭空上涨了几分。仿佛时间又倒退回了两个月之前，又平移到了那个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夏日正午，长安街头。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简单的天生，荀笙双目无神，脑中一片混沌，却始终能够感受到简单放在自己脖颈上的小手，给因为多重负面情绪而变得燥热的躯体，带来了一丝清凉。 不论长安城中被拽着跑，还是一路心惊胆战的藏匿任务书和闷屁刀法，又或者被简单抓去参加天剑问心，荀笙和简单之间，始终是一种忙碌的，没头没脑的关系。这种关系好像无比亲近，又好像从未亲近。 反倒是被设计之后，满盘皆输之后，荀笙才真的静下心来，用心体味到了简单的美好。 简单的体香，简单富有弹性的年轻大腿，还有荀笙斜眼就能看到的，尽在咫尺的，简单那双只罩一层罗袜的玉足。不得不说，简单这具富有活力的躯体，除了贫瘠的乳房以外，拥有所有吸引年轻男性、诱导人发狂的特性。 药房里越来越闷，虽然简单被安置在一个单独的病房，可是药房就这么大点地方，病房也大不到哪里去，还是能够听到外面的嘈杂声音。荀笙只觉得愈发燥热起来，这股燥热虽然让荀笙难受又难为情，却无意中驱散了荀笙许多的负面情绪。虽不至于能让荀笙冷静下来思考，却也不再如方才那般痛苦。 简单闻到药香开始收敛，知道是药已经熬好了，只是有个滚烫的脑袋还垫在自己腿上，她无法起身。一向清净如水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急躁。 搭在荀笙脖颈上的小手，也不知道是被荀笙身上的燥热熏陶，还是因为一丝急躁，又或者是因为越来越高的室内温度，居然也稍稍出了一点汗。 简单的手从荀笙的脖子上拿开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反倒是那一点点汗水带来的湿润感觉，居然勾起了荀笙的一丝迷乱。 蒸笼似的高温、少女、汗水、伤口、湿润，这几个词汇凑到一起，即使是最单纯的双唇相印或执子之手，也能平白生出舔舐吮吸爱人脚趾的旖旎。 这阵旖旎的感觉，点燃了荀笙残存的某种力量。荀笙恢复了清醒，却又鬼使神差的伸出一只手，握住简单的柔荑。简单柔软的腰肢微微颤抖了一下，荀笙急赤的坐了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简单绝美的面孔。 不知为什么，简单一双眼睛也富有情绪，但是极其单纯的回望着荀笙。 荀笙汗流浃背，忍不住要凑上前去。 却听到了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第70章 杨不信的抉择 荀笙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和简单那双一旦认真就灵气逼人的眼睛对视着。周围的空间仿佛都虚化成了乳白色，面庞，还有周遭的一切，都成了乳白色。简单那双清丽的瞳孔，像是藏在奶茶中的珍珠一样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触碰。 简单把自己的手塞到了荀笙的手掌中，这般暧昧的举动反倒让荀笙打了个激灵。一道精纯的真气注入荀笙，纯正的道门真气，在简单的指引下，顺着荀笙的奇经八脉游走一圈。这般真气运行的速度，寻常一品高手的经脉也未必能承受。但是在简单的保护下，真气游走的过程，反倒让荀笙无比的舒适。 荀笙再次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外面已经敲门敲了许久。 深吸一口气，荀笙喊道：“什么人？进来吧。” 不论之前的斗争胜负与否，荀笙起码还是太虚剑宗法理上的宗主，再加上简单在身边，荀笙的一颗心也冷静了下来。 杨可欣先进门来，看到简单和李夙夜衣衫整齐，便将外面的杨不信唤了进来。尹非凡在后面凑着一个斗大的脑袋，张望了几下也跟着进来了。 荀笙站起身来，手指扣动一旁的桌角。简单也不说话，自顾的走到一边，直接拿起滚烫的药的陶锅，将里面的药汤喝了进去，都不顾陶锅和药汤能烫死个人。其生猛的举动在四人看来，都令人有些震惊。 荀笙说道：“我被放逐到林檎城中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杨不信的眉头跳动，许久之后才说道：“宗主，不信在宗门中苦修多年，与人交手的次数不多，江湖游历的经验也少。此番，不信也想向师父申请，一同去林檎城中历练，培养剑心。” 荀笙的眼神扫过杨不信的面庞，杨不信的一张脸上露出了些许悲苦的神色。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何况简易培育杨不信多年。简单天赋超凡脱俗，不是简易教得了的，所以简易用在杨不信身上的精力，甚至要超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之前杨不信决定追随李夙夜，一是因为在李夙夜的身上，看到了完善自己武道的可能。再也是考虑到简单作为简易的女儿，又是李夙夜的未婚妻，即使双方再怎么争斗，自有至简至全的方法调和。 但是，当杨不信看到简单外衣上的剑伤，明显是鸠潜所留，心下顿时凉了几分。 杨可欣的神色倒是十分平静，转头对杨不信说道：“兄长，依我所见，你还是留在太虚剑宗里比较好。宗主既然被放逐到了林檎城，必然是因为斗争的失败。我等都没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出现，说明我们对几大元老组成的力量还是预估的太潜。几大元老不是我们，起码不是现在的我们所能抗衡的。你毕竟是大长老的弟子，做出这种事情来，极容易被人针对。” 杨可欣话音未落，杨不信额头满是青筋的吼道：“可欣你给我住嘴！我的事情不须你管！” 尹非凡被杨不信的语气吓了一跳，脚下不自觉的往前探了半步，就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来到太虚剑宗没几天的他，本来也有些狂狷。只是了解到简单和简易父女两个打了一架，还动了兵刃，简单还被捅了个对穿之后，就对这群练武的莽夫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荀笙摆了摆手说道：“不信，淡定。” 杨不信的肩膀耸动几下，似乎万分纠结，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荀笙叹道：“不信，还记得本宗主之前对你的那些指导么？我不会武功，可是依我所见，剑心就是人心。你要是想要剑心圆满，步入宗师，须得心灵圆满。我所秉持之理念，综合为四个字，无非是‘实事求是’。” 荀笙看到桌上残存的药汤，就伸进去指头蘸了一下。谁知道伸的有些深，手指头碰到了陶锅底部，立马被烫的跳脚。 余下四人看李夙夜眼角带泪，把指头含在嘴里，可怜巴巴的样子，顿时一头黑线。 过了好一会儿，荀笙才又小心翼翼的重新蘸了一点药汤，在桌上写上了“实事求是”几个字。 荀笙继续解释道：“世间万物绝不可能被割裂，孤立生存。万物之间都是存在联系的，这种联系又有许多种体现的方式。最常见的体现方式，就是矛盾。我在长安的时候，曾读过一本古书，据传是远古时期，一位叫李德胜的先贤所著，其中有一篇《矛盾论》，我将其誊抄了一遍，就在我书房旁边的柜子第一列第二个格子里。等我离开之后，你去将其取出来，仔细研读。” 荀笙看杨不信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些不忿，便深呼吸一口气解释道：“太虚剑宗就这么大，造册弟子万人，还有林檎城几十万的佃农，以及一些江湖分部还有产业。我与几大元老之间，是存在矛盾的。我们的矛盾说简单些，在于权力的分割。世界上所有的矛盾所引发的事物变化，都不是应该简单的增与减的问题。如果我们带着这种观念去做事，那事情是决计做不成的，你能理解么？” 尹非凡从小生长在官宦世家，虽然不喜欢学习，但是家风很好，若是遇到这种论道的时候，是敢于提出见解的：“宗主，世间万物都是此消彼长的，您说矛盾所引发的变化不是简单的增减问题，那会是什么样的？” 荀笙说道：“古先民刀耕火种，几千寒暑之后，我们学会了冶铁，养蚕缫丝，甚至制造火器。这一切事物的发展之间，都必然存在着矛盾，但是历史始终是在前进的。所以我说，矛盾所引发的变化，也就是所谓的‘发展’，不应该是单纯的增减，而应该是对立的统一。” “对立的统一？” 听了荀笙的阐述，包括简单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荀笙点了点头说道：“我进入太虚剑宗很晚，几大元老势众，不是我能比拟的。我如果抱着单纯的斗争的心思，最终的胜负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在斗争的过程中，我在他们的规则之内，我充其量像条野狗一样，从他们身上撕扯下来几块肉，吞咽消化，无伤大雅。” 在别人面前发言始终很简练，惜字如金的简单，罕见的开口说道：“但是，太虚剑宗并非孤立的。” 荀笙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干涸，但是还是留下了一点印记的“实事求是”四个字，语气略微坚定了一些说道：“不错，把我弄到林檎城中，未必就是一件坏事。不要忘了，这么多年不是太虚剑宗奉养了林檎城，而是林檎城奉养了太虚剑宗。” 听了这话，杨不信兄妹脸色一变，齐声说道：“宗主，你这话太过于……” “过于什么？”荀笙淡淡的说道：“过于离经叛道？不信，可欣，别忘了我刚才所说的四个字，实事求是。” 荀笙的话里带上了一些压迫感：“太虚剑宗的人可以认为，是太虚剑宗的存在导致了林檎城的繁荣。因为他们，啊不，我们是林檎城的奉养对象，我们是既得利益者。而林檎城的人也大多这么认为，因为太虚剑宗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常年的给林檎城的人灌输一种错误的思想。甚至还小小的给他们开了几个上升的口子，他们必须对太虚剑宗感恩戴德，以求加入太虚剑宗，成为既得利益者。” 数千年来，从未有人敢于赤裸裸的将这剥削的事实展露在别人面前，听了这话的杨不信和杨可欣，甚至尹非凡都脸色铁青。按照荀笙的说法，他们从小到大所接受的礼教和道德都是虚伪的，这是一种由内而外，根本上的否定。 扎根了数千年的封建礼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种反馈的力量在三人的头脑中形成了一股风暴，他们甚至不自觉的流露出一股杀意。 荀笙感受到这股犹如实质的杀意，脸色一白。身后的简单咳嗽了一声，几人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可是清醒过来之后，反而有一种近乎生死，啊不，远超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荀笙直言道：“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认为，而你们既然是挑战武道极限，追求心无挂碍的武者，你们就不能这么认为。” 大道摆在面前而不去接受，反而强行解释，扭曲大道，获取心理安慰，还有比这更下三滥的事情么？ 杨不信兄妹的身上，同时爆发出来一股至诚的气息，气息也更加浑圆。尹非凡看了一眼杨可欣，终究也没有说出话来。 荀笙叹道：“不信，说了这么多，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去林檎城，可能要比我留在太虚剑宗更加重要。就像一个剑客练剑，每次的劈砍刺杀，总归是要比抱着本剑谱从早读到晚要好的。林檎城，是太虚剑宗的基本盘。去到林檎城固然要经历苦难，但是不能因为即将到来的苦难，否定林檎城是太虚剑宗的基本盘，是后到太虚剑宗的我翻盘的唯一可能。我满可以老老实实的想尽各种词汇宽慰自己，然后在太虚剑宗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我想你师父还有其他的元老乐于见到这一切。可是如果这样，我就没有做到实事求是了。此番在你面前高谈阔论，也成了笑话不是么？” 杨不信面色涨红，杨可欣的眼神迷离，尹非凡神色阴晴不定。 荀笙见几人接受了自己的观念，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所谓矛盾，必然也有主次之分。若是强行以未雨绸缪，或者虚无的道德理念作为理由，将次要矛盾激化成主要矛盾，那也是被情绪左右的后果，也不能称之为实事求是。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是我和几位元老争夺权力，而非你在我和几位元老之间做的取舍。换句话说，你留在太虚剑宗，是要比跟我一起下放到林檎城有用的。” “有用的多！”荀笙坚定的重复了一遍。 见杨不信不说话，荀笙又说道：“不光是你，可欣你也要留在太虚剑宗。反正我并非不能回宗门，只是我们尽量避免接触罢了。尹非凡，我回到宗门的时候，你来找我。我在林檎城的时间，你就跟在可欣身边做事吧。” 尹非凡听了荀笙的话，眼睛一亮，不住的点头。 荀笙更多的，是用几人能够接受的方式讲道理，只是其中的逻辑存在一个巨大的缺陷。 简单剑心通明，还是将这个缺陷指了出来：“宗主，你看到了很多，简单想要知道，你为什么要上位？” 这似乎是个很白痴的问题。 上位之后手握大权，快哉人生，江湖之中威名远播，谁人不愿？ 只是，荀笙听了这个问题，脸上陡的充血，许久之后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自然是为了父亲的遗志。” 荀笙的神情变化，在杨不信兄妹，以及尹非凡眼中，是念及亡考的情绪波动。只是，简单却满是深意的看了荀笙一眼。 荀笙似乎是不想继续暴露自己的心思，就摆了摆手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尽量不要接触，你们三个回去吧。简单，你喝完药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送你回房？” 第71章 欢喜和喜欢 最终，三人还是静默的离开了，有些乏力的荀笙搀扶着简单离开。 此时已经入夜，原本仙境一样的太虚剑宗，云气消散，只余下空灵的月光如水，给这个世界增添了一丝视觉上的饱满。 小路的尽头，白蜜梵静静的伫立，月色之下瘦削的身影如雕刻一般华美。听到了简单和荀笙的脚步声之后，白蜜梵缓缓的转头，像是神女回顾。 令荀笙有些惊异的是，白蜜梵的目光居然没有落在自己脸上，而是死死的和简单对视着。一时间，有千百个想法在荀笙的心头涌现。 下一秒，荀笙则是整个人呆滞在了原地。 一双温润的唇引在了荀笙的唇上。 像是寒冷高原之上升腾的唯一炬火，将温度散布至荀笙的周身。荀笙下意识的闷哼一声，嗅觉和视觉后知后觉的发挥了作用，荀笙嗅到了如芝如兰的芬芳，看到了那双微眯的好看眼睛，还有丝丝颤抖的睫毛。 滑腻的香舌轻轻扫过荀笙的唇尖，荀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张嘴，方要将那份温存捕捉吮吸，简单的唇却离开了荀笙。 荀笙像个哑巴一样，拼了命说不出话，只是搞得面红耳赤，双目红涨。简单盯着荀笙那张还算讨喜的脸看了几秒，扭头看了一眼白蜜梵，就小跑着离开了，只剩下荀笙一人在原地凌乱。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在荀笙的掌握之中。 白蜜梵一瘸一拐的走到荀笙面前，声音又恢复成了那个周庐的方未明。 方未明伸出手拍了拍荀笙的肩膀说道：“好了，人都走远了，不要再回味了。” 荀笙再次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而后才大梦初醒一样，将视线转移到了方未明的身上。简单败给了简易，白蜜梵毫不犹豫的背叛，荀笙又太多太多的疑惑需要方未明解答。但是荀笙喉咙中挤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依旧是：“简单她，为什么……” 方未明似乎猜到了荀笙要说什么，抢答道：“简单的这个吻，是我给你的补偿。” “补偿？”荀笙面色一滞。 方未明点了点头：“不错，我和简单打了个赌。如果我输了，我就要向简单吐露很多情报。如果简单输了，简单就要吻你一下。其实如果不打这个赌，简单未必会输，可是打了这个赌，简单就输定了……” 方未明说的话信息量并不大，但是荀笙还是将这番话在脑海中过了很久。荀笙的脸色，也由鹤顶红变成了东北银再到基佬紫。 情绪陡然转变，更多的不适并非来自情绪本身，而是一种从梦中被人惊醒的愤怒。荀笙有生以来第一次壮起了胆子，伸出手要扇向方未明那张美的不似人间的脸。 只是，方未明毕竟是天下一等一的大高手，荀笙的手掌还未落到实处，方未明已经抬起断腿甩到了荀笙的小腿处。好比双节棍打人也很痛，荀笙吃痛，整个人下意识的弯了一下腰。方未明毫不犹豫的提起了荀笙的后衣领，将荀笙丢垃圾一样的丢了出去。 荀笙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叫着“我xxx的！” 只是刚到方未明面前，方未明这下懒得动手了，直接一道真气化为实体，又将荀笙拍飞。 方未明一瘸一拐的走到趴在地上的荀笙的面前，一屁股做到地上说道：“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一开始我很佩服你对我出手的勇气。不过后面这种敬佩就成了鄙夷，你知道为什么么？我对你是不是下了重手，我比你还要清楚，你现在完全可以再站起来，尝试给我一个耳光。” 趴在地上的荀笙似乎是被方未明这一下摔的太惨，还是没有爬起来。 方未明也不在乎这个，只是自顾说道：“狗剩，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想的，是先装死，等机会再对我出手。不过其实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现在我躺在地上睡一觉，然后同时出现八百个东方天晴给你讲课，明早的你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你所谓的伺机而动，不过是一种懦弱的表现而已。是为自己找的，甘于沉默的安慰。像婴儿受到惊吓之后，寻找奶头一样的稚嫩和可笑。” 荀笙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方未明笑道：“不要觉得我背叛了你，别忘了，是你在执行我给你安排的任务。在我认为你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且有必要杀人灭口，并且派人执行了灭口任务之前，我都称不上对你的背叛。而且，我之所以以白蜜梵的身份投靠几大元老，也是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还好，狗剩你没让我太失望。最起码，知道最后，你不忘了把称手刀留下。” “放心，既然我选中了你，我就会对你负责。这世界上不存在分身之术，所以我不会。我不会逼着你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这不合理，只能满足我对虚伪的权力的掌握欲望。我的职责，在于将你引导上一条正确的路途，或者更直观的说，是纠正你的一些不必要的想法。狗剩，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么？” 如果说荀笙之前确实因为骨子里的胆怯和柔弱不敢起身，现在的荀笙，却是真的因为无力感占据了全身。 荀笙如蛆虫般扭动自己的身躯，方未明发现了荀笙的挣扎，所以抬手将荀笙搀了起来。 荀笙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只等着方未明赤裸裸的揭开一些东西。 方未明眼看荀笙这幅模样，带着几分嘲讽的说道：“密探狗剩，不要以为你在太虚剑宗内部的行动没人监视，不要以为我在你身边只安排了个位数的探子。你不会真的以为，太虚剑宗这种体量的宗门，不与朝廷媾和，就能占据这么多资源吧。你的每次行动都有人做完整的记录，你们太虚剑宗的一些文件，只要不是绝密的，我也经常审阅。我，或者说周庐期盼你做的，远不是窃取些情报这么简单。” “了解了你的言行之后，我发现你骨子里是个软弱的人。你不缺乏昂扬乃至狂热的斗志，甚至我隐隐有种感觉，你的脑海里存在一些难以言喻的，我都需要仰望的东西。正是你的这种狂热吸引了我，而你的狂热也是你最大的弱点。” “周庐很强大，喜欢编排周庐的人也不少。起码这些年来的志怪和江湖传记，没有能略过周庐着书的。但是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不是因为周庐强大所以周庐上至指挥使下至力士都强大。而是因为周庐上至指挥使下至力士都很强大，才造就了周庐的强大。现在的你，并不是一个强大的周庐密探。” “没有坚定的行动支撑的狂热，是没有燃料的火焰，转瞬即逝，脆弱不堪。你嘴巴上说着一套又一套新奇且深刻的理论，自己来到太虚剑宗之后，却只知道玩弄话术和权术。你可曾真正的深入太虚剑宗的基层子弟，甚至林檎城中游走一番？你是太虚剑宗法理上的宗主，不会有人阻拦你做这一切，也不会因为你腾出了时间做这些，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机会。” “有个词叫‘投机’，我觉得用来形容你很合适。你宁愿在刀尖上跳舞，冒着一不小心就摔死的风险，也不愿意踏踏实实的走几步路。这就是为什么在我眼中都称得上与众不同的你，在长安城里这么多年，都只能靠为人代写书信为生。” “你该庆幸，庆幸你遇到了我。荀笙，我会把刀剑架在你的脖子上，我拥有掌握你的生命和你的命运的能力，而我恰好是希望你能够成长的人。” “放弃虚无的幻想。你尽可以去看去听，但是你的手中，只能够掌握你能够掌握的东西。后续的一系列计划，我将不再向你透露半点情报。你也毋须担心你的安危，我会尽量保全你，毕竟我们的目的是有共性的。” 方未明从怀里掏出来一份小册子，交到荀笙的手上：“七天之内，杀死这个人。但是我希望你清楚一点，虽然你是我的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但是你不能以你的成长作为和我议价的筹码，你不配。” 方未明如女子般柔软白皙的手臂攀上了荀笙的脖颈，嘴巴凑到了荀笙的耳边轻轻说道：“当然，荀笙，我是很喜欢你的。” 第72章 余钱邑 杨不信去见了简易，得到了简易的许可之后，杨不信安排好了人，将称手刀交由了驻守山门的弟子，待到荀笙收拾好了东西之后离开山门，在送到荀笙手中。 山门的弟子不是蠢货，即使李夙夜在斗争中不敌诸位元老，但是还有对他忠心耿耿的杨不信和简单等人。他到没有挑衅荀笙，给荀笙个装x打脸的机会。 经此一事，昨日杨不信和杨可欣都被授予了执事阶职，虽然身份依旧是弟子，但是当长老的职位出现严重的空缺，他们是可以走马上任的。一旦成为长老，就相当于进入了管理层。此时提拔他们为执事，几乎称得上是钦定接班人了。 荀笙只背了一只不大的背囊，腰间佩刀，太虚剑宗为他准备了居所，办妥了一切事宜。 林檎城很大，地处昭国东南境。昭国的行政区域划分，多半是依据地形来的。沧泪河贯穿南境，东流之时，裹挟了西南的泥沙形成了一片广袤的滩涂。林檎城是一个比较广的概念，辐射的地域也很大，周围许多零散的聚落，也都以林檎城人自居的。 荀笙被下放的地方离着太虚剑宗山门很远，起码荀笙骑一匹瘦马，花了一夜的时间赶到了这里之后，极目远眺去，连晨起时候触手可及的云霞都看不见了。 太虚剑宗背靠沧泪河，而这里则是林檎城最西部的一个名为余钱邑。 太虚剑宗有良田万顷，林檎城中有数之不尽的佃户依托太虚剑宗为生。太虚剑宗算是有良心的，农具之类的东西都是统一采购和分发的。 西南有高原，产针叶类的树木，木质油性大，经过处理后韧性极好。铁器珍贵，木质的农具多是从这边采购的。加上西南边药材和皮毛也多，太虚剑宗对此需求量比较大，来往的贸易就繁荣了这座余钱邑。 来到太虚剑宗给自己安排的居所，宅子不小，但是无一仆从。徐熙城为李夙夜专门立了一个项，每月拿出来四十两银子供李夙夜公关和消费，超出预算百分之五十的可以由宗门报销，另外还有十两银子的月例。 实际上，宗门并未有任何人与李夙夜接洽，也就是说，李夙夜并不需要处理任何事务，这每月七十两银子，更像是一种安抚。七十两银子远超许多人一辈子的积蓄，满够李夙夜醉生梦死了。甚至买几个侍女和奴仆，也十分富裕。毕竟在昭国，买个眉目清秀的丫鬟，也就四五两银子。 当然，为了进一步防止李夙夜自立门户的事情发生，在太虚剑宗内部需要处在闭关状态的李夙夜，是不能进藏经阁的。藏经阁的各种武学典籍，也不允许外带和抄录。尽管李夙夜这个太虚剑宗宗主，不会半点武功。 荀笙先准备了些马料，喂饱了那匹老马之后，就回房休息了。到了晌午，荀笙听见有人敲门，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推开了门。 一个容貌猥琐的中年人站在门外，什么话也没说，递给了荀笙一个牌子。荀笙接过一看，上面印有“倾城”二字，皱了皱眉就让这个人进来了。 合上门后，那人斜睨着荀笙说道：“下官周庐力士张皓凯，听闻李夙夜宗主欲来余钱邑公干，我周庐一贯的职责就是维护和调解各宗门之间的和谐，为防李宗主路与不测，故一路跟随李宗主至此。” 荀笙眼睛眯了起来：“是方未明让你们跟踪我到这里的？” 周庐力士张皓凯皱眉道：“李宗主，我们身为明王司的密探，怎可直呼倾城大人之名？” 荀笙冷笑一声：“你跟我讲周庐的规矩是吧，那我就告诉你，我是周庐曹司，比你这个力士还要高上一阶。你见我不拜也就算了，一口一个李宗主的，你这难道就不算违背了周庐的规矩？” 张皓凯是老狗的嫡系，不然不可能以区区力士之阶职，接触到荀笙这种保密等级高的离谱的任务。他早就从老狗那里得知了荀笙这个的伶牙俐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毕竟是周庐的人，张皓凯个人的修养还是很高的。不卑不亢的给荀笙鞠了一躬说道：“下官见过狗剩大人，刚才是下官僭越了。” 身为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青年，荀笙很反感这一套封建礼节，别人给自己恭敬鞠躬这种事情，放到他身上只觉得别扭。荀笙不自觉的侧了侧身子，却还是带点不满的冷哼了一声。 张皓凯也不管荀笙的表情变化，用十分公事公办的语气对荀笙说道：“狗剩大人，倾城大人托我给您带个话。七天之内杀死目标的任务不做任何更改，现在算下来，您还有五天的时间，希望您能够好好珍惜。” 张皓凯毕竟不是方未明，不会给荀笙打心眼儿里的那种压迫感，荀笙有些愤怒的说道：“就算我完不成这个任务又如何？他方未明能把我怎么样？别忘了，我是被他逼来的，是他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他。有种的他就搞死我，到时候太虚剑宗这个宗主谁爱做谁做。” 张皓凯听了荀笙的话，非但没有动怒，而是带着笑意说道：“倾城大人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了，倾城大人让我告诉你。狗剩，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潜伏太虚剑宗的任务失败，你会当即死亡。当然，潜伏太虚剑宗不需要你用一辈子去执行。如果你有悖我的意愿，我会在你完成任务之后给你加官进爵，让你享受花花世界，但我也会保证你活不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刻。” 荀笙的身躯颤抖了一下，而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对张皓凯说道：“你去回复一下倾城大人，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听罢，张皓凯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那匹瘦马说道：“为了保护狗剩大人，下官一路上需要隐匿行迹，故没有骑马，一路用轻功奔袭……” 荀笙点了点头说道：“马你可以牵走，就当送你了。毕竟我来这里，首要目标杀人，骑着马没什么用不说，目标也太大。” 张皓凯欣喜的点了点头。 这匹瘦马虽然形体不佳，体力也一般，但是再垃圾的马也能卖个五十两银子，也就是买十个丫鬟的价格，没准还能再搭一个仆役。周庐力士一个月俸禄也就那点儿，想买匹好马可得有些年月的积攒。 蹲在门口，看着张皓凯的背影远去，荀笙拖沓着脚步在街边买了些软和的吃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睡了一上午还算是精神，一边吃着，荀笙一边打开自己的背囊。 一身劲装，里面包着一本荀笙手抄的《闷屁》，闷屁里夹着几张银票，还有一些散碎的银钱。 算算，这些银票和碎银加起来，约么有百两银子。其中五十两是出山时候徐熙城吩咐给的，这之外还有自己带来太虚剑宗的，还有一些碎银子，是临走前从宗主居所各个橱柜里搜罗出来的。 百两银子绝对是一笔巨款，可以供荀笙做许多事情了。 荀笙脱了身上的长袍，换上了那套劲装，眼神逐渐的锐利起来。手指缓缓的摸上称手刀，元初山送来的时候，考虑到偌大的太虚剑宗够呛能够找出来一个刀鞘，便给配了一个朴素的皮质刀鞘，上面有些突起的纹路，却不成形状。 这也是荀笙第一次抽出称手刀，刀光乍现的一刹那，荀笙有些恍惚。即使是对武学连基础认知都没有的他，都能够感受到这把造型普通的环首刀上，似乎隐藏着一股朴拙且蛮荒的气质。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不受控制的战栗了起来。 不愧是天外陨铁，刀身很轻，荀笙不自觉的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称手刀，有银光闪烁，恍惚间仿佛切断了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柱半秒。 刀是好刀。 ps:多谢卿非晚大佬的投食，祝大佬财源滚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第73章 安排 余钱邑是个商业氛围浓厚的小城，尤其以外来商客居多。这里自然少不了各式各样的玩乐场所，虽然比起长安来那是天差地别，却也够让人云乐不知还家了。 有核心产业，自然就有相应的产业链。青楼妓馆多了，自然就衍生出了不少的流氓青皮。加上太虚剑宗方圆数百里的少年，谁不愿意佩剑上山，且不说能不能纵情游侠，起码能落个一辈子衣食无忧。所以，林檎城还有附近一些小邑和村落，学风和习武之风颇盛。 这封建社会里，秉承读书无用论的，可不在少数。教育这种东西，并非单纯的积累知识，更是锻炼接受新知识的能力。将一群文盲训练成士兵，和将一群有中学文凭之人训练成士兵，其难度是不同的。 能够找到一群识得百余字，又略通拳脚的地痞，荀笙都觉得自己的运气好的有些不可思议。 “尹先生，您出手可真够大方的，一下子就是二两银子。不过，您安排我们做的事情不明不白的，我想我们是不是要问个清楚。您也知道，我们余钱邑，那也是太虚剑宗脚下的城池。远了不说，我表舅家三姨太邻居家的六娃，就在太虚剑宗做杂役弟子，专门服侍新上任的李夙夜李宗主。这江湖上事情多，谁知道你是不是别的宗派，或者是周庐派来的卧底。”一个青皮手中捏着一个小布囊，斜着眼说道。 荀笙既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就直接借用了尹非凡的名字拉来的人。 这个青皮的话纯熟扯淡，目的无非是多捞点儿银钱。什么服侍自己的杂役弟子，赵俱会那么好心给自己安排？自己现在边上就只有一个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样样不会的座下大护法尹非凡。 荀笙冷着一张脸说道：“这么说来我们倒是有缘分，太虚剑宗新上任的宗主李夙夜，那就是小爷我姥爷的儿子的大外甥。你亲戚伺候我亲戚，你伺候我，有什么分别？” 这些人数算了一圈，破口骂道：“你姥爷的儿子的大外甥，那特么不就是你么？李夙夜宗主入宗第一天就击败大弟子杨不信，而后面对几大元老不落下风，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少年英雄。你敢冒用李宗主的名声？配钥匙十文钱三把你配么？” 荀笙哭笑不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居然被人当成了天下一等一的少年英雄。这个马屁吹的荀笙很舒服，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两银子丢给那个领头的青皮说道：“你也毋须生气，这点银子拿去给弟兄们买些茶水，事情办成了之后，我另有赏钱。” 那青皮接了钱之后，立马一张脸笑成了菊花：“老板大气，老板大气。这位爷，什么李夙夜李太安的，和您一比，那就是红袖招里二八小娘的新裁的肚兜，和俺隔壁刘二傻子半年没换的裤衩子的区别。” 荀笙表情一变，但是想到这货说的也没错，本来自己就是冒充的李夙夜。他贬低李夙夜，抬高自己，到头来拍的不还是自己的马屁么？ 阿q的精神胜利法，荀笙一贯用的顺手。 把几个青皮招过来，伏在那个领头的人耳旁说道：“你们截止到明天这个时间，需要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领头的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常年混迹街头，并非没有脑子。听完了荀笙的安排，不由得有种荀笙并不简单的感觉。 那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问道：“这位爷，您该不会真的是……” 荀笙眼睛瞪的浑圆：“从一开始，我给你安排完了事情，你就质疑我。怎么，收了钱不想做事？小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种欺负。余钱邑不大，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少。小爷愿意花十两八两的银子请你这样的废物做事，就不在乎取了你狗命之后，多花几十两银子摆平官司。” 因为太虚剑宗在，衙门的职能被大大侵占，所以当地的衙门但凡有点儿捞油水的机会都不会放过。听闻除了那个被架空的林檎城主以外，这边大大小小的官员没几个好东西，几十两银子摆平一条命案，愿意做这种事的衙门不在少数。 而且荀笙的话里还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愿意花十两八两的银子，也就意味着后续的赏钱绝对不止二三两。再就是自己这种人不少，这门白赚钱的买卖，自己不做大有人做。 想到这里，那青皮扭头看了一眼荀笙的手指。荀笙的手放在腰间，握着一柄环首刀。荀笙察觉了青皮的目光，将腰间的称手刀微微拔出半寸。那青皮常年混迹街巷之间，这点眼里还是有的，这把刀刀刃处未有包钢，而且绝不是那种生铁做的垃圾，没准是传说中的陨铁所铸。能用的上这种刀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在细细看去，荀笙的指节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若是单纯的出手阔绰，没准儿还是个刚从大宅子里出来的少（fei）爷（yang）。可是这层茧子表明，这货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那个领头的青皮赶忙点头：“这位爷，这个生意我接了。” 要是这人知道，荀笙手上的老茧，是在长安街头帮人代写书信磨出来的，估计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 杨可欣很头疼，她有些难以理解尹非凡这货是如何坐在这张桌子上的，还坐在自己旁边。 用杨不信的话说：“宗主何等样人，其眼光之深远，并非我等俗世之人可以理解。不说别的，宗主那篇《矛盾论》我读过之后，宗师的那道门槛愈发清晰。文以载道，此等手段，有史记载的，也只有素王和亚圣能够做到。传闻素王有教无类，随手可将凡人点化成一品高手。宗主对非凡师弟如此看中，将其提拔为座下护法，又撮合你与非凡师弟，其中必有深意。可欣，俗语道长兄如父，而今你也到了婚嫁之年，宗主给了你机会，你可不要浪费啊。” 每当想起这段话，杨可欣依稀还能回忆起尹非凡那张脸。一张堆满肥肉的脸活像个剥了壳的鸡蛋，笑起来生怕挤破了蛋清，从里面掉出个黄来。 不过，杨不信这几天天天抱着那篇荀笙自己结合绯红大陆的历史，重新编写过的《矛盾论》，着魔一样。自己要是与其争辩，没有什么意义。从小相依为命，杨可欣知道杨不信是个顺毛驴。要是你逆着毛撸它，他就跟你急眼。杨不信要是跟自己急眼，一边的简单肯定要敲打他。故而，杨可欣这个做妹妹的也只能忍了。 杨不信说道：“宗主临走之前，除了留下那一篇矛盾论以外，还给给我留了一本小册子，里面记录了一些宗主的设想，和希望我们能够完成的任务。其实这些任务，早在宗主离开之前，就已经有了设想。但是宗主不在身边，我没有把握完成这些。故而，今日将简单师姐还有尹师弟请到这里一起商讨。” 以往太虚剑宗之中，除非长老会议，其余时候商讨事情。要么像电视剧里那样高深莫测，你猜我猜。要么就和普通江湖人士一样大马金刀坐着，一口酒一口肉一句话那样。 而今几人坐在这里心平气静的谈话，自然是荀笙留下的这本小册子里，照抄的前世党会的一些组织模式。 尹非凡笑眯眯的把自己的眼睛从杨可欣身上拔下来，而后端起杨不信抄录的那份小册子阅读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尹非凡皱着眉头说道：“我入宗门不久，不识得江湖的规矩。不过，这改弦更张一事，关乎大统，这个决策怕是有点草率。” 刚说到这里，尹非凡突然想到。太虚剑宗的发展与自己何干，要不是周庐王八蛋威逼自己至此，以及此时还在长安城中，享受着花花世界。 硬要说起来，自己在这太虚剑宗当中，唯一深有感触的，恐怕就是见到了自己的偶像，加上遇到了自己心目中天仙一样的杨可欣。既然这个决策是自己的偶像做出来的，而且自己要追求杨可欣，肯定要过杨可欣的兄长杨不信这一关，那自己也没有必要反驳杨不信。 于是，尹非凡即刻改口道：“当然，我这是针对常人而言。如果是宗主这般天纵之才的话，我们只消照办就是。” 杨可欣狠狠的白了尹非凡一眼，知道这货是为了讨好杨不信这个“究极李厨”，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能随意说些混账话，自己可不能这样，且不说太虚剑宗改名一事会引起多大风波，李夙夜不在，操盘此事的杨不信，必将站到风口浪尖。杨不信有几斤几两她是清楚的，她可不愿意看杨不信对上几大元老，然后被吃干抹净。 杨可欣说道：“宗主虽然对此事定了调，但是宗主一开始也没有预料到，他现在会身在余钱邑。兄长你刚才也说了，我等无法与宗主比拟，执行起来定不可能尽如人意，依我看，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尹非凡不是蠢人，他自然知道，杨可欣对自己没有半点好感。但是只要抱紧了杨不信这条大腿，自己多半能够达成预想中的结果。 所以，尹非凡丝毫不惧提出与杨可欣相反的意见：“其实这事，要说起来也没有那么难。我们都知道，我爹在朝中为官。要说在朝廷之中，总归是有那么几个楞头青的。这些人有没有脑子另说，但是起码他们在上书的时候，都是不偏不倚一心为国的。当今皇上仁（bai）厚（chi），我爹那一类的老王八蛋是什么货色，皇上也是知道的，他们说的那些话，皇上自然不敢全信。” 说到这里，尹非凡嘿嘿一笑：“如果一个人不愿意相信你，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跟他讲道理，让他相信你。而是找到那个他愿意相信的人，让这个人跟他复述一遍你的话，这是我爹教我的道理。” 杨不信愣了一下，好久之后才缓缓说道：“尹师弟这个想法，倒是和宗主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但是具体执行起来，也会有一些麻烦产生……” 第74章 斗争和斗争 简单听了杨不信的话，一张娇俏却冰冷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不信，宗主之前给你做过什么安排？说来听听。” 李夙夜离开太虚剑宗山门之后，简单就成了他们的主心骨。包括现在还有一些“宗主党”的长老，依旧试图让李夙夜回归，无非是因为简单至此还旗帜鲜明的支持李夙夜。 未来不管谁坐稳了太虚剑宗的最高权力，简单都必然是太虚剑宗最粗的那根大腿之一。某种意义上来说，宗主党的人倒是要比元老党的人稳健，因为投资简单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所以简单开口之后，杨不信立马恭敬的将荀笙之前提出的“调查问卷”的概念复述了一遍。 尹非凡听罢不由得叹道：“宗主在太虚剑宗真是屈才了。” 荀笙这套立足于广大基层的政治斗争方法，让尹非凡这个官宦世家的子弟大开眼界。 杨可欣听了这套理论之后，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只是嘴上还是低声说着：“这手段也太下三滥了。” 杨不信白了杨可欣一眼，杨可欣就不敢再说什么。 只有简单听完以后，皱了皱眉说道：“不信，你刚刚晋升执事，贸然行动的话，必然要承担许多压力。以现在的情形，我们很难招揽到足够的人做公证与统计。而且现在还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即使我们搜集到了数据，又如何呈交到长老会议上呢？” 听了简单的话，三人不由得一阵泄气。 简单思索再三还是说道：“罢了，宗主临走前说过，凡事都存在矛盾，解决矛盾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分清主次。现阶段的主要矛盾，还是在如何凑齐足够的人手上。我们需要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个工作，否则惊动了三元老，事情就难办了。不信，你有没有做过预估，我们的任务的期限，还有任务所需要的人手等情况。” 杨不信点了点头：“我昨晚整宿未睡，就是在思考这些东西。改名是大事，取样的范围一定要广，才有说服力。所以我初步预计，这个调查问卷的取样，起码要占在册成员数量的两成左右。而且还要增加取样的涵盖面，我认为，有必要用飞鸽传书的方式，通知一些就近的联络点，选取一部分在外游历的弟子，让他们也参与调查问卷。” 今天第一次吃猪肉，但是从小在家看猪跑的尹非凡插嘴道：“既然是调查问卷，就不能只针对宗主党的人进行。有了宗主的指导方针，我觉得元老党肯定也存在大批‘倒戈’的人，所以我们毋须担心调查的结果。我觉得，如果要加上联络外出弟子的时间，最快也需要十天左右。” 杨不信摇了摇头：“我觉得时间必须压缩在七天之内，五天的时间等待三元老的反应，两天的时间应对三元老的反应。” 尹非凡毕竟初入太虚剑宗，对此不怎么了解，也就不再发言。杨可欣听了这话，却不由得说道：“这可是个涉及两千多人的大工程，如果要在七天之内完成，调查、公证、统计、后勤所需的人手，起码也要一百人左右。” 简单摇了摇头：“要一百五十人。” 任务不可能公开进行，不公开的活动必然意味着低下的效率，一个人平均一天也就能够完成十几份问卷，两千份问卷七天之内完成，就需要将近三十人。加上公证人，人数就要翻倍。外加对外联络，需要调动的资源就更多。 何况太虚剑宗里打打杀杀的高手多了去，有类似工作经验的可不多。毕竟封建社会没有基础教育，想要学个九九乘法表，都要跟着账房先生做学徒，挨上两年打再说。 所以这种人就算有，也多半是执事长老一类的人物，就算是弟子，也得是极为优秀的弟子。这些人本身就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与之匹配的资源量很大。私下调动这种规模的资源，估计在三元老眼中是件很值得担忧的事情。 最终，还是简单说道：“这些年，宗门内最痴心武道的一批弟子跟着我修行过。为了追赶我，他们接触过一些外道，这些人多半较为机敏，应该是用得上的。人数大概在七十左右，不信你和可欣大约能够调动多少资源？” 虽然简单以前从来不问宗门之事，但是简单说的这些人，杨不信和杨可欣对他们的忠诚度是绝对信任的。因为简单给这些人下了个定义，就是痴心武道。他们的武道修为在宗门弟子中位列前茅，自然清楚一个痴心武道之人如果见识了简单的境界，会对简单产生多大的敬意。 而且醉心武道之人，必然是至诚之人，这些人的公信力往往不错。如此一来，公证这方面的问题也不用考虑了。 只是他们也知道，以简单的性子，能促使简单放下身段，寻求别人的帮助，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如果不是实在为难，简单恐怕不会愿意这么做的。也幸好这事的安排是宗主做的，看来，简单确实对宗主的态度很特殊。 两兄妹对视一眼，冲着简单点点头说道：“如此这般，人手应该够了。” 说到这里，简单长吁一口气道：“如此，统计完成之后，我再去找一趟谢长老。如果是谢长老愿意的话，将统计结果呈交长老会就不是问题了。” 两兄妹再次情不自禁的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尹非凡看到二人复杂的眼神，只觉得一头雾水。他进门不久，尚不清楚四长老谢见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尹非凡只觉得有些无奈，如果李夙夜还在的话，抽调这些人手不算什么，甚至他们可以直接开一个集会，把人凑到一起做问卷，速度快得很。 可惜，尹非凡正想着的李夙夜，也就是荀笙，此时正在余钱邑遭遇一次有趣的事情。 余钱邑有好几家青楼，最出名的莫过于莳花馆和红袖招。 红袖招背后的老板听闻和衙门有关系，而莳花馆背后的关系，据传则是和太虚剑宗有关。林檎城大小官员都是明事理的人，不管背地里和太虚剑宗有多少勾结，起码明面上和太虚剑宗的关系不怎么样。 两家青楼之间对于客源的争夺也十分激烈，还常常组织各式花魁选举。且不论胜负，只要举办了这种活动，两家都少不了捞钱。 男人一生中大部分的争斗都是为了女人，绝大部分足以令人失去理智的争斗，更是来源于女人。来往商客都是消费能力不弱的，但也没几个傻子。扔钱归扔钱，扔钱到了承受的界限之后，采取的争斗方式，也都是花样繁多。 荀笙现在，就带了之前雇佣的那群地痞流氓，和一个外来的商客杠上了。 第75章 秒杀 荀笙伪装出来的这幅嘴脸，若是让太虚剑宗的人见了，绝不会有半分惊讶。人们对于纨绔子弟的一切想象，都能够体现在此时的荀笙身上。 红袖招的老鸨子本想着劝劝架，但是看到荀笙的这幅神态，顿时打消了心思。站在荀笙对面的，是个外地商客，而荀笙一看就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富贵公子，多半还是初次游历江湖的。 两个人闹矛盾的理由在外来人看来很无聊，只是二人同时进的门，谁也不愿意避让一下而已。荀笙身后领的那些人，老鸨子也都脸熟，都是余钱邑的地痞。这些人，想来是这个佩刀青年到余钱邑之后雇佣的。 老鸨子岂能不知道，这些地痞流氓平日里好勇斗狠，那也是为了所谓兄弟意气或者利益。随便一个什么人雇佣他们，他们肯定不会尽力帮忙。到时候，这双方多半打不起来。 其实就是打起来，也是他们两个的事情，闹到官府也和自己无关。但是要是打不起来，依老鸨子对那些纨绔子弟的了解，他们是必然要分出个胜负的。动手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最后还不是要拿钱。 今晚有一场花魁争夺赛，如果要砸钱分个输赢的话，最后钱还不是进了老鸨子的腰包？ 想到这里，老鸨子象征性的劝了几句，内藏了些拱火的意味。荀笙听罢，自然怒气上涌，就连那个中年的外地商客，脸色也变得阴沉了起来。 两拨人就这么站在大街上对峙起来，荀笙还不忘朝着街上吆喝一嗓子：“今天这事儿，我非要和这家伙掰扯掰扯，掰扯完了之后，你们谁愿意怎样就怎样。要是我俩还没掰扯完，就来了衙门的人，那我今天就砸了这个红袖招。” 说完这句话，荀笙眼神十分狠厉的看了一眼老鸨子。这本是花柳之巷，常人谁愿意来这里闲逛。周围围观的人，也多半是和老鸨子相熟的。听这青年的口气，像是比天还大。且不说他是否真的有这本事，若他真的和红袖招闹起来了，老鸨子自然不开心。开青楼的谁和衙门没点关系，打听一下谁告的衙门还不简单。 青年既然说了这话，再有人去报官，那就属于没事儿找事儿了。各家自扫门前雪都未必扫的干净，谁愿意去管别人瓦上霜。 眼看周遭没有人回应，荀笙脸上露出了一点得意，像是在享受这种对他人呼来喝去的感觉。 那中年商客眼见这货这幅神态，猜想到这人肯定是骄横惯了。加上荀笙带点儿长安口音，想必是从帝都来的。这幅骄横模样定非一两年就能养成，说明自己眼前这个佩刀青年，在长安也是骄横惯了。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条定律对长安的人可不管用。那里是昭国的权力核心，随便一点小小的势力，放到昭国任意一处，那都是过江猛龙。想到这里，这商客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位公子不知道怎么称呼？” 荀笙干脆的回答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尹非凡是也。” 那商客吓了一跳。 他做的是走南闯北的买卖，消息最为灵通。岂能不知道，帝都只有一个尹家，那就是前任首辅的尹家。老相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昔年颁布废刀令，具体事务就是老相爷一手操持。这太虚剑宗乃是昭国剑道执牛耳者，老相爷在这一片儿安插的势力可不在少数。 若是这个佩刀青年真是老相爷家中的子弟，那自己这次可真是踩了雷了。 商人乃是下九流，确也是最能沉得住气的，唾面自干什么的都是常事。想到了这一层干系，那商人立马说道：“足下这名字起得倒是贵气非凡，而且看尹兄弟这气度，不似常人。今日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依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今晚上我设宴招待一番尹兄弟，权当交个朋友如何？” 不远处观望的老鸨子面色一喜，既然要设宴的话，那除了自己这红袖招还能选在哪里？ 荀笙闻言之后，也面色一正，口中喃喃道：“不打不相识啊……” 商客见状一喜，他此时缓过神来，也才察觉自己行事有些不妥。自己毕竟是出门做生意的，行走江湖的一些规矩，还是要恪守的。若非刚才老鸨子煽风点火，他断然不会和荀笙置这个气的。等下这个“尹非凡”要是答应了自己的邀约，那自己铁定去莳花馆摆桌子，绝不来这红袖招。 何况，如果自己真的猜对了，这个尹姓青年是尹家的子弟，那自己可算是傍上了一条大腿。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便是如此。 荀笙念叨了几遍不打不相识之后，露出了一个纯洁无比的笑容说道：“依我看，这不打不相识确实是好事儿，既然你盛情邀约，我不赴约似乎也不太好。” 那商客赶忙点头。 不过接下来，荀笙脸色一变，露出了一个邪魅狂狷的微笑说道：“不过既然是不打不相识，我们未曾打过。一会儿你该请客请客，我们先打过再说。” 那商客面色一变，他却也不是泥捏的。这个“尹非凡”行事，未免太过嚣张跋扈。就算这人真是尹家的子弟又如何？这单生意不做了就不做了。自己又没有自报家门，大不了以后让家族的子弟跑这条道儿上的生意便是。 他虽是士农工商里最低贱的商人，却也绝对受不了这种恶气。 那商客脸色一正，冷哼了一声，对自己的手下使了个颜色。 荀笙则是嗷呜一声招呼道：“小的们，跟我一起上啊！” 喊罢，荀笙就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长刀，朝着这商客冲了过来。 那商客多年行走江湖，岂能没点儿防身的本事，武功什么的，他也是略懂一些的。看荀笙脚步虚浮，太阳穴平坦，持刀无力，绝对是一点武功不懂的人。 可是让那商客惊讶的是，这货明明不会半点儿武功，口里居然喊的是“跟我上”而不是“给我上”。 这二者区别绝对很大，当年pla的政委就是喊着“给我上”，把只会喊“跟我上”的guo军吊起来打的。 一个是带头冲锋，一个是使唤别人。荀笙既然拔刀冲了过来，那说明他心里想的真的是自己也要上，而非口误。 一个一点武功不会的纨绔子弟，怎么就敢带头冲锋呢。 这个商客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测。 荀笙既然敢带头上，说明他很有自信。这种自信如果和实力不匹配，就说明他长期生活在一个自以为很强大的骗局中。很有可能，这家伙的背景大到即使在帝都闹事，自己动手打人，对方也不敢伤到他，只能被动挨打。长此以往，这家伙真的以为自己是战场上无双的武神了。 在帝都行事都这般猖獗，无所顾忌，除了老相爷家的子弟，这商客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 而且，这个尹非凡，很有可能是老相爷家的嫡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说什么也不能伤到这人。以老相爷的势力，拆分自己的家族，或者威胁家族惩戒自己，只消轻飘飘的一句话。 电光火石之间，那商客做出了一个决定。没等荀笙冲到他的面前，那商客已经向前迈了一步。他家中经商，倒是不缺银钱请名师，买药材，如今也是个三品高手。打荀笙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打十来个都不是问题。 两记老拳，一圈锤在下巴上，另一拳直捣面门。 荀笙闷哼一声，直勾勾的倒在了地上，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荀笙身后的那些地痞流氓，见了这商客出手如此凌厉，怎么可能还继续跟在荀笙身边，立刻四散而逃。 周围的人发出一声惊呼，没想打这场打斗会这么潦草的收场。 那商客还未来得及宣告胜利，就对自己身边的人说道：“我们走。” 他看的出来，荀笙手中那把环首刀并非凡物，绝对是切熟铁和切豆腐一样的那种神兵。自己可不是专业的武林高手，没法给这货喂招，弄不好自己就要缺胳膊少腿儿。 打晕他，然后跑路，绝对是最明智的选择。一不与其纠缠，加深矛盾，二不给这个“尹非凡”动用自己势力的机会。 商客一行人离开之后，周围的人还在围观。毕竟一个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子躺在大街上，确实是一副趣景。 待到商客一行人走远，荀笙雇佣的那些小混混才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小混混盯着荀笙看了很久，而后眯着眼睛说道：“兄弟们，这位公子雇佣咱们的时候，出手可是大方。如今这位公子晕了过去，我们是不是要将这位公子带走好生照料？” 任谁都听得出这小混混话里的贪欲。 如果这衣着光鲜的大活人真的被这些人带走，恐怕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一具赤裸身体的尸体了。 第76章 机缘 那群混混就这么把晕倒在地的荀笙拖走了。 毕竟余钱邑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加上有太虚剑宗这么个武道圣地在，民风也算剽悍。见到这些混混的行径，过往和围观的人只当什么也没见到，就各自散去了。 领头的混混将昏倒的荀笙塞进一个麻袋里，指挥几个小弟将荀笙扛到了自己家中。说是家，其实这些常年在街巷间干脏活的，若是无人豢养，别说光鲜亮堂的砖瓦房，连草庐都盖不起的。 好在这个领头的混混向来好勇斗狠，这才占据了余钱邑边陲的一座山神庙。常有些兄弟来此，倒是让这神仙居所，有了些人间烟火气。 除了麻袋之外，领头的混混还指使自己的小弟，用荀笙给的银子买了几只烧鸭烧鸡，又弄了些酒水。荀笙出手阔绰，上来就赏了好几两纹银，这些人长这么大，还从未喝过未曾兑水的酒。 酒入口和兑水酒水的苦涩不同，有些辛辣，顺着喉咙下去之后，却返上舌根一股甘甜。十几人分食了一坛酒，加上白面的馍馍和油汪汪的烧鸭烧鸡，不一会儿就豪气云干的指天骂地，好不快哉。 领头的混混又拿出一点碎银子，交给自己手下的人，又去提了两坛酒。众人齐下了肚，面上泛起了红光。走起路来，两腿不住的打摆子。 领头混混打了一个满足的酒嗝，这不兑水的酒后劲就是大，他直觉脑中热血上涌，对着自己手下的小弟说道：“今天算是咱们兄弟们出道以来干的最大的一票买卖，弟兄们，咱们今日可说好了。这肥羊来路不明，但是看出手这程度，肯定不是什么轻与之辈。今日之事，谁要是吐露半分出去，休怪我不讲兄弟情分……我等享受一番完毕，这余钱邑怕是就待不下去了。不过这肥羊内里的衣服都是绸缎的，估计能当不少银钱，加上我从他背囊里搜罗出一些银票……嘿嘿，重要的是他这把刀。” 领头混混拿出一块黑布包裹的长条状东西，回来的路上，荀笙既然被塞进了麻袋，这刀放在里面肯定不好。他们身份低贱，一没有世家或者乡绅的身份，二来没有功名在身，三者没有宗门的身份牒，若是随意携带金属制的长兵刃上街，那是违反昭律的。所以回来的路上，他们便将称手刀用黑布包裹了起来。 领头混混说道：“我们小时候可是跟着家里人去林檎城讨过饭的，那些太虚剑宗的弟子，可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老子之所以能当你们的老大，那还不是老子英明神武……” 话还没说完，有个小弟就接了这混混的话头说道：“您英明神武，凑近看了一眼当时出来寻道缘的刘剑仙一眼，这话您说了都得八百遍了，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领头混混砸吧着嘴说道：“咱爹咱娘都饿死了，咱当时不也饿的和鬼一样。尤其是你，小六子，当时你年纪还小，你爹娘还想着把你和四蛋他爹娘换了煮了吃。要不是你小子嗓门大，嚎了两嗓子，你爹娘心一软把你留下了，你还有命在这跟我吃这烧鸭烧鹅，还有这白面馍馍？” 被叫做小六子的混混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领头混混有些怀念的说道：“当初大家都饿的走不动道儿，就老子有力气凑到刘剑仙面前看了一眼。那刘剑仙腰佩长剑，可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说到这里，领头混混顿了顿，然后嘿嘿一笑：“可是依我看，当初那刘剑仙手里的剑，可是不如这头肥羊的刀来的好。这口刀若是卖出去，定能有个不错的价格。” 其实，那个所谓的刘剑仙，不过是太虚剑宗的一个小小执事。所谓的道缘，其实是花钱越多越有缘分。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谁也不愿意戳破这个每个江湖少年都曾做过的美梦。 说到这里，领头混混不无可惜的说道：“本来有了那些银票，咱们兄弟都能捐一笔道缘，没准儿能去太虚剑宗做一回杂役弟子。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太虚剑宗的弟子都是神仙中人，这杂役弟子怎么也算是个半仙儿。要不是太虚剑宗不让带刀进去，咱爷们儿也算是有正式兵刃的半仙儿了。” 就在这时，山神庙外，传来了一阵嗤笑的声音。 “想加入太虚剑宗，以你们的身份和天赋机缘，该把求人不如求己这句话颠倒过来，改为求己不如求人。只可惜，天大的一份机缘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没有珍惜。” 领头的混混站起身来，只是刚喝完酒，加上坐在地上半天，居然有些脑袋充血，险些坐倒回去。 一群混混骂骂咧咧的走出山神庙，看到门口有三个精壮的汉子。站在中间的是一个国字脸，三个人虽然没有显露什么手段。但是只看面向和气度，就知道这三人肯定是习武之人，而且武功肯定不低，没准是入了品，也就是三品的高手。 即使是太虚剑宗这种武学圣地，入了品的高手，恐怕也不过千余人。今天除了那个外地商客以外，居然又在这里见到三个。 那个名叫小六子的混混突然有些惊慌失措的说道：“大哥，这肥羊到底是什么人。我听那说书的讲，那些富贵公子出门的时候，背地里都有人守护，咱们该不会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吧，咱们这到底是接了一笔什么样的买卖啊。” 国字脸武者发出爽朗的笑声：“确实，你们确实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你们可知道，你们丢入麻袋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么？” 领头的混混回头看了一眼两股战战的小六子，暗骂了一声不争气，然后板着一张脸对国字脸的武者说道：“我们绑的这个人，是太虚剑宗的人。” 那个国字脸的武者有些惊讶：“你倒是个不错的苗子，虽然生在这种环境，倒也有几分灵性和眼光。不错，他确实是太虚剑宗中的人，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神仙中人。” 领头混混倒是实诚，听罢只是冷着一张脸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他的身份，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国字脸有些惊讶：“哦？他竟然会将他的身份告诉你？不过依我看，他只是告诉了你他是太虚剑宗人，没有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吧。” 那些小混混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领头混混才声音颤抖的问道：“你什么意思，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国字脸叹道：“你方才说太虚剑宗的都是神仙中人，那你绑的这个人，就是所有神仙都要供奉的神王。太虚剑宗法理上的主宰者，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 领头混混听了这话，惊叫出声：“什么！他居然真是大人物！还是这般大的人物！” “所以方才我们老大说，天大的一份机缘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没有珍惜。”那个国字脸身后一个武者嘲讽道。 国字脸皱了皱眉。 从领头混混的话里，他似乎没有听到太大的惊讶。 按理说…… 等等！ 国字脸面色一变，一张脸板起来吼道：“你们做了什么！？” 那领头混混微微一笑，身后的混混们也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一群混混退避两侧，让出一条道儿来。 国字脸和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没有理这些混混，径直闯进了山神庙中。 国字脸抽出腰间的佩剑，一剑斩落，那麻袋裂开，竟未伤到内里分毫，只是切开了麻袋。 望着其中裸露出来的稻草，国字脸愤怒的声音穿过了山神庙漏风的墙壁：“李夙夜！！！” 第77章 机缘 时间倒退一下。 荀笙刚和几小混混谈成了交易，便听见身后有个小混混悄声对自己的老大说道：“老大，有了这笔钱，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捐个道缘，进太虚剑宗当个杂役了？这可是咱们多年的梦想啊。” 听到这句话的荀笙猛地一回头，吓了几个小混混一跳。领头混混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几两碎银，他虽然生在市井之中，可是也有昭国底层人民普遍具备的小聪明。谈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表现出来自己现阶段“欠缺什么”，这样就给了别人议价的本钱。 若是让这个佩刀青年看出来自己急需这些钱，没准儿他就会压价。 只是，出乎领头混混意料的是，扭头看过来的佩刀青年，并未与他们议价，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太虚剑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问题很奇怪。 不论是余钱邑还是林檎城，或者是更远的地方，只要曾有剑客经过，没有人不知道太虚剑宗的名字。所有剑客心中的圣地，中原武林最强大的宗门之一，风风雨雨二百余年，太虚剑宗留给了昭国人太多的遐想。世人也为太虚剑宗奉上了太多的溢美之词。 佩刀青年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世人皆知么？ 然而，领头混混欲言又止几番，而后思索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太虚剑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荀笙之所以被放逐到余钱邑而不是别的地方，是因为余钱邑离太虚剑宗很远。是了，太虚剑宗是一个很远的地方。领头混混小时候，饿的半死不活的时候，曾经从人群中连滚代爬的挤到最前面，见过一眼太虚剑宗的一个执事，人称其刘剑仙。 那年正逢灾荒，林檎城加上附近的小邑，便有了数十万逃荒的饥民。他曾听说书的讲过，昭国太祖起于微末，原本也是随家人一起逃荒，最后抢了当地衙门的粮仓。亡亦死，举大计亦死，干脆扯旗子造了反，没想到就成了天下共主。 不过那几十万聚集在林檎城的灾民，却全然如死尸。林檎城有最多粮食的地方不是衙门，而是太虚剑宗。不过太虚剑宗上下万人，又有千名入品的高手。这群绝望且饥饿的灾民，无论如何不可能从太虚剑宗手中抢到一粒粮食。 哪怕那个油光满面的刘剑仙身上的一件道袍，卖了钱去，也足够救活十数个灾民了。领头混混趴在最前面，却觉得刘剑仙离自己很远。 嗯，太虚剑宗是个很远的地方。远到领头混混和他的小弟们，这辈子都想着进入太虚剑宗，哪怕只是做一个杂役弟子。 梦呓一样的，领头混混下意识的说道：“是个能够改变命运的地方。” “改变命运么，呵……”荀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闪烁着别人读不懂的神采。 对于荀笙而言，太虚剑宗确实是改变命运的地方。 荀笙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改主意了，按照一开始的剧本来演，你们未必能够演好。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想加入太虚剑宗么……” 说到这里，荀笙突然摇摇头：“我这个问题好像挺蠢的，你们自然是想要加入的。算了，我这么问吧，你们相信，我有能力把你们送到太虚剑宗当弟子么？不是你们想象的杂役弟子，我的意思是，正式的外门弟子。” 混混们对视了一眼，都清楚的看到了彼此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火花，又很快熄灭。就好像突然有人问了你一句“假设你突然中了五百万彩票，你打算怎么花”一样，大多数人会愉快的展开幻想，但是大家都清楚，这也只是幻想而已。 领头混混还算有礼貌，对荀笙说道：“这位爷……” 荀笙打断道：“你可以叫我公子。” 领头混混点了点头说道：“这位公子，太虚剑宗小武林。你若非太虚剑宗里的高层，哪有这样的权力？别的不说，你是带刀的。太虚剑宗除剑以外，任何兵刃不得入山门，你一个带刀的，说这样的话，实在是……” 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荀笙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令牌，上面是一把小巧的短剑，四周有云气，看上去很精致：“不论你们信不信，等到我给你们安排的任务完成了之后，拿着这个令牌去太虚剑宗，他们会放你们进去的。到时候自会有人接见你们，如果有一个很好看的姑娘……嗯，不出意外会有两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姑娘接见你们。其中那个更好看一点点的，胸脯饱满一些的，替我和她说一句‘你是个白痴’。另外那个胸脯贫瘠一些的，你们可以找她提一个要求，如果只是想当个太虚剑宗弟子什么的，她一定会满足你们的。” 这令牌本是荀笙顺手带上的宗主令牌，留个纪念而已。一时的兴起，荀笙便想着学武侠小说里的那些人，随便给人些机缘。 看那些小混混犹豫不决的样子，荀笙又劝慰道：“放心吧，去太虚剑宗又没有多远的路。等你们完成了我交代给你们的任务之后，你们自可以去一趟，大不了被打出来就是了。万一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就真的成了你们梦寐以求太虚剑宗的弟子了么？难道你们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连这点都不敢赌么？” 混混们对视了一会儿，领头混混上前接过了令牌，然后荀笙拍了拍这人的肩膀说道：“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当你们的任务完成在，自然会有人证实我说的话的真实性。” 之后便有了山神庙里发生的一切。 此时的荀笙，正在余钱邑的一个马行里，身上穿着一身破落户的衣服，用一个大大的兜子遮住了脑袋，手紧紧的抓住一个背囊。背囊里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银两和衣物之外，只剩一本《闷屁》刀谱。 时间匆忙，他连采购一些吃食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外来商客多，即使是这偏远之处的马行，想要租借匹快马，也要等待些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紧张的缘故，总算是从余钱邑中跑出来荀笙，心神放松之际，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第78章 人算不如女装大佬算 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荀笙感觉一阵口干。看了看时间，自己睡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可是口里却无比干燥。自己睡着之际竟然毫无察觉，也没有通知小厮帮自己预备辆马车。 心下有种焦虑的感觉如何也抹不去，荀笙快步走到柜台前面，问道掌柜的：“请问，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呢？”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这位公子，您也见到了，每到这个时节，我们马行就忙的焦头烂额。谁开门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呢？我并非不想租给你，而是实在是……” 没等掌柜的说完，荀笙便从怀里掏出来一张银票说道：“掌柜的，我这里确实有些急事，您看您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下？” 掌柜的眼睛一亮，而后说道：“做生意嘛，广开门，那就是为了结交八方兄弟。既然这位公子确实有急事，那我便先将就公子了。公子，拿你的身份牒登记一下吧。” 荀笙愣了一下，他那份载有“荀笙”身份的身份牒早已被周庐注销，现在身上携带的，只有一份“李夙夜”的身份牒。昭国有为尊者讳这一说，这余钱邑离着太虚剑宗不远，李夙夜这个名字，在自己回到太虚剑宗之后，恐怕就无人再用了。 自己掏出来李夙夜的身份牒，实在是太过于引人注目。想了想，荀笙还是又从怀里掏出来二两碎银子说道：“在下要办的事情确实紧急，出门的时候也忘记带身份牒了。归家路远，掌柜的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掌柜装作无事发生的将钱塞进怀里，然后招呼了一个小厮随荀笙去选马。走到后面的马棚，荀笙不由得脸色一黑。分明是这掌柜的看自己确实着急，故意坑自己的。只是眼下也没有时间和他计较这些了。 挑了一匹毛色黑亮的马，那小厮赞了一声：“公子真是好眼光，我这就给您安排马夫。” 不一会儿，荀笙就上了马车，他也没想着跑多远，只要绕过林檎城，到达渡口，天下之大，还不是任由他去。又担心被认出来，荀笙急匆匆的就上了马。 坐到马车里，将帘幕拉上，荀笙这才有种光如隔世的感觉。 自己就这么逃跑了？ 在长安城中，荀笙尝试逃跑，但是很快就被方未明识破，还在自己大腿内侧纹了一个千斤顶。来到太虚剑宗之后，自己心下稍微安定，但是没想到又被方未明坑害至此。 太虚剑宗内部肯定少不了周庐的卧底，但是恰恰是这余钱邑里，周庐的人手很快就被荀笙调查干净。荀笙从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他甘于平静，不然也不会来到绯红大陆二十年碌碌无为。只是眼下荀笙很清楚，自己唯一有可能取得平静的方式，就是逃离自己身处的漩涡。逃离漩涡的过程自然是慌乱的，但是也在荀笙的承受范围之内。 这般想着，马车虽然颠簸，但是疲惫了一天的荀笙又沉沉睡去。 半夜，有水声将荀笙惊醒，荀笙有些疑惑的掀开帘子问道：“师傅，这么快就到渡口了么？” 马夫将斗笠背到身后，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映入荀笙的眼帘。这头发束的干净整洁，整洁的不像一个车夫。还未待荀笙反应过来，那车夫已然回头说道：“狗剩大人，到渡口起码要两天一夜。我可是只听说您很能熬夜，却没听过您这么能睡啊。” 荀笙被一口气噎住，不自觉的打了个嗝。 荀笙几乎是下意识的一脚朝马夫踹去，但是那马夫却抬手捏住了荀笙的脚弓，用力一扽，就将荀笙拔萝卜一样从车厢里扯了出来。而后长臂一抖，荀笙就被甩飞了出去。 从地上爬起来的荀笙没有任何犹豫的朝着山林间跑去，却不想脚力根本不及马夫，背后似有重物撞击，荀笙整个人恶狗扑屎一样抢到了地上。而后荀笙的脑袋就被狠狠的按住，一张脸摩在地上生疼。 荀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张皓凯！！！” 不错，这个马夫正是之前和荀笙接头过的周庐力士张皓凯。 张皓凯一只手捏住荀笙的小臂，另一只手扣在荀笙肘部关节处，稍一用力，荀笙的手臂已然脱臼。而后张皓凯连点荀笙几处大穴，荀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而后眼前就有些发黑。待到肘部的剧痛传来，荀笙的鼻涕眼泪更是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从体内涌了出来。 张皓凯站起身来，语气平静的说道：“狗剩大人不会武功，这我是知道的。我想，这接骨的本是，狗剩大人自然也是没有的。我封锁了狗剩大人的气脉，现在狗剩大人的血液流通会变慢。如果胳膊迟迟接不上的话，恐怕狗剩大人以后只能一只手吃饭了。” 荀笙躺在地上捂住手臂，身体想蛆虫一般扭动着，过了许久才蜷缩成了一团，瓮声瓮气的说道：“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张皓凯笑道：“自然是荒山野岭了。狗剩大人放心，这附近最近的医馆，足足三个时辰的脚程。这余钱邑是个小地方，不知能不能买到麻沸散。三个时辰，你的胳膊早就坏掉了，只能截肢，就是不知道狗剩大人有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了。” 张皓凯一双明亮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周遭，又忍不住说道：“对了，这里偏僻的很，十分适合杀人灭口。抛尸之后，不消三天，狗剩大人的骨肉就能被野兽吃个干净，不知道狗剩大人有没有什么遗言？” 荀笙强忍着痛楚说道：“你刚才说我以后只能用一只手吃饭，而死人是不会吃饭的，所以你不会杀我。” 张皓凯赞叹道：“不愧是被倾城大人看中的人，狗剩大人未曾经过周庐的训练，心性却非常人能比。” 荀笙踞座在原地，用袖子擦拭了一下汗水说道：“给我把胳膊接上，我不会跑的。” 张皓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哦？帮您把胳膊接上？为什么？” 荀笙的一双眼睛透出无限的冷意：“因为很痛，你肯定有话要问我。这么痛，我很难保持头脑清醒。” 这是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张皓凯走到荀笙面前，帮荀笙解开了穴道，又接上了脱臼的手臂。 荀笙抬头看了看，是熟悉的，与地球完全不同的，清晰的星河。四周山林环绕，面前是一条小溪，溪水湍急，方才在车中听到的水声应该就是溪流的声音。 还未等荀笙开口，张皓凯就丢过来一根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入手是熟悉的重量，荀笙知道，这是称手刀。既然称手刀落入了张皓凯手中，说明自己找的那些混混，已经被很快的制服。 快的有些超乎荀笙的想象。 荀笙沉默许久，才说道：“好了，你问吧，能够回答的我尽量回答。算了，你们周庐的手段我见识过，我知道的我都会如实回答。” “是我们周庐。”张皓凯出言纠正道：“下官有些好奇，狗剩大人既然选择了狸猫换太子之计，那说明您对我们的布防了如指掌，否则的话绝对不敢大摇大摆的在我们的暗哨眼皮子底下走到城中。不知道狗剩大人是如何看穿我等的布置的？” 荀笙不假思索的说道：“很简单，我到了太虚剑宗给我安排的宅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出门在街上逛了一圈，我在长安生活了二十多年，对长安的口音最为熟悉。你们隐藏的不错，但是总归有些细节是难以掌握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另外，我招惹的那个商客是我经过观察的。太虚剑宗里人人习武，高手如云，见多了武林高手，更容易分辨他们与常人的不同。不止那个商客有武功在身，他手下的人也都颇为强健。你们肯定不想暴露，但是我如果和他们起了冲突，你们肯定要保护我的。” “您以此确定了我们的人数？” “不错，毕竟我手里拿着刀，这是械斗。你们不会在余钱邑安排太多人。动手的时候你们的人少了的话，又很难在混乱之中保证我毫发无伤。起码，我对方未明很重要，这一点我是清楚的。” “倾城大人一直教导我们于细微处著文章，果然没错。” 张皓凯叹道：“若非我经受过训练，恐怕真的被狗剩大人成功骗了。也难怪倾城大人如此看重您，一个替人代写书信的穷酸书生。” 荀笙眼睛微眯：“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在周庐什么阶职？” 张皓凯自觉暴露，有些无奈的说道：“下官张皓凯，周庐力士，隶属于老狗大人。” “方未明会让你一个区区力士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说明你对方未明计划的了解程度很深。牵扯如此之大，方未明怎么敢对你托底？”荀笙吞咽了几口口水。 张皓凯摇摇头：“这些就不在狗剩大人的考量范围之内了，倾城大人自有倾城大人的打算。顺便提一句，下官不太希望您直呼倾城大人的名字，这样很不尊重。” 荀笙察觉到张皓凯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肘部，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张皓凯见了荀笙的表情，满意的说道：“狗剩大人能屈能伸，下官今日见识到了。先引诱人将您击晕，然后让大人已经许以重利的小混混们，以扒皮的身份将大人装入布袋带走。在山神庙中，大人混入小混混中。称手刀珍贵，没人会认为大人会将称手刀丢掉。以致于盯着山神庙的探子看到外出采买酒菜的混混没有佩刀，居然就这么放大人出去了。” 三言两语戳穿了荀笙全部计策的张皓凯叹道：“这些布置虽然简陋，但是执行起来，也确实容易不到哪儿去。” 荀笙总觉得这货讲话阴阳怪气的，如今自己所见，周庐里除了猥琐中年男人，就是女装大佬和阴阳人，难道偌大周庐上下，除了自己，就没有一个纯良的正常人么？ 举世皆浊我独清啊。 荀笙心中这么想，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他也只能叹道：“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没有去找方未明汇报，而是一直在盯着我。我本以为，将你调离了，剩下所有的周庐探子都被我圈在了山神庙，我就可以放心逃跑了。” 张皓凯摇摇头：“大人想茬了，我确实汇报了。只是汇报又并非一定要我去寻倾城大人，我毕竟是周庐的力士，林檎城的地界儿，我是不能随便进的。大人似乎没有想到，倾城大人如此看重大人，居然主动来了余钱邑一趟，和我交接了一番。” 荀笙目瞪口呆，这一切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第79章 会挥发所以要发挥 看荀笙一脸惊恐的样子，张皓凯表现出来了极大的理解和共情：“倾城大人乃是天人，行事自然不是吾等可以理解的。不过看狗剩大人这副模样，应该是被倾城大人的良苦用心所感。大人这种情况，在周庐里并不少见。” 荀笙感动么？感动个鬼！他巴不得方未明执行任务的时候败露，然后被宗门抓去xx一百遍啊一百遍。 但是荀笙还是只能顺着张皓凯的话说下去：“以方未……倾城大人的性子，应该会给我留下什么话吧。” 张皓凯点了点头：“倾城大人确实给大人留了两句话。” “只有两句话？” “只有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是，你是个白痴。” 荀笙的眼睛瞪大了问道：“你跟我说实话，当时我雇佣的那群小混混，真的不是周庐的人？或者说，里面真的没有你们的卧底？” 张皓凯皱了皱眉：“狗剩大人，你好歹是周庐曹司，怎么也该对周庐有点儿起码的尊重吧。我们就是派遣卧底，也不能往余钱邑这么掉份儿的地方派遣，更不会只让卧底当个小混混啊，你当周庐是什么地方？” 这话说的也在理。 只是没想到，自己原本想让那些小混混去对方未明说一句“你是个白痴”，结果是方未明找了张皓凯先把这话对自己说了。 该死的方未明。 荀笙又问道：“你方才说，有两句话，另一句话是什么？” 张皓凯申请古怪的说道：“狗剩，所谓历史，就是无情对无脑的胜利史。你既不能免俗，何不学做个无情者？活着总比死了好。” 这番话，荀笙除了听出来赤裸裸的威胁外，也能感受到方未明对自己的威胁。 其实，抛开很多复杂的问题来看。荀笙一旦进了这个局，安安稳稳的当好他这个太虚剑宗的宗主就是最好的。有了太虚剑宗宗主的身份，任何人任何势力在动他的时候，都要考量一下后果。可是自己真的跑了之后，周庐拿捏自己，像是拿捏刚值完夜班，满腹怨气的时候上班族手中刚抓到的一只吸满了血的蚊子。 换句话说，自己选择逃跑，逃跑之后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日子，未必有在太虚剑宗做宗主来的轻松。人生如游戏，可惜荀笙不是管理员，方未明才是。 荀笙仿佛认命般的低下了头说道：“我知道了，方未明让你把我抓来，需要我接受什么惩罚？既然我做过了，又落到了他的手里，那不论有什么，我受着便是了。” 张皓凯仔细盯着荀笙看了很久，荀笙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但是也鼓了一口气看了回去，最终还是定力不如人，败下阵来。荀笙刚要开口，却不想张皓凯说道：“狗剩大人，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我不会反抗。” 荀笙愣了一下，手几乎是下意识的捏住了称手刀的刀柄。但是荀笙很快又放松下来，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何必与我开这种玩笑？” 张皓凯摇了摇头：“机会已经过了，狗剩大人。” 荀笙只当张皓凯在羞辱自己，只是荀笙心思一贯淡然，并不以此为意。 张皓凯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有很多想法。过了许久，张皓凯才说道：“倾城大人安排我来此拦截狗剩大人，还是为保大人一命。毕竟倾城大人说了，他交代的事情大人做不到，大人很有可能要掉脑袋的。想做到倾城大人安排的事情，以大人现在的水平……我指智慧，武力，布局能力，心性等各个方面，大人都不太可能实现。” 能把阴阳怪气的话说的这么一本正经，周庐还真是个个都是人才呢。 张皓凯说道：“培养智慧，心性这些东西，比养玉还难，通常是五年甚至十年为周期的。相比之下，武道的提升就是一门捷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外道可以在段时间内提高一个人的武功。听倾城大人说，他交给大人一门天下第一的武学，只是尚需锤炼。锤炼大人一事，暂且用不到倾城大人出手，就交给我了。不过倾城大人还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说大人您就是贱，要是不锤炼一下您，您都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张皓凯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荀笙：“大人，我听说很多人有一种癖好，就是习惯了被人踩在脚底下，别人越是虐待他，他就越快乐，甚至反过来还要称赞对方蹂躏自己的行为，比如精神资本家（删掉），大人难道您也有这样的癖好？” 荀笙有苦说不出，方未明明明是在指《闷屁》这个邪门的武功，自己照着上面的动作摆弄了几下，就有暴毙的风险。他之所以逃跑的时候都要带上《闷屁》，是想着未来多搜集一些武学理论知识，然后分析一下《闷屁》，看能不能从生物学的角度找到解决办法，自己怎么说前世也是个理科生。 再不行当一波文抄公，捞点名望，赚点外快，忽悠点儿名医之类的帮自己诊断一下也好啊。 只是现在，好像真的只能依靠方未明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荀笙笑道：“是的，我就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所以，你就尽情的锤炼我吧。” 张皓凯得到了荀笙的确认，点了点头，不过眼神还是有些古怪的看着荀笙：“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怕疼么？” 荀笙愣了一下，难不成方未明这孙子真的要玩肉体折磨的？ 荀笙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的说道：“我当然怕疼，怕的要死。” 张皓凯这才阳光灿烂的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荀笙：“？？？” 张皓凯迈步上前，脚尖戳向荀笙的膻中穴，荀笙下意识的拿着称手刀格挡了一下。只是荀笙这疏于锻炼的身体，绝不可能和从小习武的张皓凯相比就是了。 直捣胸口的痛苦是很多人难以承受的，虽然只是击中一点，但是荀笙还是有种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五脏六腑都发生了位移的错觉。脑海中更像有一个巨锤狠狠的敲击下来，让荀笙仿佛魂魄离体。 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的荀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落地之后，荀笙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力气，软软的趴到了地上。若非张皓凯这一脚十分用力，荀笙飞出去足足两米，这一趴很有可能脸埋进新鲜的呕吐物里。 张皓凯叹道：“倾城大人说过，简单小姐初入长安的时候，打伤过大人。事后倾城大人和老狗大人时隔不到一天就见到了完好如初的大人，想必是简单小姐给大人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想来，太虚剑宗中有此功效的，也只有传说中的北辰剑丹了。” 张皓凯走到荀笙的身前，荀笙被这一脚踢的有些神志不清。迷糊之际只听到张皓凯犹自介绍道：“这北辰剑丹，太虚剑宗数十年才能炼制一枚，光是材料搜罗就要数年工夫，而且成功率极低，十不存一。大人之所以能够在和太虚剑宗大师兄的赌斗中取得胜利，还没有当场猝死，应该也是这枚北辰剑丹残存的药效起了作用。” 荀笙意志不清之际，居然荒唐的生出了一种了然的感觉。 张皓凯抓住荀笙的头发，将荀笙拖到了小溪边，荀笙的衣服磨了个破烂，胸腹之间火辣辣的疼。 却只听张皓凯喃喃道：“既然要走外道，这北辰剑丹的残存药力可不能浪费了，得帮着狗剩大人激发出来才是。不然时间久了，这药力也就挥发，消失不见了。” 张皓凯这般说着，把荀笙的脑袋按到了水中。 第80章 两边折腾 荀笙被张皓凯从水里提出来的时候，虽然因为缺氧导致面部红涨，可是意外的清醒了许多。 眼睛进了些水，可是因为大脑充血，意识不清醒，荀笙都没有意识到眼睛的酸涩。就这么和张皓凯直勾勾的对视了好久。过了一会儿，荀笙的眼中终于恢复了几分神采，放要开口，就看见张皓凯微微一笑，又把荀笙的脑袋按到了水中。 裸露在水面之上的耳朵，在荀笙死命挣扎之际，还能听到张皓凯说着：“怪不得大人刚才没什么反应，原来是大人体质太差，那一脚还没缓过神来。” 荀笙不似常人的地方也有，这倔驴一样的性子就是。他在张皓凯踹自己那一脚之后就体会到了，这货就是想要羞辱自己。一般来说，别人越是这样对荀笙，反而越能激起荀笙的反抗之心。 虽然脑袋被按到了水中，但是荀笙挣扎了几秒之后，就放弃了挣扎——你若是想要我憋气，那我就憋给你看。挣扎的厉害了，耗氧还增加呢。 一分半之后，荀笙感觉自己的气息已经到了极限。又过了约么十几秒，荀笙终于忍受不住，下意识的挣扎了起来，可是张皓凯就好像没有察觉荀笙的动静，继续死死的如钳子般制住荀笙的脖颈。 荀笙终于支撑不住，张开口大口呼吸，张口之际，不但没有呼吸到空气，反而口腔中贮存的空气在水底形成一个大气泡。咕嘟一声浮了上来，剩下的水就涌到了荀笙的口腔中。因为失压，荀笙的鼻腔也被水分充满。 荀笙咳嗽了一下，水立马倒灌进了喉咙。然后荀笙的身体就剧烈的抽搐了起来，身体大幅度的摆动着，但是还是死死被张皓凯扣住。过了一会儿，荀笙摆动的幅度小了，整个人失去了生机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皓凯提着荀笙的脑袋，把荀笙从水里拖出来，然后手指连点在几处大穴，荀笙被灌进去的水又涌了出来，只是整个人还是僵直的躺在地上。 张皓凯取下一个背囊，其中有一些黄澄澄的液体，又取出来两个碗，一大一小，小碗里倒入了这种黄色液体。大碗舀了半碗水，又把小碗放了进去，然后丢进去几块石头，看模样是硝石。 很快，碗壁上就结了一层冰霜。硝石就是硝酸钾，溶于水会吸热，古人常用这种方法制冰。 荀笙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之后，张皓凯把带着一层水珠的小碗递给荀笙。荀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想到自己对周庐的重要性，周庐应该不会往死里搞自己，想必这是什么固本培元的药材。 黄色液体因为冰镇过，入口十分清爽。而且这黄色液体居然是酸甜口的，带着一股香气，十分好喝。因为被张皓凯折腾了一顿，这入冬的季节荀笙也是满头大汗。一口下去，爽快莫名，这要是夏天，荀笙指不定会多要几碗。想到这里，荀笙将黄色液体一饮而尽。 喝完砸吧了砸吧嘴，荀笙问道：“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东西？还怪好喝的。” 张皓凯说道：“一种产自南域的东西。” “药材？” “水果。” “这就是单纯的冰镇果汁？” “嗯呢。” “喝了这种果汁有什么作用？” “会肚子疼。” “？？？” “会疼一宿。” “？？？” 荀笙只觉得自己特别想要排气。 但是好在荀笙是个遇大事有静气的人，自己刚刚痛饮一碗冰镇果汁儿，他敢赌自己这个屁，到底是不是真的全是屁？ 换洗的衣服可就一件儿，而且在别人面前，而且某种意义上，还是在自己的属下面前。在张皓凯面前万一窜息了，荀笙情愿跳溪自尽。 荀笙几乎是眼角含泪的问道张皓凯：“我知道你想折腾我，毕竟我确实起过背叛周庐的念头，而且确实付诸行动逃跑了。不过，你在折腾我之前，准备好足够的草纸了么？” 张皓凯摇了摇头：“大人，我没想着折腾你。动用私刑，在周庐是严令禁止的。我说过，我要做的，是帮你激发北辰剑丹的药力。” 荀笙已经等不及张皓凯接下来的话，连滚代爬的冲进了一边儿的灌木丛。 以下场面过于残暴，且按下不表。 …… 白蜜梵在荀笙离开太虚剑宗之后不久，也跟元初山众人道了个别，跟着出了山门。杨不信从几个关系很好的长老那里得知，这个元初山未来的继承人之一，很有可能和太虚剑宗高层达成了某种协议。接下来，整个江湖都会有大动作。 只是，因为之前李夙夜逼宫失败，导致简易进一步收缩了杨不信的权限，无论是杨不信还是简单，都无法得知更详细的情报。 在余钱邑和张皓凯交代完了事情，白蜜梵就回到了太虚剑宗，山门之外，白蜜梵远眺了一眼这中原剑道圣地，而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去了沧泪河畔的码头。 伪装成船夫的老狗，正在沧泪河畔等着白蜜梵。 白蜜梵上船之后，就盘膝打坐。浓厚的真气让老狗这个已经接近一品的高手，感到巨大的压力，撑篙的手指都有些颤抖。但是老狗意外的感觉，虽然白蜜梵外露的真气给人很大的压迫力，但是在这这种压力之下运行周天，居然让自己的真气变得更加精纯。 要是白蜜梵每次修行都有这样的功效，那天天不要干别的了，光打坐，做一个高手制造机就好了。显然，白蜜梵这是在送老狗一场造化。老狗心下有些感激，默默的运转起了周天。 老狗本就擅长使刀，膂力惊人，加上运行周天之下，真气自然灌注进了竹篙，一叶小舟如水鸟般掠过水面。每掠过一寸水面，就会惊动游鱼，跃出水面，这场景若是叫常人见了，估计会把二人当做陆地神仙。 一夜之后，白蜜梵睁开了眼睛，笑问道：“老狗，你还有多久能进一品？” 老狗松开竹篙，抱拳道：“白小姐，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就能入一品了。” 听到老狗管自己叫“白小姐”，白蜜梵愣了一下，而后从怀里取出一顶玉冠，将盘在身后的头发散开又束好。老狗见状，低眉从包裹中取出一身大红的袍子，为其披上。一小块儿假皮沾在那颗泪痣处，遮掩了无限的风情。 至此，武林第一美人白蜜梵，又重新变成了那个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周庐倾城，方未明。 方未明笑道：“我在周庐任职时间不短，可掌权的时间不长。你跟我时间不久，可用起来却是极为顺手的。老狗，你在周庐中的职位，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差一个一品高手的境界了。等你入了一品，我会尽快安排你担任副提举的。” 老狗宠辱不惊，淡然道了一声谢，而后问道：“倾城大人，这番入太虚剑宗可有收获？” 方未明点了点头：“简单的天赋不弱于我，我与她交手一番，受益匪浅。而且，狗剩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老狗望着方未明这张能够羞煞天下女子的绝美侧脸，情不自禁有些出神。而后老狗摇了摇头：“只是可惜，皓凯这孩子……” 方未明摆了摆手，示意老狗不要剧透（删掉），而后说道：“安排好人了么？换乘马车，我要尽快赶到释迦寺。” 老狗点了点头：“大人的吩咐，下官早已办妥……只是……” 方未明罕见的好脾气，又很有耐心的问道：“只是什么？” 老狗壮着胆子问道：“只是，释迦寺怎么说也是五大宗门之一，底蕴深厚。而且释迦寺里，多有贵人出没，释迦寺和其他四大宗门不同。大人若是强行……” 方未明笑了笑：“放心吧，我只是取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没人会说什么的。” 老狗自知无法改变方未明的想法，此时也只能闭嘴。只是听了方未明的话，老狗又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便是有人说什么，又有何用呢？” 第81章 拜佛 七日之后，方未明和老狗已经达到释迦寺。 释迦寺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佛门正统，昔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将佛门精义从外域传至中原。但是一时之间不被世人接受，又被中原道门排斥，只得隐居在深山老林中，名唤老林寺。幸在奇人辈出，这才将佛门精义传遍中原。 后来昭国太祖横扫六合八荒，道门在背后出了不小的力。而老林寺就成了落后阶级的代表之一，被严格清算。 老林寺虽灭，但是佛门已在昭国遍地开花。就好像三大元老再看不惯李夙夜，也只能捏着鼻子看李夙夜各种作死。这个世界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法理。而天下佛门，莫不想争得老林寺正统这个称号。 百年以前，天遇大旱，灾民遍地，道门中有一六斗米教崛起，带领农民起义，而后被朝廷剿灭。自此道门不再如以前一样受到统治者们待见，为了削弱道门实力，朝廷开始扶植佛门。 时任释迦寺的住持，精通“以欲制欲”的密宗欢喜佛之道，受到皇帝青睐。释迦寺也就借势成了官方口中的老林寺正统继承人。数代以来，宗室之中信奉佛教的也不在少数。释迦寺就成了武林中的异数，一个和朝廷无比亲近的宗门。 身为周庐提举，未来周庐的掌控者，方未明的身份自然贵不可言，寻常宗室都不可比拟。何况周庐本身就是镇压江湖的，对于这位“倾城大人”的登门，释迦寺自然不敢怠慢。 此时，释迦寺住持智缺大师，正在一群长老的陪同之下，一同招待方未明。老狗就在方未明身后，低头抱手站立，一言不发。 智缺与方未明一番交流攀谈，方未明回应的颇为冷淡。智缺思索了一番，笑道：“倾城大人羁旅劳顿，依我看，我还是先令人安排几间厢房，准备一些斋饭，倾城大人先歇息下为好。而且早就听闻倾城大人龙凤之姿，麒麟之才，实乃欲界之天人。释迦寺有不少女香客和比丘尼仰慕大人已久，待大人休息过后，还请大人为她们讲解一下佛法。” 昭国的佛门，豢养比丘尼，也就是尼姑的并不在少数。多用于寺庙高层，或者前来礼佛的权贵淫乐。这些寺庙都是大地主，那些佃户的妻女他们没少霸占，至于囚禁和奸淫女香客这种事情，更是常见。 想来，智缺是将方未明当成了那些常来释迦寺“礼佛”的权贵。地球上喜欢角色扮演的不在少数，这个世界不论官妓还是普通青楼女子，也都得讲究个琴棋书画略知一二，自然不缺少喜欢尼姑这一口的。 只是，提出这个要求之后，方未明的脸色却未像想象中那般阴雨转霁。而是露出了一丝嘲弄，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智缺接待过的权贵不在少数，察言观色的本事在五大门派中，难寻能出其右者。见到方未明的表情，然后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未明，也不由得有些恍惚。 方未明唇红齿白，眉眼给人一种妖艳的感觉。智缺阅女无数，却从未见过有在容貌上胜过方未明的女子。若非提前知道这个倾城大人是男儿身，智缺恐怕口头上要犯不少错误。 想到这一点，智缺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赶忙改口道：“智难，倾城大人乃是儒门子弟，恪守男女有别之礼。还是不要女香客和比丘尼了，过会儿给大人送去几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吧。” 听了这话，一向智珠在握，淡定无比的方未明也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身后的老狗实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方未明瞪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智缺大师。他从小到大，还从未吃过瘪，荀笙和一种太虚剑宗高层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未想到，这个释迦寺住持给自己来了一波绝杀。 智缺大师看方未明紧紧地盯着自己，脸色不由得一变。但是想到自己毕竟是释迦寺住持，而释迦寺的存续，还要仰仗朝廷的鼻息。这位未来手握周庐的倾城大人，是自己万万不能得罪的。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会出现两种情况，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的话……智缺看了看方未明绝美的脸，心道没准儿也是自己一场造化。 可要是另一种情况…… 智缺大师的凳子上好像平白多了几个钉子，坐立难安，还下意识的摸了摸屁股。过了好久，智缺无比艰难的维持了一个十分职业化的微笑说道：“大人若是希望老僧亲自为大人讲经，也不是不可……” 这下，方未明身侧站立的老狗再也忍不住了，伴随着一声尖笑，眼泪和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方未明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斥道：“老狗！你失态了！” 老狗赶忙憋着一口气说道：“大人，我们周庐的人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轻易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智缺这下才反应过来，从头到尾自己都理解错了。一时间，这个修为深厚的半步宗师，额上的冷汗齐流。 方未明看智缺的表情这般苦涩，这才缓缓开口道：“智缺大师，你也知道，我身为周庐提举，日理万机。手下人办事效率不高，我时常还要亲自出任务，恨不得精通分身之术。今日来释迦寺，我不是为了‘讨教佛法’的，就是想单纯的拜个佛。” 身为权贵，来寺庙就为了单纯拜佛？ 这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智缺毕竟是从基层做起的，业务还算熟练。张口对方未明介绍道：“不知道倾城大人今日想拜什么佛？我释迦寺乃是老林寺正统传承之地，供奉的佛有南无释迦牟尼佛，还有南无药师琉璃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军佛南无精进喜佛……” 报菜名儿似的，智缺一连将“八十八佛”报了一遍。惊叹于自己还能记住这么多佛的尊号，看来自己在基层当沙弥的业务还没落下。一时间，居然来了点瘾头。 看方未明沉默不语，智缺眼珠子一转，又说道：“大人若是想拜菩提萨埵，我们这里也供奉着许多，除了几大胁侍菩萨以外，还有南无药王菩萨、南无虚空藏菩萨、南无无垢称菩萨等等。” 方未明待智缺说完，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大师应该知道，我们周庐之人，是做湿活儿的。但是我们是为了朝廷做湿活儿，是为了天下的安定做湿活儿，每个周庐之人都为我们的职业感到自豪。” 说到这里，方未明身后的老狗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 方未明继续说道：“佛门讲究度化众生，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开篇就讲‘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菩提萨埵，波罗揭谛，以无上大智慧大隐忍度化众生。然而，菩萨之手段，却非我周庐，尤其是我周庐明王司的手段。” 方未明起身：“周庐是用来纠错的。佛门大神通者，掌管轮回，可以给世人机会。但是周庐不行，周庐都是凡俗中人，又大多是武夫，武夫觉得人做的不对，通常会选择直接把人打残或者打死。” 智缺还有一种释迦寺长老闻言，顿时汗如雨下。只是，方未明突然说这些东西，却是没有缘由的。智缺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颤声问道：“不知倾城大人，今日要拜哪尊佛？”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方未明轻声道：“周庐既然喜欢用雷霆霹雳的手段，那我今日，自然不拜佛，也不拜菩萨，而是要拜金刚。” “哪位金刚？” “释迦寺，八大金刚。”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智缺的眉头跳动了几下：“大人好生风趣……” 方未明冷笑一声：“我造下的杀孽众多，可担不起风趣二字。智缺大和尚，天晴圣莲，放在你们释迦寺，也有二十寒暑了吧。” 一众释迦寺长老闻言，肃然起身。老狗冷笑一声，手往腰间探去。 智缺虚按一下，那些长老重新坐回原地。老狗见状，也缓缓的负手。 智缺咬牙道：“施主，天晴圣莲乃是供奉世尊之物……若是大人想取，只拜八大金刚，恐怕是不够的。” 方未明的表情归于平静：“释迦寺有多少神佛，我一一拜过去就是了，还请智缺大师带路。” 第82章 草庐和荒野 荀笙离开太虚剑宗的第三天，方未明在去往释迦寺的路上。而简单在太虚剑宗后山的一个草庐前，已经坐了许久。 附近有许多烧穿的铜鼎，被随便丢弃在草庐后。不远处是一片药田，郁郁葱葱的，种着各式的药材，药材之间的间隙和种植的种类十分讲究。有几个年少的杂役弟子，正在药田间劳作。这几个杂役弟子面色红润，身形匀称，想来该是林檎城中的富家子弟。 这些杂役弟子并非捐不起道缘，也不是没有天赋。他们之所以被送到这里来做这些活计，还是因为能和太虚剑宗元老之一，四长老谢见君接触。 谢见君在太虚剑宗是个极其超然的人物，曾经被当做大长老继承人，只是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缘故，被简易抢先一步进入宗师，而后一蹶不振。但是在太虚剑宗内，还是有许多谢见君的拥趸。所以即使谢见君和简易互相不待见，谢见君在太虚剑宗的日子，依旧过的十分滋润。 简单已经在这里盘膝坐了五个时辰了，夜已至，残秋的雾气十分浓厚，聚集在叶片上就形成黄豆大的水滴。只是，虽然盘膝坐在地上，简单一袭米黄色的长裙却没有半点浸湿。 许久后，那些收拾药田的杂役弟子也已经去休息了，只余简单在草庐前。草庐的门发出了几声响动，谢见君从中走出来，怒气冲冲的问道简单：“简丫头，你明知道我不想要见你，你怎么还是要一直守在这里？” 简单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裙子上的土灰说道：“可你还是出来了，还是见到我了。” 谢见君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见你？” 简单从地上拎起一个食盒说道：“草庐里面没有吃的，我在这里蹲了你很久，你两顿饭没吃了。所以，你一定会出来吃饭的。” 谢见君瞪大了眼睛，腹部十分应景的发出了“咕噜”一声。谢见君英俊的老脸一红说道：“我猜你过来，是想要我出山，帮宗主求情，调回太虚剑宗？你母亲走之前，我允诺你母亲，可以无条件帮助你三次。之前你从我这里取了北辰剑丹，而后宗主和杨不信赌斗，我又出手救了他一次。你可想好了，我可以帮你，但是我不能保证成功，而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简单摇了摇头：“首先，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其次，北辰剑丹是我从你这里取的不错，可是我是明抢的，不是求你给我的。所以北辰剑丹这件事，不算你帮我做的三件事其中之一。” 谢见君冷哼道：“你除了容貌像你娘以外，其他的地方倒是像你爹一样。” 简单的食指抵在下巴上，思索了几秒说道：“确实，我爹很多年前揍过你，我不久前也揍过你。” 谢见君拂袖，想要离去，简单手指弹动，草庐后那些被烧穿的铜鼎撞碎了草庐的墙，飞到了谢见君的跟前。谢见君额头一滴冷汗汇聚，简单依旧用她那不掺杂什么感情的声音说道：“我等了你足足五个小时，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谢见君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的竖起一根指头说道：“第二次机会，说吧，什么事情。” 简单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将自己和杨不信等人的想法如实转告了谢见君。谢见君听罢，思索了许久，对简单招了招手，示意简单进自己的房间聊。 简单摇了摇头：“你刚才说我容貌像我娘，而你以前特别喜欢我娘。现在已经入夜，我还是不进你的房间好，毕竟我和宗主有婚约在身。” 说到和李夙夜有婚约的时候，简单的俏脸居然泛起了几抹羞红。 谢见君皱了皱眉：“我原以为，你之所以支持宗主，是为了求道，没想到你居然真的……” 简单摇了摇头：“求道我还是放在第一位的，好了，你去搬两张椅子过来吧。” 谢见君嘴上嘟囔着“我好歹也是你长辈，这么没礼貌”云云，一边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去到了屋里，搬了两张椅子出来。 两人落座之后，简单拿出来一本小册子递给谢见君。谢见君翻阅了一下，是一些行动的安排，以及到时候在长老会上应对各种言论的对策：“怎么，你想让我帮着润色一下？” 简单点点头：“没错，虽然你当初输给了我爹，但是好歹你从小是照着大长老继承人培养的，对于这些东西，你相对而言比较熟练。” 听到简单三句话不离他爹打败自己，谢见君虽未生气，却也不由得吐槽道：“你不愧是剑心通明之人，这嘴巴倒也利的跟剑一样。太虚剑宗这么多的长老执事，你怎么偏偏来找我这个十几年没过问宗门事务的老家伙？” 简单思索了一番，认真说道：“太虚剑宗的长老和执事很多，但是我能信任的只有你。” 谢见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从小看着简单长大，知道简单是个不屑说谎的人。谢见君斜着眼睛偷瞄了一眼端坐如剑，面无表情的简单，眼睛有些发涩：“这丫头……” 简单察觉了谢见君的目光，回望过去，不忘补充道：“让你润色，可不算在三件事之内。” 谢见君的感动瞬间抛到脑后，却赌气一样的说道：“你爹也是长老，你连你爹都不信任么？” 简单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确实，我和我爹现在是不同的立场，我没法信任他。” 谢见君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说道：“如此的话，这就不算在三件事之内了。” …… 荀笙此时已经被张皓凯折腾掉了半条命，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荀笙不仅没有睡觉，还经历了窒息，拳打脚踢，精神羞辱，肠胃不适等等折磨。 此时的荀笙，整个人如同病痨鬼一样的躺在地上，半分力气都不剩。任张皓凯拳打脚踢，荀笙就是赖在地上不起来。 张皓凯见状，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本本和一根炭棒刷刷的写着。荀笙盯着张皓凯问道：“你写什么呢？” 张皓凯举起来小本本晃了几下说道：“我是周庐力士，想我们这种级别的，执行任务的时候需要打详细报告。到时候我要把这个小本本呈交给倾城大人的，方才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狗剩大人在地上硬不起来。” 荀笙闻言，像是突然有了力气，上半身立马起来：“你特么这是什么措辞？什么叫‘硬不起来’？” 想到这小本本要是交到方未明手上，还不得被这货嘲笑死？方未明的嘴有多毒，荀笙可是深有体会。 只是没想到，张皓凯看荀笙挺立的上半身，顿时眼冒金星：“我还以为狗剩大人已经到了极限，是时候激发北辰剑丹的残存药力了。没想到，大人还有余力。很好，我们的游戏可以继续下去了。” 荀笙：“？？？” 荀笙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衣领一紧，人已经被张皓凯丢到了空中。 神庭、睛明、风池、鸠尾、神阙、关元、章门，一连二十多个死穴被张皓凯击中，每击中一处，张皓凯还会注入一道真气。 待荀笙落地，荀笙已然七窍流血，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如死人一般。 张皓凯深深的看了一眼荀笙，然后将荀笙扶起，两手抵在了荀笙的后背。 第83章 拜佛拜金刚 “不愧是五大门派之一，底蕴果然深厚。据我所知，伴随着东方天晴离世，武林大世彻底凋零，然而释迦寺还有两位宗师高手，真是难得。”方未明眼神闪烁，不禁叹道。 当初老林寺山门被破，无数典籍被朝廷收拢，后来那位精通欢喜佛一道的释迦寺住持，在服侍皇帝之时，收到了无数的赏赐。老林寺的大部分典籍，就这么流入了释迦寺的藏宝阁中。 释迦寺百年积蓄，虽然未必比得上存在二百余年的其他宗门，但是也超乎常人想象。其中无数的神兵利刃，灵丹妙药，功法典籍。藏宝阁最深处有两座莲台，分立中央的世尊两侧。一座莲台上是一根金刚杵，便是当初老林寺住持所用的武器。神兵榜排行第九的降魔金刚杵。 另一座莲台之上，则是一朵血色的小巧莲花。虽然莲花已经枯萎，但是血色依旧殷红。打眼望上去，倒有几分新生的味道。 这世界上大部分门派的藏宝阁都有各式机关，唯独释迦寺的藏宝阁不设任何防备。木门两侧，则站立着八位魁梧的武僧。这八位武僧便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八大金刚，八大金刚自幼修行佛门外功，皮肤古铜之中泛着些淡金色，赫然是一品境界。若是能做到真气离体，通体鎏金，那便是化境宗师。 当然，即使只有一品，这八位从小吃住修行都在一起的佛门金刚联手结阵，即使是宗师高手都要暂避锋芒。更何况，藏宝阁外还有两位宗师境界的扫地老僧。加起来，可敌三大宗师。三大宗师联手，可敌千军，这便是位列五大门派之一的释迦寺真正的力量。 一位扫地老僧见有人前来，这人身后还有智缺住持和一众长老陪同，心道应该不是敌人。只是这老僧也不知道为什么智缺会将一个外人领到这地方来，老僧清了清嗓子问道：“住持今日来藏宝阁所为何事？” 八大金刚如同雕塑一般，伫立在木门两侧一动不动。两位老僧一人手持一个扫把，只是一个是木扫把，另一个是铁扫把。方才问话的，就是手持木扫把的那位，也是释迦寺上一任大长老。另一个手持铁扫把的，则是上一任住持。 见到了两位前辈，智缺才算松了一口气，对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周庐提举倾城大人，倾城大人前来，想要取走天晴圣莲。只是徒儿觉得，天晴圣莲乃是供奉世尊之物，岂能轻易调动。于是徒儿便来求见师尊和师叔，还请二位与倾城大人好好交涉一番。” 方未明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说道：“晚辈倾城，见过两位活佛。” 释迦寺上一代住持和大长老，曾于瘟疫爆发之际，结伴前往疫区。开坛设法，祈求东方药师琉璃光如来佛降下大神通，拯救世人。又曾发下大愿，瘟疫不除，便与灾民患难与共。 最终，瘟疫得到控制，两位大和尚的作为受到武林同辈赞赏，受到百姓尊敬。朝廷也为之深深感动，敕封二位大和尚为活佛，享受皇家一品供奉。这二位，在朝廷中也是有职称的。 拿铁扫把的扫地老僧斜睨了一眼方未明，而后冷声道：“周庐提举，正三品官员。既然倾城提举是来谈官家之事的，那便以官家的规矩见礼吧。” 两个活佛虽然没有实权，但从阶职上来看，却都是一品，方未明只有三品。相差两品，若是要见礼，可就十分麻烦了。 当然，众人都知道，两位活佛不是真的要方未明见礼，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羞辱方未明而已。这话落在智缺耳中，智缺的表情不禁变得十分苦涩。两位活佛是一品阶职不错，但眼前这位倾城大人，可是周庐的提举。 那个令所有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周庐。 不错所料，老狗最先忍不住了，眼中露出了浓厚的嘲弄意味：“当初瘟疫爆发，朝廷拨银二百万两救助灾民。民间医师不够，朝廷甚至从周庐观音司和明王司抽调了一批医师。我周庐之人行走于疫区之间，感染瘟疫，不治身亡的不在少数。瘟疫来了，朝廷的人老老实实熬药分粮，你们求神拜佛。最后朝廷封了你们活佛，现在你们在倾城大人的眼前乱跳？可真是有够好笑的呢。” 方未明静待老狗说完之后，才缓缓的说道：“老狗，在二位活佛面前，不得无礼。” 智缺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这位周庐提举，不过而立之年，想不到城府居然如此深厚。老狗嘲讽完之后，他才出口小小的教训一下，给足了释迦寺的面子。但是他也没有第一时间阻止，而是有借老狗之口的意思。最主要的是，这个倾城大人全程满面和悦，没有表现出半点儿不满，竟让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两个活佛对视一眼，木扫把的那位说道：“东方天晴死前，以一身精血和真气浇灌了一朵普通的雪莲，这朵雪莲竟生出了几分神圣之意，被世人称为天晴圣莲。二十余年来，天晴圣莲被供奉在佛祖之前，虽枯萎却未凋零，二十年来栩栩如生。此乃世尊显灵之功，周庐金口一开，我等便要将天晴圣莲奉上，周庐未免太过霸道了。” 方未明的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妖媚的微笑：“佛祖？佛祖能打几个宗师？” “小儿休得无礼！”两位活佛怒喝道。 方未明淡然说道：“东方天晴武道通神，就是佛祖降临人世，东方天晴也可一剑斩之。只可惜东方天晴不信佛道，不然死后入了地狱，想必也能从地狱一路斩尽诸佛，打穿你们的极乐世界。” “竖子敢尔？”即使是智缺大和尚，也无法容忍方未明这般羞辱他们的最高信仰。 “不信的话，你请世尊显灵，我和倾城大人为东方天晴招魂，要是二位真的来了，就让两位比试一下便是。”老狗适时的吐槽道。 不得不说，老狗这番吐槽，对宗教信徒而言，无疑称得上绝杀。 有位长老受不了老狗的吐槽，试图和老狗对线：“东方天晴就是你们周庐弄死的，真把他的魂儿招来了，他们能帮你们？你们哪来的脸面？” 老狗毕竟是深入接触过荀笙的人，吐槽上自然不会输给这个释迦寺长老：“我们倾城大人生的无比俊俏，这张脸怎么也比你们整个释迦寺加起来要值钱的多。” 那位长老看了一眼方未明的脸，他虽是男子，又是佛门中人，禁欲念经数十年，而今见了这天人容貌，却也心下一荡。无奈之下，这位释迦寺的长老，只得低颂一声佛号，不再与老狗争辩。 方未明低声道：“东方天晴死在周庐的手里，从任何角度来讲，这天晴圣莲，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 方未明往前踏一步，周身气浪涌动，掀起一阵尘烟。真气爆发开来，在方未明周身形成了一个真空区。方未明那张足令天下女子羞愧的脸上，泛着丹丹的金色光芒，烨然若神人。 方未明轻笑，笑声中竟然有几分金属摩擦的感觉：“两位活佛在此扫地，扫了也有一二十年了。想不到这藏宝阁前，还是这么多尘灰。两位活佛一心念经，只是想来，心中还是不够清净。” 八大金刚齐齐睁眼，真气涌入喉间，爆发出佛门狮子吼：“敢对活佛不敬！” 八大金刚向前迈了一步，雄浑的真气涌动，又在空中不断交织，空气中传来了一阵阵的压迫力。身为二品高手的老狗，相距八大金刚数丈，先听了那一声狮子吼，又感受到这股压迫力，居然不由得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险些被镇出内伤。 方未明回首望了一眼老狗，然后用夹杂着金属摩擦声音的嗓音说道：“闲杂人等退避。” 老狗虽然不知方未明的根底，但是也知道这位认真起来，即使只是余波，也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老狗几乎是第一时间施展开了轻功，蹿出了十几丈这才住下。剩余的释迦寺长老和住持，修为从二品到一品到半步宗师不等。这周庐倾城既然敢当着八大金刚还有两位扫地僧的面如此行事，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这般年纪的宗师，如果是天纵之才，也不是不可能。这么算来，眼下便要有四位宗师争斗。四大宗师同时出手，自东方天晴死后，整个武林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这种盛事了。只是他们也清楚，四大宗师战斗的余波，他们绝对是难以承受的。 在场所有人都作鸟兽散，只余方未明，两位扫地僧，还有八大金刚。 方未明见所有人都离开，面无表情的说道：“佛门狮子吼？我也会！” “唵！嘛！呢！叭！咪！” 方未明开口，却不似人间之音。围观之人多距离方未明十余丈，五声佛音唱出，众人仿佛看到九天之上，有一军荼利忿恚尊两手结跋折罗印，其余六臂分别持三叉戟、赤链蛇、黄金轮。 一声佛音，就有一件降魔利器坠落人间。 戟有三刃，恍惚间好像有三刃闪动，而后赤链蛇与黄金轮齐出。方未明双手结印，通体遍布鎏金之色，最后一声佛唱响彻藏宝阁：“哞！” 两大宗师和八大金刚防备不及，被这最后一声佛唱震得面部泛起潮红。只是，这十位顶尖高手却没有出手反击，而是怔然道：“化境的金刚不坏神功？” 方未明居然施展出了和八大金刚一样的功法，而且达到了宗师才能使出的圆满境界！ 方未明的声音彻底变得金属摩擦一样：“两位活佛都是朝廷敕封，我乃朝廷命官。在职官员之间不得私斗，今日倾城来此，只是为了讨教佛法。今日若用了佛门以外的法门，倾城自当去御史台请罪。” 说罢，方未明一脚踏在身前，脚下十数块方砖齐齐碎裂。方未明两拳相碰，传出一阵悠然的撞钟之声，方未明手指十位无敌于佛门的大和尚，朗声道：“诸位二十年扫不干净方寸之地，今日我来教你们修行。” 第84章 取胜 听到方未明口出狂言，两位活佛再也无法忍受。 手持铁扫把的那位挥动手中的扫把，那扫把是实心的，拖到地上的时候就有一种沉闷的声音。可是在这位数十年潜心静修的活佛手中，竟好像枫叶一般，飘上飘下，难寻踪迹。 方未明脚踏游龙步，身形飘逸，两人像是同一阵风吹落的枫叶，舞动的轨迹一模一样，那千钧的铁扫把竟未沾到方未明分毫。 老狗在后面看的心惊，这活佛显然已经到了举重若轻的境界。佛门本就擅长外道，宗师高手铜皮铁骨，佛门宗师更是有龙象之力，虽然看上去轻描淡写，但是只要蹭到一点，绝对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方未明躲过了数十招，那铁扫把活佛倒也耐性十足，因为年老显得有些浑浊的双目闪烁着精芒，周身的真气乱流愈发汹涌。待到那活佛的气势到达顶峰之后，手中的铁扫把竖劈下来，这一瞬间，扫把仿佛恢复了原有的重量，如山岳般雄浑。 方未明与这位铁扫把活佛交手之时，这活佛分明是在养势。凡习武之人，都应该知道，万千法门，除了刀客意外，二者相争之时，无非是看谁能掌握对决之时的“势”。一般来说，双方实力相近，势最先到达顶峰的那个，一定能够取得胜利。 方未明一开始并未出手，好像游戏一般，无人能够看出来方未明在养什么势。待到铁扫把活佛的势到达顶峰之时，方未明居然悍然出手，金刚不坏催发到了机制，通体的金色居然给人一种流动的感觉。 有几位释迦寺的长老眼皮一跳，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佛门中人，并非所有的释迦寺长老都和大部分释迦寺高层那般龌龊，也有那种扫地恐伤蝼蚁命的有德高僧。这一扫把下去，就算这个周庐倾城的金刚不坏已臻化境，也绝对是个肝脑涂地的命。 这个肝脑涂地，是物理意义上的。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洪钟大吕一般。众人只见方未明双臂交叠，硬抗了这一扫把。而后方未明的双脚就沉入了地下，方未明和活佛的真气也都在这一瞬间爆发，脚下本就震碎的砖石，被碾成了飞灰，四散开来，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并未像寻常动画里一样，烟尘许久散去，然后有烟无伤定律启动。烟尘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众人只听到一声佛唱。 “哞！” 烟尘席卷，形成一个大大的螺旋，方未明两条小臂紧紧地架住了那根铁扫把。 方未明体内生出淡淡龙吟，两臂交错，竟将活佛的铁扫把生生弯折。 那活佛几乎是下意识的催动金刚不坏的功法，身体也化作鎏金之色。只听又是一声 金属相撞的声音，方未明一脚已经踹中了活佛的腹部。 那活佛倒退七步，这才稳住身形。 别人在烟尘之外并未看清，只有这位活佛知道。自己的铁扫把撞到方未明手臂的时候，方未明竟然使出了江湖中几乎人人都会的拈花指的手段。这种手段往往是高境界的人对低境界的人施展的，但是这门手段到了方未明的手中，却彻底的化腐朽为神奇。 方未明错手，三指并未夹住铁扫把，而是点在扫把的棍上。这一指刺点在扫把劲力缺失之处，将活佛遍布扫把的真气戳的七零八落。而后方未明才一拈，竟然险些将活佛体内的真气勾动。 那活佛高呼一声：“别愣着了，一起上！”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们释迦寺好歹也是五大门派之一，活佛更是朝廷敕封，尊贵无比。今日对付一个不到而立的青年，居然也需要人多欺负人少。 两个活佛从小便在一起修行，心意几乎相通，没等八大金刚反应过来，那位活佛已经飞身上前。这位木扫把活佛手中的木扫把，被真气贯通之后，变得势若千钧，竟是传说中举轻若重的境界。 铁扫把活佛手做密宗佛门献曼达印，本是祈求智慧福德的祭祀手印，在铁扫把活佛的手中，仿佛演化了三千大千世界，厚重无比，印向方未明，似乎要将这尊邪魔镇压入摩诃地狱。 方未明也一手做献曼达印，另一只手则捏了一个内威喋印。献曼达印迎上了木扫把活佛，内威喋印则迎上了铁扫把活佛。 献曼达印本身寓意祈求资粮，虽是精神资粮，礼佛之时，手中却也要捏一把米以示尊敬。而内威喋印，则是妙食之意，刚好克制了献曼达印。而方未明单手施展出来的献曼达印，则和铁扫把活佛完全是两种气质。 铁扫把活佛的献曼达印，像是一个算力无穷，涵盖大千世界的智慧光轮，将无限资粮撒入世间，以得众生虔诚之发愿，化作大神通镇压一切。而方未明的献曼达印，则带上了一份孤独寂寥的味道，是一个勘破一切的智者，以无上智慧排列世间因果，竟有几分独夫的味道。 方未明以一敌二，居然不让半分，三者纠缠。那位木扫把活佛倒也果断，直接丢弃了手中的扫把。两位活佛心意相通，同时施展出了金刚不坏的法门，然后拇指同时扣向方未明的虎口。 方未明抽手不及，拇指做出了一个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弯折，而后余下四指盖了下去。 两位活佛自然不能就这么被制住，佛门手印无数，两位活佛瞬间变换手印，与方未明在方寸之地纠缠了起来。三人都精通金刚不坏的法门，而且都修行到了圆满境界，通体鎏金。三人虽然只是指尖相接，却也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撞钟声。 围观的众人的下颔几乎要惊掉，方未明的年纪，在宗师高手中绝对算是年轻的。除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天人一般的东方天晴，近百年难寻这么年轻的宗师。 两位活佛浸淫佛门功法少说也有一甲子的时间，和这个年轻人对拼起来佛门手印，居然占不到丝毫便宜。就连不远处原本应该参战的八大金刚，也被这精妙的对决惊的站在原地痴痴然。 双方拼了上百记手印，还是智缺最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道：“他是一心二用！” 不错，两位活佛心意相通，使用的手印完全是相反的。而方未明双手分别使用不同的手印，而且每次都能稳稳当当的接住两位活佛的手段。 要知道，手印只是外在的一种体现，若是只学会如何捏一个手印，随便一个香客花不了三秒钟。真正的佛门手段，每个手印都有独立的真气运行体系，这才是真正的不传之秘。 老林寺本身就是朝廷剿灭的，身为周庐提举的方未明会这么多的手印不意外。但是他居然能在一个身体里，用两种独立的，相反的真气运行路线，结着不同的手印，还同时应对两大宗师。 即使是正经的佛门宗师，也不可能有这种手段。 一时间，众人甚至怀疑，是不是两位活佛这些年清修，把看家的本事都忘光了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然而，只有两位活佛才知道，他们这些年虽然修身养性，但是武道上并未松懈。方未明原本是个不足他们任何一人岁数的半数的年轻人，此时在他们的眼中，却仿佛化作了不可撼动的山岳。无论他们如何变化手印，最终的力量都如泥牛入海一般。 若非方未明脚下的砖块碎裂的越来越多，说明方未明真的承受了他们的力道，两位活佛都要忍不住猜疑，这个周庐倾城是不是动用了传说中可以抽调他人真气，用以化力的鹤守玄功。 双方交手已过百招，两位活佛虽然心性超然，却也愈发觉得，这样下去，他们的老脸都要丢尽了。与其这般，倒不必在乎什么了。 两位活佛同时高喊道：“八大金刚何在？” 八大金刚催发金刚不坏的法门，齐齐朝方未明奔去。 方未明眼中神采飞扬，通体由金色转变为赤色，和赤红色的长袍交相辉映，天神一般。同时，方未明也不再与两位活佛交换手印，而是手掌变作最平常的巴掌模样。 方未明仿佛做了最平常的一件事，向前轻轻迈了一步，两掌向前平推去。 清风霁月，写意自然。 两个活佛在方未明的躯体变作赤金之色时，就露出了恍惚的神色，下意识的两指向前点去。 两位活佛能够轻松绞断铁棒，戳穿钢甲的手指，却变得如同孩童爱吃的粟米棒（我也爱吃）一般脆弱。 两声清脆的骨折声音传来。 没人能够看清方未明的动作，只见如同鬼魅的一道赤影在八大金刚之间穿梭，流光似的。 八声巨响过后，方未明站定，而八大金刚则安安稳稳的倒在了地上。身体被印进了地面，各自的脸部已然变形，像是直接被打烂了面骨。 方未明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神情：“你们毕竟不是真宗师。” 两大活佛伤到了手指，方未明却在瞬间欺身上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未明此时爆发的速度，居然超出之前良多。两尊金色的活佛的身体，传来了数十声闷响。 待到两位活佛出掌的瞬间，方未明的两只手轻轻抵了上去，而后被振飞。 方未明飘然落地，真气内敛，身体也恢复了寻常模样。 两位活佛怔怔的站在原地，方未明一声叹息。声音很小，却传递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伴随着这声叹息，两位活佛的衣衫炸裂。身体有数十处部位出现了小小的凹陷，又瞬间恢复，然后两位活佛就死尸一般的倒在了地上。 方未明依旧是那般平常的模样，站在十个佛门顶尖高手中间轻声说道：“释迦寺，果真佛法不精。” 第85章 坦白说 秋末，夜。 这些天，杨不信很忙。 很多事情，并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做好的。首先，杨不信虽然接受过培训，但是实际的百人以上规模的团队管理，杨不信并没有做过。再加上选中的那些人，也需要讲利弊，做动员，传授方法，是个十分麻烦的事情。 这几天，杨不信几乎要焦头烂额了。幸好简单找到了谢见君，弄了一份改良版的计划书，没有让杨不信经历太多试错，这才加快了不少进度。 宗主离开太虚剑宗已经过了五日，临走前宗主交代下来的事情步入了正轨，杨不信虽然忙碌，但是忙碌之余，也觉得内心十分满足。没到疲惫的时候，或者私下调查取样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对外联络出现一些问题，杨不信并非不会急躁。 只是每次急躁的时候，杨不信都会挥毫泼墨，连书十余遍乃至数十遍的“实事求是”四个大字，告诫自己不要被情绪和经验左右了对事实的判断，更不要主观臆测一个立场或环境，然后再动手去解决问题。这么一番下来，短短六日之间，杨不信竟然觉得自己的道心也愈加圆满，内心对于宗主的崇敬更上一层楼。 其实过了最初筛选取样对象的过程之后，剩下的事项并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大部分事务都完成了，一开始他们定下的目标，是七天之内完成这个任务。但是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明天就能够完成全部的任务，这还节约了一天。 想到这里，杨不信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等到事情完成，自己一定要去见一面宗主，告知宗主这个好消息。宗主所在的那个余钱邑和林檎城一比，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何况宗主从小是锦衣玉食，在首善之地长安长大的。让宗主在余钱邑待了这么久，实在是委屈宗主了。 他已经寻好了理由，也安排人在林檎城里为自己弄了一匹快马。 想到这里，杨不信给自己冲了一壶茶。冲泡好了以后，杨不信方端起杯子，耳畔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杨不信愣了一下，他身为名义上的大弟子，又是大长老亲传，身份尊贵。虽然也住在宗门之内，但是相当于一处私宅。这些天办事，都是杨可欣安排的地方。这个时间了，有什么事情能够找到自己家里来？ 披上长袍，杨不信推开门一看，是最近在给自己做事的一个人。这人名叫于三金，是个内门弟子，跟随一个元老党的执事修行。他被选中，成为了问卷调查的对象。但是这人十分机灵，做问卷调查的时候，像是察觉了些什么，居然找到了杨不信，提出要帮杨不信做事。 杨不信猜测，该是元老党察觉了什么，安排到自己手下做试探的。只是考虑到问卷调查很快就能结束，如果有人混入队伍想要试探，那总得有个试探的时间。这未尝不是一种反向拖延时间的方式，就接纳了这人。 于三金此时找到自己，莫不是已经对元老党那边做完了报告，准备找自己摊牌？ 只可惜，来的晚了些。 杨不信面带微笑的问道：“于师弟，有什么事么？” 于三金面色阴晴不定，但是想到倾城大人对自己的嘱托，还是心一横说道：“大师兄，我要对你坦白一件事。” 杨不信只当他是要吐露实情，心道如果是宗主在这里，面临这种情况，兴许会用宗主那超凡的人格魅力征服对方。自己既然以宗主为榜样，那不妨学习一下宗主。杨不信挺胸，不再和以前一样神色冷峻古板，而是做出了一个和善的表情：“哦？难不成于师弟工作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没关系的，讲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嘛。” 于三金坚定的说道：“我是周庐派来的卧底。” 杨不信了然的点了点头：“哦哦，你是周庐派来的卧底啊……” 三秒之后，杨不信反应过来，脸色由红转青：“什么！？！？你是……” 杨不信尚未说完，于三金便伸手去捂杨不信的嘴巴。如果杨不信直接喊出来，那自己估计会当场交代在这里，更没法完成倾城大人交代的任务了。 这于三金天赋很高，不然也不至于清白出身，却能成为执事手下的内门。虽然年纪不过二十四五，一身修为却也已经初入二品。 但是，杨不信毕竟是实打实的一品高手，而且道心破后而立之后，更是直接站稳了半步宗师的境界。于三金的动作确实打断了杨不信的话，但是杨不信的反应却极为凌厉。 于三金根本没有看清杨不信的动作，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了一股巨力，而后整个人就被甩脱。杨不信脚尖点地，一块碎石被震到半空中，落到杨不信的手中。杨不信的身躯舒展，竟然将整个躯干拧成了一个弓形。 若是能够草木树石皆可为剑，那就是实打实的宗师高手。而以身化弓，以石为箭，却也已经是超脱寻常一品高手的手段。于三金初入二品，这块飞石足以将其打杀。 于三金暴喝一声：“大师兄，宗主的命在我手里！” 杨不信身体犹自是个弓形，手中的石块却碎成了粉末。 杨不信的身形恢复了平常，但是双目之中依然有浓郁的杀意。杨不信本想观想君子之道，脑海中却不自觉的浮现出宗主留给自己的那篇矛盾论，还有宗主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杨不信顷刻之间，居然真的冷静了下来。 于三金长叹一口气，不愧是倾城大人，将一切预料的丝毫不差。倾城大人和杨不信正面接触次数不超过三次，但是却对杨不信内心任何一个细小变化的把握都细致入微，这实在是天人一样的手段。 于三金有些仓皇的说道：“大师兄，我方才这么说，只是希望你能够手下留情，让我有机会把话说完……” 于三金看杨不信的表情又有细微变化，这才照着倾城大人给自己设定的剧本念了下去：“当然，如果说宗主的命在我的手上，也没错。” 杨不信深呼吸一口气：“宗主遭遇了什么？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看杨不信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于三金惊叹杨不信的心性的同时，也不由得想起了倾城大人为自己安排任务的时候，对杨不信捎带着的评语：“杨不信虽然不是个很好的开拓者，却是个很好的践行者。事情无论对错，用力去做了，总归到结局的时候，站的不会太低。杨不信胜在有一颗赤子之心，李夙夜若是我，杨不信就是老狗一样的角色。” 虽然不觉得自己的直属上司老狗，和赤子之心四个字有什么的沾边的地方，但是倾城大人对杨不信的评价是很中肯的。 于三金照着方未明对自己的安排说道：“我再告诉大师兄一件事，大师兄莫急，一定要听我把话讲完。” 杨不信冷冷的看了一眼于三金，而后点了点头。 于三金深吸一口气：“其实，宗主和周庐也有关系。” 杨不信听罢，很干脆的捏住了于三金的喉咙。于三金有些窒息，却感觉杨不信的掌心涌进来一股真气，竟然帮于三金催动了龟息之法。虽然大脑依旧清醒，但是于三金却感受到了十足的痛苦。 果然，杨不信的动作和倾城大人的设想一样。 于三金一股脑的说道：“大师兄可以想一想，就算简单师姐亲自出手将宗主带了回来。在师姐到来之前呢？换句话说，就算师姐武功盖世，难道师姐就真的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周庐？” 杨不信依旧没有松手，于三金只能继续按照方未明交代的说道：“如果当时宗主不和周庐达成某些协定，宗主是不可能平安活到简单师姐来接他的，更不可能和师姐一路平安的回到太虚剑宗。大师兄要杀我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还望大师兄三思。” 杨不信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于三金心下有些放松，但是语气依旧急促的说道：“大师兄应该知道，宗主是何等样的人物。和周庐之间的协议，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对周庐而言，这是一种背叛。周庐是不会允许背叛的产生的。宗主在太虚剑宗内，自然平安无事。但是太虚剑宗在余钱邑的力量就十分薄弱了，我刚接到通知，周庐已经寻了一个精通刺杀的密探，要我配合他在余钱邑刺杀宗主。” 方未明给于三金交代任务的时候说过：“杨不信算是个聪明人，狗剩也教导于三金，做那个什么‘实事求是’之人。我相信，杨不信能把这四个字做的很好。但是人根本摆脱不了对权威的崇拜，就算人否定情绪或者其他的权威，多半也是用另一种更加先进的权威来否定的，还是跳不出这个圈子。对杨不信而言，狗剩就是他的权威，毕竟‘实事求是’四个字都是狗剩交给他的。所以涉及到狗剩的问题，杨不信很难冷静下来。等你说完这些，杨不信一定会问你要证据的。如果他要证据，你就给他证据。” 杨不信冷声道：“你说周庐要杀宗主，你的证据呢？” 于三金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折子，杨不信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周庐密令。因为折子的封皮上写着“周庐密令”四个字。 和几大元老一样，身为太虚剑宗未来的高层，杨不信对于周庐高层的笔迹，也是很熟悉的。 打开折子，内里是一份申请。 申请很简短——派遣代号“招魂”的密探张皓凯，前去刺杀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 批示也很简单。 一个红圈。 一个杀字。 落款：方未明。 ps:这章是补昨天的，今晚晚点还会有一章，看我啥时候码完吧，我尽量早点…… 第86章 二品？ 时间线——荀笙离开太虚剑宗的第四天。 荀笙醒后，噌的站起身来，第一眼就看到张皓凯盘膝坐在自己的身后睡的正香。听到张皓凯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微小的鼾声，荀笙突然萌生了逃跑的念头。 不过想到自己逃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不还是被逮回来。再说了，张皓凯折腾自己的场景历历在目，自己看了那么多电视剧，用刑也不过如此了。方未明这人的性格恶劣的很，鬼知道是不是他安排张皓凯假睡，钓鱼执法，待到自己逃跑的时候，便又有理由折腾自己一顿了。 呵呵，老子偏偏不上你的当，今儿我荀笙还就留在这儿不走了！ 等了两个时辰，荀笙都有些迷糊了，脑袋和磕头虫一样点来点去，几欲睡着。（正在上课的高中生：那我们不是天天要比喻成磕头虫？有被冒犯到。） 又过了好一会儿，荀笙半梦半醒之际，张皓凯终于发出一声呻吟，然后睁开眼睛，舒展了一下双臂。 因为被张皓凯折腾的有点惨，所以荀笙对张皓凯的任何动作都极为敏感，张皓凯发出那一声呻吟的时候，荀笙就像是打瞌睡的时候透过教室后门的小窗看到了班主任的大脸一样，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 不过看到张皓凯睁眼之后裸露的眼屎，还有打哈欠时候泛白的舌苔，以及有些干裂苍白的嘴唇，荀笙这才知道，刚才这货是真睡着了，自己浪费了一次逃跑机会。 张皓凯看到荀笙的表情，也不由得微微一笑。他身为周庐力士，识人多，对荀笙的小心思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懒得点破而已。 张皓凯笑问道：“狗剩大人，有没有察觉你的身体出现了什么变化？” 荀笙愣了一下，先是撩开自己的衣襟，摸了摸肚子，发觉没有像武侠小说里那样，伐毛洗髓，褪去一身脂肪，有了一身匀称肌肉。自己的肚子还是白花花的，摸上去只有软乎劲儿。 荀笙又走到河边，看了看河水中倒映的自己——娘的，还是和吴彦祖没什么区别啊。眼看这一辈子还是摆脱不了被人说成和吴彦祖很像的命运了，荀笙竟有些小无奈。 荀笙又思索一番，而后眼睛一亮，张皓凯心道荀笙总算开窍了。却不想荀笙先是老脸一红，然后摸了一把下体，脸上露出了一点儿不确定的疑惑，而后羞答答的转过身去，准备解开裤腰带一探究竟。 张皓凯赶忙一脸崩溃打住：“北辰剑丹怎么可能有这么无聊的功效！？” 荀笙冷笑一声：“合着太虚剑宗几十年才能炼出来一颗的丹药，还不如两串儿大腰子有用。”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张皓凯无奈的说道：“大人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力气变大了一些。” 荀笙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还是提不起来自己啊。” 张皓凯脸色一黑：“北辰剑丹药力催发之后，狗剩大人不止力气变大了，好像身体的恢复能力也随之增强了。不信的话，我可以打大人一顿试试。以前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会儿估计只要两个月。” 荀笙冷笑一声：“威胁我？” 张皓凯不答。 荀笙又带着三分不屑，两分讥笑的走到了河边，扒拉了几块大石头，开始测试自己的力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 让荀笙有些惊讶的是，自己的力气，好像真的变大了很多。荀笙虽然是个书生，倒也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过，荀笙的力气，也就有个缚鸡之力了，让荀笙打条狗，荀笙估计都慌的不行。 抱起来一块目测要在一百五十斤左右的石头之后，荀笙的眼睛瞪得老大，显得极为震惊。因为荀笙很明确的感觉到，自己抱起来这块石头并没有太费力。 要知道，溪边的石头再大，也是经过溪水冲刷很久的，都比较圆润，抱起来更加困难。如果自己抱一块儿这种石头都不算太费力，那自己现在抓举能到什么程度？ 而且，自己之前被张皓凯折腾的可不轻，又是窒息，又是腹泻，又是点死穴的。自己现在居然和没事人儿一样，刚才从地上蹦起来自己居然没注意到！ 荀笙打了个机灵，这北辰剑丹，真的有这么神奇么？一下子就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武林高手？ 这要是能够用工业化的流程生产，即使是效果弱化过的，那带来的影响也无异于一次核爆了。 看到荀笙眼冒金星，眼看就要沉浸在意淫中的样子，张皓凯这才有些卖弄似的说道：“北辰剑丹毕竟是整个道门外丹之道的最高成就，往常都是用作只差临门一脚的半步宗师突破到宗师的。剑丹对大人的提升很大。药力彻底激发出来之后，大人的身体能力，少说也是二品高手左右了。” “这就二品高手了！？”荀笙不自觉的发出惊呼。 他虽是太虚剑宗宗主，身边儿都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很容易过高的拔高眼界。不过荀笙打前世就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认识客观事实肯定不能落入幸存者偏差的陷阱。 太虚剑宗能在二十五岁之前到达二品境界的，少说也得是个内门弟子，要是能在二十三岁之前到达二品，那就是妥妥的亲传弟子了。因为这个年纪的二品，是很有可能在四十岁之前，也就是精气神开始衰竭之前进入一品境界的。至于简单甚至杨不信这种五大门派级别的门派里也只能找出来一两个的天才，根本不能作为取样对象来考察。 一枚北辰剑丹，就能让荀笙平白获得很多天赋异禀，有名师教导之辈十余年的努力？ 想到这里，荀笙不由得身躯颤抖了一下。 察觉了荀笙的表情，张皓凯说道：“大人也别得意忘形，我刚才说的，是身体能力到达二品了。” “什么意思？”荀笙心下一颤。 “倾城大人和我说，大人修行的是《闷屁刀法》，这刀法神妙，却有压制真气的功效。因为修行了闷屁，大人此生，是无望修出真气的。” 荀笙愣了一下。 自己路子走窄了？ …… 不对啊！是方未明这货把自己引到这羊肠小道儿上的！又是该死的方未明！这货为什么就这么喜欢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还有这闷屁，荀笙发誓自己是把这玩意儿当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来练的，还不如前世隔壁家大妈广场舞跳的勤。一会儿方未明说自己要暴毙，一会儿又证实自己此生无望修成真气。 和东方天晴还有方未明沾边的东西都这么邪门儿么？ 荀笙方要破口大骂，张皓凯似乎已经料到了荀笙心中所想，未待荀笙开口，便直接解释道：“不过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大人小时候没有打过根基，也一点儿武学没接触过，一个周天没运行过。这份药力本身也是催发真气的，若无好的功法引导，只会平白浪费许多。但是大人修行过闷屁，药力无法催发体内诞生真气，这些药力只能融入大人的骨血之中。如果能催发真气，大人从无到有，最多成就三品，而现在大人的身体堪比二品。早知道，三品和二品之间，可是天差地别。” 荀笙再次确认了一下：“你说的这个身体能力二品，是指不动用真气的情况下，我和二品高手一样，还是说……” “不用还是了，就是大人想的那样。” “那我这个有二品身体的人，能打过普通三品么？” “不出意外一个三品能打大人俩吧，毕竟一般情况下，打架这种事情，真气修为占七分。” 荀笙怒吼：“那这福依了个锤子了？比渣男的诺言还靠不住！” “下官说的是一般情况下，大人既然修行了闷屁，那大人就绝对不属于一般这个范畴。” “我再信你们周庐的人我就是傻子！” “大人自己也是周庐的人，大人自己也不信自己？” 荀笙气极：“我自己就不信我自己怎么了——我现在就说我荀笙长的一点儿也不英俊！” 张皓凯终归还是被荀笙的厚脸皮打败，叹道：“大人要执行的任务还有不到三天的期限，我会花两天的时间，尽可能培训大人，让大人掌握身体的变化。还会教给大人一些武道里最基础，但是也是最有用的东西。给大人留下半天的时间执行倾城大人交代的任务，大人觉得如何？” 第87章 学刀 荀笙盯着张皓凯看了许久，而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简单对我很好，李夙夜是她的未婚夫，所以太虚剑宗几十年出这么一枚的北辰剑丹用到了我身上，让我直接有了二品高手的肉身。按照你们武者的理论来说，这是外道，但是也是有道理可循的。可是你说你要花两天的时间教我武功，周庐要是真有两天时间就能学会的武功，昭国的铁骑早就踏遍整个绯红大陆了不是？” 张皓凯摇摇头：“大人要知道，你修行的闷屁，是东方天晴用过的刀法。古往今来第一高手修行的古往今来第一绝学，只是这功法需求颇多。大人将闷屁修行到这种程度，是大人的机缘，是不可复制的机缘。” 张皓凯将称手刀递给荀笙，然后给了荀笙一个wink. 荀笙犹豫了下，还是把刀抽了出来。月色之下，称手刀如同一团被拉长的云雾，白的美不胜收。如果不是刀锋之上裹挟的几分寒意，单这么看，竟有些优雅清瘦的感觉 。 张皓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站到了荀笙的身侧，做了一个起手式。这起手式分明是《闷屁》里的一式，荀笙有些惊讶，不是说修行了闷屁就会压制真气么？张皓凯之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绝对不是寻常的高手，真气修为也不弱，他怎么会用闷屁里的起手式？ 荀笙歪着脑袋问道：“小张，你的代号是什么？” 张皓凯愣了一下，而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我的代号叫招魂。” 荀笙歪着头吐槽道：“怎么起这么个不吉利的代号。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武道是什么境界？” 张皓凯手中的树枝一抖，居然传出了刺破空气的声音：“下官不才，离一品还差两年苦修。” 荀笙打了个哆嗦，自己在长安城是生活了二十多年，都没见过几个武林高手。自从做了这劳什子太虚剑宗宗主之后，身边儿一品二品的高手和批发一样，连宗师之上都见过两个了。 张皓凯微笑道：“大人问我修为几品，如果我回答是三品，大人估计会拼着偷袭我一次试试。如果成功了，大人就能够彻底摆脱周庐的束缚了对么？” 被戳破心思的荀笙尴尬一笑：“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来来来，学武功学武功。” 张皓凯站在荀笙身侧，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荀笙看着张皓凯硬朗的侧脸线条，心中也不由得叹道，这周庐里的平均颜值，若非老狗强行拉低，想必是不错的。这张皓凯人贱了点儿，不过长得确实挺英俊的，只比自己差那么一丢丢。 张皓凯没有察觉荀笙的内心活动，直直的刺出一树枝，空气中再次传来破空声。那树枝因为惯性，抖得笔直，树枝尖端凝成一点。即使荀笙这个对武功完全不了解的人呢，也能看出这一剑的道行不浅。 荀笙照猫画虎的刺出去一刀，却远不如张皓凯那般行云流水，手抻直的瞬间，手腕不自觉的抖动了一下，这是最基础的生理反应。若非荀笙现在握力尚可，称手刀又很轻，恐怕这一刺下去，趁手刀就要脱手了。 荀笙表现出来的天赋，真是张皓凯生平仅见的差，也不知道为什么倾城大人对这货如此看重。 张皓凯叹了口气，让荀笙继续保持这个姿势，然后捏住荀笙的手腕，又在荀笙的身上比划了几下，为荀笙讲了几个发力的要点。 荀笙自己琢磨着刺出去几刀，可是还是不像样子。张皓凯突然站起来，把荀笙吓了一跳，赶忙把称手刀丢掉，跳出去好几米，躲到树后面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你可不兴打我手心的！” 张皓凯莫名的一阵头痛，深呼吸几口气之后对荀笙说道：“大人放心，你在周庐职位比我高，招魂还不至于以下犯上。你过来，我好好跟你讲。” 之前折腾自己的时候，张皓凯也没见想起来以下犯上四个字。不过荀笙知道，自己跑是没用的，张皓凯要是真想揍自己，追上自己再揍自己，估计自己挨得揍更狠。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荀笙凑到了张皓凯跟前。 张皓凯从地上捡起来称手刀，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问道荀笙：“大人，关于‘刀’这个字，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荀笙皱了皱眉，仔细思索了一番，然后认真回答道：“小时候我爹常带我去吃肉夹馍，每次店主都会挑出来一大块儿卤的油光锃亮的五花肉。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加肉的，每次都巴望着店主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能多切一点儿。” 荀笙能说出来这种情景，张皓凯是没想到的。 不过张皓凯还是耐着性子问道：“那你有如愿的时候么？” 荀笙摇摇头：“差一点儿，印象中有那么一次，店主的刀落偏了，确实从那一整块肉上切下来不小一块儿。但是那个店主抠门的很，又把那块儿切下来的肉分割了一次。结果我拿到手上的肉夹馍，还是很薄的。” 张皓凯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大人，我时间不多了。要不，我不教你刺，教你劈吧。” 荀笙的手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要我把敌人当做案板上的五花肉那样切么？” 张皓凯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荀笙从张皓凯手里接过来称手刀，两手握住，狠狠地朝着虚空劈了一刀 。张皓凯露出了微笑：“大人这一刀劈的，很有灵性，这份天赋，少说胜过百万人。” 荀笙嘿嘿一笑，摸着脑袋说道：“你不是在拍我马屁吧。” 张皓凯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谎，昭国人口近亿，能比荀笙还没天赋的，努努力估计怎么也能找出来百万人众——算上黄发与垂髫。 荀笙眼看得到张皓凯的认可，也不由得乐呵了起来，又奋力往虚空处劈了几刀，然后扭着头一脸邀功的模样，想要再次得到张皓凯的夸奖。 张皓凯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果然英武不凡，好了，我们的训练计划确定了，大人只消在这两日内，连劈一万刀即可。” 荀笙点了点头：“哦哦，一万刀啊……一万刀！？” 眼睛瞪得像铜铃，荀笙脸色经历了一次突变。 几秒之后，荀笙的神色陡然放松道：“小张，你小子挺爱开玩笑的啊，周庐的人果然都很幽默，哈哈哈……” 张皓凯摇了摇头：“不，大人，下官没有开玩笑，我要你劈一万刀。” 荀笙的嘴巴张的老大，张皓凯走上前帮荀笙接上因为过度震惊而脱臼的下巴，荀笙这才用力的把张皓凯推开，然后连珠炮一样的说道：“一万刀你知道是什么概念么？假设五秒一刀，一小时是三千六百秒，一小时也就能劈出去七百二十刀。一万刀啊，七百二乘十四是一万零八十，我要不眠不休的劈上整整七个时辰！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张皓凯摇了摇头：“大人，两天时间，足足二十四个时辰，你只需要劈七个时辰就能完成任务，这并不过分。” 荀笙破口骂道：“锤子！就是机器也没有连轴转的啊！” 生长在农业社会的张皓凯没听懂荀笙的话，但是张皓凯毕竟是接了方未明的命令来培训荀笙的，倒不至于因为荀笙的惫懒就撂挑子不干。 加上张皓凯又是荀笙的下属，荀笙闹小情绪，他总不能又打又骂的，也只能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好声好气的安抚劝慰道：“大人，一万刀，不讲价。你要是劈不完，我就劈了你。” 说罢，张皓凯从荀笙手中拿过来称手刀，走到一颗碗口粗的小树面前，一刀将小树拦腰砍断。伸手摸了摸切口，平整的很。然后张皓凯十分满足的走到两腿直打哆嗦的荀笙面前，把称手刀交还了回去。 第88章 点穴 荀笙自然是不敢忤逆张皓凯的，从张皓凯手里接了称手刀，荀笙就老老实实的去劈空气去了。 张皓凯见荀笙一点儿怨言没有，不由得好奇的说道：“狗剩大人，我看你性子惫懒，尤其是一张嘴，刁钻的很。我本以为，我强迫你这样练刀，你会有不小的怨言。就在刚才，我还在考虑着，你再摇唇鼓舌，我该怎么接你的话茬呢。” 荀笙翻了个难度极高的白眼，这白眼不管是角度，还是配合这个白眼的及其猖狂的面部表情，都极为写意，看的张皓凯一愣。 荀笙手里不停的劈着称手刀，并未偷奸耍滑，力度和角度都如方才一般无二。边劈着刀边说道：“我不是不想反抗你，不过我这人好为人师。来余钱邑之前，我常告诉杨不信，逢事要实事求是。客观来讲，以我的智慧和武力，我反抗你捞不着半点儿好。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老老实实的做呗。” “怨言什么的，也不是没有。不过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指不定激怒了你，你还得变着法儿的折腾我，你真当我是抖m?现在我唯一能够保全自己的方法，就是听你的，把这一万刀挥完。一万刀是挺多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不过我老家那边有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拿种树来讲，种树最好的时候，一个是十年前，一个是现在。” 荀笙说完这番话，就再也不看张皓凯。 “种树最好的时候，一个是十年前，一个是现在。”张皓凯听了这句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张皓凯眼睛一亮，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大人，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东西，你和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引我分心，好记不清你挥了多少刀，这样你到最后就可以和我扯皮了对吧？” 荀笙脸色一白，没想到居然被识破了。 张皓凯笑道：“大人现在挥了多少刀，我是真记不清楚了。所以，大人现在不管和我说你挥了多少刀，鉴于大人之前逃跑的行径，大人你已经没有多少信用了。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荀笙挥刀的手出现了一丝颤抖。 “所以，先前的都不算了，大人你还是重新开始吧。” “我日……” 三个时辰之后，荀笙的手再也坚持不住，称手刀脱手飞了出去。 称手刀毕竟是天下第二（一）的神兵，荀笙的气力消磨的差不多了，这一刀并没有多用力，但是脱手之后，还是直直的插在了张皓凯身前的土地里，没入地面五寸有余。 荀笙脸色一白，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张皓凯是实打实的接近一品的高手，自己搞偷袭也不会用这么无聊的办法。这货喜怒无常，真要是惹火了他，他给自己再来一句“先前的作废”，荀笙能当场死给他看。 好在，荀笙端详了张皓凯许久，张皓凯都没什么动静，就是眼角带笑的看着荀笙。荀笙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走到张皓凯身前，将称手刀捡起来。张皓凯一动不动，荀笙弯腰捡刀，倒好像是在给张皓凯鞠躬一样。 荀笙心里不爽，却也没有说什么。 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腕，陨铁打造的称手刀轻便的很，此时入手却让荀笙感到无比沉重。荀笙咬了咬牙，还是没法平举称手刀，有些无奈的说道：“招魂，磨刀不误砍柴工，我先休息一下如何？” 张皓凯嗯了一声，荀笙如释重负。 荀笙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从苏醒到现在，半点儿米水未进。之前是因为北辰剑丹的药力还在起效，不过将荀笙的身体改造成了二品之后，这点儿药力，也就能起个顶饱的作用。荀笙从自己的背囊里翻出来几个冷馒头，天气碎冷，却也有点儿馊味了。 不过荀笙饿极，也顾不上许多，就和着水生吞了两个。二品高手的消化能力惊人，不到三分钟，荀笙就有了些饱腹感。手里举着一个馒头问道张皓凯，张皓凯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半点儿要吃的意思。 荀笙才懒得让他，既然张皓凯不要，早就累的半死不活的他，直接躺倒在了地上。 张皓凯冷哼一声，吓得荀笙原地蹦了起来。连荀笙自己都没察觉，他起身用的是个鲤鱼打挺的姿势，行云流水一样。 荀笙有点儿起床气，虽然对张皓凯十分惧怕，不过此时脾气上来了，还是满怀怨怼的对张皓凯说道：“你都答应我了，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又不让我睡觉，几个意思？” 张皓凯说道：“大人方才挥了四千一百二十三刀，即使是习武多年的刀客，也很少有如大人一般的。这么多刀，对大人的身体而言是个不小的负荷，大人若是就这么躺下睡着了，剩下的一天半的时间，大人必定会疲惫万分，手腕和腰肢酸痛，绝对挥不完剩下的五千八百七十七刀。” 剧烈运动之后不能立马休息，这是常识。荀笙再次翻了一个难度极高的白眼：“这还用你废话，我还不知道这个？我堂堂周庐曹司，又是太虚剑宗宗主，身边连个锻炼完之后捶背揉腿的侍女都没有。造成这种局面的，不是你们周庐是谁？你这种压榨完了我之后，还要喷我不够努力的行为，真是和资本家够像的呢。” 张皓凯无奈地说道：“大人按照我说的做，先点命门和定惊，然后是悬钟和风市……” 荀笙冷笑一声：“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一个替人代写书信的穷酸书生，会懂这些东西吧？不会吧不会吧？” 刚才还说自己是太虚剑宗宗主和周庐曹司的那个荀笙去哪儿了？而且你说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会一脸骄傲啊喂！ 张皓凯说道：“怪不得牙尖嘴利，胡搅蛮缠如大人一般，却一直没有考取功名。科举所考的经义，可是有黄帝内经之类的医书的。” 荀笙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张皓凯看了荀笙的表情，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不会压根儿没想着参加科举吧。” 荀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张皓凯长舒一口气，当今天下，不管是书生还是武夫，都是想着学了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像荀笙这样的，读书单纯为了兴趣，科考想都没有想过的，还真是少见……不对，应该说全昭国找不出来荀笙这样的。 不过荀笙阴差阳错的加入了周庐，已经有了命身，倒也不用参加什么劳什子科举了。叹了口气，张皓凯说道：“那大人按照我说的做就好，命门穴位于第二、第三腰椎棘突间，定惊穴在手掌侧大鱼际的赤白肉际交接处，约鱼际穴下五分……” 荀笙突然抬头问道：“说这么多，你自己过来帮我点一点穴不就完了么？” 张皓凯笑道：“狗剩大人，我之前说过，我是来教你武功的。看我演练，总不如你自己来点的好。毕竟这些穴道，你要是点错了，弄不好就会当场暴毙，我想大人按下去的时候，总该谨慎点儿，记住了也很难忘却。” 又是这一套！又威胁自己！等到有机会了，自己非要让简单给张皓凯揍一顿狠的。 荀笙怒气冲冲的看着张皓凯，只见张皓凯又笑了笑说道：“再者说，大人这都几天没洗澡了，我嫌脏。” 有一说一，荀笙还真是四五天没洗澡了。被张皓凯点破，荀笙也不由得老脸一红，老老实实的照着张皓凯所说的找穴位去了。 荀笙照着张皓凯所说，连续按了自己身上数十处穴位。最后一处会阴穴按的时候，因为会阴的特殊位置，搞的荀笙有些脸红。不过按完的瞬间，荀笙只觉脑海中一声轰鸣，原本因为过度疲惫，流转有些不畅的血液，突然有了活力。如同冲垮了堤坝的河流，在体内肆无忌惮的奔腾了起来。 荀笙再次直勾勾的倒在了地上，不出半分钟，就响起了如雷般的鼾声。 张皓凯看荀笙睡的深沉，这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方才并非他不愿意帮荀笙点穴，也不是刻意要荀笙为自己鞠躬，实在是他已经没有半点儿气力了。 ps:昨天又鸽了，实在没办法，今天补上，然后再罚一章，一共三章。 第89章 荀笙的目标 待荀笙苏醒后，精神清明，身体虽然依旧有些机械，但是却未感受到酸痛。 荀笙打眼望去，发现一边儿的张皓凯也睡的深沉。荀笙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提着称手刀走了过去，在张皓凯身边蹲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荀笙长出了一口气，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才不是因为张皓凯虽然待他不好，但是确实是在实心实意的教授自己武功什么的，绝对不是！ 张皓凯这货精的很，和方未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准儿张皓凯是搁这装睡，等自己起了歹念，他好找理由把自己之前的四千多刀清零。 自己才不上这当！ 推了推张皓凯，张皓凯睁开了眼睛。虽然不至于像简单这种超级高手一样，口舌之间生出的津液都胜过寻常药材。接近一品的张皓凯，打熬身体多年，应该也是体含异香，态若游龙。 让荀笙有些讶然的是，张皓凯睁眼之后，眼里有一团厚厚的眼屎，和网吧里连通三十天的宵一样。张皓凯盘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麻烦大人扶我起来，睡时间久了，姿势不好，腿有点儿麻。” 荀笙白了张皓凯一眼，他笃信张皓凯是装的，自己都把他摇醒了，还在这装呢？自己不上这个当。 荀笙说道：“你还是坐地上吧，怎么也是朝廷命官，还是接地气一点的好。” 说罢，荀笙就老老实实的走到溪边，用溪水洗了一把脸。之前被张皓凯嘲笑好几天没洗澡，不过眼下这水针砭入骨一样的冷，他还是不太敢做这种死。 洗好了之后，荀笙就老老实实的继续挥刀。 五千刀。 六千刀。 七千刀。 八千刀。 荀笙休息过后，气力本就不如休息之前，再怎么点穴嗑药也是这样。第八千刀挥完，荀笙再次累的一哆嗦。小臂上的肌肉跳动的很快，像是电解质失衡了一样。连带不断升高的血压，让荀笙的腹腔有些沉闷。 荀笙掐算着日子，这已经是最后一天。张皓凯说教自己武功，再让自己去完成任务，可见方未明压根儿没想着让自己完成什么劳什子任务。被方未明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荀笙颇有几分认命的意思。 不过既然任务不存在什么效力了，那自己何不再次歇息一下…… 荀笙将刀插在地上，却看见张皓凯的眼睛眯了起来。自己挥了三千多刀，两个时辰，没想到这货刚才也硬生生的在地上坐了两个多时辰。可见刚才他说睡觉姿势不对，完全是骗人的。 腿麻的人再连坐四五个小时，那腿估计可以直接截肢了。 不过既然张皓凯还没到那截肢的程度，那揍自己一顿狠的，估计不成问题。荀笙干笑两声，老老实实的重新举起刀来。 八千零一，八千零二…… 荀笙越挥越疲倦，疲倦到了极点，方未明为自己灌注真气，勾动自己修行的《闷屁》的时候，自己体内出现的那股暖流再次涌现。 本来气力不济的荀笙，感受到这股暖流之后，居然平白的又生出了几分力量。手中的称手刀像是觉醒了灵性，不自觉的多了几分震颤，振幅很小，荀笙自己也未察觉。但是随着荀笙挥刀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份震颤也越来越大。 高速的震动，让空气中多了一丝蜂鸣的声音，张皓凯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愿意错过荀笙挥出的每一刀。震动越来越快，即使是现在疲倦到了极点的荀笙也察觉到了。荀笙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荀笙挥刀的频率加快，这种震颤变大的速度也变快了。 蜂鸣越来越密，渐渐的变化成了一种近乎龙吟的声音。手中的称手刀几次想要脱手，却被荀笙体内的那股暖流死死的牵引住。这股暖流的诞生虽然让荀笙多出了几分气力，但是荀笙也觉得自己的脑袋传来一股刺痛。 暖流游走周身，荀笙平白的生出一种愉悦的感觉。眼前出现了幻想，荀笙仿佛化作顶天立地的巨人，手中的称手刀也不再是那种清瘦的模样，而是化作了一条双目如日月，身体如山脉的苍龙，在自己的手中疯狂的扭动。 第九千刀劈完，荀笙虽然依旧毫无意识，但是手中挥的刀式已经有了改变。 有的如同羚羊挂角，有的如同深渊潜蛟，有的如同煌煌圣君，有的如同问天草莽。每一式，都是闷屁刀谱里所记载的刀式。只是，闷屁中原本记载的刀式千变万化，有劈、砍、刺、撩、破等等招式。所有的招式其中所蕴含的意境，都被荀笙演化成了一式最为简单的劈。 只是荀笙不知道，他的手臂上，皮屑不断的脱落，连汗毛也在凋零。荀笙的身体不算特别魁梧，但是十分有肉，虽是个穷酸写信的，让不认识的人来看，也有些富家公子的丰润体态。 称手刀的刀身光亮明灭，如同深夜飓风之中的烛火。 握刀的两只手，在称手刀的闪烁之下，最初是青筋暴露，而后皮肤变得无比干燥。当荀笙劈到第九千五百刀的时候，荀笙的两只手已经变得无比枯槁，如同耋耄之年的老者。 第九千六百刀，荀笙的手腕也开始干枯，像是儿时庭前，静待拆迁之后被连根挖断的老树。 九千七百刀，整个小臂泛起一股苍白的颜色，如同最后一个涂鸦画家离去之后，孤寂破败的烂石灰墙。 九千八百刀，青红色的血管在脖子上高高撑起，像是被奸淫之后发疯的女子，拆散了刚刚绣好的鸳鸯帕，散落一地的丝线。 九千九百刀，荀笙眼窝深陷，看上去像是戒断反应越发强烈的病痨烟鬼。 九千九百九十九刀挥完，荀笙直勾勾的倒在地上，整个人变得皮包骨头，除了脸部还能看出来一点轮廓之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原本合体的袍子，此时也将荀笙整个身体盖了起来，留下了许多的余隙。 荀笙失去了意识，称手刀犹自蜂鸣，还在闪烁着光芒，每次闪烁，荀笙的呼吸就微弱一分。 张皓凯趴倒在地上，一点一点的爬向荀笙。奋力的从荀笙手中抢下了称手刀，奇怪的是，原本异象横生的称手刀，到了张皓凯的手中，却忽然恢复了沉寂。 张皓凯右臂支撑着，身体横挪，靠在了荀笙身边。 荀笙醒来的时候，也是如同丧尸，从地上站起来，双目无神的走动着。 “荀笙。” 张皓凯唤道。 荀笙轰然倒地，千般万种的画面，像是压抑已久的欲望，随着一阵索然无味的颤抖，喷射到了荀笙的脑海中。 荀笙的意识终于恢复了。 荀笙自知又被方未明坑了，体内修行闷屁得来的那股暖流依旧在涌动。每流动一个周天，荀笙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虚弱一分。之前提供给自己力量的暖流，原来是用这种压榨躯体的方式运作的。 难怪之前方未明也说，闷屁会杀死自己。经过北辰剑丹改造，拥有二品高手肉身的自己，现在尚且气息微弱，若是这股暖流继续涌动，恐怕自己也命不久矣。如果自己还是之前那副虚弱的躯体，恐怕直接就被抽成了人干。 只是，荀笙并不知道怎么让这份暖流停止涌动，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是必死的局面。 荀笙大笑了几声，上前捏住张皓凯的喉咙，似哭似笑的高声吼道：“方未明不会让我死的，我死了之后他的计划就没人去完成了。快说！我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张皓凯因为荀笙的动作，有些窒息，用力的咳嗽了几声，原本苍白的脸色有了几分血色。 荀笙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并非生死之际动了恻隐之心，荀笙并非圣人。 只是，刚才张皓凯唤醒自己的时候，叫了自己一声“荀笙”。 自己前世那些记忆，除了一些工具类的，能够应用的东西，荀笙都尽可能的选择了遗忘。他不是那种心智坚定的天才之流，两个身份的冲突，会让荀笙变成一个精神分裂的疯魔。 荀笙不是前世的那个人，荀笙只当自己前世的一切都是一场大梦，一场塑造了一整个美丽世界，一整段奇异人生的大梦。 荀笙就是荀笙，不是任何人，是荀笙。 只是，方未明给他改了名。 从那之后，他叫李夙夜，叫狗剩，却再也没人愿意正正经经的唤他一声荀笙了。 就像深夜在昏暗的楼道里等电梯下行，因为困倦揉了揉眼，耳机里播放着华北浪革的《悲哀藏在现实中》，并未听到电梯到底的一声提示音，电梯猝不及防的打开，电梯内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化成满世界的红。 一切的念头都被击溃，荀笙心中浓厚的怨念散去，突然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孩子，掩面而泣。哭声微弱，显得十分胆小。 张皓凯咳嗽了几声，居然咳出了一口黑血，张皓凯有些虚弱的问道：“下官想要知道，大人是否看过倾城大人为您安排的任务书？” 荀笙的哭声被打断，翻动自己的背囊，打开了那本从未启封的任务书。 上面写着自己要杀死的目标。 周庐“招魂”——张皓凯。 ps:这是第二章，晚些还有一章，多出来的这章，是因为昨天断更赔给诸君的。不过这章可能会很晚，我尽量在十二点之前整出来吧…… 第90章 张皓凯之生 无数个念头在荀笙的心底浮现，记忆化作一张网，过往一周多的时间，每一个画面变成一个节点，闪烁着光芒。 所有有关方未明，无论是画面还是语言，甚至方未明说过的每一句话的语气，所有还有印象的，都被串联了起来。荀笙的体内一阵空虚，脑海中再次传来刺痛。 无论如何，荀笙都没弄懂方未明的意思。 为什么，要自己杀张皓凯。 张皓凯看着荀笙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死期将近，张皓凯不由得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大人，你可知我修行的功法？” 荀笙怔然，摇了摇头。 张皓凯一脸“你没猜到吧”的有趣表情：“下官逆练的《闷屁》。” 荀笙仿若雷击，许久之后才缓缓的重复了一遍：“逆练闷屁……” 张皓凯点了点头：“闷屁这门功法，不止是天下第一刀法，更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功法。但是闷屁的.asxs.太高了，东方天晴是有史以来星空之下的第一高手，就算只是出于兴趣修行了佛门功法，也成就了亘古未有，只存在于老林寺记载之中的大金刚境。大金刚境肉身无敌，东方剑仙甚至能以身试剑，崩碎被奉为天下第一神兵的‘无敌’，如此这般，才能化解闷屁对人体活力的压榨。” 张皓凯露出一丝苦笑：“东方剑仙的天赋冠绝古今，我等凡俗之人，突破宗师限制，佛门大金刚境，都需要无数机缘堆叠，尚且未必能够成就。而东方剑仙修行了闷屁之后，真气都被压制，何况是我。我如果不逆练闷屁，怎么可能有这一身指使如臂的真气？” 荀笙不解，如果说自己正常修炼闷屁会死，是因为闷屁运转的时候，会直接抽取自己的生命力。而闷屁逆练之后，就有了真气。虽然荀笙没法用自己了解的物理知识理解“真气”的概念，但也能判断出真气是一种很高等级的能量，起码可以充当生命力，供给闷屁的运行。 荀笙冷静下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张皓凯带点儿自我嘲解的说道：“大人以为，你体内北辰剑丹的药力是怎么激发的？还有大人能够激发闷屁的力量，难道只是因为一粒北辰剑丹么？倾城大人培育我至今，不过是为闷屁的修行者，也就是大人您提供的一位大药。” 荀笙难以相信，颤声道：“这怎么可能，方未明为什么要选择我，为什么选择你……” 张皓凯并没有丝毫抱怨的意思，而是低声问道：“我自愿的，其实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故事，不知道大人愿不愿意听？” 荀笙神色木然，有些失神的点了点头。 张皓凯微笑着说道：“其实，我是穷苦人家的出身，周庐是特殊的部门，除了大人这种特殊情况，每一个入周庐的人，都要求身世清白。大人应该知道对于朝廷而言，身世清白是什么意思吧。” 荀笙点了点头，所谓的身世清白，就和太虚剑宗的“道缘”一个意思。 张皓凯喃喃道：“像我这样的人，能够进入周庐，是因为一个很大的计划……” 东方天晴是不世之才，东方天晴入世之时，恰逢朝廷第一次颁布废刀令，试图腰斩江湖气运。虽然东方天晴的心性超然物外，但毕竟和昭国江湖有太深的因果。 世人只道江湖势力尾大不掉，以鱼死网破之态，最终逼迫朝廷让步，解除了废刀令。 实际上，逼迫朝廷解除废刀令的直接原因，在于东方天晴。 东方天晴三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贵妃为之倾倒。昭皇白龙鱼服，游走江湖，亲眼见识过东方天晴的风采。 东方天晴何许人也？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幼年即位，成年亲政，威震八荒的昭皇，远远望了一眼东方天晴，见东方天晴使一柄木剑，一剑横断三千尺瀑布。这位手掌八万里天子剑的人间帝皇，竟然也生出了不可匹敌的心思。自此以后，废刀令解除，昭皇沉迷丹道，欲求长生。 起居注录，昭皇顾问左右：“人间既有真神仙，朕为何不能求长生？” 不过，昭皇既然是人间帝皇，面对一个能够随时摘取自己头颅的陆地神仙，除了心生向往，自然也会新生恐惧。 所以，一个庞大的计划被构建出来。 朝廷毕竟是朝廷，不可能像那些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用近乎虐待的养蛊方式培育能够制衡东方天晴，又死忠皇室的高手。 这太下作了。 不过，这个威服八荒的君王，还是凭借自己绝对权力，推动了这个计划。 而张皓凯，就是这个计划中的一员。 讲述到这里，张皓凯站起身来，褪去了身上的衣衫，露出赤裸的躯体。荀笙能够看到，张皓凯的身上密布着伤痕，各式各样的伤痕。 张皓凯面色如常的从背囊里翻出一身红袍，披在身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方未明那样的绝世容颜，这身艳红艳红的，甚至有点艳俗的红袍，披在张皓凯魁梧的身躯上，颇有几分喜庆的意思。 张皓凯继续缓缓地讲述着他的故事。 虽然后来东方天晴死了，但是难保江湖会出现下一个方未明，所以这个计划依旧在运转。 十余年后，本身一点武功不会，而是立志做个经世济民的书生的方未明加入了周庐。加入周庐之后，方未明发现了这个计划，上书请求废除这个计划。 可是君意即天意，而天意不可违。起码，方未明不是东方天晴这种足够逆转天意的陆地神仙。 方未明被打入天牢，而后被看重方未明的周庐指挥使救出来。指挥使大人告诉方未明，这个计划不可能终结，如果这个计划真的有终结的时刻，那就是计划已经完成的那天。 倾城大人心善，为了终结这个有悖天道人伦的计划，从指挥使大人那里要来了一份基础剑谱，然后申请了一个去宗门做卧底的任务。 一年入品。又两年，入二品。再三年，入一品。又三年，入宗师。 入宗师之后，悟道三天，立地破宗师。 张皓凯，就是被方未明从那个计划中拯救出来的一员。 九年磨砺之后，方未明找到了张皓凯。为张皓凯检查了一遍身体，破开宗师界限之后，方未明已经掌握了望气之术，观其天命，发现张皓凯还有十五年的阳寿。 张皓凯还记得，方未明找到张皓凯，问了张皓凯，愿不愿意卖他十年性命。 张皓凯杀过人，从那么多人中，拼力活下来的张皓凯，本该很珍惜性命。但是面对那个天人一般的方未明，还是点了点头。 逆练闷屁的总纲是方未明整理出来的，也只有方未明这般天人一般的才情，才能逆转这门天下第一功法。 古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说法，求道之乐趣，大过生死，大过xing交。 可想而知，这门代表人间至道的功法一旦逆练，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即使心性坚定如张皓凯，也在一年之后，找到了方未明，希望退出。 方未明沉默许久，为张皓凯安排了周庐力士的职位，又许了张皓凯三年人间至乐。 三十六个处女，环肥燕瘦。黄金万两，张皓凯亦可一夜抛掷。张皓凯想要驰骋田猎，方未明就为他圈地跑马。张皓凯想要清风瘦竹，方未明就为他寻一处世外桃源。张皓凯离去之后，方未明将桃源付之一炬。 三年之后，张皓凯找到方未明，忘却人间喜乐，他的生命，从此只属于方未明一人。 第91章 张皓凯之死 荀笙枯瘦的手掌抬起，过了会儿，却很快的收回了腰间。 “方未明，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狗剩大人理解的倾城大人是什么样的？我很好奇，因为倾城大人对您比对任何人都要特殊，我至今不知道您到底有什么地方被倾城大人所看重。而被这么看重的您来评价倾城大人，我想该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荀笙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神色复杂的思索了许久，而后缓缓的说道：“方未明算是在这个世界对我影响最大的人了，但我实际上与他并没有做过太多的交流。我眼中，他是个具备充沛到偏执的恶趣味的怪胎，但是又少见的拥有一种至纯的良善，这种良善却又近乎道般无情。我想，他该是个刻板却富有激情的人。” 荀笙这番评价，用了很多个近乎对立的词语。荀笙是个辩证唯物主义者不错，也相信人都具备复杂性。可是复杂到了这种程度，却依旧有着稳定人格的方未明，实在是有些不像人类的感觉。 听完了荀笙的评价，张皓凯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好在张皓凯自知死期将近，有些不解的地方，他也懒得去问了。张皓凯咳嗽了几声，嘴角沾着一点血沫笑道：“倾城大人确实是个至纯至善之人，我知道，大人一定好奇，为什么倾城大人会买我的命。” 荀笙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方未明虽然有些粗暴的干涉着自己的命运，但是干涉之余又给自己留足了腾挪的空间。甚至，荀笙能够感受到方未明对自己有种异样的尊重。买断张皓凯的性命，让张皓凯逆练闷屁，用一身真气和十年阳寿帮助自己的肉身提升还有闷屁小成。这种事情，超过了荀笙的理解。 张皓凯的目光涣散，似乎意识回到了许多年前：“我的出身不怎么好，父亲本是个好人家，原本在皇家制造局做工。皇家制造局本是为了限制宗门而建设的，后来废刀令取消了，皇室和军方的采购单子，大多数又落入民间还有宗门。我父亲一辈子，就会制造局里那点东西，皇家制造局一关门，朝廷又不养闲人，我父亲就失业了。” “我家没有地，我爹连长短工都不会打，更别提伺候别人。本来我家世代由皇室豢养，家境也算优渥。不过父亲失业之后，我家的经济来源就断掉了。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本来还能领一些救济，不过后来南境爆发蝗灾，朝廷调拨了大量的粮食过去。我家的救济自此断了，后来南方的蝗灾解除了，恢复了生产，我家却还是没法领救济。” “再后来，为了填饱肚子，我娘就做了土娼，每次来客人的时候，我爹就给望风。有段时间朝廷严打，我爹怕我娘被抓，京兆尹的捕快都到门口了，我爹还死命拦着不让进，结果就让捕快活活打死了。客人着急逃跑，但是逃跑的时候没付钱。我娘抓着客人不让走，客人推了我娘一把，我娘脑袋撞到桌角上，也当场死了。” 荀笙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那你呢？” 张皓凯笑了笑：“我啊，废物利用，就被丢到那个计划里去了。杀了好多好多的人，多到我都数不清。今天睡在一间屋子里，在一个碗里吃饭的人，明天可能就要性命相搏。后来整个计划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人，我俩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他用刀捅了我肚子六刀，我咬断了他的喉咙。” 荀笙身躯颤抖了一下：“然后呢？” 张皓凯笑道：“然后剧情就很俗套了，他死了，我活下来了呗。不过可惜的是，他那六刀有一刀捅在了丹田上，我从此不能以常规方法修出真气。到头来，这个计划还是失败了。” 荀笙深深的凝视着张皓凯：“方未明为什么要救你。” 荀笙好像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张皓凯也带点儿答非所问的意思说道：“倾城大人手下有很多人为他卖命，但是倾城大人和我说过，他和别人之间，是相互依靠的关系。别人冒着生命危险为倾城大人做事，以期得到提拔，这是在朝廷的规则里做游戏，大人和他们之间并无太深的因果。而我不同，方大人彻底买下了我的性命。” 有些难以理解，但是荀笙还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荀笙眼中复杂的情绪褪去，那些嘲弄、快意、可怜、悲哀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最单纯的冷静：“方未明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买你的性命？或者说，方未明为你做的那些事情里，那件让你情愿把自己的性命卖给他，然后又用到我身上？” “大人该知道，最初的我，并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倾城大人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我虽感激，但是也没有感激到这种程度。当然，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爱惜生命的，如果不爱惜生命，只能说明他们生命中的不如意太多，压过了生活下去的念头。” “我对这个世界是存在恨意的，这种恨意驱使着我试图报复这个世界。可是我从未见过有爱这个世界如此深沉的人，这个人就是倾城大人。见到倾城大人之后，我丧失了报复这个世界的念头。当我放弃了报复之后，我对世界就只能存在追求，追求一切美好的东西。” “逆练闷屁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我既然卖命给了倾城大人，那我又何苦遭这个罪呢？所以我对倾城大人提出要退出。我还记得当时倾城大人很抱歉的看了我一眼，就安排我去享受这个世界了。” “不过一番享受之后，这个世界又变得无趣起来。女人玩多了会腻，好看的风景见多了也有些千篇一律，我又无聊了起来。有一天我从长安一个酒肆中醒来，突然发现，倾城大人不是在给予我人间美好，而是在消磨我接受美好的耐心。察觉这一点的我，怒气冲冲的去找了倾城大人。不过还没见到倾城大人，我又醒悟过来，我只剩下一年的寿命了。” “活着是有过程的，孩子该读书，大人该工作和养孩子，老人老老实实的等自己孩子养老。每个人一生中，都应该，也都会拿出很多的精力去爱别人，恨别人，到死之前和别人、对自己清算一切。我张皓凯烂命一条，贱命一条，我凭什么活的比别人高贵精彩，与众不同？” “我不配。” 荀笙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张皓凯释然的说道：“人嘛，活着活着就到头了，我就是比别人早到头一点而已。我该留出来一些时间，去爱别人，恨别人，到死之前和别人、对自己清算一切。其实，我失去的耐心，也是在倾城大人的规划之下的。倾城大人安排的很好，把我没想到的东西想到了，我很感激他。” 荀笙摇了摇头：“你不应该感激方未明。” 张皓凯说道：“朝闻道夕可死矣，和倾城大人做的买卖，我是赚了不少的。” “可是你对方未明的感激，正是对人性最大的羞辱。” “与我何干？” 荀笙提起称手刀，缓缓的说道：“方未明算的很精确，今天正好是第七天，我不杀你，我自己应该会死。” 张皓凯点点头：“大人剩不下多少体力了，起码走不出这片山林。大人的身体已经被闷屁严重透支，只有倾城大人能够救你。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太虚剑宗的人正在寻找大人，如果找到了大人，发现大人与我在一起，而我毫发无伤，大人解释不清，也是必死的结局。大人别忘了，太虚剑宗的高手太多了，我到底怎么死的，他们会很清楚。”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都已经必死了，方未明还一定要我终结你仅存于世的这点时间？” 张皓凯说道：“大人要知道，闷屁是修心的法门，杀不愿杀之人，是对大人的考校，也是对大人的磨练。对闷屁的修行者而言，真气，肉身，都是外道。” 荀笙突然笑了：“方未明买了你的命，你的命又交给了我，我也被迫给方未明卖命。一个完美的闭环，他随便动了动手指头，便一点儿不亏欠你我。” “大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大人还是动手杀了我吧。” “你真以为我不愿意杀你？” “大人心善，非常心善。明知道违背倾城大人的意愿，大人会落入很危险的境地，但是大人情愿不杀人，甚至连那本任务书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看一眼。大人之善，下官生平罕见，所以大人肯定是不愿意杀我的。只是大人这般至善之人，不必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卑贱如我的，时间上又只剩一两个时辰的性命。” “你恨方未明么？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我不恨，我爱倾城大人，犹如大人您爱所谓人性一般。只是，天底下任何人在倾城大人面前，都会自惭形秽。我对倾城大人说起过，倾城大人许我梦中可以见他。单这一项，我便占了倾城大人太多的便宜。而大人您，能够被倾城大人如此看重的您，应该好好的活下去。” 荀笙抬起刀来说道：“对不起。” 张皓凯摇了摇头。 荀笙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么？” 张皓凯点了点头：“那太好了，秘密之所以被称为秘密，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不是么？如果我知道了狗剩大人的秘密，那说明大人真的想要杀我了。” 荀笙说道：“我是天外的来客，不是绯红大陆的人。” 张皓凯愣神许久，长叹一声：“难怪……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秘……” 张皓凯未说完，荀笙一刀挥落，称手刀上涌现无形的波动，张皓凯精气神都被斩灭，就此死去。 荀笙唯一有些饱满的头颅变得干瘪，倒地不起。 第92章 捡尸 王超是千机门的内门弟子，师从大长老。作为在宗门和朝廷中没什么势力的人，爬到内门的位置，基本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能安安稳稳的混到四十岁，王超是可以混个执事的位子的。千机门精通刺杀和暗器制造，产业众多，势力遍布昭国各地。 只要能混到执事，再申请一下外放，大长老虽然瞧不上自己这个弟子，可是毕竟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多少能捞个肥缺，然后就完成了阶级跃迁，当个富家翁，是无数人羡慕的事情。 可是有次王超撞见了自己一个师弟猥亵自己很喜欢的一个师妹。穷苦出身，一向正义感颇强的王超还是忍不住上前制止了。没想到那个师弟是一位长老的私生子，早知这样，王超决计不会阻拦。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本来留在宗门必然是死路一条。好在太虚剑宗宗主李太安命不久矣，同为五大门派之一，千机门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能够咬一口对方的机会。有什么动作之前，肯定要派人去蹲点的。 能够脱离宗门，虽然任务艰巨，可是在同为五大门派的势力范围蹲点儿，总比面对内部的倾轧来的安全。王超在自己师父门前跪了两天两夜，最终求来了这个任务。 天无绝人之路，任谁都没想到，李太安临死前下令，让自己的私生子李夙夜继承宗主之位。一场权力争斗的危机消散，太虚剑宗没有陷入混乱，王超也不会在蹲点任务中陷得太深。 生养自己的千机门只是失去了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而自己可是保全了一条性命啊。 每次想到这里，王超恨不得为这个从未见过的太虚剑宗前宗主立个庙。出身宗门的王超，能以卑贱出身混到大长老弟子的位置，为人处事和习武天赋自然不是等闲。 凭借一身二品的内功，精湛的暗器和刺杀技巧，加上还可以时不时借助一点千机门的势力，王超拉起来一支队伍，修了个忠义堂，做点儿绿林之事，生活倒也逍遥自在。 反正林檎城和周围的小邑的衙门在太虚剑宗压制之下，屁事儿都换不了。而等闲的屁事儿，太虚剑宗也懒得管。只要秉持不与太虚剑宗势力起冲突的原则，王超自信能够再逍遥个几十年。 不过前几天传来消息，太虚剑宗内部发生争斗，新宗主李夙夜和几大元老之间火并，最终以李夙夜被流放到余钱邑为结局。而余钱邑，刚好是王超的地盘。 如果因为李太安之死救了王超一命，王超真的给李太安建了个庙。那因为李太安这个败家儿子李夙夜，王超恨不得把李太安的牌位给砸了。 你说你好好的，你去招惹那群老东西干嘛。身为年轻人，做什么不得依靠着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老家伙？ 年轻人为了争论毫无意义的对与错，为了追求毫无意义的进步，脑门一热就站起来反抗费拉不堪的老家伙们？ 在王超看来，这种人不是蠢就是坏。 总之，王超不得不挪窝了，过几天就要动身。李夙夜被放逐到余钱邑，太虚剑宗的眼睛肯定也得跟着过来。万一一眼撇到自己身上，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山里多得很山货，若是遇上不怕死的强队经过，也够王超和自己的山贼团伙吃三个月饱饭的。昨天，王超在余钱邑的赌坊里小赢了一笔，今天心情好，就亲自带了三个小弟来巡山。 可能是昨天的好运气已经在赌坊用完，今天别说商队，就是连只野鸡都没碰到。 王超面色不善的负手晃悠着，身后的几个小弟倒是一脸无所谓。反正有没有买卖做，大哥都得养着他们，不然他们就跑路呗。山贼团伙的收益，和他们有个锤子关系。 不一会儿，有个小弟哎呦了一声，说是跑肚，要去解手。王超点了点头，许了那个小弟，却是冷笑一声。 这种小把戏自己见多了，路上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以解手的名字偷跑去拿，自己吃独食儿，王超这千年的狐狸，还能被自己的小弟玩儿了聊斋？ 跟在小弟的背后，只见自己小弟趴在一个灌木丛边，压抑不住的笑着。王超走上前去，拍了那个小弟一巴掌，把那小弟三魂七魄都下的升了天。 王超冷笑了一声，凑到前面看了一眼，却也不禁面露喜色。 两个人躺在地上，身上都穿着绸缎的衣裳，做工精细的很，别的不说，这两套衣裳少说也能换四五两银子。边上还有一口刀和两个背囊，王超出身五大门派，眼里不弱，那把刀绝对不是凡品。 单看这两样，背囊里好东西该是少不了的。 招呼了一声，两个小弟也跟了过来。那个想要吃独食儿的家伙，想着戴罪立功，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先翻动了两个背囊。 背囊里除了几身换洗衣服，还有一本鬼画符的小册子，剩下的就是几十两银票。恭恭敬敬的送到了王超手上，王超眼中不禁有点儿失望。 几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是和这二位的衣着不太搭。那本鬼画符的小册子几年有几张图画，像是一种刀式。王超没练过刀，不过这几个姿势上连真气运行路线图都没有，想必该是什么地摊货。 不过这二人的身子还没搜，这几身绸子衣裳和银票加起来，估计还换不了其中一具尸体手机那把刀。真有什么好货的话，应该在两个人身上。 当然，江湖上从不乏黑吃黑的事情。拿人肉当陷阱，等路人搜身的时候暴起杀人，反向越货的事情太过常见。所以一般搜身的事情，都是交给武功高强的人来做的。 尤其是看这二人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没准儿还真是陷阱。所以，这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二品高手王超身上。 王超往手上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然后就颇为期待的上前搜身。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王超从那个高且壮的人身上入手，摸了几把也没摸出来什么东西。有点儿小失望的摸向那个瘦的跟骨头一样的人，王超吓了一跳。 活的？ 王超一脚踢了上去，那瘦的皮包骨头的人飞了出去，但是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王超赶紧从地上捡起来那口造工精致，寒光闪烁的刀，凑上前去看了一眼。 王超那一脚匆忙间连真气都没用上，不过他毕竟是二品高手，随便一脚也有三四百斤的力量，远超地球上的顶尖拳击手巅峰一击。这要是个普通人的身子，估计就被踢坏了。 可是王超检查了一下，这昏死的人挨了自己一脚，身上却也没什么毛病。说明这人的肉身，应该也在二品的境界。 这人是什么身份？他经历了什么？ 王超正思索着，一边儿的小弟递上来一本册子，翻开，上面写着短短一行字。 刺杀目标：周庐“招魂”——张皓凯。 落款——倾城。 王超吓的一哆嗦。 倾城？那个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周庐倾城？ 他为什么要下令杀周庐的人，而且这人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要让倾城这种级别的人亲自下令杀他？ 王超赶忙跑到那个又高又壮的死人身边，翻开衣服，露出内衬。扒开之后，看到了内里衣衫上的纹路。 纹路是大日忿恚相，周庐明王司的人。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张皓凯，不过王超怎么说也是五大门派的内门弟子，见识多。这纹路的形制，应该是力士，周庐正式工里最低级的位阶。 既然只是区区一个力士，怎么能让那位周庐倾城亲自下令？ 王超正思考着，有个小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老大！太虚剑宗的人！” 王超赶紧上前看了一眼，只见这个皮包骨头，形似怪物的人，内衣之上有一道剑纹。 余钱邑也是太虚剑宗的势力范围，这里的人未必见过自己的亲生爹娘，但是太虚剑宗的标识，他们可都熟悉的很。 而且能用剑纹，而非日月星纹的，必然是太虚剑宗内部的高层。看这个皮包骨头的家伙的骨相，也就二十来岁，想必是实权长老的子嗣。 太虚剑宗的高层，怎么可能来余钱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而且有倾城落款的小册子上写明了，刺杀之人是周庐力士。王超又细细检查了一番，虽然死亡原因未知，但是那个张皓凯身上隐约有一股刀意。 既然刀在这人手里，想必张皓凯是被这个太虚剑宗的年轻人所杀。 太虚剑宗一贯被其他四大门派看不起，五大门派里，只有太虚剑宗不愿和朝廷媾和。虽然朝廷巴不得宗门都死，但是不上赶着讨好朝廷的势力（不具备右倾投降主义，不坚持绥靖政策），在他们看来是不可能长久的。 这人既然是太虚剑宗年轻一辈的高层，而且看来和周庐有密谋，想来太虚剑宗的崛起应该不远了。 王超如是叹道。 突然有个小弟恍然高声道：“咱们这鸟不拉屎的余钱邑，目前太虚剑宗的上仙，也就那位李夙夜宗主了吧！” 剩下两个小弟惊呼道：“难道这货就是传说中的李夙夜？那能换多少钱啊！” 王超一人赏了一个耳光：“一群饭桶！太虚剑宗太虚剑宗！里边儿有剑宗俩字儿！他妈的你家太虚剑宗宗主是用刀的！？” 王超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李太安刚死没多久，千机门就给他送来了李夙夜相关的情报。 其中自然有李夙夜的画像，而且还是全身像。李夙夜相貌是中上之姿，还算俊朗，身材也很挺拔，怎么也不可能是这副病痨鬼模样。 第93章 跋扈 要是这个人真是李夙夜，那王超绝对有多远跑多远。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素来不与朝廷媾和的太虚剑宗，某年轻高层出现了明目张胆和周庐合作的情况。而且还有那本小册子，作为不可辨驳的证据。 王超不是媒体人，但是也能看得出来，这个皮包骨头的怪人本身，就是一个大新闻。年轻人嘛，都喜欢见得风是得雨，在没有长者传授人生经验的情况下，谁不想搞个大新闻？ 这个新闻对王超而言有点大，他要是吃掉，能把他撑死。但是要是交到和太虚剑宗体量相当的千机门手中，这个大新闻是可以立马变现的。凡势力想要长久下去，赏罚分明是必须的。千机门内部再怎么不堪，自己立功就是立功，这是无可辩驳的。 想到这里，王超的心跳不禁有些加速。 如果真的能将这人，任务书，还有那个死人交到千机门手上，恐怕自己之前教训长老儿子的事情，根本算不得什么大错，自己甚至可以重回宗门。在五大门派做一条狗，都比在这深山老林里做山大王好得多。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外面的世界吃人不吐骨头，比面对面杀人来的惨烈的多。也只有在那个更黑暗的世界无法立足的失败者，才会沦落为草寇。不会真有人觉得，失败者的日子过得都比成功者快活吧？ 王超目光热切的走到了那个太虚剑宗年轻人的身边，掏出一把短匕，朝这个人身上刺去。根据匕首刺入血肉时候遇到的阻力，还有伤口凝结的速度来看，这个人确实是二品高手没错。王超又往这人身体里注入几道真气，发现此人体内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儿真气。 如果王超没猜错的话，这个死去的周庐力士张皓凯，应该也不是简单的力士。一个普通力士被倾城亲自下令追杀不正常，可是一个二品的周庐力士，被倾城亲自下令追杀，而且还是动用宗门的力量追杀，那事情就变得合理多了。 这人体内空空荡荡，估计也是和张皓凯的争斗有关。 一个没有任何真气的二品，不足为虑，王超翻手就能镇压。既然如此的话，那就将这人带回去，然后尽快通知千机门…… 不，不能过早通知千机门。宗门里的人行事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这本是一块大肥肉，交到宗门手上之前，自己能咬下来多少口算多少口。若是能够提前审讯出来一些信息，功劳簿上自己的位子还能向前挪一挪。 凡事利益最大化，这是王超的老师，千机门大长老教给他的。 想到这里，王超指挥自己的几个小弟将这两人绑了，准备带回自己老窝。三人做了个简易支架，刚把这人扛到肩上，王超突然一掌拍向那个最初想要吃独食的那个小弟。 那人别说没反应过来，就是反应过来了，也不可能躲过一个二品高手的攻击。王超一掌印在那人后心，真气从掌心爆发，像是塞进了屎坨里的炮仗，炸了个漫天开花，那个小弟口腔瞬间喷出来的血液和内脏碎片溅了另外两人一身。 另外两人吓了一大跳，手上一松，两具身体就滚落。那个还有气的还好，断气儿的那个落地的时候在地上一个咕噜，眼窝撞到了一块石头上，如同牙齿切开了撒尿牛丸，一些粘稠的东西爆射开来。 王超建立起势力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些小弟虽然知道王超有武功在身，却没想到王超的手段和那些太虚剑宗的上仙差不多，居然能一掌把人拍的五脏六腑俱碎。 两位小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王超要这么做，不过这群下水道里的老鼠自有一套生存法则。他们很干脆的跪到了地上，疯狂的磕着头。 王超冷笑一声：“你们不知道我的来历，我生平最恨背叛。他背叛了我，发现了两头肥羊之后，居然想着私吞。他的死，是对背叛的惩罚。而现在，我要求你们不得吐露任何和这两个人相关的讯息，你们能不能做到？或者说，你们会不会背叛我？” 两个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超要下这种命令，但是下水道的老鼠，活命是最重要的。 看二人磕头如捣蒜的样子，王超眼中的杀意越发的浓郁。不过自己一个人肯定没法扛着两个尸体回去，更何况自己也是正道门派出身，扛尸这种下作的事情，他也是不愿意亲自动手的。 …… 无论于三金说的话是真是假，杨不信都必须走一趟。 求证需要时间，但是于三金说的要是真的，那自己是没有求证的时间的。在不确定宗主是否真的遭遇危机之前，杨不信只能先将于三金打残，然后交到简单手里。 自己离开太虚剑宗去余钱邑找宗主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简单不能离开。毕竟宗主临走前制定的计划，对宗主是否能够回归太虚剑宗很重要。杨不信不比简单，很多场面，杨不信根本镇不住。 匆忙去林檎城中弄了两匹快马，交替着骑，两匹马虽然都跑翻了，杨不信却也没用八个时辰就赶到了余钱邑。 去往宗门为李夙夜安排的住所，果然，李夙夜不在这里。 宗主令牌，称手刀，都不在这里。 杨不信来的时候，连身上太虚剑宗弟子制式长袍都没来得及换，随便逮住了附近的人询问。那些人一看太虚剑宗的道袍，膝盖先软了下来。虽然有些奇怪的是，这个太虚剑宗的人背上背了一把长弓。但是这身袍子在方圆数百里就是绝对的权威，这些人对杨不信的问题，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宅子附近的住户和商户那里得知，李夙夜确实在宅子里呆了一段时间。 问清了去向，杨不信直接一路找到了红袖招，也就是荀笙被秒杀的地方。青楼这种地方比较难缠，杨不信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仗着自己的一品武力，先把红袖招上上下下拆了个遍。莳花馆的老鸨子哭爹喊娘的等龟公唤来了衙门和太虚剑宗分部在此执勤的弟子。 那些太虚剑宗的人见到杨不信之后，慌不迭的见礼，那老鸨子直接吓的背过气去。衙门的人知道这人真的是太虚剑宗的人，而且在太虚剑宗里地位绝对不低，看杨不信一副没空搭理他们的样子，他们也灰溜溜的逃跑了。 杨不信腹中似有雷鸣，真气不自觉的泄露出来：“你们在余钱邑执勤，宗主的下落你们却不清楚，如此失职，该当何罪？” 有个弟子眼中遍布绝望，终究还是跪倒在地，叩首说道：“大师兄，这一切都是曹长老安排的。宗主来之前，曹长老早有交代，宗主的事情他掺和不起，更不让我们掺和。” “废物！废物！废物！”杨不信连吼三声，地上几个太虚剑宗弟子身体不住的战栗。 杨不信说道：“立刻发动全部余钱邑中全部的太虚剑宗弟子以及编外人员，征用衙门捕快，发动一切关系网，调查一切和宗主有关的消息。如果宗主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你们，还有曹光，全都以死谢罪吧。” 杨不信说完，就走上了已经被他砸的七零八落的红袖招，寻了一个最好的包间。老鸨子被人连掐人中带浇冷水的，总算是清醒了过来。红袖招背后真正的老板是太虚剑宗里的一位执事，不过听来者的口气，连宗内长老都不放在眼中。红袖招背后那个执事，敢凑这个热闹么？ 这种事情，便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了。 于是乎，区区代言人身份的老鸨子，竟成了红袖招的主心骨。 红袖招的几位姑娘，和工龄比较久的龟公看老鸨子醒来，忙不迭的跟老鸨子交代了一番。老鸨子听说这位太虚剑宗的上仙赖在红袖招不走了，差点儿又吓得背过气去。 几人赶忙有上前掐了一番人中。 老鸨子一人赏了一个嘴巴子：“还在这愣着干嘛？还不快叫最好的姑娘上去伺候着那位爷？红袖招被拆了，那是大东家的事儿。这位爷不开心了，掉的是咱们的脑袋！” 几个姑娘赶忙擦干净眼泪，补了补妆，把裙摆裁的短了点儿，然后有的抱琴，有的端菜，有的拎酒，有的提笔墨纸砚，上楼伺候杨不信去了。有个常给姑娘们伴奏的龟公，怀里也揣着一支唢呐要跟着上楼，赶忙被人拉下去一顿毒打。 杨不信接了笔墨纸砚，就把所有人撵出去了。 连书了几百个“静”字和“实事求是”之后，门终于被推开。 “大师兄，有消息了。” 杨不信走向门口，那支细长的狼毫笔，已经深深刺入了桌面。 第94章 审讯 简单看着眼前的青年，这个名叫于三金的内门弟子，是宗门重点考察对象之一。能以区区内门的身份，在区区执事教导之下初入二品，说明于三金的天赋和心性都是上乘。 如果机缘给够，不是没有可能成就一品，成为宗门的顶梁柱。听说，已经有几个长老看中了他，想要擢为亲传。 只是，现在这个年轻有为的太虚剑宗内门，已经被打断了双腿，捆缚了起来，交到了简单的面前。 杨可欣和尹非凡神色不定的看着于三金，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杨可欣最先忍不住说道：“师姐，依我看这人还是杀了好。” 于三金瘫坐在地上，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简单。简单沉吟许久，摇摇头说道：“没必要杀他，他没有说谎。” 听了简单的定调，于三金松了一口气。 只是，尹非凡听了简单的话之后，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简单师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更得死了。” 杨可欣知道尹非凡的意思，如果于三金说的是真的，李夙夜真的和周庐之间有过什么密切联系，那对太虚剑宗而言，绝对是颠覆性的事件。对内对外，产生的震动，绝对不是死一两个人就能平息的。 只死于三金一个人，应该是最好的情况。 于三金看向简单的目光愈发热切，他十分清楚，无论杨可欣和尹非凡说什么，最终自己姓名的决定权还是在简单的手中。身为周庐安插在太虚剑宗的密探，他的心性和尊严，都不允许他向无关紧要的人低头。 杨可欣深呼吸了一口气：“师姐，你判断出他没说谎，是用的望气的手段还是……” 简单轻捻发丝说道：“望气这种东西，面对的信息越是复杂，想得到准确的结果就越是困难。因为望气得出来的结论，只能是对与错。” 说着，简单抽出来腰间的鸠潜剑，横在于三金的脖颈间说道：“不过宗主和太虚剑宗之间有联系，这个我是清楚的。可欣你也去过长安，甚至去的比我还早。长安城的局面你是清楚的，我和宗主的遭遇，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合理的。” 鸠潜贴在于三金的皮肤之上，以鸠潜的锋利程度，削铁如泥什么的都是小儿科。用鸠潜切东西搞出来的切口，恐怕是堪比北京精雕产品的平整。 于三金作为安插在太虚剑宗的密探，相关太虚剑宗的资料，他是可以拿到第一手的。他自然知道，这个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好看姑娘，是天下第一或者第二的高手，更是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剑客。 于三金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脖子自然也少不了抖动。同时简单手中的剑，也以一个完美贴合于三金抖动，颈部动脉的跳动的频率震动着，并未划伤他半点儿皮肤。即使是对剑法一窍不通的尹非凡，也察觉了简单神乎其技的手段。 越是这样，于三金内心的恐惧就越发浓郁。 简单依旧用那有些清冷的好听声音说道：“而且周庐倾城我见过，也和他交手过。他在我面前展现的实力，不符合周庐的水准。其实，宗主和周庐之间有交易的事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过这并不重要。” 杨可欣手中抱着那本小册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而后叹道：“兄长也已经证实，这个签名确实是倾城留下的。这么说的话，宗主此时确实遭遇了危险。” 杨可欣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尹非凡能够听得出平静之下的情绪，赶忙出口劝慰道：“宗主常说实事求是四个字。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宗主在余钱邑遇险，而大舅……大师兄已经赶过去了。大师兄出发的早，我们的脚程再快也赶不上了。而这个于三金也说了，那个周庐招魂是个二品高手。就算走了狗屎运这两天突破了，也肯定不是半步宗师的大师兄的对手。简单师姐既然不愿意杀这人，我们与其着急，倒不如看看能从这人嘴里撬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简单点了点头：“不错，宗主和周庐的关系肯定是有的，和周庐的关系再深，能深到什么程度，加入周庐么？” 尹非凡和杨可欣对视一眼，心道那倒不至于。李夙夜是李太安之子，在太虚剑宗是堂堂宗主，加入周庐能干点啥？ 简单又说道：“即使宗主真的加入了周庐，也没什么关系，到时候也是可以检验的。周庐在外执勤的密探，都有刺青的。” 说到这里，简单的脸上泛起一抹绯红，但是语气依旧清冷平淡：“我是宗主的未婚妻，宗主就是不愿意吐露实情，我们新婚之夜，我自然可以查看。” 杨可欣知道自己这个师姐心性超然物外，所以开起车来显得更没遮拦，赶忙打住道：“那师姐打算问点儿什么？” 鸠潜归鞘。 简单说道：“非凡师弟说的没错，我是有一些问题要问。于三金，你现在先重新交代一遍要点。” 于三金深呼吸一口，因为这个年代信息交流成本很高，远胜那个“人傻钱多速来”的年代，所以周庐的报告一向简洁。 “我是周庐的人，掌握周庐内部有关太虚剑宗的一线情报。宗主和周庐有密切联系，但是宗主选择背弃周庐，恰好宗主现在失去太虚剑宗的保护，所以周庐要对已经失势的宗主实施制裁。但是我看到了宗主表现出来的能力，觉得跟随宗主更有前途，所以决心弃暗投明。” 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于三金就直勾勾的看着简单。简单腰间银光闪烁，于三金腹部多出来一个血洞。简单说道：“纠正你一下，宗主本身就是太虚剑宗的人，对周庐而言算不上什么背弃。” 简单眼中的神采开始流动：“宗主气运如龙，周庐的刺杀不算什么。杨不信不日必定会带宗主回来，我相信他们两个人。宗主不能再在余钱邑待下去了，长老会那边我去说。他们不听，就打到他们听为止。这次，我不会再对父亲留手了。” 尹非凡说道：“师姐，依我看，宗主即使回来，眼下的情况也很难在宗内立足。在宗门之内的危险，未必就比外界小。” 说到这里，简单语气中少见的带上了一丝兴奋：“所以为了迎接宗主回来，我们要准备些礼物迎接。除了之前做的调查问卷，还有四长老的帮忙……” 杨可欣眼睛一亮：“于三金，你刚才说，你掌握周庐内部有关太虚剑宗的一线情报？” 于三金神色木然点了点头，倾城大人预料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只是，把这些资源倾斜到狗剩身上，真的值得么…… 尹非凡似乎猜到了二女心中所想。 周庐拥有镇压整个江湖的力量，有五大门派绑到一起也不能比拟的力量。周庐任何一个方面的势力，都足以对任何一个门派形成碾压的形式。 其中，自然包括情报能力。 杨可欣优雅的笑了笑：“于师弟，我们太虚剑宗周遭，有多少别的势力安插的势力，周庐可能比我们太虚剑宗自己还要清楚。周庐清楚就是你清楚，我们都是太虚剑宗人，你清楚，是不是就代表我们也可以清楚？” 第95章 准备杀人 简单等人很耐心的等于三金写了密密麻麻的十几张纸。 太虚剑宗本身就和其他几大门派不合，与周庐的冲突也最为激烈。加上之前李太安未指定继承人的情形下突然病危，眼下在几大门派中，太虚剑宗周围的暗哨是最多的。 起初，于三金还将他所了解的，包括周庐在内的所有网点都写了出来，顺带写上了各个网点的势力分布和评估。不过之后简单还是要求于三金简便一点写。 杨可欣起初看到简单眼中流露的情绪还有些惊讶，但是当杨可欣察觉简单的情绪持续保持这个状态，而且话越来越多，杨可欣的表情不禁变得十分惊恐。 简单最初十分淡定地说自己相信宗主和杨不信的气运，杨可欣并无意外。毕竟在她看来，那个强大如神明的简单师姐，本就应该是这样。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彻底低估了宗主在师姐心中的地位。一开始自己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待到于三金写完，杨可欣接了过来。虽然一开始有些心理准备，不过上面书写的密密麻麻的数百个网点，还是让杨可欣和尹非凡同时感到震惊。 无论是宗门还是周庐，都很看得起太虚剑宗。每个网点的负责人，都是二品起步。那些李太安病危之前所设立的网点，经营的时间更长。因为背后势力的支持，现如今的势力，已经堪比一些小门派。 有些时候，人明知道身边有太多事情等待处理。却还是希望积压到一定程度，甚至爆发以后再去修补。谁也不能免俗，即使是杨可欣此时也生出了一种退避的心思。 察觉了杨可欣的表情，尹非凡也皱了皱眉：“简单师姐，水至清则无鱼。如果我们真的一举歼灭了所有的网点，难免会让其他的宗门难到恐惧。我虽然加入宗门没有多久，但是跟着我爹也受到了不少熏陶。单看这张纸上记载的力量。加起来即使不如五大门派，恐怕也相去不远。而且打了狗，难免会引出背后的主人。真的要对这么多势力同时开战，太虚剑宗必将陷入空虚。于三金毕竟是周庐之人，且不说他给的情报是不是真的，我想周庐一定是乐于见到这种情况发生的。” 简单摇了摇头：“尹师弟，你也说了，这么多势力加起来，尚不及五大门派的底蕴。何况他们本身就是一盘散沙，情报不是一种能够轻易共享的东西，他们之间所蕴含的内部矛盾，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杨可欣忍不住说道：“可是如果我们真的要把这些网点全部端掉，他们真的不会全被我们推到对立面么？” “放弃幻想吧，可欣。”简单说道：“我与宗主在沧泪河上，宗主常为我说书，逗我开心。我觉得宗主有句话说的挺有道理的，放弃幻想，准备斗争。即使真的被我们全部推到对立面又如何？散沙就是散沙，大风过境，他们只会散得更开，决计不可能凝聚到一起。即使是太虚剑宗倾巢出动，也未必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我想当其中最大的几个网点被端之后，他们会选择的，绝对不是反抗，而是逃跑。” 尹非凡察觉了简单话里的重点：“师姐，你刚才说‘即使太虚剑宗倾巢出动’？” 简单说道：“不错，这份礼物是我们为宗主准备的，长老们竟然不愿意站在宗主这边，那我们在送礼的时候，何必添上他们的名字？” 杨可欣娇躯一振：“师姐，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要借用四长老的力量？” 简单绝美的容颜上出现了一抹娇媚如四月暖阳的微笑：“一群土鸡瓦狗而已，我们三个人不够吗？” 尹非凡打了个哆嗦，而杨可欣的眼中只剩狂热。 一旁的于三金的身躯不住的颤抖，他身为周庐之人，接受的职业培训和教育之中，宗门里基本是无耻又无脑之人。 简单的话好像证实了这一点，甚至在无脑之外又加了一条“疯狂”。虽然于三金在太虚剑宗卧底多年，对简单的实力也有一个大概的认知。但是，就算简单是天纵之才，这个年纪的简单能有多强？ 武道的极限不就是宗师么？ 宗师？周庐又不是没有宗师，就算是宗师，也不可能说出这么自负且疯狂的话。 简单三人并没有理会于三金，只是提了剑出门。 …… 杨不信率领十几个太虚剑宗弟子，有几个是造册了的杂役弟子，一个外门，剩下的都是编外人员。其中，也只有那个外门是入了品的高手。 杨不信精通君子剑，在画道上也有涉猎。红袖招的纸笔除了用作静心，还画了一副李夙夜的画像。 照着画像，那些红袖招的人也不敢隐瞒，就此打听到了李夙夜曾在却红袖招门口与人发生过冲突。当时李夙夜所携带的那一批混混，城中之人多半也能混个脸熟。 不过他们年纪都不大，又在城中居住多年，想必和周庐没什么关系。在杨不信的眼中，周庐之人做事虽然下作，却也不蠢。如果周末能够真的有心杀李夙夜，能不自己动手自然是最好的。毕竟，即使李夙夜只是个吉祥物，那也是太虚剑宗最重要的吉祥物。 杨不信当即带人去把当地最有名的游侠儿打了个半死，吩咐他的家人去将和那群混混熟识的人找来。杨不信身着太虚剑宗道袍，腰间的带子上也有剑纹。这些人是下水道最顶上的浮垢，见识也多。看到杨不信身后佩弓，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杨不信他们得罪不起，这群原本是无组织无纪律代言词的流氓无产者，拿出了他们毕生最快的效率，很快就带杨不信找到了那个山神庙。 山神庙只剩一地尸体，杨不信脸色一变，未待他人作出反应，杨不信已经亲自上前翻动着那些尸体。 其中没有李夙夜。 有个混混指认了荀笙找的那个混混头子，杨不信翻动了一圈，找到了荀笙给他的令牌。 杨不信环顾了一圈尸体，身为太虚剑宗大师兄，即使杨不信再为人正直，这种场景也没少见。长处一口气：“你们留在这里吧，他们为宗主而死，理应厚葬。” 杨不信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吩咐几个太虚剑宗弟子去换些钱，买几口棺材。 带杨不信来寻路的混混有些羡慕。对这些无父无母的混混而言，他们的生活只剩生存。死后能进棺材，便已是梦幻一样的事情。 杨不信只带了那个被自己打成半死的游侠儿的几个手下，和他们一起去了官道之上。 杨不信比起一开始，已然放松了一些。宗主只要没死在山神庙，便说明他们还有其他企图。只要宗主还有用，宗主就不会死。 为了感谢他们对宗主的不杀之恩，杨不信已经决心送他们去见老宗主。 来到了官道之上，杨不信静待着。 其他的地方，自然有那些太虚剑宗的弟子布置。对周庐而言，活着的李夙夜绝对是一个烫手山芋。 杨不信不相信宗主是那种喜欢在没有对彼此实力有确切预估之下就与人因为争风吃醋而起冲突的人。所以宗主带着一群混混在红袖招门口和人起冲突，背后一定有原因。 杨不信更愿意相信，这是在周庐的诱导之下发生的。而这种诱导，绝对不是个人能够完成的，必须得到当地势力的配合。 无论是他们收买的势力，还是周庐在太虚剑宗的暗哨网点。 如果想把宗主送走，杨不信也不信他们不会寻求这些势力的配合。 杨不信之所以要驻守官道，而非小道。并不是杨不信相信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之类的理论。 而是因为官道上过往的人最多，不是区区几个太虚剑宗弟子带领一群乌合之众就能摆平的。 无论是行商还是山贼，无论是进余钱邑还是出余钱邑还是路过余钱邑。 只要自己全打一顿就可以了。 如果碰到实力强的高手。 那就不留手了。 直接打死好了。 第96章 杀很多人 尹非凡有点慌。 简单在别人面前，总是表现出一副柔软的样子。无论是她软糯的声音，还是娇小的身材，还有穿衣的风格，以及那一头可爱的短发。但是相处久了就会知道，简单很少说话，但是每次发言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简单本质上，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尹非凡本以为，简单说他们三个人就够端掉那些网点，只是一种类似中二病的装x技巧。没想到，简单出门的时候，真的就只带上了他和杨可欣两个人。 最开始来到的是林檎城中的一个小酒馆，大多针对太虚剑宗的势力，都会将网点和联络点设置在林檎城周围的小邑中。敢在太虚剑宗眼皮子底下设置网点的，十分罕见。因为这对谍子的职业素养有很高的需求，也需要一定数量的谍子相互配合。任何职业的培养，背后都需要一个体系的支撑，个人的天赋尚在其次。 林檎城中的联络点只有一个，就是释迦寺的联络点。释迦寺虽是佛门，但是在五大门派之中入世最深。毕竟得位不正，加上老林寺被灭的前车之鉴，释迦寺钻研世俗，也比其他门派来的深刻。 杨可欣和尹非凡仆从一样跟在简单身后，简单意气风发的走着，姿态和寻常状态下的简单有天壤之别。尹非凡有些惊恐的问道杨可欣：“可欣妹……可欣师姐，简单师姐不会是这里有什么问题吧……” 说着，尹非凡指了指自己的脑壳。 按理说，以杨可欣对简单的崇拜程度，尹非凡提出这么无礼的问题，杨可欣肯定不会给尹非凡什么好脸色看。 只是，听了尹非凡的问题，杨可欣却陷入了许久的沉默。好一会儿之后，杨可欣才神色复杂的说道：“你听说过自斩么？” 尹非凡点了点头：“听说过，宫里的太监，不就得自己把自己的……” 话没说完，尹非凡已经挨了杨可欣的一个暴栗。杨可欣说道：“自斩用的是慧剑，你说的那是什么东西……当初东方剑仙就曾用无敌剑自斩，而后无敌剑碎，东方剑仙入佛门大金刚境界。师姐修行的功法很独特，可以说是世间最强的功法，也可以说是世间最弱的功法。不过这门功法有个好处，就是破境极快。师姐在超越宗师之前，都是不怎么会打架的。即使突破了宗师界限，因为功法的特殊性，师姐也很难胜过同境界的人。当然，这个世界上或许并不存在和师姐同境界的人。” 杨可欣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师姐为了突破功法的限制，曾经修行另一套无比霸道的功法。两个世间顶尖的功法一起修行，很容易起冲突。为防止走火入魔，师姐也自斩了一次。自此，师姐就有了两重人格……这件事情，好像连宗主都不知道。” 尹非凡惊愕，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却有些狂喜。 连宗主都不知道，那说明这事是太虚剑宗很重要的秘辛，杨可欣能把这点告诉自己，说明自己和杨可欣之间的关系又拉近了一层不是么？ 尹非凡还沉溺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之中，简单已经叩响了酒馆的门。 尹非凡转头看去，门后的酒馆伙计已经从身后掏出一根蒜臼一样的东西，好吧，是金刚杵。虽然简单很少穿太虚剑宗的制服，但简单的画像他们都见过。何况简单的生活习惯，他们也是有深刻研究的。此时简单带着两个太虚剑宗的弟子来这里，不会是第二种情况。 即使出现第二种情况，也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是谍子，也是死士，谍子有谍子的行为规范，死士有死士的宿命。 简单腰间银光闪过，清脆的归鞘声在方圆数十丈的每个人耳边响起，很微弱。手持金刚杵的酒馆伙计倒地，远比归鞘声清晰，却传不了几米。 掌柜的手中金色真气爆发，隐约间能够听到佛唱。手中的狼毫笔挥动，墨滴带着万钧之力四散开来，如同霰花凋落。落到简单周身三尺，便已经冰雪消融。简单缓缓的走到掌柜的面前，和掌柜的相距三尺六分。 鸠潜剑长三尺六分。 归鞘声再次响起，掌柜的也倒下，人头落地。 当掌柜的倒地之后，酒馆中的人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四散逃开。一个正在搬运酒水的脚夫将手中的坛子向简单掷去，又一归鞘声响起，酒坛被分为两半，落地犹自转了个圈，并未碎裂。其中的酒水似乎也被斩成了两份，落在简单身体两侧。 那个搬运酒水的脚夫，面上出现了一道血线，血线很细，却足够死人。 慌忙往外跑的顾客中，有一人从简单身边经过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金钵，朝着简单的天灵盖去。简单护体罡气浮现，那金钵像是被定在了半空中。 那个伪装成顾客的男子，雄浑的真气爆发，丢弃金钵，双拳如龙蛇出洞一般，朝着简单的护体罡气撞去。每一拳都伴随着一声佛唱：“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哄！” 简单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人拼命却不能攻破自己护体罡气的好笑模样，三分钟之后，那个人使出了最后一招，体内真气不济，七窍流血，力竭而死。 简单像是有些无聊的蹲在地上，翻动了一下这人的尸体，腰间的鸠潜像是有灵性一般，穿过酒馆的大堂，掠过尹非凡的耳畔，透过藏在角落中，和阴影融为一体的一个人的心脏。 简单有些无聊的舒展了一下盈盈一握的柔软腰肢，轻笑一声 ：“就这？” 尹非凡依旧能够感受到耳畔的凉意，他虽然知道简单很强，但是没想到简单能强到这种程度。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很好说话的简单师姐么？ 狠狠地吞了 一口口水，尹非凡有些机械的扭过头来问道杨可欣：“师姐……简单师姐她……为什么要叫上我们两个……我觉得……简单师姐可能一个人就够了吧……” 说完这句话，尹非凡突然反应过来。 是了，简单师姐强归强，但是自己小时候听家里的侍卫说过，武者补充真气的速度很慢。即使是号称真气无穷无尽的宗师高手，使用一些高爆发，或者压箱底的绝招的时候，真气也会出现短暂的亏空。而且多次亏空之后，新吸纳的真气没有经过提纯，时间久了会越来越不耐用。所以，即使是宗师高手，也最多能以一敌百位披甲重骑。 即使是简单师姐这样的超级高手，真气总归有用完的时候吧。 没错，一定是这样！ 虽然自己不会武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能够得见杨可欣出手的飒爽英姿，此行就不算亏。 尹非凡说完，却不料杨可欣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用碳棒刷刷的记录着：“一品一位，二品三位，三品一位。” 写完之后，杨可欣扭头答道：“看到了么？我们还是有用的。” 第97章 余辜 “听说了么？最近太虚剑宗那个大师姐发疯了。”一个手持弯刀，身穿皮袄，打扮的像个域外之人的中年人问道身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太虚剑宗哪来的大师姐，不是只有大师兄么？听说最大的上仙是个姓杨的男人，好像叫杨永信还是什么的。” 中年男子拍了年轻人的脑袋一巴掌：“蠢货！人家叫杨不信，什么杨永信啊。你说的那个杨永信是咱前段时间做的那比买卖，还是你小子亲手把他用棍子串了起来挂到山门上的。只可惜那老小子运气好，没等活活晒死，突然雷雨，给劈成了焦炭。” 年轻人嘿嘿一笑：“那这个太虚剑宗大师姐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发疯了？我听咱们大当家的说，习武之人要是修行不得当，会走火入魔什么的。轻则瘫痪，精神错乱，重则当场暴毙。” 喜欢在年轻人面前卖弄自己的学问，恐怕是所有男人的通病。听到年轻人发问，中年人搂了搂自己那把乌黑的弯刀。 寻常的山贼，用的武器多半是梭镖、木棍一类的东西。他手中的弯刀，熟铁制的，刀刃也包了一层钢，是大当家赏给他的。在整个忠义堂里，是顶尖的货色，能当传家宝用的。 年轻人看中年人摸刀，心知这人又开始炫耀，便装作不屑的样子说道：“你不说就罢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 中年人看年轻人急眼了，又忙嘿嘿一笑说道：“你看你急什么。我和你说，这个太虚剑宗大师姐，名唤简单，是大长老简易的女儿。年纪不大，可是听说剑道修为直追那些长老。太安老宗主原本想要收她为徒，可是收徒那天，突然狂风大作，祖师爷显灵。祖师爷对太安老宗主说，太安啊，简单这个女娃，是西王母座下的青鸟转世，来人间修行的。我等剑宗子弟，死后虽然也能位列仙班，却不如西王母座下青鸟尊贵，你要是收了她为徒，那是以下犯上，损了自己的功德。” 中年人看年轻人听的双眼放光，心下也有些骄傲，歪头吐了一口浓痰继续说道：“太安老宗主的师公，入了天界已经一甲子的年头，谋得了一官半职，这才有资格暂且收了徒。算下来，这简单的辈分要比太安老宗主还要高一辈。” 年轻人惊呼：“简易大长老不是和太安老宗主平辈么，这么算下来简易大长老得管自己闺女叫师叔？他俩见了面怎么论辈分？” “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叔，各论各的呗，还能咋的。”中年人乐呵呵的说道。 自古以来，精神胜利法便植根于各个文明的底层人群。虽然难以想象太虚剑宗高层的形象和生活，但是编排他们，向来是林檎城和周遭小邑所有人的乐趣。 年轻人深思许久，摇了摇头说道：“我听私塾里教书的老人说，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你吹的玄玄乎乎的，我才不信呢。” 被人反驳，中年人非但没有发怒，而是露出了些缅怀的神色说道：“你小子没有我这运气，以前我还是个良家人，家在林檎城中。简单元君下山的时候，我有幸见过一面。那身段儿，那脸蛋，啧啧……看一眼能让你小子半个月睡不着觉。就是那时候年纪还小，胸脯子还没发育起来，也不知道现在长到什么程度了。” 年轻人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随便你说什么，反正我不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 中年人给了年轻人脑门儿一巴掌：“当年闹饥荒，不是太安老宗主弄的粥棚，你我能活到这会儿？太虚剑宗的粥棚，米汤都是白的，吃一碗能躺一天饿不死，比衙门的粥棚强了一百倍。你还说这世界上没神仙？太安老宗主不是菩萨转世，能发这种大慈悲？你看那些地主老财荒年的时候，围子里可曾漏出来一粒米？” 年轻人挨了一巴掌，却还是乐呵呵的笑道：“那倒是那倒是，老宗主肯定是菩萨转世。” 中年人犹自叹道：“只可惜，这简单元君发了疯，这两天听说带着两个太虚剑宗弟子到处杀人。不过这娘们儿确实生猛，这才几天啊，拆了几十家店铺，灭了十几个山头。人头和下雹子似的，噼里啪啦的落……” 说完，年轻人没有接话，而是死命盯着中年人手里的弯刀看。 中年人抱紧了，不愿给年轻人多看一眼。不过一会儿之后还是叹道：“大当家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连正常巡（da）山（jie）都不让了。”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大当家前几天扛回来那俩人，你说扛个活人就算了，还扛了个死人过来，这两天尸体都发臭了，大当家还不让丢。那个活人也和个死人似的，这么多天了，动弹都不动弹一下的，每天还要小六子去灌粥。” 中年人摆了摆手：“你懂什么，三当家的酒后说过，那个还没死透的人，衣服上有太虚剑宗的剑纹，肯定是个高层。大当家应该在谋划什么东西，不过不知道大当家命够不够硬。事关太虚剑宗的买卖，不是什么人都有命做的。” 年轻人咬了咬下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高大叔，听说最近有不少兄弟都要出走。大当家的不让做买卖，兄弟们都觉得没什么前途了。要是真和你说的似的，大当家要做什么大买卖，还不是要让兄弟们拼命。兄弟们虽然佩服大当家的，不过……高大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不要一起走……” 高姓中年人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入山晚，大当家的手段你没见过……不过你们真的要跑，大当家估计不会拦你们。” 年轻人没得到自己的答案，继续追问道：“高大叔，你还没有跟我说，到那时候你要不要……” 中年人摇摇头：“小时候，我们村里能活到五十岁的，就已经是高龄了。我听说书的说过，孔素王说，人活七十古来稀。我今年算下来都四十六了。要不是大当家，我恐怕在一年前就死了。小子，你觉得我还有几年的活头？” 中年人又给了年轻人脑袋一巴掌：“你们想走就走吧，大当家要干什么我就陪他干什么，反正我也活够本了。” 年轻人一脸不爽的说道：“你老打我，打坏了脑袋，万一我将来没法成为武林高手了怎么办。” 中年人哈哈大笑：“你小子还当武林高手？做你的梦吧，你问问人家太虚剑宗愿意收你么？捐道缘的钱你去哪儿弄？把你爹妈的棺材刨出来卖的钱都不够吧？” 说完，中年人看年轻人的脸上有些难过，也知道自己打个比方有些过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还相信父母真有在天之灵。不像他这种人，没什么讲究。 中年人始终觉得，自己那倒霉父母，死后自己都没给他们烧过一个纸钱。太虚剑宗这种人间仙境不捐道缘都进不去，何况那真正的天界。 不过中年人还是出言安慰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把和我一样的刀么？招子放亮点儿，万一遇到头肥羊，你小子没准儿真能混把刀。” 年轻人不屑的说道：“呸！能带刀的肥羊，那还是肥羊？那是老虎！大当家都不会轻易招惹这种人，咱俩上去送死？” 中年人自负一笑：“别看你高叔我这样的，要是没有两把刷子，大当家能赏我这么一口好刀？咱爷们儿小时候也跟着村里的一个军爷练过的，这些年也没松懈。虽说没入品，普通人收拾三五个还是不在话下的。” 年轻人才不会信他的吹嘘，只是撇了撇嘴。 中年人突然把脑袋凑了过去：“小子，你多想要我这把刀？” 年轻人虽然不信中年人真能把刀送他，却还是如实说道：“做梦都想！” 中年人说道：“你看我这么大岁数了，别说良家的姑娘，就是窑姐儿都瞧不上我，我们老高家就要绝后了。要是咱们忠义堂真发生什么大事儿，我要死了，我就把这口刀送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年轻人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中年人笑问道：“你有名字么？” 年轻人摇了摇头：“俺爹娘死的早，哪有空给俺起名字，你们一口一个小子的叫着，不也挺顺口的么？” 中年人笑道：“要不你姓高吧，当我干儿子。等我死了，你拿着刀走。我回头把我藏钱的地方告诉你，你再安稳攒点钱，没准儿能够捐个道缘。不过有个前提，你不能叫我高家香火断了。” 年轻人一脸不爽的说道：“老不死的，你知道一炷香多少文钱么？要我给你高家烧香，我不得心疼死？” 中年人嘿嘿笑道：“那你不想要刀了？” 年轻人盘算一番，心想自己还是赚的，咬了咬牙说道：“得，姓高就姓高。我干爷爷和干奶奶叫什么？到时候给你烧了香不给你爹娘烧香，等你老不死的入了土，还不得被我干爷爷干奶奶打断腿？” 中年人眼圈泛红，颇为感动的看了看已然有了姓的年轻人，他知道，年轻人其实是愿意的。要是不愿意，他方才就一口答应下来了。山贼有山贼的生存方式，小山贼的生存方式是他教的，所以他最了解小山贼。 不过小山贼的问题还是让高姓中年人犯了愁。 他爹娘死于一场蝗灾，是活活饿死的。当时他求别人和他一起挖坑埋了爹娘，不过那种灾荒年头，大家基本都选择躺在地上节约体力。多动弹一下，就代表活命的机会小了一分。 有几个和他家交好的人，愿意帮他的忙。出于邻里关系的感情，只收他半个馒头。 最后他还是没舍得，后来他爹娘的尸身让狗叼了去。待他哭着找到那窝野狗，打死了之后，那窝野狗吃饱了，肉里也有了些肥油，高姓中年人这才活了下来。 他娘的，自己爹妈叫什么名来着？ 中年人想了很久，摇摇头说道：“我他娘的也忘了，你单给我弄块牌子就行了。” 年轻人切了一声，而后说道：“高大叔，我到这会儿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高姓中年人笑着说道：“我啊，我叫高……”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形容沧桑，背着一把长弓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衣着华丽，衣服上面却有不少污垢。 年轻男子甩动长弓，弓弦震颤，在刚刚姓了高的年轻人脖子上绕了一圈儿，年轻人的脑袋就咕噜咕噜的落了地，还打了个滚儿。 年轻人的脑袋落地之后眨了眨眼，若是早死上零点二秒，彻底死绝的那一瞬间，没准儿眼还能是闭上的。 年轻人虽然有些形容消瘦，但是声音依旧浑厚：“带我去你们山门。” 中年人还没告诉年轻人自己叫什么，年轻人姓了高还不到半个时辰。 自己死后，再也没人帮自己烧香了。 听村里老人说，死后没人烧香，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中年人的身躯摇摇晃晃，握住弯刀的指节发白。刚才年轻男子出手凌厉，应该是入了品的高手，十个自己摞在一起也不是个儿。 不过都永世不得超生了，谁还顾得上这些？ 高姓中年人挥着弯刀朝年轻男子冲了过去。 待到离年轻男子还有三步之遥，年轻男子朗声道：“我叫杨不信。” 高姓中年人跪倒在地，匍匐着，姿势像极了当初吃了高姓中年人爹娘的尸首，临死前却恳求高姓中年人放过自己没断奶的孩子的那条野狗。 杨不信重复了一句：“带我去你们山门。” 高姓中年人爬到方才姓了高的年轻人尸体旁边，把丢了身子的脑袋抱在了怀里，失声痛哭。 杨不信心下有些恻隐，也骤然想起宗主对自己说过：“不信，每当你觉得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你切要记着，这个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备你禀有的条件。” 不过想到自己刚才听到这两个人交流的时候，高姓中年人形容的年轻人杀人的方式。 杨不信又想起那日沧泪河畔，宗主一口一个“伪”字的痛骂自己。 杨不信还是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朗声说道：“杀人偿命，死有余辜。” 第98章 杨不信的困境 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高姓中年人终于带杨不信到了王超建立的忠义堂的山门附近。 杨不信沉默许久，却带着高姓中年人去了另一个山头。杨不信放眼望了很久，然后扭过头来问道：“指一指，你们说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在什么位置。” 高姓中年人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东西，用皮袄包了，这皮袄是他第一次带他干儿子出去做买卖的时候，他干儿子到手的第一件东西。送给了他，他也留到了现在。 高姓中年人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去，望向自己生活了一年多的山头，视线却被山间云雾和黑暗遮挡，根本看不到熟悉的景象。 高姓中年人有些恐慌的如实说了，杨不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修行弓道，加上已经是半步宗师，目力远非常人所能比拟。 杨不信也不着急，以弓作笔，在地上花了一副草图，标注了几个可以辨识的地点。高姓中年人给指了，杨不信便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 杨不信在官道上蹲守了许久，很少入眠，也没时间沐浴。好在太虚剑宗这个巨大的机器运转之后，还是得到了一些可靠的消息。 当然，撞上高姓中年人，也是运气使然。杨不信十分疲惫，所以解闷儿似的多听了一会儿两个人的交流，没想到居然真的得到了有用的信息。 虽然不知道宗主遭遇了什么，但是据二人说，他们抓得那个人，内衣上有剑纹，那八成是宗主。 临走前，杨不信扭头看了一眼高姓中年人问道：“你不会在我离开的时候，偷偷抄近路去为你们大当家的告密吧。” 被点破了心思，高姓中年人面色一滞，好在他多年混迹江湖，也有养出来几分急智，赶忙做出一副绝望的表情，硬着头皮说道：“山道上哪有什么近路，上仙若是想杀我，又何必找这么无聊的理由？死人最能保守秘密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杨不信叹道：“我从小读圣贤书，这种道理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既然是道理，那便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杨不信手指戳在中年人头顶，中年人倒飞出去，落地的时候，整个人七窍流血，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杨不信凑近了看了看那把弯刀，他曾经在宗内的养剑堂带过师弟，弯刀上的缺口是不是砍头造成的，他自然一眼看得出来。杨不信杀了高姓中年人之后，突然反应过来，动用私刑，好像和自己从宗主那里领悟来的理念不合。 几秒之后，杨不信兀自叹了一声：“君子不器。” …… 此时，余钱邑忠义堂聚义厅中，王超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上座的，是千机门三长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半步宗师贾腾鹰。千机门惯用暗器和刺杀手段，暗器需要手法，手指要无比灵活协调。这位贾腾鹰长老，据说在指法一道上登峰造极。 同时，聚义厅中也围坐了一圈的高手，每个人的气息各不相同，却是来自各门各派的高手。 贾腾鹰手指玩弄着一根银针，针竖着，针尖抵在指尖上。偏偏贾腾鹰手指变幻速度极快，银针的角度没有半点儿偏移，稳稳的和贾腾鹰的指尖轮流接触着。贾腾鹰锻炼指法的方式神乎其技，看的各门派的高手心下寒意渐生。 贾腾鹰玩弄了好一会儿，待到气氛到达冰点之后，才开口说道：“太虚剑宗简单修行走火入魔，已经成了武林公敌。幸在老夫外出游历，刚好接到了宗门中的情报，便来此除魔卫道。在座各位武林同道中，以我年纪最长，辈分最高。老夫也不自谦，诸位同道可愿意卖老夫一个薄面，我等今日就此结盟，为武林铲除一大祸害？” 王超这个忠义堂的地方选的很好，深林之中，否则也不至于捡到荀笙和张皓凯。简单这段时间杀红了眼，至今却没人知道太虚剑宗是哪来的情报，能够一下获悉他们这么多网点的具体情况。 原本诸势力觉得，有这种级别情报能力的，恐怕只有周庐。好在听说周庐自己的网点也被拆了个七零八落，他们最担心的周庐和太虚剑宗媾和的情况应该还没出现。 不过总有那么几个势力之间，是相互有联系的。这种大难临头的时候，情报交换的效率出奇的高。人传人的，众多势力最终得出结论，千机门的这个忠义堂是最合适的藏身地点。 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聚集到一起只为对抗简单，没人愿意承认，他们不过是一群落难的野狗，唯有凑到一起才会多那么一丢丢的安全感。 眼看贾腾鹰提出这么一个意见，众人自然是满口的应承了下来。 只是，王超还是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三长老，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简单毕竟是简易之女，在太虚剑宗又辈分极高。这等尊贵人物，就算真的发疯了，太虚剑宗难道会任由他独自出山？没准，太虚剑宗正在谋划什么，将我们一网打尽。” 三长老看了一眼王超，他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当初把王超从千机门逼走，也有他一份功劳，王超得罪的那个长老，是他的老相好。他与那个长老虽是断袖之交，二人却不能育子。那个长老的私生子，在他眼中和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三长老冷哼一声：“王超，摆清楚自己的身份，难道你要陷诸位武林同道于不义？” 王超愣神，自己何时这样想过？ 不过当王超看向诸人的时候，察觉了诸人眼中的怒火，这才稍稍反应过来一些。 他们都是谍子或者死士，如果真的就这么灰溜溜的跑回自己宗门。几十年建立起来，又花了一年多时间进一步完善的情报网，旦夕之间灰飞烟灭。恐怕不想当死士的，也得应了死士的宿命。 他们是真怕简单，却也是真的想要杀了简单，毕竟李夙夜失势被流放之后，简单就成了太虚剑宗未来继承人中最有份量的那个。 如果简单死了，他们也许能将功补过，不至于落下个不战而逃的罪名。 王超知道，要说服这些人很难。或者说，能说服这些人的，不可能是语言，而是实打实的利益。 王超咬了咬牙，三长老看自己不爽，如果真的组建了临时小联盟，三长老一定会让同样身在千机门的自己做表率，第一个上去送死。 反正从传闻还有情报来看，那个简单估计是个宗师，还是宗师里最生猛的那种。自己要是被逼着打头阵上了，那绝无生还希望。一个宗师再乏力，再真气不接，捏死个二品还是和捏死只蚂蚁没啥区别。 为了保命，王超只得让自己的手下把尚未醒来的荀笙抬了过来。 这些天，为了帮荀笙吊名，也为了方便灌食，荀笙被包在一个类似睡袋的布包里，整个人像极了木乃伊，只露出一张颧骨突出，肌肤干枯，面部变形的脸。 王超手指荀笙说道：“诸位前辈，诸位同道。此人衣衫上有剑纹，想必也是太虚剑宗高层。王超不贪功，愿将此人献出，交由同道们处置。有了这个人，诸位回去之后应该是能交差的。” 贾腾鹰冷笑一声：“太虚剑宗年轻一辈中，能和简单的重要性相比的，只有新宗主李夙夜。王超你做了这么久的情报工作，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你看这个皮包骨头的病痨鬼，如你所说还是个用刀的，你不会要告诉我，他就是太虚剑宗新宗主李夙夜吧。” 贾腾鹰话音刚落，全场哄堂大笑，也算是为之前僵硬的空气增添了一分快活。 王超这才知道，贾腾鹰和自己之间，不存在任何回旋的余地。他只皱眉看一眼贾腾鹰，将眼底万般情绪收敛，吩咐了一声自己的收下，将荀笙抬了出去。 王超那颗深埋尘埃之中的心脏，仿佛注入了名为暴戾的血液，开始砰砰跳动起来。王超从未见过滔天的火，也就无从见过新生。在这一瞬间，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痛快燃烧着。 一个大胆的想法涌现，若是自己投靠太虚剑宗呢…… 千机门自己肯定没法待下去了，没有宗门的武者就是落单的野狗，周庐最爱打来吃两口。而自己又知道了这个不知身份的太虚剑宗高层的秘密，如果自己投靠太虚剑宗的话。 王超心中有巨浪涌动，面色和眼神却越来越平静，平静如湖的落在了贾腾鹰的脸上。 贾腾鹰仿佛没有察觉他的目光，而是扭头看向了门外，暴喝道：“什么人！？” 贾腾鹰手指弹动，那根一直在把玩的银针激射出去。同时，贾腾鹰的袖袍如虹般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袖袍中也同时激射出几道银光。 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碎，一个穿一身皮袄，一副外域打扮的人出现。来者双手向空中探去，如环蛇吐信般凌厉，几道银光被截落到手中。 王超惊呼一声：“老高你疯了！？Σ(っ °Д °;)っ” 当那个“老高”抬起头来，王超才如雷亟一样呆立在原地。那哪儿是什么老高啊，来者面容刚毅，五官硬朗，伴随着抬头，身躯也挺立如青松。若不是衣衫实在邋遢，决计能让人领略到一种非凡的书生气度。 在场聚集的人，可都是各个势力安插在太虚剑宗辖区内的谍子。如果连来者他们都认不出来，那他们这么多年可真是潜伏到狗身上去了。 来者自然是太虚剑宗名义上的大师兄——杨不信。 众人：(?(?(?(?(?;;) 杨不信手指一松，几枚银针掉落，落地声音在寂静无声的聚义厅中显得无比清晰。唯有贾腾鹰这个善用暗器的一品高手才能看出来，杨不信接住自己几枚银针的时候，真气离体，包裹住了手指。自己银针上的淬毒，没起到半点儿作用。 杨不信依旧是那般酷的飞起的样子，朝还未走到门外，抬着荀笙的那俩山贼跃去。 诸势力的谍子，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不管反不反应的过来，都第一时间将面前的家伙事儿朝杨不信丢了过去。 杨不信心下有些无奈。 他道心被“李夙夜”摧毁，又破后而立，修为更进一步，已然是半步宗师中最接近宗师的那一档。 无限接近宗师，那也不是宗师。真气向着罡气转变，运转并不如意。如果用来对敌自然没什么问题，但是气息的隐匿上，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方才在门外，听到王超下令要人把荀笙抬出来，杨不信心下一松懈，就泄露了一丝真气。 本身这丝真气中掺杂着一丝罡气，寻常武者也是不易察觉的。但是贾腾鹰囿于一品境界多年，已经年过四十，精气神开始衰败，此生无望半步宗师。对于做梦都想踏入的宗师境界，贾腾鹰尝试过无数外道，对罡气自然也有着远超普通武者的理解。 这一丝罡气，对他而言如同静室里的一串儿连环响屁，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电光火石之际，杨不信体内混杂在一起的真气和罡气一齐爆发。杨不信在弓道之上，早已过了一品的“九星连珠”的层次，手指端的是无比灵活。 杨不信没有简单或方未明那种恐怖的真气量和速度，自然不可能同时接住所有的蕴含了真气，朝自己砸来的物件。 杨不信只是用手指抹向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情急之下，杨不信的头脑无比清醒，原本调动不顺的罡气，此时竟也得心应手了起来。 罡气顺着杨不信的指尖涌入每个他抹过的物件，将其中的真气消弭于无形，而后真气爆发，将那些物体的方向改变，纷纷摔到了地上。 做完这一切，杨不信方待转身，却听见王超一声怒吼：“快给老子跑！” 两个抬着荀笙的山贼使出了吃了奶的劲儿，甩动四条大腿。杨不信想要出手，耳边却又想死十余声破空声，还有桌椅碎裂的声音。 竟是又来了一波投掷物，还有一些反应快的人已经拍飞了桌椅，朝杨不信扑了过来。 杨不信默念太虚清心剑诀，心思瞬间平静。 本来自己就没打算留手，如果不解决这些人就没法救走宗主，那就干脆把这些人全部…… 干掉！ 杨不信摒除一切杂念，忘却了太虚剑宗，忘却了李夙夜，忘却了过往一切。只余下一个最为单纯的，修行君子剑的武者杨不信。 杨不信的目光扫过每个朝自己冲来的人的脸，目光赤裸。如同两岁时候第一次被母亲带进女澡堂子，面对无数饱满的乳房，勾起潜伏肠胃中，刻入基因里的原始食欲。 对香甜乳汁的渴望如穿越虚空的大星坠落无垠旷野，燃起如远古祭坛上吞噬无数血肉之躯，以期永不熄灭的圣火。 撕碎他们，吃掉他们。 第99章 惊险的哥哥和惊恐的妹妹 君子剑名为剑，实际上修行的却是“礼乐射书御数”的君子六艺。虽然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那也是未雨绸缪。修行君子剑的人，一般也都是堂（bu）堂（hui）正（qing）正（gong）的。 本身杨不信的轻功就不怎么样，若是让杨不信再带上李夙夜的身体。那恐怕二人要一起交代在这里，毕竟这些人都是谍子，他们的职业决定了，他们之中擅长轻功和暗器的人并不在少数。 所以，杨不信只是短暂的转身。转身的同时，一只手向身后甩去。毕竟还是个书生，杨不信随身携带的一支狼毫笔和一块徽墨此时派上了用场。 徽墨势重，脱手之后，只是将那个抱着荀笙的山贼砸晕在地。 而那一支狼毫笔，则深深刺入了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人的喉咙，倒地之时鲜血喷溅。虽然众人都是见惯了生死的谍子，但是还是震惊于杨不信如此深厚的内力。 电光火石之间，凭这些人的眼力，已经可以判断出杨不信的修为，进入了半步宗师。 众人心下浮现一丝惊慌，随即又反应过来，杨不信来势汹汹，而且上来就动杀手。如果他们真的四散而逃，杨不信恐怕不可能放过他们。虽然杨不信已经表现出来了轻功上的笨拙，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有逃跑的机会。 但是谁都不敢确保，下一个死在杨不信手下的人会不会是自己？在这一刻，人人都坚定了内心的想法，那就是将杨不信斩杀在此地。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祂一定会为人类这种造物而惊讶。因为他们罕见的展示了，一个生命能够如此的矛盾。在生死之间，他们总是极端的团结或背弃，抑或是极端的盲目与清醒。 好在，他们这短暂的犹豫，给杨不信又争取了一秒的时间。杨不信飞身向后掠去，身上的皮袄脱落，背后有一根弯曲的长棍落到手心。杨不信甩动这根木棍，内里发出了机关交错的声音。 半秒的时间就舒展成一张弹性十足的长弓。 这乃是天宫院的产品，是当年唯一支持杨不信修行君子剑的老宗主李太安专门为杨不信订做的。 拉开了距离，杨不信手指牵引，真气将地上的几枚银针吸到手上。寻常的宗师，虽然不能像简单一样以气御剑，可是用真气操控一些小玩意还是没问题的。杨不信已经是半步宗师，吸纳银针虽然勉强，却也并非不能做到。 杨不信后仰，拉动长弓，如满月一般。松手的一刹那，裹挟着真气与罡气的几根银针已经飞散出去。 贾腾鹰看到杨不信拉弓的时候，已然出手，又甩出了几根银针。只是，杨不信的修为毕竟比他高上半个层次，又有长弓辅助。杨不信共射出四根银针，空气中却只传来了两声金属相接的声音。 杨不信所用的银针，自然也是贾腾鹰之前所用的暗器，一品高手订制的暗器，本身就锋锐无比，裹挟弓弦赋予的动量，飞行的速度更是超过肉眼的捕捉能力。 就连刚才贾腾鹰拦截杨不信射出的银针，也只能通过杨不信的手指动作判断轨迹。只是没想到，杨不信揉弦的时候指尖混杂了真气，让他判断失误。 每根银针都刺穿了两个人的身体，银针虽细，留下的伤口都难以察觉。但是毕竟淬过剧毒，中针的人只是奔跑了几步就倒地后吐白沫，七窍流血，死的不能再死。 那群人见状，眼底的凶狠愈发浓郁。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先前的惊慌只是因为杨不信的实力，但当他们决心以死相搏的时候，就爆发了无限的力量。多人混战的时候，尤其是对方有远程武器的时候。冲的越快，死得越快的定律必然会失效。 一秒之后，已经有人冲到了杨不信的身前。杨不信拨动长弓上的机关，两端弓角之上，两个刀片弹出。礼乐射书御数，其中的“御”便是骑马的意思。正儿八经的儒家门徒，骑马可不只是为了装x，而是真的要上战场冲锋的。 马战之时，长柄武器拥有统治地位。所以，杨不信也略通枪棒之道。 杨不信真气交感，弓干弹在那人手中的短剑龙骨之上，那人的虎口裂开，短剑脱手，杨不信抓向短剑。 转身，弓角处的刀片切过那人喉咙，转身之际，杨不信又一脚踢向那人的腹部，尸体倒飞而去。 张弓，搭短剑。短剑钉入最靠前的一人喉间，杨不信未给他人反应的时间，迈步上前，再次握住短剑的柄，然后倒提短剑切下两枚头颅。 侧翼有一短刀潜来，即使是杨不信也难以反应，只得伸出右臂去格挡，好在那短刀只是刺入了杨不信的手臂。杨不信催动真气，肌肉如虬龙般拧紧，夹住了短刀。杨不信一声怒吼，竟仅凭肌肉夹住，便硬生生的将短刀从那人手中扽出。而后一掌拍出去，震碎了那人的颅骨。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有一个精通掌法的高手，还是一掌印在了杨不信的后心。杨不信的身体倒飞了出去，口吐鲜血。 然而，当杨不信落到门外之时，却看到了令杨不信睚眦欲裂的一幕。 那个已经昏倒在地的山贼，连带李夙夜的身体，竟然双双不翼而飞。 …… 简单，杨可欣，尹非凡三人，正路过王超组建的忠义堂的山门。 尹非凡颇有些无奈的看着简单，这些天来，无论是伪装成店铺还是山头的大小势力，不知道被简单摧毁了多少。 若只是伪装成店铺还好，不会有多少人，简单解决起来轻松写意。可就是这种伪装成山头的，除了各大势力的谍子，往往还会搜罗不少本地人。 人数一多，战斗的场面就无比混乱。简单只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胸也平），站在原地，也不过方圆尺余。就算有再多的人围攻，真正能够正面接触到简单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没人是傻子，面对简单的时候，简单那种近乎原始的粗暴战斗方式，除了让人感到无可匹敌之外，更带给人最直观的精神冲击。 如果碰上机灵一点的，还会纷纷跑路。剩下那一批悍不畏死的，见围攻简单不行，那就直接找上了尹非凡和杨可欣。 杨可欣也是脚踩在一品门槛上的，面对这群臭鱼烂虾，保护尹非凡自然不在话下。不过这东西就和坐过山车一样，你明知道根据物理定律和工程学来计算，你不会出事，可内心还是慌得一批。 尹非凡虽然自诩绅士，却没有受虐倾向。这种心理上的大起大落，即使有杨可欣的陪伴，也还是给了尹非凡一种最难消受美人恩的感觉。 尹非凡试探的问道简单：“简单师姐，咱们还是回去多找几个店铺吧。你看，我们每次打山头，逃跑人都是一群一群的，这么看来，效率不高啊。要我说，还是店铺好，还是店铺好……” 杨可欣白了尹非凡一眼，刚要出口讽刺，却听见简单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简单的表情和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软糯清淡的模样，杨可欣和尹非凡心下同时一喜，这说明简单的人格恢复了正常。即使是杨可欣，面对简单另一个人格浮现的时候，也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而对尹非凡而言，这样的简单兴许更好说话一些。 但是当两人望向不远处的时候，却不由得同时心下泛起一丝惊慌。 两个人抬着一个体积很大的布袋子飞奔，透过布袋子的轮廓，可以看出来，布袋里边装的是个人。 而布袋里的那个人，在这么剧烈的奔跑颠簸之下，没有半点反应。想来，里面装的八成是个死人。 这大晚上的，两个人抬着一具尸体飞奔，这场面未免过于惊悚。别说他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唯物主义者，见到这种场景，恐怕也会心理不适。 然而，下一秒简单的话，更让二人感觉恐慌。 “他们抬着宗主做什么？” 第100章 算无遗策 尹非凡帮杨可欣合上因为过于惊愕而脱臼的下巴，杨可欣一脸嫌弃的把尹非凡的咸猪手拍开。 尹非凡没有说话，只是嘿嘿一笑——手感不孬。 杨可欣深呼吸了口气问道：“师姐，你怎么看出来的……难道说宗主他遭遇不测了……” 简单摇摇头：“我望过气，世间再无人能有宗主这般气运。宗主没死，依旧气运如龙，如果宗主真的遭遇不测，那气运早就四散而空了。” 望气这种东西和插眼似的，肯定是有时间和距离限制的，何况插眼还要五十金币呢。不然的话，简单一路望气过来，早就找到荀笙了。也幸好简单目力超凡，远处即发现了抬着荀笙的两人，和被裹的严实，只能隐约看到一部分脸的荀笙。简单这才用望气术确认了荀笙的身份。 太虚剑宗怎么说也是道门，杨可欣对所谓气运一类的说法虽然持怀疑态度，但是对先贤总结的理论还是颇为熟悉的。 虽然隔着数十丈远，又是深夜的山林间。但是作为杨不信的妹妹，杨可欣对弓道也略知一二。以前杨不信囿于君子剑修行，主修剑道，修为还要超过杨不信的杨可欣，也曾接住境界优势为杨不信解说弓道。所以，杨可欣的目力也远胜常人。 看着布袋里那张瘦的像油炸后又暴晒的茄子的脸，杨可欣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自家那个还算俊朗的宗主李夙夜。 “可是，我看书里记载，人若是被杀，气运就会为人所得。师姐，你确定你没看错么？这个被人抬着的，真的是宗主？不会是别人夺了宗主的气运？” 简单清冷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可欣你要知道，人吃一个馒头会饱。可人要吃七个馒头，一定会被撑死。宗主的气运如此强盛，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而且一直让我感到疑惑的是，我始终有种感觉，那就是宗主的气运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完全属于宗主本人……” 要是荀笙在这，一定会给简单解释：“首先，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如你所说的话，我拥有一整个绯红大陆之外文明的气运。至于为什么不完全属于我，那是因为我们那里每个人都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杨可欣听简单越说越玄乎，摇了摇头提出不同意见：“师姐你一顿饭不是经常吃七八个馒头么？” 简单俏脸一红，气鼓鼓的看向杨可欣。只是被人揭了短，那双原本不怎么具备情绪的眼睛，面对杨可欣的时候愈发试图闪躲。最后，简单气不过，干脆把脸别了过去。 看简单的可爱模样，杨可欣有些痴了。 …… 如果荀笙当初收买的几个混混还活着，并且站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此时抬着荀笙的，正是山神庙之外的三个周庐密探。 的其中之二。 其中一个已经死在王超手中了，正是那个在王超看来试图独吞货物的那个小山贼。 各大势力都在太虚剑宗附近安插了势力，这种事情自然少不了周庐插手。而且以周庐的情报能力，还有周庐密探的专业水准，要是真的玩这种长期单向潜伏，简直是王者打黄金白银的局。 没意思，还毁手感。（黄金白银：有被冒犯到） 简单一路走来，也灭过周庐的网点，不过那都是编外成员组成的。真正的周庐密探，都被安插在别的势力安插在太虚剑宗附近的势力里面。（此处应有吐槽禁止套娃） 之前山神庙里三个周庐密探，就一直在王超的势力之中。他们不久前接到了倾城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于是想办法抽身去了山神庙。 以方未明的性格，自然凡事两手准备，他们扑空之后，立马就有张皓凯抓捕荀笙，并且按照原定计划替荀笙拔高闷屁的境界。 按照原定计划，张皓凯是必死的。而张皓凯死后，被闷屁还有称手刀掏空身体的荀笙，肯定也没有自保之力，这时候就需要三人的接应。 其实从一开始，张皓凯和荀笙练刀的地方，就是方未明提前设定好的。他们三人跟随王超巡山，也是三人引导王超进行的。巡山过程中“无意”发现荀笙，也是既定的剧本。 方未明不惮太虚剑宗知道荀笙和周庐的联系，因为纸是包不住火的。 然而，李夙夜和周庐之前有没有过联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李夙夜有没有和周庐完成割裂。 如果完成了割裂，那李夙夜和周庐先前的联系，只能被李夙夜的对手当做攻讦的借口。借口永远只是借口，无伤大雅。就像苍蝇叫的再大声，也无法撼动什么。和周庐割裂过后的李夙夜，无碍于正式夺权。 只是，三个周庐密探也没想到，王超真的会下死手。他们三个都是周庐精心培育的密探，为了任务不得不在面对王超的时候，不做出任何反应，死在一个阴鸷贪婪的小人手里，实在是令人叹息。 不过好在他们对于王超的了解很深刻，开会讨论，对王超进行经历和心里分析，加上前段时间的心理暗示，王超总算是留下了荀笙的性命。 心里暗示的过程并不麻烦，只需要用周庐的力量，把贾腾鹰忽悠到这里来，再让王超得到贾腾鹰要来的消息，急于谋个出路就好。 当然，如果王超真的要杀荀笙，他们肯定会提前取走王超的性命，然后采用备用方案。只是这样一来，让“李夙夜”这一段时间的经历显得真实的难度就提升了。 美中不足的是，混战之际，那个抬着荀笙，然后假装被杨不信一墨砸倒的周庐密探，因为确实练过铁头功，而杨不信那一墨确实没有把他砸出来任何问题。想要申请工伤补助的话，可能有点困难。毕竟，整个周庐三司都知道，倾城大人出了名的抠。 而简单，尹非凡，杨可欣三人，一路灭掉的各大势力联络点，都是根据于三金的提供的情报做的。于三金提供的情报既然是周庐给的，自然不可能如表面一样简单。 事实上，简单三人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点，也是周庐付出了很大代价来诱导的结果。 方未明的一切布置都显得天衣无缝，所有人都在配合方未明的剧本演出，即使方未明身不在此。 只是，算无遗策如方未明，也没想到，他那完美的计划，还是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 好不容易发酵到了顶点，所有的支线都融合到了一起，只剩最后一步了。简单三人居然闲聊了起来，像是没有发现他们一样。 两个周庐密探，只能稍稍放慢步伐。 前头抬着荀笙的国字脸，恨不得跑到简单面前大吼：“你快来打我一顿把他抢走啊！这是你宗主！也是你未婚夫啊！你再不来我们就真的走远了！” 想到同僚张皓凯信誓旦旦的对自己说“放心吧，倾城大人说了，简单一定会发现狗剩大人的”那副坚决的模样，国字脸恨不得把张皓凯鞭尸一番。 国字脸只能放慢一点脚步，再放慢一点脚步。心中祈求漫天神佛，连西域的神都念叨了好几遍。 或许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并且听到了国字脸的祈祷。 简单和杨可欣闲聊完，娇小的身躯化作惊鸿，掠过山野，掠过树梢，掠过她与荀笙之间相隔的黑暗，来到了荀笙的面前。 两掌将二人拍的昏死过去，然后将荀笙揽在了怀中。 第101章 论道与求道 任何一个文明，不论他们拥有的是火铳，还是自动步枪，还是机关枪，还是电磁炮、飞剑、魔法飞弹，甚至是按下去就可以轻易终结上百万人生命的核弹按钮。总归会有有一批人孜孜不倦的狂热追求赤身肉搏或者白刃相接的最高境界。 所以这个世界上的武者，除了那一小批只为杀人的，更多的是不会打架只知求道的，如简单和东方天晴。当然，也不会缺少会打架但是不会杀人的。 比如杨不信。 说实话，这是杨不信第二次杀人。 以前杨不信行走过江湖，是君子求学一般堂堂正正，凡事以理服人。虽然也有以物理服人的时候，但也秉承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选择。 在余钱邑里，在官道上，杨不信固然急切，可也从未真的下过杀手。唯独那对儿高姓的干父子，其一是碰了不该碰的人，其二是本身罪大恶极，其三是杨不信知道，宗主失踪的蹊跷，要夺回宗主这件事，也就不可能轻易了却。 没杀过人的杨不信，自己吃亏事小，要是耽误了救宗主，那就百死莫赎了。所以，只能牺牲高姓养父子，为杨不信找找手感。 虽然杨不信并未出现恶心呕吐之类的生理反应，但是第一次杀人，心里难免有点诡异感受。杨不信之所以强于普通半步宗师，是因为经历过道心破立。眼下心中的这一丝缺失，在杀人数量不断增加之后，也被逐渐放大。 杨不信的实力，也跌落回了普通的半步宗师。 此时，整个聚义厅中，只剩下了杨不信，王超，贾腾鹰三人。此外，只剩遍地死尸。 杨不信一根手臂半垂在腹间，身上也有多出伤口，脖子处青筋暴起，还泛起一抹紫黑色，是中毒的表现。 现在的杨不信，面对普通的一品高手，都只能勉强抗衡。何况是贾腾鹰这个浸淫一品多年，尝试过无数外道的千机门元老。 王超献言道：“贾长老，趁病要命。杨不信此子，年纪轻轻就已是半步宗师，假以时日，必然是我千机门大敌。” 贾腾鹰看着苦苦运行真气抵御毒性、压制伤口的杨不信，眼中神色闪烁不定。 “王超，你知道为什么大长老始终瞧不上你么？” 王超闻言，冷汗俱下。 贾腾鹰看着王超的脸色，眼底浮现一抹失望。 清了清嗓子，贾腾鹰说道：“你放心，我不是要重提你和你师弟的事情。我除了是‘贾腾鹰’这个人以外，还是千机门的三长老。你出身贫寒，当初大长老能够收你为徒，说明你的天赋还是不错的。” 贾腾鹰凝视着王超的脸，有些悲哀的说道：“大长老是一代宗师，弟子不多，但是起码也有一品之姿。不过王超你要知道，一个人成就一品，除了天赋机缘以外，还有最重要的心性。我受困一品多年，走过无数外道，这才知道武者不能突破，并非四十岁以后气血不济。孔素王说人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这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不惑，就是素王和亚圣，也不可能做到全知全能。” 说到这里，贾腾鹰扭过头来问道杨不信：“杨小友……啊不，你境界比我高，我年纪比你大，就且称你一声道友吧。杨道友，我千机门弟子不肖，你可否代为点拨一番？” 杨不信知道，给自己的时间越多，自己就能将毒性和伤口压制的越好。更何况贾腾鹰提出的是论道的要求，杨不信不可能拒绝。 杨不信眼神平静的说道：“四十而不惑，并非真正的不惑。一个人在求道的路上，理应是得道越多，反而越能够理解自己的无知。素王说的不惑，是指人到四十之后，大多已经蒙上了自己的眼睛，我不见，即不能为不解。名为不惑，其实更像是一种逃避。世间已见之风景皆是不美，好比成婚多年的夫妇，生活不一定美好。但是在他人看来，窃玉偷香未尝不是一大乐事，是谓彼之毒药，我之良药。唯有未知是大美，唯有未知方能予人动力。欲求未知，须得先睁眼见未知。不惑不惑，实则为最大之迷蒙混沌愚昧。” 顿了顿，杨不信继续说道：“贾长老已过不惑之年，空有求道之心，求的也只能是完善己身之道。道经有云，道可道非常道。关于这句话的句读方式，古往今来有许多种说法。依我看来倒不局限于其中一种。道可，道非，常道。道可道，非常道。此二解皆为道理。道在动而不在静，道在变而不在见，此为常道。可见之道非道，可得之道非道，此亦是常道。贾长老而今只能为之欲求得道，而非真正的求道。又或者说，道在问而不在求。贾道友，在下见识粗陋，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 贾腾鹰许久以后才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贾腾鹰扭过头来看向王超：“其实，若是你当初敢于担下责任，千机门不会拿你怎样，我也不会拿你怎样的。我说了，我除了是贾腾鹰这个人，还是千机门的长老。如果你，王超除了展现出一品的天资以外，又展现出一品的心性，没人会为了一个不通修行的废物，斩断你这根横梁。千机门真的这么做了，千机门一百年前就该灭门了。” “说到底，千机门是个宗门，所有的一切——千机门名下的耕地，商铺，甚至是和朝廷之间的联系，不是因为千机门这个名字而存在的，而是因为千机门里坐镇的宗师，和无数忠于千机门的一品二品乃至三品的高手。连这一点你都认识不到，即使你有成为一品的心性又如何，就是你真的成就了一品，你也不堪为千机门所用。” 听贾腾鹰说完，杨不信也颇有些感悟，他莫名联想到了宗主发出的一句感叹：“天下最大的是人心，正如用兵治国之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杨不信体内的伤势和毒性被压制，气势也逐渐随之攀升，眼见已经临近半步宗师的节点。 贾腾鹰又有些不屑的看了一眼王超：“你让我趁机对杨道友出手，说明你心性还是未到。你滚吧，不要回千机门了。” 王超失魂落魄的走出了聚义厅。 贾腾鹰扭过头来，朝杨不信鞠了一躬：“道友，我除了是千机门的三长老以外，还是武者贾腾鹰。我毕生追求宗师境界而不得，这番来到余钱邑，也是受了一位大人物的指点。那个大人物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说这里有对太虚剑宗很重要的东西。也说你会来取这样东西，他也提到，你是武林近三十年来，唯一一个道心经历过破后而立的人。只要打死了你，我今生或许有望半步宗师。所以不得已之下，只能先请别人将你的实力削弱到和我相同的地步。” 杨不信闻言，停止继续压制伤口和毒性，没有选择继续提升自己的气势，而是停留在和贾腾鹰相近的程度。 数秒之后，杨不信还是忍不住问到：“敢问道友，是哪位大人物指点你这么做的？是江湖上的大人物，还是……” 贾腾鹰笑道：“周庐，倾城。” 杨不信愣了一下，贾腾鹰又说道：“倾城也说了，打死我，杨道友也能够真正进入宗师境界。今日我二人交手，无关俗事，只为求道可好？” 杨不信点了点头，躬身伸手道：“道友请。” 贾腾鹰不解杨不信的果断：“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道友，方才丢了的那个人，应该真是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吧。能够悄无声息的顺走贵宗宗主，想必是周庐的手段。如果道友在这里被我打死了，没人去寻，等贵宗得到消息，贵宗宗主恐怕也已经很大几率遭遇不测了。” 杨不信摇摇头：“我一定能把你打死的。” 贾腾鹰闻言放声笑道：“求道五十寒暑，今日方见君，不得不引以为憾，道友请！” 第102章 君子杨不信 二人缓缓走向彼此。 只是，双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步调也有些缓慢。杨不信的身躯如蛇般扭动着，手臂摆动的幅度有些夸张，像极了树先生。连带着手指也弹动着，只是每次看似无规律的摆动，都将自己身上的伤口和罩门遮掩。 贾腾鹰则如同醉酒一样，真气运行到了极限，显得面色红涨。常人行走的时候，该是脚跟先着地，而贾腾鹰每一步都是脚尖先戳到地上，划出一个微小的圆弧，而后才整个落地。 相距不过七八丈，对于一个一品高手，不过两个呼吸就能纵身掠过，两个人却足足走了半盏茶。 当二人真正照面的时候，双方积蓄已久，压制已久的力量彻底爆发开来。 罡气吞噬着真气，真气把罡气无限分割的同时，又和其他不同源的真气进行着对冲。二人脚下出现了一个圆弧，杨不信背后三尺三，贾腾鹰背后三尺半。圆弧之内的一切尘埃被席卷而起，月光映射之下，星星点点如火苗尖端的光亮，亦如压缩成寸的星河。 两人的手指撞到一起，无论是擅使暗器的贾腾鹰，还是擅长弓箭的杨不信。虽然都是血肉之躯，却爆发了令人震惊的力量。 杨不信体内似有雷鸣，君子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世间最为方正的，莫过于雷霆。杨不信与贾腾鹰相接的手指，便是霹雳手段。 贾腾鹰的手指，则光线一般刁钻阴诡。世界上最为无孔不入的，并非黑暗，而是光明。任何黑暗都在光明之下无处遁形，而一点光明却可以在黑暗之中永存。贾腾鹰的手指如同阳光，清扫了每一个最为黑暗的角落，让杨不信所有的弱点变得通透起来。此后如竟没有炬火，贾腾鹰的手指便是唯一的光。 擅使弓箭的，不再蓄力于一点，而是最为狂暴的，撕裂天地的神罚。 擅使暗器的，也不再转瞬即逝，而是普照大地，万物化生。 当二人真正交手的那一刻，仿佛进入了传说中最为神秘的顿悟境界。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先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又忘自我，忘天地，忘众生。 若贾腾鹰还有意识，毕竟定会震惊于周庐倾城的推断。因为他与杨不信，几乎同一时间踏破了半步宗师的界限。困扰多年的桎梏就这么被打破。原本心随意动，操控自如的真气，愈发凝重，开始向着罡气转换。 不远处，简单、尹非凡、杨可欣三人正在观望着这一场战斗。三人的脚下躺着四个人。分别是枯瘦如柴的荀笙，老早被打晕的两个伪装成山贼的周庐密探，还有方才被打晕的王超。 简单捂住自己的手腕，而荀笙的嘴角隐约可见血迹。作为超越宗师的超级高手，简单的津液还有血液，竟然比不上什么灵丹妙药，却有着非凡的效果。起码充当个吊人性命的老参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需要的量比较大，所以现在简单的面色有些苍白。 杨可欣的表情有些痴然，浸淫武道多年的她，天赋和心性都不及杨不信。如果不出现什么变数，恐怕此生的最高成就也就是半步宗师了。而此时便有两个一品高手在她面前突破到半步宗师，甚至杨不信的气息还在不断增长，向着那个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宗师境界进发。这种当面突破带来的启发，是世间最难寻的机缘。 无论是作为一个武者，还是杨不信的妹妹，杨可欣此时都无比激动，甚至连一旁尹非凡痴汉一样的笑容都没有在意。 尹非凡适时的凑上前去说了几句话，可是并没有得到杨可欣的回应。有些尴尬的尹非凡，只能扭过头来问道简单：“师姐，我也不懂武功，你觉得这两个人谁能赢？” 简单凝望战局，眼中似有光芒闪烁，过了一会儿却有些无奈的说道：“如果不信不受伤，可以轻而易举的打死这个老者。可惜，不信受的伤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何况这一地的尸首都是不信制造出来的，他的消耗太大了。加上他们二人此时都处在悟道的境界，不信相当于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君子剑和弓道。求道一事，除了一颗不断进取的道心，积累也很重要。看这个老者的手法，应该是千机门的。而且除了千机门的暗器一道，应该也在各种外道上浸淫多年，不信的积累不如人。” 尹非凡看着一地的尸体，想到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大舅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过，听简单的意思，好像杨不信的胜算不大。 尹非凡有一些担忧的问道：“师姐，如果你帮忙的话……” 简单摇了摇头：“我如果想要阻止他们，应该只需要三剑。可是如果我出手的话，不信别说突破到宗师，恐怕连半步宗师的境界也不保。” 闻言，一旁的杨可欣紧咬朱唇，默不作声，额头香汗密布。 简单的一只手搭在杨可欣的肩上，一道真气注入，杨可欣感到体内一股清凉之意涌动，心思稍稍平静下来。 简单说道：“不信不是没有取胜的机会，若只是只在半步宗师，不信是必死的结局。可如果不信能在这场战斗中一举踏入宗师，那这个老者根本不是对手。可欣，你是不信的血亲，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需要帮不信做个决定。” 杨可欣娇躯一颤，眼中的求道之意再无半分。简单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不信真的失败了，我是否要出手阻拦。当然，如果我阻拦，不信的境界跌落。” 杨可欣的神情顿时慌乱起来。 简单依旧面无表情的说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还有二百余招就会分出胜负。一百五十招过后，别说是我，就算东方天晴再生，也不可能阻拦他们。他们气机牵引，道韵呼应，到达一个阈值之后，强行阻拦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斩断他们的生机。” 尹非凡知道杨家兄妹从小相依为命，赶忙说道：“师姐，你还是拦住他们吧。整个武林加上朝廷，一共才几个宗师？何况大师兄他此时中毒又负伤，这种情形下怎么可能突破到宗师？就算跌落境界……我们不是还有宗主么，宗主天纵之才，能够帮大师兄重塑道心，说不定也能够……” 杨可欣娇斥道：“尹非凡你闭嘴！” 尹非凡寒蝉若噤。 简单提醒道：“还有一百招。” 杨可欣死命的盯着交手的二人，从小到大，杨不信这位兄长都是她的依靠。即使在杨不信的修为被她甩开一个身位的时候，杨不信也总是能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给予她作为兄长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温暖。 世界上不只有武道境界一种东西，真正强大的除了刀剑甲胄，更是人心。 而眼下，自己居然要决定自己兄长的生死。 简单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五十招。” 望着杨不信和贾腾鹰交手的身影，那身影有些杨不信提为亲传，担任大师兄之后，许多年未曾出现过的洒脱，杨可欣恍惚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杨不信一生都在求道，虽然不具备简单这种天人一般的禀赋，但杨不信确确实实的在努力求道。 修行君子剑，遭受白眼的时候，杨不信所想的并非有朝一日修成君子剑，狠狠打一遍曾经瞧不上他的所有人的脸。如果想要打脸，最简单的应该是老老实实修行太虚剑宗的剑诀，杨不信天赋不差。修行君子剑是他自己的选择，而非荀笙修行闷屁那般无奈。 杨不信一生中唯一有些无奈的抉择，就是为了生养他的太虚剑宗的未来，不得不在沧泪河畔截杀李夙夜。 其实荀笙的嘴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将杨不信道心击溃。真正击溃杨不信道心的，还是杨不信自己。杨不信杀李夙夜，只与太虚剑宗，或者代表太虚剑宗利益的一部分人有关。事情本身是有悖君子之道的，毕竟在杨不信的理解中，君子之道注重法理传承。 后来李夙夜一番话下来，杨不信开悟，对君子之道有了更深，乃至更新的理解，杨不信就誓愿一生追随李夙夜。 此般诸类，无外乎求道也。 朝闻道，夕死可矣。 杨不信身为一个求道者，自然是理大于命。 简单提醒道：“还有十招。” 杨可欣目光专注的看着两位求道者在交手的过程中悟道，并未做出应答。简单察觉了杨可欣的神态，会心一笑，娇媚万分。 任由二人走过剩下决定性命的十招，简单知道，除了交手二人超过了界限，杨可欣也破除了心中的桎梏，道心更加圆满。此番回去，不论杨不信的生死，杨可欣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又五十招过后，杨不信气息陡然拔高，一种超然物外的气息涌现，深邃高远，仿佛素王降世，竟是彻底进入了宗师境界。 简单面色骤然一变，声音混杂真气，如晨钟暮鼓般，蕴含莫测道音，于在场所有人耳边响起。 “杨不信！无论君子，道可名乎？” 杨不信愣在原地，任由贾腾鹰一指点在胸口。 贾腾鹰真气奔涌进杨不信体内，却仿佛泥牛入海，不见所踪。 杨不信闻道，恍若下士，大笑不止，不笑不足以为道。 笑毕，答曰：“君子不器！” 语毕，杨不信气息跌落回半步宗师，而后一掌印在贾腾鹰胸口，贾腾鹰七窍流血，气息立绝，尸身轰然倒地。 杨不信负手而立，气息浑圆。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君子不器。 君子——不信。 第103章 等死吧 一路上，杨可欣都闷闷不乐的，嘴里一直嘟囔着：“宗师境界啊……那可是宗师境界啊……就这么没了……” 背上扛着荀笙的尹非凡见状忍不住出言安慰道：“可欣师姐，刚才简单师姐不都说了嘛。大舅哥……啊不，大师兄气血亏空，强行突破会有危险。而且与贾腾鹰交手之时，使用的是纯粹的弓道，而非真正的君子之道。孤道不生，若是那种状态下突破到宗师，大师兄未来在宗师境界的成就不会太高。起码，这辈子没有希望像简单师姐一样超越宗师了。” 杨可欣苦着一张可爱的小脸：“大兄已近而立之年，十年时间突破到宗师，还要超越宗师，切，我才不信他有这个能力，他又不是师姐。” 杨不信一只手拉着根绳子，末端捆缚着两个周庐密探还有昏死的王超。听了杨可欣的话，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给了杨可欣一个暴栗。 因为步子大了点，绳子末端装晕的三个人一下子被绳子勒紧，屁股也狠狠的在地上摩擦了一下，忍不住同时发出了哀嚎。然后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在众太虚剑宗人眼中以头抢地一下，真正昏死过去了。 杨不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而后对杨可欣说道：“有你真的咒自己亲哥的么？而且求道一事，重要的在一个求字，而非眼只望在得道上。幸好师姐即时打断我，这才夯实了我的境界，得以在未来能够踏踏实实的进入宗师境界。” 杨可欣依旧一脸不愉快的说道：“可是大兄你和师姐不一样，师姐身份特殊。而你要是真的成为宗师了，长老会肯定不好意思再让你做弟子。到时候你就可以成为长老了，长老就可以领俸了，比弟子的补贴高了不知道多少。你又不爱花钱，到时候钱还不是交给我管，到时候玉容散的胭脂水粉我还不是想买多少就买……” 杨不信终究还是忍不住又给了杨可欣一个暴栗，尹非凡赶忙凑上去，从怀里掏出来一张银票递给杨可欣：“师姐，这是我爹临走前塞给我的，说出门在外，礼多人不怪。师姐你也算是我直属上司了，这点儿心意你就收下吧。” 杨不信皱着眉头教育道：“尹师弟，礼多人不怪的礼乃是礼节的礼，并非送礼的礼。” 杨可欣白了杨不信一眼，把那张银票接了过来。而后，看着那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杨可欣手指颤抖了一下，又慌忙塞给了尹非凡：“谁要你这么多臭钱……” 尹非凡又看向杨不信，偷摸把银票塞到杨不信手里，悄声说道：“大师兄，你差点突破，拿着这点钱买点补品，换身装备什么的也挺好的不是么。” 杨不信接过尹非凡手中的银票，虽然之前刚批评了一顿尹非凡，可是看到银票上的数字之后，眼皮还是狠狠的跳动了几下。杨不信偷瞄了自己妹妹一眼，然后咳嗽了几声说道：“这银票我先帮你保存，等你突破到二品，有实力保管的时候我再还给你。你放心，这笔钱我不会动的。” 说这话的时候杨不信无比诚恳，但是尹非凡却不以为意，以他家世代公卿的人脉和财力，二品高手能够轻松雇佣一打。 修行到二品？修个锤子！ …… 一行人回到了太虚剑宗，山门之外，有简易正在等候。杨不信等人都察觉气氛有些尴尬，毕竟一路回来的时候，简单做的那些事情杨不信也都知道了。 杨不信眉头紧锁，心下也有些慌张，肢体有些僵硬的上前对简易见礼。简易看了看杨不信，目光深邃，没人知道这个太虚剑宗大长老，实质上的第一实权人物内心在想什么。 杨不信被简易看的头皮发麻，却也只能低着头面对简易的审视。过了好一会儿，简易才说道：“不信，你此番出行做的不错。离宗师也只差一步之遥，以我看你这个名誉执事的身份也该变动一下了，过两天我就会向长老会提出议题，你要好好做事，不要辜负长老会对你的期望。” 这般说着，简易很自然的把杨不信手中的绳子接了过来。杨不信尚未松手，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简单。 简单面无表情地从二人身侧走过，杨不信紧咬牙关，最后还是把绳子交给了简易。背着荀笙的尹非凡盯着简易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小步从简易身侧跑过，和杨可欣一起追向了简单。 简易看向杨不信问道：“这个弟子身上背的那个人是宗主吗？宗主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杨不信摇了摇头，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断一样：“弟子不知，师尊还是去问师姐吧，宗主是师姐救回来的，弟子也是师姐带回来的，一切当听师姐决断。” 简易这个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宗师，身躯像是一下子矮了半截，终究还是没藏住半分老态，犹豫了半晌才说道：“不信，你成长了不少……” 杨不信愣了一下，刚要说什么，简易已经牵着绳子转身离去，只余下杨不信一人望着简易的背影。 …… 简单最终还是让杨可欣和尹非凡先离去，一个人扛着荀笙来到了谢见君的草庐前。 几个杂役弟子见到简单之后，很是懂事的默默离去，简单上前叩了叩门。这一次，谢见君没有向之前一样刻意避着简单，手中端了个瓷瓶就出来见简单了。 把瓷瓶递到简单手上，然后叮嘱道：“一天一粒，固本培元，半月之后断药即可。你又不是‘天晴境’的人，随意让你另一个人格出现也就算了，还出现了这么久，她修行的功法有多霸道你还不知道么。也幸好你从长安回来之后有所进境，不然你这被鹤守诀锤炼出来的躯体，可承受不住那种摧残。” 天晴境，是上个时代最顶尖的一群武者对那个神秘境界的称呼。 上个时代，暂且能够抓住一丝东方天晴时代的尾巴。最顶尖的那些人，往往能够略微窥探一点那个时代的风光。谢见君当初被作为大长老接班人培养，能够接触到的一些秘密，甚至要比绝地逆袭，后来居上的简易还要多。 方未明先前说过，宗师以上存在许多境界，不过那是群连境界名字都懒得起的武痴道痴才能达到的境界。 屹立于所有宗师之上之上的那个被称作东方天晴的人，没人知道他的境界到底超出了宗师多少，也没人知道他那个境界是怎样的风光。 以一己之力引得江湖失色，天子叹息，占据天下大半风流的男人。无论皓首穷经的夫子，还是吟风唱月的骚客，好像都很难在现有的语言体系里找出来合适的字句，来概括那个古往今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境界。 所以，那个境界被称为天晴境。 和天下武者趋之若鹜的宗师境界不同，连仰望甚至想象天晴境，都是一个时代最璀璨的几颗星辰才能独享的奢侈。 简单听了谢见君的话，也只是摇了摇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的，太虚剑宗之中，你的医术最为高明。我的血救不了宗主，林檎城中，就不再有任何一个医者能够救宗主。所以我只能来找你。” 谢见君让简单把荀笙放下，看到“李夙夜”枯瘦的模样，谢见君也吓了一大跳。 上前检查了一番，谢见君长出一口气问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像是修炼了什么邪功，又遇到了什么妖邪之物，精气神全被抽干。小简单，你这个未婚夫，该不会是背着你去和什么狐仙儿幽会去了吧。” 简单腰间的鸠潜剑颤动，眼看人格又要发生变动。李夙夜刚回太虚剑宗的时候，还在沧泪河畔与杨不信对赌。听说长老会上，简单被激怒，两百余年历史的议事厅，被简单拆了个稀巴烂，好些位长老重伤。 自己这个小身板，可经不起简单的折腾。 谢见君清了清嗓子说道：“精气神亏空，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找到一个精气神充沛的人，以血饲之，还是可以保命的。而且你这小未婚夫，好像有了什么机遇，身体的状态现在应该是二品高手的境界。如果真的能够恢复并苏醒，以一个武者来看，他说不定还多了几分培养的价值。” 简单摇了摇头说：“我给宗主喂养过鲜血，不过不起什么作用。” 谢见君瞥到了简单手腕上的伤口，心中五味杂陈。而后说道：“你毕竟是女子，而且修行的功法特殊。以阴补阳自然是符合药理的，但是你这个小未婚夫明显已经被彻底榨干，一点阳气都不剩了。你给他注入阴气，虽然能吊他一口气，可是时间久了，他还是必死的结局。除非……” 简单目光冷冽的问道：“除非什么？” 谢见君笑道：“除非你还能在找到一个修为在宗师之上的男子，用一身真气或血气喂养你这个小未婚夫，否则他不可能醒过来。” 简单的眼神变得愈发冷冽：“当今天下的男子里面，有谁的境界在宗师之上？” 谢见君神色玩味的看着简单，还未来得及做答，简单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还有，死人可以么？” 谢见君摆了摆手：“当今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超越宗师。宗师境界已经十分难得，要天赋机缘心性具备，何况是宗师之上。宗师之上的高手，唯有借天下大势方能成就，就算天赋不世出的你，有通明剑心，也是走了外道才突破这层界限的。这个境界岂是那些老死于山林，只知道一昧避世的废物能够触碰的？” 简单摇了摇头：“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宗师之上。” 谢见君骇然，只听简单又说道：“她姓白，叫白蜜梵。” 说道这里，简单的俏脸浮现一抹绝望：“但是她也是个女子。” 谢见君很努力的将眼底的惊恐收敛，用不怎么平静的语气说道：“把他带回去等死吧，劝你趁早取消婚约，反正还没成婚，省下到时候做寡妇了。” 简单冷冷的看了一眼谢见君，然后一言不发的背着荀笙离去。 谢见君只觉得一丝冷意游走周身，心道这个丫头的眼神有这么可怕么。 待到简单走远，谢见君才察觉，自己耳畔的发丝已经随风飘落。 第104章 问询 这三天里，简单基本每天都会用南疆的一些手法，将自己的血液焙入一些药物中，打成糊糊再给荀笙灌进去。因为这么做很容易气血亏空，所以一向嗜吃的简单，这两天的饮食也都与药物有关。 有太虚剑宗诸多杂役弟子照顾，荀笙的状态明显要比在王超那边强的多。 简单摆平了大大小小的网点，于太虚剑宗是一件大好事。在杨不信，以及一些宗主党的的努力推动之下，简单和作为简单未婚夫的宗主李夙夜，在宗内的呼声变得前所未有的高。 三元老紧急召开长老会，就宗主李夙夜遇险一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加上考虑到简单的行为很有可能招致其他宗门甚至周庐的反扑，所以太虚剑宗最终进入了戒备状态。 不过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以三元老为首的长老们，最想戒备的是什么人。 除了保证每日充足的供血维持荀笙的性命以外，简单也经常查阅各种情报和资料。作为太虚剑宗身份最为特殊的那个人，简单的权限几乎与当代宗主齐平。所以权限再高的情报，也会每天有专门的弟子送来供简单查阅。 这个最为关键的时间点，不止谢见君给简单提过意见，杨不信和杨可欣也找到简单，让简单借拔出其他势力网点之势，多出面控制一些力量，只是简单对此一直不怎么感兴趣。 今天，是简单第一次出门。 按照昭律，是不允许设置私牢的。不过天高皇帝远，加上身在林檎城这个结构特殊的城市，太虚剑宗是不会将昭律真正放在眼中的。 太虚剑宗私牢之中，简单提着一个长筒样的布袋，找到了被带回来的王超几人。 太虚剑宗虽然设有私牢，但是没什么刑侦一类的专业人才，所以也没想到会不会串供这种情况，索性就把几人关在了一起。 和几人被关在一起的，还有原太虚剑宗弟子，现如今自爆身份的周庐密探于三金。 见到简单之后，于三金赶忙起身，对简单恭敬的行礼道：“三金见过师姐。” 一旁的两个周庐密探有些不解，他们都清楚于三金的身份，知道是自己同僚。但是作为专业的周庐密探，不会在人家监视的地盘串供，这是起码的职业修养。毕竟一个真正优秀的情报组织行事，靠的是计划水平和纪律性。 关于简单的实力，在周庐之中，也算是权限比较高的情报，所以这两个周庐密探并不知道简单的特殊性。 简单看到于三金对自己行礼，只是清冷的回答了一句：“现在你的身份已经不是太虚剑宗的弟子了，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于三金点了点头。 简单指向另外两个周庐密探，问道：“他们是你的同僚么？” 于三金摇了摇头。 简单目光闪烁，不置可否。然后打开那个布袋，露出了其中的称手刀。这刀先前落到了王超的手中，而这两个周庐密探扛着荀笙逃跑的时候，也把这把刀带在了身边。 简单问道二人：“既然你们逃跑的时候要带上这把刀，说明你们对这把刀是很看重的，在你们眼中这把刀有什么奇特之处？” 两个周庐密探别过头去，避而不答。简单走上前去，捏住了一人手中的镣铐，将一团生铁团成了球。松手之后，简单修长柔软的手指贴在了那人的脖子上，清冷的说道：“回答，或者永远不能回答。” 那人身躯颤抖了几下，有些惊慌的说道：“我们本是追随大当家的，这把刀在我们看来，能够卖个好的价钱，而且大当家的对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很是看中，我们就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买卖可以做，所以……” 简单松开手，那人松了一口气，却听简单说道：“你们两个的武功不差，这一点点你们瞒不住我。以你们的武功，没必要屈居此人之下，过着颠沛流离的山贼生活。你们潜伏到他手下必然有所图，你们是什么势力的人，我暂且不追究。但是，你们既然拿走了这把刀，我相信你们对这把刀的必然有一定的了解。告诉我，否则，死。” 那个国字脸的周庐密探神色挣扎了许久，简单见状，只是缓缓地说道：“不要试图伪装出这种奇怪的表情，你们的心跳，血液的流速，真气运行的速度都很正常。如果不是你们真的心中没有什么恐惧，就是你们经过专业的训练。如果是前者，说明你们对于被抓到太虚剑宗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敢于以宗主为棋子进行布局的，具备这种格局的唯有周庐。而如果是后者，这种专业的训练，只有周庐能够提供。不排除其他势力也有这种人才，可是他们绝对不忍心这种人才是用来送死的。所以不论前者后者，只能说明，你们就是周庐的人。” 于三金和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他们惊讶的都不是简单看破了真相，而是他们都知道简单一向深入简出，而方未明对简单的预计，却又如此正确。 国字脸点了点头，很是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简单看了一眼于三金。 于三金打了个寒颤，赶忙说道：“师姐，是真心弃暗投明的，不过你也知道，我如果说漏了他们的身份，然后回遭到周庐的报复，本身我也已经出卖了周庐太多的情报，我实在是害怕……” 简单用眼神制止了于三金继续说下去。 只是，一边的王超知道了自己的两个手下居然是周庐的密探，还潜伏了很久，而自己一点没有察觉。甚至自己此番被抓，很有可能也是此二人设计的，顿时心灰意冷，一个人默默的在墙角画起了圈圈。 而后简单对两个周庐密探说道：“我对你们周庐的计划不感兴趣，等宗主醒来，我想他会很有兴趣的。我来只是想问你们两件事，第一，关于这把刀。第二，关于你们的顶头上司，周庐倾城。” 国字脸答道：“这把刀就是大名鼎鼎的称手刀，现存于世的天下第一神兵，东方天晴曾用过的武器。不过这把刀妖邪至极，轻易不可动用，贵宗主现在变成这副样子，估计也是和这把刀有关。忠义堂现在还存放着一具尸体，虽然估计已经不成样子，但是我们还存有他的尸检记录。你们找个专业的仵作，应该能够证实那份尸检记录的真假。那具尸体，是我们周庐派来暗杀贵宗主的，代号招魂的密探。只是谁也没想到，我们在潜伏的过程中，居然得知密探招魂被贵宗主反杀。倾城对此很感兴趣，要我们进行调查，所以我们才会扛走贵宗主。” 简单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们周庐的倾城，是男是女？” 国字脸愣了一下，整个江湖都知道，那个神秘可怕的倾城大人，是一个美男子。而且不出意外，倾城大人应该和简单在长安城照面过啊。 不过既然简单问了，他也老实回答道：“倾城大人虽然俊美非凡，但是气概十足，是实打实的男子。” 简单看向于三金，于三金确认似的点了点头。 简单又问道：“他的武功，与寻常宗师相比如何？” 国字脸不屑地说道：“寻常宗师，就能与倾城大人相比？” 简单了然：“这么说，他是天下第三个超越宗师的人了？” 国字脸愣了一下，而后反问道：“这世界上哪有超越宗师的境界？简单姑娘莫要拿我们寻开心！” 简单不语，手指连弹在称手刀上，发出尖锐的嗡鸣。简单速度愈快，刀吟就越刺耳。最后，牢房中的几人都无法承受，痛苦的捂住了耳朵。 简单将称手刀甩出，刀尖深深没入墙壁之中，刀柄犹自震动，简单一手抓出称手刀，另一只手做拳状，狠狠地砸向称手刀的侧面。 称手刀依旧没有断裂弯折。 简单默默转身离去，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 第105章 等到故人 “大人，有很多事我知道不在我的职权之内，可是我真的很好奇。”老狗和方未明骑在两匹瘦马之上。 这种马是西域进贡的，从小以药物喂养，颇具灵性。长成之后只能以精谷饲之，但是耐力十足。若非释迦寺多年受到朝廷封赏，方未明也借（qiang）不来这两匹马。他们从释迦寺赶回长安，因为马力优良，节约了差不多两日的时间。 方未明单手抱着一只锦盒，另一只手也没有握住缰绳，仅靠两腿夹着马腹，身体不规则的律动，竟然和马匹的抖动融为一体，看上去比老狗还要稳当许多。 方未明转头看了一眼老狗，而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已近长安，我早已上报指挥使大人，回到周庐，你升职的命令就下来了。如果你有什么疑问，我可以特许为你解答。” 老狗眼中一喜，倾城大人给了自己一个惊喜，原本以为要大人担任副指挥使之后，自己才能擢拔，没想到眼下就要升职。升职之后，月俸能涨三两四钱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起码自己老母用药之时，可以用得起一些好药，减轻下老人家的痛苦了。 不过想到自己要问的问题，老狗还是摇了摇头。大人刚给自己升职，自己问这种问题，未免太不识抬举了一些。 方未明看到老狗的神态，俊美如同天人的脸上浮现一丝无奈：“有什么想问的就说，你们是我的手下，你应该知道，若非周庐的保密性，我是很希望你们能够具备并提出自己的想法的。” 老狗一惊，险些跌落马背。好在他也是个二品高手，连忙稳住身形，而后赶忙劝谏道：“大人不可这么说，周庐始创，源于军中。即使到现在，周庐很多地方也沿用军制，甚至职能也与军队挂钩。军队怎么敢有思想？军队若是有思想……” 方未明摆了摆手打断了老狗，而后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前段时间从狗剩家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配合西域文字进行破译，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狗剩有本笔记，里面描写了一支异域的军队，其叙事丰富缜密的程度，不似作伪，想必应该是上古时期某个外域大国的纪实，我觉得很有趣。” 老狗脸上浮现一抹疑惑，方未明也不卖关子，直说道：“那支军队起于微末，除了领头的几个人学识过人，剩下的是由一群工匠和农夫这种泥腿子组成的。这支军队的领头人，教授他们文字，教导他们圣人之言，与他们同吃同住。上官不得打骂普通士兵，甚至俸禄都与普通士兵均等。每逢战争之时，除了鼓舞士气，甚至还要告诉所有将士战斗的意图，三代以降，这种王道之师怕是会被兵家耻笑的。” 老狗痴痴的说道：“那这种军队还不得造反……” 方未明有些嘲弄的笑了笑：“这支军队不但没有造反，反而一路战胜了无数不可想象的强敌。甚至方一建国，便与当时大陆上最强大的帝国争锋，那个强大帝国纠结大陆上所有强国组成联军，试图歼灭这支军队，但是这支军队依然没有失败，反而取得丰厚战果。” 听着方未明这神话故事一般的叙事，老狗下巴久久不能合上。 神话故事也不敢这么编啊，不怕读者和听众笑话么？ 方未明笑了笑，笑容中冷意毕现：“军队造反？军队为什么要造反？如果让一支军队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他们是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而非自我瓦解的。兵家奉行君子之师，那不过是一群所谓君子，领导一群没有思想的傀儡而已。可是如果一支军队之中，人人都是明天理知天命行大道的君子，那这支军队必然无敌于世。老狗，你说军队不能有思想，这是别人告诉你的吧。你不妨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他们在害怕什么？他们害怕你知道什么？” 老狗从马上跃下，跪倒在地，手指横在耳畔，姿势像极了dio刚吸完二乔的毒血。 “大人，您再说下去，老狗却也不敢听了，老狗只能自废双耳了。” 方未明无奈的摇了摇头：“起码，我希望我手下的你们都能是清醒一点的。一个人的路走起来，实在是孤独了些……老狗，说说你的问题吧。” 方未明这种猛料都敢爆，老狗一时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敢问的了。 “大人，您到底如何看待狗剩的？谢见君这条线，周庐埋了整整二十年，可是您却为了狗剩起用了。狗剩才学和武学天赋低劣，心性不过中人之资，以前为人代写书信的时候，也没少做些坑骗之举。这样的一个人，值得您为他倾注这么多么？” 方未明哑然，他倒是没想到老狗会问这么一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方未明才缓缓地说道：“谢见君这个人，你我都见过了。他心思很重，想法很多。周庐只能诱导他，而不可能控制他。再说了，我们只是要他诱导简单来寻我，并没有真正暴露什么。” 老狗摇了摇头：“大人，是您告诉我们的，万事之间自有联系。并非自己没有察觉，抑或宏观上没有发生，我们就能够否定微观上的一切变化。我们碰了这条线就是碰了，日后若是再用起来，这条线便不会这么得心应手。如果狗剩真的有您的才华，您启用这条线，替狗剩塑造一个清白的形象，倒也无所谓。但是，我想知道，狗剩配不配，如果狗剩配，那他到底配在何处？” 方未明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扭过头来眼含歉意的对老狗说道：“老狗，对不起，我食言了。关于荀笙，有很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的，但是那是在我们完成未竟的事业之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或者我，能否活到那个时候……” 老狗摇了摇头：“既是如此，大人便不必说了。老狗知道，大人心中希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能获得自由和正义。但是老狗自从跟随了大人，便心知身在荆棘之间，我们已无自由可言。老狗不肖，全凭大人赏识。若是能为天下人博一个朗朗乾坤，倒也不负此生。老狗相信大人，相信大人理想中的世界总会降临。老狗卑微如斯，却是未敢想过，此身居然能许苍生。如是看来，这些细枝末节，是没什么所谓了。” 一向能把荀笙怼的哑口无言的方未明，此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一会儿转移了话题问道：“长安里的事情安排好了么？这番可能委屈自家兄弟了。” 老狗点了点头：“其实也不算委屈，简单小娘老早就超越了宗师，全天下也只有您能与之匹敌。自家兄弟虽然多，但是绑一块儿也留不住简单小娘。被她抓去询问，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只是有些无奈罢了。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您的安排，兄弟们被抓走之后的对答方式，也早有了预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只是宗门之人敢挑衅周庐权威，也不知道半隐退的指挥使大人知道了这事，会是什么反应。再就是，虽然知道是演戏，但是要兄弟们泄露大人您的行踪，兄弟们还是难免有些怨言，您也知道您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方未明听罢点了点头，一只手牵住了缰绳，怀中的锦盒抱得越发紧了起来。 几日后，两人终于到了桃花潭。当初他们在这里把简单和荀笙送走，想不到而今又要在这里等简单过来。这边有周庐的联络点，将两匹瘦马交予所驻之人，方未明就遣散了一众周庐编外之人，只留下老狗在身边服侍。 沐浴过后，方未明又披上了那一身显得妖美无比的红袍，虽然已经入冬，但方未明穿的还是很单薄。风骤起，吹动长袍，薄纱紧贴在胸口，勾勒出方未明惊心动魄的锁骨，羁旅这么久，方未明倒是瘦削了几分。方未明浑然不觉风起，只是静静的坐在房顶上，端详着手中的天晴圣莲。 老狗做好了吃食，走出来喊道：“大人，下来吃饭了。” 时值戌时，风愈紧，老狗见方未明起了兴致，就索性将小桌摆在了天井中。方未明的身躯飘然落地，轻盈更胜落叶。方未明落地之时，老狗的发丝已经不再飘动，老狗乍以为风停。歪头看到门外的枯树还在摆动，才知道方未明又在不要钱似的泼洒他那恐怖的真气了。 老狗也不知道简单什么时候会寻来，心中不想方未明这样浪费真气，拢了拢袖口，就要回屋找衣服。 方未明和老狗共事多年，自然知道老狗的意思，有些无奈的散去真气，然后对老狗说了句：“取些酒水来。” 老狗楞了一下：“大人您可从来不喜喝酒，除了面圣之时拗不过陛下，连指挥使大人都劝不动您。再就是之前抓住逃跑的狗剩的时候，您知道狗剩好这一口，但是素来没钱买好酒，这才破例喝了一次，没成想狗剩这小子还不识抬举。您自己不是说了么，酒麻痹心神……” 方未明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老狗，老狗噤声，老老实实拿酒去了。 方未明夹了几筷子小菜，味道意外的不错。 老狗家有病母，所以生活一向寒酸。妻子为制造局做工，每日也是无比操劳。前些年老狗还曾对妻子有过打骂，但是自从跟了方未明，也摆脱了这臭脾气，对妻子愈发敬重了。 只是如此一来，老狗妻子的家庭地位居然一路水涨船高。在方未明安排之下，他妻子这些年又在制造局里做了个小小管事，收入要比老狗还多一些。 昭国倒也有些资本主义萌芽的感觉，老狗的收入不及妻子，家庭地位也就来了个转换。加上老狗服侍母亲，自有一些不便之处。收入和家中最大的事情都要仪仗自己老婆，老狗简直卑微到了尘埃。就连家里做饭这种事情，都落到了老狗一个大老爷们儿身上。此事多被周庐同僚调侃耻笑之。 只是大家都清楚，方未明主事之后，起码在明王司，好像所有的密探家里的妻子，都有向着河东狮转变的意思。大家都怕老婆，只是老狗这个例子比较明显罢了。越缺什么越爱显摆什么，大多人是不能免俗的。 又夹了几筷子菜，腹中稍微有了些温度，方未明一张不似人间的脸上，也浮现了几朵美不胜收的红晕。 脚步声传来，方未明抬头，却不是老狗温好了酒。 简单怀抱鸠潜与称手，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方未明。 方未明打量了一番简单，看得出来，简单有些疲惫。纵使是她这种超越宗师的高手，羁旅过后，原本粉扑扑的面颊，此时也显得有些枯黄。更不要说一直没有沐浴，头发粘连在一起，油乎乎的，之前仙气十足的可爱劲儿，已经悄然无踪。 方未明笑了笑，朝屋里喊了一句：“老狗，加几个菜，多拿壶酒。” 简单腮帮子高高鼓了起来，似是有些委屈的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方未明看过简单的资料，对于简单嗜吃的特征倒也记得清楚，想必吃自己的东西，让这姑娘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 此时方未明玩心大起，竟是忍不住调侃道：“简单姑娘难道不怕我在饭菜里下毒么？” 简单摇了摇头：“我不怕毒的，这个世界上很少有毒能对我起作用。不过我还是稍微放松了一些，因为你没有给我准备饭菜。一路上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总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诱导过来的，我始终想不透你们招我过来干嘛。不过既然你只给自己准备了饭菜，说明你没考虑到我会来，那该是我多虑了。” 方未明停箸，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的无意之举，居然将计划变得更加完美，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方未明问道：“为什么我要是知道姑娘要来，就一定会准备吃的？” 简单郑重的说道：“之前我为了帮宗主争脸，和一个姓白的小狐狸精比谁吃的多。结果我赢了，但是我小时候听老宗主说，女孩子在喜欢的男子面前，不能吃太多的。我有些担心，就跑去问宗主会不会讨厌我。宗主和我说，能吃的女孩子也有可爱之处。我又问宗主会不会担心我吃太多，宗主又说世界上不会有男人舍得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饿着的。” 听简单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方未明脸上又不自觉的浮现了几分笑意，又继续调侃道：“你们家宗主说这些，只是为了宽慰你吧。你也知道，你们宗主在长安那是久负盛名，最擅长哄女孩子了。” 简单闻言，气息陡然一变。 方未明也慌了神，脸色陡然一变，赶忙摆了摆手说道：“不至于的不至于的，我就随口一说你也不到当真啊，你因为几句戏言变换成那个人格，我就头疼了。” 简单的声音变得有些妖媚：“倾城大人也是超越宗师的武者，以前在我面前伪装的时候，倒不见倾城大人有什么头疼的呢。倾城哥哥，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方未明敲了敲脑袋，无奈的说道：“你先去沐浴吧，这里是客房，你随便找间屋子就好。没有热水就用烈焰掌法，身上的汗臭味儿我隔这么远都能闻到。你们宗主不介意吃得多的女子，总归介意不讲卫生的女子吧。” 此言一出，又轮到简单脸色陡然一变了。 老狗端着酒菜出来，刚好看到二人，看简单这幅脏乱的模样，居然也皱了皱眉。 简单察觉后，气息回归原样，霞飞双颊，极为羞赧的，老老实实的挑了一间客房进去洗澡去了。 老狗将酒菜放上了桌，也老老实实的找了一间客房休息去了。 方未明在寂静无人的天井之中，又忍不住将天晴圣莲拿在了手中，细细看着，痴痴然像是丢了魂儿的旅人。 第106章 第一次相博 简单并没有用烈焰掌加热洗澡水，满满一桶水要彻底加热，消耗的真气太多了。冷水要化开胰子可能有些困难，却也勉强够用了。 洗完之后，简单运行真气，蒸干身上的水分，一时间清清爽爽的，十分安逸，这几日快节奏的奔走和战斗带来的疲倦仿佛一扫而空。这间屋子原是客栈，也有换洗的衣服。 简单随手取了一件衣服，将其中暗藏的毒针挑了挑，但是数量实在太多，简单嫌麻烦，索性又将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洗了一遍。略微调息之后，总算恢复了巅峰状态，简单这才出门坐到了方未明对面。 方未明夹菜的速度很慢，简单吃的也很慢。两人倒也不只是这么无聊的吃东西，也会聊一聊自己对武道的见解。一个是剑心通明，一个是天资无双，一个剑道专注，一个博采众长。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都有颇多的体会，倒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期间方未明也给简单敬酒了几次，简单以年纪还小，又是女子的理由拒绝。方未明也有些尴尬，索性也就没有喝酒，老狗倒是白白温了酒水。 简单可算吃了二分饱，超越宗师的高手，虽然不可能做到传说中仙人才能做到的辟谷，但是基本啃半个馒头之后，吃多吃少全凭自己爱好了。 老狗默默走出来收了碗筷，方未明有些不解的问道：“你怎么看出来我下毒的？按理说我刚才的表演应该挺真实的啊。” 简单摇了摇头：“周庐哪有什么风流人物，风流二字从来只属于江湖不属于庙堂。附庸风雅没关系，但是他们要是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就去强行附庸风雅，用宗主的话讲那叫‘正事儿不干，满脑子净想着整活儿，属实脑瘫’。朝廷毕竟是朝廷，职掌神器，有教化守护万民的职责，他们之中总不该让这种人坐上你这种高位。” 方未明点了点头：“那你又是如何看出，这些菜除了按照我刚才的顺序吃，任何一道顺序错了，都会爆发宗师都难以抵御的剧毒。虽然你也可以压制，但是必然要消耗不少，我会有可趁之机。这种毒在周庐也是很少见的，你没中毒，相当于浪费了经费。你不告诉我理由，我会很心疼。” 简单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下没下毒，我对武学略懂一点，但是医术约等于一窍不通。不过管你下不下毒的，我跟着你的顺序，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就是了，入口之时用真气炼化一遍就更没问题了。当然，我不确保你我筷子上有没有下毒，所以我的筷子夹菜的时候，一般都会在筷子和菜接触的地方，通过真气制造出来一个小小的间隙。至于防备你的筷子下毒，只要和你同时下筷子就好。看得出来，你的武道在单纯的兵刃之道上见解不如我，只是比我更全面，你出筷的时候，躲不过我的预测。” 方未明又说道：“不过就算你这样破去了饭菜里的毒，那酒水呢，酒水无毒，但是如果喝了我的酒，酒气催化，就足以将体内相互克制的毒性之间的平衡打破的。酒壶是银壶，酒杯是银杯，这里面没毒啊，你这么提防干嘛。” 简单摇摇头：“这个我倒是没有考虑到……不过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我毕竟是待嫁之妇，要是在外喝了别的男人的酒，我担心宗主不开心。” 方未明：“？？？” 简单又说道：“老狗上菜那时候，我因为很久没吃东西，看到饭菜的时候不由得泄露了一分真气，你那时候应该察觉了我的存在，所以才会暗示老狗的。老狗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是不知道你们两个打了什么暗号，后来上来的菜里才加了毒的。传说中的周庐倾城，好像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人，老狗都说你不喝酒了，那你肯定不会喝酒，师出反常必有妖。” 方未明点了点头，简单猜测的没错。也幸好老狗在自己的要求之下，已经习惯了用内部代号相称，所以提及荀笙的时候用的是“狗剩”二字，不然一旁偷窥的简单，可能真的要知晓一些天大的秘密了。他没有绝对的信心将简单留下。 过了一会儿，方未明又问道：“那洗澡水呢？老狗没少加料啊。” 简单摇摇头：“这个有什么好怕的。” 方未明愣了一下，简单暴起，一掌拍向方未明。方未明坐着不动，抬手随意一挡，因为简单这一掌并无杀机。但是不料简单脚下发力，直接踹翻了饭桌。方未明护体罡气涌现，却被简单那一掌破去，菜汤什么的淋了方未明一身。 简单说道：“洗澡水里毒性不大，所以我洗澡的时候顺手往往井边的桶里投的毒，毒性也不大，你也去洗个澡吧。咱们都用真气压制毒性，都不亏不是么？” 方未明倒是没想到简单会用这么简单的办法破自己的局，一时间也有些无奈。老狗是北境的人，做饭喜勾芡，身上黏糊糊的，确实挺影响施展的。加上后上的饭菜里都是毒，这么黏在身上也不是那么回事，不得以也只能去洗个澡了。 附近没有人家，打水的桶也都被简单拆烂了，只余下一个。若是不想跳井，就只能用带毒的水洗澡了。 方未明思索了几秒说道：“不过你忘了，洗澡水里的毒是老狗下的，老狗有解药，我大不了用你的洗澡水洗一遍澡就是了。” 简单怔怔的说道：“你说怪话！你不正常！” 方未明冷笑一声：“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看着方未明眼底深处的冷静，简单突然展颜一笑说道：“随便你，反正你长的这么俊，比我还好看，我一点不吃亏。” 方未明无奈的耸了耸肩：“算了，真的敢用你用过的洗澡水，我才是疯了呢。简单姑娘，你也不必装了，从你一开口就露馅了，简单的主体人格不会这么多话的。伪装成另一个自己的老实模样，试图让我降低防备心理，这手段实在是没什么营养。” 简单掩嘴轻笑：“还是被倾城哥哥看出来了呢，要不是妾身已经许给了宗主，倾城大人这么俊美又有才华的男子，妾身还真想……” 简单话还没有说完，方未明已然一脚踢向了简单，简单用称手刀一格，人倒飞出去。方未明却没有追击，而是扭头回了客房，只留下一句：“等我完洗澡。” 方未明打水，洗澡，调节状态，一套下来，已经到了深夜。 披着一身方濯洗过的大红袍子，配合方未明这张绝美的脸，还是很容易生出一股色气的感觉。 简单有些无聊的在那盘膝坐着，看到方未明之后总算恢复了些精神：“你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两人的对话，歧义实在是多了些。 若非之前简单在于简易对决的时候，道心输了一筹，现在简单绝对不会耐下性子来和方未明互用攻心之道。只是算下来，简单是个女子，怎么看都要吃亏一些。 方未明问道：“我们此番不是论道，是正经的对决，你不会什么手段都没有准备吧？” 简单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以前炼出来的北辰剑丹，可能有些过期了，但是药效应该还保留着几分。你呢？要是你没有什么准备，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的。” 方未明取出天晴圣莲，指着上面的三品莲瓣说道：“天晴圣莲，东方天晴身死之前，用一身雄浑真气和精血浇灌出来的。我为圣上取的天晴圣莲，圣上虽是真龙命格，但是不修武道，只是凡人之躯，用两瓣就够了，我吃一瓣，应该问题不大。” 简单摇摇头：“东方天晴后期散功，体内不存半点真气，他临死前哪来的真气浇灌？” 东方天晴笑道：“世人所传的东方天晴散功不过是妄言，即使是东方天晴，没有半点儿真气，他也不是天下无敌。只是东方天晴修行了一种能够压制真气的武功而已，但是那门武功以心境为主，东方天晴最后心境被破，一身真气回归，这才死于他人之手的。” 简单点了点头：“原来东方天晴真的是死于他杀。” 方未明问道：“那咱们开打？” 简单摇摇头：“且慢，那莲瓣你别吃了，今夜我们未必能分生死。皇帝老儿性情乖戾，你真吃了他求长生之物，他指不定怎么发落你。你们周庐的人我也清楚，一个赛一个的愚忠，到时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人世间少了你这么一个对手，我会很无聊。” 方未明笑道：“我不吃莲瓣，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简单将那颗过期的北辰剑丹抛了过去：“你吃这个。” 方未明接了过来问道：“里面有毒？你刚才说了这枚北辰剑丹过期了。” 简单摇摇头：“以你我的体质，顶多第二天跑肚，但是药效真的能够发挥，我对心魔起誓。” 方未明又问道：“那你还有一颗北辰剑丹？” 简单摇摇头：“我要是还有一颗，刚才还准备吃这颗过期的干嘛。” 方未明又问道：“剑心通明之人，是不是不惧心魔？” 一向平静的简单也不由得怒道：“你怎么这么多话？堂堂七尺男儿，怎生得女子般扭捏？” 方未明磕下北辰剑丹，又问道：“你不吃的话，你怎么可能打赢我？” 简单摇摇头：“不要你管。” 方未明将天晴圣莲放在一旁，开始炼化体内的药力，二人就这么彼此对视着，谁也没有出手的意思。 东方红日升起，檐角遮挡不住，泄露出人间最真切的光明，洒在不大不小的天井中。 那枚红日像是母胎中悸动的胎儿一般，带着最原始充沛的活力，挣扎出了地平线。待到太阳最后一点身躯如水波般震颤着脱离大地，破晓之光撕裂世间的一切黑暗，二人终于身形交错。 方未明鬓角有发丝断裂。 简单一只肩膀沉了下去，肩胛骨已然碎裂。腹部多了一个血洞，右脚一瘸一拐的走向门外，但是怀中却多了一支天晴圣莲。 老狗从房门出来，急切的喊道：“大人，还不追杀？此女必成大患！” 简单的背影颤抖了一下。 方未明摇摇头：“她若以死相博，吃下天晴圣莲，死的人就是你我了。” ps:这是今天第一章，一不小心码了个3500字的长章节，我现在有点慌，我立什么今天更三章的flag啊我…… 第107章 顺乎天而应乎人 方未明脸色苍白的从厕所里出来，简单没有骗他，他原本和简单战力在伯仲之间，吃了北辰剑丹之后，确实胜过了简单半筹，重伤了简单。 但是这枚北辰剑丹是过期的，吃了会拉肚子这件事，简单也没骗他。老狗弄来一些治痢疾的药物，奈何北辰剑丹药性太强。强如超过宗师强者的体制都会因此拉稀，普通药材别提克制北辰剑丹的药性了。 方未明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指挥使大人面圣后借来的太医为方未明诊断过后，周庐明王司的权力中心就暂时转移到了厕所旁。 门外，老狗带着连夜缝制的口罩，坐在茅房外跟方未明汇报工作。 方未明蹲在马桶上，一手拿草纸，一手拿文书，细细看了会儿，长叹了口气。 待到方未明想要吸气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厕所中，憋了个脸通红还是没敢深呼吸，最后强提一口真气，这才缓过神来。 有些尴尬的咳嗽了几声，对小门外的老狗说道：“老狗，简单临走前，你说的那句话很好，值得表彰。等下汇报完工作，你去账房支二两银子，买些肉食，给嫂子和大娘补补身子。” 老狗在简单临走前说的让方未明追杀的话，给了方未明一个不追击简单的理由。也让简单抢走天晴圣莲，再用天晴圣莲救治荀笙变得更合理。有些东西，提前定调，官方定调，总比让对方瞎猜来的好。方未明虽然是官僚，却一点儿也不懒政。 听到有钱可以领，老狗最终还是压迫自己，终止了因为听到清晰呼吸声而产生的笑意。 老狗清了清嗓子汇报道：“关于简单的追捕行动，不知道大人准备将损失控制在什么程度？” 方未明憋了半天，才用舒爽的声音回答道：“周庐为了谋划这事，损耗确实不小，再这么折腾下去，指挥使大人估计又要约谈我了。这样吧，既然天晴圣莲是释迦寺丢的，就让他们出人去追捕简单吧。知会释迦寺一声，周庐倾城，一月之后会去拜会。释迦寺和朝廷媾和多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太虚剑宗那边应该可以理解。何况释迦寺安稳了这么多年了，是该提醒他们旗帜鲜明的站一站队了。” 老狗点了点头：“那让释迦寺出动什么级别的力量追捕？” 方未明思索了一番说道：“告诉释迦寺，简单手中的天晴圣莲，如果重归释迦寺，周庐便不在过问。毕竟是简单从周庐手里抢走的，他们拿回去是他们的本事。” 老狗有些担忧：“可是，如此一来，释迦寺恐怕会出动宗师级别的战斗力。狗剩在太虚剑宗地位不稳，二长老和三长老巴不得简单这条最粗的大腿赶紧断掉，内部攻讦之下，估计也不会施以援助。简单受伤的状态下遭受围攻，真的能成功把天晴圣莲送回太虚剑宗么？” 方未明冷笑一声：“老狗，我的计划什么时候也是你能指点怀疑的了？” 老狗隔着茅房的门，看不清方未明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大人，您说过，我们该有自己的思想……” 方未明的笑声从茅房里传来，但是又因为吸入茅房的气体戛然而止，尴尬的咳嗽了两声说道：“你总算有了些长进。” 方未明说道：“简单被我重伤，实力十不存一。天晴圣莲是她要救治狗剩的，而她根本不清楚足够救治狗剩的剂量，所以她肯定不舍得给自己用。不过，简单武道之上的天赋不逊色于我，相信释迦寺的臭鱼烂虾，不会那么轻松留下她的。” 老狗犹豫一会儿说道：“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万一真的……” 方未明声音透过茅房的门传到外面，显得有些沉闷：“就算简单真的死在了释迦寺手中，那也只是简单死了而已。我们依旧能够帮狗剩维系性命，依旧能够帮他掌握太虚剑宗，只是相对而言麻烦了一些。望气之术，望尽天下气运，唯独不能望自己的气运。强如东方天晴也预料不到自己会死在周庐手中。简单的气运，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狗心直口快，还是没忍住问道：“大人想不想知道自己的气运？” 方未明摇了摇头，过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和老狗隔着一层茅房的门，老狗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方未明缓缓答道：“这世界上有望气能力的，只有我和简单。我自己看不到自己的气运，而简单不会和我说的。当然，她也不会和任何人说，包括狗剩在内。因为我的气运影响的东西太多，这种东西玄之又玄。更何况，我若是没有逆天改命的信心，又如何会选择……” 老狗慌忙提醒道：“大人，陛下是天子，我等食君之禄，妄言逆天二字，实在是有欺君之嫌，僭越之嫌。” 方未明笑道：“这倒也是，话不能乱讲，如是便换个说法吧。” 老狗松了一口气，而后便听方未明说道：“老狗你也读过易经，我便考校你一番，顺乎天而应乎人者，汤武之何也？” 老狗冷汗直下，不敢做答。 过了一会儿，方未明问了一声：“老狗你还在么？” 老狗赶忙说道：“属下在！” 方未明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我跑肚跑的有些虚脱，竟连你的呼吸都察觉不到了。” 老狗抹去额头的冷汗，其实，他刚才被吓的，已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老狗实在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了，赶忙转为公事问道：“大人，只让释迦寺去追杀，要不要各地州府衙门安排下去，让驿站和漕运这方面也限制一下简单的行程？” 方未明答道：“不必自讨没趣，太虚剑宗不会帮简单对敌，但是这方面是不会吝惜帮助的，毕竟简单他爹是太虚剑宗大长老。何况，驿站漕运都加以限制，简单恐怕真的半点儿回去的希望都没有了。荀笙和简单，本都是命苦的人，没这个必要……” …… 超越宗师的高手，因为体魄的强大，受伤之时往往更难借助外力痊愈。寻常的毒药对他们不起作用，寻常补药自然也不行，毕竟是毒是补，并非药物真实的客观属性，只是相对人类而言被赋予的意义。 当然，寻常小伤，诸如断胳膊断腿，三刀六洞之类的，超越宗师的高手是可以轻松自我愈合的。 只是简单的伤势并非这么简单，创伤简单之人，本就是同为宗师之上的方未明。服用北辰剑丹（过期版本）的方未明，实力短期内要超过简单半筹。加上简单当时主要目的并非与方未明交手分出胜负，而是尽可能的用更小的伤势作为代价，夺走天晴圣莲。 这是当时情形下的最优解，通过望气之术，简单可以辨认天晴圣莲的真假，而且基本可以确定天晴圣莲的效果还是要超过过期北辰剑丹的。 她服用过期北辰剑丹，方未明吃天晴圣莲的莲瓣，她很大几率不是方未明的对手。自己输了的话，自己和宗主都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当然，方未明也不敢确保自己一定能够战胜简单，即使他在自己的地盘，战胜的可能更大一点。而且即使胜了，简单逃脱的可能性也很大。 按照简单的提议，他和简单之间的差距会被拉的更大。如果方未明不放水，按照正常思维来看，他真正击杀简单的可能性就更大。 对二人（理想情况中的）来说，这都是一个最优解，一场最为诱人的赌局。 这场交手的结果，某种意义上讲，简单虽然败了，却也赢了。 当然，方未明即使放水，也不可能明显放水，所以简单再怎么压缩自己的代价，还是搞了一个体内真气运行路线紊乱，内伤超出了自愈的界限的下场。 也就是说，简单现在的状况，仅凭自己已经无法治愈伤势，寻常药铺能够提供的药材，更不可能对简单起到作用。起码也是略逊五大门派这种体量的势力，才有可能解决简单的伤势。 而时间拖的越久，简单的伤势就会越严重，情形就会越危险。 简单不相信，周庐会放过自己。 第108章 接连遇险 连续找到几个太虚剑宗联络点，留守的势力都十分薄弱。无论是寻求简单这一层次能够用得上的补给，还是更多的什么，他们都帮不上。 简单换成了数匹快马，并将称手刀交给了联络点。她本想着周庐看中此刀，说明周庐对这把刀有所了解，但是她抓到的几个周庐密探，权限明显不够。事发突然又败给方未明，称手刀也便没了作用。 简单也清楚，宗门内有赵俱和徐熙城牵制，不可能动用太强的力量来救援自己。至于天晴圣莲是保宗主性命的东西，简单更不可能交给这些势力薄弱的联络点。 起初还有些太虚剑宗的力量相送，但是这样太过招摇，简单略微压制住了伤势，便恢复了一人一剑一马的状态。连续折腾了五个日夜，总算来到了漕运之处。只要能够上船，便可一路东进到沧泪河流域，然后再南下就能进入太虚剑宗的势力范围。只是连日奔驰了五个日夜，即使是简单也感到精力不济，伤势也终于重新复发。 漕运一事无比重要，也是世间最为混乱的几个行当。天下最大的几个漕帮，更是连朝廷都忌惮三分。即使强大如太虚剑宗这种五大门派之一，都无法在漕帮之中插手势力。选择水路虽然便捷，却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因为鸠潜剑实在是难以隐藏，简单无奈之下只能弄了个长点的琴匣，又劫了个青楼，弄了些风尘女子装扮的衣裳，学着她们改了改妆容。当然，是要故意扮丑的，不然以简单的容貌，不出事才怪。 让简单头疼的是，她胸脯实在过于平坦，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风尘女子。所以简单极其卑微，也极其无奈的弄了两个馒头塞在了胸前。 入夜之时，行船之上无比热闹，简单为了不招人耳目，只能抱紧琴匣蜷缩在角落里。孤身一个女子在外，简单即使坐船也不敢买太好的位子，那太不正常了。 所以，简单只能和很多人挤在船舱之中，和一些货物摆放在一起，这是这个生产力并不发达的封建社会最常见的出行方式，却也是简单第一次经历过的出行方式。 即使简单故意扮丑，毕竟还是难以完全自弃。对于绯红大陆上大部分普通人而言，女人只分有第一第二性征的，和没有第一第二性征的。通俗点讲，就是是母的就行。他们对于女性猥亵乃至施暴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别的什么。即使暂时没人敢这么猖獗，简单也还是免不了遭遇一些咸猪手。 好在简单有武功在身，每次都巧妙的避开。若非有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看不过眼，帮简单说了几句话，简单恐怕已经不堪其扰。那个书生看着简单的脸，眼中也浮现了几丝欲望，上前搭话的时候，简单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那书生便了无兴致的走掉了。 如此，便已经是简单的幸运。 困意袭来，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的简单，沉沉的睡去。睡了约么两个时辰，简单却被一股吵闹声音惊醒。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势复发，传来钻心的痛苦。简单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眼角纯粹是出于生理反应的溢出几点月色下星光似的泪滴。简单听得出来吵闹声实则为打闹声，也只能把脑袋埋的更低一点。 打闹声过了一会儿便休止了，船舱中的旅客的讨论声也归于沉寂。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世界在运行的每一个时刻，都有人类经历不同的悲喜，只是这种情绪并不相通。 过了一会儿，船舱的门被狠狠的踹开，舱内挤在一起的人顿时齐齐发出惊呼。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鼻青脸肿的走了进来。微弱的光芒之下，汉子这幅模样非但不好笑，反而有些狰狞。 汉子一言不发，像是刚与人的争斗中吃了什么亏，满脸的怨气和怒气。一个正给孩子哺奶的妇人赶忙别过身子，却因为动作太大吸引了络腮胡汉子的注意力。 那汉子泄愤似的冲上前去摸了几把，那妇人也只能低声抽泣。孩子哭声起，那妇人只能紧紧捂住孩子的嘴巴，生怕惹的这汉子不耐烦。起初帮简单说话的那个书生，若是面对船舱里的普通穷苦人，还敢帮简单仗义执言几句，借助自己读书人的威势吓唬他们几下。面对这般凶神恶煞之人，也只能闭上眼睛默背道德文章，以期恶人自有天收。 只是，那汉子明显还未满意，冲到船舱里，把每个女子的脸都扭了过来看了几眼。 无人敢反抗，掌握了漕运这种极为重要的生产资料的漕帮，可以轻易拿捏许多普通人的性命。昭律远不如现代文明的法律严明，那个年代掌握生产资料的人，自然也远比后世的资本家猖狂恶毒。 简单心中略有几分悲凉，最终还是被络腮胡捏住了下巴。那络腮胡看到简单的脸之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即使简单故意扮丑，这般姿色也是中上之姿，这些成天和一望无际、清清白白的江水打交道的家伙，自是贪欲大起。 络腮胡抓起简单的手腕就将简单往外拖，简单身形岿然不动，那络腮胡急了，一耳光甩到了简单的脸上。简单没有阻拦，只是低头不语。那络腮胡怒骂道：“妈的，爷这辈子还没玩过这么俊的哑巴呢，跟我装烈女是吧？” 络腮胡伸手向简单的下体抓去。 简单眼中浮现一丝无奈，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络腮胡的脑袋和身体呈现了一个十分夸张的角度，而后气绝，轰然倒地。 简单试图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但是被吓傻的人群，还是爆发了惊天的哭喊。 简单腿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染透了裙摆，方才发力的时候，腹部的伤口好像也挣裂了。 哭喊声爆发后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齐刷刷的脚步声。想必，是船上的其他人听到了动静下来查看。 事情已经不可能善终，即使简单受伤，杀光一批水手船夫还是没问题的。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只能是这艘船将在漫无边际的江面上飘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靠岸，又或者借风势行进的途中就会触礁，又或者靠岸之时就是沉船之时。 届时，这一船人应该没有几个能够生还的。 毕竟，无人懂得驾船。也没人有水图，能够知道所有的暗流和暗礁。 简单眼中有一丝凄然，又很快被坚定所取代。冲着之前帮过自己的那个书生鞠了一躬，道了声谢。那书生发觉简单不是哑巴，表情十分复杂。 简单看了一眼之前被捂住嘴巴，小脸已经憋的紫青的婴儿，还有怀抱婴儿的妇人，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可是那个络腮胡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简单思索几秒，又在那个已经死去的络腮胡下体踢了一脚，有不明物体的碎裂声响起。 方才调戏简单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夹紧了两腿，只觉裆部一阵寒风吹过。 已经有一批船夫堵在了门口，简单拍碎了两个人的脑袋之后，那些人就开始四散开来找武器，简单趁机一跃到甲板之上，看了一眼江面，而后果决的跳了下去。 匣子里除了鸠潜剑之外，还有天晴圣莲，简单将匣子举过头顶，清瘦的身体浮力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简单只能催动真气泅渡。 真气每在体内行走半寸，便有如万蚁噬心。尤其是简单超越了宗师境界，真气和罡气之间可以随意转化，同时又在并行，痛苦要远超寻常武者走火入魔。加上已是冬日，寒风刺骨，夜晚的江水更是针砭一样，简单的意识都接近模糊。 江面上很难找到方向，简单足足泅渡了近半小时的时间，才终于靠岸。 胸口十分难受，简单往胸口探去，翻出来两个已经泡的稀碎，但是已经紧紧黏在内衣之上的烂馒头。 掏了许久，才将那些大团的全部掏干净，简单脱力的躺倒在地。正欲闭眼，却察觉身侧有手向琴匣探去。 简单从地上翻起，强忍着痛苦，抽动体内的真罡气汇聚掌心朝着身侧拍去。 金属撞击声响起，简单的手仿佛撞到铁壁之上，对方的身体却如山岳般稳重，丝毫没有动摇。简单脚尖勾起琴匣，向上挑动，手刚揽住琴匣，伤腿便被箍住。 一股巨力传来，简单身体被甩飞出去，撞到了一颗树上。 简单连咳出几口血，面色苍白的看向不远处，一个身体呈鎏金之色的光头，手持一杆铁禅杖，正在望着简单。 简单又呕出几口血，而后擦了擦嘴角问道：“释迦寺活佛？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这正是那个用铁扫把的释迦寺活佛。 释迦寺活佛不愧是大德高僧，声音悠扬高远，如晨钟暮鼓，似乎随时随地能够令人开悟：“我于今日和简施主一起登船，只是听闻简施主武功过人，虽然被周庐倾城所伤，老衲却也未必能够轻易拿下，只能一直等待机会。简施主有好生之德，不愿杀光船夫，便跳江泅渡。老衲弄了条小舟，一直跟随其后。只是施主水性不好，状态也不佳，没有发觉而已。两盏茶的时间，以施主的状态，想必消耗不小。” 简单不愿意多搭理释迦寺活佛，以她的性格，更不会出言做些无用的嘲讽，或者如荀笙一般做些口舌之争。 简单只是缓缓的打开了琴匣，从中取出了鸠潜剑。 开琴匣之际，释迦寺活佛见到了匣子里的天晴圣莲，不由得眼睛一亮，唱了个佛号道：“南无阿弥陀佛，简施主匣中圣莲，乃是我释迦寺供奉世尊之物。先前被周庐征走，想不到又落到了施主手中，想必是当今天子的佛缘不够深厚。周庐找到老衲，说这天晴圣莲，理应归还我释迦寺，周庐不愿多加过问，只是要老衲击杀简施主为代价。” 释迦寺活佛突然察觉自己失言，似乎有损活佛形象，赶忙解释道：“当然，我等武林人士一直和周庐理念不合，所以老衲并没有同意周庐的建议。只是简施主方才在船上击杀无辜船夫，杀孽深重，老衲这才起了超度的念头。简施主，回头是岸，若是将天晴圣莲交予我，让我带回去供奉世尊，便是功德一件。如此一来，老衲便不需超度简施主，施主也可洗清罪孽了。” 简单脑海中突然浮现李夙夜的面容，虽然体内痛苦万分，却不自觉的嘴角抽搐着笑了一下。 释迦寺活佛不解：“简施主笑什么？莫非已经开悟，准备与老衲共同完成这件大功德了？” 简单将匣子放下，手握鸠潜剑，摆出一个太虚剑宗最基础的剑式，摇摇头说道：“去死吧，断子绝孙的老光头。” 这或许是对于释门中人最大的侮辱，因为他们不能结婚，后代无从谈起，而他们又确确实实的是光头。 别说是活佛，就是真佛来了，听了这种话恐怕也要跳脚。 释迦寺活佛怒从心头起，大吼道：“放你娘的屁，老衲私生子有一大堆！” ps:今天第三章！3700字的长章节！这三章加起来字数破万，顶的上四五章了！我没有食言吧！快说我是不是猛男！ 第109章 将死之危机 简单毕竟不是荀笙，吐槽功力犹有缺憾，这释迦寺活佛耍起流氓来，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 释迦寺活佛挥动禅杖，那禅杖通体鎏金，单凭杵地之时的铿锵，便足以断定是实心的。加上长度远胜普通禅杖，少说也要近百斤。鬼知道这么重的禅杖上了船，是不是要多收一点费用。 真气鼓荡，袈裟碎裂，虽然将近古稀之年，但是佛门本身就注重肉身修行，释迦寺活佛的身躯依旧饱满，肌肉高高隆起，如古希腊的雕塑，展示着人类躯体最美好的形态。 若非身上还有一条短裤，身躯鎏金，禅杖鎏金的释迦寺活佛站在那里，倒真容易被人当成雕塑。 释迦寺活佛紧闭双眼，佛门有五眼，一曰肉眼，二曰天眼，三曰慧眼，四曰法眼，分别和武道三品到宗师的境界对应。唯独第五眼佛眼，是传说中的境界，释迦寺立教百余年未曾有人超越宗师，臻至这层境界，倒是传说东方天晴修成了佛眼。 当然，即使是象征宗师境界的第四层法眼，也已经能摆脱了肉眼的束缚，对敌之时，可以凭借气机锁定对手。以无对有，是以可以堪破真实。 道门喜研术数，无论是所谓的阵法天象还是推算，都离不开数学。故而道门之剑，向来以工巧胜出。可是太过繁琐的剑法，玄机都在虚实相掩之上，面对舍弃色相的法眼，便显得有些多余。简单之所以选用太虚剑宗最基础的剑式，也是基于此考虑的。 。 禅杖本意并非武器，而是僧人坐禅之时，用以警睡的工具，大多为竹苇所制。释迦寺活佛举重若轻，一根禅杖浑不似铁铸鎏金，那气势到真真连竹苇都不如。禅杖向着简单点来，毫无杀机，反倒像极了指点伴手小沙弥的慈爱师长。 释迦寺活佛口中念道：“简施主，切勿沉沦下去，睁眼看看吧。” 简单不语，如初学剑的稚子一般，将手中的鸠潜递了出去，鸠潜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空中蠕动。 毫无杀机的禅杖和剑式歪斜的鸠潜撞到一起，也没有爆发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威能。像是两小无猜的两小儿，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多少生了些隔阂出来。却又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站台边，忍不住触碰了一下对方的手心，旋即羞怯的分开。云高风远，人心太小，竟惹不起大千世界半点波澜。 两人一个是状态不佳的超越宗师，一个是浸淫宗师境界多年的活佛。两人无论境界还是其他，都远胜贾腾鹰与杨不信。这战斗的场面却远远不及他们二人来的刺激，反而让人有种置身剧院，耳边回响着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台上两个烟似的人儿轻柔踱步一般。 两人兵刃交接了无数次之后，释迦寺活佛神态陡然一变。他原本以为，简单天资超人，江湖盛传，加上周庐给的情报之中，都说简单胜在境界。他虽然浸淫宗师境界多年，但是也知道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后起之辈，若是进入宗师境界之后依旧不堕进去之向，在这条路上会走得比他这种人更远。 当然，释迦寺活佛不会觉得，这个时代会像那个黄金时代一样，出现超越宗师的高手……啊不，或许，那个周庐的倾城的境界…… 只是现在看来，简单绝不止境界高这么简单。因为在他的“法眼”感知之下，简单身上漏洞太多了，真气紊乱，重伤多处。如果一个武者身上的一个弱点就是一个窟窿，那简单怎么说都是渔网，还得绝户网的级别，密密麻麻的全是眼儿。 可是就这么张渔网，释迦寺活佛冲撞起来，却仿佛自身化作了游鱼，自己越是朝着网眼撞去，反而越觉得自己的鳞片，自己的鱼鳍，都被网眼死死的纠缠住。气机交感之下，他能够察觉到简单的每一剑都是真实的，但是便是这种真实一步步将他拖向囹圄之中。 释迦寺活佛暴喝一声，手中的禅杖虎虎生风，径直探了出去，如同大威天龙，气势万钧。 简单侧身，气机牵引之下，手中的鸠潜如龙潜之时的流水，顺着禅杖滑了过去。释迦寺活佛突然变招，就要承担打破气机的风险。鸠潜掠过释迦寺活佛的指尖，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扭曲之声。 两人身形交错，简单飘然落地，半秒后终究是难忍腿上的疼痛，身形有些不稳。 释迦寺活佛一只左手的手掌被简单用鸠潜削去半边，从中指到无名指之间的间隙开始，整个小鱼际都掉到了地上，不再是鎏金模样，而是恢复了最为普通的肉色。 释迦寺活佛面露慈悲之相，上次他面露慈悲，还是见到百万饥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数日后尸横遍野、蝇蚊成云的模样。 释迦寺活佛看向简单的眼神，也如同看向一个死人：“简单施主，我本想着，如你这般天资的女子，盖是当世难寻的。我密宗之中，也有欢喜之道。若是你甘为炉鼎，将垢身奉献世尊，交予我等采补，我原本你能让你活命的。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 “剑心通明之人！” 释迦寺活佛左手鲜血飚飞，却仿佛浑然察觉不到疼痛。每一杖甩动，简单都只能避其锋芒，不敢硬接。但是释迦寺活佛舞动禅杖的速度竟越来越快，重伤之下的简单也有避之不及的时刻，只能以鸠潜格之。 鸠潜每次和禅杖相撞，禅杖之上附着的罡气就会潜入鸠潜，而后传递进简单的体内。要是简单真气尚在，那自然草木树石皆可为剑，飞花摘叶都可伤人。可是脱离了真气和肉身去谈这些东西，那就是纯粹扯淡。手里有一把名列神兵榜的鸠潜剑，比什么都好使。 丢掉鸠潜，简单绝对没有半点活路。可是鸠潜之所以能够位列神兵榜，也是因为鸠潜是天外陨铁所铸，除了锋锐无比、分金裂石轻松写意之外，更重要的是鸠潜有着寻常武器难以比拟的真气流通性。 当然，鸠潜浑然一体，这玩意儿就是一根质量很好的导线，最多是电阻小的一批的银线了不起了，决计不可能是只能单向传导的二极管。自然造化，很难神奇到这种程度的。 所以，释迦寺活佛的力量，也几乎毫无保留的传递到了简单体内。鹤守诀所修炼出来的真气相较同境界本就稀薄，只是特性较多而已。 而释门的真气，那就和释门的肉身一样，猛男，绝对的猛男，没有最猛，只有更猛。其实释门也不是人人都考剃度维持发型的，这就和健身房撸铁撸多了一样，猛男猛到一定程度，迟早秃顶。（除了作者这种猛男） 简单的经脉习惯了鹤守真气温养，每次人格变幻的时候，事后都要嗑药弥补亏损。更何况受到这种猛的不行的真气的冲击，原本就乱成一团的经脉，此时更像极了丢在口袋里一整天的耳机线。 简单也知道，释迦寺活佛是真的毫无保留想要杀了自己。剑心通明之人，二百年来，恐怕也只有简单一个，连东方天晴都不是先天的剑心通明。这种人肯定不是释迦寺能够掌控的，潜力也近乎无限。 何况简单在太虚剑宗地位超然，如果真的放跑了简单，今日受辱的简单，日后挑起两大门派的斗争，以极有可能成为武林第一或第二人的姿态，很有可能把释迦寺的道统都打没了。 释迦寺永远不会消失，他的一切财富和资产以及传承，只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就像当年释迦寺传承老林寺一样。这种“正常”的“迭代更新”，只要太虚剑宗不太贪婪，不想着把释迦寺吃干抹净，发动战争不是难事，周庐和其他门派甚至都懒得插手。 人有阶级性，释迦寺活佛成长至今享受过太多的资源，他不仅仅代表自身，也代表将他培养出来的那个阶级。为阶级牺牲个人，在人类社会始终是一种常态，甚至是广为人歌颂赞扬的一种常态。 以他的年纪，这么滥用真气，压榨身体潜能，就算真的打杀了简单，恐怕不久之后也会精气流失，力竭而死。 面对搏命的打法，尤其是对方本就有着一力降十会的能力，剑心通明的优势就被削弱了许多。简单心中突然有些了然，为什么周庐的那位倾城，要驱策释迦寺的人来追杀自己。这其中，并不只是因为释迦寺和天晴圣莲之间存在因果。 终于，在释迦寺活佛的搏命之下，简单还是有一记禅杖没有接稳，被重重的锤在了肩上。简单一条手臂应声脱臼，上臂断裂，骨茬刺破了娇嫩的皮肤。伤臂更是无力握住鸠潜，鸠潜被甩到远处，刺入泥地地中。 释迦寺活佛又一杖撞在了简单另一条手臂之上，简单另一条手臂也失去了功能。而后禅杖横扫在简单的腹部，简单倒飞出去，身体撞断了一根碗口粗细的树，这才止住身形，却也已经气若游丝。 释迦寺活佛唯恐简单还有余力，丢掉沉重的禅杖，连金刚之躯都收敛，催动佛门轻功，快步上前，双拳重重的锤击在简单的身上。简单的身体如同飘零的风筝一样，一次次被释迦寺活佛锤飞，而释迦寺活佛乃是宗师之境，脚力虽不及道门宗师，速度却也快的难以想象，比简单被击飞的速度还要快。 一棵棵树被撞烂，地上也出现了不少坑洞，释迦寺活佛如同一个人形的暴力机器，肆意以简单的身体为介质，破坏着地形。 释迦寺活佛的拳势酝酿到达顶峰，只消最后一拳，就能彻底将简单的生机湮灭。 就在这时，龙吟声起，无数飞石还有树杈裹挟剑气，如一道星河撞向释迦寺活佛。 一个苍老的身形出现在远处，气势有如洪荒，一声道音响彻，言辞却不是那么仙风道骨：“狗x的老贼给我死！” 简单用仅有的意识扭过头去，嘴角含笑，虽然生机微弱如冬夜残烛，笑容却不带半分凄然。 “父亲。” 第110章 种种 释迦寺活佛匆忙闪避，暴怒之下的简易，蓄势而发之剑气，就算是简单全盛之时，抑或方未明来此，也不会傻到硬接。 简易脚踏七星，衣衫接连发出几响破空之新，如鬼魅般落到释迦寺活佛身前，两个身影一个金色，一个玄色，转瞬间发生了无数次超过肉眼捕捉能力的碰撞。 两道身影分开，释迦寺活佛的金刚之躯上多了几道剑痕，多在大穴附近。简易的指甲崩裂，一张仙风道骨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处红肿，一个眼圈也变得漆黑。 简易退至简单身侧，出手封锁住简单身上几处伤口，真气注入简单体内，却不料勾动简单的经脉，简单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简易双手颤抖的松开了手，简单体内经脉乱作一团，若非长期调理，唯有一鼓作气冲开经脉才可以。而简易毕竟只是宗师境界，不论真气罡气，进入简单体内便泥牛入海，不知所踪。一鼓作气冲开宗师之上高手的经脉，唯有宗师之上的高手才能做到。 简易捡起天晴圣莲，送到简单的嘴边，简单摇了摇头，紧紧抿起嘴唇。简易将简单的颔骨卸下，简单下巴脱臼，嘴角血液混杂着唾液溢出，周身却浮现出一层罡气。 以简单现在的状态，强行调动真气，唯有死路一条。简易眼眶含着老泪，喃喃道：“你这傻丫头……” 简易从怀里取出一粒北辰剑丹，也是过期的，也是太虚剑宗库存里仅存的唯一一枚北辰剑丹。 简单卸去护体罡气，简易给简单喂下那枚北辰剑丹。闭紧双目，一代宗师的气息冲刷着方圆五丈的空间，深夜鸟惊飞，竟不敢逗留片刻。 简单无力炼化药力，只能静待药力自然挥发。但是北辰剑丹毕竟是绯红大陆最顶尖的丹药之一，虽然只是自然挥发，简单却也恢复了几分说话的力气。 “父亲，带上天晴圣莲，赶紧走……” 简易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气息再度暴涨到了顶点：“简单，你小时候……我对不起你。不管是作为太虚剑宗大长老，还是作为你的父亲，我都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所以现在，我不容许再有任何人欺侮了你之后还能活着离开。” 释迦寺活佛调节着气息，声音再不如之前那般中气十足：“大长老，你要清楚一件事。太虚剑宗行事风格是武林中最肆无忌惮的，也是周庐最想针对的。而太虚剑宗只有你一个宗师，啊，还有你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女儿。你我二人都是宗师，如果性命相搏，虽然于我是绝路，但是你也未必能够保全性命。简单先前在船上杀了人，便是得罪了漕帮。你在这死了，你女儿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简易冷声道：“断子绝孙的老秃驴，脑袋上毛没几根，话倒是不少。” 释迦寺活佛的一张脸被这话气到憋的通红，这父女俩骂人怎么一个调调呢？ 然而，就在释迦寺活佛动气的刹那，简易招手，陪伴他二十余年的鸠潜已经落到了手中。 这个真气充沛，状态饱满，神兵在手的武林大宗师，即使当初面对简单的时候，也只是道心对决，而未曾真正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简易清啸一声，山林震荡，身形仿佛跨过了空间，瞬息间来到了释迦寺活佛面前。 简易家中曾是林檎城富豪，幼年时期便有数十仆从服侍，想要之物，家中无不愿满足。 初入太虚剑宗，被上任大长老收为弟子，虽然天赋不及谢见君，却依旧落得一个亲传身份。 那时简易正当少年，轻狂不羁，家中捐足了道缘，加上天赋过人，拜师礼未行，便问道时任大长老：“你有什么好教我的？” 那时太虚剑宗一门两宗师，宗师境界的大长老与东方天晴比东方天晴还要早半个时代，曾经指点过刚出山不久的东方天晴，为整个江湖所尊敬。不止是武道境界，方方面面，无愧宗师二字。 面对垂髫小儿的发问，这个一代宗师只觉得有趣，如实答道：“我能教你剑气。” “你有多少剑气？” “三两。” 简易讥问：“不知三两剑气，能鬻金银几何？” 一代宗师笑而不答。 时隔多年，简易已坐稳宗师，而今以三两剑气，不知能买活佛一条命否？ 剑气凝为实质，二人同时护体罡气爆发开来，剑气如长虹般飞架南北，释迦寺活佛铁臂摇动，禅杖在月光和星光之下，映射点点光辉，如星辰在人间游曳。 其实，对于简易的出现，简单是很意外的。 知父莫如女，简易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不一样，很多人在危难之际，多半会抱着什么样的圣人箴言，成功言论，甚至心灵鸡汤参读。他们读的那些东西质量本就良莠不齐，所领悟的东西自然也有多有少。 但是无一例外，仅凭指导思想，而做不到知行合一，就是把屠龙术交到你的手里，你见了一条长虫腿都会打哆嗦。 简易和别人不一样，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超越谢见君，一跃成为宗师。 他是个完美契合达尔文主义的人，任何打击与磨难在他的面前，虽然多半能够带来重创，最终却会成为他进化的养分。曾经被谢见君压制也是，后来和简单道心争锋也是。 想来，简单之前连续铲除多个网点，在太虚剑宗之中取得了无上的威望。对于一个封建社会的落后组织而言，这种威望，往往意味着基本盘的建立。先前简易之所以能够成为宗主的最有力人选，即使李夙夜回归太虚剑宗，夺取了法理上的地位，简易依旧能够压他一头，靠的自然就是这一身宗师的修为和名望。 简单很强大，这是太虚剑宗的共识。但是普通人就是这样的，即使在信息发达的地球上，当有人取得巅峰的成就之后，普通人很难对他们的成就进行评判。很多人觉得霍金的学术成果要比杨振宁还强，这虽是谬误，却不难理解。 整个太虚剑宗，知道宗师之上还有一个境界的人，两手两脚就能数过来。而知道简单已经迈入这个境界的，恐怕两只手就已经绰绰有余。 起码简单这次的行为，在大多数人眼中，是简单迈入了宗师的体现，而且还是成就非同小可的宗师。浸淫多年是个褒义词，但是反向思考的话，也意味着命不久矣。而简单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和果决，无论如何都能表明，简单才是太虚剑宗真正的未来。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方未明的操纵，简单的心性不可能太张扬，又或者为了太虚剑宗韬光养晦考虑，简单也不会太张扬。 所以需要考虑到荀笙对于方未明的安排的一系列应对，还有太虚剑宗局势。唯有将荀笙贬谪至余钱邑，让荀笙受重伤，才能让荀笙入门闷屁，初步解决隐患。再在这个时机，想办法把周庐观音司级别的情报送到太虚剑宗手中，洗清荀笙，啊不，李夙夜的嫌疑。也唯有如此，才能够让简单发挥主观能动性，放下太多顾虑，出手展现自己的实力。 方未明始终无愧“算无遗策”四个字。 而简易的年龄摆在那里，没人能够逆转时间，这是宇宙运行的基本规律，俗称大势。 而无论是简单还是杨不信，都是简易的传承者，简易不可能真的将他俩放在完全的对立面。 其实从一开始，大势之争，简易已经落后了。 这也是为什么，尘埃落定之后，痛定思痛的简易，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对女儿的亏欠，并且强顶着长老们的压力，前来援救简单。 听起来，这似乎很值得嘲弄，因为这很功利。 但这真的值得嘲弄么？ 第111章 父与女 人从来都是记打不记吃，故而人在骂人“你这个人怎么记吃不记打呢”的时候，是这种疑问的句式。 简易在知道大势已去之后，沉下心来反思过去。这是一种很正常的行为，人类的品格也正因反思而宝贵。这里并不是说，人任何做过的错事都可以免于清算。而是如果将人拆分成无数时间点存在的个体，人类的情感每一刻都是真实的。否定过去，就意味着否定自我，这固然是真理。但是沉溺过去，而否定现在的自己，这也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简易的道心在乎进取，又或者说每一个武者的道心都在乎进取，只是进取的方式不同。简易这种不断适应的方式，更像是一种进化。而此时，简易在意识到并总结了过去的自己之后，简易已然臻至返璞归真的境界。 一种回归人性本真善良的境界。 这好像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但是这种看似悖论的东西，却是无比真实的。 就好像恋爱一样，我们常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我们也常见，那些爱情中的失败者，最常用的自我安慰的理由，便是我并非真的爱她，只是她恰好出现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满足了我某一个特殊的需求。 然而，这世间一切相爱，不都是一个人在一个对的时间，遇上了对或错的人么？那些多余的、附加的理由或想法或领悟或顿悟，到头来只图了一个心安。 很多东西，不止爱情和善良，单纯从心意的角度来看。当你承认它的时候，那一刻它就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值得尊敬和向往的，人类最质朴的美好情怀。剩下的所欠缺的，不过知行合一四字罢了。 倘若给予简易时间，简易的道心将更加无缺。那是面对现在的释迦寺活佛，还是决心搏命的释迦寺活佛，简易的这种返璞归真，反而因为与原本的道心相悖，成了简易最大的弱点。 释迦寺活佛说的没错，他虽然不会有生还的机会，简易的危险也未必比他小。 简单有些痛苦的看着简易与释迦寺活佛的争斗，但是简单也知道，如果真的放走了释迦寺活佛，并非简易的道心会有缺憾。暴露了剑心通明，甚至极有可能暴露了真实境界的自己，将会成为整个武林的眼中钉、肉中刺。 方未明是周庐的倾城大人，有周庐，有朝廷做背书。武林虽然不愿承认，但是这些年一直被周庐镇压，这是事实。 天下武者若为求道，自然是希望下一个东方天晴出现，那是梦幻一样的黄金时代。但是出于整个江湖利益的考量，他们也最不愿意看见下一个东方天晴的诞生。即使，只是一个接近东方天晴的存在的诞生。 简单奋力的睁开双眼，北辰剑丹挥发的药力越多，简单的意识就越发清醒。虽然这种清醒带来的，是肉体上更加清晰的痛苦。但实际上当这种痛苦到达一定界限，反而会重新进入另一种极度清醒的状态。 在这种仿佛魂魄脱离躯体限制的状态之下，简单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飘忽之间，穿越时空的界限，回到了过往。 那时候，简单年纪还小，但是已经展露了超人的天赋。 简单的母亲死的早，但是却颇得老宗主李太安，还有四长老谢见君的疼爱。 太虚剑宗诸位高层之中，求道之心最盛的，反而是大长老简易。没人知道简易的这种执念来自于何处，但是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最钟情于求道的那个。毕竟，谢见君都没有成就的宗师，被他所成就。宗师境界，不是所谓机缘或心计是可以成就的。 可能是这种求道之心打动了上苍，仅存于传说之中的剑心通明，居然真的出现在了简单的身上。 当简单展现了她的剑心通明之后，简易真正的拾起了简单的抚养权。 剑心通明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超能力，不是意念所至就能无往不利的神明威能，那种情况只存在满脑子不劳而获的卑劣者的幻想之中。剑心通明之所以通明，正是因为道心天成，求道之心远胜常人。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心境。 简易的野心很大，他未能与东方天晴处于同一个时代，但是他想让东方天晴的境界重现于世，不管这个境界是否虚伪。 东方天晴之于简易，就好比短发控见过了新垣结衣的笑容，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追求。 鹤守玄功，太虚剑宗中外道第一。 修炼鹤守玄功的，境界进取速度远胜他人，但是发挥不出同境界人的实力。兵刃之中，杀伐第一的是刀，而最近乎道的，则是剑。 然而无论刀剑，所追求的，归根结底是超越上一秒的自我，超越所有时空的众生的强大。 修炼鹤守玄功，对于有赤子之心，剑心通明的简单而言，便是莫大的悲剧。 这种感受，如同逆练闷屁的张皓凯，是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展现在你面前，然后亲手摧毁。 这种感受，无异于梦醒之后发现自己仍然身处现实，无异于睡过头后眼见凋谢的昙花，无异于滑嫩黑丝之下包裹的成熟鸡眼，无异于种子点开时候弹出的需要密码提醒，无异于新婚之夜发现自己是个阳痿，无异于减肥成功之后发现自己男神是个gay。 而这种时刻所带来的感受，无时无刻不存在于简单和张皓凯身上。 区别在于，张皓凯经历过大苦难，心中有大怨气，又有心性和能力超然如方未明的巧妙维护。 简单剑心通明，简单境界超脱，简单只是个孩子。 是简易亲手削去了简单的羽翼，然后将简单置身铁水浇灌的囚笼，彻底变成了标本。这世界上考试的制度存在了很久，应用在各个领域。 可是当父母，却从来不需要考试和证书，人类也未曾真正建设起社会化抚养，这是人类社会最好笑的点之一。 简单再度意识回归的时候，简易和释迦寺活佛的斗争，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刻。 其实宗师相互争斗，不太容易分出胜负。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在一条道路上接近尽头的存在，各项能力都接近现存之道的巅峰，不可能差距太大。大多数宗师相争，都是略输半目之后，随即分离，同境界杀人太难了。 不过简易一心杀人，释迦寺活佛自知命不久矣，也想死前拖简易下水，情势就被拖到了最危机的程度。 不过，不破不立对于武者修行而言，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因受困于简易的行为，从未真正将血与泪付诸剑本身，只有不断的破境，破境，再破境。 此番落难，对简单而言，苦难之余，也是一种最大的磨砺，真正夯实了简单被简易剥夺的，因为进境太快而最为欠缺的基础。 简单的眼中恢复了神采。 简单娇声喝到：“父亲，何谓天人合一？” 简易激战之中，犹有余力答之：“天人合一，是为剑道最高境界，我心即天心。” 此其意，而非其理。 简单高声道：“天地万物之于人，非食材者，可为药材，非药材者，可为建材。草木树石，金铁水火，无物不能入药，如果有，就研磨成粉再入药……此万物与我之统一。我在故道存，道存故我在。天人合一，非以人心合天意，而是以人心用天意。或为物，或为事，或为势，吾心皆可用之，此即天人合一！” 闻道，简易气息再盛三分，瞬间压制了释迦寺活佛。 简易问道：“此道得之何处？” 简单如实答道：“宗主所书之《矛盾论》为旨，又于自身经历所得。” 鸠潜剑刺入金刚之躯，鎏金的皮肤发出真的铁皮被撕裂的声音。万千剑气爆发，金刚之躯被裁开，当代活佛，体内却无半枚舍利。 临死前，释迦寺活佛的禅杖敲在了简易的腹部。简易丹田尽碎，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简单之语使他开悟，使出了惊才绝艳的一剑。 闻道，却不能长存。一饮一啜，皆在道间。 失去了修为，只余一身宗师体魄，还有剑道感悟的简易回到简单身边，神色却无比轻松。 不出意外，简易这一生本不能取得半点进展。但是宗门大势之争中遭受打击之后，道心居然更加圆满，这本以足够慰藉此生。 想不到还能使出那般本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惊艳的，超越自身良多的一剑，简易更不会有半点怨言。 朝闻道夕死可矣，何况一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宗师修为？ 简易轻轻的抱住简单，生怕触动简单任何伤势。他第一次真正像一个父亲一样，慈爱的，带着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感，试探性的说道：“简单，对不起。” 简单点了点头：“我接受道歉，我不原谅你。” 瞬间老泪纵横的简易，诚挚的道了声谢。 第112章 屠龙术 简易背着简单走了两天，简单一开始心下倒是能够容忍，也不愿意见老人太过悲怆。可是时间久了，简单伤势又有发作之虞，而且简易背人的姿势，实在是很容易牵动伤口。 简单也只能适时的咳嗽了几声提醒道：“前方不远处有个联络点，去那里休息一下吧。” 简易的身躯颤抖了一下，有些依依不舍的点了点头。简单懒得做什么表情，这两天服用了北辰剑丹，加上静养，她体内总算出现了一缕能够自主控制的真气。这一缕真气在体内游走，无时无刻不在重塑她混乱的经脉。 并不是所有过期的北辰剑丹，都会导致腹泻，咳咳，女孩子怎么可能拉肚子呢？ 总之，一路上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是好像事情一直照着好的方向发展。以简单超越宗师的眼界来看，其实一路上不少人对她和简易动了杀心，想必是各大势力的人。但是看到简易背着简单行走健步如飞的样子，又很快望而却步。 毕竟宗师两个字，在这个武林的人心中，太重太重。 到达联络点后，简易更新了一些补给。如果说简单这个地位超然的师姐到来之时，许多人只是带着一些好奇之心前来观望。当简易这尊宗师降临，那场景就变得有些奇怪。太虚剑宗联络点毕竟不再宗门之内，虽然一切由宗门供给，实际上和宗门说不上多深的感情。这种淡泊是是双向的，很多人都看猴儿似的聚集在简易的房间周围。悄声的害怕屋内两人发觉，却不知道屋里两人早已察觉。 毕竟这些不在本部，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眼中，江湖中盛传宗师一身是宝。听说书的讲，这天界有种仙桃，闻一口就能多活不少年。这么算下来，大名鼎鼎的宗师，要是能多看几眼，没准儿也能有什么福报呢。 简易修为半分不存，但是一颗道心却趋近圆满。若是以往面对这种场景，恐怕简易已然动怒，这会儿却宽容了不少，虽然面色古怪，却也未当着简单的面发作。 简单调息许久，看简易一脸便秘的样子，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不想被人当猴儿似的看，就把他们撵走就是了。” 简易得令，走到门口，宗师气势爆发开来，虽然实属外强中干，但是吓唬这群人也是足够的。联络点的编外弟子作鸟兽散，简易这才满意的回到屋里。然后说道：“我们这一路上未出手，其实这群人里应该混杂着试图窥探我实力的人。这样一来，他们倒是也能放心不少。” 简单点了点头，似乎不愿意答话，这么简单的问题，她一开始自然也想得到，不然她也不会出声提醒简易。 简易有些委屈的老老实实守在简单身边，简单心性淡然，却也被他看的有几分不自在。过了会儿，简单睁开眼睛，刚要让简易离开，只见简易眼睛一亮问道：“饿了么？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啊不，我去给你买。” 简易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做饭。 简单愣在原地，她依稀记得宗主说过，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存在规律的。而越是接近于人类本质的那些东西，这些规律就越难更易。比如，世界上几乎所有父母和子女之间和解的方式，不过“来吃饭”三个字。 而后简单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恢复了点真气，用太上内观经查看，内脏受了些伤。如果有流食的话可以弄一些来，没有就算了，北辰剑丹的药力可以维持辟谷不短的时间。” 简易闻言，兴冲冲的要跑出门去买粥，但是又想到把简单自己留在这里可能会有些危险，就面上无奈，内心窃喜的吩咐了别人去买了些粥，然后自己老老实实的回到了简单身边伺候着。 静谧无言的相处了许久，简易不知是为了化解尴尬，还是以有心做无心的问道：“你之前说这天晴圣莲，是剑仙东方天晴的遗物么？” 简单点了点头：“东方天晴一身精气所化，虽然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是功效也是非凡。我问过四长老，世界上只有两个办法能救宗主，一个是杀了周庐倾城，一个是将这天晴圣莲拿到手。” 作为仅比东方天晴晚半个时代的人，简易对东方天晴的认知，要远远超过当今年轻一辈。 “既然是东方天晴所遗留，那你为何重伤之际，不愿意服用莲瓣？”简易痛惜的问道。 简单摇摇头：“天晴圣莲是给宗主用的，我用了，宗主用什么？” 简易怒道：“那个周庐的倾城，再高能比你高到哪里去？那是东方天晴，东方天晴你知道么？别说三个你，三十个你绑一块儿也不可能比东方天晴强。他一身精气化作的莲花，一个莲瓣怎么都赶上三五个周庐倾城了。他的性命都能救李夙夜，一个天晴圣莲的莲瓣还不够？” 简单依旧面色如常的摇了摇头：“我不可能拿宗主的性命去冒险。” 简易面露怆色：“李夙夜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的？” 简单狐疑的看着简易：“我和宗主结亲，不是你一早和老宗主定下来的事情么？” 听到自己女儿这样说，简易如同天下所有父亲一样，内心好像顿时生出无数把刀剑。强忍住吐血的冲动，简易说道：“其实……你要是不想嫁的话，婚约可以取消的……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们都是江湖儿女，不信这一套的。” 说到这里，简易赶忙伸手探向简单身边的天晴圣莲，嘴里喃喃道：“所以吃一瓣吧，早点恢复……身体健康，平平安安这才是第一位的……” 简单伸手拍掉简易的手，然后表情肯定的说道：“我不是因为什么婚约才倾心宗主，你因果置换了。既然你说我们都是江湖儿女，那就别忘了，你和太安老宗主算下来，都是我师侄一辈的。想要撕毁你们强加给我们的婚约，我根本不需要征得你们的同意。” 简易兴奋的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婚约有什么好的，取消了得了。 简单白了简易一眼然后说道：“其实一开始，我对这份婚约也没什么兴趣。对我而言，求道才是摆在第一位的事情，这是你从小教我的，却也没错。” 简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简单说道：“其实说起来，宗主和常人不同的地方还是很多的。比如宗主那奇奇怪怪的气运，还有宗主不清不楚的背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宗主胸中沟壑未免太过深沉，随口便能蹦出几句别人闻所未闻的醒世恒言，语不惊人死不休。按理说，说这些醒世恒言和吐瓜子儿皮一样随意的宗主，思想的境界应该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才是。起码堪比儒门的素王，或者武道的东方天晴。” 简易点了点头：“可是李夙夜还只是一个性格懦弱，喜欢口嗨，心思不定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简单虽然喜欢荀笙，却也点了点头承认：“如果你说宗主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都是愿意相信的。” 简易深有同感。 简单又说道：“尤其是宗主那篇《矛盾论》，其立意之高远，超过凡俗中人不知几许，同时抓住了这个世界运行的最本质的规律。” 简易被简单说的有些心痒，看到简易抓耳挠腮的样子，简单像是故意吊简易胃口一样说道：“孔素王留下经典无数，被弟子整理之后，发扬光大。素王之境界高甚，按照素王的思想尽人事，不论修养自身，还是经世济民，抑或修行武道，都是一条直通天人的康庄大道。但是父亲你别忘了，素王所遗留的经典，即使具备不信这种天赋，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修出什么道道不是么？” 简易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 简单继续说道：“而宗主那篇《矛盾论》，则是纯粹以白话书写。措辞也绝无卖弄之嫌，略微上过几年学，懂得识文断字之人，都能领会其中精神。就算不能化为己用，人人成圣，照本宣科，亦可保全一生无忧。此谓屠龙之术，若是他人所书，盖是不愿外传的。单从这一点来看，宗主之心气，更胜素王远矣。” 简易骇然：“难道说，李夙……宗主本人，就是你所求之道？” 简单点了点头：“之前是，现在也是。从前我动机不纯，现在我动机和之前不一样，却也算不上至纯。但是有一点我不怀疑，那就是我真的很喜欢宗主。” 简易一生从未爱过人，他闻言有些迷茫的自语道：“你这……算得上喜欢么？” 简单笑道：“这如何做不得数？不如这样，我们两个打个赌如何？” 简易笑问道：“什么赌？” …… 十日之后，简家父女终于重回太虚剑宗，简单去请来谢见君，先取一瓣天晴圣莲，以药物焙之，而后喂了荀笙服下。 荀笙像是吹气球似的，原本枯瘦的身躯鼓胀起来，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这番玄奇的场景，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感叹谢见君医术高明之外，更是对神仙一般的东方天晴心生敬畏。 荀笙醒来之后，有些迷茫的看着众人。 简单走上前来问道：“宗主你终于醒了，你那篇《矛盾论》实在是珍贵，我等不能定夺，敢问宗主准备如何处置这篇雄文？” 荀笙脸上浮现一抹疑惑：“当然是分发给所有人看啊，难道留着发霉么？” 第113章 冤家 称手刀还是被寻回来了，虽然知道李夙夜遭遇过什么的的人不多，但是李夙夜确确实实在余钱邑遇险了。此时再提什么让自己宗主出山历练的话，那绝对是冒太虚剑宗之大不韪。 荀笙也得以留在太虚剑宗山门之中，和称手刀一起。 简单双臂尽断，但是即时服用了北辰剑丹，加上超越宗师的体魄强大，加上有谢见君炼制的灵丹妙药，恢复应该不是问题，只是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天晴圣莲固然神妙，但是过了最好的时间，眼下是用不太上了，用上了也有些浪费。 简单被方未明重伤的那条腿，其中一缕无形真气，始终在破坏着简单的足少阴肾经、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三条经脉。而且大有吸收简单的真气，壮大自身，加强破坏力的势头。 简易道心有所进境，已然心无挂碍，紧急召开长老会议之后，将自己修为尽失的事情吐露出来。五大门派中，起码有两大门派一门双宗师，而太虚剑宗明面上的力量只有简易一位宗师。简单的境界是绝对的秘密，会引起滔天巨浪的那种，自然不能对外吐露。所以简易这个太虚剑宗的面子，必须保住，所有长老都被下了死命令，发了心魔誓言保守秘密。 甚至太虚剑宗决定，通过情报部门有意无意传播消息，简单灭诸势力网点的时候，背后有简易的影子。 道心有进境之后的简易，配合宗师的身体强度和领悟，实力并不弱于普通的一品高手。而且身子太虚剑宗的面子，简易的地位在太虚剑宗并没有多少衰落。 太虚剑宗几位长老结阵之后，将同源真气灌注简易的宗师之躯，简易暂时恢复了实力，试图驱散简单腿部方未明残留的真气。但是方未明和简单超越宗师又何止一境？简易等人不过徒劳。 也只有等简单实力恢复之后，自己驱散那一道真气了。没有真气温养，腿部重伤，加上又在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失血过多。简单原本如象牙般温润白皙，浑圆结实的腿，变得有些枯槁。 幸好简单这个太虚剑宗的里子，长老会不得不重视，加上每日有杨可欣帮忙按摩，活络气血，才不至于坏死。 杨不信经贾腾鹰一战，不仅灭杀千机门三长老有功，还离宗师更进一步。按理说，一大门派也只有大长老和宗主这种占尽资源的顶层，才有可能突破到宗师。 像杨不信这种另有诸如破后而立的机缘的，只要成为宗师，多半会另设供奉或太上一职，地位介于大长老和其他诸位元老之间，总之是要比普通长老高一级的。 要是等到杨不信真突破到宗师了，直接从见习执事提拔为供奉，那又坏了规矩，不得已，长老会也只能在会议中，提拔杨不信为长老，成为了长老会的一员，真正进入了决策层。 杨不信成为长老之后，因其身为宗主李夙夜的铁杆，“宗主党”一时间又有抬头的意思。 杨不信这段时间没有闭关稳固境界，只是顺其自然一点点的接近那个界限。他已接管宗门中许多事务，但是杨不信每次接到各类事务，都不忙于上手处理，而是都要送到荀笙这里过目。 说起来也有点好笑，堂堂的太虚剑宗宗主，每日只能处理长老一级的事务，这还是经别人的手之后，再偷摸着安排的。 不过荀笙也有自知之明，他这辈子就是一代写书信的，卖字为生。上辈子略微精彩一点，人生巅峰也就是当个班长和学生会干部。指挥不过十几人，最多搞过一些百十来人参与的活动。和太虚剑宗上下万人，还有林檎城及附近城邑那么多财产和民生问题一比，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的东西。 组织理论荀笙是有的，还是能吊打整个绯红大陆的。不过这就和库里说“站在三分线外把球扔出去不就得分了么”一样，实践起来这么简单就有鬼了。 组织和管理能力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有了的，因为跨度太大，荀笙也只能在杨不信找到自己之后，故作高深的提点建设性建议。然后大部分时间，这个太虚剑宗宗主都泡在自己房间里写写画画。 现在夺权对荀笙而言丧失了吸引力，有简单和杨不信的支持，加上简易的退出，自己真正掌控太虚剑宗，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经过这次事件，荀笙对方未明的防备，已经彻底演化成了恐惧。面对恐惧的东西，荀笙只剩下抵抗的心理。 而荀笙想要抵抗的，不止方未明这个人，还有方未明所代表的周庐甚至朝廷。所以荀笙不能只有李夙夜这个身份，还要一个太虚剑宗，一个全新的太虚剑宗，一个能够让周庐乃至朝廷忌惮的太虚剑宗，甚至是一个…… 前世作为一个键政，荀笙脑子里多少有点儿知识储备。 因为长老会的存在，太虚剑宗的体制其实类似罗马共和国，不过没有内海和大澡堂子算什么罗马！（划掉） 当然，太虚剑宗内部也没有类似“保民官”的角色。好处是太虚剑宗内部晋升制度比较公平，用唯物史观看，这和绯红大陆之人能够修行真气也有关系。 荀笙经过仔细思考，在现有体制上改革的话，民主内阁制是比较合适的。但是这是资本主义的制度，绯红大陆的现有生产力，给资本主义提鞋都不配。生搬硬套的话，根本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连教条主义都算不上，到头来自己肯定会是个绯红大陆版王莽。 生产力不够，就发展生产力呗。落后生产制度被先进生产制度取代，总归是历史的铁律，最能调动生产积极性的，到头来还得是自家的制度。 当然，荀笙也必须在原有制度上一改在改。 不过荀笙改来改去，还是发现自己有一条绕不过去的，便是土改。土地改革四个字，是在绯红大陆重现那种制度的所必须的。又或者说，所有文明想要进步，想要发展生产力，都不可能绕过这一条。 不过荀笙也知道，这四个字一旦落实，不管实施的如何巧妙，最后都必然发展成暴力冲突。 因为这种措施刨了太多人的祖坟，林檎城和周围城邑的富商，太虚剑宗自家的祖坟，整个绯红大陆地主阶级的祖坟，都要刨的干干净净，到时候多少颗人头都不够掉的。 自己没那个本事操这么大的盘，任何一个文明，几百年能出一个有这种本事的大才，那都是文明之幸了。 不过，方未明有没有这种能力呢…… 荀笙摇了摇头，想要把这种想法甩掉，但是想到了这一点，脑海中便随即有无数想法迸发出来。 扯过来一本杨不信送来的《太虚清心诀》，读了老半天，荀笙这才按捺住了自己作大死的心情。 老老实实的又取了些纸笔，将下一步的计划安排了一下。然后荀笙又对太虚剑宗的体制提出了一些设想，大刀阔斧做不到，稍微动两刀子，荀笙还是有这胆量的。 过了会儿，杨不信带着几份文书来，敲了敲门，荀笙应了一声。杨不信进门之后，看到荀笙还在摆弄那些木头架子，神色不由得有些不满。 荀笙察觉了杨不信的表情，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他也可以理解杨不信的反应。毕竟想要彻底扭转杨不信的观念，是个不小的工程。 杨不信始终是儒门子弟，正儿八经的儒门，讲究的是君君臣臣。这个君君臣臣并非后人曲解的那种森严等级壁垒，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种意思。而是说为君者该有为君者的样子，为臣者也要有为臣者的样子。 明熹宗朱由校，玩弄木匠活儿，不就活该被人喷的和二孙子似的嘛。 杨不信倒也不敢打扰荀笙，只是在一旁静等着。荀笙书桌上散落一沓图纸，这年头没有cad，光画图纸就把荀笙头疼的够呛。 荀笙忙活了半天，这才舒展了一下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好好的房间被弄的满地木屑，杨不信终于还是忍不住出言相劝道：“宗主，这些事情随意找个木匠做就好，您怎么能……” 荀笙这两天没少被念叨，杨不信一开口荀笙就有些头疼，赶忙摆了摆手道：“不信，我且问你，知行如何合一？” 杨不信自信的说道：“知者……” 杨不信还没说第三个字，就被荀笙打断道：“我读书少，你也别跟我引经据典的，我听不懂。你是不是以为，知行合一靠的是知识累积，量变引发质变，人自然从善如流？” 杨不信心道宗主真是神人，一下就猜到了自己要说什么，赶忙点了点头。 荀笙摇了摇头：“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用笔做出来的学问，唯有用手脚做出来的学问。人是有惰性的，之所以很多人做不到实事求是，是因为人心无限广大。可是辩证来看，人心广大并非全是好事，起码，做错一件事之后，人是最擅长给自己找理由的。甚至谋划一件事之时，人也最喜欢脑补很多事情走向。若是未雨绸缪自然好，可是就怕人渴求万事对自己有利，做打算的时候也照着万事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去猜了。关于这点，你可认同？” 杨不信点了点头。 荀笙这才放心的说道：“唯独真正去劳动，去生产，才能一步步靠近知行合一的境界。无论是制造器物，还是制造精神食粮，哪怕是机械性的重复运动。劳动的过程中，总归是有目的性的，不是肆意自我发散的。要更好的完成目的，人不得不去实事求是，因为不实事求是就一定会碰钉子。人有两性，我称之为自然性和社会性。自然性生而具备，社会性难得。想要一个人养成社会性，最好的办法就是劳动，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杨不信沉默许久，而后眼中精芒闪烁：“宗主的境界高远，原来人间一切生息，都是求道。” 荀笙被杨不信这饭圈脑回路震撼了几秒，也干脆昧着良心受了杨不信的吹捧。 不过荀笙也不能光扯淡：“此外，我做这轮椅也是练手，找找以前的感觉。我毕竟是太虚剑宗宗主，不能真的沉迷木匠活。以后我准备对宗门进行改造，要以此为基础。你安排一下，宗门改名的事，就定在这两天吧。” 荀笙所说的改造，自然是决心把工业化思想灌输到太虚剑宗人的脑海中。 不过杨不信还是发现了荀笙话里的一些漏洞，有些疑惑的看着荀笙道：“找找以前的感觉，难道宗主以前还做过木匠学徒？” 荀笙知道自己嘴快，此时也只能糊弄过去：“只是凑巧学过几天而已，做完这个轮椅也就算了，我也不会碰这些东西了。” 为防杨不信继续纠缠下去，荀笙也只能说些杨不信感兴趣的：“你给我安排一下吧，我之前手刃周庐之人的过程中，得到些机缘。我也想修行下武道，起码有些自保之力也好。” 杨不信兴冲冲的点头道：“如此甚好！师尊近日无事，若是求师尊教导宗主，也能缓和宗主和师尊的关系！不信这就去求师尊去！” 杨不信丢下手中的公文就跑出去了，只留下荀笙一个人姿势如尔康一般，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 让简易练自己？ 自己搞的简单如今半残，也等于间接坏简易的大势和武道修为。加上他俩一开始就不对付，连带简单起初都与他父女反目。简易眼里，自己恐怕和方未明一个档次的，都是天字号敌人。 这不给了他公报私仇的机会么？ 荀笙失魂落魄的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 深夜，荀笙敲了敲简单的房门，却不料门应声而开。 吓了一跳的荀笙，看着靠在床上的简单，莫名生出一种高中生才有的紧张，手指颤抖的指了指身后，然后结结巴巴的说道：“简单……我……我给你做了副轮椅……你……你看……” 简单清冷的脸上不带什么表情：“宗主，我不需要走动的，只需静养，等我修为复原就好了。” 荀笙也不知道怎么的，内心突然又涌现一股莫大的失落，像是回家路上打闹一番，丢了头一次满分的考卷。 简单看到荀笙的表情，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宗主，这张轮椅是你自己做的么？” 荀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用力的点了点头。 简单抿了抿嘴道：“宗主的手艺真是不错，就是不回宗门做宗主，应该也是饿不着的。” 按理说，身为荀笙最大的靠山，简单说这话的歧义太大，荀笙必然会惊慌。 但是听了这话，荀笙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脸红的像个猴屁股：“那你……你愿意坐一坐咯……” 简单点了点头说道：“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好，外面的空气就好多了，呼吸吐纳起来，没准修为恢复的要快一点。” 荀笙又用力的点了点头，生怕简单又生出别的想法似的。 简单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惊艳众生：“宗主，我动弹不了，你抱我上来吧。” 荀笙看简单这一笑看的痴了，像是被人抽干了体内，又灌进去84消毒液，脑子被洗刷的一片空白。心脏受到刺激，拼命的抽动了几下就沉寂下去，恍若窒息。 直到简单空灵的声音又在荀笙耳边响起：“我手脚都不方便，宗主把我抱上来之后，恐怕还要推我前进。” 荀笙反应过来，慌不迭的点头，却看到简单那双美不胜收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荀笙顿时慌乱起来：“简单……你……你调戏……你寻我开心！这是以下犯上！” 简单嘴角带笑的摇了摇头：“我本是宗主未婚妻，算什么以下犯上？” 荀笙脸部充血：“你再这样，我不让你上轮椅了。” 简单笑容更加明媚，软糯的声音听不出来半分告饶的意思：“宗主，我手脚不方便，你倒是抱我呀。” 荀笙本是一钢铁直男，听了这话反而僵硬在原地。若非自己，简单的手脚也不会变成这样，一时间眼底浸满了自责。 简单笑容敛至眉梢，眸中温柔似一湖春水，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冤家，抱抱我。” 第114章 两人 荀笙壮着胆子走上前去，虽然紧张，手指却也很温柔的抚弄了一下简单的手臂，轻声问道：“疼么？” 简单眉头微蹙一下，但是又很快摇了摇头，她是不擅长说谎的，即使是面对李夙夜：“有一点点痛，但是没关系的，宗主，我可是超越宗师的武者哦。” 荀笙皱了皱眉，上前揽住简单玉鹅一般的修长脖颈，另一只手环抱着简单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腰肢，将简单扶起，而后手顺着简单的腰线下滑，直到触碰到简单裙下裸露的光滑的腿弯。 简单身上传递来的热量让人十分舒适，因为躺在床上，所环抱起简单的时候，二人颈部相交。虽然因为伤势，杨可欣不能放开为简单清理卫生，但是简单身上依旧传来了少女最单纯的甜腻馨香。 从前荀笙听说，拿皇和情人幽会之时，要求情人不要清洗腋下之类的部位，还觉得这样有些变态。现在荀笙才有些理解那种感觉，被褥之中混杂在一起的，少女美好躯体各个部位不同的气味混合发酵，好像使得周遭的空间被压缩。明明身体已经完全拥抱在一起，可荀笙只想更靠近简单一点，想要讲简单的身躯揉碎进自己的体内。 想起那晚简单的那个吻，荀笙不禁生出些旖旎的心思。 荀笙有些贪婪的深吸了几口气，直到大脑皮层上的沟壑都被甜香、奶香、幽香所填平，这才察觉简单的身体仿佛变得柔若无骨，也愈发滚烫。 荀笙做贼一样担心的，装作不经意的用鼻尖蹭了一下简单干净的耳根。简单的躯体颤抖了一下，荀笙又窃喜又害怕的装作无事发生，这才把简单抱起来，放到了轮椅上。 推开门扉，冷风吹过，虽然明知超越宗师的简单寒暑不侵，荀笙自己冻的有些腿打哆嗦，荀笙还是十分绅士的把自己的披风盖到了简单的双膝上。他有些担心，简单的伤腿在寒风中，会不会更加痛苦，一时间有些后悔让简单出来的决定。 因为在身后推轮椅，所以荀笙根本看不到简单的表情，只听到简单软糯的声音响起：“宗主，我不冷，你把衣服穿上吧，被人看见会笑话的。” 荀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深处一个充斥封建礼教的文明之中，再怜惜女子的男人，恐怕也不会像自己这样做。 荀笙摇了摇头：“我是太虚剑宗宗主，他们敢笑我就罚他们闭关。” 简单噗嗤一笑，一层薄薄的真气涌现，虽然不能完全阻挡烈风，却让风变得舒适了许多。 荀笙赶忙说道：“我得到些机缘，也有二品之躯，适应下就好了，你不要随便动用真气。” 简单很听话的把真气撤掉，而后问道：“宗主，你能告诉我你的机缘是什么么？其实不止我，宗内很多人都有这个疑问。” 如果是别人问这个问题，荀笙肯定会惊骇异常，但是这个问题从简单嘴里问出来，荀笙心下却无比平静。 沉默了一会儿，荀笙低声问道：“简单你觉得呢？” 简单温和的说道：“关于宗主你的机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猜测。但是那个周庐的招魂确实死了，也确实是死在宗主你的手中。所有的事情都是说得通的，只剩细节填充，由得他们猜测就是，宗主你不必担心有人追究。无论事情是如何发展的，只要宗主你是太虚剑宗的宗主，别的我不在乎。” 荀笙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蠢到事后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的问题：“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是太虚剑宗宗主？” 简单没有半点迟疑的答道：“不论宗主你是谁，你就是你，你也是宗主。” 荀笙再无话说，只是试探的问了一句：“那简单你对细节如何猜测的？” 简单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宗主你的机缘应该和你早起时候常跳的舞有关。剩下的，我不知道。宗主你说实事求是，既然我不知道，那也没必要猜了。” 好吧，荀笙练武在简单眼里，和跳舞似的，这实在是有些打击人。 不过人家简单怎么说也是绯红大陆真·数一数二的高手，被简单这么说，荀笙也没什么好争论的。 荀笙自然清楚，自己能够获得二品之躯，自然不可能全凭一枚北辰剑丹。而张皓凯一身修为尽丧，也在暗示着什么。可是一旦联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吞噬了张皓凯一身的精气神，荀笙便有种吃人的恶心感觉，以至于最近荀笙的饮食都素了许多。 荀笙多少有些冒险的伏下身子，附耳在简单一侧问道：“你真的不在意我的过去么？” 问出来这话的时候，荀笙自己也有些迷惑。怎么听起来，像是渣男or渣女表白之前一样，还得先问问人家在不在意自己过去。 简单摇了摇头没有回应，而是悄声道：“宗主，我想看星星了。” 荀笙无语，但是也老老实实的推着轮椅去往后山。推着佳人行进在太虚剑宗的小道上，荀笙莫名的有些感慨。太虚剑宗是个让人舒适的地方，建筑物处处雕琢浑然天成，即便是供人行走的道路，也都用泥浆混着砂石蛋液之类的夯了一遍，阴雨天都不怕。即使荀笙从小生长在长安，也只在皇城区才见过这种路，长安外城的四条主干道完全不能比拟。 只可惜，这路要是交由林檎城中行商，效果该有多好。 这般感叹着，荀笙和简单去到了后山。 有些弟子靠在一起，讨论着不知和剑法有没有关的东西，见到简单和荀笙之后，匆忙的落荒而逃。荀笙哑然失笑，他们的年纪和自己跟简单差不了多少。江湖儿女，太虚剑宗又归属道门，弟子成婚的年纪自然不像外面一样那么早。 但是感情这种东西是遮掩不住的，用礼盒装着，用牛皮纸包，用睫毛，用表情，用礼数，都是遮掩不住的。太虚剑宗后山风势较小，环境清幽，常来这里幽会的不在少数。 不过很多正经道门武功都要求童子功，所以对结成道侣，太虚剑宗是有严格要求的，也难怪不少年轻弟子见到他们两个之后，就匆忙离去，生怕被辨认出来。 荀笙突然觉得，太虚剑宗宗主这个身份好像也有些好处，起码很多东西束缚不到自己。 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荀笙搬来一块石头，又铺了一层干草，一屁股坐了上去，手扶住简单的轮椅，一言不发的坐在简单身边。 简单看了一会儿星辰，略有感慨的说道：“宗主你知道么？从小到大我就被父亲强迫着习武，修行的还是我不怎么喜欢的武功。道门的武功，不论多么奇怪，都是基于术数运行的。研习术数最好的方法，就是参悟星斗运行，计算周天星律。以前在我眼里，漫天的星辰就是漫天的点和线，是十分无聊的。后来超越了宗师，求道之心愈切，参悟星斗已经没什么作用了，我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静下来看一看星星了。” 荀笙温柔的看着简单的侧脸，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抹笑容，声音柔和的说道：“我老家那边有个人，姓康叫康德，我们管他叫康师傅就好了。这个康师傅说过一句话很出名——有两种东西，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所唤起的那种越来越大的惊奇和敬畏就会充溢我们的心灵，这就是我们心底的道德准则，还有遍布苍穹的繁星。” 简单闻言，扭过头来看着荀笙。荀笙温柔的眼神和简单相接，顿时有些羞怯的将眼神错了过去，生怕简单看出自己眼中的情绪，脸也霎时间红了起来。 简单察觉了荀笙的小动作，平静的眼中也泛起一抹笑意：“宗主，那每次你看星星的时候，都会想到些什么？” 荀笙喃喃道：“我想到的啊，是挺浪漫的场景……” 荀笙的眼神变得有些朦胧，轻声说着：“无数的星辰内部聚变，升腾起激烈的，悄无声息的，足够毁灭一切的火焰。质量到达顶点之时，原子被重力碾碎，炸裂的瞬间，星尘被抛向无尽的星空，又汇聚成云团，然后在永恒不变的基础物理定律的束缚下组成新的形体，光子在虚空中以宇宙最快的速度前进，却也还需要几百万年才能到达我们的世界。人类在丛林中燃起第一个火把的瞬间，宇宙中某个角落也有一颗超新星的爆炸与之对应。当他们仅存的光落到我的眼中，我不清楚他们的本体是否还存在。可能他们爱上了我们的某个祖先，奔赴至此，却已经沧海桑田……” 简单就这么安静的看着旁边的男子，用一堆她从未听过，也不解其意的词汇念叨着。 他看着星空，心中有火。 她看着他，眼里有光。 第115章 谁是嘴炮之王 第二天一早，荀笙就被简易叫去了。 理由是身为大长老，有责任在宗主闭关修行的时候对宗主进行指导。本身大长老就有统领、监督、指导诸位长老的职权，加上虽然现在宗主党形式见好，但是荀笙名义上还是被排除在最高决策层的，也不得不遵从简易的想法。 早起总是让人痛苦的，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手机和电灯，一般人睡觉都比较早。不过昨晚陪简单看星星，还是看到了很晚。 二品高手虽然在常人眼中已经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但是远不像宗师甚至超越宗师一样，几乎完成了生命本质的跃迁。没有真气支持，想做到寒暑不侵是很困难的。冻到后来荀笙有些适应了，不过一觉起来，脑子还是有些混沌，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现代医学的世界，普通感冒弄死一个人再常见不过了。荀笙有些后怕的先吩咐尹非凡弄了些丹药，嗑完又分了尹非凡几粒。这货刚才一大早被荀笙叫醒，十分不满。他昨晚纠缠杨可欣不成，加上简单身体没好利索，就被荀笙拉出去，一腔对李夙夜的怨念都洒在了尹非凡身上。 尹非凡被喂了几颗抗风寒的丹药，就被杨可欣倒吊在树上，吊了半宿，回来的时候还一直傻乐，因为丹药是杨可欣亲手喂的，他被吊起来的时候，杨可欣也确实“搂”了他的腰。 lick dog在哪个世界都没下限，荀笙见识到了。 简易一早就抱着鸠潜在演武场等着荀笙了，太虚剑宗演武场有许多个，简易带荀笙来的，是最高级的。单独划出来的片区，精致的模拟场景，空间也很大，足够一品高手甚至半步宗师敞开手脚打斗。 要不是知道这老家伙修为尽失，荀笙真当他要捶死自己。 不过荀笙是个实用主义者：“咱俩人用这么好的演武场干嘛，留给有需要的人不好么？” 简易摇摇头：“你是宗主，我是大长老，如何用不起这个演武场？” 荀笙翻了个白眼：“咱家一个二品之躯，一个宗师之躯，实际上真气量加起来为零。我说大长老，您都修为尽失了，还当自己是一代宗师呢？咱俩现在就是两只臭鱼烂虾，人要看清自己。这么好的场地，咱为了凸显自己身份，就强行占了，人家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怎么办？合着咱俩的排面，比人家求道还要重要？让太虚剑宗多几个高手，对你对我都好不是么？” 简易没注意听荀笙后面的话，但是结结实实被荀笙戳了痛处，双目无神，口中喃喃道：“什么修为尽失……宗师的事儿……那能叫修为尽失么……”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不过简易确实不是臭鱼烂虾，起码现在也有一品实力，荀笙说这话，也就是为了刺挠简易而已。 简易毕竟道心稳固，不一会儿就眼神恢复了清明，而且看向荀笙的眼神中更多几分狠厉。荀笙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口嗨结果吃大亏的事儿，自己遭遇不是一次了。结果现在还不长记性，荀笙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简易“噌”的一声拔出鸠潜剑，荀笙腿一软就要溜。却不料简易没有对他白刃不饶，只是冷冷的说道：“你看我剑……” 荀笙心直口快，又犯了老毛病，还没等简易说完，就插嘴道：“其实你也不算特别……” 荀笙耳畔一声剑吟，简易直接没忍住把鸠潜扔了出来。 简易强忍着捶死荀笙的冲动，一字一句的说道：“我问你你看我的剑怎么样！” 荀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鸠潜只是擦着自己过去，没有被所谓剑风伤到。这才放心的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鸠潜深深刺入一块巨石之中。自己要是没有二品之躯，估计拔都拔不出来。虽然失去了真气，但是宗师之躯果然还是恐怖的很。 荀笙担心再激怒简易，自己真的会捶，赶忙堆了一个谄媚的笑脸，上前把剑费力的拔了出来，用宗主专属的长袍擦了擦石屑，然后小跑到简易面前，双手捧着递到简易的手上。 荀笙自然也不忘吹捧道：“剑确实剑……啊不，确实是好剑，那也得分什么人用，大长老武功盖世，晚辈算是见识到了。我老家那边有个李将军，飞矢没石被人吹捧了几千年，大长老怎么也值个万年级别的……大长老别生气，我没有半点儿万年老王八的意思……啊……啊啊啊……好痛……大长老轻一点……啊……弄到脸上不可以的（指拳头）……” 荀笙鼻青脸肿的坐在一边，简易揍完荀笙之后，神清气爽的大喘着气。 以前囿于夺权的念头，简易又没学过辩证法，心境再高，也不可能做到真正不带有色眼镜去看待李夙夜。 其实在简单出手之后，宗主党夺得大势，并不是让简易彻底打消念头的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在于，简易在救了简单之后，真正认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分开简单和李夙夜。 在简易看来，李夙夜是个嘴碎人怂的家伙，他生平最瞧不上这种人。但是他身上总有一种奇怪的特质，没人说得清这种特质是什么，只是这种特质似乎很让人着迷。这种着迷未必是褒义，但是即使是作为对手研究，也会让人觉得有趣。 这种感觉，像极了当初心气高到天上去，却依旧一副平凡模样的谢见君，他曾经最讨厌的那个谢见君。 不过现在的简易突然觉得，于女子而言，这种男子才是真正能让她们无时无刻保持幸福的人选。 曾经他为了夺气运、入宗师，从谢见君手中抢来了简单的母亲。只是生下简单之后，她在没有快乐过，最后郁郁而终。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快乐过。简易从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只是懂的太晚，以至于她和宗师境界，简易都丢掉了。 好在从现在起，没人再阻止简单走向这个像极了谢见君的李夙夜了。 简易把鸠潜放在一旁，插入石板中。荀笙吓了一跳，虎目含泪的对简易说道：“你再打我，我就向长老会举报你……” 简易老脸一黑，顿觉自己之前的感想都感想到了狗身上。 这货这么个乖张性子，对简单，对太虚剑宗而言，真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简易只能耐着性子说道：“我不是要打你，你既然也知道这鸠潜是把好剑，我就将其作为激励，反正我也用不太到了。如果你能从我这里出师，这把剑我就赠予你。另外解释一下，我不是为了什么大长老和宗主的颜面才用这个演练场的。不要以为简单一通乱拳打过去，就真能把所有钉子砸完。太虚剑宗内部，各大势力包括周庐的眼睛不在少数，我的修为是秘密，不能暴露在别人眼下。” 荀笙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简易这话倒是没毛病，简易面前就有个周庐的眼睛。而且这双眼睛比桥本环奈的眼睛还大，都做到宗主了。 不过简易这么大方，还是让荀笙有点不能理解。略一思索，荀笙恍然道：“我拿着这鸠潜也没用，你真的给了我，我也会送给简单。你一定老早就想好了这点，因为简单应该不会拒绝我给的东西。不过为什么你要经我手给简单呢？不会是你之前给过，然后被简单拒绝了吧。这世界上难道还有当爹的，送女儿东西被女儿拒绝？不会吧不会吧？” 简易爆发：“简单身体还没好利索，你小子再带着她大晚上出门，我打断你的腿！” 荀笙冷笑一声：“我领简单出门简单就出门，你送人东西人家都不要！” 简易硬生生被气抽过去。 看着倒地抚胸的简易，荀笙也有点慌：“大长老你这不至于的啊，你没事儿吧？” 简易气结：“我道心稳固，又是宗师之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气死的！” 荀笙撇了撇嘴，有些放心的吐槽道：“那您老捧个胸口干嘛？东施效颦（假装绯红大陆也有这个典故）？您也不照照镜子您都老成什么样了。怪不得简单不愿意收您礼物，年纪一大把穿不进去女装，倒爱做些倒人胃口的姿势，还真是为老不修……” 简易倒抽一口冷气。 这次是真的被气晕过去了。 第116章 林檎新事 几分钟之后，宗师之躯强大的代谢能力，还是让简易清醒了过来。 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也不知道不信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让你来教我。” 简易自知这货嘴毒，不愿意和他进行言语上的交锋，只是如实说道：“简单对我说过，你修行了一种很奇怪的功法。明明玄妙无比，却无法助人凝聚真气？” 荀笙大惊：“简单连这都和你说了？” 简易也有些惊讶的问道：“难道你修行这门功法背后还有什么隐情？” 荀笙摇摇头：“这门功法是我爹教我的。” 反正李太安已经死了，什么东西推到他身上，也没人能够求证。 不过当荀笙反应过来，这门功法实际上是方未明交给他的，顿时表情如同便秘。但是随机想到自己的“爹”已经死的不能不死了，荀笙又莫名有些想要发笑。精神胜利法果然是种奇妙的东西。 荀笙便秘一样的表情被简易认为是想起来自己逝世的父亲，心生感念有些悲痛。而之后荀笙开心的表情，也被简易当做荀笙自认完成了李太安的遗愿，成功继承了宗主之位，对李太安有所交代。 有一说一，“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句话，确实有点儿双关的意思。 不过简易还是有些疑惑：“可是为什么这么神秘的功法，宗门内竟然无一人得知？” 荀笙随口扯道：“因为这是一门以刀入道的功法，自然不能进太虚剑宗的武库。老爷子觉得我是个私生子，这辈子估计就死在长安了，这门功法我修行就没有什么规矩上的限制，就给我了。不过谁也没想到，老爷子死之前脑子抽了，居然要我继承宗主之位。但是这门功法太过玄奇，半途而废是不可能的，我也只能一辈子在这门功法上了。” 简易有些疑惑：“蛮怪你就这么接受了元初山赠送的称手刀，原来他们这份礼物正中你下怀。不过你毕竟是宗主，修行刀法总归不太合适，中途改修别的功法也不行么？太虚剑宗好功法还是不少的。” 荀笙摇了摇头，他倒不想炼这门会丢命的《闷屁》，但是上了贼船有什么办法：“别想了，这门功法太霸道了。” 简易冷笑一声：“我好歹也是太虚剑宗大长老，此生见过也创造过无数功法，什么功法这么霸道？给我看看！” 荀笙自然不会蠢到真给简易看闷屁，天知道这一代宗师会不会真的看出来什么门道。不过推辞也简单：“你别想了，不让你看是为你好，这门功法邪门的很，东方天晴修行过的。” 虽然荀笙什么所以然都没说出来，甚至没吹嘘修炼这门功法到底会有什么后果，但是听到“东方天晴”四个字之后，简易还是打了个哆嗦，彻底打消了念头。 任何超乎想象的事情，只要有东方天晴做背书，似乎就很容易被人接受。 简易不敢再问有关那门功法的事情，只得说道：“不管怎么说，你空有二品之躯没有真气。而我也丢掉了修为，只剩宗师之躯。由我来教导你，确实是最合适的。” 一老一小，两个可怜鬼。 简易颇为伤感的说道：“再就是不信这孩子孝顺，虽然已经铁了心跟随你，但是还是希望我们两人搞好关系。以前的我对他颇为严厉，现在想来……” 荀笙打断道：“你觉得我们俩有和好的可能？” 简易咧嘴一笑，虽然这个世界的男性武者很少有用牙粉的，但是毕竟简易是宗师。两排大牙，还是白的像漆过。 “我觉得也够呛。” 说罢，简易一脚把荀笙踹飞。荀笙撅着屁股爬起来的时候，只听到简易说道：“我们没有真气，便只能修炼体术了。一般来说，体术的入门比较简单，挨打就好了。” 修行真气真的不会烧坏脑子么？为什么不管是张皓凯还是简易，都觉得挨打真能让一个人学会武功？ 荀笙的内心有点崩溃。 …… 杨不信面色凝重的敲开了简单的门，看到杨不信手中的文书，简单的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疑惑。 最近，简单的情绪，好像越来越向着普通人靠拢了。 这些天荀笙被简易虐待的死去活来，不过简单倒是迷上了坐着轮椅闲逛的日子。真气有所回复之后，简单的那条受伤不算太严重的手臂恢复了些力量，也能够自己推动轮椅了。不过每晚荀笙鼻青脸肿的来找简单看星星的时候，简单还是喜欢让荀笙推着自己。 简单坐在轮椅上，杨可欣则在一旁手里拿着半只烧鸡。简单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杨可欣，杨可欣立马撕咬了一口鸡腿，然后含糊不清的说道：“师姐没有吃油腻的东西，是我嘴馋，照顾师姐的时候顺手带来放零嘴的。” 简单虽然看到鸡腿被杨可欣咬去一口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但是还是面无表情的舔去了嘴角的油渍，然后清冷的说道：“不信，你不去处理宗门事务，找我有什么事？” 杨不信发现二女的小动作之后，沉默了几秒说道：“师姐养病期间吃烧鸡这件事，我会和宗主如实汇报的。” 简单好看的眼睛里顿时充斥绝望。 杨不信别过眼去不敢和简单对视，而是对杨可欣说道：“可欣，你身为帮凶，我暂且不和你计较。尹师弟找你有事，你先去找他吧，刚好我有事要和师姐谈。” 自己这大兄不知道是不是没突破到宗师，被真气冲坏了脑子，居然真想撮合自己和尹非凡这个白痴。但是毕竟被人当场捉赃，杨可欣自知理亏，也只能认了。 杨可欣离开之后，杨不信才面色凝重的将手中的文书递给简单，而后说道：“师姐，林檎城中出事了。” 简单伸到半空中的手又缩了回来，而后摇了摇头：“杨长老，你也久读圣人书了。” 杨不信愣了一下，不知道简单为何这么称呼自己，惶恐至极的说道：“师姐，不信……” 还没等告罪的说出口，杨不信已然反应过来，简单这是在提点自己。 简单在太虚剑宗身份特殊没错，但是有时候“价值连城”四个字和“一文不值”之间，没有什么分别。 简单是可以冲进长老会议把长老们暴打一顿，但是关于太虚剑宗内部的政事，简单不能插手半分。简单可以一顿饭吃二十只烧鸡，除了李夙夜会警告她这样对身体不好之外，不会有任何人阻拦她。但是太虚剑宗上下在伙房吃饭的时候，每个弟子一个月多吃二两还是三两咸菜疙瘩的份额，也轮不到简单来掌控。 起码，简单不能直接掌控。 杨不信是长老，简单是弟子，再不普通的弟子也是弟子，和长老之间的职权是有区别的。长老和弟子汇报公事，本身就是一种逾制，尽管不会有多少人在乎这种逾制。 简单所考虑的，是李夙夜。 太虚剑宗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彻底姓李。不久之前，简单凭借自己身份的特殊性，可以做些掀桌子的事情，甚至可以拉着别人一起做这些事情，但是现在就不行。 作为五大宗门之一，太虚剑宗的组织程度，早就超越了普通势力。 外戚干政四个字，可不是轻飘飘就能了结的。虽然这四个字用在太虚剑宗身上，可能略显夸张。 但是情况如此，无论如何，李夙夜真正掌权之前最大的阻碍是元老党，而元老党中呼声最高的又是简易。简单和简易的父女身份，是无论如何不能改变的。 杨不信等人自然不会在乎这些，甚至李夙夜本人不会在乎这些。但是，太虚剑宗绝不缺少在乎这些的人，甚至这些人才能真正代表太虚剑宗。 说破天，太虚剑宗再怎么姓李，那也只是他们这些人认可了李姓，而非李姓决定了他们。姓李姓简，说破天也就是个名头，是个代表。如果李夙夜真的水平低下到了放任简单插手宗门事务，甚至稳压李夙夜一头。免不了有些人，甚至占不小比例的人，会生出黄袍加身，然后从龙的念头。 毕竟，太虚剑宗能够姓李，本身就是简单借来的大势，李夙夜从头到尾都在划水。 弄明白了简单的意思，杨不信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尊敬和感激。 尊敬的是简单一介女流，江湖未曾走过几遭，便有这等眼界和心性。同时，也敬简单对李夙夜的一片赤诚。 至于感激，则是简单能够出言提点自己，本身就代表简单对自己的一种认可和珍惜。 杨不信眉头紧蹙，看得出来内心经历了很大的斗争。最后，杨不信还是咬了咬牙说道：“师姐，你还是称我不信吧。你若是叫我长老，实在是折煞了我。至于这件事……这件事谁都可以知道，唯独不能让宗主知道。” 杨不信修行的君子剑，若是还是那个一品境界的杨不信，可能外人看来还是有些蠢笨耿直。但是既然杨不信道心破后而立，眼下离宗师也相去不远。简单也相信，杨不信现在最多有些刻板，但绝不迂腐。 杨不信这样坚持，那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思索片刻，简单还是接过了杨不信手中的文书，告诫道：“不信你知道，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杨不信书究气尚未完全摸清，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宗主让我们实事求是，既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我哪敢做这种保证啊。” 简单白了杨不信一眼，却也懒得搭理他。 接过那封文书看了一会儿，即使性格平静如简单，表情也越发凝重。 过了许久，简单长舒一口气道：“这个消息长老会如何讨论的？” 杨不信摇了摇头：“大长老最近忙于教导宗主，二长老和三长老觉得此事干系重大，他们不能拍板，长老们暂时还未举行会议进行讨论。” 简单闭目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道：“不信，我觉得这件事，宗主有知情权。” 第117章 不变的新事 简单第一次带荀笙回太虚剑宗的时候，也曾见过面黄肌瘦，略显病态的林檎城居民。不过当时太虚剑宗内部闹的正欢，谁也没有在意这些事情。 事后简单过问了一下，是一场小规模的瘟疫。这个年头，饭前便后洗手并非习惯，更别提用胰子洗手了，寻常士绅家也不舍得这样。除了卫生观念差以外，昭国卫生相关的基建和朝廷投入也少的可怜。医疗资源大部分掌握在有名望的医馆和药商手中，拿出来控制瘟疫？那要花多少钱啊，花这么多钱就为几条人命？ 人命可不如银子值钱。 在任何一个生产力低下的封建社会，又或者说在任何一个封建社会。爆发小规模传染病和饥荒一样，都是常态。 不过太虚剑宗还是有良心的，林檎城及周围小邑里的住民，多半会接受点儿太虚剑宗的救济。毕竟林檎城和朝廷关系不大，却是林檎城的基本盘。无论人才选拔还是社会生产，林檎城对太虚剑宗都很重要。所以之前小规模瘟疫爆发的时候，太虚剑宗也散了一些钱粮和药物。 但是这份公文上分明写着，多地再次爆发瘟疫，分散较广，有大规模爆发之嫌疑。 简单见杨不信不答，又看了一遍公文上的详细数据，而后抬起头来说道：“我觉得这件事，该让宗主知道。这件事关乎太虚剑宗未来二十年的发展，除了宗主，没有人能决定这件事的走向。” 看杨不信眉头拧紧的样子，简单有些了然，然后问道：“宗内还剩多少存粮？够吃几天？” 杨不信深吸一口气，报出几个数字。 简单出身道门，剑道超越宗师，自然也精通术数。听到几个数字之后，简单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会儿之后简单又问道：“秋收刚过，为什么存粮这么少？” 杨不信说道：“北境爆发蝗灾，蛮子的牛羊秋膘不肥，对北境虎视眈眈。朝廷调军队开拔，提防蛮子，同时灭蝗。大军一动，粮价大涨。宗门里有几位长老联合起来卖了一批粮食，大赚了一笔。但是没人想到，蛮子联合了西域诸国组成了联军，朝廷苦战不得胜。因为耗费太大，朝廷打算议和，前提是赠送给蛮子和西域诸国一批过冬的粮食，分批供给，春收之前交付完毕。消息一出，粮价再次暴涨……” 简单手中的公文碎成满天飞蝶。 刚才杨不信报的几个数字，就算太虚剑宗高层都是活菩萨，真的开仓救济，把家底都赔上了，林檎城也要死很多人，更遑论周围小邑，撑不到春收的。 单是饿肚子倒不会死太多人，反正人类从有了文明这个概念之后，就一直在饿肚子。 要命的是疫情很可能会爆发，疫情和饥荒同时爆发的话，死的人会超出承受的限度。 江湖中人多短视，多年前朝廷取消废刀令，却并未放松对宗门的封锁，人口流动限制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手段。如果死的人太多，劳动力损失太大，太虚剑宗很有可能就此从五大宗门中除名。 一个大宗门，不是几个宗师高手和一品高手就撑的起来的。而一个宗师高手的诞生，通常也是需要体系支撑的。 简单终于知道，为什么赵俱和徐熙城谁都不敢拍板这件事。 简单再三思索，还是说道：“这件事必须让宗主知道，除了宗主以外，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这该是太虚剑宗立宗二百年来遭遇的最大困境。” 杨不信直直的看着简单：“师姐，你觉得以宗主的行事风格，还有宗主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理念，如果真的让宗主主持这件事，宗主会给出什么对策？宗主的煽动能力和个人魅力太强了，我觉得宗主只要给出对策，师姐和我都会跟随的。如果真的用了宗主的对策，师姐觉得是林檎城的人先死绝，还是太虚剑宗先分崩离析？” 听完杨不信的发问，简单再次陷入沉默。 简单的神态再次恢复到以前那般冷淡：“这个先不提。关于这件事，就算没人拍板，短期的对策，总有人给的出来吧。” 杨不信表情愈发纠结，最终还是从怀里取出来一张银票。这张银票是之前尹非凡要送给杨可欣的，最终交由杨不信保管。杨不信是个有诚信的人，虽然这张银票上的数字有些吓人，但是杨不信还是恪守了己心。 杨不信说道：“如果能从尹师弟手里借到钱，有些对策是能够实施的。” 简单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呼吸也停滞了半秒，而后缓缓地问道：“尹师弟那边我去说，你修行的是君子剑，无论你去借还是让可欣去借，都会有损道心。” 杨不信点点头：“多谢师姐体谅。” 简单问道：“四长老有没有勘察过具体的情况？” 杨不信点点头：“多名长老已经联合请了四长老，四长老的研究表示，瘟疫在入冬以后会短暂平息。但是气温一旦回暖，就再难控制住。” 冬日最有利于五瘟之神存活，但是未必利于传播与爆发。 简单稍稍松了口气，就怕这次的瘟疫的传播不惧低温，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 简单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那好，抽调一批弟子下山，要医术考核成绩在乙等之上的。四长老那边我会去走一趟，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如果开春之后还是控制不住……那时候再汇报宗主。” 杨不信松了一口气，正要准备退下。 简单突然叫住了杨不信：“粜卖存粮赚差价的几个长老，如何处置的？” 简单虽然明确表示了，自己不愿意插手太虚剑宗的政事，准备还政于李夙夜。但是即将到来的危机实在是太难以应付，简单也不得不打破自己之前预设的原则。 杨不信说道：“虽然此番事大，但是眼下是用人之际，这几位长老已经贬谪为执事了。” 简单问道：“元老党的人？” 杨不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私卖粮食这种事一直存在，只是这次刚好运气不好，碰上事儿了而已——元老党领头的几个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 简单突然展颜一笑，说了一句：“费拉不堪。” 简单说这个本不存在于绯红大陆的词汇的时候，语气都像极了荀笙。 简单摆了摆手：“好了，去做事吧。” 杨不信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简单真气尚未完全恢复，眼下天气转冷，简单身上只着一层薄衾，竟也生出了几分寒意。 又要忙碌起来了，恐怕不太能和宗主一起看星星了呢。 第118章 争论和上门 荀笙的性格，用任劳不任怨来形容比较贴切。 当然，以荀笙的心性来说，能让荀笙觉得怨的事情也不多。习武就是修心，当师傅的指导弟子的时候，不太可能不加以言语的刺激。 好在荀笙前世接受义务教育的时候，诸如“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别的班怎么就不和你们这么皮”之类的话也没少听。所以不管简易怎么出言讽刺打击，荀笙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一直这般，到了深冬，长袍都换成了棉装，荀笙对于太虚剑宗基础剑式的修行，总算也有了些成果。起码，现在一个不入品的太虚剑宗弟子，想要把荀笙揍趴下，起码需要五六分钟。 简易今天第十六次将荀笙放倒在地之后，将鸠潜归鞘，然后不无感慨的说道：“也难怪简单会如此看重你，隐忍不发，确实是不错的性子。若是宗内人人都有你这般狠厉之气，我太虚剑宗何至沦落到与其他宵小之辈并列。” 荀笙有些不理解简易的话：“什么狠厉之气？” 简易白了荀笙一眼：“我对你的辱骂绝非常人可以接受的，你的性子我又如何不知，惫懒乖张。若是说你没怨言，我是不信的。君子藏器於身，你心有怨念却隐忍不发，潜龙勿用。天降大任于是人，必有苦劳，若是能将一腔悲愤化作动力，这才是武者应有的心性。我点出来你的心思，不是不许你有怨言，而是赞许你这种想法，你倒跟我装起来了。” 荀笙哈哈笑道：“原来你说的是这啊。” 简易不解荀笙为何发笑，荀笙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说道：“什么心有怨念，隐忍不发啊。你以为我是哈姆雷特还是希斯克利夫？” 听到两个陌生的人名，简易愣了一下。荀笙摆了摆手说道：“这俩人是我从西域客商那边听来的故事里的人，你不用管……其实你理解错了，对于你的指点……呃，可能你觉得是侮辱，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怨言。” 简易一张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而后怔怔的说道：“是了，你的一张嘴那么刁钻，我的话在你身上，是小儿科了些。” 荀笙心道自己难道在这些人眼中除了嘴炮一无所有么？ 当然，荀笙犯不着为了这个和简易生气，毕竟简易这段时间真的是尽心尽力的在教导他。荀笙在武道上的天赋极其可怜，就是那种捐了道缘都只能做杂役弟子的货色。简易本身是宗师高手又是大长老，不管是自身的天赋还是手下诸弟子的天赋，都是万里挑一的水准。 让简易教导荀笙，相当于强迫海顿或者肖邦一天听二十遍《学猫叫》，是一种极大的精神污染。当然，这里不是说简易的武道造诣堪比海顿或肖邦，而是说荀笙的天赋连《学猫叫》都远远不如。 简易能够忍耐到现在，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教会自己这一套太虚剑宗基础剑式，荀笙对简易的感激之心还是很足的。 荀笙解释道：“我这人挺烦别人没事儿找事儿的，但是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何必跟你置气？” 简易一双眼睛瞪的滚圆，脸上最后一点儿仙风道骨之气也消失不见：“我说的是实话没错，但是实话往往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接受的啊？难道你心境真的到了宠辱不惊的地步？看来我对你误解很深，要不你也尝试着和不信一样修行下君子剑试试……” 荀笙摇摇头：“算了吧，我与儒门无缘。我虽是读书人，但是对早就删改曲解的七零八落的儒门半点儿兴趣没有。至于你说的宠辱不惊的心境，我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我所做的，不过是实事求是四个字罢了。” 简易不止一次的听荀笙和简单，甚至杨不信提起过实事求是四个字。出处好像是《汉书》（假装绯红大陆有汉书），意思是从实际出发。做事从实际出发，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了，市井之间也长提此四字，为何到了这几人这里，这四个字就好像有了莫大的力量一样？ 看得出来，简易疑惑很深。关于简易的疑惑，荀笙并不惊讶，意识形态总归是和生产力发展水平挂钩的，生长在小农经济的封建社会，简易必然会被唯心主义所影响。他要是脑子里全装满了唯物主义思想，荀笙没准儿会吓一跳。 荀笙说道：“我从前也做过不少错事……嗯，我指的是我在长安生活的时候。” 简易疑惑，荀笙自从被从太虚剑宗送走之后，不就一直在长安生活么。这话听上去，怎么就像荀笙还在别的地方待过一样。 荀笙说道：“我那时候犯了错误，总是要把过错甩到别的因素上。有环境因素，有运气因素，有他人干扰的因素。” 说到这里，简易摇摇头，像是一个慈祥前辈一样谆谆教导道：“人犯了错，还是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怪这怪那的有什么用？” 荀笙笑道：“大长老，我后来也是像你一样想的，但是我后来又推翻了我自己的结论。” 这么快就被打脸，简易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出言训斥道：“你不过弱冠之年，竟然教导起我来了？你可知我……” 荀笙压根没给简易解释的机会，而是径自说道：“大长老，让我们从实事求是的角度出发吧。所谓实事求是，就是不要被自己的情绪影响，在认知事物的时候，一切从事实出发。不因自我环境需要而夸大，不因周身环境排斥而隐匿，反之亦然，这就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杨不信这种苦读过经书的，抑或简单这种剑心通明的，听荀笙说这些是津津有味的。不过简易是个武夫，即使是修身养性多年的一代宗师，那也是个武夫。简易只觉得这货不说人话，但是碍于自己还想着通过李夙夜和简单拉近关系，也就决心耐着性子听下去了。 荀笙笑着说道：“其实大长老刚才说的没错，人犯了错，总归是要到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毕竟人做事的过程，就是和外界交流的过程嘛，任何一环都少不了。但是不能说，一切错误都源于自身，这也不是实事求是。如果我们把一个人抽象化，将我们的学识和修养都独立于这个本我之外来看待，大长老的想法估计才能成立。” 简易知道荀笙嘴刁，在他说完话之前就插嘴与其争辩，实在是自取其辱的行为，于是便一言不发。 荀笙继续说道：“我觉得一个人做事之前，一定要先判断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或者必要。一个人一生中百分之九十九的错事，都是抱着不负责任的心态去做才导致的。要是万事都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做事不图做事本身，只求个自尊，甚至要求别人也认为自己又有自尊又能做事，那是天下一等一的蠢笨想法。” 听到这里，简易还是忍不住出口道：“要是天下人都照你这么想，那寒门再无贵子。世上之人干脆一出生起，就什么也不要想，混吃等死好了。毕竟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郁郁不得志之人大发感慨。” 荀笙眼睛一亮，没想到简易还是个不爽阶级固化的人？有慧根，有慧根啊！ 荀笙赶忙说道：“大长老，我这里有一本《正义论》，可解大长老之惑。本宗主可抄写一份赠予大长老，大长老若……” 简易赶忙摆摆手。 荀笙撇了撇嘴，但还是不吝唇舌的解释道：“我不是说人不能怀有梦想，若是真的人人没了梦想，那这世界就少了变量，迟早走向灭亡。我的意思是，做事便是做事，只要做事就有成有败。但是我们做事之前，万万不可从一开始就只带着一个成功或失败的念头去做。成功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我不是说要人放弃功利性，而是要尽可能的将这种功利性变为纯粹的主观能动性，这二者之间并不完全相同。而人又是再懒惰不过的生灵，只要怀着这种念头，必然会陷入唯意志论的怪圈。” 荀笙指着自己说道：“像我做一件事，我不会因为自己上眼皮和下眼皮一碰，或者别人上嘴唇和下嘴唇一吧嗒，就觉知此事成败。我需要调查，举证，还有亲自实践，来证明我到底行与不行。这其中，发挥最大作用的，便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简易只觉得荀笙绕了好大一个圈，最后说回来的，还是最常见不过的心灵鸡汤，只觉自己被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但是荀笙又认真的说道：“当然，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明知艰难无比，我们依然要去做的。比如我现在跟着你学武功，我知道自己的天赋很差，也知道你看我不爽，未必能够尽心教我。但是我是太虚剑宗宗主，我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我有很多要尽力守护的东西，所以我必须学武功。至于你说我蠢笨，没有天赋，这难道不是真的么？你的所谓羞辱，我不认为是羞辱，我只是觉得你点明了对我做这件事不利的事实而已。既然这是事实，我何必反驳又因此置气？实事求是的做了一件事，我是真的能够问心无愧的承担其后果的。” “任何一件事都有概率发生，所以不存在做不成的事情。只是这个事情未必由你自己生前，甚至未必由你自己发挥主要作用而做成。只要秉持实事求是的态度，人总是能在不断试错和证伪的过程中，找到真正的康庄大道。即使这个康庄大道，和从前的自己背道而驰，也能不带有多少心理负担的去接受。从前的我，也是经历了很多，甚至是在再世为人……呃，我的意思是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让我恍若重生。这些东西，也是我‘重生’之后才真正有所体悟的。这种‘重生’我经历了许多次，真正让我产生质变的，应该是前段日子那一次。”荀笙做了个并不简短的总结。 简易听完荀笙的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不如任何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国人幸运，因为他不能从小耳濡目染的，接受无数前辈试错得来的宝贵思想的熏陶。而在地球上的现代社会，因为法制的健全，因为生产力的发达，甚至因为计划生育带来的思想观念的转变，都意味着有一代人拥有远超绯红大陆所有人的试错额度。 所以，荀笙所说的理论，他暂时有些难以理解。 但是有一句话简易听得很明白，就是荀笙那句“实事求是的做了一件事，我是真的能够问心无愧的承担其后果的”。 实事求是四个字不是什么魔法咒语，道法口号，默念几遍就有莫大威能。荀笙有幸接近乃至成就他所说的那种心境，自然是经历过许多之后的结果。 “宠辱不惊”四个字太沉重了，这完全是超越人类本能的东西。这不是靠意志能够做到的东西，因为意志不可能是万能的。正如人不可能完全剔除自然性，只保留社会性。所以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也就只是人类的一种美好设想。 而经过荀笙解释的“实事求是”四个字，竟然是一介凡人，最能够接近那种近乎道的心境的手段。 这一刻起，简易才对李夙夜真正的生出了几丝服气。 简易丢了宗师修为，眼下又真正承认自己输给李夙夜不冤，本该有些心灰意冷。可不知道是不是如自己之前所说那般，在李夙夜说完这些之后，他生出来一些较劲的心思，整个人居然相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简易突然看向自己手中的鸠潜，或许，这把剑自己应该亲手交到简单手中才是…… 简易心中各种想法涌动，荀笙却望向简易身后说道：“不信，你听了这么久了，也该出来露个面了吧。” 简易有些懵逼的回头，居然真的看到杨不信从身后一块巨石旁走了出来。 杨不信修为离彻底坐稳宗师越来越近，就算面对真正的宗师高手，起码也有逃跑的能力了。简易修为尽失，察觉不到杨不信不足为怪。但是在简易看来，李夙夜不过空有二品之躯，他怎么能察觉到杨不信的存在？ 杨不信虽然已经有了长老的阶职，却也先向简易行了弟子礼，而后又对荀笙见礼。礼毕这才大有感触的说道：“方才听闻宗主一番话，不信久久入神不能自拔，真是胜读十年书啊。方才宗主所说的那本《正义论》，不知宗主可否……” 荀笙摆了摆手：“那个先不急，回头我先送你一篇《实践论》，你将实践和矛盾二文通读之后再读正义论也不迟。” 荀笙也有些考量，正义论里面写的东西，略有偏颇不说，对这个世界的意识形态冲击未免大了些。眼下自己要解决的主要矛盾可不是对某种制度宣战，而是先坐稳这个宗主的位子。提前激发次要矛盾，最后导致主次矛盾一起爆发，全面崩盘的例子，他没少吃也没少见。 别的不说，光在中学里，有多少人贪恋一时愉悦和自我解放，不顾自我的现实情况，放弃阶级跃迁的平台，最后反倒因为平台的丢失，遭遇社会毒打，搞得带给自己愉悦的人黯然离去，那一时的愉悦也只能成为日后久久不能释怀的遗憾？可真是有够蠢的。 荀笙自顾自的进行着头脑风暴，却听到杨不信问道：“宗主，不过不信方才并未现出身形，宗主又是如何察觉不信的？” 荀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也有一番奇遇么，之前能杀那个周庐密探，也是靠了那番奇遇。总之，我对气机锁定的能力，要比普通人强上不少的。” 简易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荀笙影响，居然也很讲科学的刨问荀笙具体的标准：“强上多少？” 荀笙也不屑隐瞒：“除非专修隐匿气息之人，寻常宗师的话，应该躲不开我的气机锁定吧。不过这有锤子用，你让不信展开护体罡气在这站着不动，我速度力量不够，砍上一个时辰都未必能够破防。更别提人家能防御能还手，现在随便来个三品高手还是能解决我的。” 简易教导荀笙这么久，对荀笙的判断自然更加准确：“不入品的武者也未必拿不下你。” 荀笙对于简易这种揭老底的行为，也只是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 不过荀笙有些疑惑：“不信你来找我做什么？最近宗门好像发生了不少事情，简单都不怎么与我一起观星了。你好像也忙碌的紧，怎么今天突然有空闲？” 杨不信听罢，脸上不由得显现一丝疲惫，但是这丝疲惫又转瞬而逝：“宗主，近日有外域来客挑战中原武林，已经来到了太虚剑宗之内，此时还望宗主予以定夺。” 荀笙有些惊讶：外域之人这么生猛的么？踢馆踢到五大门派来了？ 第119章 远到未必是客 简易没有和荀笙一起走，留在了原地思考荀笙所说。 荀笙回去的路上起先还有些紧张，不会是人家这次踢馆连带老大一起针对，然后太虚剑宗高层想要把自己推出来吧。 后来问明白了只是外域第一大宗门来了几个弟子，护法的只有一位长老而已。这次就是单纯的弟子之间的交流而已，以往的话，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 荀笙对杨不信的解释十分敏感，尤其是那一句“以往的话”。 荀笙发问之后，杨不信也不得不解释道：“今年天时不利，北方蛮子的牲畜秋膘不足，不够过冬的。苦了北边的同胞，蛮子对中原宣战。以往这都是常规操作，但是今年不知道是不是蛮子那边的头头卖了屁股，居然和西域诸国勾搭上了。极西之地有一大罗国，地物颇丰，和中原常有往来。西域诸国作为通商要道，和中原联系十分紧密，这些年来颇得中原之工巧……” 杨不信这番话说的粗鄙了些，好在昭国之人有个好处，纵使江湖中人多半和朝廷不怎么对付，但是家国二字不是区区一朝廷能够代表的，这一点他们倒是有着极深的认识。平日里和朝廷该怼怼，面对外域之人，倒是一致的口径对外。 不过杨不信的话，荀笙也听出来些味道：“前方战事不利？” 杨不信有些无奈的说道：“蛮子遇到天时不好，还能四处劫掠一些。我昭国多为农耕之家，凡落草者皆为寇也。加上这些年朝局变化有些大……为首的原因就是周庐这些年越发不受限的权力，周庐本身脱胎军方，但是又有干涉政事的权力。连带着军部的一些大员，也想着插手朝政。内阁几个老不死的，没少联起手来在后勤上坑军方一把。他们手段高明，钱也不全进了自己口袋，而是拿出来很大一部分给皇帝修了道场，皇帝自然不可能治他们的罪。好在这些人也不是一点儿底线没有，就是搞得战事有些胶着，持久不下，最终只能议和。” 荀笙想着，周庐权力越发膨胀，不也是因为作为矛盾另一方的武林势力不断膨胀的结果么。不过想到自己毕竟是太虚剑宗宗主，荀笙也没好意思明说。 毕竟也在昭国生活了二十几年，昭国战事向来无往不利，有多少次抽北方蛮子的脸，都差点儿把北方蛮子抽断气儿。也就是蛮子天佑一般，总能出几个像样的人物，缝缝补补的继续维持着种族的存续。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今年突然议和，倒和吃瘪没什么区别。 不过荀笙还是有些疑惑：“那外域的人就算想要和中原武林争一争雌雄，怎么还能挑战到太虚剑宗里来？” 外域诸国里，有像样的文字的都找不出来几个。天赋，传承，机缘，交流环境，这都是促成顶尖高手诞生缺一不可的条件。那些小国，就算真的出现了什么天资过人之辈，在只能培养臭鱼烂虾的环境下生长起来，在世真龙也只能成长为臭鱼烂虾。一路打过来，还打到了武林五大门派之一，更是战力第一，杀伐第一的太虚剑宗，这如何不让人惊奇。 杨不信冷声道：“以往西域诸国也常有来中原交流的，偷师而已，无人在意，反正他们不可能学到精髓。偶尔有几个来往昭国和大罗之间，学到不少东西的，却也无伤大雅，昙花一现而已。但是今年不知道怎么了，来的人的武力都不是易与之辈。” 荀笙倒也听过大罗国的名头，但是这信息闭塞的年代，就他以前那臭水沟一样的地位，不可能接触到太多信息。此番还是第一次听杨不信提起这个，便问道：“听你的意思，大罗国实力非同小可，会不会是大罗国背后支持西域诸国？” 杨不信摇摇头：“这个应该不会，大罗国和昭国世代修好。即使是外域之人，应该也是知道远交近攻的道理的。更何况两国贸易来往密切，在昭国背后捅刀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荀笙没有接杨不信的话头，而是反问道：“两国贸易来往密切，怎么个密切法？” 杨不信毕竟读书多，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是信手拈来：“我昭国所产之丝绸，茶叶，陶瓷，皆为大罗所需。” 那大罗国产什么？黄金白银还有铜？ 杨不信的想法荀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圣贤典籍，还有武功秘籍里，都没有讲过贸易顺逆差这个概念。 荀笙稍微想通了一点，而后问道：“大罗国人也如昭国一般，修行真气一道么？他们那边的宗门弟子水平如何？” 杨不信不知道为什么荀笙揪住大罗国不放，但还是耐心解答到道：“大罗国没有宗门，他们那边的人都信教，信的还是同一种教会。他们的教会不承认其他宗门的存在，势力庞大，连皇权都要避让三分。” 说到这里的时候，杨不信眼中闪过一丝纠结的羡慕，纠结要多一些。跟随荀笙学到一些皮毛之后，杨不信对于某些势力或者制度的存在的好坏，倒也有了些自己的体会。 不过杨不信而后又正色道：“但是大罗国武人地位低下，他们那里倒是巫师比较多，大多精通一些呼神唤鬼之法。说白了就是借用自然之力而已。不过修行大道，除了顺乎自然，还要强大自身，他们不过外道而已。大罗国也有些战力卓绝之辈，许多年前还来中原交流过。毕竟是奉举国之力供养一宗门，他们培养出来的绝顶高手，却是要胜过中原一筹的。几年前还有个叫什么圣子的，来中原连败数个门派，五大门派都有数位亲传吃了瘪。后来五大门派一合计，老宗主揽了个活儿，师姐出手把那个圣子揍了顿狠的，他们这些年倒是没什么消息了。” 荀笙还是秉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没有自己瞎猜：“那么，今年还是和往常一样，是武林自家的事情，还是家国层次的争锋？” 杨不信的面色瞬间有些尴尬：“本来这是朝廷在前线吃了瘪，硬要说是家国层面之争也没什么问题……” 杨不信犹豫再三，还是如实说道：“不过这次主要还是朝廷为了挽回颜面，所以朝廷开出来不少的赏金……这个钱咱不赚白不赚嘛……” 荀笙有些好奇，太虚剑宗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嘴上肯定都是说自己是正经道家宗门，超然物外，不愿和黄白之物挂钩的。尤其是杨不信，以前更是个教科书式的卫道士，能让杨不信说出来这种话，实在是有些鲜奇：“最近宗门里很缺钱么？” 杨不信面色一僵：“是很缺钱……” 看杨不信欲言又止的样子，荀笙也不愿意让杨不信为难：“那就赚这笔钱呗，我现在跟着大长老学武学的紧张，宗门的具体事务还是少来找我处理吧。” 宗门改名的事情这两个月来，杨不信这边好像没什么动静，而且杨不信也基本没有找自己处理过一些宗门的具体事务。荀笙倒是不疑杨不信，想来应该是时值冬日，祭祀、过冬、准备春收春耕一类很重要但没营养的麻烦事多了。何况在他看来太虚剑宗的事务对他而言半是需求半是麻烦，如果有机会甩手，荀笙是不介意的。 杨不信有些放松的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 不过路越走越不对劲，荀笙半道儿上还是忍不住问道杨不信：“不对啊，你这是在把我往议事厅领？” 荀笙自打来了太虚剑宗，议事厅就没去过几次，唯一一次正儿八经的在议事厅谈事情，就是被放逐到余钱邑之前。 不待杨不信回答，荀笙又眼睛一眯：“难道是长老会那群老家伙，突然发觉了本宗主的资材过人，还有这一身王霸之气，决心跪舔，让我主持宗门了？” 杨不信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儿：“宗主大才是自然，不过长老会里大部分人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好像还没有完全真正察觉宗主的……咳咳，王霸之气……” 杨不信说的委婉，荀笙也不以为是打击，就淡淡的问道：“那怎么突然想起来让我去议事厅了？谁喊我去的？是你，还是赵俱和徐熙城？” 杨不信长出一口气：“启禀宗主……是二长老和三长老有请……” 荀笙一愣，倒不是惊讶于赵俱和徐熙城会请自己，而是直接问道：“这次来的这批人真有这么猛？比我想象的还猛？” 杨不信暗叹自家宗主的机智，确实，这次来的人很猛，猛的有些过分。 赵俱和徐熙城作为元老党仅存之硕果，要不是没有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才不会想起来让荀笙出面顶锅。因为事情真的不好办，所以交给荀笙，荀笙办不好的话，到头来还能把锅甩到荀笙头顶。这也是为什么听到是赵俱徐熙城请自己来，荀笙的第一反应会是这样。 荀笙磨了磨后槽牙问道：“外域年轻一辈都有宗师了么？这也太猛了。” 杨不信愣了一下，赶忙摇摇头说道：“这怎么可能？要说大罗国前些年败给师姐那个圣子，而今修为到了宗师，说不定还有几分可能。宗师二字在哪儿都值钱的很的。” 简单身体状况这样，不太可能出手，荀笙是知道的。但是既然事情都麻烦到了这个程度，说明太虚剑宗年轻一辈真没有是那群人对手的。 杨不信这个准宗师都不行。 能打败杨不信的，难道不是真正的宗师么？ 荀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杨不信立马有些尴尬的说道：“宗主，人家来的是弟子，我毕竟是宗门长老，怎么可能应战？” 荀笙拍了一把大腿根：“这有啥的？我把你贬了不就成了么？” 第120章 举宗上下 听了荀笙的话，杨不信的脸一时间又红又紫。荀笙宽慰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计嘛，放心吧，我又不是真心要贬你，就是用你这么一个身份而已。你打赢了来客，算是大功一件，不正好有理由把你升回来嘛。” 杨不信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宗主，我太虚剑宗，毕竟是中原剑道执牛耳者，一举一动莫不牵动天下。彼虽蛮夷，不信的身份却是能够打听出来的。” 荀笙摇摇头：“不信你这个长老当上多久了？” 杨不信缓缓说道：“两月有余。” 荀笙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说话。 荀笙自有了二品之躯，脚程也很快，起码不比地球上顶尖田径运动员差。从后山到议事厅虽远，二人也不一会儿就快到了。 将到议事厅的时候，天上刚好下起小雪，虽然还有几步路，但是杨不信还是凑上前去，撑起一层护体罡气，替荀笙将雪挡在外面，也捎带着驱散了些寒意。走到门口，却看见简单微眯双目蜷在轮椅中，腰以下覆一层白裘，轮椅停在雪中。无论是那层白裘，还是简单的肌肤，都要胜雪几分白。 荀笙见状，赶忙快步上前抓住了简单的轮椅，责怪道：“你身子没好利索，待在这雪天里做什么？” 简单睁开眼睛，如往常般清冷，声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宗主不是个安分的人，但凡宗主出手，事情绝不可能轻易了结。起码，绝不可能单纯的决出一个太虚剑宗与外域之间的胜败为结果。宗主这段时间跟着父亲修行，父亲严肃，宗主想必有些倦惫，简单想着为宗主醒醒神。” 简单话虽这么说，其实荀笙清楚，荀笙苏醒后虽然短暂的处理过一段时间的事务，但是且不说中间隔了一层杨不信，之后就随简易练武，并未真正在宗内建立起太高的威信。简单名为醒神，实际是帮荀笙压阵来了。 荀笙点了点头，简单这么说，他自然是欢喜的。 杨不信很懂事的没有凑过来，荀笙就这么推着简单重新进了太虚剑宗议事厅。 还是如昔日一般，这决断太虚剑宗诸多事务的地方，还是阴暗的紧。见到李夙夜推着简单进来，原本想着给李夙夜一个下马威的赵俱和徐熙城，只能冷哼一声，却未敢发作。荀笙也不在意，小步推着简单走到了首座之上。 落座之后，满座的长老的目光都停留在荀笙身上，神色不一。但是望向简单的时候，不论是宗主党的还是元老党的，眼中多少夹杂些惧意。 荀笙和简单就这么插到了赵俱和徐熙城中间，两人自然有些不满。但是简单在这轮椅上坐了两个多月，不出手归不出手，鬼知道她到底恢复了多少。简单只要一身真气恢复一般，就算身体不能行动，单靠以气御剑，就能把二人的脸抽肿。 二人对视一眼，也只能再度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荀笙拍了拍桌子，对两大元老说道：“你俩，离我远一点儿。” 满座哗然，赵俱和徐熙城怎么说也是宗门元老。即使现在宗主党占据上风，荀笙这么公开羞辱二人，未免有些过分。荀笙此言一出，即使是一些宗主党的长老，神情也有些变化。 赵俱睚眦欲裂，望向邻座的荀笙，他却不愿意受此侮辱：“宗主是何意？” 荀笙指节叩了叩桌子：“我自打进来，就听到两位长老在咳嗽。本宗主不比二位，自幼体弱，也没有武功傍身。加上不久前大病初愈，若是再次染上风寒，岂非宗门之不幸乎？我让二位长老坐远点，有什么问题么？二位若是想与本宗主亲近一下，本宗主倒也舍命陪君子了。”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赵俱和徐熙城居然无法反驳。 荀笙见二人没有动作，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想来二位是想与本宗主亲近亲近了。” 荀笙读高中的时候是寄宿的，夏天三个大小伙子挤在两平米的卫生间互相搓背乃是常事，倒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荀笙的一双咸猪手摸向两位老者枯槁的手，这两人生长于昭国，一个见面都要行拱手礼，没什么肢体接触的地方，哪见过这种架势的。 想到李夙夜在长安城中的薄幸之名，两个老家伙一阵的犯恶心。加上一边儿还有双目冷冽，杀气四溢的简单，他们二人从未觉如此难受过。 众目睽睽之下，两元老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有些扭捏的把手从荀笙的咸猪手里抽出来，表情委屈的像被轻薄过的小姑娘，手用力的在衣服上蹭了几下，这才身子怎么看都不自然的，翘起屁股来，稍微挪动了一下凳子。 反向给了一个下马威之后，荀笙这才满意的说道：“好了，有什么要议的，就且议一议吧。” 在场所有太虚剑宗长老，除了仅有的几位女长老看了荀笙方才的动作后眼中放光之外，其余的皆战战兢兢的将手放在了桌下，然后才开始一一汇报。 荀笙苏醒之后，倒也对太虚剑宗议事还有组织之类的问题提出了一些想法，其中一些被采纳之后，就成了章程。不得不说荀笙的这些提议还是很有用的，以往开会都是乱哄哄的市场一样，而今却是井然有序了不少。 荀笙就这么静静听着，让荀笙有些意外的是，这次外域挑战者共来了五人，一人带队，剩余四人都是弟子。而这五个人，都是准备上擂台的。至于最终的胜负，则是采取了五局三胜的方式决定。 五人若是用中原境界划分，分别是不入品，三品，二品，一品。领头的那个带队者，则是堪比宗师的境界。不入品那人，还有宗师那人，修的中原武道。其余三人，则是修行的大罗国巫术。当然，在大罗国，他们管这叫神术，这是刚才荀笙从长老们这边听来的。 那不入品的乃是军中好手，虽未修行武道或者大罗神术，但是一身横练功夫十分骇人，加上疆场之上厮杀多年，杀伐之气很重。朝廷在战场上丢了面子，“民间交流”之上，自然不可能再动什么歪脑筋，免得被诸国耻笑。失德即失鹿，朝廷也不至于堕落到这种程度。 但是这种军中好手，武林之中，不可能找到匹敌之人。这是环境使然，毕竟武林中那些有天赋的，一早都入了品，修出了真气。没有真气加成，尽是些身体未长成的小孩子，更不可能是对手。 未开战，便已经先输一招了。 谈到这一点的时候，荀笙微妙的指出来自己其实是个不入品的人。但是荀笙毕竟是二品之躯，加上荀笙也未必就能打过那个军中好手。要是自家宗主被一个不入品的无名之辈揍成瓜皮，那太虚剑宗未来几十年，是不可能在武林同道面前抬起头来的。 这个险没人敢冒。 至于那个带队的宗师高手，提到这一点的时候，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简单。荀笙的表情一滞，而后冷冷的望了众人一眼。 荀笙方要开口，就听见简单说：“宗主放心吧，我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尚未痊愈，但是制服区区宗师，是没什么影响的。” 简单从未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过“区区宗师”这种话，太虚剑宗里，知道简单真实境界的人也不是很多，只知道简单胜过大长老简易这个宗师不少。但是想到简单仅有的几次出手留给他们的印象，简单这话虽然说得狷狂了些，却也不缺可信度。 荀笙扭过头来，语气变得十分温柔：“不要逞强，有些事情我们可以想办法。” 简单摇摇头，屈指一弹，一道无形剑气划过赵俱耳畔。这位一品高手中的佼佼者，尚未察觉什么，便有几根发丝坠落。众人的表情无比惊恐，想不到简单的武功已经到了这等出神入化的境界。赵俱和简单交手过，倒是对此早就知晓，但是简单拿自己做实验这件事，让他恐惧之余，也不由得生出些委屈。 坐在诸长老末端的杨不信，是在场除了简单之外修为最高的。他在武道上的修为，自然也是最高的，见简单不假外物，随手一道剑气便如此莫测，又这般锋锐，心道师姐重伤之后，果然又有所进境。 荀笙又问：“除了不入品一境，还有宗师一境，其余三品境界，我宗内何人能够取胜？” 此言一出，所有长老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无奈。 最后还是徐熙城实在忍不住，愤愤的说道：“我宗内，无一人是对手。” ps:明天加更！ 第121章 又挖祖坟 得到这个听上去有些夸张的结果，虽然早就有些预料，但是荀笙还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荀笙基本可以确定，这群人绝对来自于大罗国。就好比五常的首富，多半比小国家的政权加起来还有钱。外域人再多，也不可能出现真正的顶尖高手。 太虚剑宗弟子是什么水平，他这个宗主还是清楚的。太虚剑宗除了林檎城这一亩三分地，入世程度最浅，所产出的弟子，量不能和其他宗门比拟，但是质是远超同侪的。 别的不说，就是宗师境界，释迦寺活佛不过是受了些伤，就被简易以一身修为为代价，留下了性命。要知道，到了宗师境界，即使三五个同级高手一起上，如果那个宗师铁了心跑路，别人也未必能留下。简易能够斩杀释迦寺活佛，说明在昭国，除了东方天晴和简单以外，简易的实力是能够坐三望一的。 可以说，一到三品中，太虚剑宗同境最强者，就是昭国同境最强者，这一点除了横空出世的东方天晴，还从未有人改变过。 一般来说，能做成同境最强的，都是有希望角逐宗师的。能否成就宗师有时要看机缘，但是这些人的心性和天赋是达标的。不过即使不能成就宗师，这些人也起码是一品高手里最八点的一撮儿。 不过听徐熙城的意思，太虚剑宗全然不是这些外域之人的对手。而且听这语气，好像还会被全方位碾压。 想到这里，荀笙突然说道：“这么说，这些人都有宗师之姿？要是我们把他们永远的留在中原，朝廷会不会很高兴？” 虽然对方有宗师高手带队，但是他们这里不是有个超越宗师的简单么。 主管财政的徐熙城翻了个白眼说道：“那人死了算谁的？我们在外域生意不少，和大罗国也有贸易。到时候人家封锁起来，朝廷可不愿意帮我们说话，他们乐于驱虎吞狼。还有周庐，周庐说不定还巴望着我们丢了这么多买卖，然后从五大门派里掉出来呢。” 也是，方未明那家伙坏的很。 长老们汇报完了，分别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之后，荀笙也有些无奈。 对方来势汹汹不说，还十分张狂。宣称昭国可以车轮战，只要他们一人输掉，就代表在这一个境界他们输了。 而且从他们之前几次与其他门派的交手记录来看，他们确实不惧车轮战。而且人家也不傻，每打完一场就会休息，一天之内休息次数多了就延期几天。当然，这也说明他们在比试的过程中，真正做到了无伤。 荀笙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咱们能不能从外面招募一些魔教高手，这些人不都和自爆卡车是的么？让他们上去换些伤出来是做得到的吧。集腋成裘，他们不是说他们接受车轮战么？早晚儿给他们磨的气血枯竭。他们要是避而不战休养生息，我们就舆论造势攻击他们，我撰稿。” 有一说一，荀笙说完，在场的长老顿觉李夙夜不像太虚剑宗宗主，反倒像极了个魔教中人。这么损的招儿想想就算了，居然还真一本正经提出来要实施，勾结魔教什么的可不是小事儿。 荀笙的提议最终被否决，因为太虚剑宗丢不起这个人。被否决的荀笙也很无奈，最早生长在一个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的世界，他很难理解太虚剑宗人这种温情脉脉的又当又立。 太虚剑宗的剑法多半以真气为基础，不入品的境界他们压根儿懒得考虑。三品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二品里倒是有一个杨可欣，但是杨可欣观战之后，也直言没多少把握。这么看来，一品的杨不信，和“宗师境界”的简单，他们是可以拿下的。 所以，荀笙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辉，最后一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我们只能让不信参赛了。” 满座哗然，赵俱最先看白痴一样的瞥了荀笙一眼：“人家以交流的名义来的，哪有弟子和长老交流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一众长老都有些懊悔，是他们开会之后决议将杨不信提升为长老的，要是能晚上几个月把杨不信提成长老，眼下太虚剑宗是很有机会的。 尤其是徐熙城，主管财政的他，一想到朝廷那一笔高的离谱的悬赏，结算方式还不是银票是现银，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 荀笙选择无视了赵俱说道：“诸位所忧心的，无非是不信和外域蛮子的地位不对等。那我们让他对等不就好了么？比如，我以宗主的名义去要求他们把那个一品高手提拔成长老。” 倒是没人嘲笑荀笙，因为任谁都听得出来荀笙这是在开玩笑。荀笙继续说道：“毕竟一品高手当弟子这种事情确实少见，一品高手在咱们这里都能做元老了呢。” 太虚剑宗四元老，一个宗师，一个半步宗师，剩下的俩却只是普通一品。当然，一个擅长政务或财务的元老，要比一个单纯的半步宗师对宗门有用的多，但这仍旧是他们心中的痛。 有些宗主党的人听出来荀笙是在暗讽两人，他们一时间都忽视了李夙夜堂堂宗主却连品级都没有，比起二人更没面子。 毕竟废物哪哪儿废物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反倒强者被人抓住一点弱点就会被攻击，在场的宗主党纷纷笑了起来。 大家笑够了，荀笙也觉得气氛活跃的差不多了，就轻轻的说了一句：“所以我们把不信贬为弟子不就行了么。” 众长老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纷纷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荀笙，荀笙则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的一言不发。 一位宗主党的长老干笑了几声说道：“宗主果然还是如往常般风趣。” 荀笙笑了笑：“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呢？” 简单的手指弹动了一下，杨不信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各种光芒闪烁不定。丝丝缕缕尚未彻底成熟的罡气吹动发丝，却无人察觉。 剩余的，在这场会议上占据了绝大多数的长老，还是保持了死一般的寂静。 关于封建主义，即使是社会科学发展程度远超绯红大陆的地球，至今也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定义，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定义。 不过荀笙一直很认同其中一种说法，就是权力分封是封建主义的核心机制之一。单纯的把社会做二元看，某作为国本，作为人类终极理想，但一提就封号的主义如果能够实现，其社会形态是和之前的社会形态有根本性的区别的。 资本主义能够脱胎于封建主义，也是因为他们从根源上的分配制度有相似之处。也就是并非劳动，而是依靠无耻的剥削手段占据之后的世袭。至于所谓的终身制，不过是自我对自我的一种承袭。如果这种世袭或承袭是生活资料上的，倒是没有半点儿问题，且是值得鼓励和保护的，但是问题在于这关乎生产资料。 从太虚剑宗的制度上来看，长老会可以轻松掣肘宗主。即使偶尔出现那么一两个如同李太安的，有巨大威信和权威的宗主出现，那也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而已，大风依旧在吹。 刑不上大夫，是宋朝灭亡的根本制度一个有力的支撑点。在荀笙看来，太虚剑宗的根本上还是坏的。 就如之前私自粜卖存粮的两位长老，这么大的错，依据门规可以流放甚至处死，但是在赵俱和徐熙城的强力干涉之下，他们最终被贬为执事，也只是被贬为执事。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可以接受的惩罚，即使没有遭受肉体上的惩罚，让人有些不快，但这种惩罚在法理上也是极其严重的。 长老会即使会因为这个判决产生分歧，也绝对是在要不要进行肉体上的惩罚，不会对贬为执事的惩罚提出任何看法。更不会有人提出来，直接将其贬为弟子。因为他们虽受体制的限制，却也同时受到体制的庇护，不会有人自己挖自己的祖坟。 而昭国乃至绯红大陆的教育水平，很难诞生真正的敢于背叛自己阶级的人。 好歹，执事也是太虚剑宗的权力阶层。 荀笙没有往外摆理论，要是嘴皮子能有用，他早就坐稳宗主了，理论什么的也分对什么人说。 沉寂过后，越来越多的长老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又敦敦劝导者，又言辞激烈者，荀笙只是静坐着听他们说。他们从法理上，从人性上，从祖宗规矩上，从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上，从他们臆想中的世界运行规律上，对荀笙进行了反驳。 几分钟之后，荀笙进入了一种莫名的状态，好像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能看到无数双嘴唇嗡动。 荀笙觉得眼下的情景很奇怪，因为他远不是太虚剑宗最大的权力者，而这些人却默认了荀笙值得他们所有人一起讨伐。 这一刻，他们也在幻觉之中，赋予了荀笙独裁者的身份，即使这个独裁者的身份，是他们不愿意给，荀笙更不愿意要的。 或许，这就是思想根源上的碰撞。 荀笙听了很久，只觉得吵闹，便直接从桌子上站了起来。 所有吵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他们原以为聪明，此时却想着因为眼前一点小利，去刨他们祖坟的家伙。 荀笙不想和他们争执，冷冷的说道：“外域使节呢？我要和他们见一面。” 说罢，荀笙并没有对自己刚才的提议做任何结论，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就转身离去。 简单低声唤道：“宗主。” 荀笙扭过头来，脸上终于浮现几丝温柔，推着简单的轮椅缓缓地向外走去。 有几个长老不能理解荀笙，更加不能忍受荀笙这种态度，释放出了强大的，带有敌意的气息。 说大不大的议事厅里响起了两声冷哼，所有人的气息都被这两声冷哼所湮灭。 一声源于简单，另一声源于杨不信。 走到杨不信身边的时候，杨不信突然扭头对荀笙低头劝道：“宗主三思。” 荀笙没有理解错杨不信的意思，他很直接的说道：“不信，你要弄明白，谁才是太虚剑宗的真正主人。” 杨不信表情一滞，他也没有理解错荀笙的意思。 至于其他人，他们都将荀笙的这句话当成了最霸道无耻恶心的独裁者的宣言。 即使是宗主党的长老，也在用委婉的言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杨不信看着这众生相，有些痴了。 第122章 正确和错误 把简单送回房间之后，荀笙也没有回房，也没有像他说的那样，要去见那些外域之人，而是直接去找了谢见君。 简易一起训练，不受伤是不太可能的。作为宗主，荀笙自然有资格享受最高级别的待遇。每天受伤之后，荀笙都会找谢见君用药浴为自己调理身体。除了愈合伤势之外，谢见君调配的药浴，也能帮助荀笙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健。 而且，太虚剑宗内部乐于见到谢见君和简易重归于好的人不在少数。毕竟这两个人是太虚剑宗现阶段除了简单之外，实际上最有影响力的两个人。而他们两人之间，有的只是个人感情上的冲突，而无实际利益和路线上的相悖。 如果能让李夙夜这个宗主充当这个纽带，那更是广大宗主党愿意看到的结果。 褪去了衣衫，荀笙赤裸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之中。自从得到了二品之躯，荀笙的精气大幅度提升。加上这一段时间的训练还有药浴，荀笙体态变得更富有美感。 所有的肌肉均匀的分布，使得原本高大的身躯更加健硕硬朗。但是皮肤略显柔嫩，使得整个人如同一尊优雅的玉雕。 当然，大部分时候的荀笙，还是喜欢放松自己的身躯，带着些一丝不挂（佛教用语）的意思，慵懒之中带着点轻佻的意味。 缓缓地爬进浴桶，紫黑色的药液缓缓地吞噬荀笙带点玉质的躯体。起初会有一种虫蛇嗜咬的痛感，渐渐的会转化为烈日灼伤的感觉，而后则如黎明的红光浸透的温暖。 这种感觉荀笙已然习惯，好不容易忍到身体舒适起来，荀笙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对前来换药的谢见君说道：“谢长老，这次来的好像稍微早了些，难得你已经准备上了，真是麻烦你了。” 谢见君笑道：“狗剩大人何必如此。” 荀笙的脸上不见丝毫惊讶，他苏醒之后，方未明动用手段送来密信，已经讲清楚了谢见君的身份。 当然，谢见君不同于荀笙，他不是什么冒名顶替者，他和周庐之间，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所以，方未明在密信里也提到，谢见君有很高的权限，可以自主干涉他所能接触到的任务，以一个独立的立场，荀笙不能站在周庐的立场上指使他。 当然，要是荀笙站在“太虚剑宗宗主”的立场上指使，估计谢见君更不能听。 荀笙的鼻端充斥草药的味道，这是他这么久以来还不太能习惯的一点。荀笙向来直接的说道：“要是谢长老能够把这股药味儿遮掩一点，我会更感谢你的。” 谢见君摇摇头笑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行遮掩迟早暴露出来的东西，非但起不到什么实质效果，反而因为加进来别的什么东西，干扰了药性，坏了这一桶药汤。” 不得不说，谢见君这个机锋打的，一点儿水平都没有。 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看来四长老什么都知道了，四长老身在草庐，消息却远比我灵通。四长老的势力，我真是眼馋的很。” 谢见君说道：“你提出来的想法，还是太过分了。一旦开了长老被贬为弟子的先例，就意味着这群长老可以随时被替换。而掌握替换他们的权柄的人，则将成为太虚剑宗建立以来，拥有最大权力的人。别说他们，我都觉得这太过激进邪恶。” 荀笙笑道：“好像所有的人都觉得，我是为了掌握这样的权力，才借机提出来这个问题的。” 谢见君摇头：“我倒不觉得是这样，我们两个的目的一样，都是借助周庐的力量改变这个太虚剑宗。所以，我觉得你的主要目的不起掌握那种莫大的权力，而是真正想要把这些腐朽的长老，从牌位上一脚踹下去。” 谢见君之所以和周庐媾和，原因很复杂，在荀笙看来还有些好笑。不过谢见君说的没错，他们两个人的目的确实有重叠之处。 看荀笙脸上露出了令自己不解其意的笑容，谢见君也没有深究，而且正色道：“但是你要清楚，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其结果都是不变的。只要你这么做了，不管你想不想，有简单和杨不信，甚至还有周庐支持的你，都将会成为那个唯一的独裁者。这份权柄不可能凭空消失，它一定会落在什么地方。” 荀笙抬起头来和谢见君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个和他刚才问杨不信一样的问题：“你觉得太虚剑宗真正的主人是谁？” 谢见君想了很久，没给出来一个确切的答案。 荀笙自顾自回答道：“太虚剑宗真正的主人，是组成太虚剑宗的所有人。” 谢见君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见君怎么说也位列四大元老，以前更是视为大长老的传承人培养。不管是宗门的典籍编修，还是弟子们的思想建设，他都一把抓过。 前任大长老为了帮助谢见君立威，更是在他行走江湖的时候，导演过不知道多少出好戏。 “宗门是我们每个人的家，我们是这个大家族真正的主人”这句话，以前的谢见君是天天挂在嘴边，说给人听的。 确切的说，不止谢见君，太虚剑宗从弟子到执事到长老到宗主，每个人都不止一次的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对其他阶职相对自己或高或低的人说过。 但是，谁他妈会信啊！ 一个周庐的密探，一个李夙夜人生的顶替者，一个原本不属于太虚剑宗的人，和他这个根正苗红的太虚剑宗人，他这个主抓过太虚剑宗思想建设的人，说这种套话。 谁给荀笙的勇气，难道他自己不会觉得好笑么？ 谢见君越想越觉得好笑，情不自禁的拍着药桶的边缘笑出了声。 荀笙也不在意，就这么靠在药桶上，享受着药液滋养身躯的舒适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君终于笑够了。 荀笙见谢见君终于平复下来，这才缓缓地问道：“我知道这些话说多了你们自己都不信了，但是我想知道，难道你打心眼儿里认为这些话是不对的么？” 荀笙这个问题把谢见君问住了，谢见君沉默许久才说道：“我的宗主大人，你要清楚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的对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定义的。” 荀笙哑然失笑，他没想到谢见君还是个讲辩证法的人。 荀笙说道：“我知道，道法自然嘛，做什么事都不可能脑子里一想，然后就一蹴而就，这有违天道。你说得对，这种权力一旦出现，我一定会抓在手中。别人握在手里我不放心，有的是因为能力，有的是因为心性。总之，我只能把这个权力握在手里。” 而后荀笙话锋一转：“但是有的东西，不管我们信与不信，他就是这样子的。经过再多人，再多代人的谎言遮盖，他的本来面目也都是这样子的。” 荀笙神情肃穆像是赌咒一样，可是声音依旧是那样平淡：“等到时机成熟，或者我觉得我大限将至，我会着手把这种权力归还的。因为不管是长老们原本的权力，还是我们预想中那种独裁者的权力，本身就是别人让渡的结果。让渡来的东西，不管套一层什么样的外壳，不管让渡的对象是谁，说实话区别不大，他们还是同根同源的。” 谢见君的神情多少带上一丝抵触：“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荀笙摇了摇头：“如果我恳求你帮我做这件事，你觉得长老中有多少人会真心实意站在你背后？” 荀笙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在询问一个事实，不带什么祈使意味，谢见君实话实说道：“三五个吧，不少了。” 荀笙点点头，确实不少：“放心吧，我不会找你帮忙的。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也不是想出来的。” 谢见君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荀笙抬了抬眉问道：“瘟疫现在什么情况？能控制的住么？” 虽然简单和杨不信没打算告诉荀笙，他们也吩咐了诸位长老不要告诉荀笙，但是谢见君这边还是漏给了荀笙消息。毕竟，太虚剑宗上下只有荀笙知道谢见君的情况，而谢见君一开始压根没在简单等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谢见君摇摇头：“没可能的，你等着接好这口大锅吧，到时候可别被压死了。” 荀笙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 第123章 论什么？ 入夜，白天的雪开始融化。冰晶贪婪的吮吸着空气中的热量，以身化流水为代价，将自己由尘埃组成的心脏放逐。 泡完药浴的荀笙，脚踩一双毛毡靴子踏着雪，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未走到会客室，便看到杨可欣和尹非凡站在简单的身后，三人一起在等人。 尹非凡擎了一把大黑伞，看上去有些吃力，这伞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想必三人已经等待了许久。 荀笙莫名的有些心疼的快步上前问道：“刚下完雪，你们三人傻站在这里干嘛？” 尹非凡和杨可欣对视一眼，两人缄口，简单好一会儿才说道：“宗主你不是要去看看那几个外域之人么，简单想和你一起去，这样宗主也能放得开些。” 荀笙有些无奈的走上前去，从杨可欣手中接过了轮椅，简单如玉的手臂探向身后，就好像背后生了双眼睛似的，准确而轻柔的抚过荀笙的肩膀，扫清了落雪。荀笙心中一荡，却也不说什么，就径直朝着会客室走去。 将至之时，简单突然说道：“宗主，还是让可欣推着我吧。” 杨可欣将手按上了轮椅的扶手说着：“也是，宗主你给师姐推着轮椅，搞的像个跟班一样。咱们接见外宾，可不能落了礼节。” 荀笙只是微笑着摇摇头：“没事，我本来也是去试试他们，他们若是因此看轻了我，我倒要怀疑他们怎么修炼到这种地步的。非凡，你走前面吧。” 众人都知道李夙夜性子跳脱，便也没有在意。尹非凡也是个爱玩闹的主儿，更不会拒绝这种提议。 杨可欣上前敲了敲门，尹非凡和荀笙对视一眼，赶忙把那把大黑伞塞到荀笙手中。这举动有些僭越嫌疑，不过在场也没人在意。 一个眼窝深陷，鼻子挺拔，毛孔粗大，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过来开了门。这个男子发丝带点淡淡的红褐色，一圈胡子打理的还算干净，发型和中原地区差异也很大。 在荀笙看来，这个人标准的一副中东硬汉模样，称得上十分英俊了。而且此人身上有一股杀伐之气，对视一眼就仿佛让人沉沦血海。说人话就是，这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荷尔蒙，在地球上，走到哪儿哪儿就变养鸡场的那种。 不过杨可欣和尹非凡的表情就有些奇怪。 林檎城不比长安，胡人比较少。尹非凡倒是常见外域之人，但是和那些身娇体柔的胡姬相比，这些外域男子他是怎么都看不顺眼的。 杨可欣更是露出了赤裸的鄙夷神色，在她看来，这些外域人长的可以说是十分奇形怪状了。扭头看了看自家宗主，杨可欣头一次觉得这个令人生厌的李夙夜，长的其实还算讨喜。 察觉了这点，荀笙有些哭笑不得，从小吃爆米花，看着好莱坞电影长大的他和杨可欣等人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他们没见过世面，还是自己的审美受到的冲击太多。 尹非凡清了清嗓子，极有气度的说了一声：“带路吧。” 尹非凡这般做派倒不似伪，他本身就是宦官世家的嫡系，父亲是前任宰执，这般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非寻常世家子弟能够比拟。平日里当惯了杨可欣的舔狗，加上性子惫懒跳脱，众人也是眼下才发现这货其实关键时刻还是挺有范儿的。 连杨可欣都眼睛一亮。 那个一身荷尔蒙的高大男子把他们引到内里，另有四人端坐其间。高大男子落座到一侧，正中间是一个白鬓老者，面色红如砖墙，但是精气十分旺盛，想必就是那个带队的宗师高手了。 一旁一个年纪不大的俊美少年冷笑一声：“昭国果然是富庶之地，这做宗主的真是心宽体胖。” 这中原官话说的不算流利，心宽体胖一词更是用错了场景。不过太虚剑宗四人并未露出嘲讽的表情，毕竟小小年纪，修行有所成就的同时，还会一门外语，实在是不简单。他们四人中，也就荀笙会点儿外语，还是飘过四级的那种水平。 一路上，荀笙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几人也都知晓这五人的来历多半是大罗国。大罗国的神教实力远超五大门派，可是他们的骨干弟子居然也学了中原语。当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远胜自己对对方的了解，这种感觉还是颇让人心惊的。 为首的老者，在俊美少年说完话之后，便叽里咕噜的用一门众人听不懂的语言对俊美少年说了一顿，看表情听语气，应该是在斥责这个少年。 其余几人看到俊美少年被训斥，面色不变，头也不歪，倒是颇有股苦行僧的气质。 那老者训斥完了俊美少年，转过头来用远比俊美少年流利的中原官话说道：“昭国的武士，请您原谅我的学生粗鄙的眼界。这位先生，您的气质如同高远山巅上的鹰鹫，有种高贵的忧郁和消极。但是我想，您应该不是太虚剑宗的主人，您身后这位，他具备令人着迷的英雄气质，像是得到了神明的青睐。” 这一口外域的语法听的人难受，不过不得不说，这个宗师老者的眼界确实非同寻常。 荀笙走上前来，露出和善的微笑：“哦我的老伙计们，瞧瞧，我敢打赌，这位先生一定是带头之人吧。不过，尊贵的先生，我向盘古保证，您的这位学徒，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他的眼界我家隔壁翠花大妈做的老婆饼的味道一样差劲。见魑魅魍魉的，我恨不得用我的鹿皮毛毡靴子狠狠的踢他的屁股。” 虽然带头老者是宗师高手，又是神教里的昭国通。但自从真的来到昭国，长久以来，老者的语法都被他们这几个弟子诟病。但是听了荀笙这一口流利的翻译腔，一时间，老者带来的几个人又开始怀疑起自身。 不过荀笙这番鬼话，还是让太虚剑宗几个人露出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连一向淡然的简单，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简单手指那个宗师老者说道：“让你的弟子给你翻译。” 那老者的弟子赶忙说道：“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荀笙笑了笑：“听说诸位来中原久矣，不知道对中原的风土人情有何感受？” 那个俊美少年低声骂了一句：“偷鸡摸狗！” 荀笙纠正道：“是土鸡瓦狗。” 那俊美少年面色一滞，狡猾的东方人，语言是真的难懂。而且自己说错了就算了，居然还当众指出来，实在是没有礼貌。 那宗师老者又把那少年骂了一顿，而后才叽里咕噜的冲着荀笙说了一顿。 那人弟子翻译道：“主教大人说，昭国的修行体系很令人着迷，但是昭国的武士却不像想象中那样心胸广大。” 荀笙笑道：“我们昭国有句老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你们已经去了很多宗门，我也想听听这位先生对昭国武林的见解。” 有弟子转译道：“昭国的武士缺少信仰，缺少对神明的敬畏，昭国的修行体系十分精妙，但是精神上是野蛮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辗转多个著名昭国门派，却未逢对手。但是有个名为释迦寺的门派令人眼前一亮，他们虽然信仰的是名为佛陀的伪神，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是苦行僧，宁愿为了自己的神明放弃很多欲望。如果他们信奉的是真神，我们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释迦寺的战绩荀笙是知道的，五战五败，可怜自家世尊都被扣上了伪神的帽子。 虽然太虚剑宗不待见释迦寺，但是这群人直接给整个中原武林开了个地图炮，说他们都是没有信仰的野蛮人。杨可欣和一向平和的尹非凡都不能忍受，眼中喷薄怒火。在他们看来，这些体味又大，体毛又旺盛的家伙，才真的像极了猢狲。 荀笙制止了愤怒的两人，然后转过头来对宗师老者认真的说道：“你们说我们中原武者没有信仰，我是不赞同的。我们中原的武者信的是道，道包罗万千，而非仅限于某种有自主意识的个体。我们是否野蛮，也并非以你们的认识或意志而决定。至于你们所钟情的释迦寺，在我们中原武者看来，是最不配被称为宗门的。” 荀笙说完，又有弟子替那位宗师老者转述道：“可是，据我们所知，你们所不屑的释迦寺，有足足两位半神。而其余的大门派，包括太虚剑宗在内，也只有一位半神。” 在大罗国，一品为贤者，宗师称半神。至于真神，就是他们所崇拜的对象，在他们看来不是人类能够触及的领域。 荀笙笑道：“你们说的半神，现在释迦寺也只剩下一个了。至于我们瞧不上释迦寺，自然也有我们的理由。” 众外域之人对视一眼，齐声说道：“愿闻其详。” 荀笙吟道：“世尊问，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这是鸠摩罗什所作之《金刚经》中的段落，简单等人倒是没想到，自家宗主居然还读过这东西。 即使认定了佛陀是伪神，这些外域之人依旧为这种胸襟所折服，这就是信仰的伟大之处啊！ 然而，荀笙却毫不留情的说道：“你看，佛门中人不想着去做事，去劳动，去改造世界。他们只想着口里念两句佛号，福德就能比那些踏踏实实做事，去帮助他人，去改善他人生活的人更加深厚。高尚与否，永远是论行不论言，论迹不论心。嘴里说的心里想的都是唱的好听，那只能说明他们从骨子里就锈掉了。” 荀笙说罢，宗师老者眼中杀意毕现，但是感受到简单身上隐约浮现的气息，心中一惊，又收敛了杀意。 众人不解的眼神中，那宗师老者突然跪倒在地，朝荀笙重重一拜，用地道的中原官话说道：“此番交流不论结果，望先生此生勿踏足外域。” 荀笙摆手道：“我当不起先生二字，你说的外域，是整个外域，还是大罗国？” 几个年轻人神色一凛，宗师老者面色如常：“自然是大罗。” 荀笙笑道：“放心吧，山高路远。” 第124章 可见的未来 杨不信被荀笙叫到厨房来。 在这之前，杨不信以为是传信的人说错了，还专门跑了一趟书房，发觉荀笙真的不在那里。 太虚剑宗伙房供应的时间原本是到晚上十点，除非出现特殊情况提前报备。不过最近因为控制瘟疫，太虚剑宗作为主力军投入过大，所以伙房也加了些限制。比如，现在的伙房晚上八点就关闭了，导致一些有晚课要上的弟子怨声载道。 进了后厨见到荀笙，荀笙正在切肉片。手中拿的刀正是无敌破碎之后，当世第一神兵称手刀。 不同于其他觉得剑以外的兵器都是垃圾的太虚剑宗人，养浩然之气，以弓入道的杨不信，见到自己宗主做这种暴殄天物之事，还是觉得有些无奈。 杨不信走到荀笙身侧，如松般挺拔的站着。荀笙见状笑道：“不信，坐吧。你是太虚剑宗的长老，又不是护法。我喊你来又不是让你给我做护卫的，你还怕我切肉切到手么？” 说着，荀笙手一抖，破甲胄如破宣纸的称手刀刃在手指上划过，荀笙发出一声惊呼，而后赶紧把流血指头塞进嘴里。 杨不信一头黑线，赶忙从荀笙手中接过来刀，然后坐到了荀笙对面，动手切起了肉。 荀笙劝阻道：“不信，君子远庖厨。” 杨不信摇摇头，他难得有一次纠正荀笙的机会：“宗主，君子远庖厨的意思，是君子不忍见到杀生之事。但是设宴和祭祀之时，少不了杀生，故而我不见即不怜。” 荀笙老脸一红，也没说什么，就静静等杨不信把肉切好。 毕竟是无限接近宗师的高手，荀笙切肉的时候，还总担心割烂了菜板。杨不信手起刀落，每次落刀之时，角度和力度，以及停顿的节奏，都足令任何一个厨子大开眼界。荀笙突然有种很奇怪的联想，这些高手拿刀子捅人，是不是都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荀笙早就弄了些炭火，眼下已经燃起来了，把杨不信弄好的肉放到一块铁片上，荀笙就美滋滋的烤起来了。 杨不信看荀笙这略显野蛮的搞法，信奉儒门八不食的杨不信忍不住说道：“宗主，你是打算就这么吃么？” 荀笙乐呵呵的说道：“放心吧，这肉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提前腌制过的，可惜这里没有孜然粉，不然就更香了，不过单纯蘸点辣椒面也好……” 杨不信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最后还是没憋出来一句话。 荀笙察觉了杨不信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就自顾自哼着杨不信从未听过的小调烤肉。 杨不信听了一会儿，他是知音律的。素王赞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荀笙哼的曲调，便带有这般意境。若这曲子是宗主所做，那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了。 杨不信还是忍不住问道：“宗主，你刚才哼的那两首曲子……” 荀笙抬头看了一眼杨不信：“那两首曲子啊，一首叫茉莉花，一首叫山楂树，算是我们那边的乡谣，好听么？” 长安的乡谣么，竟不知北境之豪放璞拙，那《山楂树》倒还应景，怎作得《茉莉花》这般温婉的曲子。杨不信点了点头：“很好听，可传千古。” 荀笙点了点头，他也这么觉得。荀笙把一块儿烤好的肉推到杨不信面前，然后说道：“其实一开始我谈不上喜欢不信你这个人。” 杨不信点了点头，他能理解，昔日沧泪河畔李夙夜一席话，确实振聋发聩，自那以后他确实有不少转变。 荀笙夹了一块儿烤好的肉塞进嘴里，牙齿敲碎表面一层微焦的皮，纤维之间所包裹的浸透了香料味道的肉汁被挤出来，在荀笙舌尖绽放。这年头的禽畜可不舍得谷饲，军马都很少有这个待遇。但是这样的肉肥瘦之间的比例所营造的口感，才更加符合人基因深处对于肉类的记忆。 做法简单了些，但是肉哪有不好吃的做法。料放对了，肉炒拖鞋都好吃。 杨不信看着眼前那块肉，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着吃，虽然动手切的时候，还是本着强迫症的选择分割的很均匀。但是一是先前荀笙已经切过一些了，再就是他以为是荀笙要吃，就切的大了些，杨不信就这么纠结了许久。 荀笙又塞了一大口肉进嘴，咀嚼了几下，狠狠的咽了进去，而后说道：“但是我们之前并不熟，我不知道你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当下的人也自然是他过往所有瞬间的总和。仅凭你那时候的心理状态和表现，我不能对你下结论，你就是一个不值得改造，不愿意改变的人。” 杨不信紧紧的盯着荀笙，等待着荀笙对他下的结论，荀笙也语气轻松的说道：“结果如我所期待，不信，你成为了我的朋友。抛出宗主和长老的身份，我很愿意和你成为朋友。或者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但是我还是希望确认一下，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么？” 杨不信的身躯颤抖着，在他的世界观里，他和李夙夜之间，存在地位和职权还有责任的差别。朋友这个定义，太过暧昧了。 但是杨不信直面自己的内心，他认为实事求是的讲，他是愿意和李夙夜成为朋友的。 杨不信点了点头：“宗主，我希望我们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荀笙很开心的笑了，然后手指着杨不信面前那块被杨不信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有送入口中的烤肉说道：“既然是朋友，那就不用顾及太多了。就像我跟着大长老练武一样，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承认自己不会或者不感兴趣，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如果明明不会还要指手画脚，强行编造，那才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这块肉你觉得不符合你的喜好和标准，那就不吃好了。” 杨不信觉得宗主好像意有所指，又听不太出来其中的味道。但是荀笙这番话于杨不信而言，还是有道理的，值得消化的。 杨不信正思索着其中的道理，荀笙已经把筷子伸到了杨不信面前，把那块肉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杨不信面色一滞，顿时有种猜想，自家宗主跟自己说这么多，是不是就是等不及下一块肉烤好了。 荀笙满意的咽下一口肉，风轻云淡的对杨不信说道：“不信，贬你为弟子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杨不信心脏一提，如果宗主真的坚持，杨不信自己是无所谓做不做这个宗主的。但是杨不信知道，宗主问的不是这个，他想知道的，是杨不信愿不愿意追随他推动这件事的发展。 刚才吃肉的时候，荀笙要求杨不信实事求是，杨不信很听话的按照荀笙刚才的要求自我审视着。 杨不信愿意吃荀笙的烤肉么？ 自然是不愿意的。 那杨不信愿意跟着荀笙做这件事么？ 杨不信发现，自己并不愿意。 但是杨不信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答案，他很用心的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宗主，素王的八不食里有割不正而不食的说法，所以我不愿意吃肉。你说的贬我，或者未来贬别的长老为弟子这件事，我愿意做，但是我不想做。不过，我很困惑，因为这个和吃肉不一样，我给不出来我不想做这件事的理由。” 荀笙的手指叩着桌子缓缓地说出两个字：“阶级。” 然后荀笙感觉桌子有点油，指节沾上油腥有些不舒服，就在自己的袍子上擦了擦。 杨不信读过荀笙“写”的《矛盾论》，荀笙自然不可能照抄，对其中一些名词也做了详细的赘述。杨不信能修成如此年轻的半步宗师，自然不可能是蠢人。武道里就有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的说法，杨不信结合矛盾论里的认知论，还有荀笙传授的辩证法，想睁眼看世界也不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一时间不是那么明白，但是隐约间也抓住了一些思路。 荀笙倒也不急于让杨不信段时间内明白这些概念，他脑子里还有很多存货，将来早晚要全交给杨不信他们的。 荀笙说道：“这一点你之后慢慢考虑就是，我会给你提供一些理论指导的。反正贬长老为弟子这只是第一步，我们慢慢来。” 杨不信了解李夙夜的做（gao）事（shi）风（neng）格（li），这等大事在他嘴里只是某件事的开头，他竟也生不出来怀疑的心思。 基于对自家宗主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自信，杨不信郑重的说道：“宗主，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说服我的，因为我相信真理。只要你说的对，我一定会跟着你做的。” 荀笙笑道：“这世界上哪有人能掌握绝对真理，现在人们在做的事情，还有我设想中希望人们做的事情，兴许和绝对真理都是背道而驰的。但是事物发展总是有趋势的，我相信我设想的道路，一定是我们一个相对合理的前进方向。” 杨不信点了点头。 然后荀笙就风轻云淡的抛出来一个问题：“林檎城遭受瘟疫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杨不信面前的桌板颤动了一下，荀笙也被杨不信方才释放出来的气息压迫的有些难受。 杨不信十分抱歉的看了一眼荀笙，他十分清楚一点，人即使再努力，也不可能绝对把握事态的发展。这不是努力无用论，这只能证明客观的看待，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 事物都带有偶然性，宗主既然知道了这件事，那自己再出现什么样的情绪，也没法改变这个事实。 杨不信只是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别人告诉宗主的，还是宗主主动去了解的？” 荀笙说道：“我主动去了解的。” 杨不信始终坚定的认为，自己应该是追随宗主的。既然这件事是荀笙主动去了解的，在杨不信看来，别人讲这件事告诉宗主的性质就不算“泄密”，他也不会追究。 虽然已经猜测到，以宗主的性格和行事风格，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一定又会搅动起滔天巨浪。但是这件事本身已经发酵到了简单和杨不信无法掌控的程度，否则太虚剑宗也没必要接下外域之人的挑战，去赢那一笔朝廷拨款加武林同道筹措的赏金，去博那一番捍卫中原武林的名望。毕竟天底下没有稳不赔的买卖，这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杨不信思索着，一会儿要去告诉简单这个消息，但是在这之前，他问道荀笙：“宗主，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荀笙对杨不信的要求是实事求是，所以如果荀笙真的给出一个在杨不信看来不合理的设想，即使杨不信再忠于荀笙，他也一定会据理力争，直到荀笙说服自己。 故而，杨不信只问了荀笙看法，没有问荀笙想法。 荀笙说道：“我通过四长老，知道了你们做事的方法，我觉得是值得表扬的，但是也有不足之处。” 杨不信有些期待的说道：“愿宗主点拨。” 荀笙缓缓地说道：“你们肯下精力派遣弟子下山，定点调查，这一点迎合太虚剑宗的长期发展战略，这说明你们的眼界很好，因为这个世界上太多短视之人了。不过，我们不能保证，这件事我们去做了，就一定能做成。” 荀笙又忍不住敲打着桌面：“做事是要有计划，但是计划不是脑子里随便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就能称之为计划的，需要和实际调研结合。你们的计划是根据各种报告制定的，你们展开行动也是根据各种报告展开的。首先我们要清楚，报告终究是报告，和事实之间隔着一层纸，这层纸很薄，但是也很厚。” 荀笙指出：“组织弟子下山这件事，方向是对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改进下组织模式。我之后也会通知简单，事后我们把这件事拿到长老会上去和其他长老谈。” 其实荀笙很不喜欢开小会，一个成熟的，有活力有希望的组织，应该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但是现实如此，荀笙也没办法。 杨不信已经明白了荀笙的意思，额头沁出几点冷汗。 荀笙察觉了杨不信的表情变化，却也毫不留情的继续说道：“太虚剑宗的钱粮越用越少，我知道你们有预案，但是你们的预案设计的根本不合理。我想，就算我没有主动打听，现在你们应该也快瞒不住了我吧，因为粮帑支出超出了你们的预案太多。” 杨不信点了点头承认了。这是事实，虽然这个事实对他不利，也表现出来他能力的不足。但是杨不信知道，在宗主面前，唯有不实事求是才是最丢人的。 荀笙说道：“你们制定预案的时候，不过是按照收入，损耗，支出三板斧来的。我相信以不信你的能力，应该还考虑到了下层盘剥的问题吧。” 杨不信点了点头，虽然他考虑到了这些问题，也惩治了有关的基层人员，但是结果就是场面的失控。 荀笙正色道：“这就是不实地考察的下场，照着教条和经验来做事，是最省力气的，但是懒惰之所以被认作无耻，是因为懒惰之人有所成就只能靠运气，而运气不常在。” 荀笙从怀里取出来一沓纸，是他这两个月闲暇之余书写的。 杨不信只是翻看了几页，就觉得无比心惊。 荀笙说道：“首先一点，在林檎城，太虚剑宗有着远超衙门的统治力。这也就意味着，很多背靠太虚剑宗的宗族和士绅，有着更好的牙口和更大的胃口，这一点你应该清楚。比如大长老虽然老早就和家族脱离了关系，但是简家仍旧是林檎城内的大族。” 杨不信瞪大了眼睛：“难道他们真敢……” 荀笙斥道：“不信，不要拿你的想法代换别人！” 杨不信噤声。 荀笙这才说道：“说白了太虚剑宗沦落到这种地步，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因为缺粮。因为那场战争，现在粮价一天一变，没有现银根本弄不到粮食。太虚剑宗在外的产业很多，但是各大商号吃准了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都想着压低质押产业的价格。而低价质押产业，不仅动了宗内太多人的蛋糕……你可以理解为老婆饼，这种做法对太虚剑宗而言，也无异于饮鸩止渴。” 杨不信深吸一口气：“其实，那些士绅和宗族和太虚剑宗之间的关系，不是单纯的依附关系……我们应该用矛盾关系来看待二者。” 听到杨不信终于能够理解矛盾论中的一些观点，荀笙赞许的点点头：“没错，世间万物之间都存在矛盾，我们和他们之间也从来都是矛盾关系。而矛盾双方的强弱，在一定环境下是会发生转变的。” 杨不信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症结：“我们的粮食投进去，那些宗族和士绅，会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再从底层百姓手中盘剥来，当做储粮，或者粜卖。” 荀笙点点头：“手段很多，威逼利诱，直接抢夺，何况那些地主本就常放给佃农和普通人高利贷，什么时候催债还是他们说了算。饿死和被合理合法的打死，对这些普通人而言没什么区别。或者说，饿死一个人还要三五天的时间，打死一个人只需要几拳。” 杨不信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意：“宗内的长老执事，和他们勾结的应该不在少数。” 荀笙点点头：“而且很多人都清楚这件事，不信，你参与宗门管理的时间太短了。”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杨不信已经无心再去悔恨，他只想知道目前怎么处理这些事情，或者说除了这些事情，到底还有什么他没有发觉的漏洞。 不过荀笙打算把话说的明白一些，他很干脆的指出：“当然，这只是一个开端。春收和春耕的时候，暴露的问题才是真正致命的。” 杨不信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那时候会爆发什么问题？难道真的有人胆敢在春收和春耕的时候动手脚！？” 杨不信的杀意毫不掩饰的暴露出来。 荀笙说道：“很简单的一个问题，这件事我们已经决定做了，而且不可能不去做，但我们现在已经接近粮绝。且不说各地虚报的一些数据，还有瘟疫能否被控制。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我们最好的打算，是在秋收时节解决这些问题。春耕需要种子，要预留出来的种子在很多人看来，是值得染指的。在更多的人眼中看来，是用来活命的。我们不能指望一群将死之人，能够保持足够的理智。对我们而言这是理智与否的问题，对他们而言这是活命与否的问题。” 第125章 适度自曝有益身心健康 杨不信面如土灰，荀笙的话，他竟找不出来半点儿反驳的余地。 杨不信强打精神问道：“宗主，我等皆是为了民众之生计，民众怎么可能不理解我们。只要我们向民众说清……” 荀笙摆了摆手：“不信，不说我太虚剑宗，就是朝廷之中，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国子监里那么多皓首穷经的夫子，别说是我，就是你的才学也不及十一吧。有些事情他们懂，但是他们愿意做么？教化教化，只教怎么行。” 看到杨不信眼中寂灭之意愈盛，荀笙则还没有改口的意思：“我尽可以安慰你，如果你觉得这谎言能让你舒服一点的话。就算我们真的能够教化百姓，让他们甘愿牺牲，这需要多久？十年？三十年？我想，长老会里都不知道有几个能活到三十年之后的，何况瘟疫和饥荒不等人。” 杨不信用手缓缓抓起一块肉，指尖有冷汗，与铁板接触的时候发出刺啦的响声，而杨不信恍若未觉。吃饱肚子，这种远古以来养成的本能，最能释放压力，杨不信再顾不上什么八不食。 过了很久，杨不信有些失魂落魄的问道荀笙：“宗主决意如何？” 荀笙摇摇头：“该怎么样怎么样。资源就这么多，我们不能屙金尿银，便只能从组织模式上下手，尽自己所能。” “宗主预计会死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会死很多人，但是我希望尽可能少死人。” 荀笙说了句废话。 杨不信眼中满是挣扎：“宗主想……想让什么人死？” 荀笙笑了笑：“自然是让该死的人死。当然，我不是嗜杀的反社会人格，如果他们听话，我自然不会动他们性命。” 通过荀笙的语气，杨不信已经大致猜到了荀笙的想法。杨不信沉声问道：“宗主可知，这要乱纲常，悖法统？” 荀笙笑了，笑的很开心，笑到眼角带泪：“不信，什么是法？法皆由人出，说穿了，所谓纲常法统，不过是统治阶级的工具。他们定了纲常伦理，便说这是天时，是天命，是天道，如有违背，神人共戮。不信，我且问你，天时比之人和何如？” 杨不信正色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荀笙笑道：“那我辈如何不能以人和改天命？我才不信他们那一套，天道存乎万法之前，至今未更。他们口中的天道，不过是他们所见的天道，可名之道岂是常道？我们要是求道，万万不可以为自己在描述道是什么，而是要知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关于道我们能说什么。” 荀笙面色有些红涨，看得出来情绪激动了很多：“易经有云：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二字……革命二字太沉重了，我等担当不起。人民需要的天道才是好天道，既然他人敢以人道定天道，那我们就更改他们所谓天道，逆天而行。不信你说，逆天二字如何？” 荀笙所言，未有一个杀字，但是杨不信却从中听出了尸山血海。荀笙分明只是一个三品高手都打不过的半个武者，此时却给了杨不信一种压迫感。杨不信从未见过简单全力出手，但是杨不信突然有种感觉，即使是全盛的简单，也远不如现在的荀笙给人的压迫感。这是足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意志。 杨不信颤抖着身躯，起身而后躬身道：“不信定不弃宗主！” 杨不信低下的脑袋，没有看到荀笙的尴尬表情。刚才一时上头，说了这么一波中二爆表的话，也就是杨不信这种中二青年听得进去，还心潮澎湃。然而荀笙不可避免的有种中学日记被翻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读的感觉。趁着杨不信低头不看自己，荀笙抓耳挠腮，好不难受。 荀笙赶忙摆摆手说道：“以后咱们定个章程，不要再搞这些繁文缛节了，我看着别扭。” 荀笙知道，平等概念的灌输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自己也只能推脱于自己不喜。 杨不信起身，荀笙说道：“凡事还须从实处做起，我想了几点，需要你去落实一下。当然，阻力不会小，你要有心理准备。” 杨不信点了点头：“若为逆天之事，不信义不容辞。” 再次听到“逆天”这个中二度爆表的词汇，荀笙羞的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 荀笙缓缓说道：“首先，外部的产业也该收缩一下了，调集一批对宗门忠心，又有管理经验的人回来。林檎城还有周围地域，从现在起归我太虚剑宗管制。” 杨不信点了点头，太虚剑宗要取林檎城，没人能管得着。 荀笙继续说道：“另外，太虚剑宗一切课程暂且压缩。我开几门课，我主讲。挑选身家清白，识文断字，心性出众的弟子来听课，穷苦人家出身最好。” 杨不信点了点头，以宗主党现在在宗内的势力，荀笙这个宗主想开几门课再简单不过。元老党的那群人，也不会站出来反对的。 荀笙又说道：“让部分长老和一众执事，带领其余弟子参与生产。一部分武力高强者，清剿城内外的山贼，他们早晚是个麻烦。另外还有一点，设干事一职，每支队伍配备一个，皆由我授课之人中挑选。这些干事须代我对基层授课。另外，长老会或宗主的命令下达之后，一切事务由带队长老和执事，还有干事决议方可执行。这名干事，就当做队伍内部上下联系之人，如若不能代表基层意见，就撤换掉。另外，干事一职独成体系，政治工作服从上级干事。武力冲突与生产安排，则服从同队伍的长老或执事。” 杨不信愣神：“弟子如何能参与长老和执事的决断？” 荀笙冷笑一声：“非常之事行非常之事罢了。” 虽然荀笙提出来的概念很暧昧，但是和长老们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杨不信有些勉强的点了点头。 至于荀笙提到的“长老会和宗主的命令”，虽然荀笙说的风轻云淡，在杨不信听来，却是荀笙真正插手太虚剑宗政务的信号。这是杨不信，也是宗主党一众长老执事乐于见到的。 荀笙的眼睛微眯起来，用不怀好意的声音说道：“再就是瘟疫无形，须挑选一些精通药理之人，常伴诸位长老身边以做防备，这个职位可称警卫员。” 杨不信心跳又有些加快：“宗主，这些人从哪里出……” 荀笙笑道：“自然是我去找四长老借人，然后归……归尹非凡统一管辖。他是世家出身，这些东西他该是玩的转的。当然，到时候和长老们宣布我这个决议的时候，可以提一提四长老的名字嘛，反正四长老从来不去开会。” 杨不信又不是蠢货，自然知道这个所谓的警卫员，除了防备“瘟疫”之外，还有一层监视的意思。真在长老会上提了四长老的名字，这个锅四长老起码要背一部分的。想来宗主是试探过四长老的意见的，但是四长老不愿意帮忙。 以前咋没察觉出来，宗主还有点儿蔫儿坏蔫儿坏的呢？ 不过这事儿比起前面的几件事，阻力肯定大的多，大的离谱。便是皇帝也没有这个魄力，敢弄一批人监察所有，连个人自由都要监管。杨不信很怀疑这件事的可行性。 荀笙又说道：“另外，因为是非常之时，未来肯定会出现很多阻碍政务执行的力量。生产过程中，也必然会出现一些人为的破坏。这些力量，是需要一个更加暴力的力量来消灭的。我准备让简单成立一个肃清反对宗主与长老会决议及怠工行为特别委员会，就简称肃反吧。” 这一条倒是甚和杨不信的意。 但是警卫员和干事的设立，杨不信没有多少信心：“宗主，实事求是的讲，我觉得肯定会有不少人不服管教。” 荀笙笑了笑：“放心吧，我没想过一蹴而就，这些事都要一步一步来的。至于有的人不服……” 荀笙朗声道：“不信！韩非子五蠹篇你可读过？”（假装绯红大陆也有这些典故吧，以后不再赘述） 杨不信眼中精芒闪烁，他饱读诗书，怎可能不知道荀笙要说什么，当即背诵道：“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荀笙冷笑道：“外域之人来我中原武林，太虚剑宗不得已而应战。简单超越宗师的境界，也该让有的人见识一下了。” 杨不信心中大定，和荀笙对视一眼，双双大笑起来。 笑毕，杨不信忍不住问道：“不过我等这般大动干戈，未免引得武林同道口诛笔伐，这在他们眼中，可是有悖……” 荀笙摆了摆手：“不动脑子不动手，嘴皮子永远只是嘴皮子。” 荀笙又拿出来一叠纸，他帮人代写书信多年，字迹倒也算工整平和。这其中，便是他方才提出来这几点的细节，以及一些可能出现的事情的应对方式。 杨不信翻看一会儿，看到其中居然提到肃反委员会的执行原则，竟然也将林檎城中的官员士绅算了进去，吓了一跳。 “宗主，这未免激进了些，要不要适当修改一下……此举未免引起朝廷猜忌，如果朝廷在这关口施加压力……” 荀笙突然打断了杨不信：“不信，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我以前和周庐有联系吧。” 杨不信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件事不止他知道，但是所有知道这事的人，无不将此视作禁忌，从未在荀笙面前提起过。想不到，今天荀笙竟主动提了出来。 荀笙说道：“不信，我希望你相信我，你能做到么？这份信任不只是朋友之间的，也有长老和宗主之间的。” 杨不信没有半点儿犹豫和思索的点了点头。 荀笙从恍若四次元口袋的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差人帮我带到长安，交予一人。” 杨不信呼吸有些困难，因为紧张，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干哑：“不知宗主要交给何人？” 荀笙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周庐，倾城。” 第126章 她不在意 荀笙挥了挥手说道：“好了不信，我要交代的已经差不多了，你照此办理即可。吃饱了么？没吃饱就再吃点儿。” 杨不信摇了摇头，欠身告退。临走前，荀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物交予杨不信，是他新进整理的一篇《实践论》，虽是凭记忆所写，并不如原文般雄伟，却也不至于有什么过错。 荀笙取一铜铲铲起些油，撒在炭火之上，火焰暴涨，映透了整个房间。杨不信的身影透射在房门上，荀笙却没有抬头。 等到杨不信出门，被火光映的半透明的窗纸，依稀可以看到杨不信的身影。 其实，叫杨不信来，荀笙早有透露给他一些信息的意愿。之所以选在厨房，是因为在简单的居所和杨不信的居所取了个中点。 荀笙静待许久，肉里煸出来的油花带着摄人心魄的香气，荀笙就这么一铲铲的浇在木炭之上，每次都发出焦糊之味，又升起浓白的烟雾，而荀笙恍若未觉。 直到看到杨不信的身形出现在右侧窗外，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荀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自己想要把方未明召唤来破局，简单那边一定是要知道的，但是如果是籍杨不信之口得知，荀笙便也不敢再信杨不信。 想到这里，荀笙又去找了简单。今天有雪，雪重云积，看星星是不太可能了。所以荀笙临走前，把伙房里仅有的一点酒带了出来。 到了简单房门外，却看到简单房中已经熄灯，又想起来简单伤势尚未痊愈，就自己一个人蹲在简单房门口把酒喝了个精光。 想不到过了会儿简单居然推开了门，荀笙被吓了一跳，但是久蹲腿麻，整个人仰倒，简单手指生捏断轮椅把手，然后抵在荀笙后背，荀笙这才没有出洋相。 荀笙喝过酒的脸通红，像是掩饰一样，伸手挠着后脑勺说道：“方才你要是不扶我，我的视角，该是能见到些美好场景的。” 只是说完这话，荀笙又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这和那些故意调侃欺负女孩子，还自以为能吸引注意力的不良中学生有什么区别。自己真是失智，怎么净在简单面前做这种蠢事。 只是，简单的脑回路也异于常人，她只觉自己和宗主两厢情悦，又有婚约在身，倒没觉得荀笙这般登徒浪言太过逾矩。 简单手抓住裙角微微提起：“宗主想看？” 荀笙点点头：“不想！” 而后发觉自己的肢体语言好像不太对，又赶忙摇头：“我想！” 简单笑了，把裙角放下，手交于小腹间说道：“外面冷，宗主进来吧。” 荀笙半是可惜，半是松了口气，走进了屋里。荀笙饮酒之后有些口干舌燥，又不知道有些话从何说起，就一直坐在一边儿支吾。 简单温柔的说道：“宗主要是口渴，就自己倒杯水吧，我用烈焰掌替宗主把水温一下就好。” 荀笙摇了摇头，水的比热容大，按能量守恒定律，简单要温水肯定要消耗不少真气，简单本来就有伤在身，荀笙不舍得。 起身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刺骨凉意自胸腹之间散往四周。冷水一激，荀笙却觉得清醒了不少。 荀笙深吸一口气，决心开门见山道：“简单，我要请周庐的人来助我们度过难关。” 简单点了点头：“如果宗主认为周庐之人之力可控，用起来自然是好的。” 荀笙有些惊讶：“你知道我知道疫情的事儿了？” 简单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宗主开门见山，应该是知道了我知道宗主知道了疫情的事情了。” 荀笙摇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知道了我知道疫情的事情了。” 简单知道自家宗主喜欢套娃，要是把宗主留于深闺至深夜，到时候又必然有不少风言风语。简单知道自己此时在宗门内的威信，她不怎么担心别人怎么看自己，却担心有人发难向宗主。 所以简单不想继续套娃了，索性干脆的说道：“宗主每天都往四长老那边跑，要是有心打听宗门事务和近来人事变动，自然能够得知。我虽然不希望宗主知道这件事，但是宗主总该有选择的权力。” 荀笙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自信能够控制周庐的力量么？” 简单摇了摇头：“如果宗主希望告诉我什么，我愿意倾听。但是我看宗主的作态，似乎有些犹豫……冤家，你要是有些事情难以启齿，不必思量我的感受，藏于心中就好。我无意知晓别的，我只在意你。” 这个没有信息爆炸的时代，简单说的这些话，在生长于没有信息管制时代，颇被各种碎片化信息污染的荀笙听来，是有些笨拙的。 笨拙的真诚，笨拙的可爱。 荀笙眼眶有些泛红的说道：“明日起，太虚剑宗应战外域之人。简单，你的身体……” 简单捧着荀笙的脸吐气如兰：“冤家，我可是超越宗师的大高手呢，区区一个宗师，还引发不了我的伤势。” 荀笙老脸一红，但是身体仍然不受使唤的向前倾去。简单面颊上也飞上两朵红云，目中弥漫起迷乱的雾气，像是要把荀笙融化在自己眼中。 她乃是天下唯二的宗师之上，是真·数一数二的绝世高手，自然有好的胆色。 心中虽然羞怯，但是简单仍旧不同于寻常女子，仔细用眼收录着荀笙的每一寸表情。她天生剑心通明，求道之心盛于他人，对荀笙将吻她时候的表情，简单很害羞，却也很好奇。 荀笙性格使然，所以也睁着眼睛。 两个人对视良久，简单发间的芝兰芬芳，挑逗着荀笙的鼻子。罥眉之下，美目之中藏着的雾气浸透了少女的体香，更让荀笙有些情迷。捧着荀笙脸的柔荑，原本有几分女子特有的清凉触感，此时却也随着简单和荀笙的体温一齐上升，变得温润起来。 这股温润且如棉糖般甜腻，简单如玉的修长手指，却因为凝脂般的肌肤过于娇软，不能遮掩已经酥透的指骨带来的触感。这种酥麻之意传递进荀笙的脑海，攻城略地，让荀笙脑海中空白的区域越变越多，荀笙的唇也越发接近简单。 然后，荀笙就因为姿势奇怪，导致原本就蹲麻了的腿又麻了一遍，站立不稳，身子歪倒下去。 两个人没有亲成。 荀笙反倒因为摔倒，连带着手捧荀笙脸的简单也一起带倒在了地上。 荀笙倒地之时，无意将简单压在了身下，脑袋不小心撞在了简单的胸前。 撞在了简单平坦的胸前。 发出了沉闷的“咚”的一声。 简单此生，在贫乳方面虽长年被人小觑，却未有人敢在她面前直言。 这“咚”的一声，却是简单未曾受过的那般屈辱。 第127章 可惜 简单抱胸，一双如烟的美目中已经噙上了一层泪花。 荀笙赶忙跳了起来，不停的给简单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撞疼你？” 道了几番歉，简单不答。荀笙突然反应过来，简单虽是超越宗师的高手，但是宗师也是人啊，被撞了怎么可能不疼，看简单都要掉眼泪了。自己方才这道歉不似道歉，一点儿没说到点子上。 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荀笙虽然羞于启齿，但终究还是一颗诚实之心战胜了一切，赶忙纠正道：“都怪我，刚才起了色心，想着占你点儿便宜。但是忽略了你胸脯上没多少肉，撞疼了你。我方才该往地上撞的，反正我好歹是二品之躯，应该不会……” 听着荀笙的道歉，虽然能够把想占便宜的想法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也是清醒脱俗了，但是简单越听越是觉得羞愤。 第一次，简单突然生出来在口头上反驳自家宗主的想法。 就当简单要说出口的时候，荀笙的话戛然而止。简单抬头看了一眼荀笙，发现荀笙死死的盯住方才自己因为从轮椅上摔下来，裸露出来的一截小腿。 简单刚准备说的话都堵在了喉间，荀笙的目光似乎有万斤重，竟压的简单这个超越宗师的高手都抬不起头来，一张脸红的像锦城夜晚的霓虹。 荀笙俯下身来，简单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当荀笙撩开简单的裙摆，简单已经彻底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体内的真气以远胜和方未明决斗之时的速度运行，无意识的催动了龟息之法。 简单轻启朱唇，发出一声略带媚意的低吟，眼中的云雾凝聚成水滴，汇聚成飞溪，尽归瞳中，落成一池春水。 当荀笙的手抚上简单白皙如汉玉，圆润如象牙的小腿，简单因为羞赧，胴体泛起一抹红色。难怪红男绿女的传统，最后还是改成了红色的凤冠霞帔。有时候，情之所至，未尝过滋味的女子，是要试穿一回嫁衣的。 尚未明媒正娶，倘若他今日要用强，自己却不能遂了这冤家的意，简单心中这般下着决心。只是，平日一剑可破十余甲的简单，这时候竟好生无力。 简单天人交战之际，却只听荀笙满是痛惜的问了一句：“这伤，是为救我，和方未明决战之时所留的么？” 简单一双blingbling的大眼睛，一时间瞪得像俩被老大爷盘坏了的文玩儿核桃，失去了所有光芒。 简单有些绝望的扭头看着荀笙抚摸着自己腿上的伤疤，恨不得给这货俩大耳刮子让他好生清醒下。 不过看到荀笙眼中的血丝，简单的心还是被瞬间融化。荀笙像一个最古板的文艺工作者清理远古壁画那般小心翼翼，用指尖划过简单腿上道道伤疤。 简单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宗主，痒。” 简单本以为荀笙会住手，却不料荀笙突然又惊又喜的说道：“你的腿终于恢复知觉了！？” 简单俏脸一僵，而后过了老半天才说道：“一点点，恢复了一点点。” 荀笙眼中的欣喜没有停留多久，很快便被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憎恨的神色充斥。他本以为，自己越来越能降伏心猿了。只是但凡牵扯到方未明的事情，他还是会涌现很多不必要的主观情绪。 荀笙良久之后，还是道了声歉：“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刚才撞疼你的事情，也对不起……” 简单突然很怀疑李夙夜这个“豆腐公子”的称号怎么来的。说好的长安绅士圈的传说，撩妹无数呢？ 就这？不会吧不会吧？ 简单只能如实相告：“宗主，我方才委屈，只是因为顿觉自己……自己……自己胸脯太……太精致……” 荀笙露出了一个淳朴的笑容：“没事，我喜欢，短发加贫乳什么的，我最喜欢了。” 简单的脸又变成了红色。 荀笙突然眼睛一眯，声音变得无比冷静，正色道：“我会给你报仇的，虽然这个周期可能会很长……” 简单因为荀笙刚才那句话，羞的不行，声音细若蚊蝇的“嗯”了一声。 荀笙突然抱起简单一条小腿，无比怜惜的在简单的伤疤上亲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转身便走。 只留下简单一个人，毫无太虚剑宗辈分最高之人的自觉，在地上疯狂打滚。 …… 最早开始的一场比赛，是三品之间的对决，端的是精彩无比。 荀笙这些天刚开了课，教导一些弟子最基础的辩证唯物主义理论还有一些自然科学。当然，后者对于这些弟子而言更难接受。起码大地是个球儿，他们是一堆球儿组成这件事儿，这些球还一个个的爱动的不行，他们挤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不过，这些基础的自然科学，可谓是唯物主义的理论基石，这种认知模式也是一种接受唯物主义必经的锻炼，荀笙也只能硬着头皮教下去。 好在，荀笙在做蜡烛复燃的实验演示的时候，黑烟引得烛芯复燃，居然让几个弟子有了“剑势不绝，可复引之”的武道体悟，功力大涨，着实又让不少弟子的学习热情，还有对荀笙的个人崇拜程度暴涨。 有些布置还要徐徐图之。荀笙想了许久，之前就开始谋划的改名之事，本不该是决心进攻的讯号，而是胜利之前的冲锋号角。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只能留待后日。 这几日，荀笙大部分时间都在向一些授课长老请教，或者在实践中改正教学模式。他突然有些后悔，前世没考个教师资格证，不然也不至于抓瞎。 闲暇时间，他也回来看看擂台，毕竟是他拍板开启的战斗。 太虚剑宗毕竟是五大门派之一，擂台很大，大到能跑马。上面的人施展起来，也是眼花缭乱的。 武道不至一品，真气外放，形成剑气什么的那是痴心妄想。不过三品高手体内形成周天，真气运转如意，催发真气刺激身体机能，效果也很恐怖。 太虚剑宗名字取自“道大而虚静”，清静虚和，方才所说的眼花缭乱，自然是那个名为外域，实则是大罗国来客。 看他们用名谓“神术”的巫术，借助一些介质，可以轻松爆发出来强大的力量。比如化水为箭，变风为刃，激发火焰什么的。 荀笙还问过几个弟子，他们激发出来的火焰是怎么个温度，结果让荀笙不太满意。 要是温度再高点儿，精确性在好点儿，荀笙立马遣人去大罗绑几个人过来，给自己加速设想中的工业化进程。 太虚剑宗三品高手里比较年轻的，都轮流挑战了那个外域之人。压力是动力没什么毛病，何况是中原同境界无敌的压力，更加难得。 一连十几日过去了，荀笙一点儿不急着推动比赛进程，反正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有苗乃服有必要，执干戚舞却不急。 当然，此时的荀笙却来不及考虑这些了。 因为方未明到了。 以周庐倾城的身份。 第128章 理解和认可 “狗剩，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方未明端正的坐在一张方椅上，说话的轻佻姿态却和坐姿不太匹配。 方未明的面前摆着一份材料，是于三金给写的，是这段时间太虚剑宗详情实录。于三金在荀笙苏醒后，就以“太虚剑宗要有容天下英才之量”的理由释放了，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太虚剑宗弟子，甚至成了荀笙授课的对象之一。 四下也没什么人，荀笙也就对方未明实话实说道：“下官日日夜夜都在想着怎么整死倾城大人。” 方未明满意的笑了笑：“这才是我周庐的密探，加油吧，有冲进有胆识，你才能够大有作为。” 荀笙说道：“等我大有作为的那天，我一定会想办法整死你。” 方未明摘去头顶的玉冠，发丝垂下，瞬间变成了白蜜梵那副倾国倾城的模样，而后如泣如诉的说道：“弄伤简单妹妹，也是为了把戏演的更真实一点儿，这怪不得妾身的。夙夜宗主，就是真的满心想着弄死妾身，也不必时时刻刻挂在嘴边，这太伤人心了。” 荀笙抽出称手刀，体内那股属于闷屁的暖流开始流转：“你再这样，我真想现在就试试能不能弄死你。” 方未明突然笑了，这次笑容不带一点儿做作。将头发重新挽起，恢复了那副俊美少年的模样：“看来张皓凯的死很有意义，《闷屁》这门刀法也确实玄奇。锁定我的气机，简单也做不到这么快。” 荀笙愣了一下，不过随即想到，方未明这种等级的高手，自己三天三夜估计都砍不透他们的护体罡气，顿觉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方未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也难得你会主动找我，还是利用太虚剑宗的力量找我。不过你只是区区一个押司，直接向我汇报，确实有违我周庐制度。” 自从张皓凯死在自己手上，荀笙就多了一股滚刀肉的气质。方未明对张皓凯投资那么大，然后张皓凯一身性命喂了自己，荀笙自觉方未明应该不是爱做赔本买卖的人。 “如果大人觉得我做的不对，欢迎大人随时整死我。” 方未明点了点头，走上前来，手指弹在荀笙惊慌之中砍来的称手刀。刀刃没入地面，只余刀柄在外。方未明如铁钳的手指锁住荀笙的咽喉，脚尖点在荀笙小腿，荀笙被放倒。方未明的另一只手，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荀笙左半边身子能够拆卸的关节全部拆脱臼了下来。 荀笙因为痛苦，脸憋的通红，方未明骑在荀笙背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小会儿，方未明把荀笙的关节都借上，依旧骑在荀笙的背上，语气平静的说道：“死罪不至于，让你长长记性就好了。说罢，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找到我，是为了做什么？” 荀笙一言不发的将手伸到后面，手指抠向方未明的眼睛，方未明眼前却出现一层薄薄的护体罡气，将一双绝美的眼睛遮盖起来。荀笙的指头抠上去，反倒崩了自己的指甲。 方未明从荀笙身下下来，荀笙自己一个人蜷着身子抱着崩裂的指甲紧咬牙关，却一言不发。 方未明见状笑道：“狗剩，你有长进。” 过了好一会儿，荀笙才站起来，嘴唇发白的说道：“我没有彻底暴露身份，知道我和周庐有关系的人很多。如果强行隐瞒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把我和周庐的关系想象到什么程度。如果我亲口承认我和周庐间有合作，反倒给他们一个宣泄想象力的口子。人都是这样，你给他指一个具体的方向，无论真假，他们都会跟着走，累死都不知道变道。” 方未明指了指面前那叠纸，点了点头：“怪不得我看这上面说，你教授的课程，和门派所授课程完全不一样。其中那门宣传课程，更是很有意思。” 荀笙面无表情的说道：“宣传是一个势力存在的基础之一，倾城大人想造反的话，现在的太虚剑宗可以提供童谣创作，石碑雕刻加挖掘，学狐狸叫，鱼肚子藏信加打捞一条龙的服务。” 方未明皱眉：“荀笙，你该知道，在我这里是有底线的。” 荀笙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认真的说道：“你终于肯叫我荀笙了，狗剩两个字，很难听。” 方未明失笑，他也不是不知道荀笙的心思，只是觉得这种坚持有些无谓而已。 方未明说道：“我也不希望太虚剑宗就这么垮台，毕竟废刀令取消之后，太虚剑宗是最有可能被周庐彻底掌握的大宗门。但是狗剩……啊不，荀笙你要知道，朝廷的日子现在也不好过。外域诸国蠢蠢欲动天下皆知，大罗那边派人打压中原武林你应该也猜得到。更不用说，陛下想修的那宫殿，到现在银子还没着落。” 荀笙笑道：“听倾城大人的讲述顺序，好像是第三条最重要。” 方未明冷笑不语。 依照荀笙的性格，不管方未明会采取什么方式折磨他，他都会坚持自己的精神胜利法。但是荀笙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和林檎城以及周围城邑无数人的性命相关，荀笙也不再造次下去。 荀笙说道：“我也没指望朝廷能给我们钱粮，我知道，朝廷和武林同道同时筹措这么一笔钱，以期中原武林有人能够打败这些大罗来客，背后肯定有周庐做推手。” 周庐和江湖是敌对状态，这个世界很少有人清醒到坚持辩证的原则，即使太极图在这个世界有概念，还流传了上千年，他们大多数人精神世界的基石还是黑白分明的。 所以，周庐不可能明面上给林檎城帮助。林檎城是昭国的领地不错，那林檎城也是归昭国掌管民事的衙门管。衙门做事的方法和效率，大家都清楚。周庐倒是能力强效率高，但是就是插不得手。 以前中原武林的脸，也不是没被大罗那边抽疼过。或者说，在东方天晴那一辈人出现之前，中原武林一直是被打脸的那一方，这是符合唯物史观的结果。东方天晴和简单这种人，才是历史的偶然。 以前才没人在乎江湖上这些破烂事儿，输了就输了，骂两嘴输家就好，不管骂的外国人还是本国人，又不耽误自己吃饭。 唯独这番大罗来人，虽是借着外域诸国的名义，但是还是引起了众怒。这世界上任何人造物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众怒是人情绪的集合，自然也不会是凭空出现的。 众怒是宣传的结果，昭国境内有这个宣传能力的，只有周庐观音司。观大千世界之音，为我所用。 统治阶级靠着舆论宣传割韭菜，这无论在哪个文明都是传统艺能。也正是借着众怒的舆论，从朝廷那里弄来一大笔赏金。甚至凭借周庐的影响力，促使武林各门派都掏了一笔现银用作悬赏。 不然，怎么可能刚好在太虚剑宗摊上事的时候，天上掉下这么一块馅饼？ 不会真有人相信运气这回事儿吧？ 方未明听到荀笙尚未蠢到直接开口要钱要粮甚至要人才，这才点了点头说道：“说出你的要求，任务相关的，能力范围之内的，我尽力满足你。” 随着荀笙地位的提升，权限的提高，他能接触的情报级别也在不断提高。他知道，这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周庐倾城”的“尽力”，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 荀笙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首先，我需要能够用现银买到的粮食，价格浮动不能太大，供应也不能出现太大的浮动。” 方未明笑道：“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国家开战之时，粮食是比金银还要硬的通货，荀笙的要求听上去再蠢不过，实际上却极为难办。真想要办成这点，以周庐的能力，想要供养林檎城及附近城邑这种数量级的人口，方未明再英明神武，威望无匹，恐怕也会被失望的周庐众撕成碎片。 荀笙却稍微安心了些，方未明只是说自己狮子大开口，却没有直接反对自己。所以他也不答话，等着方未明给出办法。 果然，方未明思索片刻，就说道：“礼部和户部那边我去说，让他们把钱搂的紧点儿。陛下要是强征银子，就找几个言官撞撞皇宫的柱子就是，周庐会善待他们家人。而且去年刚开了恩科，后备官僚多的是，死两个没什么关系。到时候修大房子的钱没有着落，陛下自然会想办法。只要陛下想办法，你们肯定能买到粮食。” 荀笙对结果很满意，但是还是有些好奇的问道：“皇帝打算从哪儿弄粮食？” 方未明看白痴似的看着荀笙：“废话，当然是从军饷上想办法。前段时间前线几个军方的人，贪的有点狠。关键是他们又贪又蠢，大昭境内的官员，谁贪钱的时候不想着给陛下留一份儿？真不怕皇上怪罪下来，治他们个克扣之罪，要他们的脑袋？” 荀笙有些无语，方未明却还在吐槽道：“前段时间陛下派去几个太监当监军，陛下肯定能拿到自己那一份的。那些武官不想往外吐，就等着掉脑袋好了。” 荀笙虽然前世读史的时候，对这一套操作有所认知，可是亲口听一个朝廷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官僚嘴里说出来这话，荀笙还是脑袋有些懵：“每次都如此，前线怎么办……” 方未明摇摇头说道：“外域小国，翻不起风浪，一两场战事失利，死个几十万人，到不了亡国灭种的时刻。要是那些世家，士绅，地主，武林都被打垮了，那才真是亡国灭种的时候，毕竟他们才是昭国真正兜底的力量。” 脑海中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得到官僚的亲口证实，荀笙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荀笙还是提出了自己的一个疑惑：“可是，牺牲这么多前线军士救林檎城……啊不，救太虚剑宗，真的值得么？还是说，太虚剑宗才是真正关乎你的政绩的，所以你才要这般维护？” 方未明听到荀笙的问题，原本轻松的表情却瞬间凝固。 荀笙对方未明突然的表情变幻有些不理解。 许久之后，方未明才正色道：“荀笙，我和他们不一样……” 说到这里，方未明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几秒之后却又恢复了坚定：“说白了，军事也只是解决政事的一种手段。一场无关紧要的战争失败了，会死多少人？两万？还是五万？算上被屠戮的边境之民能有多少？十万还是三十万？” 方未明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轻松：“我不知道你见过没有，前线牺牲的将士的尸骨被家属抢来抢去。没人在乎自己抢到的是谁的尸骨，他们只知道牺牲将士的尸骨能换抚恤。我慰军之时，也曾诗意大发，想看看征夫与家人之间所通的信笺，里面藏着何等打动人的人间真情。” 方未明的表情有些嘲弄：“可是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和书本上说的也不一样。那些被送到边疆的征夫，哪有几个良家人？悔教夫婿觅封侯，那不过是极少数，又或者干脆就是白痴书生的无聊想象。我见书信里写的最多的，是军饷又没发到家里，而是发到了那些达官贵人常去的青楼妓馆里。家乡赋税加上地主的租子已经涨到九成了，家人们诚恳的希望他们打仗的时候冲到最前面，死的快点儿，他们好拿抚恤喂活一家老小。” 方未明下了个定论：“所以我从不喜欢什么战争，人们想象中的战争也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反而如果能够把武林杀掉吃肉，或者能够把武林变成可以随时取食的温顺鸡豚，这才是恩及万民，泽被百年的事业。” 荀笙这个穿越者，也被方未明这番听上去极有道理，想想也确实有点儿道理的“暴论”所震撼。但是他完全不能理解，方未明一个生长在封建程度都没到极限的社会的官僚，怎么可能有这种认知。 最后，方未明的表情有些苦涩的说道：“荀笙，我很期待你能够相信我，我真的是在为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的幸福而努力。” 荀笙嘲弄的笑了笑：“你的手段太肮脏，你再舌绽莲花，也改变不了你用肮脏手段，把我弄到太虚剑宗做这个劳什子宗主的事实。即使你真的为了大多数人考虑，即使边疆的军士再垃圾再恶心再低俗，他们终归是人，是昭国人。” 方未明苦笑道：“那我该怎么做？前线冲杀，慷慨赴死？还是朝堂之上出言反对皇帝，然后以头抢地？还是治水消灾之时，十几个日夜不眠，当场累死？这都是能够名垂青史的方法，但是死对一个人而言太容易了，还是踏踏实实做事比较难。” 荀笙被方未明辩驳的有些哑口无言，他总觉得方未明的话，在逻辑上有些不对劲，却想不出来反驳的言辞。 荀笙只能耍无赖似的说道：“总之，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绝对不认可你的做法。” 方未明眯起眼睛，让荀笙看不清他的目光。 方未明的声音沙哑的说道：“我知道的，我很早之前就知道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真正理解我，这个人一定是你。” 荀笙愣神道：“很早是多早？” 方未明睁开眼睛，笑而不语。 这笑容，倒当真是人间绝色，欲界奇景。 第129章 嫉恶如仇 方未明，代号倾城，周庐提举，代指挥使。 因为成功让周庐密探狗剩取代太虚剑宗宗主李太安之子李夙夜成为新宗主，并进一步掌握太虚剑宗，得到一众元老认可。 加上太虚剑宗简单与其交手，爆发出宗师境界之上的实力，证明当今天下很有可能重回东方天晴那个乱世。而周庐的唯一宗师之上，也是唯一能够克制简单的存在——周庐倾城，也真正的执掌大权。 联系几个非世家出身的内阁成员，死几个言官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方未明亲自跑腿。 所以方未明干脆留在了太虚剑宗，陪着荀笙过年了。 新年祭祀项目繁多，虽然因为现在的窘境，很多项目都经过了简化，但是祭祀五谷和祖先这样的事情免不了的。在荀笙看来，这些也是能够调动生产积极性和组织凝聚力的事情，他也乐得做。 于是，忙活了一天之后，太虚剑宗的弟子们，在宗主李夙夜的宣布下，辞旧迎新。新的一年，对无论是内门外门或是亲传的弟子，无论是宗主党还是元老党的执事长老，连带地位最特殊的简单和李夙夜，都是一个新的挑战。 天边绚烂的烟花最后坠落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的内心都浮现出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迷茫。 对方未明的到来，很多人都持有奇怪的心思，但是没有人敢做出反对。简单的剑道修为，在太虚剑宗众的心中，如同神明。而这个神明前不久还败于此人之手，甚至在方未明来到太虚剑宗之后，简单都没有半点儿找回场子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荀笙简单杨不信等年轻一辈，一同去拜访宗门内各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尹非凡因为护法这个身份的特殊性，也跟着走了一圈，能和杨可欣近距离相处，把他乐的够呛。 那群外域之人还住在太虚剑宗，方未明身为朝廷命官，拜拜人瑞什么的还成，太虚剑宗这群长老，哪个没做点儿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索性，方未明一早就去找那些外域之人了，以接见外国使节的名义。 初二，那个打遍太虚剑宗无敌手的三品外域高手自杀，原因是大罗国那边的人多有断袖之癖，因其见了周庐倾城之后，心生爱慕，又心知此生无法拥有，幽怨自绝。 这么一来，其余境界的比赛就被排上了日程。荀笙临时开了个小会，决定下一场比赛在二品境界举行，几日后由杨可欣出战。 荀笙倒是不觉得这事儿是方未明的什么阴谋，一个神权至上的国家，其国民必然是狂热且虚伪的。凭方未明的容貌，自己要真和方未明是异性，荀笙自认把持不住。别说这个，一般人明知是同性，都很难把持。 处理完这桩事情，荀笙就和方未明一同去了林檎城拜会城主。过年嘛，林檎城主怎么也是名义上的林檎城管理者，面子上的工作要做足。再说太虚剑宗也想着让他联系朝廷，看看能不能弄到一批赈灾的钱粮。所以荀笙和方未明一起去拜年，倒也没什么人多心，最多就是心疑这个太虚剑宗宗主和周庐的关系。 雪地泥泞，就荀笙的马术，一路上估计还没到城主府，他这二品之躯能给摔散架了。 一路上，方未明对荀笙提出的第二个要求抱怨许多。 不过荀笙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是瞒不过方未明的。方未明是做事的人，这一点上荀笙也在努力学习方未明的态度。但凡一个做事的人，作出决定后，就不会有什么怨天尤人的想法。如此抱怨，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敲打而已。 不过荀笙也有些忍不了方未明不厌其烦的唠叨：“反正你爱答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这个太虚剑宗宗主你去找别人做去，这个赈灾也你来主持。” 方未明笑了笑：“我这不是觉得我们一路走来实在无聊，找个话题么。要是你有别的话题，那我自然不会揪着这个不放。要不，我们聊聊你家里藏着那些手迹还有图纸吧，我对这些很有兴趣。” 荀笙翻了个白眼：“这东西给你说了你也听不懂，我知道真正坐稳了这个宗主，才发觉以前的自己有多蠢……” 方未明点了点头：“蠢是挺蠢的，你写的那篇《矛盾论》，虽未提一个反字，细细读来却满纸都是造反。幸好周庐发现的早，控制了一下流通，不然林檎城早就大军压境了，我的计划也不用继续了。” 前几日的谈话，也让荀笙体会到，方未明眼里，皇权并没有那么神圣。起码，不像他一开始和自己见面的时候，表达出来的那么神圣。 把矛盾论读进去，很容易能够理解，所谓的三皇五帝神圣事，由上及下的金字塔结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过矛盾二字便能概括，世界上本不存在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按这个方法理解，诚如方未明所说，矛盾论确实是一本反的不能再反的“反书”。 荀笙不愿意和方未明讨论这个，他理论比方未明先进不假，实践上却得被方未明吊起来打。聊多了只会露馅，这可不是随便编造个什么世外高人授书就能蒙混过去的。 所以荀笙就甩给方未明一句“见仁见智”了事。 两人无言走了一段路，荀笙突然问道：“我之前一直不清楚，为什么你非要我杀林檎城城主，真的是朝廷内部的派系之争？还是还是什么？” 杀林檎城主，是方未明第一次以白蜜梵的身份来太虚剑宗的时候，给荀笙下的命令。那时候方未明说是朝廷内部派系斗争，可是对周庐了解越深，荀笙就越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在林檎城，或者其他几大门派的据地当城主，权力没准儿还不如给个京官看大门的来的大。区区一个林檎城主，用得着方未明这么费事？ 不过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让任务搁置了。而今也差不多到了重提的时候，荀笙这才有了这个问题。 方未明看了一眼荀笙，然后揽住荀笙的肩膀说道：“我很看重你，但是你要清楚一点，周庐掌管百官机密。周庐的一切行动目的，尤其是涉及朝廷命官的行动的目的，在周庐没有主动告知的情况下，只有三个人能打听。周庐的继承人，周庐的主持者，还有皇帝陛下。” 方未明是个精致的男子，不仅衣衫每日要用熏香，每日沐浴的水也要加花露，更别提还要弄些脂粉，抹点儿唇膏之类的。荀令留香，不过如此。 所以方未明上来搂住荀笙肩膀的时候，荀笙鼻端传来的舒适感觉，还是让荀笙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荀笙推了两把方未明，但是这个天下第一or第二的高手，又岂是他能撼动的。 不过方未明说的话他也能理解，不管是曹操付之一炬的典故，还是大宋提刑官里官家那一把火，都在告诉荀笙同一个很是无耻，却很有效的“道理”。 荀笙只能无奈的忍受着占自己便宜的方未明，苦着脸问道：“那我们今天过去，是算什么？踩点么？还是你打算让我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砍人？” 说到这里，荀笙把腰间的称手刀抽出来一截，表示自己超勇的。 方未明食指抵住刀柄，荀笙就没法再拔出来半寸。方未明玩味的笑道：“称手是把好刀，别轻易出鞘，容易误伤人。” 荀笙知道自己心思暴露，只能撇了撇嘴，松开了握刀的手。称手刀滑入鞘中，声音清脆悦耳。 方未明说道：“我们今天过去，你想怎么做我都无所谓，我也不会出手干涉。你如果观察力强，就能收集多少信息是多少。你要是自信动用闷屁搏命，能够杀尽城主府的府兵，也随你动手。这个任务我不准备给你设置太严格的期限。” 荀笙有些不满的说道：“林檎城主上官旻，十余年前在御史台供职，因为检举一位三品大员立功，但是也得罪了不少人，明升暗降来了林檎城做城主。林檎城主是个不好当的职位，也是个放屁都不响的位子。但是上官旻一心为民，两袖清风，嫉恶如仇，这些年这博了不少好名声。” 方未明眉梢弯了起来：“哦？是么？嫉恶如仇何以见得？” 荀笙解释道：“林檎城有户人家，仗着自己家的长子在太虚剑宗做外门弟子，占了隔壁一户寡妇三分地，家里几户男丁还时常轮换着去那寡妇家里欺凌对方。有一次父子一齐上阵，那寡妇不堪受辱跳了河，就是这个上官旻主持的公道。” 方未明有些惊讶，这种事儿昭国遍地都是。也就每年考核的时候，会有几个当官的站出来处理一两桩，博个清名，以图晋升。 不过在林檎城这种地方当官，除非出身本地世家，否则和被流放没什么关系，一辈子别想着出头。尤其是荀笙还提到那家人不少男丁，又有本事把家族长子送到太虚剑宗做外门，想必也是有点本事的。 这种人最碰不得了，打了小的出来老的，打了老的有远亲，远亲凑巴凑巴那就是个不小的宗族。史书上那些造反的所谓“招募乡勇”，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别说这种封建社会，现代文明中，有些乡野之间的宗族势力，没准儿都比衙门好使。 这上官旻可没有能力，也没有资财和本地宗族势力媾和，送两个人下狱给自己换政绩。 也就是说，这上官旻的做法，是真真正正的没事儿找事儿。 这下，方未明都忍不住问道：“他最后怎么处理的？” “那寡妇家的地充了公，那户人家几个主谋一人认缴了一两二钱的罚银，那个太虚剑宗的弟子，硬生生被拖去衙门打了十大板。十大板啊，听说打的那弟子在床上趴了两天两夜，之后才能生龙活虎的参加太虚剑宗的授课。” 方未明有些惊讶：“还真敢打太虚剑宗那弟子的板子，那倒是不愧嫉恶如仇四个字。” 两个人这话也不是阴阳怪气，上官旻这种做法，在这个世界，确实受到了万民敬仰。 荀笙看向方未明，想听听方未明的想法，方未明笑了笑说道：“没事儿，该杀杀。” 第130章 削铁如泥 方未明和荀笙下山之后，经过好一番的讨论和争执，最后终于荀笙屈服，许诺一会儿去城郊租马车的钱自己掏。 用方未明的话来说，这是为了荀笙任务的完成，就好像这个任务不是他强行派给荀笙似的。不过荀笙对此倒也习惯了，反正地球上也不缺少这样的事情，资本家剥削了人还说帮人承担了市场风险呢。 两人到了马车行，春节期间，马车的使用也比较紧张。毕竟士绅之间走动多了，那些破落户为了骗些银钱维持生活，去人家家里拜访的时候，怎么也要租辆马车充充门面。再就是现在因为粮食短缺，街上已经出现了流民，穿着光鲜衣服步行出门，总归有些不安全。 等马车的时候，荀笙盯着方未明看了许久，方未明眼观鼻鼻观心。见方未明这副模样，荀笙就拼命咳嗽。因为实在担心荀笙把肺咳烂了，影响任务执行，方未明这才有些无奈的从怀中掏出几文大钱，要了两个柿饼子，又请荀笙喝了杯茶。 荀笙喝完茶，三两口解决完柿饼，毫无给方未明留一块儿的想法。吃完之后还有些不满意，趁方未明一个不注意，就把方未明面前那杯茶抢了过来，一口喝干。然后一脸得意的看着方未明，好像这样心里便舒适了许多。 方未明撇了撇嘴说道：“吃独食儿你也不怕拉肚子。” 荀笙冷笑一声：“哼，我吃过北辰剑丹，又吃过天晴圣莲的莲瓣，身体说不上不死之身，不老不死，还有屎蛋都怕我……咳咳，你也不用咒我，反正小病小灾什么的与我无关。” 方未明摇了摇头：“我不是咒你，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身体确实异于常人，强度堪比二品，本质上比起宗师也不逊色。但是你的身体还不到我和简单这种境界，一般的毒素对你而言造成腹泻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荀笙捏碎了手中的杯子：“毒素？” 一边儿的马车行伙计看到荀笙手里碎裂的杯子，大怒道：“这位客官，我们这里是小本买卖……” 荀笙赶忙道了个歉赔了几文钱，然后一脸慌张的扭头问道方未明：“你说什么毒素啊？” 方未明笑道：“太虚剑宗的基础课程里，我记得有《行走江湖常见/常用下毒方式与毒药鉴别》这门课程啊，你这宗主还给人开课呢，到头来自己都没修过这门课。柿饼和咱俩的茶里都有毒，你要是少吃点儿，以你的体质倒是没什么。但是你硬要吃独食儿，到时候拉肚子是跑不了了。” 荀笙大怒：“那你不提醒我。” 方未明反问：“我提醒你你会相信？” 荀笙思索一番，确实，自己是个喜欢以己度人的人，方未明这么说，自己肯定是不会信的。 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行吧，那我们出去走走？这里人太多，咱们就干在这聊天，给我下毒的人也不会跳出来不是？” 方未明笑了笑：“好啊，不过你别想让我帮你。” 荀笙气结。 两人又绕着原路返回，来到山林之间，然后就找了块儿大石头坐下聊了起来：“倾城大人，以你多年做湿活儿的经验，你觉得这次给我们下毒的人会是谁？会不会是你故意找人演一出戏，然后美人救英雄，博取我的好感，好叫我为你卖命？” 方未明摇摇头：“你不为我做事，我就弄死你好了，至于这么麻烦么？” 荀笙想了想也是，然后又问道：“那会是什么人？难道释迦寺找的么，毕竟简易杀了他们一个活佛。” 方未明点了点头：“这个可能性要大一些，但是也不会是正确答案。释迦寺上层肯定不愿意在年关和太虚剑宗起冲突，毕竟这段时间是达官贵人们捐香油钱的时候。要说是底下的人自主行为吧，加入佛门的，基本都是那些江湖上做过什么恶事，为了逃避朝廷追捕或者武林同道追杀，然后躲进佛门的。进了佛门就能以斩灭因果，不问世事，青灯古佛前赎罪的理由免于一死，这是佛门的原始资本积累。这群人哪有愿意为释迦寺效死力的。” 荀笙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应该是之前简单拔掉的那些网点的余毒了。” 方未明点了点头：“应该是这么回事儿，本来简单这么大的动作，杀戮众多，不被武林各门派联合当地官府上奏太虚剑宗撕扯大旗谋反就不错了。周庐虽然能够帮着遮掩一下，不至于让朝廷给太虚剑宗定性，但是门下弟子多少和那些前来卧底的有些交情。这些人要报复，你是拦不住的。” 荀笙义正言辞的说道：“这些人计算到我会去林檎城中拜访城主，然后偷摸下毒，又试图截杀。这些人有组织有纪律，还有智商。倾城大人，我觉得这些势力的存在，是对朝廷的巨大威胁，你身为周庐提举，还是代指挥使，我觉得你有义务……” 方未明笑道：“我说不帮你就不帮你。” 荀笙差点儿气的一口气儿没喘上来。 荀笙刚要怼方未明几句，就看到山林中出现一男一女，身着白衣，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荀笙愣了下，这两人潜伏能力还挺好，八成是越共转世。 那个男子不待荀笙说话，就自顾说道：“李夙夜，你们太虚剑宗专横以已久，残害武林同道，深堕魔道而不自知。我虽不才，今日却要为整个武林讨一个公道。” 荀笙好奇的问道：“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那女子挺身说道：“我乃天花楼真传弟子倪红雨，这是我师兄，天花楼亲传弟子高树。” 名叫高树的男子朗声道：“师妹何须多言，李夙夜本就是流连勾栏的登徒子。投胎的好，竟坐到了一派宗主的位置，这种人本就是中原武林之败类。我等毋须与他多言，我观他二人久坐于此，并未动身，说明眼下毒性已经发作了，我们直接将其杀死就好。” 荀笙摇摇头道：“我想知道，我未婚妻杀你们安排在我们这里的谍子的时候，是不是杀了你们什么人？” 二人对视一眼，荀笙看到二人眼中的怒火，就知道自己猜想的不差。荀笙无奈的解释道：“在我知道的绝大多数文明形态中，间谍罪都是可以当场斩杀的吧。他们来太虚剑宗打探虚实，何况正赶上我当时遇难，被清理了也是活该，你说你们找我报的哪门子仇。真要怪，应该怪你们宗门颁发这些命令的长老执事吧，我太虚剑宗与世无争，他们倒想着时时刻刻拉我们太虚剑宗下马，他们好吃肉喝汤。再说了，我未婚妻杀的他们，合着就因为你们打不过我未婚妻，所以就来找我报仇了呗？” 那倪红雨娇喝一声：“呔！兀那贼人！休得蛊惑人心！不论如何，你们也不该下此毒手，残杀武林同道，毫无半分道德可言，你今日静待伏诛吧！” 荀笙有些无语，这就是传说中的杠精了。道理讲不过你，就开始论资历，资历不如你，就开始和你讲道德，道德讲不过你就想着掀桌子。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做不到就事论事。和这种人吵架，只能弄个一地鸡毛。 这倪红雨身上没什么气息，估计没有入品。但是说真的，科技不发达的年代，无色无味的毒药，真的不好找。你看正经史书里面，哪有在酒水和茶里下毒的，不都在药里或饭里下毒么，还不是因为一般毒药刺激性气味太大。 绯红大陆是有了低武世界的加成，能够把毒下的无色无味，荀笙喝不出来，也不简单。荀笙的体质非凡，能让方未明断言会让他拉肚子的毒药，毒死普通的二品是没什么问题的。看来这个倪红雨，应该是真的是很会下毒，但武功不入品了。 不过倪红雨在看向方未明的时候，眼神明显有些飘忽。荀笙见状，指着方未明说道：“女侠，我这位朋友模样如何？要不这样，你们放我一马，我让他陪你游玩几天可好？” 方未明翻了个白眼，相貌俊美如方未明，即使是翻白眼也风情万种。荀笙这番话本身就让这个被封建礼教压迫的姑娘心生羞恼，看到方未明的白眼，居然当场痴了。 高树见自己师妹分心，赶忙出言劝说道：“师妹恪守本心！我观这人男不男女不女，定是一妖人，啊不，人妖！我等切莫不可误了大事！” 方未明脸色一绷，荀笙忍不住嘲笑道：“人妖，哈哈哈哈，人妖……这位少侠，我觉得你这话说的极有水平。” 倪红雨有些不舍的将眼睛从方未明的脸上拔下来，然后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人长得是挺俊的……” 那高树见自己师妹为美色所误，怒从心头起，带着十足的不满冲着荀笙吼道：“李夙夜！不要以为你叫我一声少侠我就会放过你！” 荀笙气的跳跳儿：“你吼那么大声干嘛！你干嘛不骂我边上这个人！” 看荀笙吃瘪，方未明的表情这才稍微有了几分霁色，然后指着那个高树对荀笙说道：“这个二品我让他不能出手，等你把这位女侠送走之后，你俩再公平决斗。” 说罢，方未明站起身来。 倪红雨的眼神有几分疑惑，在她看来，这个俊美如神祇的男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若非自己喜欢的师弟死于李夙夜之手，自己心中怀有恨意，说不定真的就沉沦于男色，不忍动手了。 好吧，其实她现在就不太舍得动手了…… 这男子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但是奇怪的是，自己师兄，堂堂的二品高手，居然也痴傻的看着这个俊美男子，竟不见有半点儿动作。自己求高师兄来此帮助自己杀李夙夜的时候，可是许诺委身于他，高师兄才答应的，而且还没答应一定能够办到。 这么说来，高师兄应该是沉迷女色才对啊，怎么刚才骂完这个俊美男子，此时反倒这么看着人家呢？ 难道说……高师兄是个……通吃…… 倪红雨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等办完了这件事儿，自己真要委身给这样一个人？本身与其做这约定，也不止是为了报仇，也是看着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就初入二品，将来定是成就非凡。可他要是真的通吃，那实在是…… 挺令人作呕的。 要不，回去的路上给高师兄下点毒…… 倪红雨心中这般想着，却不料那李夙夜已经抽出腰间佩刀冲到了自己面前。倪红雨心下一惊，这李夙夜中了自己的毒，就算药效挥发不完全，还没当场暴毙，此时也应该四肢疲软才对，怎么可能有这种速度。 不过，天花楼虽然不是五大门派，却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势力。她身为内门弟子，却也反应超出常人许多。 眼见李夙夜逼近身前，她也下意识的抽出腰间软剑格挡。不入品归不入品，她怎么说也是幼年开始打熬身体的武者。 刀光闪过，荀笙长刀归鞘。 倪红雨手中的软剑断成两截，颈间鲜血喷涌，娇躯轰然倒地。 真打起来荀笙未必是对手，但是荀笙占了个措手不及的便宜。 而且整个江湖都知道，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是个武道上一窍不通的人。太虚剑宗人人都爱剑如命，外界之剑都不得入山门。他身为宗主，若是腰间佩刀，自然只应该是礼仪性的装饰品。 谁又能想到，这家伙腰间的佩刀，会是现存的天下第一神兵。 今天第一章完成。 另外祝某人明天通关。 第131章 不养鱼 高树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当方未明起身的那一刹那，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了方未明一双形若女子的桃花眼。方未明的瞳色要比普通人深邃许多，除非贴的很近，否则难以察觉虹膜上那一圈细碎的分布。但是在方未明的气势压迫，还有气机牵动之下，方未明那一双眼睛被无限放大。 方未明的气息稍缓，高树终于能够看到他的全貌。方未明如同创世的巨人，伫立在一片混沌之中，高树抬头仰望，却感觉颈部像被无数兵刃架住，似乎下一秒就要头颈分离。 如果是未曾习武的人，面对方未明全开的气势，或许只会感觉到无由的恐慌，产生诸如心跳加快，汗毛耸立的生理反应。但是正因为高树习武，武道境界又臻至二品，是武林中的中流砥柱这一层次，他才更觉恐慌。 这种恐慌，是源于修行中本质的等级差，是狂信徒见主尊荣时的恐慌，是求道者朝闻道时的恐慌，是初识人性便跳入熔炉之时的恐慌。无知者无畏，人类的一切知识，只能成为面对更大未知之时，激发更大恐惧的养料。 高树沉浸在这种恐慌之中的时候，方未明则语气轻松的说道：“你居然真的舍得下手。” 荀笙摇摇头说道：“这都是拜你所赐，让我亲手杀了张皓凯。第一次杀人之后，再杀人好像就没有那么困难了。” 方未明好奇道：“只是如此？” 荀笙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虚无的说道：“今天这件事不可能有第二种解决办法，你不帮我，我没有打晕他们，然后转身离去的能力。何况放跑了他们，他们也不可能罢休，只会造成更大的危害。将来想要清除这种危害，就需要付出更多的人力物力，最终结局也不会改变。” 方未明指着那个两股战战，像是丧失了意识的高树说道：“那我不帮你，你能杀死他么？” 荀笙盯着方未明看了很久，神色一敛，双目中的神采闪烁不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我，拥有和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同归于尽的能力。” 闷屁刀法，以自身精气神为刀气，可以斩灭一切，是一门世上无人能够躲过的刀法。但是荀笙只是区区二品之躯，若是真的一刀杀了高树，荀笙自己也要被抽成人干，就像当初斩杀张皓凯一样。 再就是，荀笙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使出来那一刀闷屁。 方未明笑道：“放心，我虽然不会出手，但是我保你不死。前提是，你能杀死他的话。” 荀笙握刀的手颤抖了一下，心下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办法保我不死？” 方未明指了指自己：“我和简单不一样，虽然我们两个都是宗师之上的境界，但是简单是外道破开的宗师桎梏，而我是儒释道兼修。我养浩然气，又精通道门心法，还有佛门金刚之躯。绯红大陆上上一个用这种办法超越宗师的人，是东方天晴。我未必是简单的对手，但是我的精气远胜简单，所以，我能够保你不死。” 方未明走到荀笙面前，通体变作赤红之色，然后从荀笙手中接过称手刀，奋力在手腕上一划。释迦寺活佛是宗师境界，通体鎏金，此乃佛门小金刚境。而金无足赤，方未明能够变成赤金之躯，就说明已经进入了真正的金刚境界。 至于东方天晴，天人一般，在这之上另做突破，方是佛门大金刚境，只是无人记载相关的表现。大金刚境的东方天晴，用天下第一神兵“无敌”自斩，无敌应声崩裂。当然，金刚境和大金刚境之间，也不可以道理记，故而称手刀能够破掉方未明的金刚之躯。当然，是在方未明这个宗师之上亲手操刀的情况下。 方未明的体表恢复了正常颜色，但是手腕处的血液，鲜红之余，竟然多了几丝金色。 方未明将自己皓白的手腕伸到荀笙面前说道：“喝掉，放手一搏，让我看看你的成果。你的进境是用张皓凯的命换来的，我不希望你辜负他。” 荀笙怒骂道：“你有病吧！我老早就怀疑你了！又爱穿女装，又爱调戏人，你还说你没有断袖之癖？这都让我舔你手腕了，下一步你打算让我干什么？死变态！莫挨老子！” 方未明一张绝美的脸终于紧绷了起来，一双倾倒众生的美目，眼角跳动了几下，嘴角也抽搐了几下，一旁的高树感受到突然暴增的气势，竟然险些被这股气势震慑到昏厥。 方未明用自己的真气硬生生逼出来一团血液，宗师高手就有了简单的控物能力，简单这一级别的高手，甚至能够做到百步飞剑。要方未明这一和简单平级的高手，操控一团液体他还是做得到的。 方未明操控着那团血液，缓缓的飞到荀笙的跟前。荀笙极其抗拒的说道：“这也太野蛮太恶心了，而且朊病毒你知道吧……” 方未明打断道：“喝了它，不然过几天，我就能看到最俊俏的简单了。” 荀笙目光中涌现了几分警惕：“你要对简单做什么？” 方未明咬牙切齿的说道：“想要俏，一身孝。” 荀笙哈哈一笑：“倾城大人何必如此？古人歃血为盟，尚且饮血酒，我如何饮不得？放才我见大人割腕，面有痛色，故戏之耳！” 方未明冷笑一声：“呵，喝。” 荀笙面露难色，最后还是无法抗拒方未明的压迫力，走上前去，捏住鼻子，一个龙吸水，灌了一大口。方未明见空中还残存着一小团掺杂着金色的血液，冷声道：“喝光它，你搁这养鱼呢？” 令荀笙有些意外的是，方未明的血液，不仅没有半分腥味儿，居然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入口之时有些酥麻，感觉像极了冬日的铁栏杆。 虽然心理上还是抗拒的，但是总比到时候简单穿一身孝好，荀笙咬了咬牙，这次没有捏鼻子，一口把剩下的血嘬完。 荀笙嘬完这一口，只觉得体内涌起一股热流，热流淌过之处，通体舒泰。就好像亲身经历了人类史上所有的进化过程，所有的机能朝着更高级的方向跃迁。这种愉悦要胜过化学品所能带来的愉悦，更是远超繁衍带来的愉悦。 一时间荀笙居然生出了再来两口的欲望。 不过耳边响起了一声怒吼。 不是想象中方未明的“来来来，喝完这杯，还有三杯”的声音，而是已经清醒了的高树。 荀笙还未来得及从这股暖流带来的舒适中清醒过来，放下了倪红雨尸体的高树就疯魔一般的朝着荀笙冲来，似乎忘记了方未明给他带来的压迫感。 方未明好像站在了另一个平行世界，荀笙一时间居然也忘却了方未明的存在。这是和尹非凡一样的，神秘诡异的能力。甚至就连方未明亲手将称手刀递到了荀笙手中，荀笙都未察觉他的存在，甚至忽略了自己接刀的动作，好像称手一直在自己手中。 荀笙防备不及，他将称手刀比在身前试图格挡，但是荀笙的刀式漏洞实在太多。对于从小习武，靠自己的努力晋升二品，甚至有希望在四十岁之前窥见一品门槛的高树而言，荀笙没有罩门。因为罩门是指武林高手防御的薄弱之处，而荀笙浑身上下都是漏洞。 高树用长剑弹开称手刀，称手刀脱手，而后长剑的剑脊就狠狠的撞到了荀笙身上。 荀笙一口血喷到了高树的脸上。 第132章 斩！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热衷玩梗的荀笙一定会喊一嗓子：“试试我这招以血蒙眼怎么样！” 但是高树显然不愿意给荀笙这个机会，他方才为了格挡荀笙的称手刀，变招不及，只能以剑脊击之。然而真气加成之下，他这一击足将荀笙肋骨击碎。加上剑上附着的真气，此时应该也深入荀笙腑脏。 只消一击，荀笙就能立刻毙命。 高树向前一步，天花楼武功高雅清绝，兵刃所至，如天女散花，凄美异常，却又无法躲避。 荀笙眼前浮现无数朵剑花，他不是那种学啥会啥的龙傲天主角，更不是简单这种天生剑心通明的奇才，虽然有简易这个剑道宗师一对一指导，荀笙现在的水平，也就比乡野农夫高出来半筹。 他自是看不透这么多朵剑花的真伪的。 荀笙像是下意识的赌了一把，却忘了手中没有兵刃，朝着其中一朵剑花抓去。 只可惜，荀笙猜错了。 剑花化零为整，凝聚成最为朴实的一剑。暴怒之下，高树所催发的剑气到了鼎盛的地步，竟然在剑尖凝聚出来一层妃色的薄雾。 荀笙手指在虚空中一划，手指的皮肤瞬间干枯，一股无形的波动在空气中震颤。这股波动很奇怪，没有任何介质，也没有干涉这个世界的任何抽象或具象的东西，就好像是更高维度放逐至这个次元的投影，捉摸不到，却是真实存在的。 高树也实实在在的察觉到了这股波动，但是他的身体，他的招式，他的力量，甚至是他剑尖上凝聚的剑气，都没有分毫变化。除了他的剑好像比预想中早了几毫秒触及到柔软的东西，然后深入了进去。（不要想歪，禁止ghs） 完美隐匿在一旁的方未明并未放弃观战，察觉到荀笙虚空一指之后的变化，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闷屁是这个世界武道的最高造物，有一批武道不逊色，甚至生活他和简单的人，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倾尽智慧打造而成，又由东方天晴这个真正的剑仙打磨改良。 闷屁是无法躲避的一刀，换言之，闷屁可以斩灭一切。无论是具象的，还是抽象的。 荀笙毕竟不是真正的武者，慌乱之下，荀笙再正常不过的陷入了意识的混沌之中。这并非荀笙做不到临危不乱，而是武道斗争，是荀笙从未有过的经历，这是人类最基础的生理反应。 所以，荀笙虽然以指做刀，斩出了一记闷屁，这记闷屁在慌乱之下，却没有锁定高树。方才，在荀笙的精神世界中，只能感受到即将杀死自己的那一剑。这一记闷屁，也就斩向了高树的那一剑。 这是个很抽象的过程，荀笙在那一瞬间只想要躲避那一剑，用出闷屁是顺手的。也就是说，那一瞬间荀笙的想法是“通过运动的方式，在他与高树的剑中间制造出来一个空间距离”。所以，无物不斩的闷屁那一瞬间的判定，就是荀笙与那一剑之间的空间。 闷屁再怎么神妙，也不可能破碎虚空，超越最基础的物理准则。所以这一记闷屁，却是将二人拉进，让高树早了几毫秒将长剑刺中了荀笙的腹部。 没错，是刺中不是刺入。 荀笙手掌朝高树的脑袋搂去，高树左手拢起，一拳捣在了荀笙的腹部，然后肩膀一靠，果断的弃剑，抓住了荀笙的手腕，将荀笙过肩摔飞出去。 荀笙身着的锦袍没事，但是内衬却已经多了一个口子。透过那个口子，可以看见一层玄色的软甲。 荀笙并不信任方未明。 在荀笙看来，方未明是个闲不住的人。所有所有的事情，只要牵扯到方未明，荀笙就能感受到这个擅长操盘的家伙的恐怖。 每当荀笙反应过来方未明精准的操作，并为之恐慌的时候，随着事情的继续发展，他总能发现后面还有新的布局。方未明在布局上，是个面面俱到的人，总之是荀笙看不透的。 荀笙充其量是个中人之姿，不然他前世也不至于当了一辈子普通人。他没这个本事猜透方未明所想，甚至与其斗智。他只能学着那个伟人所说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那样，自己谋求保命的手段。 这层软甲便是简单为他准备的，因为荀笙不确保到了城主府上，方未明会不会突然激化矛盾——以激发自己潜力为目的。 这层软甲的材料，性质有点像非牛顿流体，若是有真气冲击，便会硬化。所以，这一剑虽然刺中了荀笙，荀笙受到的伤害却远没有想象的大。那一拳，还有剑脊一击，荀笙也无大碍。 更幸运的是，荀笙抓住的那朵剑花只是虚影，真正的一剑刺的是他腹部。不然，江湖上就要多一个断指宗主的传说了。 被武林耻笑还是小事儿，一个暂时还未成婚的男人，没了手指。 哦，妈惹法克，这太痛苦了。 荀笙虽然被一个过肩摔摔了个七荤八素，但是事情还是如荀笙所想。刀剑太快，荀笙做不及反应。但是肉搏之时，荀笙就能做一些最简单的考量了。 荀笙方才，是故意搂高树的脑袋的。 这一个过肩摔，将荀笙摔到了称手刀的一旁。 强忍着身体要散架似的痛苦，称手刀入手，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荀笙不觉之间，体内那股源于方未明血液的力量，吹气球似的让荀笙的手掌变得饱满，也恢复了一切知觉。 又是生死之际，又是面对一个远超自己的，实打实的二品高手。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荀笙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张皓凯的身影。 荀笙接受过完整的现代高等教育，花了二十多年培养出的现代社会的价值观，是很难丢弃的。 他不是反社会人格，他做不到亲手杀人之后，短时间内忘却那种感觉。尤其是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出发点的杀人。 张皓凯自那之后，多少成为了荀笙不愿意面对的一个梦魇，毕竟是张皓凯带走了荀笙的第一次。（指第一次杀人） 荀笙不是那时候的荀笙了，他有了二品之躯，体内还有来自方未明血液的力量，让他可以没有后遗症的动用闷屁。当然，眼前的高树，也是一个完全体的二品高手。 此消彼长之下，张皓凯那个虚弱的身影和眼前高树的身影重叠。 荀笙笑了，这仿佛是他斩灭梦魇的一个契机。 按理说，这种时刻，以荀笙的中二程度，该发表些什么宣言的。只是他脑子转不了那么快，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来什么好词儿。 和荀笙性命相搏的高树，更不可能给荀笙开始吟唱的时间，他径直朝着荀笙奔来。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一剑没有刺穿荀笙的身体，但他也不愿多想。毕竟，荀笙裸露在外的脖子和脑袋，他都有信心切碎。 荀笙只是笑了笑，针对刚才自己的举动发表了一下感想，轻松的说道：“没想到吧，这才是我的逃跑路线。” 荀笙一刀斩出，无形波动再次出现。 高树应声倒地，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高树死了，好像从未活过。 第133章 跋扈之人 方未明身形显现，倒是将荀笙吓了一跳。荀笙挠了挠头，方未明刚才去哪儿了，自己怎么完全没有注意到，好像连他的存在都忘了似的。平常，自己早就想着让方未明帮忙了。 方未明赞许的点了点头：“不愧是闷屁，不愧是天下第一刀法。即使面对十倍强于自己的敌人，也能一刀斩灭生机。可惜不到大金刚境，承受不了这种反噬。当然，你要是真的被逼到绝境，未尝不能一刀重创我，只是自己要被吸成人干。” 荀笙有些好奇：“我连你都能重创？” 方未明笑了笑：“这有何不可，别忘了，我也是血肉之躯。我的真气用尽之后，找个横练功夫强的，一刀也能把我脑袋削下来。不管是宗师还是宗师之上，防御靠的都是真气或罡气。闷屁说砍哪儿就砍哪儿，你瞄人下眼皮，绝对不可能把人剌成双眼皮。所有的防御，在你面前不过虚设。” 看荀笙跃跃欲试的样子，方未明走到一棵树面前，一拳把那棵树从中间捣成两截。然后劈下一块儿木刺，刺向自己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留下半点儿痕迹。 方未明笑道：“当然，对我和简单的肉身强度而言，你最多最多能够将我俩重创，一两个月就能恢复过来，你是必然变成人干的。” 荀笙挠了挠头：“倾城大人又开玩笑了不是？我怎么可能对倾城大人下手。” 说到这里，荀笙脸色一变。方未明若有所思，而后便玩味的看着荀笙。 荀笙谄媚一笑：“大人，身上可带纸了？” 方未明摇摇头：“我带纸做什么，带了纸不就要带笔墨和砚台么？” 荀笙一张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色。 方未明没有骗自己，那毒素确实起作用了，荀笙此时比人生中任何一个时间点都想释放。 荀笙夹紧双腿，歪歪扭扭的走到高树和倪红雨的尸体旁。方未明说道：“用得着这么麻烦么？” 方未明一掌拍向旁边的一颗树，树干炸开，碎成了均匀的木片。荀笙见状，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要是有林业局，你这样随便破坏环境，是要负责任的！” 方未明拾起几块木片：“京中贵人家都是用这个的，连陛下最多都只用绢帛，你倒是矫情，那啥都要用纸。” 荀笙翻了个白眼，最后还是在倪红雨袖间搜出来几张纸。那些敏感的部位荀笙倒不愿意碰，他宁愿用石头瓦片，也不愿意反胃好多天。 方未明看了一眼荀笙手中的纸，也没有多说什么，荀笙就自顾跑到山林间，扭头喊了一句“偷看是小狗”，方未明哑然失笑。 解下来腰间的称手刀，荀笙犹豫了半秒，还是忍不住用称手刀三两下撅出来一个小坑，而后尽情一泻千里。 方未明就在不远处静静等候，只是等了许久荀笙还没出来。方未明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以他的天资和智慧，那杯茶和那几个柿饼里的毒素是什么性质，他自然清楚的很。能对荀笙造成什么影响，他也清楚的很。 按理说，荀笙不至于这么久不出来啊。 方未明走进了看了一眼，荀笙扭过头来说道：“你偷看了，你是……” 看到方未明一根手指抬了起来，想到简单操控飞剑的样子，荀笙悻悻一笑说道：“你是我最敬爱的倾城大人……” 方未明问道：“怎么这么久？” 荀笙指了指自己面前密密麻麻的数行字，其间字符交加，间杂数字，没人知道是做什么的。 即使是方未明，也不可能毫无头绪的看出来什么。荀笙说道：“我方才如厕的时候，见纸上有这些东西，像是一封密码书就的信，只是不解其中内容。纸我还要用，就用木棍抄在了地上，背了下来。只是不知道这纸上写的东西，是倪红雨个人的，还是天花楼的什么机密。我对破译密码一窍不通，等下还是送到城中去吧。” 方未明点了点头，二人直奔城中，又去了那家马车行中。荀笙不再纠缠，直接去掌柜的那边儿拍出了自己的宗主令牌。 那边掌柜的慌忙之间就要跪倒，先前让荀笙赔杯子的那个店小二，更是吓的三魂七魄离体。倒是没有人怀疑令牌的真假，毕竟在这林檎城中，敢冒充城主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敢冒充宗主的人，是寻不到的。 荀笙把那掌柜的扶起来，要了纸笔把那些字符和数字默写了下来，吩咐掌柜的差人送去太虚剑宗。太虚剑宗是道门，精通术数，破译密码什么的，总归是有些心得的。 而后荀笙和方未明二人，就免费征用了一辆马车，去往了城主府。原先排队的人知道了荀笙的身份，也没敢说什么。但是在荀笙的要求下，那人还是收下了荀笙给他的一点儿碎银子当做补偿。 到了城主府，门口一个缺牙老仆见到荀笙撩开门帘之后，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快步冲上前去，趴倒在马车旁边。还未下车的荀笙吓了一跳：“老丈这是做什么？” 老仆咧嘴一笑：“今日方知有贵客来，唯恐门前雪水不干净，怕脏了宝靴，故给贵客当个踏板。” 荀笙摆了摆手，撩开帘子指着里面的方未明说道：“我受不了这种，你让他来吧，他这个人老官僚了。” 方未明笑了笑，居然真的从车上跳了下来，脚尖轻轻点在了老仆的背上。老仆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整个人一张脸趴在了雪水中。 荀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一拳向方未明打去。方未明捏住荀笙的拳头，将荀笙丢飞出去。若非荀笙有二品体质，这一下恐怕是站不稳的。 荀笙愤怒的说道：“方未明你有病吧？” 方未明挠了挠头：“这些年碰到的对手还没有需要我逃跑的，这轻功倒是落下了。” 荀笙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方未明的对手，只能将怒火压在心底，上前摸了一下那个老仆的脊背，老仆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荀笙冲着一个门卫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抬去就医？” 门卫见老仆的表现，便知道荀笙定是大人物，也不敢违背。林檎城主在林檎城中，半点面子没有，谁都能踩上两脚。故而老仆被人重伤之后，这门卫倒也没起什么维护主人面子的心思。 那门卫让另一个门卫进门通报了一声，而后便上前查看老仆的伤势，只是口中不忘嘟囔着：“不就是嫌上官大人清贫，想攀个高枝换个主子么？哼，一把的年纪了做这等腌臜事情也不嫌丢人。” 荀笙听在耳中，却也没有发作，毕竟这件事的元凶是方未明，荀笙是个逻辑还算清楚的人。 当然，这事和自己也有些关系，荀笙掏出了一些银子交给那个门卫，让他去带老仆看医生。那门卫见了钱之后，眼睛亮了许多。荀笙愣了一下，这才又掏出了那块令牌在门卫面前晃了一下。 那门卫吃了苍蝇一样的后悔表情，却没有让荀笙有半点儿快意。他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仿佛事不关己的方未明，冷声道：“走吧，去见上官城主。” 第134章 做贼 上官旻，祖上倒是有门有脸，可惜传至祖父便家道中落。二十四岁中举，三十岁入会试，得了进士身。然而因时日尚短，只借免赋税的特权，在家乡兼并了些土地。待到三十七岁，才好不容易捐了一个京中的官缺，正七品文职。 上官旻自幼家道中落，日夜囊萤偷光，尚能取仕，可见其才智过人。在长安任职的时候，只三年便做到了从五品的侍御史。作为非世家出身，没有强硬的靠山，甚至没有强硬的泰山的人。能够三年之内从连爬三级，这绝对是火箭一样的速度。 在京中的官僚圈子里，上官旻算得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后来，有宗室贵人看中了上官旻，有意招其为婿。为了给上官旻镀金，便帮上官旻申请了外放。 这个所谓镀金不是在简历上添加点儿工作经历什么的，是真的镀金。京中从五品不过是区区侍御史，到了地方上便是一州知州。多少贫苦出身的官员，在地方上干几年，回来别说镀金了，马桶换成纯金的也不算什么。 只是没人想到，上官旻一去五年，竟与民秋毫无犯，赚到了一个大好的名声。宗师出身的贵人，什么都不缺。他们招贤纳婿，不论当女婿的能带来什么收益，他们都可以将其视为能力的象征。名，利，都可以，这便是所谓的大家气象。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在士林中赚够了名声的上官旻。只消回长安休妻再娶，彻底和宗室绑定关系，再去国子监熬上几年，便是平步青云，名扬天下之际。 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临走之际，上官旻居然牵扯出了当地一桩惊天大案。这桩案子牵扯到了许多京中势力，甚至牵扯出了一位正三品的大员。 正三品是什么概念，并非架空历史网文里，一品满地走，二品不如狗。现实中，三品已经是许多为官之人能够奢求的极限了。一二品的官员，若非宗室出身，须得有经天纬地之才方能担任，诸如三公，太子三少，内阁大学士之类的。 六部尚书，周庐三司指挥使，不过正三品而已。 牵扯到这种层次的人物，即使是那位贵人也不能保全上官旻，毕竟上官旻并未真的与其结为一家。后来，上官旻死谏，终于让那位大人物伏法。上官旻也因此升职，来林檎城做了这个谁都瞧不上的城主。 上官旻年近六十，在这个世界已经是极大的年龄了。更何况这个世界没有护肤品，卫生习惯也不行，若无武功在身，常人都显老。 上官旻脸上皱纹密布，但是一双透露着坚毅神采的眼睛，竟让这张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方正了许多。头发一丝不苟的束着，也是一副标准的儒生打扮。荀笙见了这副扮相，第一反应竟是，这人和杨不信该不会有什么亲戚吧。 不过荀笙不得不承认，这个上官旻绝对是一老帅哥，气度斐然，怪不得年轻的时候能被宗室贵女看中。那时候的上官旻，不知道是何等风采。 荀笙上辈子不怎么看电视剧，这辈子生长在市井中，对礼节什么的一窍不通。看方未明向上官旻行了一礼，便也照猫画虎的行了个礼。 上官旻眼中一道精芒闪过：“原来，李夙夜公子也得了官身？” 荀笙吓了一大跳，这货居然知道自己加入了周庐？难道这又是方未明什么骚操作？ 方未明微微一笑道：“大人误会了，夙夜公子自幼于市井勾栏中长大，不通礼节。见大人风姿过人，心生敬畏，便学我向大人行礼，如有偏差，望大人切莫怪罪。” 老帅哥上官旻似乎对方未明并不待见，听到方未明的应对，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他看向方未明的目光里，总是带着一丝轻蔑。周庐毕竟是做湿活儿的，一向为正统官僚所不齿，即使方未明的品阶乃是从三品，比上官旻高出两级。不过，以上官旻之事迹来看，心高气傲的他，若是真的对方未明巧言令色，那才有鬼了。 城主府内十分冷清，官邸是朝廷给配的，环境倒也还算清幽，只是除了几个小吏，来往不见人的踪影。 相比之下，太虚剑宗哪个长老，日常生活身边不是吆五喝六一大群人。也就是荀笙这丫鬟身子小姐命，受不了太多人伺候，也看不惯别人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这才只以护法的名义留了一个尹非凡在身边。 被上官旻亲自引入印堂，印堂也是闻所未闻的冷清。荀笙有些好奇道：“上官大人，我等来非为公事，何必来此印堂？” 衙门也是分大堂二堂三堂的。在昭国，大堂又称正堂用以审案，也就是影视剧里最常见的布景。二堂也称印堂，则多用来商讨事务，甚至用作审案彩排。三堂才是会客所用，也供家眷居住。 荀笙和方未明上门，名义上是拜年，荀笙面上也没有官身，是不必要将会客地点如此正式的安排在印堂的。 上官旻一张枯木一样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生机：“夙夜公子乃是江湖名宿，五大宗门之一的宗主。如今乾坤颠倒之际，我区区一朝廷命官，怎敢轻慢了公子。更何况，方大人乃周庐之人，品级更在我之上。下官尊敬上官，此乃亘古不变的礼法。” 不愧是言官出身，这阴阳怪气的水平，让荀笙久违的生出了棋逢对手之感。 但是生出这种感觉之余，荀笙也有些喟叹。上官旻这一番话，实际上是有些逾矩的。宗门势大是事实，但是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很少有政体在讲政治的时候，是可以放心说真话的。就算有，这个政体也绝对不包括昭国朝廷。 方未明若是小气一点儿，单凭上官旻这番话，就足够参他一本。 以上官旻的从政经历来看，他绝对不是口无遮拦的人，应该是极具政治嗅觉和政治修养的。如此说话，只怕怨念深重，当初那个敢于为民请命的上官旻，恐怕已经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方未明轻笑一声：“上官大人，本官到此，只是为了周庐和太虚剑宗接洽之事。毕竟我出身明王司，本身就有监察武林之职。上官大人乃林檎方伯，本官至此，恰逢佳节，岂能不来拜会。我以私人名义向大人贺新春而已，大人不必拘谨，我等还是去后堂吧。” 荀笙“噌”的一声站了起来，高声道：“不错！上官大人！我们去后堂吧！” 上官旻与方未明方才的客套，是常规套路。毕竟哪有上官主动来拜会下官的，在印堂或去三堂，只是事务有别。毕竟周庐职权暧昧，有些事情确实没法放到台面上讲。方才二人所言，不过是隐晦一点的交换态度而已。 但是李夙夜突然插这么一嘴，还情绪这么激动，实在让上官旻吓了一跳。 上官旻下意识的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而后问道：“夙夜公子这是……” 荀笙恨恨的看了一眼方未明，而后义正言辞的说道：“启禀大人，在下吃坏了肚子，此时又想拉屎了！而且等会儿我估计我动不动就想拉屎！” 上官旻一口茶喷了出来，荀笙一个后撤步，没有让茶水溅到身上。但是消化系统的末端，还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压力骤增。 荀笙突然提臀，一只手捂住后面，然后冲着上官旻极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纵使以上官旻的修养，此时也有些脸色发绿，只是喃喃道：“夙夜公子还真是个……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荀笙说道：“大人，你看这印堂乃是肃穆之地……” 上官旻点了点头：“罢了，我们去后堂吧。” 荀笙快步冲向了后院，都没等上官旻指点厕所的方位。 上官旻和方未明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却又很快别过。方未明目光笃定，上官旻若有所思。 …… 荀笙一个人去了后院，却又苦于没有手纸。见了一个屋子，便随便进了个屋子，见屋内无人，只是事急从权，便取了几张纸。 好不容易找到了茅房，荀笙一头扎了进去。（指进厕所门） 又是一番尽情释放过后，荀笙用纸擦了擦自己的隐私部位，而后满意的提上了裤子。（指拉完粑粑的常规操作） 上官旻是个清贫的人，纸张在这个世界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否则当初杨不信做问卷的时候，也不会想出以纸张经费为理由。 而方才荀笙拿了人家一叠纸，不告而取是为偷。等下还要和上官旻谈事情，给人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总归不好。 却不知方才进的那个房间是何人的。 荀笙想了想，又走到了那房间门口，却看到一个女子凭窗而望。 那女子生的不算艳丽，眉眼间却有一股难言的温柔。单论外貌，女子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那一身雪肌。只是这女子身上却有种别样的气质，令人心旷神怡。只是欣赏，便犹如饮过醇醪，回味无穷，不觉醉矣。 城主府清冷，至今还有残雪未消融。窗外一枝腊梅，覆雪之间开出一朵小花，也是如那女子般淡雅。皓腕探出窗，似乎想要抚摸那朵梅花，却又有些不忍，便这样静止在半空中。 这副剪影，一时间让荀笙看的有些痴然。 那女子过了许久，回了一下头，看到荀笙望着自己，吓了一跳，赶忙缩回手去。 荀笙见状，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惊扰了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方才我从姑娘这里拿了几张纸，故来此道歉。” 荀笙话音刚落，一旁便传开了厚重的脚步声，荀笙看去，是侧门走进来一个身披甲胄的男子。 那男子瞪大了一双环目，怒斥道：“何人敢在城主府偷盗？看我不斩了你这小贼！” 第135章 人的名树的影 这个人身上甲胄的形制，乃是从五品的游骑将军。腰间有一把马刀，体态魁梧，站在那里就有十足的压迫力。 寻常武官出行，都极少披甲，佩戴的兵刃也多为礼器。这人方才抽刀，从刀锋的磨损程度还有那种刀油沁过之后带着的特殊油亮便可以判断出，这把马刀肯定时常保养，也砍过不少人的头颅。 荀笙心下一惊，这人身上没有半点儿真气透出。毕竟武将并不一定意味着自身战斗力有多高，这不是那种开战之前武将单挑的年代了。 不过此人勇武非凡，方才一喝，竟有虎豹之势，加上这般浓郁的杀气，想来是那种常在武林高手保护之下冲锋陷阵的。 这种狠人，多少不太愿意讲道理。 荀笙皱着眉头，对那人拱手行礼道：“这位将军，我前来拜会上官城主，来后堂是因为内急。方才四下无纸，便去这房间里借了几张纸用。我看房间布置清淡，却不知是这位姑娘的闺房。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那房中的女子听到荀笙进过自己闺房，一时间有些花容失色。白皙的脸上浮起一股恼红，一双好看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荀笙。 荀笙反应过来，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上官旻是儒生，这女子居住在后堂，肯定是上官旻家中女眷。这种正规官僚家的女子，都是十分看中礼节的，自己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摸进别人房间，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果不其然，那个雄壮武官听后，更是勃然大怒：“真乃无耻之徒，私自潜入上官小姐的闺房，居然还说是什么偷纸？几张破纸有什么好偷的！若非方才上官小姐在后院裁花，岂不被你坏了清白！？” 那人不待荀笙继续解释，几大步就跨到了荀笙跟前。马刀劈将而来，带着万钧之势，荀笙竟有种置身沙场的错觉。 好在荀笙体内方未明血液带来的力量还未完全消失，荀笙将称手刀抽出，没有用自己那粗劣的刀式招架，而是直接朝着那人的马刀斩去。 那武官陷阵多年，体质远胜常人，但是荀笙靠一枚北辰剑丹获得了二品之躯，又有天晴圣莲稳定气血，拔刀的速度要比这人还快上几分。 闷屁运转，荀笙手上的皮肤变得有些干皱，却又很快被仅存的那点儿方未明的气血修复成原样。 一瞬间，荀笙的视角完全变化。整个世界被分解成无数的微粒，而后微粒又变幻成无数舞动的线条。 这些线条纷乱如麻，荀笙若是处女座，此时想必已经死上了二百次。而在那些交织的线条之间，唯有一处空隙。荀笙在无数线条之间，挥动了称手刀。称手刀的形体已经消失，荀笙仿佛与兵刃融为一体，他的视界之中，只有称手刀的刀锋汇聚的那一条直线。 这条直线如烦恼丝般坚硬，能断金刚。直线划过之处，所有纷乱的线条都被无比暴力的斩断。但是断掉的线条又会凝结成团，再次试图阻挡那条直线。 称手刀的刀锋像是落入了水银之中，行进越发困难，这是撕碎空气时带来的阻力。 当荀笙斩中那条缝隙，空气中传来了刺耳的嗡鸣。声如裂帛，又如指尖划过黑板，那个女子和那位武官的背上同时起了一层疙瘩。 称手刀刀锋化作的直线陷入缝隙之中，另一处却又出现了一条缝隙，荀笙下意识的转变刀势，要向着另一处缝隙斩去。 一声女子的惊呼传来，荀笙意识瞬间回归本体，不被刀势所牵引。 荀笙睁眼，自己的刀锋距离那个武官不到一尺，那个壮汉手中的马刀，则被断成两截。 那个武官毕竟杀伐经验较多，刀锋离自己不过七八寸，却也未露惊慌之色。荀笙深呼吸几口，若是方才自己斩出那一刀，这人必然横死。而受闷屁吞噬气血的影响，自己说不定也得废条手臂。鬼知道方未明会不会这么大方，再送自己一碗血。 喵的，搞的自己像吸血鬼一样。 再就是，在城主府中杀人，终归是个麻烦，自己还想着让上官旻做些事情。更何况，这人是个实打实的武官，杀武官麻烦更大。和放屁不响的林檎城主不一样，人家是有兵有将。 荀笙表情变换不定，却听见那武将发自内心的叹了一声：“好刀。” 荀笙将刀归鞘，那武官愣了一下。荀笙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这位将军，我真的只是借用两张纸而已。我久未到林檎城中，这也是第一次来城主府，怎么可能知道这位小姐的住处。我真的是无心之举，希望二位可以见谅，事后我定当向上官城主请罪。” 见荀笙态度诚恳，那武官脸色稍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子。那女子将窗半掩，却没有离开窗边。 武官问道：“若是如厕，何须盗纸？” 荀笙憋红了脸，为了解释清楚，他不得不半真半假的往低俗了说：“我这段时间肠胃不适。将军也该知道，这跑肚次数多了，这……这后庭的压力就有些大……总之，若是再用木片之类的擦拭，咳咳……” 听荀笙说完，那武官的表情吃了苍蝇屎一样。荀笙说的坦荡，可是描述的确实有点儿恶心。不过照荀笙的说法，倒也说得过去。 荀笙的衣着光鲜，虽然内里被高树弄了一个窟窿，但是在来的路上荀笙已经整理好。荀笙本就一股随和的态度，加上腰间这口宝刀，确实是富贵公子的配置。用纸擦屁股这种奢侈之事听着玄奇，却也不是完全不能让人相信。 再说了，荀笙虽不可能是这人的对手，但是方才借了称手刀的锋锐，直接断了这武官的兵刃，趁着对方措手不及，分明可以当即斩杀这个武官，最后却留手了。 这武官想到这里，面色才缓和下来，躬身道了个歉说道：“既是如此，应该是我误会公子了。只是公子入女子闺房，实在无礼。等下你不止要给上官大人赔罪，更要给上官小姐亲自赔罪。不然本官定不容公子。” 男人对女人道歉，这个世界不太常见。但是在荀笙眼里，却是平常事情，也是极其应该的事情。荀笙点了点头，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那武官对荀笙的态度十分满意：“方才公子即时收刀，我确是从公子这里捡了一条命。不打不相识，本官陈同知，不知公子是何方贵客？” 荀笙听了武官的自我介绍，也愣了一下。 陈同知这个人自己还是知道的，太虚剑宗有他的资料。资料上形容此人虽然不通武学，但是天生膂力过人，又好经义，乃是一员善战的儒将。 儒将这两个字，在地球上被人所曲解。毕竟正经的儒生，修行儒家六艺之御射，基本都是弓马娴熟的猛男。陈同知虽然膀大腰圆，擅使马刀冲锋陷阵，却是实打实的儒将。 前段时间外域诸国进犯，陈同知就被调去前线防备贼寇。他本是军中世家出身，这相当于得到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只是没打多久朝廷就开始议和，陈同知寸功未立，又被调了回来。 看陈同知这副模样，应该是刚回来不久。 荀笙想到一些自己的规划，就和善一笑道：“久仰陈将军大名，听闻将军出征归来，本当前去拜访，却不想在此遇见将军，倒也算是缘分所至。” 陈同知闻言也是一笑：“哦？却不知公子是哪方人家？” 荀笙行了一个江湖礼节：“在下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 荀笙笑眯眯的抬起头来，太虚剑宗宗主乃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几个位子之一。寻常公侯也要以礼相待，人的名树的影，陈同知和自己不打不相识，这倒是个结交的好机会。 陈同知的表情一变：“阁下既是太虚剑宗宗主，却为何擅使刀法？” 荀笙倒也没有在意陈同知的表情变化，毕竟太虚剑宗的规矩深入人心。陈同知世家出身，对此不可能不了解。自己这个太虚剑宗宗主用刀，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荀笙说道：“我自入主太虚剑宗，深知太虚剑宗积弊已久，且须一场变革。剑道超然，却也非什么人都能修行的。无数武道的好苗子，不知道被太虚剑宗这套体制毁了多少。依我看，武道包容万物，我太虚剑宗若固守剑道一隅，必是自断前程。我身为宗主，若要推动改革，自然要以身作则。” 说完，荀笙从怀里取出来自己的宗主令牌给陈同知看了一眼。 陈同知定睛细看，确认了荀笙的身份。 荀笙虽然骨子里不喜欢太虚剑宗宗主这个位子，但是每次申明身份时候，别人脸上的惊讶，确实给荀笙带来一种爽快的感觉。 大小伙子，谁不喜欢装x啊。 正待荀笙笑眯眯的看向陈同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斗大的拳头。 荀笙鼻梁中了一拳，整个人向后仰去。荀笙下意识的一脚踹向陈同知，陈同知用脚去接，却不知拥有二品之躯的荀笙力大如斯。硬接这一脚，自己反而向后退去。 荀笙鼻子酸的很，涕泗横流，破口骂道：“你有病吧？聊的好好的，干嘛动手打人？” 周庐的宣传难道还针对官僚？自己这个太虚剑宗宗主这么不受待见？ 陈同知怒吼一声：“京中的世家子弟，谁不知道李夙夜是长安闻名的登徒子？你私进上官小姐闺房，还说自己没有想法？” 人的名树的影。 荀笙想起来方才自己的感受，恨不得自己也给自己来一拳。 第136章 先生是 陈同知明显不愿意和荀笙多说什么，毕竟李夙夜这三个字就是登徒浪子的金字招牌。 其实很多人还是比较拎的清的，一个执掌权力的人做过什么事情，往往和他的私德不完全绑定。李夙夜收拢太虚剑宗权力的过程，惊险刺激，许多人称道。但是没人会对李夙夜的私德抱有什么希望。 在他们看来，李夙夜和简单早到了成婚的年纪，却还一直拖延至今。李夙夜分明是没有把这个助自己掌握太虚剑宗的第一功臣放在心上，不过是一陈世美罢了。一直观望，等李夙夜抛弃简单的人不在少数。毕竟简单这短发加贫乳的属性，除了荀笙这个现代人，却是少有人能欣赏。 荀笙要是真说自己希望恋爱后，感情升温到一定地步再结婚，那八成是自己找骂。 陈同知搏斗经验明显要比荀笙多，毕竟军中世家出身，少年之时，任意游侠之事没少做。 三两拳捣在荀笙面门上，荀笙就已经头脑发懵。在荀笙的理解中，男人打架多半是靠抱个子。他倒是凭借二品肉身的巨力，把陈同知抱的死死的。奈何陈同知根本不在意这些，拳头雨点一样往荀笙身上死命招呼。 荀笙被打的脸上多有淤青红紫之处，鼻血也淌了一嘴。虽然成功把陈同知放倒外地，但是陈同知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 荀笙被打出了火气，好在荀笙脑回路特殊，每待愤怒之时，头脑反而更加清醒。当荀笙意识到自己不能在继续和对方抱个子的时候，荀笙干脆伸手扣向了地砖。 陈同知被荀笙按在身下，拳头往荀笙脸上招呼着，荀笙眼睛紧闭，拼着气血被吞噬，一根手指皮肤变得干裂的代价，使出了闷屁，将一块地砖和土分离。奋力一扣，荀笙指甲崩开，荀笙却恍若未察觉疼痛，将地砖牢牢握在了手中。 板砖在手，天下我有。这在赤手空拳的流氓打斗中，是永恒不变的定律。 荀笙怎么说也是手上有命案的“悍匪”，心性早已不似从前，毫不犹豫的一板砖拍向了陈同知脑门儿。 根据压强公式可以得出，用板砖最大的那个面，造成的伤害是普通伤害。用侧面攻击，则暴击几率加100％，暴击伤害也是100％。如果用最小的面攻击，则能取得200％的暴击几率加成，造成橙色暴击，暴击伤害为200％！ 当然，最恐怖的，还是搬砖的棱角。此乃大凶之道，一旦启用，则暴击几率加500％，能够造成究极红色暴击，暴击伤害＋∞！ 荀笙毫不犹豫的动用了终极手段，直接朝着陈同知的脑壳开去。陈同知脑袋鲜血迸出，板砖也应声断裂。 陈同知抡圆了膀子，用力推了荀笙一把，荀笙身形一歪，陈同知就一拳朝着荀笙下体捣去。自幼街头打架的他，关于如何最大化取得战果，陈同知经验十足。 荀笙果断往后一仰，这一拳捶到了荀笙的大腿根上，荀笙叫唤了一声，却还是发了狠用搬砖朝朝陈同知拍去。先前板砖碎成两半，有一半在地上，陈同知伸手便能摸到。 两半搬砖，分别落到两个人脑袋上。 两个人齐齐仰倒在地。 今日胜负：平局。 双方动用能力：荀笙使用闷屁＋板砖，陈同知使用板砖。 结果：荀笙＆陈同知——再起不能。 荀笙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上官旻的卧房中。城主府没什么钱，加上顶住压力判了一些案子之后，还要给上头或军方一些好处，让他们帮忙压制下地方豪强。 城主府的后面已经把院墙开了口子，把一些房屋租赁出去作为店铺了。所以荀笙唯一能躺的地方，就是上官旻的卧房。上官旻的卧房确实有些寒酸，床板的质量和荀笙在长安的家中的床质量差不多。 自然，床只有一张，这一张床上，也同时躺了荀笙和陈同知。 荀笙发觉到枕边人是陈同知的时候，立马翻身骑到了陈同知身上。他方才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了一顿，活菩萨也要跳墙的。 只是城主府的寒酸程度，还是有些超过荀笙的想象。他身高不低，陈同知更是膀大腰圆，这破床承受上官旻这么个清瘦书生倒还行，荀笙动作一大，这床板便发出了临终时的痛苦呻吟。 荀笙和陈同知一起跌落床下。 陈同知被颠醒，入眼是李夙夜那张讨人嫌的脸，他纵横沙场多年，反应极快，又一拳朝着荀笙打去。 一个鬼魅一样的身形闪过，荀笙被提着领子倒飞出去，陈同知则是一拳落了个空，因为惯性，身体险些侧翻。 荀笙迷糊之间挣扎了几下，这才看清身后的方未明。自知方未明想要制住自己太过轻松，自己挣扎起来，方未明还免不了用点儿手段。 荀笙才不会傻到受这个罪。 再者说，有方未明在，还怕治不了个陈同知？自己再怎么厌恶方未明，方未明也是自己这一票儿的。 荀笙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手扶额一手抚胸：“我受了内伤，我感觉脑子都不是那么灵光了，这太虚剑宗宗主我是当不下去了。谁愿意当宗主谁当去吧，我当不了了，当上了也没用了……” 方未明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朝着荀笙的屁股来一剑。 陈同知目瞪口呆的看着荀笙坐在原地撒泼，心中更是坚定了这人就是个泼皮无赖的登徒子。想为上官小姐报仇的心思更盛，只是方才方未明鬼魅一般的身影确实让他有些惊恐，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几秒之后，上官旻冲进门中，看到坐在地上的荀笙，还有自己破碎的床，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上官旻的表情变化了许久，被这个久负清名的林檎城主盯着，荀笙也不好意思再闹下去，就稍稍收敛了一下。 上官旻清了清嗓子，没有问荀笙他和陈同知两个大男人是如何把一张床折腾碎的，而是问道方未明：“方才我看大人身形一闪而过，却不知大人如何得知二位已经苏醒。” 方未明温和一笑：“听到了床板碎裂的声音，就过来看一看，想不到夙夜公子和陈将军真的醒了。” 此言一出，上官旻和陈同知同时角色一变。 上官旻惊讶于方未明的耳力，他方才和方未明在书房谈话，相距甚远，又隔了好几道墙，这等耳力，真是人力所能及？ 陈同知则更加心惊，他常来城主府，对城主府的构造十分熟悉。从上官旻到此的时间便能推断得出，二人方才在书房谈话。他是军中之人，能人异士见过不少，耳力超凡的，也不是没有。 可是书房距此有一小段距离，从李夙夜压塌床板到他反应过来，挥拳打去，不过几秒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里，方未明能赶到此处，还能在自己出拳之后，乘势将李夙夜提到一旁。 这种速度，就不是“能人异士”四个字能够轻松概括的了。 陈同知从地上爬起来，恭敬的行了一礼。 他内心生出一个比较夸张的想法——这个看上去十分年轻，又俊美的不像话的男子，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武道宗师吧。 这个想法很快被陈同知打消，哪有这么年轻的武道宗师。他听说过的武道宗师，除了东方天晴这个陆地神仙似的人物，哪个不是临近四十岁的时候破的生死关。真要这么年轻就突破到宗师，那说不准都有可能发展到东方天晴那样视宗师如无物的神仙境界了。 真出这么个人物，周庐不得疯了？ 这个人应该是什么修行方向特殊的一品高手，不过以这个年纪做到这种程度，绝对是宗师可期。 一个未来的宗师，不管放在哪儿都是值得尊敬的，连朝中公侯都要以礼待之。 陈同知忙问道：“见过先生，不知先生是……” 方未明露出一个很有亲和力的笑容：“周庐，倾城。” 第137章 刺猬 “周庐，倾城。” 周庐是一个横跨军政两界，直属皇权，掌管宫禁，并长期干涉江湖的庞然大物。有人做过调查，周庐自建立起，基本两三年就会换一任指挥使。这么多任指挥使中，绝大部分是宦官。而且，周庐职权广泛，人员众多，竟无一人出身宗室。 而周庐倾城，无人知其出身，其攀升速度，若非皇帝陛下没有半点儿废太子的意思，人们恐怕要怀疑这个周庐倾城是皇帝的私生子了。 周庐如此重要，这个周庐倾城不可能只因皇恩浩荡，就平步青云。虽然倾城上位之前执行的一系列任务都是周庐机密，不为外人所知。但是前段时间周庐倾城，孤身入释迦寺，连战两大活佛的事情，已经传了开来，消息灵通些的，都闻到了风声。 还有已被证实有宗师实力的太虚剑宗简单，一人一剑，荡平近百势力，千里北上长安，却被倾城搓其缨锋，也是传为佳话。若非乃父相救，恐怕就花陨活佛之手。 陈同知是猛男，但是周庐倾城，更是实打实的猛男。他和简单的年纪都不大，都被人寄望于重现东方天晴那个时代，这更是绝世猛男的象征。普通猛男见了绝世猛男，不论周庐如何为人不喜，陈同知出乎本心，还是无比敬畏方未明的。 看陈同知的表情，荀笙对于自己和方未明遭受的不同待遇更为不爽。 方未明来此是为了做事，心性也比荀笙强上不少，自然抱了止戈的心思：“今日初见陈将军，方觉将军不凡。前线战事，实乃时运所致。将军切不可有终做冯李之心，圣上雄才大略，将军必有建功之时。将军始归，便与人私斗。用武者，该知武者凶也，素闻将军乃是儒将，怎竟不晓得这般经义。” 方未明说的话不算和善，但是毕竟二人年纪相仿，官职和成就方未明却远胜陈同知。上官旻进门之时，都以平辈之礼对待方未明，这话落在陈同知耳中，却无甚不妥。 但是陈同知是个憎恶分明之人，虽然方未明出言之后，他不会继续出手，却还是对着上官旻说道：“大人，李夙夜乃是远近闻名的登徒子。他方才潜入上官小姐闺房，还大言不惭的承认。败坏了小姐名节，这也算小事么？” 上官旻倒没有陈同知这么不冷静，但是看得出来上官旻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中仍旧折射出一丝锋芒：“李公子，敢问陈将军所言，可是真的？” 荀笙点了点头：“陈将军所言不虚，但是我确实不是有意要坏上官小姐名节。大人清廉正直，即使是府上小姐的闺房，也与寻常房间一样。我初至府上，方才也和大人说了，只是急于如厕，才借了小姐些东西去上的茅房。” 上官旻一张冷静的脸顿时扭曲起来，荀笙这话说的不太好听，寻常人听来，定然以为荀笙是讽刺他家中贫穷，竟不舍得装点女子闺房。不过这对一个御史出身，声名远扬的清官而言，这是一种称赞。上官旻发怒，自然不是因为这个。 “你盗我女儿当中绢帛，还敢说自己没有坏我女儿名节！？”上官旻愤怒的喊出了这句话。 女子房中哪有什么绢帛，多半是贴身之物。李夙夜名声在外，用绢帛擦屁股这种奢侈之事，别人倒是不会惊讶。 荀笙赶忙解释道：“大人息怒，听我解释！我没有盗绢帛，我就是拿了几张纸而已！我如厕完，是用纸擦的！” 上官旻一脸“你少扯淡”的表情：“一派胡言，我长这么大，还未听过有人会用纸……那什么的！” 荀笙疯狂挠头，这东西确实不好解释。 最后还是方未明站出来为荀笙解围：“大人不必动怒，耳听为虚，我们还是把小姐叫出来一问便知。” 上官旻紧紧盯着荀笙看了许久，在荀笙实在有些难以忍受这种目光的时候，上官旻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把刺猬叫来吧。” 上官旻话音刚落，门外就进来一个看上去有些紧张的女子，正是刚才赏梅的女子，应该是上官旻的女儿。 她其实早就赶到了这里，听到几人争吵，也想跳出来解释清楚误会。但是没有父母之命，她尚未嫁人，又怎么可能出来面见荀笙和方未明这两个陌生人。她是官宦家的女儿，比不得简单这种江湖儿女。 封建礼教害死荀笙。 不过荀笙听了上官旻的称呼之后，却有些奇怪，于是转过头来对女子说道：“方才实在是不知情，冒犯了小姐，希望小姐见谅。若小姐能将实情道来，还我清白，在下自然感激不尽。另外，不知小姐芳名？” 女子愣了一下：“方才父亲不是说过么？” 荀笙听后，也有点懵，上官旻饱读诗书，又是官场中人，还是“上官”这种逼 格满满的复姓，不论怎么想，给自己女儿起的名字，那都得和小说女主似的吧。 上官刺猬？ 怎么会起一个这么奇怪的名字，一点儿不像个女孩子。和这个女子清雅绝尘的体态和气质完全不搭呀。 荀笙的脑回路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的，他还在思索着上官刺猬的名字，上官刺猬已经对自己父亲还有在场诸人行了礼，而后解释道：“父亲，我房中贴身衣物以及父亲赠予的绢帛，确实全然未少，只是丢了几张纸而已。夙夜公子没有说谎。” 荀笙一脸无辜的看向上官旻：“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我再去茅厕一观，这纸应该还未彻底化碎。” 方未明知道荀笙最喜打蛇上棍，故而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方未明也只是笑了笑。陈同知虽有些不满，但是毕竟误会了荀笙，此时也不好说话。 上官旻久经官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只是淡淡的说道：“自己的房间不看好，被外人进去了，还丢了东西，罚你面壁三日，抄列女传一遍。” 荀笙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大人，此事皆是我之错，和上官小姐没什么关系。若是大人有心处罚，还是我代上官小姐受罚吧。所丢失的纸张，大人可告诉我材质产地，我回去差人给大人送几刀来。” 上官旻摇了摇头说道：“我并非抱怨李公子，此事确实是小女之错，公子不必介怀。公子和方大人既然来找我，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还是随我一同来书房吧。” 上官刺猬面上毫无怨气的点了点头，而后还朝着荀笙行了一礼说道：“刺猬不知礼节，还险些坏了公子的名声，望公子见谅。” 荀笙知道这一对儿父女并不是在阴阳怪气的嘲讽自己，确实是发自真心。但是荀笙心里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如是这般，荀笙却也无奈，只能归咎于封建礼教的错了。 第138章 一起做的事 陈同知本意只是来拜访上官刺猬，不用说方未明这个人精，荀笙都看得出来陈同知的想法。 方未明给荀笙使了个眼色，荀笙白了方未明一眼，而后就卖了陈同知一个人情，让陈同知代荀笙找上官刺猬道歉去了。 看得出来上官旻很欣赏世家出身的陈同知，也有点儿那个意思，居然也没有拒绝。 到了书房，上官旻和方未明因为官身，坐在了首座，荀笙则在下座。 上官旻问道：“夙夜公子入主太虚剑宗也有一段时日了，听闻公子和简单女侠关系日益亲密，又和大长老简易有了师徒之谊。正逢此佳节，该去简大长老那边拜会才是。能来老夫这里，实在让老夫甚为感动。” 荀笙摇了摇头：“如今林檎城中，粮食短缺，瘟疫横行，夙夜来找上官大人，也是为了城中百姓安危。” 上官旻脸色一变，却又很快恢复了平常：“我早已上书，申请朝廷拨些钱粮。只是夙夜公子应该知道，去年朝廷战事不休，加上议和所费，眼下国库空虚，怎再拿得出粮？公子若是为此时找老夫，老夫身为一地父母官，虽有为民请命之愿景，奈何力有不逮。倒是夙夜公子心怀大善，广开粮仓，救济灾民，老夫极为钦佩。公子若是有需要，老夫可将公子之事迹上奏朝廷，为公子讨个官爵，公子看如何？” 荀笙一拍桌子：“哼！却不知当初那个弃置前途，不顾官身，为民请命的上官御史去哪儿了。而今所见，却是一个尸位素餐，厚颜无耻之人！恐是夙夜来的不巧，今番冲撞了上官小姐，以后也无颜前来拜访了！方大人，还是与我一同回太虚剑宗吧。” 上官旻冷哼一声：“老夫年事已高，不便送客。” 方未明摇了摇头：“二位，我等都是做事的人，又何必以这些虚言相激？倒是坏了情分，又浪费了时间。李公子，你还是把你的想法和上官大人说说吧。” 上官旻和荀笙对视一眼，二人的怒容同时消失，恢复了如常的神色。荀笙落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荀笙说道：“大人，我来找您，倒不是为了要粮的。朝廷现在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些，自然不会以口头的大义为难大人。钱粮一事，我太虚剑宗自己会想办法。但是太虚剑宗中包括我在内，多是一介武夫，粮草调度之事却是不在行。所以，我此番找大人，也是希望大人能够出山相助。” 上官旻表情端正道：“李宗主，林檎城是太虚剑宗的林檎城，还是朝廷的林檎城？” 荀笙知道，上官旻不是意气之争，他只是需要荀笙的态度，以及接下来谈话的一个基调。 荀笙思索再三才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是朝廷总览天下，自然有力所不逮之处。而今能救林檎城的，只有太虚剑宗一家。当然，太虚剑宗中人，也是昭国子民，若是接受大人统领，自然无可厚非。更何况，要的人手太多，还需要大人调度。最后这功劳嘛，我太虚剑宗自然不会厚颜占据。” 上官旻听出来了荀笙的意思，救助百姓之事，功劳可以归朝廷。反正到头来林檎城的衣食父母还会是太虚剑宗，林檎城中朝廷也永远不如太虚剑宗说了算。 荀笙所求让自己出山，他自是当仁不让的。可是他并非不知道荀笙在太虚剑宗内采取的一系列改制，身为朝廷命官，当初也是才名远播，他自看得出来，李夙夜的一系列改制，并非全是为了和几位元老争权。 可是李夙夜要求自己抽人来，朝廷的官吏肯定不能动，太虚剑宗也不会让朝廷的在职官吏插手。听李夙夜的意思，是要自己找一批熟读经义，精通民事的人才。他在士林之中享有极高的声望，做到这点不难。 可是事情做完了，到时候太虚剑宗舍得放走这批人么？太虚剑宗负责资源供给，想要留住人可就太简单了。 增强太虚剑宗的组织能力，并不是他愿意见到的。李夙夜方才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什么的，他也只当是荀笙的宽慰了。 荀笙见上官旻一直在犹豫，却也不着急，只是端起茶来慢悠悠的喝着。 茶水有些烫，荀笙不住的吸溜，这让恪守礼数的老书生上官旻十分难受。本就难以决断的思路，被荀笙无数次打断。上官旻实在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荀笙。 荀笙悠悠一笑：“上官大人，敢问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如何？” 上官旻熟读经义，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民免而无耻矣。” 荀笙又问：“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又待如何？” 上官旻眼睛一眯答道：“有耻且格。” 三人相视一笑。 荀笙以此论说与他，上官旻是清楚，太虚剑宗将会给他留有足够的施展空间。若是如此，上官旻自然愿意一试。 只是李夙夜的想法，难免不会得到太虚剑宗内部的反对。也不知道李夙夜在太虚剑宗这么短的时间，能否有力量压制住太虚剑宗内部的势力。 当然，他是林檎城主，太虚剑宗内部的事情，却不归他管。 只是，李夙夜毕竟是一宗之主。就算对太虚剑宗再没有感情，他也不可能做这赔本买卖的事情，一个宗主除了掌握权力以外，自然还要对让渡给自己权力的体系负责。 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上官旻真的召开一批士子，又经此一事，能够将一部分士子笼络。那上官旻极有可能开创某个先河——将自己的力量反过来安插到太虚剑宗中。 所以，上官旻清楚，李夙夜肯定不会白白给他这么一个插手林檎城，乃至插手太虚剑宗的机会。 上官旻一双眼睛彻底恢复了神采，而后问道：“但不知，李宗主还需要我做什么？” 虽然因为长安城中那桩事，上官旻被外放至林檎城，但是他的同窗同僚，也有京中为官之人。 上官旻去找他们办事，他们不会帮忙，因为官场是个讲究人走茶凉的地方。林檎城主，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职位。 但是，如果上官旻真的能够拿出一定的可能性，拿出他能够插手太虚剑宗的可能性。愿意帮助上官旻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只要不让他们出钱出粮。 因为有能力插手太虚剑宗，就意味着有和周庐交好的筹码。周庐在官场人人厌恶，却也人人垂涎，这并不冲突。 荀笙听了上官旻又一次抓到戏肉，满足的微微一笑：“我希望大人能够让我，让林檎城乃至周围小邑之百姓，共同做一件事。” 上官旻脸色一变：“什么事！？” 什么事，要这么多人一起做？ 造反么？ 荀笙缓缓说道：“每天喝热水。” 第139章 究极暖男荀笙 上官旻听了荀笙的话，手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然后端起一杯茶，非是为了送客，而是听了荀笙的话，确实有些震撼。 荀笙见状，又自顾说道：“上官大人，昭国有不少名医，我太虚剑宗四长老，也是其中排的上号的。不过大人也该清楚，只有千日做贼，很少有千日防贼的。瘟疫这种事情，一旦爆发，无论可控与否，总归是要死人的。太虚剑宗扎根林檎城中，我这个太虚剑宗宗主见到林檎城死人，很是心痛。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光要治疫，还要防疫。人命关天，千日防贼固然困难，我等却不能不做，此乃我等之义务。” 荀笙知道，自己很难跟这些人解释细胞、病毒、细菌真菌这些概念。自己真的说出来，他们估计还以为自己在胡扯。 荀笙只能通过一些自己熟知的例子尝试解释道：“就好比大战之后，满是断壁残垣的战场需要清扫焚烧，否则就很容易爆发瘟疫。此乃积阴之气所致，雷电乃天人所用。人力能及者，至阳至刚唯有烈焰。水烧开后，水火相济，生机自现，才能让病疾不流通。” 荀笙的瞎扯，上官旻也不是不能理解：“李宗主所说，我又何尝不能理解。” 其实，这个世界的有钱人家，多半是饮热水的。大多数喝茶，但是茶毕竟是高消费的东西，有时扔几个叶子进去，也权当喝茶了。热水有益，不无道理。 但是之所以只有有钱人家这样喝，实在不是没有原因。 上官旻叹了口气：“林檎城加之附近城邑，参差数十万户，李宗主可想过，这么多人每日都要饮热水，这燃料从何而来？” 吃饭自然是要烧柴的，但是也不是人人顿顿都能吃上热饭的。砍柴就意味着劳动力的消耗，一户人家能有几个劳动力这样浪费？ 更不用说买柴了，寻常百姓家，花钱买柴那实在是奢侈。做饭都嫌心疼，何况烧水。 再说，哪有那么多树给人砍？ 更何况，观念的扭转，不是那么简单的。 别说绯红大陆，地球上荀笙的祖国，也是新中国建国之后，才能全民喝上热水的。 荀笙斩钉截铁的说道：“日后燃料的供给，我会想办法，只是到时候要麻烦大人，帮我寻一只探矿的队伍。这支队伍的花费，自然由我太虚剑宗出，不须大人费心。但是现在，事急从权，必须尽快让百姓喝上热水，这是控制瘟疫最基础的办法。” 探矿的队伍在民间极为少见，毕竟铜铁盐金矿，多半掌握在官家手里。专业的事情，自然要交给专业的团队来做。关于煤炭甚至蜂窝煤的构想，是穿越之初，就深深刻在荀笙脑海里的。 上官旻仔细盯着荀笙的脸看了许久，发现荀笙没有半点儿动摇：“不知李宗主希望老夫帮什么忙？” 荀笙说道：“不知道陈将军手下有多少士卒？” 上官旻猛的起身：“这不可能！” 荀笙眯起眼睛：“大人，我还没说要做什么呢。” 实现全民喝热水，对燃料的需求很大。组织民众集体自己打柴，这不现实，谁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若是有人提供柴禾，推行起来相对而言现实一些。而一时间，唯一有能力组织大规模有效率打柴队伍的，想来也只有军队。 但是军队是个很敏感的词汇，任何想要插手军队的行为，都会引来朝廷的大力关注。尤其是太虚剑宗——一个某种意义上和朝廷对立的江湖门派。 上官旻摇摇头：“总之，不可能。” 荀笙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与大人会见，相谈甚欢。方才所商议大人出山之事，当然届时可自行通知我，我日后也会知会大人。倾城大人，眼下天色已晚，我等再不回山门，入夜多有不便。如此，我们还是动身吧。” 方未明从一开始就说了，他压根儿不会干涉荀笙的任何决定。其中的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说明不帮荀笙任何忙。但是荀笙所做的一切决定，不论他所能预见的结果如何，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所以，荀笙提出要走，方未明也毫不犹豫的站起身来，与上官旻拜别。 上官旻没想到，荀笙突然提出要走，他一时间居然也没想出来有什么挽留的必要。 …… 拜别了上官旻，二人发现那马车夫居然还在等自己。荀笙一开始没打算占马车行的便宜，与那掌柜的说明了，只需要把他们送到城主府就好。想来是那个掌柜的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尊贵，才命马车夫在城主府门口等候自己。 不过有了辆马车，倒是也方便了许多。上车之后，方未明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你就不怕上官城主真的不帮你的忙？” 荀笙反问道：“你觉得他是好人么？” 方未明摇摇头说道：“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任何提示。” 荀笙知道方未明这人比什么都精，但是一下子就被看穿了想法，荀笙还是有些不爽。 虽然对方未明的不爽已经积累到了一定地步，不过荀笙还是耐心的说道：“其实我不喜欢一个人的好坏来评价他，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又或者说本来就没有好人或者坏人之分。总之，不管他们做的好的事还是坏事，总归做事之前是要有个目的的。这个目的自然符合某种方面的利益，当然，这个利益是有多样性的。但是我实在想不到，我对上官旻的建议，会在任何一个领域和他产生利益冲突。所以，抛开情绪来看，我相信他大概率会帮我。” 方未明点了点头：“有长进，作为奖励，我提醒你一点。” 荀笙点了点头。 方未明问道：“太虚剑宗真的有这么大的实力，能够在供给燃料的情况下，促进整个林檎城和周围城邑的百姓这般改变生活观念么？” 荀笙坚定的说道：“喝热水，不仅仅是林檎城人需要的，喝热水对整个人类文明而言，都是一件大事。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全天下的人都喝热水。功在千秋之事，我不得不做。即使差遣太虚剑宗或者其他人强迫百姓这样做，我也要做到。即使瘟疫过去了，喝热水这件事，对于体魄的提升和强健，都是有着极大作用的。” 至少在水净化设备出现之前，一定要让尽可能多的人喝上热水。荀笙真的是这么想的。 希望全天下的人多喝热水，荀笙这得是究极暖男了。 只是荀笙也清楚，百姓可能懂的不是那么多，但是百姓最不缺的就是狡猾。靠着忽悠可能可以做成一些事，但是如果长期做一件事，尤其是这些事还要花钱，老百姓会开发出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手段去应付。 方未明摇了摇头：“你刚才说的那番阴阳之理，我想应该不是真的。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认定喝热水就可以防止瘟疫传播吗？” 即使是面对方未明，荀笙也不知道具体的解释，他只能尝试的说道：“佛观一碗水，四万八千虫，这并非虚言。” 方未明露出了一个绝美的微笑：“我劝你不要把自己当做全知全能的人，弄清楚你的身份。你是太虚剑宗的宗主，不是天下人的君父。不是你说一件事情对，这个事情就一定对。即使这个事情真的是对的，人们也不一定认为这就是对的。” 方未明叹道：“你刚才也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之分，但是有一条没错，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蠢人。如果你希望别人做你希望他们做的事，就不要把他们当敌人。诚实的告诉他们对错，甚至真正努力的去证实这种对错。如果你真的是为他们好，时间会证明很多东西。届时，他们会有自己的选择，除非你没这个自信，自己认定的事情是正确的。” 证实？ 听到这个词，荀笙眼睛亮了起来。 第140章 土味情话 荀笙回去的一路上，一路吹捧方未明。方未明虽然知道荀笙不是真心，背地里巴不得方未明暴毙，却也十分受用。 最后，方未明同意了帮荀笙做个实验。 因为没有高炉，更没有高质量的煤炭甚至石墨，荀笙就直接搞来一些河沙和纯碱，让方未明用烈焰掌熔炼一下。 一是方未明采百家之长，比起外道破宗师的简单真气要雄浑许多。再就是荀笙也把握不好简单的伤势，如果强行高频率输出真气，可能会对身体造成影响。 他原本还想以放弃任务相逼，让方未明为简单驱逐真气。但是方未明见过简单一面之后，就一脸玩味的看着荀笙，毫无动作。荀笙恨不得当场嗑两瓣天晴圣莲的莲瓣，然后给方未明来一记闷屁。 方未明的修为是当世最高，如果全力催发烈焰掌，是可以熔炼铁石的。不过想要烧制较为纯净的玻璃，需要的温度在一千多度，短暂破千没问题，保持稳定输出，方未明也无能为力。 不得已，荀笙只能找人弄了两块水晶自己打磨。水晶的价格虽然高，但是以他太虚剑宗宗主的身份调用，倒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至于精细打磨就方便了许多，杨不信修为愈发浑厚，虽然君子剑入道，却也是出身太虚剑宗。剑气外放，而后雕琢物品，并非难事。荀笙这几天就一直待在屋里捣鼓器具。 门响了几声，杨不信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用剑气雕琢水晶，荀笙推门去，发现尹非凡站在门外。 杨不信体内真气游走一个周天，用剑气击碎水晶不过刹那之间可以完成。但是想要达到荀笙的要求，还未真正踏入宗师境界的杨不信，就需要费些力气。不过杨不信初结罡气，操控还不是那么如意，这活儿对杨不信而言也算是一种磨砺了。 看到尹非凡进来，杨不信将手中的水晶放下，而后问道尹非凡：“尹师弟，宗主交给你的工作，还要时时上心才是。” 荀笙点点头：“非凡时常来向我汇报，这个不信你放心就是。我初掌太虚剑宗，倒没什么经验，和非凡也算是一起勉励了。非凡，突然来找我们有什么事？是方未明又找麻烦了？” 听到方未明的名字，杨不信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尹非凡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今天是可欣师姐上场比斗的日子，不过之前我得罪了师姐，师姐就不许我去看她的比赛。我这不是想着叫上大师兄和宗主，师姐兴许就不会说我了。” 杨不信有些好奇，尹非凡平日里怎么对杨可欣的，他也看在眼里。他对尹非凡也是十分满意的，所以听到尹非凡得罪了自己妹妹，杨不信第一反应不是护短，而是有些好奇：“哦？你如何得罪的可欣？” 尹非凡挠了挠头：“前些日子跟着大长老学了几手剑诀，那日师姐又把我吊起来，我无意中居然运转了起来剑诀，然后就把绳子挣断了……” 杨不信面色一冷：“胡闹！” 尹非凡赶忙摇头：“大师兄你误会了，师姐她……” 尹非凡话音未落，杨不信已经一步踏出了门口，杨不信身体若游龙，脚尖轻点之际，每步都踏出丈余，身形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荀笙走到尹非凡身边说道：“不信这要是误会了可欣，非凡你接下来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尹非凡一张脸变成了黄瓜色：“宗主，快去请简单师姐！” 荀笙险些没憋住笑，不过还是拍了拍尹非凡的肩膀，带着尹非凡去了简单那里，把简单推到了杨可欣房外。 荀笙看了一眼苦着脸的尹非凡，而后推门进去，杨可欣乖巧的站在一边，杨不信像是脸上挂了一层薄荷糖浆，冷的不行。 看到尹非凡弱弱的跟在简单和荀笙背后，杨可欣扭过头来，杀人似的看着尹非凡。尹非凡打了个哆嗦，赶忙对一边的杨不信说道：“大师兄，你没听我说完。其实师姐她不是……” 杨不信虽然看到简单和荀笙之后就站起身来，刚想打断尹非凡，却看到简单和荀笙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 杨不信把斥责的话都憋在了嗓子眼里，而后白了一眼杨可欣，问道尹非凡：“我错怪了什么？” 杨可欣始终用要杀人的眼光看着尹非凡，尹非凡只觉胆战心惊，一肚子想说的话，此时竟半句也说不出来。之前那个满口花花的尹非凡，像是变了个人。好像所有的男孩子都是这样，习惯于模糊珍重和羞怯的界限。 荀笙见状，只得上前说道：“不信，你误会可欣了。可欣把非凡吊在树上，倒不是如你所想那般，为了折磨。非凡世家出身，虽然不懂武技，实则有一身不会运用，但是质量不弱于可欣的真气修为。不过非凡的真气属性特殊，除非情绪爆发到极点，否则很难发挥出来相应的力量。可欣面冷心热，不愿意明说，时常折磨非凡，实则为了激发非凡的潜能。却也瞒不过简单。你平日里忙的不行，我们却也没有告知你这个。” 杨不信瞬间面露尴尬之色：“那你们刚才为什么不叫住我……” 荀笙笑道：“你轻功超凡，我们两个怎么追的上。” 杨可欣白了杨不信一眼，杨不信自知理亏，躲过了眼神。杨可欣瞬间化身母猫，冲着尹非凡跳了过去。 简单咳嗽了一声，杨可欣的身形止住，但是眼中仍旧带着一丝怒意。 荀笙清了清嗓子，尹非凡想到了一路上和荀笙的交流，赶忙从怀里掏出来一些点心。荀笙之前下令，简单养伤期间要注意营养摄入，除了油腻的东西不能吃，一些清淡的小点心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太虚剑宗的厨子因为太虚剑宗最近援助林檎城，宗内饮食管制，成日要闲出来毛病。得了宗主之令，就成日钻研。 杨可欣一向和简单关系好，虽然也眼馋的紧，却也没好意思和简单开口过。 而今尹非凡掏出来点心，杨可欣却是没想到，当即愣在了原地。 荀笙见到杨可欣的表情，露出了微笑，不管是哪个世界的女孩子，都是很难拒绝甜食的。 尹非凡就强塞到了杨可欣手中，杨可欣有些手足无措，看了一眼简单。简单轻声说道：“可欣，非凡既然给你带来了，你尝尝就是了。” 杨可欣有些不好意思的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尹非凡给杨可欣带的是伦教糕，是太虚剑宗的厨子用大米浆经发酵蒸制而成。糕体晶莹如雪，表皮油亮清爽，掰开的断层，小眼横竖相连，均匀有序。入口的质爽软而润滑，味甜冽而清香。 杨可欣吃完之后，面有喜色。这段时日，包括荀笙在内的太虚剑宗上下，饮食都受到管制，也就简单能开个小灶。尤其是他们这些高层，或者和高层有紧密联系之人，更要以身作则。 寡淡了这么久，能吃到这么精细的糕点，杨可欣的俏脸融化一般，露出了娇俏的笑容。 情不自禁的叹道：“好甜！” 尹非凡响起荀笙的提示，咬了咬牙凑到前面说道：“糕点却是不如师姐的笑容甜的。” 第141章 土味情话plus 荀笙察觉到简单的目光，低头笑了笑。这种土味情话，在地球上少见，但是放在绯红大陆，就显得过于赤裸和放浪。 包括杨可欣在内的人都清楚，若非荀笙教，尹非凡见了杨可欣就紧张成一团，才说不出这种轻佻的话。 不过荀笙差距到，简单的目光中没有多少责备。硬要说责备，倒不如说是有些羡慕杨可欣，而荀笙宁愿教尹非凡这样做，自己也不愿意试试。 荀笙推着轮椅的手轻轻抚摸上简单柔软的肩膀，察觉到衣衫外透露出来的富有安全感的温度，简单的一丝恼意消失不见，脸上也不自禁的泛起一抹羞红。 只是没人的注意力放在简单身上，听了尹非凡这句话的杨可欣，手中的伦教糕啪嗒掉到了地上。 杨可欣并没有半点儿娇羞，而是有些出离的愤怒：“你刚才说什么！？” 尹非凡愣在原地，反正宗主是这么教自己的。闻名长安的豆腐公子这么教，那肯定没错儿啊。 荀笙看着杨可欣的表情，先是表情静止了几秒，而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好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首先，简单剑心通明，本身就是脑回路清奇的那一类。再加上和自己独处时间多，对于自己语言体系的共鸣程度比较高。通感这种修辞手法的演变历程，确实是与时俱进的。 至于杨不信，他本人常年读书，不可能只治经义，自然也通诗赋。有文学功底，也有文学嗅觉，对于尹非凡说的话，是有一定接受程度的，甚至还觉得尹师弟说话极为巧妙。 但是，杨可欣要理解起来，就多少有点儿困难。杨可欣甜？哪里甜？怎么甜？物理上的还是什么上的？ 所以一句用于称赞的土味情话，到杨可欣耳朵里，就完全变味儿了。 尹非凡一张脸涨的通红，看了一眼荀笙。荀笙知道杨可欣的暴脾气，眼观鼻鼻观心，自己要是往上凑，必然会吃aoe，死道友不死贫道。 然而，荀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落在尹非凡的眼中，却是老神在在的自信。尹非凡突然想起宗主对自己说过，形容杨可欣这种女孩子，有个词叫傲娇。 所谓傲娇，就是每次她故作生气的时候，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已经荡漾的心弦。 刚才可欣师姐这么生气，那岂不是已经被自己撩到不行？ 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父亲是前任宰执，家教优越，所谓乘胜追击之理，又岂能不懂？ 尹非凡气定神闲的说道：“我方才在夸师姐甜……不对，不是在夸，夸有逢迎的嫌疑。在我眼中，师姐是真的甜！” 杨可欣一双凤眼眯了起来，怒极反笑，冷声道：“哦？为何我看不出来？” 尹非凡内心：师姐她对我笑了！！！ 尹非凡思索至此，更显得自信了些：“师姐的眼中尚有武道，还有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师姐便是眼中唯一。” 简单扭过头来，看着荀笙，眼神更加幽怨，这种话宗主怎么没对自己说过。荀笙无奈，只能趁着杨不信不注意，偷偷的摸了摸简单的头，简单这才一脸满足的扭过头来继续看戏。 可惜，伦教糕在杨可欣手上，不然吃着点心看就更有意思了。 果不其然，身为太虚剑宗亲传，被当作未来长老培养的杨可欣。听到自己这段时间变着法儿费心激发潜力的尹非凡，眼中居然只有儿女私情，自己之前只是在白费功夫。 怪不得前两天尹非凡爆发出来真气之后，居然全然不能控制真气，而是任由自身反过来被真气主导。 不过自己兄长，宗主，还有简单都在场，杨可欣知道尹非凡确实很喜欢自己，她前段时间抽时间训练尹非凡，也是投琼报李。 所以，杨可欣心下犹存一分劝谏的提醒道：“尹非凡，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东西值得你去追求。我不是不许你追求我，只是追求我之余，你也要……” 听到这句话，荀笙眼睛一亮。他以前追求女孩子，从不上来就问“你同不同意做我女朋友”这么无脑的问题，而是问“你同不同意我追求你”。 说白了，甲追求乙，这完全是甲个人的事儿，乙没法阻止。只要乙不是绿茶，也不是鱼塘主。倘若乙同意甲追求自己，这其实是一种委婉表达好感的方法。就算说明不了乙对甲也有好感，起码甲在乙心中是不讨嫌的。 这已经很好了。 只是这种情形下，荀笙自然不可能出口提醒，只能看尹非凡自己的反应。 尹非凡满脑子只有荀笙的教导，应对起来杨可欣的教诲，那也是行云流水：“师姐放心，这世界上的一切，怎及你美好，我又怎舍得分心？我若是九，师姐当是三，我除了你，还是你。” 杨不信、荀笙、当事人杨可欣同时皱眉，只有简单和尹非凡内心同时欢呼： ohhhhhhhhh！！ 尹非凡是满意于自己的发挥，简单为杨可欣开心的同时，心里还掺了点儿嫉妒。 杨可欣的表情越发冷漠：“很好，很好。” 尹非凡想起来荀笙的教诲，还有之前荀笙特意抽时间和尹非凡对的戏。基本原则无非是打蛇上棍，不能要脸这点儿东西。 可欣师姐是个傲娇，但是一个傲娇松了口，说自己说的很好。那岂不是说明，自己的努力越发有成果了？ 看到尹非凡脸上越发明显的自得表情，杨可欣冷笑一声：“与我说这么多花言巧语，看来，尹师弟今天是立志要将我拿下？” 已经被幻想中的胜利冲昏头脑的尹非凡，已然越发兴奋，荀笙先前依据恋爱中的情感浓度，给他规划了许多阶段。眼下有些急功近利的尹非凡，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既然已经取得了进展，那何不把未来几个阶段的句式套来用一下？ 宗主说了，越到后期，这些土味情话的杀伤力是越大的。有了rpg，还端个屁的ak？口径就是正义，至于自己有没有发射筒这件事，尹非凡已经不再考虑了。 赌一把呗！ 咬了咬牙，尹非凡嘿嘿一笑：“对于师姐，我其实是十拿九稳，只差一吻。” 简单满眼羡慕，要是宗主也能对自己这么说就好了。 不过荀笙的脸已经垮了下来，内心生出了无限绝望。杨家兄妹的表情，同时变得铁青。 杨可欣的声音再也不带半点儿温度：“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尹非凡有些奇怪杨可欣的神态，宗主说的“傲娇”，这么奇怪么。就算是傲娇，这实在是有些不好让常人理解。 虽然十分信任豆腐公子李夙夜的教导，但是尹非凡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师姐，你有点儿奇怪。” 杨可欣的怒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奇怪？” 尹非凡想说你说话阴阳怪气的。 但是想到了自家宗主的教诲，尹非凡很干脆的改口，说了一句土味情话中的经典句式：“怪可爱的。” 杨可欣站起身来，也不管杨不信是不是在自己身边，手中捏着的伦教糕已经被捏烂。真气鼓荡，长发无风自动。 尹非凡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他就是再蠢，也知道了杨可欣的真实感受。 杨可欣一字一句的说道：“谁教你这般巧言令色的？” 荀笙心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趁尹非凡没反应过来，抢先说道：“可欣，非凡受你训练这么久，你也该知道非凡骨子里是个稍嫌惫懒的人。若不是真的喜欢你，怎么会挖空心思想出来这些暖心话儿对你讲？” 祸水东引，荀笙深知其中三味。 杨可欣冷笑一声：“是么宗主？我倒是觉得尹师弟潜力无穷。” 尹非凡整个人立马变成了搞笑漫画的简陋画风，整个人失去了颜色。 荀笙赶忙接话道：“是说有待发掘更多潜力嘛？非凡你要再接再厉，还要再喜欢可欣一点点才是。也是，可欣这么可爱的姑娘，怎么喜欢都不为过。你说是吧，太虚剑宗宗主座下护法尹非凡！” 于是乎，太虚剑宗宗主座下护法尹非凡，因为深感宗主厚爱，眼含热泪道：“师姐！这全是宗主教/叫我对你说的，和我无关！” 这祸水东引，你李夙夜引得，我尹非凡就引不得？ 呸！明明宗主就是祸水源头！自己只是道出事实而已！ 杨可欣提剑，荀笙立马蹲在简单的轮椅后面，杨不信吓了一跳：“可欣住手！你要做什么！？” 杨可欣狠狠的跺了跺脚：“轮到我挑战外域蛮子了，我打架去！” 而后就气的一路小跑出了门。 简单因为荀笙那一句“可欣这么可爱的姑娘，怎么喜欢都不为过”醋意大发，看都不看一眼荀笙，就自己推着轮椅出了门去。 杨不信看向荀笙的目光，也再不像以前那样，满是尊敬和崇拜。今天的宗主，太让自己失望了。 出去的人，没有一个搭理荀笙的。 荀笙站起来，只有尹非凡还站在原地。 想到虽然自己刚才试图祸水东引，但是尹非凡还是成功洗脱了冤屈。此时留在这里，应该是已经原谅了自己。 荀笙感动的涕泗俱下，颤声道：“非凡……” 尹非凡翻了个白眼，而后语气平淡的说道：“宗主你祸水东引。” 荀笙匆忙解释道：“可是我教给你很多土味情话。” 尹非凡又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他也要去看杨可欣比武。当然，嘴上尹非凡还是那样平淡的说道：“都是些很没用的土味情话。” 荀笙瞬间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试图做最后的挽留：“我可是你宗主……” 尹非凡终于给了荀笙会心一击：“好没用的宗主。” 荀笙，卒（社会性）。 第142章 斗圣徒 马尔斯，大罗国神教十二圣徒之一。年仅三十余岁，就因为对神明的虔诚，成为了“智者”。 智者，相对应昭国武林的品级，就是二品高手。一品对应“贤者”，宗师对应“半神”，亦称“神使”。作为最强大的“智者”之一，马尔斯其实已经有能力更进一步，成为真正的贤者。但是马尔斯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有半神之姿。马尔斯曾以游吟诗人的身份，行走过大罗国每一个角落。 他的身上披着如樱桃般红艳，从叶隙间散落，让人皮肤如蜂蛰般灼痛的阳光，从大罗国都拜君堡出发，行走过牧者高歌的旷野，穿过浮绘叠起的教堂，亦层深入街巷胡同，与老鼠和奴隶的尸体为伴，欣赏过一街之隔的繁华景象。 人世间的一切善与美，罪与罚，皆为神的恩赐，只有体会到这一点，才能够成为高高在上的十二半神之一。这是他与生俱来，命定的路线，从他成为圣徒那天，他便已知晓。 只是，遥远的、强大的、却又不信奉神明的东国，却从未感受过神明的伟大。马尔斯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征服这片广阔丰茂的土地，让神明的光辉洒遍世间每一个角落。所以他加入了东行的队伍，这将是他观摩神明造物之丰富的际遇，是他将来成为半神的底蕴。 大罗智者之中，他是最强大的。 不过身为圣徒，他还是希望，能够为自己唯一的主，教化更多信徒。所以马尔斯决心，用自己最强大的姿态，面对昭国的战士，将他们打落深渊，让他们见证神明力量的伟大。 马尔斯手持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婴儿手掌大小，上面有些磨痕。他的父亲，祖父，由上所及的十数代先祖，都曾用这个十字架表达过对神明的崇敬，也曾在十字架的伴随之下，讨伐过无数的异端。 今天站在马尔斯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娇弱的女子。在大罗国，除了历代圣女之外，没有人有资格修行神明的力量，即使是女王也不行。可是邪恶的东国，似乎放任这些女子掌握强大的力量。用他们昭国的话说，这叫礼崩乐坏。 他曾谈听过，也亲口与林檎城的大领主，尊敬的李夙夜先生交流过。虽然这个李夙夜先生没有爵位，也没有得到王室的认可，却是一位名副其实，历史悠久的贵族。 李夙夜先生告诉他，在昭国，他的对手——杨可欣，并非是最强大的二品，也就是智者。 但是不出意外，杨可欣未来最差也会是一位贤者级别的高手。而太虚剑宗是昭国单论战斗力最强大的，所以抛除王室（昭国称皇室）豢养的高手，在昭国的智者中，能够战胜杨可欣的，恐怕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这样的对手战胜起来，是有意义的。 马尔斯亲吻了一下手中的十字架，而后探出一只手掌。修行神术不比武道，他们是借助神明的力量（自然之力），所以大多身体素质不强。马尔斯因为游行多年，手掌看上去有些干枯，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神官，倒像是成日劳作的农夫铁匠。 杨可欣干脆利落的提剑向前刺去，体态优雅，脚步轻灵，好像脚下的不是长宽各十余丈，用土石鸡蛋夯就的擂台，而是泛起波澜的水面。杨可欣旁观了杨不信与贾腾鹰搏命破境一战，收获颇丰。并借此机会，将常年与简单为伴所积累的深厚底蕴发掘出来，逐步转化为实际的战斗力。 荀笙说昭国江湖上能够战胜杨可欣的二品高手不过一掌之数，并非虚言。 二品高手之间的打斗，远比一品甚至宗师之间的打斗要绚烂的多。毕竟这两个境界，一个为了触摸，已经一个完成返璞归真。作为太虚剑宗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杨可欣的剑法无比纯熟，宗内各种高深剑技和内功，杨可欣都曾研习过。 杨不信修行君子剑，对一般剑法不怎么精通。简单天生剑心通明，能入简单法眼的功法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荀笙这个堂堂太虚剑宗宗主，连剑法都不会，是玩儿刀的。相对而言，太虚剑宗年轻一辈中，最为“正统”的太虚剑宗人，便是杨可欣。 虽然不能凌空发射剑气，但是杨可欣的剑尖依旧催发出三寸剑芒，青光闪烁，如同浪尖耸动。长剑吐着剑气，径直斩向马尔斯。马尔斯眼睛睁开，气息陡然一变。马尔斯口中念念有词，握紧十字架的那只手心绽放出白色的光辉，双目也被一种奇异的光泽占据，身前的擂台居然裂开，飘飞的碎石和土沙生生凝成一张土盾。那道土盾悬浮空中，似乎能够随着马尔斯的心意而动。 杨可欣剑势意成，丝毫不屑于依靠速度绕后。而是娇咤一声，从地面拔起，而后身形如鹘落。剑尖的青芒收敛，但是落地的瞬间，剑尖在空中掠过的轨迹之中，出现了无数条银白的线条。这些线条环绕着杨可欣的躯体，撞向了那道土墙。土墙崩碎，烟尘四起，遮盖了二人的身形。 旁边有弟子惊呼道：“居然是太虚剑诀中的星河流转，可欣师姐能以二品境界用出来这招，恐怕面对寻常一品高手的时候，也有逃脱之力了吧。” 荀笙在下面看的暗暗心惊，这二品和二品之间的差距，也未免太大了些。若是那天来刺杀自己的那个天花楼弟子是杨可欣和马尔斯这水准，自己哪还有出刀的机会。 荀笙有点想要歪头，他知道以简单的境界和眼力，很容易分辨出胜负，只消看一眼简单的表情就是。只是荀笙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这种想法好像剧透一样无聊。荀笙和一旁提心吊胆的尹非凡，眼也不眨的盯着烟尘。 只是烟尘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有扩大的意思。烟尘中心爆发出来一声声的爆响，无形的剑气逸散，一次次的将烟尘分割开来，却在转瞬间又与其他的剑气一同撞碎，让场面更加混乱，荀笙等人竟然丝毫不能看清内里的景象。 荀笙望向观战人群中的角落，方未明用几缕长发遮掩了惊世容颜，就在一旁看着。荀笙突然反应过来，之前自己遭遇刺杀，方未明好像确实帮上了些忙。 荀笙正这般想着，突然观战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荀笙扭头看去，只见一条赤色火蟒从烟尘中涌出。其实说是火蟒，不如说是蟒状的火链，要是这所谓神术真能模拟出来栩栩如生的蟒蛇，单凭这份控制力荀笙就敢说这世界的工业化进程还要加快几十年。 火蟒搅动躯体，高温之下，烟尘尽皆腾空，但是却也被气浪冲散了一部分。二人的战场，顿时变得无比清明。 神术不可能制造出来什么诡异的温度，神术制造出来的火焰，就是最常见的火焰。但是武者是血肉之躯，寻常的火焰也可导致重伤。何况杨可欣乃是女子，若是被这火蟒烧穿了衣衫，事情就大条了。 杨可欣如同一个舞者，脚尖接连变换位置，原地旋转了起来。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圆弧，剑身带起的气流，夹杂着真气，与火焰粘连在一起。马尔斯握十字架的手，光芒越发耀眼，杨可欣舞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而那条火蟒，受到杨可欣的剑气牵引，居然损失了大半身躯。那大半身躯，跟随着杨可欣的剑尖形成一个火环，二人用这种绚丽的方式争夺着这份力量的主动权。 杨可欣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身侧的炽热，甚至飘动的发梢传来一股焦糊味。她现在好像有些理解，为什么师姐一直留着短发了。 （她理解什么，其实就是作者短发控而已。） 体内的真气全部被调动起来，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当火环的体积彻底盖过了火蟒，杨可欣知道自己的时机到了。 武林之中最为常见的一招剑式——仙人指路。 经由太虚剑诀施展出来，便多了一份清虚超凡的意味。仙人指路只是指出一条终南捷径，这份清虚之意，则仿佛将人的眼界拓宽，拨云见雾，看清浩渺星海。 火环的体积陡的扩大，套向已经被吞噬的差不多的火蟒。而杨可欣剑势仍未断绝，气机牵动，暗藏其中的剑气爆发，将火焰压缩向中心一点。 下面已经有弟子发出了欢呼。 若是这一道火环落到这个外域蛮子身上，这蛮子不死也要脱层皮。 然而，杨可欣却突然脸色一变。 第143章 战不休 刀法分生死，剑道如奕棋。天下剑门多为道门，是因为习剑之人与人搏斗，就是一场精密的计算，需要坚实的术数功底。 杨可欣方才接连用出数招太虚剑诀中的杀招，这每一式剑技，都是二品高手极难掌握的。同样的，每一式剑挤对真气的抽取程度，和对身体的负荷也是很大的。如登蜀道，步步难于上青天。 神术消耗相较武道要小，毕竟武道以自身为媒介，而人的生理存在太多限制。而相应的，神术作用范围广，力量不凝实。杨可欣自知在二品境界的浸淫和积累不如马尔斯，若是与其缠斗，绝无半分机会。 如此，唯一的取胜方式，就是积蓄剑势，而后一击破敌。积蓄剑势所用之剑技，若是想要击溃力量无限接近一品的马尔斯，就必须要用介乎一二品之间的剑技，方有可能超越二品之威能。 太虚剑诀之中，针对武林常见兵器的应对招式都有。甚至破除剑气，破除佛门金刚之躯的法门也有，被称作独孤十八剑。 方才破除火蟒的一招，便是其中破兑式的化用。兑是八卦中的大泽相，行走江湖难免遇到丢个烟雾弹之类的东西被反杀的情形，破兑式便能以气御气，因势导之。 杨可欣做到了，以自身为基，在应对马尔斯的防御和攻击之后，完整的用出数式剑法，完整将力量毫无保留的施展出来。 是的，顺利的。 毫无保留的。 火环落地，如初生般、如新生般热烈。火苗像情欲攻心时候舔舐爱人的汗水那样焦躁却细致的掠过每一寸地面。 杨可欣强提一口真气，手腕一沉，剑刃上附着一层青色武器，好像捎带整支长剑都重了二两。剑出如虹，将迎面朝自己飞来的，缩水了哪只一圈儿的火蟒从中间裁开。 破碎的火蟒化作满天红色星点，星点之中，杨可欣倒提剑，俏脸冷峻的站立在原地，高温气流涌动，衣袂翩飞，如羽化登仙。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幅绝美的场景所吸引。 因为有几个比较清醒的人意识到，马尔斯从战场上消失了。 瞬息之后，马尔斯的身影重新出现，只是这次是出现在杨可欣背后一丈开外。消失的突兀，出现的也突兀，这两份突兀掺杂在一起，有种让人昏迷的冲击力。 破碎的土盾重新凝聚，变成一副古朴枷锁，将杨可欣束缚。飘散空中的星点重新燃烧起来，恍若流萤化作蝴蝶。 若是之前杨可欣通过精密的计算，还有深厚的熏陶积累，成功登上了难于青天的蜀道。此时站在四万八千丈的峰顶，鸟飞不渡，横绝世之巅。 那么杨可欣再往前迈一步，即使没有坠落深渊，也必然要开始下坡。 马尔斯手中凝聚一柄长矛。 杨可欣长剑舞动，致虚极，守笃静，斩我空性，借力于太虚——太虚剑诀一品剑式·虚静空剑式。 枷锁碎裂，杨可欣体内周天再多一口真气。 剑尖和矛尖相撞，长矛凌空，只受马尔斯操控。长度足有丈余，势如猛龙，在神术引导和自身重量加成之下，竟不下于二品巅峰高手全力一击。 长剑弯折，长矛崩碎，火蝴蝶落在杨可欣的手臂，灼出道道红晕。而后化作红蚁，嗜咬杨可欣娇嫩的皮肤。巨力震荡加上强行施展虚静空剑，杨可欣吐血倒飞出去。 马尔斯乘势追击，指引长矛向杨可欣刺去。杨可欣真气在体内极速游走一圈，长剑上不再有剑芒，而是带着璞拙之势滑向地面。 剑身再次因为巨力而弯曲，杨可欣所用之兵刃，虽不是什么江湖闻名的宝兵，却也是掺杂了陨铁的利器，韧性十足。 长矛尚未刺中杨可欣，长剑回弹，杨可欣被抛飞出去，躲过了长剑。气息亏空之际，不料马尔斯松开了十字架，双手虚抱空中，杨可欣只觉自己被无数道气息锁定。 长矛去势极快，却在气机牵引之下，横扫而来。杨可欣咬紧银牙，却已经无力再使出一式剑技，只能生生去格。手臂上被火蚁嗜咬出的伤口，突然燃起一丝火苗，刺痛感传来，杨可欣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这一瞬间，杨可欣的长剑偏移，和长矛擦过，带起一串火星。而长矛却结结实实的甩到了杨可欣身上，杨可欣倒飞出去。 马尔斯重新握紧胸前的十字挂坠，用中原官话高声吟唱道：“吾乃战争与勇猛之圣徒马尔斯，吾父为隐匿与速度之神使墨丘利，继吾父之神血，承我主之荣光。东方的战士，请你接受神的裁决。” 墨丘利，大罗国十二神使之一。宗师为半神，而教廷承认，获得封号的半神，则为神使。和昭国武道修行体系不同，大罗国的神术体系，是可以通过血脉传承一部分力量的。 武道修行者可以凭借自身努力习得无上修为，若是问大罗国修行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们多半会回答：有种。 神术可以短时间内扭曲光线，墨丘利身为隐匿之神使，方才杨可欣所攻击的，正是墨丘利之力所制造的幻影。 马尔斯周围的地面寸寸崩裂，碎石再次凝聚成一根长矛。这次凝聚的长矛和方才的不同，上面带上了一层玄妙的纹理。 台下的荀笙眼中光芒闪烁，看得出来，凝聚纹理这种事情，虽然看起来极具视觉效果，但是华而不实，反而分散了力量。这一根长矛，必然不似之前的长矛那般威力十足。 荀笙所修行之闷屁，不同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修行体系。他完全是一群触摸到这个世界基本运行规律的怪物凭空创造出来的，如果荀笙想不被人发现自己动手，恐怕除了和那群创造者站在同一高度的人，不会有人能够察觉。 荀笙的手摸上了腰间所佩的称手。 如果荀笙斩出一记闷屁，不需要费多大力气，甚至只消一个指甲老化脱落的代价，就能使长矛轨迹偏移。毕竟马尔斯和杨可欣之间，足有四五丈的距离。只消偏移一点，长矛就不会钉上杨可欣。 可是看到一旁尹非凡的目光，荀笙还是松开了握刀的手。 如果说在场谁最担心杨可欣，那一定是尹非凡。可是尹非凡的脸上虽然有担心，更多的却还是对鏖战不休的杨可欣的姿态的渴望与欣赏。 杨可欣是太虚剑宗弟子，是尹非凡喜欢的人，是简单的好友，是杨不信的妹妹，是荀笙斗嘴的对象，也是一个纯粹的武者。 既然武者这个身份是杨可欣不可割裂的一部分，那每个珍重杨可欣的人，都应该尊重杨可欣身为武者的这个身份。 杨可欣站了起来，嘴角有一丝血迹，衣衫因为火蝴蝶的灼烧和长矛的横扫，显得有些破烂。长发散开，不似之前那般利落娇俏，却多了一分凄美。 马尔斯挥动长矛，长矛迎着杨可欣飞去，杨可欣手臂上火蚁嗜咬之处，接连绽出几朵火花，手中的长剑脱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飞落至杨可欣的面前，疾电迅雷一样的长矛撞上了那个高大身影。 “子不语怪力乱神！” 一声高喝后，浩然之气散开，形成自然之力和真气罡气的真空，长矛在空中炸裂。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身前之三寸，众生皆诚，去伪存真。 杨不信负手而立，如山仞，如青松，刚且正，挺且直。 杨不信声音浑厚，气息高远如素王临岳而叹：“我们输了。” 杨可欣步履蹒跚的走到杨不信身边，摇了摇头：“我们继续。” 第144章 杨可欣想要赢 杨不信扭头看了一眼杨可欣，而后闭目道：“你不是他的对手，没有必要。” 杨可欣眯起一双好看的凤目笑了笑，而后提剑刺中自己的腹部。嘴角挂上一丝猩红，让杨可欣一张俏脸显得有些凄然。杨可欣因为疼痛，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刚才那一矛我能躲得过去，只是需要一点代价。兄长你帮我挡下一击，我却不想坏了规矩。” 杨不信眉头跳动了许多下，杨可欣提剑的瞬间，他是有能力拦下的。不过他这个妹妹从小便有主意，起码很多事情他无法指使。杨不信睁开眼睛，声音里尽是怜惜的说道：“如果只是赌气的话，没必要。” 杨可欣摇了摇头：“我不是赌气，我想赢。想赢就要去战斗，我不是受什么狂热情绪的驱使，我是在做事。” 两个人对话的声音不大，看台周围一圈却也能听清。荀笙的手紧紧捏住简单轮椅的扶手，杨不信是太虚剑宗长老，和外域高手比武是他这个宗主在长老会上表决通过的，杨不信无权终止，只能劝说。 荀笙则不同，他是太虚剑宗宗主，他可以以宗主的名义终止这场比赛。任谁都看得出，杨可欣一着棋差，满盘皆输。何况她底蕴本就不比马尔斯。再打下去，除非杨可欣临场突破到一品，不然没有半点儿机会。 不过所谓临场突破这种事情，就是在说书人故事里，那也是积蓄已久，差那临门一脚的事情。杨可欣也是天资过人，离迈出那一脚却也多少有些距离。 荀笙低下头来问道简单：“简单，我看这个马尔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出手也十分狠辣，和先前处处留手的那个三品完全不一样。可欣如果继续打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简单答道：“二品不同于三品，尤其是双方都是自己品阶里的顶尖高手。马尔斯用那种奇怪的能力占了先机，不然可欣也是有一两成胜算的。不信强行打断进程，可欣其实还是占了便宜。只是他们两个硬要打下去，别说马尔斯性情如何，他们确实很难对对方留手。” 荀笙看向尹非凡：“非凡，如果你希望终止，我可以立刻提出终止比赛。” 尹非凡脸上尽是担忧和怜惜，但是神色仍旧带着一分坚定：“就像我喜欢师姐是我自己的选择一样，师姐并不喜欢我，但是师姐从来没有不让我不要喜欢她。所以，如果师姐不愿意退场，我也不想干涉师姐的选择。” 尹非凡这般说着的时候，杨可欣已经和马尔斯战做一团。 荀笙犹豫着说道：“可是万一可欣输了，说不定会受重伤。” 尹非凡说道：“师姐自己的选择，她受了伤我就陪她养伤，替她报仇。” 荀笙愣了一下：“报仇？” 尹非凡咧嘴一笑，一张胖嘟嘟的脸，肉顿时凑到了一起，一口白牙看上去极富喜感：“宗主，你说我要是出一万两白银要他三条腿，会不会有半步宗师或者宗师心动？” 万两白银，能给近百个青楼名妓乃至头牌赎身，也能买几千个良家少女，买断她们交配生育乃至生命的权力。恐怕到时候不是心动不心动的问题，光是谁先出手这个问题就能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荀笙眼帘低垂，不再多说，却见情之所至，面带笑容的尹非凡把巴掌竖在嘴边，朝着台上高声喊道：“师姐！我喜欢你！” 一声巨响，乱了心神的杨可欣承受了重重一击，身体飘落出去。 尹非凡静止在原地，在场所有太虚剑宗弟子，都用不是那么友善的眼光看着尹非凡。 不过也有几个弟子脑子转的比较快，看到杨可欣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冲上前去，试图撕破马尔斯堪称恐怖的防御。 他们极快的讨论出了马尔斯的名字，然后齐声喊道：“马尔斯，我们喜欢你！” 然后杨可欣再次被马尔斯抓住了破绽，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太虚剑宗弟子也不全是林檎城本地的，也有慕名而来捐了道缘的，口音相当驳杂，像荀笙这种从小生长于长安，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的倒是不多。 结果杨可欣被吓一跳，人家马尔斯压根儿没听懂。 杨可欣有些费力的重新站起来，马尔斯的土盾极富生命力，破碎重构的速度，远超她使用剑技的速度。因为见识过马尔斯扭曲光线的能力，杨可欣进攻的时候彻底放弃了视觉，全凭气机锁定。 马尔斯一个法师被杨可欣这个刺客近身，缺乏进攻的手段，但是他对于自身修行体系的掌握要强如杨可欣。这是最为纯粹的比拼，也是让杨可欣看不见胜利可能的比拼。 杨可欣用剑拄着地面，她已经不能调动一丝一毫的真气，先前自己用剑制造的创痕，因为剧烈的动作，已经开始皮肉外翻，鲜血汩汩。 昨日，杨可欣曾与赵俱谈至深夜。 关于杨可欣当初前往长安截杀李夙夜之事，知情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猜测，其中嫌疑最大的便是简易。 其实，简易和徐熙城一同指使过杨可欣，甚至连谢见君也表现过这种意思，可是真正站在杨可欣背后的，其实是赵俱。 赵俱和杨可欣做了一笔交易，就是暗中推动杨不信成为长老。简易一定会帮杨不信，因为杨不信是简易的亲传弟子。徐熙城掌管财政，若论人事变动的影响，则不如赵俱。谢见君并没有表现出来太强烈的意愿插手宗门发展。 赵俱与简易不和，所以他是杨不信成为长老路上最大的绊脚石。队友是用来坑的，敌人是用来交易的。听上去有些滑稽，却往往是这世上最为行之有效的方法之一。 昨夜，赵俱明确表示了，太虚剑宗能够赢下来的战斗，只有简单出手后，宗师境界的一场，最多再加一场不入品的普通人争斗。 这决计是关乎太虚剑宗的发展的。 剩下的一场，若是想要取得最终胜利，只能从二品还有一品境界的比试中入手。 杨可欣知道，宗主试图推行免职制度甚至退休制度，让“长老”真正的变成一个职业，而非一个终生具备的身份。 杨可欣知道，宗主有这个魄力，她也愿意追随李夙夜，不管是为了她最喜欢的简单师姐，还是为了那个听上去确实十分美好的描述。 但是，如果第一个被贬的是杨不信，作为推行这个制度的导火索和直接推动者，杨不信必然要承受整个太虚剑宗利益阶层的怒火。 届时掀起的巨浪，没人知道李夙夜能否承受，但是杨可欣眼中，杨不信未必能够承受。 所以，杨可欣一定要赢，即使拼命也要赢。 只要赢了，林檎城的百姓就能得救，宗主的想法就无法推行，也避免了推行新制度时候的风险。那些老朽的长老就能继续永享富贵，尸位素餐，当太虚剑宗的吸血虫。 而杨不信，也能够避免成为公敌。 皆大欢喜不是么？ 杨可欣蹒跚着走向马尔斯，意识已然不清晰，她刺出了平淡且丑陋的一剑。 比荀笙的武技还要粗陋。 这么粗陋的剑法，自然不可能突破马尔斯的防御。 又一根长矛凝聚，再一次穿透杨可欣的腹部。 杨可欣倒地不起。 第145章 究极版土味情话 杨不信满是怜惜的环抱起已经陷入昏迷的杨可欣，将杨可欣带到台下。 荀笙在战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差人去请了谢见君。谢见君赶来的速度很快，杨可欣一下台，谢见君就立刻打开青囊，对杨可欣施展救治。 太虚剑宗的弟子们都纷纷涌了过来，简单离他们太远，杨可欣则是介于那个崇拜和亲和之间的人。所以，杨可欣在弟子之间享有很高的声望，杨可欣受伤，所有人都很担忧。而杨可欣身为宗门下一代继承人之一，费过无数心血培养杨可欣的长老们，脸上也尽皆担忧之色。 几个大罗国人，则缓缓的聚集到了一起。杨可欣伤重，他们有些担心太虚剑宗会恼羞成怒。他们在大罗国都是最优秀的种子，如果在这里折一个，那损失太难承受了。 谢见君一边用与简单一起用真气稳定住杨可欣的状态，又吩咐了几位杂役弟子不断给自己取来各种丹丸，精密的分割取量之后，用清水和在一起给杨可欣送下。 杨可欣服药之后，紧紧抿住嘴唇，面色因为痛苦有些发白。 因为杨可欣重伤，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十分焦虑。 焦虑到无人发现尹非凡的存在。 尹非凡也知道自己进入了一种什么样的境界，他是个擅长主动不被人发现的人。 眼下的昭国，还有上数二十年的昭国，算是个太平盛世。盛世的宰执，看的往往不是有多大才能，而是避免犯错的能力。尹非凡的父亲从不站队，躲过了朝中一次次的倾轧，似乎从未有人注意过他的存在。等到尹非凡的父亲做到宰执的那一天，似乎所有的势力和派系，都有些惊讶和恍惚。昭国近百年来，尹老相爷是在宰执位子上坐的最久的一位。 尹非凡是个幸运的人，和他老爷子一样幸运。他生而为嫡子，家中没有庶子和幼子，他只需静待有天自己长成，然后继承家业，做个太平富家翁就好。 他也没有多大的才华，起码没有展露出来多大的才华。长安权贵子弟，任意游侠的是一个圈子，风流成性的是一个圈子，吟风弄骚的是一个圈子。尹非凡哪个圈子都沾一点儿，但是哪个圈子都没混明白。就好像朝廷里有文官武官宦官，还有周庐这种专门干脏活儿的官，宰执大人哪个都管一点儿，但是哪个都不属于。 老相爷执政的时候，很多人会说老相爷这里怎么样那里怎么样。后来老相爷退了，继任的宰执做了什么蠢事，人家多半会说一句要是老相爷在会怎么怎么样。要是布下什么功德，那也会有闲散之人拿出来比较一番。 但是尹非凡从来不具备这种存在感，好像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这一切的源头，应该是从尹非凡家里那个老早就死球了的门客，教给自己那套心法之后。 说实话，那套心法的名字尹非凡都记不清了。反正里面有个阿字，叫阿什么林的，也不知道是佛门秘籍还是外域叫法，又或者带点儿瀛洲那味儿。 尹非凡是时常对此表示满意的，自幼生长在相府，尹非凡家教之严，是很多人无法想象的。但是学会了这东西之后，尹非凡再翘私塾，翻墙去听曲儿什么的，再也无人能够辖制。尹非凡多少有点儿嘴欠，小时候装成普通人家子弟出门玩儿，没少因为这个挨揍。但是练成了那套心法之后，自己当着面骂对方，对方可能都没什么察觉，就好像尹非凡是个隐形人。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尹非凡的这种能力似乎融入了他的自身。每次发动那种能力的时候，尹非凡都有种孤单的感觉。他猜测这种原理应该是干扰了人的思维什么的，像极了刚才马尔斯扭曲光线的能力，是一种欺骗。但是对尹非凡而言，更确切的比喻，该是自己进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孑然只影。 那个独立的空间，重叠与现实之中，尹非凡却时常在脑海中将他们混淆在一起。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显露的心直口快，包括刚来太虚剑宗没两天的时候，当众怼人元老这种事情，对尹非凡而言也越发平常。 其实这个世界，不论男女，都是含蓄的。又或者说，大部分正常人，不论身处哪个世界，多半都是含蓄的。尹非凡见了杨可欣第一面，便察觉了自己的心意，然后对杨可欣表白。却也是发乎至诚的一种赤子之心的体现。 身处这个空间中，尹非凡时常会有一种在做窃贼的感觉。这个世界就是无人的房间，任由他对其干涉，只要自己又能力搬动的，尹非凡可以肆意妄为。只是尹非凡从来不缺钱，所以他还真未偷过东西。 但是他毕竟是相府之子，这里且不论封建地主权力来源的虚伪性，即使没人注意过他这个相府之子，他这个身份也是自身的一部分。那天看到有人调戏妇女，始终认为作为一个绅士，满足自己的欲望是极其次要的，让对方得到幸福或快乐，才是最应坚持的理想。 所以尹非凡就发动了自己这个能力，将那个调戏妇女的人还有那个人的手下全部收拾了一顿。那群人被尹非凡用木棒挨个打晕在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任何察觉。 只是，尹非凡也没法限定这个能力的使用范围，所以那个被调戏的妇女，也不能够感知尹非凡的存在。而且，尹非凡对这个世界干涉的时候，他的这个神秘能力，都像是会为了隐匿踪迹，直接将有他存在的信息，从人的脑海中粗暴的抹去。 所以当尹非凡从这种能力中脱离，那个被调戏的妇女只见到自己衣衫不整，然后一个青年男子站在自己身边，手中拿着一根棍子像是在挟持别人。躺了一地的昏迷的人，在这种能力的影响下，被那个妇女可以忽略。 可能是因为尹非凡生的面善，加上解决那几个流氓轻松写意，脸上毫无凶狠之气。所以那一开始被粗暴行为和表情吓傻了的女子，见到尹非凡之后竟凭空多了一分勇气，一脚踹向了尹非凡的小腹。尹非凡不会任何武功，根本不知道如何防备，中了攻击之后，倒地捂裆抽搐。而后就被这个突然生出了不少力气的女子硬生生拖到了大街上，然后在人的帮助之下，送去见官。 但凡是下体正常发育的男子，都该清楚那种痛苦是什么样的。尹非凡遭重，脑子被痛苦占据，根本没留下半点儿解释的意识。被拖行了半路，就被心生贪念，又恰巧偶遇骚乱的周庐力士，从京兆府尹手里截了胡。 之后的事情，就是方未明一声令下，尹非凡被送到太虚剑宗。 其实当时尹非凡心里，多少是有点儿爽快的。长安大，居不易，对他这种惫懒性子，即使有老相爷嫡子的身份，也确实生存的不那么自在。 尹非凡因为那套功法，从小最缺的是“存在”。但是人都是社会性动物，只要是经由社会关系相加得出来的自然人，必然具备很深的社会性。所以，即使是尹非凡，也渴求“认同”。 太虚剑宗是个奇怪的地方，这个世界的人都讲究城府、喜怒不形于色。唯独太虚剑宗的人，自打荀笙来了，便不吝对他人的认同。 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其实一直暗暗渴望，却不敢明言的“认同”，尹非凡很珍惜。加上之前被那个妇女误解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尹非凡除了有时候实在饿极了去食堂偷些东西，就很少动用自己的能力。 不过，可欣师姐受伤了。 尹非凡便选择让世界遗忘了自己，也让世界遗忘了马尔斯，又让马尔斯遗忘了自己。 喧闹之中，只有简单和方未明的视线停留在尹非凡的身上。 尹非凡穿过人群，有些费力的爬上擂台，手指因为紧张有些颤抖，步履因为愤怒有些缓慢。他一步一步的走到马尔斯的面前，冲着马尔斯的腹部，也是杨可欣被长矛刺穿的相同部位，狠狠的打了一拳。 当尹非凡如此粗暴的对马尔斯进行了干涉，马尔斯因为痛苦而清醒，也发现了尹非凡的存在。 但是修炼神术的马尔斯，身体素质很寻常。而尹非凡经过杨可欣的调教，其实身体素质是超过常人许多的，虽然不及荀笙，却也相去不远。尹非凡的这一拳让马尔斯肠胃抽搐，体内汹涌，视界之中变得漆黑，无力调动一丝一毫的自然之力。 尹非凡又一记勾拳将马尔斯放倒在地，然后就有些粗暴的骑到了马尔斯的身上。两百多斤的身躯，对马尔斯而言是超限的负担。尹非凡骑上来的时候，他有些呼吸困难。 尹非凡一拳一拳的打在马尔斯的脸上。 其实马尔斯和杨可欣比斗，有胜负，有人受伤很正常。尹非凡的泄愤才是不道德的，但是尹非凡并未考虑这些。 尹非凡落拳的频率不快，但是胜在有节奏，他本人的感情又十分投入。 马尔斯一开始还能发出些痛苦的嚎叫，叫了几嗓子之后，就只能哼哼唧唧的挨揍了。 简单和方未明一直注视着尹非凡，但是两人更多时候是在目光交汇。对尹非凡的举动，他们谁也不在意。当然，简单看尹非凡揍马尔斯的时候，眼中还是闪过一些快意。 过了一会儿，修行了闷屁，对气机锁定十分独到，连宗师都不能比拟的荀笙最早察觉了异样。 荀笙因为杨可欣受伤带来的焦灼依旧存在，但是突然有些分心的想道，自己好像有些失忆。 刚才自己脑海里只有杨可欣受伤了这个概念，没再有其他的想法。理科生出身的荀笙很讲逻辑，一个只有片段，没有前因后果的事件在荀笙看来毫无意义。那么刚才自己是怎么接受的这种离奇的思维模式的？ 对了，杨可欣受伤是因为和人打架啊。 和大罗国的来客之一马尔斯打架受伤的。 妈的，当着自己这个太虚剑宗宗主的面儿，把太虚剑宗的人伤成这样，当荀笙吃屁的？ 今天不弄你一顿长记性的，我荀笙就不叫李夙夜！ 怎么刚才把这茬儿给忘了！ 荀笙扭头看过去，却看到尹非凡十分有节奏的揍着马尔斯。 荀笙有些恍惚——方才他没有半秒钟想起尹非凡的存在。 按理说他知道尹非凡喜欢杨可欣，以他的性子，刚才应该第一时间安慰尹非凡才是。 有人察觉了荀笙的呆滞，然后下意识顺着荀笙的视线望过去，然后这些人也变得表情呆滞。 为什么刚才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尹非凡？为什么刚才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马尔斯？ 起码在此时此刻此地，科学取样证明，目瞪口呆是会传染的，人传人。 以荀笙为中心，越来越多的人的视线飘向擂台，然后陷入了呆滞。 闷屁无形之中化解了尹非凡的力量，而尹非凡尚未察觉。直到那些观战的大罗国人也察觉了这一点，那个宗师境界的“半神”带队者，才一跃上了台上，要阻止尹非凡。 仓促之间反应过来的荀笙，唯恐尹非凡有失，下意识的抽出了称手刀，忘了自己的闷屁是会抽取精血的，就要凌空一刀劈向那个大罗半神。 但是另一个身影在荀笙抽刀的瞬间就有了动作。 杨不信从腰间取下长棍，用力一抖，机关触发，舒展开来，变成一张大弓。而后，杨不信随手从旁边一个弟子腰间抽出一把长剑。 张弓搭剑。 雷鸣响彻。 长剑化作一条紫电，飞向那个大罗半神。 擂台一角发出一声巨响，烟雾散去，那个大罗半神目光冷峻的看向这边。 荀笙与那大罗半神对视一眼，然后抓住了杨不信的袖子。 等马尔斯又挨了几拳，荀笙才扭头对擂台上的尹非凡喊道：“非凡，我们赢了。” 尹非凡又一拳抬起，听到荀笙的声音，停在了半空中。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成了猪头的马尔斯，尹非凡有些脱力，身躯摇晃了几下，有些费力的站了起来，这才在全场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中，缓缓的走到了了擂台下面。 杨可欣仿佛忘却了疼痛，静静的看着尹非凡，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温柔，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的说道：“你之前说的那些所谓情话，实在难听。” 尹非凡有些幽怨的看了荀笙一眼，荀笙装作无事发生，扭过头去吹着口哨，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其实，尹非凡觉得，自家宗主教的那些土味情话，是挺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杨可欣不吃这套。 尹非凡挠了挠头，有些紧张，也有些口吃的说道：“师姐，其实我这里还有几句，要不我再说给你听一下？” 杨可欣失笑：“随便你讲，我不会生气的。” 原来杨可欣压根儿没对自己的土味情话有什么感觉，能够不对自己生气就已经是偏爱了。 尹非凡有些头疼，宗主教给自己的那些土味情话，失落之下，居然忘了个干净。 只是方才都说了要对杨可欣说一句土味情话的，尹非凡有些紧张的思索了一番。 虽然他的语言组织能力不怎么好，想到的情话，在他看来效果也远不如荀笙。 但是毕竟是自己的真实感受，尹非凡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师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 荀笙虽然扭着头躲避尹非凡的怨念，但是听到这句话后，一双眼睛还是偷摸斜了过来。 好问法啊，荀笙心中赞道。 接下来不管杨可欣回答什么，尹非凡立马接一句“其实，非凡所求，是师姐知道我喜欢你便好”，岂不美哉？ 要是真说个具体的一二三四五，女孩子未必会满意。毕竟喜欢这种情绪，很难用语言完整的描述出来。女孩子都是贪心的，都希望喜欢自己的人能够多喜欢自己一点，再多喜欢自己一点，再多都不会满足。语言本身所具备的表达能力，对于“喜欢”这种情感而言，反而是一种界限。 何况，“我没有别的奢求，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这种句式，多少带一点儿狡黠的攻击性，有些小霸道，却不至于招人反感那种程度。甚至还带点儿卖惨的感觉，女孩子多半都吃这套。 这一条土味情话，之前荀笙是教过尹非凡的，还是重点讲述过的。 能够记起来这一条，孺子可教也。 只是，让荀笙傻眼的是，尹非凡没有顺着自己教的套路说下去。 尹非凡只是很真诚的上前握住杨可欣因为失血，有些发凉的手，然后诚恳的说道：“我第一次见到师姐你，以为你是从东方天晴初入江湖的那个时代，穿越而来的姑娘。” 荀笙有些无奈，这算哪门子的土味情话啊…… 但是接下来，荀笙发现，但凡是在场听到这句话的女弟子，脸上都泛起了红晕，微醺一般。就连重伤的杨可欣，脸上都布满红霞，情绪激动，牵动伤口，居然呻吟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荀笙呼吸一滞，而后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杀伤力。 是啊，那是还有东方天晴的江湖。 第146章 开会和顶撞 其实，有时候浪漫是所有人的禀赋，但是只是少数人的特权。 起码，现在就有一场围绕尹非凡展开的批斗会正在进行。 本身，对于尹非凡打败了马尔斯这件事，是值得赞许的，因为帮太虚剑宗赢下一局，就意味着太虚剑宗拿到那笔巨额赏金的几率就更大。但是尹非凡毫无留手打算，若非李夙夜出言组织，恐怕马尔斯要被活活打死在擂台上。 和这群外域人闹僵了，接下来的几场比斗，可能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更何况，之前的三品境界比试，外域之人并没有下狠手，和太虚剑宗弟子之间，更像是一种切磋和指点。太虚剑宗毕竟是道门的名门正派，中原剑道执牛耳者。尹非凡的行为，对太虚剑宗的形象，确实造成了一定的损失。 长老会上，尹非凡和杨可欣作为当事人，破格允许坐在下首的位子上。当然，一开始尹非凡是没有座位的。 荀笙提出，关于尹非凡下重手这件事，在拿出一个论断之前，并不能够对尹非凡定性。何况对于解释这件事情，尹非凡作为当事人，阐述自己的心理活动和动机的时候，远比在场所有的长老，乃至李夙夜这个太虚剑宗宗主更有发言权。 讨论者人人平等，最后综合意见得出结论，这是李夙夜作为太虚剑宗宗主前不久刚立下的规矩。所以，作为最重要的讨论者，尹非凡自然有落座的权力。 从这个角度来解释，在场无人能够反驳，也没人会为了一个位子，跳出来和荀笙对线。 然而，尹非凡对于自己下重手，却没有什么太多的解释。他知道，自家宗主虽然十分愿意维护自己，但是在讨论正事的时候，宗主绝对是希望自己能够实事求是的。无论实事求是对于自己的立场是否有利，实事求是对于解决事件本身，却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性。 尹非凡只有一个回答：“马尔斯伤害了可欣师姐，所以我很愤怒。” 这些日子，在荀笙和杨不信还有简单的努力推动之下，一部分弟子也可以以旁听的名义参与长老会。这一点倒是没有什么人反对，反正他们只是旁听，只是为了培养宗门下一代领导者旁听，并没有参与讨论的权力。如果非要说哪一点让赵俱徐熙城感到不满，就是这群年轻弟子，最近基本都在听荀笙授课。 尹非凡给出来的结论，在那些与会旁听的年轻弟子眼中，不算什么，是一个很真实的回答。但是在那些长老，还有两位与会元老的耳朵里，未免有些狂傲。 就好比老师问学生为什么不写作业，学生回答因为自己懒，下次还敢一样。 当有一位长老站出来对尹非凡进行了如上的指责之后，杨不信站了出来，淡淡的说道：“首先，我觉得有一部分长老思维上存在一定的误区。一个人认识到错误和没认识到错误，绝对不是以他是否采取了谎言之类的卑劣激进手段，维护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作为判断依据的。如果你们认为强行遮掩错误，才是真正认识到了错误的重要性，以及具备了悔改之意，我只能认为这场讨论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相反的，且不论尹非凡这件事的定性，尹非凡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和动机，这才给了我们足够讨论的话题，也给我们在看待问题的时候，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角度。” 那些听荀笙讲课的弟子，脸上纷纷露出了赞许的表情。在场的长老之中，以杨不信最为年轻，而且接近于直接从弟子之中擢拔为长老的，时间也没过去多久。当杨不信代他们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之后。一群人除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心中也对杨不信多了几分敬意。 方才站出来指责尹非凡的长老，是一个元老党的长老。且不说在杨不信解释之后，没有一位老一辈的长老认为杨不信说的有道理。单凭元老党长老被杨不信这个铁杆宗主党明怼，赵俱自然就不能容忍。 只是，赵俱一时间也没想出来什么好词儿，只是冷冷的说道：“如果尹护法只是因为心中愤懑，便对登门切磋的武林同道下此重手，此等心性，我看也不宜留在我太虚剑宗。” 一些年轻弟子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但是他们只是旁听者，没有人赋予发言权。荀笙在给他们授课的时候，细致的讲述过“纪律”这个概念，也动用了一些小手段，让他们狠狠的长了些记性。所以此时虽然众人都有不满，却没有跳出来反对的。 赵俱这样开了口，自然有一些宗主党的长老不满，他们倒不是为了这次事件，只是赵俱出言反对，他们就必须反对赵俱。在这个世界，这才是大多数玩政治人对政治的基本认识。 “我太虚剑宗乃是道门，心中常怀自然清虚之意。身为剑客，身为武者，若是做不到随心而动，那何谈追求武道巅峰？二长老这番言论，却是将我太虚剑宗立宗之本弃之不顾了。”一位长老站了出来，毫不畏惧的对赵俱说道。 宗主党有人带头对元老党领袖发难，元老党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善罢甘休。听闻此番言论，便要站出来向荀笙发难。 荀笙仔细听完了数位元老党长老的发言，却不做任何答复，搞得几位宗主党的长老有些焦急。有些忍耐不住的，便出言和元老党的几位长老呛了几句，半晌才罢休。 最后，耐心听完了别人讲话的荀笙，一言不发的举了举手。 在场所有人都脸色一红。 似乎荀笙许久之前就定过规矩，会议发言时候，如果要打断他们发言，要事先举手示意，得到发言者的许可之后，才可以发言。正常讨论的时候，如果要发言，也需要举手。 这项决议最后通过了长老会的表决，成为了太虚剑宗开会的固定章程。 只是方才除了李夙夜这个宗主，似乎并没有人遵守这个章程。 和其他长老的表现不同，接受荀笙影响比较多的杨不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也有些羞愧，但是他深知情绪并不能对事件的处理带来什么积极影响。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宗主，对不起，接下来请宗主发言。” 荀笙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有一个想法。周庐的倾城大人在太虚剑宗，何不将倾城大人请来旁观我们议事？周庐本身就具备监察江湖之职。毕竟此事不止关乎我太虚剑宗颜面，也关乎昭国与外域诸国之间的关系，多少带些外交的意思。” 荀笙此言显得有些没头没脑，不说元老党，就连宗主党们，都有些不理解李夙夜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一个要求。 看到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疑惑加纠结，荀笙又解释道：“当然，请周庐的倾城大人来旁观议事，并非要让倾城大人参与决议。去请倾城大人的人要和倾城大人事先打好招呼，如果倾城大人对我们的议事有什么看法，我会事后以宗主身份与其对接，听取意见，但是请他不要打乱议事进程。” 荀笙都这么说了，太虚剑宗诸位长老自然没有意见。虽然还是不知道荀笙的想法，却没有人会为了这点事和荀笙计较。 不一会儿，方未明就在一位执事的带领之下来了议事厅。 只是不知道简单怎么得到了信儿，似乎是有些提防方未明，竟然也一起跟来了。对于简单参与长老会，众人倒是没什么意见，简单确实有这个资格。 见人到齐了，首座之上的荀笙敲了敲桌子：“这样吧，我们请杨可欣先发表一下她对于尹护法下重手的看法。” 赵俱点了点头，杨可欣看了一眼尹非凡说道：“对于尹师弟为我出手，我很感动。至于其他的，我没什么看法，我的发言结束了。” 赵俱冷哼一声，在他，甚至包括在场一众老一辈的长老们看来，尹非凡为杨可欣动手，杨可欣自然会向着尹非凡说话。 其实在场的年轻人们，并没有觉得杨可欣在为谁说话。因为杨可欣只是发表了她对尹非凡下重手这一事件的主观看法，并没有对长老会的决议提出什么建议。 杨不信环视一圈，见无人发表意见，就问道杨可欣：“可欣，那你觉得，在你和马尔斯交手的时候，马尔斯是否对你下了重手？” 这是个很暧昧的问题，因为交手双方的意愿，都是比较主观的。而且作为太虚剑宗武道眼界最高者，简单也下过定论，杨可欣和马尔斯之间的实力差距不是特别大，所以交手双方谁都很难留手。 杨可欣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对此，我也没有确切的结论。在场很多境界比我高的人，都观看了我们的交手过程。我觉得，诸位前辈的眼界比我高，你们给出来的看法，应该是更有建设性的。” 杨可欣藏了些避嫌的想法，毕竟是杨不信提问的自己，杨可欣不希望自己的发言对众人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影响。 赵俱先是带点儿鄙夷的瞥了一眼荀笙，而后举了举手，荀笙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之后，赵俱这才发言道：“在我看来，马尔斯应该是没有刻意下重手的，毕竟他和可欣的实力差距不大。即使我是一品的境界，面对全力施为的马尔斯甚至可欣，我也没有绝对留手的把握。我的看法就是这样。” 徐熙城有些赞许的看了一眼赵俱，举手示意后说道：“我赞成二长老的看法。而且在杨不信入场，提出要终止比赛的时候，可欣表达了很强烈的继续交手的意愿。我认为，在马尔斯看来，战意如此旺盛的可欣，唯有彻底令其丧失战斗力，才有可能终止比赛。所以，马尔斯重伤可欣，并未刻意为之。” 有一位旁观弟子实在不满二人的发言，站出来说道：“两位长老！你们不能因为我们宗门内部的意见分歧，就站在外人那边说话吧！” 这个弟子，就是一开始跟着方未明伪装成的白蜜梵，一道儿代表元初山来太虚剑宗拜访，后来被荀笙狠狠敲打的叶星辰。在太虚剑宗呆了一段时间，叶星辰居然稍微接纳了太虚剑宗。而且荀笙不计前嫌，居然将他招进了自己的课堂。这让叶星辰十分感叹，对荀笙再无半分怨气，只剩尊敬。 只是不料，叶星辰发言完毕之后，荀笙扭过头去：“回去罚抄《反对教条主义》十遍。” 叶星辰十分委屈的看了一眼荀笙：“宗主我……” 有几位弟子看向荀笙的眼神也颇有些不满，毕竟方才叶星辰是在帮着荀笙说话，是站在为了宗门好的角度，是正义的角度。荀笙这段时间给他们授课，为他们撕开了许多虚伪的东西，他们甚为敬佩荀笙。 只是没想到，此时荀笙居然斥责叶星辰。 也有几个较为冷静，在荀笙课上表现优秀的弟子，将面露不满的叶星辰拉了回来。 但是叶星辰从刚来太虚剑宗的时候，就表现出了一种初出山门的虎气，虽然被同侪拉住，但是叶星辰还是十分不满的对荀笙说道：“宗主，我不理解！” 荀笙看了一眼诸位长老，见没有人对自己和叶星辰对话有不满，就扭头问道叶星辰：“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是不是你觉得，方才两位元老所发表的言论，不是站在太虚剑宗立场上着想的。身为元老不为宗门考虑，是一种背叛，是邪恶的？” 荀笙这番话听得赵俱和徐熙城满脸铁青，但是二人更没想到，听了荀笙的提问之后，满身虎气的叶星辰居然也红着脸，脖子一梗说道：“没错，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有几位长老看向荀笙的眼神有些不满，如果荀笙觉得叶星辰顶撞了自己，大可以随意处置叶星辰，他一个宗主处置弟子是天经地义。但是问了这个问题，叶星辰还回答了。不论叶星辰所说的话是对是错，单凭这句发言，就让两大元老连带着恨上了叶星辰。 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有些阴狠？这样的处罚，是不是有些过重？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荀笙只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如果在场很多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们这个长老会再开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第147章 大缺点 荀笙的目光有些无奈的扫过在场的人：“诸位，我觉得我们讨论的方式有问题。” 在场无人应答，只是一众元老党的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荀笙。荀笙缓缓的说道：“不论是诸位长老，还有弟子们……” 荀笙瞥了一眼叶星辰和杨不信，叶星辰可以的避开了荀笙的而延伸，而杨不信则毫无避讳的对视了回去。荀笙一直在告诫杨不信，不懂不怕，怕的就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就强行装作懂行的样子。如果荀笙能够弥补他一些思维上的误区，杨不信只会觉得感激。 荀笙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信，你练习过弓术，你应该清楚，一开始练习准确度的时候，一定要确立一个确定的目标，而不能凭空自己想象出来一个靶子。有时候解决事情也是这么回事，我发现大家刚才讨论的，并非事件本身，而是在讨论参与事件的人的好与坏，对与错。认为对与错，好与坏很重要的的，请举手。” 荀笙老早提出来这个会议章程，可还是第一次这样问。听到荀笙的问题，在场所有人都举起手来，包括荀笙自己。 荀笙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么，认为一个人品行的好与坏是决定他做事的性质的请举手。” 在场的，除了荀笙、方未明和简单，就连杨不信都在犹豫了许久之后，缓缓的举起手来。 荀笙眼中并无责备的看向杨不信，有些好奇的问道：“不信，你能够说说为什么你也是这么觉得的么？” 听到荀笙发问，杨不信突然有一丝紧张。既然荀笙发问，说明自己的答案并非正确答案。但是荀笙主张实事求是，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那就说出自己的观点，等待荀笙的纠正，这才可能使得自己进步不是么？ 看到杨不信脸上有些犹豫，荀笙猜到了杨不信的心思，宽慰道：“放心吧不信，我很早就对你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真理。包括我所伸张的一些东西，没准儿都是和客观真理完全相悖的。你不要有顾虑，我希望你能够完整的表达一下你的想法。” 荀笙知道，杨不信是在场接受自己影响的人最多的，如果自己连杨不信都没法说服，那自然说服不了在场这么多人的。所以，荀笙的目光看向杨不信的时候，带着一丝浓郁的期待。 得到了荀笙的肯定看，杨不信总算彻底放下了心中的一些无聊念头，思索了几秒后，杨不信中气十足的说道：“宗主，首先用矛盾论的理论来看，这个世界是由矛盾构成的，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对立且统一的，本来不应该存在所谓的好坏善恶。但是我觉得站在自我的角度来说，我与世界，与社会成为矛盾双方的时候，我是能够感受到来自社会的善意和恶意的。而人对外界的影响，也是存在多样性的。何况您之前也说过，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个加法一定是有惯性的。” 听到杨不信在讲述自己对社会科学的认识的时候，居然还用上了自然科学的术语，荀笙很开心，这说明自己真正将一些根本上的东西，真正融入进了杨不信的骨子里。 荀笙说道：“不信，我再考校你一下，《论语·卫灵公》中，素王如何形容君子？” 一旁旁听的方未明，嘴角勾起一抹摄魂夺魄的微笑。 杨不信和荀笙对视了一眼，卫灵公篇论述君子的段落有许多，但是熟读经义的杨不信知道，荀笙想要提到的那一句，一定是：“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荀笙点了点头：“不错，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素王本人也是反对给人扣帽子的。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听上去好像是个不怎么公平的事情，但是在我看来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了。” 在场所有人都齐齐看向荀笙。 荀笙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自顾自的说道：“从良了就是从良了，失守了就是失守了。上一秒或者下一秒的事情，和这一秒的事情有什么干系？结了婚的还有休妻的呢，你能说人家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不相爱么？一切事物都是运动的，既然有运动就一定有变化……来了太虚剑宗，我深感我太虚剑宗和我太虚剑宗之人，有两大缺点，不知诸位可愿静听？” 众人没想到，荀笙直接开了这么大的一个地图炮。一众宗主党的人紧跟荀笙，自然不能说什么，但是面上也有些不快。元老党的人虽然知道李夙夜此人妖言惑众的能力不弱，但是这地图炮已经开出去了，不管怎么说今天他都要得罪一帮人。对于他们而言，这个机会可是求之不得。 众人都没有回应，荀笙权当他们默认了。 荀笙缓缓的说道：“这一点不光是在座诸位，其实我在长安，还有从长安到林檎城的一路游历之下，见到的人无外乎都是这样的，那就是深入骨子里面的懒惰。每个人遇到官司的时候，满心祈祷的都是能够出现一个青天大老爷。遇到险境的时候，则期待有贵人出手相助。这种对盖世大英雄、青天大老爷的崇拜已经深入骨髓。人人生活在规矩之下，规矩又是时时刻刻存在的，远比什么青天大老爷有用的多，却很少有人想过创造并维护规矩。先前有些长老不理解，为什么我已经入住了太虚剑宗，却几乎从未插手太虚剑宗具体事务，只是修改或者添加了几条小小规矩，现在你们应该清楚了。” 赵俱和徐熙城，还有一种元老党的长老，看向荀笙的眼神开始有些变化。 荀笙恍若未见的继续说道：“其实人们心中有这种想法，我并不觉得奇怪。我昭国太祖起于微末，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太祖立国，将这乾坤寰宇掉了个个儿。祖上翻个十几代人，在座诸位估计都是农民出身。我们这个世界的农民嘛，靠天吃饭。‘饭碗’这最大的家伙事儿，要看踆乌神官和雨师河伯的脸色，不怪我们都习惯逆来顺受，而不习惯主动改造。一言以蔽之，不善变。” 说这番话的时候，荀笙的眼中并无嘲弄，他知道清醒的劳动者意味着多么伟大的力量。 荀笙只是平和的说道：“正因为因为不善于变化，所以所有人更热衷于维护自己已有的东西，用什么方式也好。所有人都梦想着，能够得到一个铁打的饭碗，怎么都摔打不坏。卑躬屈膝也好，吮疮吸脓也好。就算得不到铁打的饭碗，有的人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着，稍稍做出了一点成就，就想着能指望这个成就吃一辈子。世家出身的，家道中落成了破落户，到死都放不下一些臭规矩。有的文武官吏，得到一点清名，做事再怎么混蛋也有千般说法，人人都愿维护他。” 荀笙抬起一根手指虚指着：“这说明这世界上所有的懒鬼都集合起来了，他们才不在意他们维护的是他们的亲人，还是朋友，还是师长，甚至使他们的敌人。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个体系下受益，谁敢试图打破这个体系，比杀父母掘祖坟都要难受。太多太多的人，为求在这个体系下苟延残喘，居然也能主动站出来有所作为，只为维护体系本身。这是什么精神？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的伟大精神。” 荀笙眯起眼睛：“比如，我想解除杨不信的长老身份，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赵俱冷汗直流，站起身来，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宗主，你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了。” 荀笙比了个中指：“放屁，老子根本不会武功。” 赵俱大怒：“你！！！” 荀笙看都不看赵俱一眼：“要维护这个令所有人都受益的体系，他们自然要清算那些试图破坏这个体系的人。这里不是说推翻体系，只是破坏体系。打个比方，因为要保全自己所拥有的财产，就要治抢劫的人死罪，这是最正常的事情了，也是我极为支持的做法。但是当这种正义邪恶的对立伴随社会生活蔓延到每一个角落，这些东西就变味儿了。” “说白了还是懒。”荀笙下了个定论后解释道：“人们不愿意了解事情本身，然后采取对策。因为好人天生就有着审判坏人的权力，所以铲除异己的时候，最便捷的方式不是战胜对手，而是给对手扣上一定坏人的帽子。甚至有时候扣这顶帽子的依据，不是这个坏事确实是他做的，而是只是因为他平日里就是个坏人。当然，这都是后话。只说我们针对尹护法这件事的讨论，所有人都没有讨论过，这件事可能对宗门造成的影响，以及我们要如何应对这种影响。而是急于处理尹护法，或者借此机会，给素来和自己意见不合的人扣一顶大帽子。” 荀笙敲了敲桌子：“你们是太虚剑宗人啊！把你们叫到太虚剑宗的议事厅里！让接受了太虚剑宗奉养的你们！坐着太虚剑宗集体采购的椅子！喝着太虚剑宗的杂役弟子给你们倒的茶！来这里是讨论太虚剑宗的事情的！” 荀笙长出一口气，带着点玩味的语气说道：“你们总说无关的事情，一点儿不考虑我们太虚剑宗，我都怀疑你们是周庐的卧底。我说倾城大人，我们太虚剑宗今日能来到议事厅的高层成员里，不会真有你们周庐的卧底吧？” 方未明笑了笑：“自然是有的。” 各位长老大惊，纷纷看向身边的人。 第148章 外援 会议很快就在一种令荀笙愉悦，但是在场其余人多少有些提心吊胆的气氛中结束了。 最后，尹非凡受到了面壁三日的处分，并且将在一段时间之后由宗主李夙夜书写宣传通稿，由尹非凡戴罪立功，发行通稿。 通稿的内容没什么好说的，开会之前荀笙就准备好了。反正这事儿说白了大罗国众人打掉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与会的长老们在乎的是太虚剑宗在武林同道眼中的形象。用种族主义转移矛盾，什么时候都是一种不过时且行之有效的手段。 昭国武林中人看不惯朝廷归看不惯朝廷，对于中原人的身份还是极有认同感的。 也就是荀笙写通稿的时候不忘收住笔，不然的话，前世见多了各种花式挑拨种族矛盾的荀笙，能让这篇通稿的杀伤力扩大到两国人民都无法忍受的地步。毕竟封建社会的政体还有国民都不那么理智。 当然，对于尹非凡而言，这戴罪立功并非一件坏事。本身护法这个身份就很敏感，不在弟子执事长老体系之内，却拥有超然地位，约等于朝廷宦官。荀笙对于肃反委员会什么的，还存在构想阶段。但是如果让尹非凡抓一手宣传，无异于能给尹非凡未来掌握权力铺路。赵俱等一众元老党，并未认识到宣传口的力量，便也任由荀笙为之。 倒是方未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太虚剑宗高层内有周庐卧底，这让不少长老心惊。虽然极有可能是周庐分化太虚剑宗高层之计，但是这是个博弈困境，谁也不敢赌。所以许多宗主党的长老都私底下劝诫荀笙，让荀笙借此机会在宗门内，对长老们展开调查和清洗。 荀笙私底下问过方未明，太虚剑宗高层里的周庐卧底，确实就荀笙一个人。荀笙也只是口头上答应了那些长老，可不能真的我抓我自己。 今天又是一场比赛的开始，是不入品的境界。 令荀笙有些震惊的是，太虚剑宗找了外援。 其实，如果只是找外援的话，荀笙还不至于这么震惊。毕竟林檎城和周遭地域的危机越发明显，这笔钱对太虚剑宗太重要了。就算是拉下脸来，能找外援自然也要找。 真正让荀笙惊讶的是，太虚剑宗找的外援，居然也是自己半个熟人。 朝廷从五品游骑将军——陈同知。 陈同知生于军中世家，自幼习武。祖上发迹于林檎城附近，家中在林檎城临近的城池有不少产业，也是当地有名的地主。太虚剑宗上下习剑，乃是中原武林杀伐第一的宗门。陈同知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太虚剑宗，做了老宗主李太安的记名弟子。实际上的教导，却是赵俱完成的。 其实算起来，荀笙以李夙夜的身份，还要管陈同知叫一声师兄。 只是入品这种事情，要看机缘和天分，陈同知家中虽然不缺各种灵丹妙药，在太虚剑宗中也经受悉心教导，可还是没有气感，寻不到那元始的一道真气，这才转型当了儒将。 但是陈同知从小打熬身体，也受到名师指点。加上为人豪放，到了军中，也惯于率众冲杀，一身武艺绝对远超寻常不入品武者。起码遇到荀笙这种空有二品之躯，却一点武功不会的，若是荀笙不开闷屁这种外挂，陈同知收拾起来荀笙不要太轻松。若是兵刃交锋，遇到一般的三品高手，陈同知也丝毫不怯。 接待陈同知的事情是荀笙做的，因为之前在上官旻府邸的误会，陈同知显得有些局促。好在大罗国因为十二圣徒之一的马尔斯重伤，对太虚剑宗的观感变得极其恶劣，忍不住要早些上台，很快便来人邀请陈同知了。 一路去往擂台的时候，荀笙不无恶意的问道：“陈将军，上官刺猬小姐近日可好？” 陈同知一张极为粗犷豪气，就差没写着猛男两个字的脸上，泛起一抹很难察觉的羞赧之色，稍微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今日军务繁忙，倒是没有去拜会上官大人。至于刺猬小姐，咳咳，刺猬小姐说，那日我们打斗吓到了她，故而近几日身体不适，就再没见过我。” 荀笙挠了挠头说道：“实在是抱歉陈将军，那日若非我误入上官小姐闺房，上官小姐也不会受到责罚，也就不会……” “没什么的。”陈同知摆了摆手，或许是因为常年带兵，陈同知的声音中气十足，又带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自信：“什么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归来……” 略带一点沉思的说完这句话，陈同知突然扭过头来说道：“倒是李公子一口一个将军的，叫的实在是见外，弄得我也极其不好意思。你我算起来本就有同门之谊，加上之前在城主府上，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如从今往后，我们便以师兄弟相称吧，虽然算起来，我好像是占了你这个太虚剑宗宗主一些便宜。” 荀笙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的？太虚剑宗不讲究这个。别的不说，你看我未婚妻简单，论辈分的话，他和他父亲，也就是我们太虚剑宗大长老简易，还是师叔侄关系呢。” 陈同知愣了一下：“哦？还有这等事？却不知他们平日里如何称呼？” 荀笙笑了笑：“平日里该怎么论怎么论，有的时候么，各论各的呗。大长老管我未婚妻叫叔，我未婚妻管大长老叫爹。” 陈同知一头的黑线，荀笙则毫不在意的说道：“论起来辈分，我得管我未婚妻叫师祖奶奶呢。这根本不影响我是太虚剑宗宗主，她是未来的太虚剑宗主母。故而称呼将军一声师兄，又有何妨？” 陈同知毕竟是世家出身，耳濡目染之下，也听得懂荀笙的画外音，口头该怎么称呼怎么称呼，反正又不影响太虚剑宗实际的权力分配。陈同知也没有在意这些，豪放的笑了笑：“既然如此，李师弟，今日我们就共御外敌吧。” 在边境吃了亏，别说打胜战败的，连人家的屁股都没摸到，就灰溜溜的回了驻地，陈同知不论是作为太虚剑宗记名弟子，还是朝廷的游骑将军，看外域之人都是不怎么顺眼的。 荀笙见陈同知开始管自己叫师弟了，也就顺杆子往上爬道：“师兄，却不知上官大人之前是否和师兄谈论过……” 陈同知歪头看了一眼荀笙：“你是说砍伐树木的事情吧。我手下的军士们，不同于那些兵痞，他们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世代于我陈家麾下出生入死的。剩下的，也基本是良家子弟。没有朝廷的调令，调动起来，我家中的压力也比较大。何况我等苦练战技兵法多年，为的是有朝一日上阵杀敌，为国拓土。上山打柴这种事情，本是山野村夫之所为……” 荀笙报了一个数字，是经由太虚剑宗长老会讨论过的。 陈同知面露纠结之色，荀笙又提出这件事还需多与上官旻商讨，届时可能要多往城主府走动，正好陈同知也可一道儿探望上官刺猬。 陈同知点了点头：“但你我毕竟有同门之谊，何况我等军士出生入死，本就为保一方平安。李师弟这件事，为兄一定尽心尽力。” 在太虚剑宗的人看来，病疫这种事情，乃是瘟君作祟，需要以药治之。或者全民习武，强身健体才是正道，和喝热水哪有半文钱的关系，也不知道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不过李夙夜毕竟是宗主，太虚剑宗的最高领导，即使是胡闹，荀笙也有很大一部分权限。何况擂台比武能赢的这几场，起码有两场（尹非凡和简单）要荀笙手下的人完成。 徐熙城咬了咬牙，还是答应到时候从悬赏金里拿出来一部分用作荀笙胡闹。 荀笙想起来一事，试探性的问道：“师兄对上官旻大人，可有了解？” 陈同知脸上带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一千个人，读论语就有一千种句读方式。如何看待上官旻大人，终归还要师弟自己去探究。” 荀笙有些无趣的摇了摇头。 而后荀笙从怀里掏出来一把火铳，交到了陈同知手上。 火铳这种东西在陈同知眼中根本不算什么，毕竟这个世界的火铳技术并没有那么发达。任何缺少机动性的步兵，在骑兵的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和地球上的多铆蒸刚一样，马匹的脚力，枪戟的长度，才是这个世界的绝对正义。 陈同知掂了掂手中的短铳，摇头说道：“这倒是没必要的，等我装好弹药再瞄准，对方早就把我挑在枪下了。师弟你未经沙场，不知道骑兵冲锋之下的恐怖。” 看陈同知一脸不屑的样子，荀笙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劝说。 第149章 一口气冲三次 陈同知披甲持刀，身着一层兽面吞云铠。兽面凶狠，云气生动。铠甲精致之中透着一股朴拙的气息，银白色的甲胄之上，带着一些磨痕，昭示着这副铠甲曾经跟随主人经历过无数战争。 生产力不足的世界，冶铁是个困难的事情。即使是在地球，那个最为辉煌的大唐，满打满算，带甲之人能有两万已经十分夸张。陈同知这套家传的宝甲，能交予他手上，也算是家族对陈同知的一种认可。 座下是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乃是外域进贡之物，与昭国马种育种得到的。马儿身上披着一层和体色相近的红甲，端的是人间凶兽。陈同知若非世家出身，决计难以搞到此等神骏。马儿因为体表颜色，加上奔跑起来追尘绝影，恍若一道虹光，被陈同知起名唤做流火。 陈同知一手持一杆大枪，另一手则是一把马刀。马刀宽背薄刃，刀身沉重，似乎为破甲而生。 既然选择了马战，再用之前的擂台就不合适了。太虚剑宗在山上，却也找出了一片空地，反正够骑士来几个冲锋的。 地面上的陈同知，荀笙先前与之一番贴身肉搏，倒是没觉有什么，总归是能过上几手的。引到比试之处，陈同知跨上流火之后，身上却有一股蓬勃的气势爆发出来。流火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踢踏了几下，有些跃跃欲试的甩动了几下脑袋。 马屁本身就高大，陈同知跨坐上去之后，头顶竟约么到了丈余。荀笙仰望着松开了手中的辔头，而后退去，竟觉得手脚有些发软。 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三品境界的比试，太虚剑宗还愿意找人上去试试。明明境界越低，越容易收手，到了不入品境界的比拼，太虚剑宗却毫不犹豫的找了陈同知。 对面的大罗人，名叫提贝里乌斯，名义上是夷族将领，真实身份则是大罗国教神圣骑士团的一名成员。和所有的神圣骑士一样，主和教廷给予了他身为骑士的荣光，他便不会吝惜一切，为主和教廷散播信仰。 提贝里乌斯的黑色战马是神圣骑士团的标配，作为超越皇权的势力，神圣骑士团对战马的搜罗能力是极强的。加上大罗国得天独厚的维度和气候，提贝里乌斯的战马，虽然不及流火，却也相去不远。 然而，提贝里乌斯的兵刃，和普通骑兵一刀一枪的配置不同，只有一杆骑枪。荀笙以前看那些欧洲骑士小说的时候，经常看到“长枪折断的声音响起，而后分出胜负”的描写。因为骑枪多半是用作一次性物品。 但是提贝里乌斯的骑枪，确实铁质的。铁质骑枪不适合冲锋，这东西上面串了个人的话，非常影响冲锋速度，甩还甩不掉。何况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铁质骑枪杀伤力虽然大，却也意味着巨大的反作用力。膂力不够之人，骑枪一刺，没准儿自己也要筋断骨折。 既然是神圣骑士团出身，这个提贝里乌斯不可能是个蠢货。敢用铁质骑枪，就说明这人对自己的枪术和骑术有着极强的自信，荀笙眼底神色一敛，陈同知此番战斗的结果还不好说。 提贝里乌斯上阵的时候，身上的铠甲响动明显要大的多。大罗国由于铁矿石质量较好，加上体制和意识形态问题，资源较为集中。普通士兵连皮甲都用不上，骑士老爷却能够拥有一整套板甲。 看着提贝里乌斯亮银色的，覆面的，明显是大师手工打造的板甲，荀笙终究还是没忍住擦了擦口水。 好多铁啊…… 鼓声响动，观战之人的耳畔同时爆发一声吼叫。 一声是大罗语的“为了主”，另一声是标准中原官话的“给爷死”。 一道赤色流光和一道黑色墨影疾驰，朝着彼此冲杀过去。 二人相距近百米，刚好是重甲骑士一个冲锋的标准距离，速度达到极致，百米间距也不过几个呼吸的事情。 兽面吞云铠的重量较板甲要轻，加上流火本身的马力雄壮，故而陈同知速度略胜一筹。两人都经历过无数的训练和战斗，故而对彼此速度的把握都十分精准，当对方进入自己的刺杀范围之内的时候，双方同时抬起了手中大枪。 陈同知枪术高超，电光火石之间抖出一朵枪花，枪尖相撞，火星散落，看的在场的人呼吸一滞。 接触虽然短暂，但是这正是对人综合能力最极限的考验。 两边错过后，双方同时勒马，两匹极品战马发出嘶鸣，声音直上云霄。但是在两个高超骑手的操纵之下，却又很快调转马头。 两人短暂的交锋，已经让二人对对方的实力有了一定的认识——不容小觑。 所以这第二次冲锋之际，双方同时低伏下身躯，再次化作两道长虹冲向对方。 接触之际，陈同知没有再秀自己的枪术，而是采用了最标准的持枪冲锋的姿势。胳膊夹枪于腋下，一手持平大枪，枪尖突出，好似流火头顶生出了独角。加上流火的奔跑速度极快，恍惚间让人觉得这是一头山海经中所记载，吞食虎豹为生的驳兽。 两杆大枪再次相撞，这次双方都没想着要将对方刺于马下，而是同时选择了比拼膂力。这样的长枪撞击，一般人若是气力不足，必然会于颠簸的马背之上坠落。没了马的重甲骑兵，连步兵都不如，届时取胜不过须臾之间。 两人身形同时一顿，都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的身躯后仰。但是二人的腰力超凡，在马背上一拧，便恢复了原样。两人身体交错之际，陈同知抽出腰间的马刀，奋力砍去。提贝里乌斯的身躯则像一条大龙一样扭动，枪杆撞向马刀。夹枪冲锋之际，骑枪能够借助浑身的力量，是将骑枪锁住的。 但是马刀只能依靠持刀人的握力，相撞之下，陈同知虎口崩裂，手中的马刀被直接弹飞。 荀笙正在扶着简单的轮椅，鼻尖萦绕着简单身上的清香。看到这交锋，荀笙不免有些羡慕两个人，这腰要是给自己，那还不得…… 全世界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有这样的好腰啊。 不过荀笙也没忘正事，低头问道简单：“两人这样交锋，要是没留住手，真的不会出人命么？” 简单思索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答案：“救的快的话，下辈子估计还是能在轮椅上喘气儿的。” 荀笙打了个哆嗦，继续看向场地。 马本身就披甲，还载着一个披甲的骑士，正常的精锐重骑，一场战斗发起一次冲锋就是极限了。即使是流火和那匹黑色战马这样的神骏，接连发起这种冲锋，体力也根本不支。这第三次冲锋，应该就是决胜的时刻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 流火的速度依旧略胜一筹，两人还未接触，载着陈同知的流火，就已经冲杀到原来相交的地点。 就在这一瞬间，陈同知翻身下马，场下的人发出一声惊呼。但是陈同知并没有如料想般坠地，而是一只脚死死扣住马镫，一只手死死的抓住马鞍。原本绑的结实的兽面吞云铠配套臂甲，在陈同知奋尽全力之际，竟然硬生生被陈同知暴起的小臂肌肉顶开，落到地上。 陈同知身体齐平与马腹之侧，手向下捞取，钉入地里的马刀被捞起。 当陈同知翻身上马之际，二人已经接触。 长枪相撞，两人的身形又是一次晃动。但是陈同知手中的马刀，已经借了冲击之势，发出一记狠厉的劈砍，马刀带着万钧之势割裂了提贝里乌斯的板甲。 金属被撕裂的刺耳声音传遍四周，令人脊背筋肉跳动，浑身汗毛炸起。 然而，两人身体错开之后，却不约而同的从马上倒翻过来，长枪再次捅向后方。 骑兵冲锋，本身就是全凭马力带来的动能。回马枪听上去潇洒写意，顽皮嚣张，实际上却只能靠骑手本身的膂力。 但是二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骑手，更是在优质的教育体系下，打熬了身体多年。虽然只是凭借自身力量刺出去的一枪，却也能够穿金碎石。 一声沉闷，一声脆响。 两个身影错过。 马匹也渐渐止住了身形。 两个强大的骑士，静止在战场的两端。一副剪影，仿佛将这环境清幽，仙气十足的太虚山，化作了烟尘四起的沙场。 又是一鼓声响。 陈同知坠马，气息微弱。谢见君纵身掠至战场中央，将陈同知弄到了一旁。 提贝里乌斯摘下自己的面甲，露出一副坚毅的面容，然后在各种不同的眼神注视之下，大枪指着看席，用不算太流畅的中原官话沉声说道。 “李夙夜领主，骑士提贝里乌斯，向您提出挑战。” 第150章 神棍？ 提贝里乌斯不是修行者，他只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他的枪尖之上，不会附着着真气或者自然之力这种玄奇的能量，也不会有什么形而上的“枪意”之类的东西。 但是见识过了方才提贝里乌斯和现在生死不知的陈同知的几次对冲之后，荀笙对提贝里乌斯手中的那杆大枪，产生了一种发乎内心的恐慌。就像是面对虎豹的利爪，面对野猪的獠牙，那是长年累月积攒的一种对危险的本能认知。 没人会想到，弟子之间的交流，会突然延伸到李夙夜这个太虚剑宗宗主的身上。 荀笙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大罗半神，荀笙若有所思。 荀笙之前去探望他们的时候，并没有羞辱对方。但是荀笙作为一个辩证唯物主义者，对宗教体系进行评价的时候，还是指出了一些实质性的问题。这些问题很片面，甚至要荀笙本人对此做解释，荀笙也力有不逮。 但是塑造荀笙主体和基础人格的，是生前的现代社会，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从宗教神权中解放出来的现代社会。这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与生俱来的对立，是零和的博弈，只有一方彻底消亡才会罢休。历史证明，最终是科学和民主赢得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因为德先生和赛先生占据历史的正确性。 荀笙毫不怀疑，只要绯红大陆发展下去，不论是大罗国还是昭国，宗教的消亡也会是历史的选择。 所以，来自那个宗教几近灭亡的时代的荀笙，只是只言片语，就让大罗国带头的半神，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慌。那是面对送葬者、抬棺人、灭世恶魔的恐慌。这种恐慌，转变成一种强烈的消除萌芽的欲望，是在常见不过的了。 提贝里乌斯挑战荀笙这件事情的契机和发展，多少带点儿戏剧性和无聊的浪漫主义。但是这件事发生的，又无比的理所当然。 荀笙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恐慌——因为穿越者这个身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所带来的一种恐慌。 荀笙的手上覆盖了一丝清凉，荀笙低头看去，简单用一种郑重的眼神看着自己，荀笙的心下不禁有些发毛。 “简单，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堂堂的太虚剑宗宗主，接受一个外域来客，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挑战，这也太跌份了吧。” 荀笙的恐慌只是一瞬间，当他清醒过来，便不觉有什么。毕竟他有一万种理由不接受挑战，就算是那个大罗半神，让提贝里乌斯挑战自己，想必也只是一种碰运气的心态。毕竟，那个大罗半神不像荀笙来自历史发展的下游，他不可能因为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真的冒犯一个中原武林的巨头。 不过，如果真的能够牺牲一个神圣骑士为代价，消除自己内心的恐慌，那个大罗半神是十分乐意的。只要那个大罗半神咬死了是自己的想法，那他们一行人也不会遭遇什么死局。 但是令荀笙有些惊愕的是，简单听了荀笙的话之后，认真的摇了摇头：“宗主，你必须接受这个胡人的挑战。” 荀笙惊叫道：“你说什么！？” 周围的人齐齐想荀笙看来，而后荀笙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歪下身子，附到简单耳边说道：“简单你也知道，我一点儿武功不会，马术更不用说了。有铠甲，有长柄武器，有战马，我拿什么和他斗？你这不是叫我去送死么。” 简单因为荀笙说话时候呼吸的热气，弄得双颊有些泛红，但是还是坚持的说道：“宗主，我刚才心血来潮，观察了一下你的气运。方才提贝里乌斯对你提出挑战，你的气运突然动摇，好像在那一瞬间变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一样。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接受挑战，不然的话……” 荀笙摆了摆手：“你说的这些东西，听着怎么和算命的江湖骗子似的，什么命数气运的，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我堂堂一个宗主，不可能放下身段接受这种小角色的挑战的。简单，要相信科学，不要搞这些封建迷信。”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着，但是荀笙心里还是莫名的不是滋味儿。因为简单超越宗师之后，确实是具备了一些奇怪的能力。而且简单刚才所说的，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问题，自己居然也有这样的想法，甚至极为真切的感受到了一种恐慌。 更重要的是，简单没必要骗自己啊。 简单有些焦急的说道：“宗主，你的气运这个世界上无人能敌，别说皇帝，就算是方未明的气运也不如你雄厚。这么大的气运如果发生动摇，要经历的劫难是不可想象的。” 荀笙的关注点有些奇怪：“听你的意思，方未明的气运比皇帝老儿还雄厚？要是皇帝老儿也超越宗师，还不得立马治丫个谋反罪？” 简单抓紧了荀笙的手，搞得荀笙有些痛，从那种方未明死于莫须有罪名的意淫中脱离出来。荀笙挤出一个微笑来说道：“简单你也说了，我的那劳什子气运很厉害的样子。能有什么劫数？我气运很好，却因为这份很好的气运要倒大霉，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简单赶紧将她之前对杨可欣描述的那些东西，重新对荀笙讲述了一遍。 什么凝聚成赤色巨龙的滔天气运，什么堪比一整个世界的气运体量，天下之主的命格之类的，听得荀笙一愣一愣的。 荀笙最终如预计一样，得出来自己确实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这个结论。 劳动者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嘛，没毛病。 但是别说荀笙这个无神论者了，孔子这个封建社会的代表人物，都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简单越是这么说，荀笙反而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 “这有什么好怕的？” 简单解释道：“气运这种东西，不是简单的用好与坏来解释的。比方说道尊李耳就曾言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气运这种东西本身的性质极为缥缈，是可以相互转换的。并不是说一个人拥有了天大的气运，就能一生强运，事事轻松。如果一个人拥有了天大的气运，反而行有悖天道人伦之事，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遭遇的磨难要比正常人还要大很多。宗主你成功入主太虚剑宗的过程中，发生的一系列机缘巧合之事，难道不是和您的气运有关么？你想想，这等强运要是逆转，你要遭遇多大的劫难？你会承受一整个世界的恶意的！” 偶然性和必然性的辩证关系？主观能动性发挥作用？ 简单把这本来听上去玄幻的不行的东西，越说越合理了，荀笙心下更为慌张。 但是荀笙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这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大罗猛男的对手。不上去最多遭受点什么所谓磨难，还不一定真的会遭受什么磨难。但是自己真的接受了挑战，没准儿一回合就会被挑于枪下。 自己打死都不会接受挑战的。 荀笙仰起头来对着擂台上的提贝里乌斯说道：“我不接受你的挑战……” 荀笙还没说完，就感受顺着简单的手指，一道真气涌入自己体内，最后停留在几个奇奇怪怪的穴位，然后荀笙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荀笙在一边儿阿巴阿巴阿巴， 简单声音中夹杂着真气，朗声说道：“我们宗主说了，你与我们宗主的地位不匹配。贸然接受挑战，是对我们宗主的一种侮辱。就算要接受挑战，也要经过我们内部协商。” 荀笙听了简单的话，刚想摆摆手，谁知又是一道真气涌入体内，荀笙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周围议论声四起，最终那位大罗半神带着提贝里乌斯离去，周围的人群也开始散去。杨不信等人看出来简单和荀笙表现有些不寻常，以为两人有什么私密话要讲，就也没有上前打扰。 当人散的差不多了，简单才解开对荀笙的真气束缚。 荀笙有些恼火，不明白简单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刚要对简单说些什么，就看到方未明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荀笙有些面色不善的盯着方未明：“你过来干什么？” 方未明笑了笑：“你要是不接受挑战，必然大祸临头。简单姑娘之前伤于我手下，现存的实力恐怕不足以应付这种劫数。我是为了你好，替你免费做一次保镖。我是为救夙夜公子而来，公子何苦对我这般不友善？” 荀笙看着方未明和简单这一男一女两个神棍，心中的委屈彻底丢掉。 他现在真的有些慌了。 第151章 天罚 荀笙推着简单的轮椅，方未明在身后带着和善的微笑，三个人话也不说，就往简单的房间走去。 要说荀笙一点儿不慌那是假的，不过荀笙怎么都很难接受所谓的气运邪说。因为要找一个广阔的场地，给两个强大骑士提供场所，所以这个特殊擂台是在后山寻了一块平原。 穿越后山的时候，荀笙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傍晚山间有些阴森的气息，便想着说个笑话调节下气氛：“简单，你知道资本家怎么剥削无产阶级的么？” 方未明把脑袋凑了过来问道：“你说的这个资本家和无产阶级分别是什么意思？” 荀笙翻了个白眼，很明显不愿意搭理方未明，只是简单神情专注的看着前方，荀笙只能自顾自说道：“从前有一个开木材商会的东家，在城门外贴了个告示，要招一个伐木高手，月俸八两银子。那些山上打柴的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纷纷去应聘。” 荀笙笑道：“不过应聘嘛，肯定要考核的。每人上去伐了几棵树，最后却没有一人应聘成功。后来人家才知道，那个东家第二天就让人把伐好的木头让人卖了，哈哈哈哈哈……” 好吧，这个笑话确实很难让人笑出来。 荀笙看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简单和方未明，有些郁闷的解释道：“有钱人为了不支付培养人才甚至生产过程的成本，用这种方法转嫁成本，难道不好笑么？” 荀笙这么解释完，两个人顿时觉得这个笑话更不好笑了。 简单很给荀笙面子，只不过认识荀笙之前，她很少笑，更没假笑过。所以硬挤出来的笑容虽然搭配简单的如花容颜十分赏心悦目，却也一眼看的穿，让荀笙更受打击。 荀笙正尴尬着，不远处一颗枯木轰然倒塌，方向刚好朝着荀笙三人这边。冬日枯燥，只是雪后雪水化入地里又被冻结，坚固无比，这种事情本是极其少见的。 后山的林子不许外人进入，太虚剑宗中又没人闲的没事做去打柴，故而树木都极其高大。那棵巨大枯木弯折之时，发出了刺耳的崩裂声音，而后便是一声砸到旁边树木的巨响。 荀笙傻了眼，这里丛林密集，倒一棵就等于倒一片。果不其然，倒地之时声音震撼大地，树梢间挂着的白眉一样的雪纷纷落下，似巨浪崩碎出无数白烟。 一排排，一圈圈的树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压来，倒塌的速度越发的快，荀笙等人赫然站在中心处。 荀笙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被“枯树阵”围在中心，往哪儿跑去？ 紧张之际荀笙看了一眼身边的方未明，发现方未明表情散淡，似乎没有放在心上什么。荀笙稍松一口气，有这个世界上最高的两个高手在旁边，自己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有几棵树盘旋着朝荀笙倒来，荀笙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紧闭了双眼。方未明横向推出数掌，几声爆炸声响起，荀笙又下意识的睁开眼睛。 只见被方未明拍中的树木，纷纷被方未明浑厚至凶残的真气撑爆。简单冷哼一声，体内罡气爆发，形成一层淡青色的护体罡气，将荀笙包裹在内。 护体罡气是宗师境界才能掌握的能力，不只是因为宗师境界的肉身强度能够将真气压缩成罡气，更是因为构筑一个护体罡气，需要身上数条经脉的配合，更需要一定的空间几何的素养。当然，也不是说有什么固定的公式，而是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拳腿入宗师，他们的进攻或防御之间，都是对周身空间的一种掌握。 用出护体罡气，对宗师而言，几乎是下意识的能力，就像一个侨居多年的人重新拿起来筷子，又好像是听到希望之花就会想要迫害团长，刻在dna中的反应，再自然不过。 然而，简单在宗师境界就掌握的能力，在运转的瞬间，却牵动了痊愈的差不多的伤势。其实以简单的恢复能力，加上这段时间的修养，一身伤已经没问题。就算伤势稍微复发，也根本不会对简单的实力造成什么影响。 不过有个地球人基本都听说过的，广为人知的理论叫逻辑斯蒂映射，一个很小变量，最终必然导向混沌。 罡气调度的偏差很小，但是就这么在简单制造出来的护体罡气上，留出一个孔洞。方未明炸碎的树木中，有一根高速飞行的木刺，又恰好从那个孔洞中钻了过来。 荀笙嗷呜一声，捂住自己被刺中，鲜血直流的胳膊。方未明看过去，没憋住笑。 简单一张小脸憋的通红，弱弱的说道：“宗主，我好久没和能让我动用护体罡气的人交手过了，有些生疏……” 荀笙不忍心看简单自责，狠了狠心把木刺拔出来，倒抽一口冷气，然后摇了摇头道：“没事儿，什么事情都是有概率发生的，这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你的护体罡气，恐怕我都让木刺扎成刺猬了。” 荀笙恨恨的看向方未明，这货刚才怎么就非得秀一手真气呢？直接把那几棵树拍飞不行么？ 荀笙越想越气，摆出一张冷脸没好气的说道：“倒是有的人，像是故意害我一样。” 方未明耸了耸肩，没说什么，只是手指向后探去，两指铁钳一样，将一条因为树木倒塌，受惊后从角落里窜出来的毒蛇脑袋剪了下来。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毒蛇的脑袋好死不死的因为惯性，又朝着荀笙飞去。简单眼疾手快，抬手手指一弹，直接把那个毒蛇的脑袋弹了个稀巴烂。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用力太大，毒蛇脑袋在炸裂后，各种浆水四散，其中便有一道浑浊的淡黄色液体，好死不死的落到了荀笙手臂上刚被木刺刺出的伤口上。 荀笙看二人配合精妙，刚要感叹，只觉得手臂处一阵酥麻，身体就被简单和方未明一起抓住。两道真气同时朝着荀笙手臂处涌入，荀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蛇毒。 当世仅存的两个超越宗师的高手，真气可以任意化生天下武学，尤其是方未明，更是靠集结百家所长超越宗师的。 但是好死不死的，方未明想要用真气化解蛇毒，简单却想要直接将蛇毒逼出，两人属性截然不同的真气同时注入荀笙体内，荀笙感觉自己成了小县城里夜晚中年大叔打扑克的桌子，身子快要被拍散架。 若非荀笙灵机一动，牵引那两股真气，尝试斩出一记闷屁，恐怕就要当场暴毙。 只是那一记闷屁在两大绝世高手的助力下，飞出去老远，荀笙只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而后整个人的脸都白了。 不会这么巧吧？不会吧不会吧？ 一只接近一丈长的吊睛白额大虫从不远处跃了出来，荀笙脸色由白转绿。 后山哪来的老虎？为什么从未被发现？ 而且这种体长的老虎，不应该在高纬度地区么！？ 林檎城在昭国中东部啊喂！！！ 荀笙觉得，自己要是生活在一本小说里，那这个小说的作者绝对是个恶趣味爆炸的老混蛋。 好在，方未明动作了。 身为超越宗师的高手，方未明轻轻松松的用出了贴吧盛传的绝技，一个滑铲到了那老虎腹下，然后一拳捣在老虎腹部。手下一撑，好像陈同知上马一样，翻身上了老虎背上，一掌把老虎拍晕过去。 荀笙有些崩溃的吐槽道：“有毒吧！这种地方突然窜出来头野猪，都比突然出来一头老虎要合理的多吧喂！” 荀笙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声哼唧。 荀笙铁青的脸开始泛紫，方未明自顾自的解释道：“估计是刚才树木倒塌，一些猛兽受到了惊吓。” 说罢，方未明跃上前去，一拳打在正要猪突猛进的野猪额头，那头野猪当场七窍流血暴毙。 荀笙一张脸彻底变成了黑色，带着无限怨怼骂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了！真有什么天罚，有种给我整个冬雷震震夏雨雪，山无陵天地合啊！？” 这大冬天的，荀笙就不信能打…… “轰隆！” 荀笙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想哭。 第152章 请君入笼 荀笙一把横着把简单抱了起来，简单的脸瞬间和关二爷变成一个颜色，双唇紧紧抿着，不敢看荀笙一眼。 方未明愣了一下，心道荀笙怎么丝毫不顾自己在边上就这样做？ 难道想对自己造成单身暴击？ 简单半推半就的将两只手抵在荀笙胸前，一双能够摧山裂石的手，却没有动摇荀笙半分，简单半推半就的羞涩道：“冤家，有人看着呢，要不我先试试戳瞎他的眼咱们再继续……” 荀笙也没和简单废话。 俯下身子。 拔腿儿就跑。 废话！不跑等着遭雷劈？ 方未明，简单同时傻了眼。简单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中，有几分羞怯，更多的是幽怨。方未明两步迈到了荀笙身边，和荀笙保持同一速度：“夙夜公子这是做什么？你不是不信什么气运之说么？” 荀笙要不是担心雷劈，恨不得上去和方未明厮打一番……不对，是让简单和方未明厮打一番，他不是方未明的对手…… 简单则是突然想起来，荀笙亲手给她打的那副轮椅落在了林子里，赶忙说道：“宗主，你亲手给我做的轮椅……” 荀笙知道说服简单的办法：“以后我这样抱着你出门！” 简单脸红的背过气去，不再出言干扰荀笙。 路上撞上了杨不信，杨不信看着荀笙气喘吁吁的横抱着昏迷的简单，方未明紧咬其后，以为方未明对自家宗主出手了。 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但是舍身成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儒生精神，还是深刻在杨不信体内。杨不信从腰间抽出黑棍，就要冲着方未明的脸上射去。 嗯，是拨动黑棍的机关，变成长弓之后，搭箭去射。 方未明转身，一双手变作赤红，双手上缭绕玄色真气，往面前一拍，一支蕴含巨大动能的短箭就直接在空中炸碎。 杨不信看傻了眼，弓道不同于剑道，蓄力于一点，势如迅雷，非一刀或一剑之威可以比拟。方未明强于自己甚多，杨不信知道，他原以为方未明会凭借身法躲过去。毕竟单纯论威力，无限接近宗师的他这一箭，力量是超过寻常宗师一击的。 杨不信还在震惊之中，荀笙吼道：“不信你还在愣着做什么……” 杨不信听到荀笙的话，坚定了想法，于是张弓搭箭，正要再对方未明脸上来一发，荀笙就喊出了后半句：“快去给我搞点儿铁剑！越多越好！送到我房间！” 荀笙汗流浃背的回到了自己房间，把简单放到了床上，然后就开始在院子里跑圈儿。聪明如方未明一般，都不知道荀笙要做什么。 其实荀笙想法很简单，自己遭遇了这种魔幻一样的事情，如果气运之说是真的，没准儿自己真的会遭雷劈。 在房间里躲雷，虽然不会被劈，但是没准儿直接给自己把房子点了。站在原地估计也会被劈，要是跑着圈儿，起码劈中自己的可能性小点儿。 杨不信突然从荀笙这里接了这么奇奇怪怪的一个任务，虽然杨不信整个人是呆滞的，而且他手头还有一些事情。 但是作为荀笙的铁杆粉丝，铁杆死忠，还有最崇拜荀笙的学生，杨不信自然放下了手中的一切事务尽力去办。 因为荀笙看起来十分着急的样子，杨不信也来不及解释了。 轻功催动，杨不信化作一道白影在太虚剑宗中四处穿梭。 无数弟子只觉身边一阵阴风吹过，而后腰间佩剑就消失不见。一把普通精钢剑的价格，起码要一户普通农家不吃不喝数年才能买得起。 所以，杨不信一路将轻功催发到极致，太虚剑宗中也哀声四起。 有一些境界已经臻至三品乃至二品的弟子，目力超群，反应极快，倒是能够看清杨不信的身影。在他们发觉杨不信抱着一大堆东西行进的时候，虽然感到奇怪，但是对于这个未来宗门中既定的最高领导人之一，还是出于敬意纷纷行礼。 行礼之后，却感觉腰间一轻，自己的佩剑消失不见，杨不信怀里却多了一些东西。 剑毕竟是精铁打造，这么多把剑，就算是接近宗师的杨不信一把抱起来，在催动轻功的情况下，也是十分吃力的。 所以，杨不信的速度越来越慢。 后面也渐渐有被抢了剑弟子能够跟上。 不管出于精钢剑本身的价值，还是弟子们对剑道的尊重，太虚剑宗的人一向视剑如命。就算抢了他们剑的人是他们平素无比尊敬的大师兄，他们也不可能不上前追问。 所以，继荀笙被简单提溜着满大街跑，洒了一整个太虚剑宗呕吐物的传说之后，杨不信终于步了荀笙的后尘，在太虚剑宗留下了一个新的传说。 火车王在这一刻灵魂附体，杨不信不是一个人在奔跑，他不是一个人。 当杨不信停下，所有人也跟着，大家停下来才发现，自家宗主衣衫被汗水湿透，头发像是小米加湿器一样，腾腾的冒着蒸汽，像个推磨的驴子一样，绕着圈子跑着。 一边儿的方未明负手而立，手中一柄长剑紧贴背后，双目仰望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说，宗主被这个周庐倾城胁迫了？ 胁迫就胁迫吧，宗主堂堂八尺男儿，顶天立地，英雄气概，为什么要对宗主做这么惨无人道，毫无尊严的体罚？ 有种把宗主一剑砍了啊！ 荀笙：？？？ 面临这种情况，太虚剑宗上下同仇敌忾的看向方未明。难怪大师兄要用这种方法把自己这群人召集来，主辱臣死，宗主受辱，弟子亦当如此！ 大师兄夺剑，应该是来不及解释了，才用的这种方法。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 所有弟子，就等着大师兄一声令下，然后接剑让去乱砍一通。 尤其是平日里荀笙给授课的那些弟子，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平日里荀笙给他们上课的时候，可是严厉的很。 要是待会儿打起来了，混乱之下，宗主的翘臀挨上两脚，应该也算正常吧…… 每个人心思不同，却同时听到了荀笙的喊声：“快来人把这些剑给我架起来，弄成一个笼子！要大要快！我快跑不动了！” 荀笙这番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委屈的腔调，众人尽皆不解。 但是宗主有令，他们却无法违背。 杨不信赶忙动手把剑丢到地下，那些弟子想上前捡，却又不敢违背，只能心疼的看着杨不信用自己的爱剑搭起来一个笼子。 笼子搭好之后，荀笙直接钻了进去，然后让杨不信把口封好，放肆笑道：“哈哈哈哈！什么狗屁气运！科学万岁！” 雷劈？有法拉第笼在，都是浮云！ 只是，太虚剑宗人并不清楚这个物理实验。 包括杨不信在内的所有太虚剑宗弟子，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宗主他，不会是，疯了吧…… 第153章 疯了？ 人都是逼出来的。 以前荀笙觉得，这就是一低俗的，中年油腻男人在酒桌上吹逼时候才会讲到的荤段子。 时至今日，荀笙却深切有了这样的体会。 在法拉第笼里，荀笙一开始有一种强烈用科学战胜了封建迷信的喜悦，之后一如所有男人一样。短暂的爆发之后，迎来了长时间的空虚。 贤者模式的荀笙，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方未明，反正自打认识了方未明之后，自由这个概念好像从荀笙的身体里边被抽离，只留下一个各界能量驱使着的无情机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荀笙的经历实在是过于玄幻，就算是方未明也露出了于心不忍的神色。不过，身为一个资深官僚，当方未明察觉到，荀笙可能要怪罪自己。一向惯于趋利避害的方未明，还是一甩脑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最后，还是杨不信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他身为太虚剑宗的大师兄，本身就能够接触很多武林秘密，加之本身博闻强记。看荀笙所为，顿时联想到了昔日东方天晴拜成名剑客三百人，将其剑收拢于一室，名曰剑冢。 东方天晴身处剑冢，日夜悟道，出关之时成了真正的天下无敌。 “宗主，你这莫不是要模仿东方剑仙？不过人家东方剑仙，是用自己缴获来的武器，你这是不是有点取巧的嫌疑？” 荀笙白了杨不信一眼，懒得和他解释这么多，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而后对杨不信说道：“告诉那群外域人，我接受他们的挑战。但是这次挑战，太虚剑宗将此视为蛮夷之地的人不懂规矩，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此后若是再想以弟子身份挑战我宗门高层，我太虚剑宗定不留情。” 杨不信愣了一下，看到荀笙坚定的目光，杨不信若有所思。他知道，宗主之所以定下这么一个规矩，是假设这一场宗主没有取得胜利，最终的决胜场，还是要落在一品境界上。 至于简单决定出手的宗师境界，就算简单现在躺在轮椅上，也没人会设想过还会有第二种结局。 而太虚剑宗一品境界中，唯一有可能取得胜利的，就只有杨不信一个人。也就是说，宗主还是要借这个机会，打破刑不上长老的基本选择，甚至一举推行退休制度。 宗主没有对自己耐心加以说服并成功说服，杨不信也不愿意无条件的支持他的想法。但是杨不信信任李夙夜，所以李夙夜交给他的事情，他不会思考那么多，照做便是。质疑归质疑，做事归做事，配合归配合，这是杨不信从宗主那里学来的做事的态度。 大罗国那个带队的半神，得知荀笙答应出战，自然十分开心。在花钱贿赂了一些人之后，大罗半神得知。这个思想上对他们有着极大威胁的昭国权力者，没有修行所谓的真气，不会武功，更遑论骑马作战。 身为大罗神教的高层，他曾亲自主持过几场讨伐异端的战争。神圣骑士团骑士的战斗力，他是十分清楚的。普通的昭国三品高手，根本不可能是有战马加成的神圣骑士团骑士的对手。 而三品已经能够掌握真气，三品和不入品之间，有一道单凭自身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荀笙作为宗主党的领袖，纵使宗主党有很多长老并不同意荀笙出战，无人能够影响荀笙的决策。而在元老党看来，荀笙这种行为无异于上前送死，他们巴不得荀笙早点死。 所以，三方势力的共同推动之下，挑战的进程安排的很快，就定在明日举行。 在谢见君的治疗之下，身体已经没有致命忧患，但是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陈同知找到了荀笙。陈同知做了一个决定，暂时将自己的坐骑流火借给荀笙，但是被荀笙拒绝了。 在荀笙看来，流火这么一匹宝马，确实能对战斗力起到很大的加成，前提是自己会骑马。以荀笙的骑术，荀笙很怀疑自己上了战场之后。本来说不定还有几份生计，到时候一个冲锋坠马，自己半条命就没了。更何况，荀笙极度怀疑，没准儿到时候自己会和王朗王司徒一样，剩最后一口气儿呢，被马儿来了个战争践踏。 杨不信带人在后山找到了之前荀笙丢弃的轮椅，而荀笙一整个晚上都在这个法拉第笼里面睡的觉，不出意外，一段时间之后，太虚剑宗又要流传一些传说。 杨不信推着轮椅，简单坐在轮椅上，眼神中并无半分担忧。在简单看来，太虚剑宗的颜面不值一提，起码和荀笙的性命相比是这样的。 如果荀笙真的有什么危机，她会毫不犹豫的出手，用一道剑气直接斩灭提贝里乌斯的生机。 鸠潜剑被抱在怀里，紧接着简单平坦的胸部。先前简易把这把剑送给了荀笙，荀笙又转赠给了简单。虽然是宗主赠送的，简单对其十分珍重。但是毕竟这是简易的成名武器，简单还是不愿意用它。如今为了保护荀笙，更好的催发剑气，那还是放下了心中的隔阂，将这把剑启用。 荀笙手中握着一把短铳。考虑到对面有马，与其身披重甲，还不如保持机动性，荀笙干脆穿了一身劲装。 对面的提贝里乌斯，依旧是骑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上，手中握着一把寒气逼人的长枪，气势浑圆一体。 太虚剑宗毕竟是名门大派，加上赵俱等人的指挥，太虚剑宗昨晚没少费力清扫战场，落雪铲除，连一些泥水坑也被平了。在他们看来，这一场的胜负已经决定，荀笙不可能赢。甚至未来他们只能顺从荀笙的意思，将杨不信这个新晋长老，重新贬为弟子，才有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但是如果如果在这之前就死了，这件事就有很多调和的余地。 简单知道后，要提剑把赵俱和徐熙城砍了，被荀笙阻止。 提贝里乌斯发起了第一次冲锋，马蹄声如浪潮一般滚滚而来。很难想象，这是由一骑一马发出的声音。 荀笙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在这个境界中，他的时间仿佛被无限的拉长，提贝里乌斯的动作也变得缓慢。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压力，而且这股压力真正针对的只有他一个人，荀笙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为什么方未明说，能敌一名披甲重骑，便已经是三品高手。 万众瞩目之下，荀笙举起了手中已经装填好了弹药的火铳。 观战的太虚剑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分为两拨，表情各异。 宗主党的人满面担忧，昨天荀笙的一系列表现，就已经让他们怀疑，自家宗主是不是疯了。 现在看来，自家宗主可能真的疯了。 而元老党的人，面上纷纷露出了喜色。 第154章 绝处逢生 火铳在这个世界并不稀奇，当年简易曾经杀过一个擅长铳斗术的外域高手。 但是众所周知，鸟铳之类的长铳，是可以用作战斗的。因为枪膛很长，所以即使是滑膛枪，子弹也能够保持一个比较高的精确度。 短铳适合随身携带，激发模式也比较简单，但是精准度就很差了，多半是用作近战。或者能够形成集群，大规模的火力压制。但是，造火铳需要钢铁，有这么多铁，多打几个枪头不好吗？ 短铳的射程并不近，但是这个精准度，五米之内都不一定能打得中一头牛。此时提贝里乌斯距离荀笙还有一段距离，这个距离起码十丈开外。这个距离想要打中人，有这个运气干点什么不行？ 虽然李夙夜在他们的眼中行事一向变化莫测，可是他突然掏出来的这把短铳，还是让众人感受到了无比的失望。 已经有的人不忍看到想象中的那个画面，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简单也眯起了眼睛，静静的等待着那一瞬间的到来。 火焰从短铳枪口喷出，方未明和简单两人是超越宗师的高手，眼力自然不同寻常。二人同时面露惊讶之色，他们几乎能够清晰的看到一颗黑色的弹丸，直奔提贝里乌斯铠甲上，被陈同知所伤的部位飞去。 其余的人，能看到一蓬鲜血，从提贝里乌斯铠甲破裂处炸开，而后人群中爆发出了成片的惊呼。 这是何等逆天的气运！？ 只有荀笙自己知道，这根本无关什么运气。荀笙穿越之前，是个工科生。对他而言，设计出来一个切割膛线的机器，实在是太简单了。之所以没有画个设计图，卖给铁匠铺子量产，或者干脆卖给周庐与朝廷。还是因为缺少刀头，这个世界的天外陨铁倒是能够保证质量，不过天外陨铁的价格比较夸张，对于精度的把握也比较困难。 好在荀笙身边不缺少超级高手，没法用车床解决的问题，可以用剑气解决。 当然，这种东西不能够量产。直到今日，荀笙也刚刚拜托简单做出来这么一把堪堪够用的线膛短铳。当然，简单本人也不知道，荀笙拜托自己做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干嘛用的。 荀笙有二品之躯，火铳的后坐力虽然很大，对荀笙而言却不算什么。加上有闷屁对提贝里乌斯的气机进行锁定，就算是奥运会射击冠军，甚至野比大雄亲至，射击的准度也不可能超过荀笙。 但是，这种球形弹丸的杀伤力肯定高不到哪儿去。再加上提贝里乌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大骑士，肌肉密度远超常人。甚至在开战之前，大罗半神用教廷的秘法，对提贝里乌斯进行了赐福。这可不是义和团那种用来骗人的刀枪不入，是真的能够抵消很大的伤害。 所以这一枪，看似收益很大，却没有对提贝里乌斯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当然，荀笙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他也从未把胜利的希望建立在对胜利渴望的意志上，他不相信运气。 荀笙很干脆的把用过一次的火铳丢到了地上，然后抽出了腰间的称手刀。 因为腹部中弹带来的痛苦，提贝里乌斯举枪的时候，明显不如他之前和陈同知对决的时候那般凌厉。 眨眼之间，提贝里乌斯已经杀至荀笙面前。 昨夜与方未明一番长谈之后，方未明给予了荀笙很大的启迪。 荀笙暴喝一声，在提贝里乌斯离自己只有不到一丈距离的时候，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一股暖流涌动，这股暖流十分弱小，只是让荀笙的一根手指的皮肤有点泛黄，根本没有抽取多少精气，却也不可能起到杀伤的作用。 称手刀落下，提贝里乌斯也恰好冲到了荀笙的面前，枪头虽然因为痛苦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精准的刺向了荀笙的腹部。 然而在这一瞬间，刀枪交鸣的声音响起，虽然整个人倒飞了出去，但荀笙居然生生格挡住了这一枪！ 没错，闷屁作为这个武侠世界上最像修仙的功法，其潜能是无限的，所能运用之处，也绝非是牺牲精气，化作波动，杀人于无形之间这么简单。 闷屁是躲不过的刀，一如方未明对它的介绍。 如果我们变换一下视角，则可以想到，所谓的防御，不过是用什么东西作为力的介质，要么凭借刚性改变要防御的东西的动量，要么改变迎面而来的东西的运动方向，或者削减其动能。 而点对点的防御所需要的无非两点，力的大小和精准度。即使有战马加成，提贝里乌斯的力量要超过荀笙，却也无法超过荀笙太多。荀笙视力的动态捕捉能力以及身体的反应能力，甚至运动能力，是跟不上提贝里乌斯的枪尖的。 但是动用了闷屁之后，如果荀笙不以提贝里乌斯为目标，转而以提贝里乌斯的枪尖为目标。不以削掉提贝里乌斯的枪尖为目标，只是付出很少的精气，以切掉提贝里乌斯的枪尖哪怕0.001毫米为目标，荀笙就能具备地球上很多机械设备都无法比拟的精度。 也就是说，只要荀笙力量足够，身体强度也能够保证他的手臂不会在闷屁的牵引之下被从肩膀上扯下来，他能够拥有绝对防御。 荀笙根本没有用刀刃，而是选择用刀背。以称手刀现存天下第一神兵的性质而言，论其坚韧程度，刀背是可以用来格挡的。而以称手刀的锋利程度，很有可能真的一刀下去，就把提贝里乌斯的枪头给削掉。 有没有枪头能不能够捅死人这个问题，荀笙乐于事后研究，此时却是万万不会拿来赌命的。 鲜红的血液顺着荀笙的手指滴落，提贝里乌斯在这一次冲锋之后，已经跑到了荀笙的身后。但是荀笙已经无力再回首做些什么东西，他的虎口已经完全崩裂。 其实，这一记闷屁用来抵挡提贝里乌斯的冲锋，只是考虑到如果那一枪能够取得什么战果，这一记闷屁用来保命。 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考虑到，要是这个事件能够这么轻松的完结，这一章就没法水字数了，所以提贝里乌斯的buff还没有用完，还有冲锋的余力。 提贝里乌斯的战马用脚不断的摩擦地面，打着响鼻，提贝里乌斯本人也深呼吸着，试图适应腹部不断传来的疼痛。 荀笙龇牙咧嘴的用另一只手接过了称手刀，二品之躯，血液的凝结速度很快，接刀的时候，荀笙能够明显感受到，受伤的那只手上传来的粘稠感觉，还有无比清晰的疼痛。 其实，在场的绝大部分人，压根没能想到，荀笙真的将提贝里乌斯的的那一枪挡了下来。像杨不信这样对荀笙有些盲目崇拜的人，即使笃定荀笙一定有办法应对，看到荀笙几乎是全凭自身实力格挡这一枪的时候，也是无比震惊的。 最为震惊的，还要数简易。他亲手操练了荀笙很长时间，既然知道荀笙有几斤几两。在这位拥有卓越眼光的宗师看来，荀笙方才那一刀力量虽然不够，但若只论精准，普通的一品高手都难以做到。而他身为宗师，虽然自信能够斩出那一刀。却隐约觉得那一刀并非如此简单，因为那一刀竟隐隐带上几分玄奇的神韵，好像连他这个宗师都难以理解。 想到这里，简易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荀笙在武学上有多废物，他是亲身体会过的。 刚才隐约体会到的神韵，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一定是错觉！ 大部分人都还在惊讶之中，居然是二长老赵俱先反应了过来。 赵俱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居然飞身到了前几天修葺场地的时候，设下的战鼓旁边，一把将鼓槌握在了手中。 第155章 愤怒的简单 鼓声动，马蹄声碎。 在赵俱看来，李夙夜躲过刚才提贝里乌斯的一枪，实乃出于运气。只要提贝里乌斯再来一枪，李夙夜绝对躲不过去。 李夙夜来太虚剑宗有一段时间了，从最开始，诸位元老都认定他是个废物。再到后来，沧泪河畔，李夙夜设巧计，凭意志一举战胜杨不信。再后来，大闹天剑问心，然后成功收服李夙夜。 之后的事情，如幻灯片一样，一幕一幕在赵俱眼前闪过。大闹长老会，被逐出宗门，重伤回归，声望鼎沸，以至于现在成功入主。宗门之内，虽犹可闻反对之音，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够阻挡李夙夜。 本身赵俱等人都已经绝望，可是眼下，李夙夜竟然做出了如此白痴的一个决定，一点武功都不会的他，居然接受了外域来客的挑战。 只要李夙夜身死，简单杨不信等人，必然无法继续团结在一起。虽然要回归当初三元老共同执政，被简易稳压一头的时间。但是那时候起码有希望，不像现在一样，看不到任何更上一层楼的光亮。 所以，虽然以提贝里乌斯的战斗意志，下一次出手可能就在几息之间。而以提贝里乌斯的速度，冲杀到荀笙面前，恐怕也只是一刹那。但是，赵俱等不了了，一分一秒一弹指一瞬间一刹那一生灭都等不了了。 荀笙左手握刀，他知道，此时自己除了动用闷屁，已无半分机会。提贝里乌斯已经重伤，当然不会留手，而且那个大罗半神分明就是要置自己于死地。更何况，骑兵以马为主体，就算提贝里乌斯想要留手，他也未必真的能够收的住。 荀笙骨子里是个有些怯懦的人，就是那种在夜市上喝多了和人打起来，下手的时候都会很担心伤着对方的那种。即使之前张皓凯那样对待荀笙，荀笙直到最后一秒，依旧没有对张皓凯动杀心。 但是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无数个项相加得到的这个荀笙，必然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秒。他身处的位置，他背负的使命，他携带到这个世界的思想，在一起交汇了很久。 上一秒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腊梅花开，上一秒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纷飞雪坠，上一秒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虫鸣鸟叫。随风入夜，润物无声。这个世界的一切律动，一切生息，都潜移默化的改造着过去的荀笙，成就着这一刻的荀笙。 荀笙是这个世界的总和，这个世界终收敛于荀笙的内心，我与自然，自然合一。 称手刀落，闷屁斩去。 荀笙一枚指甲脱落，曾经的天下第二，现在的天下第一神兵的刀锋，割裂了提贝里乌斯的枪尖。 荀笙手指上的皮肤干枯，曾经的天下第二，现在的天下第一神兵的刀锋，割裂了提贝里乌斯的枪杆。 荀笙手指上的肌肉干瘪，曾经的天下第二，现在的天下第一神兵的刀锋，割裂了提贝里乌斯的的手指。 荀笙的手腕泛黄，皮屑脱落，曾经的天下第二，现在的天下第一神兵的刀锋，割裂了提贝里乌斯的手掌。 荀笙整只手变得如僵尸一般，曾经的天下第二，现在的天下第一神兵的刀锋，割裂了提贝里乌斯的手臂。 下一秒，荀笙浑身的精血被闷屁带来的暖流牵动，荀笙的手掌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但是整个人好像都清瘦了一分，苍白了数分。 被从中间结结实实剖开的骑枪，被分开之后，荀笙依旧来不及躲避，刺入了荀笙身体两侧。体内精血的流动带来的压力，让荀笙的肌肉始终紧绷，荀笙就这么被枪挑在了半空中。 提贝里乌斯的战马失去了指引，拼命的向着场外冲去。荀笙就被挑在枪尖，一同向着场外奔去。 最终，提贝里乌斯的战马停在了边界线，荀笙的刀，也成功切入了提贝里乌斯的脑袋。 赵俱手中的鼓槌落到地上，整个人瘫痪一样，脱力倒地。 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下巴，如果这是一部搞笑动漫的画风，此时应该满地都是眼珠子。 那可是生铁铸造的骑枪，就算他们都知道，荀笙手中的长刀是现存天下第一神兵称手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但是硬生生的把一把骑枪，从枪尖开始，一直切到枪杆末端，这需要什么样的控制力和力量？ 几秒之后，看台上爆发出了巨大的尖叫欢呼。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自家那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宗主，居然爆发出了这么恐怖的力量，将这个恐怖的骑士斩杀在此！ 然而下一秒，一个夹杂着自然之力的声音，打破了人们胜利的喜悦。 “他出界了。” 已经死去的提贝里乌斯的战马，停在了边界线处，没有越过。但是，荀笙被挑在枪尖，骑枪本身就有长度，荀笙的身体，彻底暴露在了边界线之外。 已经没有人能够回忆起，在荀笙出界的那一瞬间，提贝里乌斯是否已经被荀笙杀死。 所有人都尴尬地意识到，这是一场平局。 一场有些荒诞的平局。 大罗半神的眼神中有些惊恐，他作为一个半神，虽然没有修行过中原武术，但是触类旁通，他的眼界也绝对不比普通宗师差太多。任他如何也没有想到，看起来一点武功不会的荀笙，事实上也确实一点武功不会的荀笙，居然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击杀提贝里乌斯。 因为白银等贵重金属的不正常流通，大罗那个誉为百年一遇的眼光长远的伟大教皇意识到，如果不能打压昭国的势力，如果不能想办法压制他们对大罗的倾销，如果不能想办法缓解贸易的逆差，整个大罗，整个西方都会陷入白银战争之中。 大罗神教是一神教，所有的人都要信奉唯一的神，如果陷入这样的战争，即使是教廷出面都无法阻止。而教廷一旦无法阻止战争的爆发，则必然意味着教廷权威的削弱。现任教皇和这一代教众，很有可能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所以，由大罗半神带领的这支队伍，这次来昭国，必须要取得胜利。这是他们面对昭国的第一仗，虽然不是明面上的，甚至是借用了外域诸国的名义的，却是最好的激励那些怕死的贵族老爷和骑士老爷信心的办法。 大罗半神有些慌张失措的用再标准不过饿中原官话喊道：“这是平局，是平局！”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太虚剑宗的主场。大罗半神喊完这句话，就遭到了在场所有人目光的讨伐。 然后，众人都听到了一声脆响。 那是称手刀坠地的声音。 先前没了生息的荀笙，两只手抓住被他剖成两半的枪杆，身体一挺，将两个枪尖从体内拔了出来，然后整个人往地上坠落。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在荀笙即将坠地的那一瞬间，一个身影闪到了荀笙的身后，一把接住了荀笙。 荀笙感到体内有一股真气涌入，这股真气像是封闭了他的痛觉，又给荀笙带来一种仿佛回归母胎的温暖感觉。 恍惚之间，荀笙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简单的俏脸。 简单以为，荀笙会说出什么甜甜的话，就像尹非凡对杨可欣说的那些话一样。毕竟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用那些大罗人的话来说，简直是罗曼蒂克。 但是，荀笙这个自以为很会撩的钢铁直男，第一反应却是有些惊恐的问道：“简单你的腿好了？” 简单愣了一下，一张俏脸变得绯红。简单娇羞之下，下意识手一松，荀笙掉到地上，狠狠的摔了个屁股墩儿，惨叫连连，再无半分刚才的勇猛霸道。 简单虽然心疼荀笙摔的屁股墩儿，但是事情败露，她却不好意思低头去看。 但是，一向对掩饰心意没有什么经验的简单，还是十分诚实。 简单拔出腰间的鸠潜剑，剑指大罗半神。 空灵的声音有一丝软糯，却清晰的带着杀意，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在宗主面前暴露我的腿伤早就好了。要是没有暴露，宗主还能继续每天给我推着轮椅。你知道，我将失去多少和宗主独处的机会吗？” 台下太虚剑宗的弟子纷纷掩面，简单师姐人美声甜，心地善良武功高强人见人爱。可是就是太诚实了，诚实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实在是太羞耻了…… 简易虽然早就知道简单对李夙夜的情意，但是简单此举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白。自家这么优秀的女儿，当着自己的面对一个年轻男子表白。简易这个纵横江湖几十年的一代宗师，顿觉数十把刀剑刺入心窝。 简单没有在意其他人的表情，战意勃发，眼中只有那个大罗半神。 “宗师境界的一场，我和你打，现在就打，生死不论。” 第156章 骂人是吧？ 大罗半神冷哼一声。 大罗半神是大罗神教的大主教之一，名为塞克斯图斯。 和昭国不一样，在大罗国，神权的地位要高于皇权。塞克斯图斯在教廷中任职，虽然没有封号，不是和神明最亲近的十二神使之一。但是，赛克斯图斯手中的权力绝对不比昭国一方封疆大吏要小。 昭国的宗师满打满算也不到两掌之数，就算加上各大世家甚至朝廷和军方的隐世高手，也不可能超过十五位。而大罗教廷之中，则有足足二十位半神。他们常年交流经义和神术，像塞克斯图斯这样掌管世俗权力的主教，战斗力甚至要超过一些作为神明代言人的神使。 即使宗师境界的武道高手，一对一的时候要略强于修行神术的半神，而太虚剑宗更是中原武林杀伐第一，塞克斯图斯在面对简单的时候，也丝毫不惧。 毕竟中原武林的宗师，基本都是各大宗门压箱底的存在，轻易不可能出手。各个势力之间相互敌对，更不可能给他们提供友好的交流环境。 这就是塞克斯图斯的信心来源——战斗力的比拼，又岂能是所谓的攻法和修行体系可以限制的？ 众人来到了那个普通的擂台处。 塞克斯图斯一手画圆，脚下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六芒星阵，他一脚踏上去，就这么悬浮在空中。 这是神术之中极难掌握的浮空术，虽然最高的悬浮高度不超过两米，而且飞行速度极其缓慢，飞起来就等于一个移动的靶子。但是当初大罗神教的创造者，传说中行走世间的神明化身，就靠这一手征服了无数的贵族，甚至无数的皇族成员，都加入了教廷，成为了信徒。 果不其然，塞克斯图斯的这种亮相方式，让在场所有人大为震撼。即使是方未明这位超级高手，也露出了颇为感兴趣的眼神。 方未明一只手搭在荀笙的肩上，重伤的荀笙，就坐在先前自己给简单打造的那个轮椅上。腰间缠着一圈绷带，其中透出了刺鼻的草药气味。方未明的真气不断在荀笙体内运行，帮荀笙化解着药力。但是因为药草的气味过于刺鼻，方未明还是很直接的表现出来了厌恶的神情，让荀笙恨的牙根痒痒。 荀笙忍不住出言讽刺道：“看什么看，看得再久也学不会。” 方未明摇了摇头，神情复杂的说道：“如果当年东方天晴能够学习这门神术，或许就不会死了。” 荀笙眼睛一亮，但凡是和东方天晴有关的事情，都是这个武林最高级的八卦。尤其是透露八卦的人，是亲手杀死了东方天晴的周庐未来的接班人。消息绝对可信，比微博一众营销号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荀笙立即露出了渴求的眼神，不过当荀笙想到方未明这恶劣的性格，顿时反应过来，方未明绝对不会把这个消息免费的告诉自己。考虑到自己一个代写书信的，就因为私藏了几本金瓶梅，加上用了点假冒伪劣的纸墨，开了几张那么不痛不痒的假发票，就被撵到太虚剑宗来花式作死。 命运的一切馈赠早就在暗中标记了价格。 茨威格诚不欺我。 八卦什么的还是少听为好。 相比赛克斯图斯，简单上场的方式就极为普通。脚尖轻点，轻盈的身躯如同蝴蝶一样，飘落到擂台之上，没有溅起半点烟尘，似乎简单本身就在这里。 因为这上场方式显得太过于平淡，一众太虚剑宗的弟子心中瞬间没了底。 大家都知道简单师姐很强，强到一个人平了那么多的山头。 可是这已经不是东方天晴的那个时代，宗师高手极少出手。就算是太虚剑宗这种五大门派之一的弟子，对于宗师高手的认知，也基本停留在想象之中。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宗师，做到那一点应该都不难。这条战绩，含金量恐怕还不如只身去长安挑战周庐倾城那一次。而挑战周庐倾城那一次，简单师姐可是实实在在的重伤了，还在轮椅上坐了好几个月。 而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的周庐倾城，亲身来到太虚剑宗之后。很多人也像去动物园看大熊猫一样，凑近了或者远远望过这个传说中的存在。 周庐倾城很年轻，待人也很平易近人，这让很多人心里产生了落差之后，情不自禁将其在心里和自家的宗师简易相对比。 像简易大长老那样，走路仙风道骨，拽的二五八万，看谁都像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样，才是真正的高手气度吧。 不管是简单师姐，还是那个周庐倾城，就算他们真的是宗师境界，没有岁月的打磨，也不可能和那些老牌宗师争锋吧。 听说这一次比武的悬赏金很高，太虚剑宗很多人，不只是弟子，甚至包括很大一部分指使，心中都隐隐作痛。明明有简易大长老这个老牌宗师，为什么非要让简单师姐上阵？ 要知道，这一场输了，太虚剑宗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简单的气息爆发出来，塞克斯图斯在感受到这股气息之后，脸上也露出了轻蔑的神色。 “中原武林无人乎？安可派一小儿辈与吾对敌！？” 此言一出，来自大罗的那一群人纷纷面露喜色。 提贝里乌斯和他们不一样，即使是神圣骑士团的骑士，没有修行过神术，就和他们这些掌握了神术的教廷神官，地位上有着天差地别。 所以一路过来，他们的饮食起居都是由提贝里乌斯这位骑士服侍的。如果是在大罗，他们自然不可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毕竟神圣骑士团是为了守卫教廷而创立的。 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他们都对这位忠厚、老实、诚实、勇敢，又对神明保持着绝对的忠诚的骑士，产生了不小的好感。 和塞克斯图斯这位饱经沧桑的大主教，将其视为工具不一样。这些年轻的神官，初出象牙塔，对提贝里乌斯的身死，都怀着深切的痛苦。 听说在昭国，其实是最为强大的门派，也不可能拥有超过两位以上的半神（宗师）。如果大主教能够斩杀一名宗师，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的损失。 生死不论这四个字，是这个美丽的女战士亲口提出来的。即使她真的死在了擂台之上，这个东方的强大宗门，也没有任何理由怪罪他们。 但愿，绽放的血之花，能够换来英灵殿之中，高贵的骑士提贝里乌斯的笑容。 和大罗人们欣喜的笑容相比，太虚剑宗的人听到了塞克斯图斯这仿佛已经宣告胜利的自信发言，则纷纷如丧考妣。 完了，输定了。 简单提起鸠潜剑来，缓缓地踱步，体态优雅，独立世间，像是荀笙前世见过的，京剧里的大青衣。 而塞克斯图斯，则一动不动的看着简单朝自己走过来。 太虚剑宗中一些极为崇拜简单的女弟子，紧紧的捂住双唇，屏住呼吸看着。 这个塞克斯图斯竟然毫无动作，对比先前那些大罗高手出手时的华丽景象，此人必然臻至返璞归真之境，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越是这样的手段，便越为可怕。 就连初学剑的人都知道，如果双方采取这样静态的对峙，最先动作的那一个人，基本已经决定了败局。 想起简单说的那句“生死不论”，在场没人知道，还在花季，即将出嫁的简单师姐，能不能抵挡住接下来塞克斯图斯的猛烈进攻，简单师姐还年轻。 当简单走到了赛克斯图斯的面前，已经有一些胆小的女弟子闭上了双眼，她们害怕看到预想中的那一幕。 只是下一秒，耳畔响起的，并非想象中激烈碰撞的声音。这个能够悬空的神术大师，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调动九天的雷霆惩罚世界。 “咚”的一声。 很沉闷，很迅速。 所有闭上眼睛的人都重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塞克斯图斯跪倒在地，刚才那沉闷的一响，这是他双膝触地的声音。 “我输了。” 简单的长剑抵在塞克斯图斯的眉心，塞克斯图斯如是说道。 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在场所有人内心的震惊。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塞克斯图斯是不是放水了？ 为什么两个人什么都没做，为什么简单师姐只是拿剑一步一步的走向他，他便这么仓促的认输，以至于要用跪下的方式表达认输的诚意？ 又或者，这是狡猾的外域人的阴谋？等到简单自以为胜利的时候，他再突然暴起伤人？ 简单冷冷的说道：“你的实力不错。” 塞克斯图斯闻言，匍匐在简单的脚下。 满座哗然。 简单为什么要这样说？塞克斯图斯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有塞克斯图斯自己清楚，当简单真正用气机锁定自己的那一瞬间。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主教，这位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斗的半神，感受到了比伟大的教皇还要沉重的威压。 那是如同身处厄喀德那的怀抱的感觉，即使唯一的主亲至也无法将他从地狱的沉沦中解脱的感觉。 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丧失了一切的感觉，只能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这个大罗半神只能选择下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臣服是否及时，自己能否在下跪之前得到对方的宽恕。 好在，他毕竟是神术修行体系的最高成就者，在简单的剑即将刺中他的时候，他的意识终于从沉沦中解脱出来，做出了最为明智的选择。 既然赛克斯图斯选择了认输，简单自然不会杀他。 简单转身跳下了擂台，像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一样，脚步轻灵，有些娇羞的凑到了荀笙身边，红着俏脸，踮着脚尖，把小脸凑到荀笙的面前，眼中似有水汽，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邀功一样的问道：“宗主，你看我做的对吗？” 荀笙竖起一根大拇指：“我直呼正道の光！” 大罗众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们纷纷高呼着塞克斯图斯的尊称，万人崇敬的不败半神，居然就这样败在一个信仰异端的年轻东方女子手下。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听到自己带领的人的呼声，塞克斯图斯打了个激灵，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至为高远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境界的体现。 那是神明的境界！ 是传说中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化身凡人行走世间时候的境界！ 哦，我伟大的主！ 这是您的圣谕吗？ 为什么在这个没有信仰的异端国度，会有这等凡人无法企及的境界出现？是您的子民背叛了您吗？还是您已不再深爱您的国度？ 塞克斯图斯的大脑无力处理这些信息，他干脆放弃了思考，对自己带领的那些人用庄重的声音说道：“跪下，拜见圣母！” 只有圣母，只有圣母行走人间，才有可能臻至神明的境界！ 这个年轻的美丽女子，一定是圣母！ 那群大罗人懵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塞克斯图斯要这么说，从小生长在教廷之中，一向令行禁止的他们，居然等到塞克斯图斯第二遍说这句话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也纷纷跳上擂台，齐齐跪倒在地，用最虔诚的姿态高声祷祝道：“万福圣母！你充满主宠！主与你同在！” 简单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们的意思。 荀笙也愣了一下，他也没听懂他们说的啥。 塞克斯图斯有史以来第一次如此暴怒的吼道：“说的什么鸟语？都给我tmd说中文！” 几个大罗天才身躯颤抖了一下，然后齐声喊道：“尊贵的简单女士！向您致敬！您是人间的圣母！” 包括简单在内，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有荀笙怒不可遏的看向这群人。 圣母不是骂人的词儿么？ 奶奶的，当着自己这个太虚剑宗宗主的面儿羞辱自己未婚妻，这群人是不是嫌命长！？ 第157章 推行制度 “不信，我之后会对你解释的。”荀笙认真的对杨不信说道。 杨不信点了点头。信任是一种很难得的东西，如果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法完成许诺，很多人是没法继续对他保持信心的。 但是杨不信是个某种意义上很聪明的人，又或者说，他对荀笙抱有一种很纯粹的感情。即使这种感情近乎愚昧，也确实扭曲。但是对于人类而言，有一类被归为蠢笨的东西，往往是更加难得的。 所以杨不信选择相信荀笙，相信荀笙只是没有时间，或者没有想好怎么与他解释。 杨不信缓缓的说道：“宗主，先前你交代给我的任务，我也已经完成了。” 荀笙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简单的拍了拍杨不信端正厚实的肩膀，道了一声谢。 感谢杨不信毫无保留的信任。 两人一起走进了议事厅，长老们，还有旁听的弟子们，纷纷把视线投到了二人身上。简单站在首座的旁边，看到荀笙走进来之后，微微颔首。 荀笙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回应，然后在赵俱的注视之下落座。 在荀笙的力排众议之下，方未明也取得了一个旁听的资格。当然，对荀笙而言，这个力排众议，多少有点被迫的意思。 这段时间，随着杨不信等人不断的推动太虚剑宗行政制度细节处的改变，宏观上已经大致建立了一个较为合理的制度。 作为太虚剑宗的一号领导者，荀笙并没有一票否决权。这种乾纲独断的独裁者似的权利，再荀笙的引导之下，即使是杨不信等人也是极力避免的。当然，这种不受限制的权利，也是荀笙极为厌恶的。 不过好在，作为一号领导者，作为来自历史进程的下游的人，作为有着更为先进管理经验的人，制度上太虚剑宗还是给荀笙保留了足够的余地。 也就是荀笙拥有制定议题的权力。 因为腹部受伤，加上时值冬日，荀笙基本没吃到什么水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乏维生素，荀笙的心情有些烦躁，不再像往常那样，喜欢用幽默风趣的语言引出议题。 荀笙即为干脆地抛出了今天的议题。 “针对废除杨不信的长老身份，及宗门内退休制度的推行。” 虽然之前在授课的时候，荀笙有提到过，一个合理的，科学的，有生命力的组织，应该是具有良好的选拔人才的机制以及坚定的退休机制存在的。 但是旁听的弟子们，都是选拔出来的太虚剑宗优秀的人才。任何一个封建时代都是这样，那些卑劣的政治手段是不会光明正大的写在书里的。所谓的社会科学，其实是有益的那一部分，在触及制度改造的时候，也大多讳莫如深。 所以，政治之类的东西，即使有了科举制，也大多被门阀世家所把持。 也只有荀笙这样的人，真正的在教育方面实现了近乎完全的透明。也只有荀笙这样的胆量，敢把这些真实的东西都展露在他们面前，然后诚实的告诉他们这是为什么。 所以经过荀笙这一段时间的教导，这些弟子也大都具有一定的政治嗅觉及独立思考的能力。 虽然预料到，自家宗主一定会推行退休制度。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荀笙居然就这么直接的把这个事在现阶段就提了出来。 连杨不信本人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的长老会，居然被荀笙直接把进程提到了这里。一旦退休制度得以推行，自己这个长老被不被废除，几乎没有讨论的价值。听荀笙的意思，他好像压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讨论这个问题。 不出所料，之前荀笙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了比较赤裸的急切的赵俱，再一次不顾规则，没有举手，直接跳出来反驳道：“此举有悖天道人伦，不尊古法。更是弃我们这些为宗门勤勤恳恳，献出全部的老人于不顾！” 之前荀笙和他们讲了很多遍道理，之后荀笙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但凡涉及到屁股的问题，大家压根不喜欢讲道理。 不过对于赵俱的说法，荀笙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退休制度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把对宗门作出贡献的人弃之如敝履。所谓的退休制度，只是让年限和精力已经到了极限的人，交出自己手中的权力，让更有精力的下一代人提前熟悉工作环境。而已经退休的人，宗门对他自然有赡养的义务。而下一代已经接管了权力的人，自然要对自己在上一代保持尊敬。如果那个人明确的表示对上一代人的不尊敬，那我们自然要建立相应的制度，对其施加惩罚。而且这个惩罚不止依托于制度，更会使其遭到社会的谴责。” 话是这么说，但是在场的人都清楚，让我们所寄予希望的，并非这个权力本身，而是权力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 也就是说，重点不在于权力是什么，而且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或者说他们能用全力做什么。 只是所有人清楚这一点的同时，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根本没法放到台面上来讲。 清楚这一点之后，赵俱等人为首的元老党，居然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站出来反驳荀笙。 荀笙说道：“其实有很多东西，想要弄明白，不是那么困难。但是我们很多人，受限于各种各样的东西，不愿意弄明白，或者弄明白了，也不愿意去承认。” 荀笙嘿嘿一笑：“不过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我是你们的宗主啊，我是太虚剑宗的老大呀！你们现在不明白，或者说将来有一段时间也不会明白，我自然有义务掌握太虚剑宗的发展方向和进度。总不该因为你们不理解，或者理解了之后不愿意承认，就老想着跟你们解释，耽误了做事吧，那这必然是我的失职。在其位而谋其职，如果你们承认我的能力，就相应的承认了，我有比你们更长远的目光不是么？之前不信虽然不同意我的做法，但是他照着我说的去做了，我事后也必然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诸位请放心，我也早晚会，持之以恒的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荀笙的微笑收敛，然后换上了一个无比嚣张，更加邪魅狂狷的笑容：“今天，我李夙夜，在这里宣布，退休制度要推行，谁赞成？谁反对？” 赵俱和徐熙城同时站起来，正要说话。 荀笙突然一拍桌子，简单和方未明同时站了起来。 宗师之上的高手，气势如虹，杀意滔天。 第158章 整个活儿 赵俱和徐熙城的表情逐渐凝固。 之前李夙夜已经整过这么一出，其后果是被逐出太虚剑宗。他们想过很多，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李夙夜竟然会选择重演一遍历史。 只是这一次，曾经用剑心战胜了简单的简易并不在场。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脚底蔓延到了头顶，吞噬着赵俱和徐熙城的心智。 荀笙似乎并不介意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所具备的能量，打了个响指，荀笙说道：“对于我所提出来的制度，周庐的倾城大人表示十分赞赏。所以，为了武林的可持续发展，为了昭国的繁荣富强，倾城大人代表朝廷，也代表周庐支持我。” 荀笙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度憨厚的笑容：“倾城大人，给他们整个活儿。” 方未明翻了个白眼，他倒是没有预料到，荀笙会这么无聊。 方未明从桌上拿起了一个杯子，手指在空中一弹，杯子顿时四分五裂。而后方未明拾起来碎片，把那几块碎片叠在一起。在场的人顿时心中一惊，因为那几块碎片就让完美的重叠在一起。这说明方未明随手一道剑气，便将杯子完美的等分成许多份。 即使有绝世神兵做为媒介，以剑气斩之，也绝无可能一剑之威竟至于斯。这不是破坏力的问题，而是精准度的问题。 然后方未明就像之前吓唬荀笙一样，把那几块儿杯子的碎片塞到了嘴里，咀嚼了起来。 不过考虑到，嚼碎杯子这种事情，吓唬吓唬荀笙这样的普通人还没什么问题，吓唬在场一圈儿习武之人，可能就没有那么强的效果了。所以方未明吐了吐舌头，表明自己没有把杯子碎片完全咬碎，还留下了一些较为大块的碎片，然后直接把碎片吞了下去。 在场的长老和弟子，同时吞了一大口口水。 和其他人不一样，作为太虚剑宗的宗主，荀笙的眼光比较长远。别人考虑了开头，而荀笙直接考虑到了结尾。 所以，别人是在吞咽口水，荀笙则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 察觉了荀笙的小动作，方未明又翻了个白眼。 荀笙又打了个响指：“简单，你也给他们整个活儿。” 赵俱清了清嗓子：“宗主，咱们有事儿好商量。” 简单顿时对赵俱怒目相向，然后扭过头来，用一种极度不爽，略带一点争强好胜的目光看着方未明。赵俱咳嗽了几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简单照着方未明刚才所做的做了一遍，只是在吞杯子的时候，被荀笙阻止了。 与之前不同，荀笙并没有摸屁股，而是吸溜了一口口水。用一种奇怪，略带侵略性的目光看着简单，悄悄凑在简单耳边说道：“吞下去这么大的东西，嗓子不会难受吗？” 简单有些奇怪的摇了摇头：“这有什么的？” 荀笙老脸一红，赶忙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周围的长老都把目光投向了赵俱，别说简单和方未明联合，就凭他们刚才露的这一手，在场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他俩其中任意一个的对手。 赵俱心中焦灼，但他毕竟是二长老，是现如今元老党的领头人。也就是说，他是一个阶级利益的代表人。有些事情，就算他不想出头，也只能出头，这是无法违逆的阶级性。 赵俱的拳头紧紧攥起，干枯的指甲刺进苍老的皮肤之中。赵俱一张长满皱纹的脸，不禁抽搐了几下。 赵俱长舒一口气：“宗主，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们不能答应你。这关乎祖制，为了维护祖制，赵俱何惧一死？” 听着赵俱这正气凛然的发言，那些元老党的长老们，包括一部分宗主党的长老们，都被赵俱的热忱和忠勇所打动。 这才是太虚剑宗的二长老啊！ 荀笙吐了吐舌头。 心道我就知道，只是这样的话，肯定没法让你们心服口服的就犯。 荀笙又打了个响指：“不信，你也来给他们整个活儿。” 杨不信愣了一下，他心道，简单师姐和周庐倾城整的这种活儿，自己得去拿命整啊。不过考虑到这是宗主的命令，杨不信还是咬了咬牙，拿起了面前的杯子。 荀笙以为杨不信要喝水，等到听到杨不信把杯子咬碎的声音的时候，荀笙愣了一下，赶忙制止道：“不信你要做什么？” 杨不信嘴里咬着一块碎瓷片，一脸呆萌的看着荀笙。 荀笙捂脸道：“默契呀，默契！来开会之前，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杨不信这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红，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扛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 众人看向杨不信手中的箱子，满脸的疑惑。等到杨不信把箱子打开，众人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叠叠的文书。 荀笙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说道：“当初我去余钱邑静修，不要遭遇伏击。简单为了救我，就平了很多山头。大家也都知道，那些山头都是其他势力安插在太虚剑宗附近的联络点。” 说到这里，荀笙有些兴奋，手指有不自觉的敲起了桌子。 一众长老面色一变，荀笙敲击桌子的声音很小，落在他们耳中，却如洪钟大吕一般，震撼着他们心跳的节奏，一些长老的脸变得闷红，像是有些窒息。 荀笙抿了抿嘴：“包括倾城大人在内，大家也都知道，之前周庐为了监管武林，在我们太虚剑宗内部，设立了一个……咳咳，特派员，名叫于三金。这个于三金嘛，毕竟是周庐出身，是个官僚，对于处理文书之类的，是十分在行的。” 荀笙环视了一圈，每个目光和荀笙碰撞的长老，都有些躲闪的意思。 荀笙笑得越来越畅快：“为了提升我们太虚剑宗弟子的文笔，还有文书处理的能力，我就让于三金这个职业官僚，带着一部分太虚剑宗弟子，对这一些缴获的文书进行了处理，实在是收获了许多意外的惊喜。” 话说到这里，即使是那些弟子，也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私通其他宗门，在小宗门是十分常见的事情，这在武林中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 但是，太虚剑宗作为五大门派之一，而且还是五大门派中出世最深的，居然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些纯洁的弟子，对长老们纷纷怒目而视。 他们能够理解，因为老宗主李太安逝世，太虚剑宗的人曾经以为，宗门必然经历一场残酷的权力斗争。甚至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把李夙夜放在眼里，而是认为，这场斗争的主角，应该是几个元老。 而老宗主的遗嘱里，明确指定了让李夙夜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也就是说，几位元老并不具备法理的正统性。这样一来，无论暂时的结果是什么，都不可能有一方真正满意，除非彻底消灭其他的对手，建立一个真正集中的权力体系。 三国时期，诸侯们凭借一份衣带诏，就能打的神州陆沉，直到最后三家归晋，才算勉强完成统一，也不外乎这个原因。 一旦出现这种级别的动乱，太虚剑宗几乎不可能维持原先的地位。这也是为什么，杨可欣当初要带人去长安城刺杀李夙夜。 也不难想象，为什么太虚剑宗这些高贵的长老们，开始放下身段和其他宗门相联系。而那个箱子里的那些文书，肯定就是那些长老们与其他宗门交流的证据。 只是，客观上可以理解，情感上却不能接受。 年轻人都是激进的，被荀笙填鸭式的灌输了，来自历史进程下游的思想的这群年轻人，对组织纯洁性，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们纷纷对那些长老们怒目而视，而后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的荀笙。 连他们这群人都不能接受，李夙夜作为太虚剑宗的宗主，怎么可能接受？ 原来，这就是他们所崇敬的宗主的后手。这个后手太过于强大，可以毫不留情的扫灭掉一切反对荀笙的力量，无可违逆。 只需要荀笙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选择和这些长老们决裂。他们有些迫切的，等待荀笙下令翻动箱子里的那些文书，找出来谁才是真正的坏人。 然后，让坏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这是他们没想到，接下来荀笙的表现，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 荀笙笑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火折子，然后说道：“这些文书我一份没有看过。” 拔掉塞子的火折子被丢到箱子里。 烈焰升腾。 气氛有些阴暗的议事厅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映上了红光，宛若整个世界都在新生。 第159章 收尾与新开始 方未明愣了一下：“夙夜公子，这火怎么烧的这么快？你这火折子是用什么原料制作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代替军方向你购买配方。” 荀笙老脸一红：“这不是节目效果吗，我让他们誊写公文的时候，用了点特制的宣纸，然后加了点助燃剂……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聊正事儿。同意推行退休制度的，一起举手。” 看着荀笙核……啊不，和善的笑容，诸位长老面面相觑，然后做出了他们应有的选择。 …… 因为退休制度得以推行，自然就不会再有人拒绝任免制度的改良。这个政策是荀笙的一首推动的，荀笙的威望在太虚剑宗中，也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峰。 不止是荀笙本人，恐怕除了那位创建太虚剑宗的祖师爷，没有人能够像荀笙一样近乎绝对的掌握这个宗门。 最后，杨不信代太虚剑中赢得了比赛的胜利，这场神术修行体系和真气修行体系的初次交锋，最终以中原武林大获全胜为结果。 这个结果早在荀笙的预料之中，就算宗师以下的神术修行者再怎么强大。就算大罗神教的天才，得到再多的资源，杨不信这个无限接近宗师的高手，和他们之间存在境界的鸿沟。 荀笙认为，这又不是在网络小说的世界里，不会真有人觉得，越级挑战是可能发生的吧？ 塞克斯图斯等人，灰溜溜地带着提贝里乌斯的尸首，踏上了回大罗国的路程。 临走之前，塞克斯图斯对荀笙许诺，终有一日，他们会重新踏上昭国的土地。只是，塞克斯图斯并没有说，当他们下一次来到昭国，是会以什么样的方式。 这些是要方未明来头疼的，荀笙并不在意。 不过想想也是，塞克斯图斯多半只是放了一番狠话而已。大罗国到昭国山高路远，这年头，没有热武器，没有蒸汽机，没有大型运输舰船，打死荀笙都不相信，那个号称……号称什么荀笙也忘了，反正就是听上去很深谋远虑的教皇，真的会对昭国发动一场不可控的战争。 荀笙更不信，难道就凭自己一番话，就吓的塞克斯图斯和那个教皇大人，为了自己区区一个太虚剑宗宗主就搞事儿。 最后，方未明以朝廷的名义，亲手将一张银票交到了荀笙手中，附带一张朝廷的公文。毕竟这个年头，各地缺钱缺粮。凭着银票取钱，或者拿钱买粮，没有朝廷的支持，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方未明真的就带着这张银票过来了，难道他就不怕太虚剑宗会输给那些人？ 当然，钱到手了，也就没有多少人会去深究背后的原因。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荀笙又和方未明一起去见了上官旻。先前上官旻答应他们，会为他们寻找一批士子，来管理林檎城的各项事务，作为金主，荀笙自然有义务和他们见面。 荀笙虽然瞧不太上这些封建社会书生，但是他们的管理经验，还有运筹能力，包括一些简单的民事处理能力，总比他在教的那一批半吊子好多了。不管怎么说，先凑合着用呗，以后自己的人才培养出来了再说。 初见荀笙的时候，上官旻的眼中除了对钱粮的期待，和因为林檎城的百姓终于有救了的喜悦，多少也带了一些提防。这么多士子，其中不乏有功名在身的。如果被荀笙忽悠走了，那他上官旻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别的不说，只要有功名在身，就可以减免很多赋税。这对朝廷而言，其实就相当于拿白花花的赢得供养着这些人，就指望着里边出几个争气的，以后能够报效国家。说白了，和现代社会国家给大学送各种补贴不一个名义，但一个性质。朝廷培养出来的人才，被别人摘了桃子，和直接抢朝廷的钱没什么根本上的区别。 大规模的人才流失，对任何一个地方官员而言，都是滔天大罪。何况这群政务人才，还是被一个拥有高度组织能力，稳定的经济来源，成规模的战斗人员，还不受朝廷管制的势力所吸纳。真要给上官旻扣一顶谋反的帽子，他上官旻自己都不好意思往下摘。 上官旻这个已经被昭国官场宣判死刑的人，想要承担起这份责任，估计真得满门抄斩。 看着上官老儿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又想到自己初次求见的时候，这老头吊自己胃口的样子，荀笙不由得心里暗爽，也懒得解释许多。 会见那些士子的时候，荀笙先是打了一波官腔。这些士子说白了就是年纪稍微大点儿的学生，荀笙上了那么多年学，从小学国旗下的讲话，一直听到大学的各种献礼。 翻来覆去说了那么多遍，荀笙耳朵听出了茧子不说，也勉强算是不会作诗也会吟。反正忽悠这些一辈子没参加过多少讲话的士子，多少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就连方未明这个职业官僚在一边儿，都听得赞许连连。 讲话完之后，荀笙手指着方未明问道：“诸君可认得这位大人？” 方未明就是在江湖上都没露过几次面，这些没有正式官职的士子，哪里认得出来方未明？ 等到荀笙点名了方未明的身份之后，在场的士子们，先是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而后目光变得无比炽热。 周庐倾城的大名，对他们这些有事儿没事儿就搁各种青楼里，打着风流的名义喝酒吹逼的人而言，不算特别陌生。 虽然周庐在外多是恶名，上至百官，下至黎民，没有一个不害怕的。但是，对这些想要从政的士子而言，周庐倾城这四个字，更多的意味着巨大的权力——让他们实现阶级跃迁的权力。 荀笙察觉了这群年轻人眼中的火热，顺水推舟地说道：“希望大家好好做事，你们所做的一切，倾城大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到时候谁表现的好，倾城大人……” 年轻士子们的目光愈发炽热，荀笙的话却戛然而止。 像是说漏了什么，荀笙赶忙有些做作的抿了抿嘴，然后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方未明。 “咳咳，总之大家好好听上官大人的命令，林檎城的百姓们不会忘记你们，朝廷也不会忘记你们。” 方未明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荀笙。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荀笙没说满的话，在那群士子心里，肯定理解为了，这是朝廷对他们的一次考核。 荀笙要是明说，那些人说不定还怀疑几分。但是人本身就是又蠢又懒的生物，如果他们通过简单的思考，得出了一个小小的结论。就像取得了一点点小成就之后，人们就甘于坐享其成，不愿意继续深造努力一样。 无论这个结论是对是错，他们都会心安理得的接受并且认同，而后有些沾沾自喜的深信不疑。 扯虎皮做大旗这种事情，对方越是愿意瞎猜，效果就越好。 只是方未明的心中也想着，只要能救林檎城和周围小邑的百姓，让荀笙利用这么一次也没什么。 万众期待的目光之下，荀笙方未明，还有上官旻三个人，一同去了城主府的后堂。那些士子们，也纷纷按照上官旻之前的安排，陆陆续续去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等到和上官旻独处一室的时候，荀笙毫不顾忌的开门见山的说道：“上官大人，最近的柴火好像供应不太充足，不知是何原因？能否让所有人喝上热水，不止是为了将来整体人口素质的上升，更是为了眼下的疫情防控，望大人察之。” 第160章 说不清 听到荀笙的话，上官旻的表情也变得有一些阴晦：“关于这点，我倒是想问一问太虚剑宗的几位元老是怎么想的。陈将军年轻，又是一介武夫。可太虚剑宗的几位长老，还有夙夜公子，可都是远谋之辈，怎会想到请陈将军替你们打比赛！？” 荀笙的表情一变，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赵俱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请来陈同知的时候，自己也毫不知情。 其实当时他就有一些担心，陈同知毕竟是朝廷敕封的武官，太虚剑宗挂名弟子这个身份，相对而言倒是有一些暧昧。 朝廷的人替宗门的人打比赛，赚的赏金还是朝廷给的大头，还是当着方未明这个周庐人的面。别说朝廷，荀笙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尤其是当时看到陈同知被提贝里乌斯枪挑于马下，荀笙都感觉自己像中了枪一样。 加上考虑到上官旻虽然被贬到林檎城，但是骨子里仍旧是一个忠于朝廷的官僚，又是个皓首穷经的老学究，知道了这种事儿不生气才怪呢。 荀笙现在不管怎么后悔，事情已经发生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弥补这件事。荀笙站起身来，对上官旻诚恳的说道：“大人，夙夜年纪尚浅，御下不严，闹出这样的事情，我也十分为难。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我林檎城百姓的生死。待到事后，夙夜定亲自向朝廷请罪。” 虽然语气很诚恳，但是荀笙心里并没有太过担忧。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问题，只要是宗门的人和朝廷请罪，与宗门之人对接的肯定是周庐。荀笙是个双标的人，平日里对周庐密探这个身份唯恐避之不及，真到要让周庐惩处自己的时候，荀笙也绝对能眼含热泪的和周庐认个本家。 再说了，为了方未明的大计，这货和自己再怎么看不对眼儿，到时候肯定都要帮自己一手。 上官旻的智商虽然不低，也是久经官场，但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荀笙这个太虚剑宗宗主居然是周庐的卧底。对于荀笙如此诚恳的道歉，以及如此坚定的决心，上官旻还是十分感动的。 所以，思索了一下，上官旻还是决定告诉荀笙实情：“李宗主应该知道，同知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军中世家出身，祖上随太祖征战四方，颇有功勋。家族传承至今日，在军中已成为一棵参天大树。身为世家子弟，不顾军中禁令，与人私斗倒是小事。关键在于，同知代表的是军方，而那群外域来客，明眼人都应该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荀笙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道：“大罗国人。” 李夙夜一个民间中人，如此年轻的情况下还能有这般见解，上官旻露出了一个颇为赞赏的表情，却有些惋惜。如果这般人物能够将一身才学货与帝王家，那实在是昭国之福。 然后上官旻看向方未明，露出了一个试探的眼神。他们都是官身，李夙夜的身份地位再高，毕竟不是朝廷的人。有些话私底下说一说还可以，但是当这方未明这个职业官僚的面，就多有不便。 更何况方未明还是周庐的人，监察百官这方面的权限，周庐比之礼部和吏部，甚至比之御史台，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方未明平静的笑了笑说道：“大人放心，我是亚圣门徒。” 上官旻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却依旧带着几分担忧的说道：“其实想想也很简单，域外诸国敢于挑战我泱泱天朝，最后不可能没有大罗国势力的支撑。又或者，这场战争本身就是大罗国在背后推动的。朝廷在前线没有占到多少便宜。以我天朝之兵，对付一群蕞尔小国没占到便宜也就算了。这相当于以我本国之兵，和代理人打了一场失败战争，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上官旻这么一个老书生，说出这种粗鄙之语，本身是十分好笑的。可是荀笙一点笑不出来，上官旻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上官旻继续说道：“其实太虚剑宗的人去找陈同知的时候，陈家不可能不知道。而陈同知本人，也不可能因为许多年前的一点师徒之谊，就违反规矩。之所以答应出手，也代表了军部一些人的意志。” 有些战争因为其不可控的性质，拿到明面上打，对谁都不好。相反这种民间名义的交流，是双方都愿意看到的。荀笙这也才明白，为什么陈同知愿意替太虚剑宗参战。 不过转念一想，荀笙好像找到了事情的症结在哪儿。 荀笙老脸一黑：“所以说，错就错在，最后是我赢了这场比赛？” 上官旻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荀笙，然后无奈的点了点头。 要不是因为上官旻太过清廉，啊不，清贫。荀笙恨不得当场拍一把桌子。 最后是荀笙赢得了比赛，亲手斩杀的提贝里乌斯。可是这样的结局在出现之前，是以陈同知战败为奠基的。 这样一来，不只是大罗国打了昭国军方的脸，连带着太虚剑宗这个民间势力，也对着被揍的躺在角落的昭国军方，毫不犹豫的撒了一泡尿。 现在想让昭国军方出手帮忙，荀笙真没有那么大的脸。 但是全民喝热水这件事刻不容缓，军方因为所谓的颜面，弃这么多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想到这里，荀笙的眼中绽放了极其浓郁杀意。 方未明咳嗽了一声，荀笙打了个寒颤，稍稍冷静下来。 荀笙刚才还是太过自我，陷入了情绪化的怪圈，险些没能做到实事求是。 其实仔细想一想，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直接喝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或者直接喝河边捧起来的水，已经喝了几千年。现在自己突然跳出来告诉他们，只需要把水加热一下，喝下去就能有延年益寿的妙用，甚至还能防控困扰人类无数年的瘟疫。 这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 换位思考一下，荀笙要是没有前世的记忆，他也不会信这种鬼话。 所以仔细想一想，站在军方的角度，他们也不需要承担什么道德上的谴责。 说到底，荀笙这一波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荀笙突然看向方未明，想要向他寻求帮助，但是方未明却双眼看天，似乎不愿意搭理荀笙。 荀笙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向上官旻告辞道：“大人，木柴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大人只需安顿好那些士子，好好把粮食分发下去，剩下的就不用大人担忧了。” 说完这句话，荀笙看都不看方未明一眼，就径自离去。 第161章 打牌 回去的一路上，荀笙都没怎么打搭理方未明。 方未明口口声声的说自己是亚圣门徒，可是林檎城的百姓需要他救助的时候，他反倒什么也不愿意做。周庐本就脱胎于军方，以方未明如今在周庐的地位，无论是消解这个误会，或者干脆让军方卖他们一个面子，不过一句话的事。 如果说方未明只是想让自己屈服，那大可不必你这么多人的性命作为筹码。 方未明也丝毫没有和荀笙解释的意思，这次回去的路上，荀笙也没有去征用马车，就这么一路小跑回去。以荀笙的体力，慢跑个几十公里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方未明也不紧不慢的施展着轻功，跟在荀笙后面。 回到太虚剑宗，荀笙内心不禁生出一股期待，就是碰上简单或杨不信等人，然后他们发觉自己摆着这张臭脸，走上来关心自己，问自己为什么生气，然后自己向他们倾诉一番。 只是现实并非荀笙所想那样，一路上荀笙一个熟人没有碰见。倒是碰见了赵俱和徐熙城两个人，两个人不知道在密谋什么，看到荀笙之后，摆出了一张比荀笙还要臭的臭脸。让荀笙好一阵恶心的同时，内心不禁的生出了几分怨气。 在后山转了一圈儿，没有碰见简易。又到草庐前面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谢见君是不是叫了外卖，反正没见他出门去伙房打饭。 越想越气，荀笙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了，把一叠宣纸裁了裁，画上了符号，心想等一会儿让尹非凡找个人过来，陪自己打会儿扑克。 当然，那些jqka什么的，都是用数字代替的。 不过荀笙的画工没有那么好，画到大小王的时候，失败了很多次。越画越气，荀笙恨不得直接把这一叠扑克都给撕碎了。 刚准备撕，荀笙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一股傲娇之气涌上来，荀笙像个高中生一样。明明屋外的人没法看见他，还是一脸不爽的扭了扭头。心道刚才找你们的时候一个也找不见，现在晚了，我才不待见你们呢。 荀笙正这般想着，窗户动了一下，荀笙扭过头看去，发现方未明就这么从窗户里走了进来。 荀笙一张脸变的黢黑：“谁让你进来的？” 方未明无所谓的笑了笑：“我想进来就进来呗。” 荀笙冷笑一声：“想不到堂堂周庐的倾城大人，也做梁上君子，不知道这是个人癖好，还是周庐的传统？” 方未明才懒得和荀笙斗嘴，走到荀笙面前，把荀笙桌子上的杯子拿了起来。 荀笙见状，皱了皱眉说道：“我虽然不是读书人，威武不能屈这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方未明把杯子送到嘴边儿，荀笙赶忙站起身来给方未明让座：“倾城大人您请。” 方未明把杯子里的水一口饮尽，而不是连杯子一起吃进去。荀笙松了口气，而后老脸一红。这个杯子他刚刚喝过水，这他喵的不是间接接吻吗？ 可真是有够恶心的呢。 方未明看到荀笙书桌上的一沓儿宣纸，还有上面的图案，微微一笑说道：“这不是扑克牌吗，怎么，你要找人打牌？” 荀笙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你怎么知道这是扑克牌，难道你也是？” 方未明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哦？我也是？我也是什么？” 荀笙愣了一下，而后眼珠子一转说道：“你也是长安城玄武大街二沟河子镇的人？这扑克牌就我们老家的人知道呀。” 方未明的表情变得更感兴趣：“哦？你老家不是朱雀大街的么？后来搬了家，却也没在玄武大街住过啊。” 荀笙一时语塞，他刚才一紧张，忘了这货是衙门的人了。 虽然知道，用问题回答问题是一个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但是荀笙也清楚，闪避对方的问题最好的方式，恰恰就是用问题回答问题。 “你先别管这个，你怎么知道这东西叫做扑克牌的？” 方未明耸了耸肩：“虽然都是一些鬼画符，让观音司的那些人感觉很头疼。但是你的日记的破译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我知道这些东西很奇怪吗？” 荀笙瞪大了一双眼睛，自己还在日记本里面写过这种东西？ 不过老实说，荀笙家里有很多隐秘的角落，藏的各种日记本，绝对不止周庐一开始搜查出来那么几本。记的东西也很多很杂，除了一些思想性和技术性的理论，有关自己前世那个世界的风物，也有许多。 没准儿自己真的在哪本日记里面留下了一些相关的东西。 不过荀笙想到这里，内心还是不由得泛起一丝慌乱，照方未明这么说，自己那些东西真的有可能会被破解。别的还好说，自己日记本里一些思想放到这个世界，绝对够满门抄斩的。 荀笙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他也不知道方未明有没有破解出来的那些东西，所以不如不问，反正方未明现在也没找自己的事儿，真要问了，就方未明这阴晴不定的性格，指不定又要怎么折磨自己。 方未明饶有兴趣的拿起那一叠扑克：“怎么？要不要和我来一盘儿？” 荀笙冷笑一声，据他所知，方未明是个极其自律的人，想来就算破译了自己的日记，知道了这种娱乐方式，也根本不会玩物丧志。 自己上辈子不说牌打的多好，欺负个新手还是没问题的。再说了，方未明和简单一直认为，自己的气运很强。真要和人打起来，没准儿能摸一手的炸弹。 想到自己能够血虐一波方未明，荀笙简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都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方未明是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东西，要是狠狠地战胜了一次方未明，每次往后自己走路的时候，头的仰角都能大几度。 翻到背面，荀笙随机抽出来几张牌，扔到了桌子底下，这样谁也不知道对方手里的牌是什么，两个人也能凑合玩儿了。 荀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儿，顿时乐的腿都合不拢了。 两个王，四个二，还有好几套三带一，这上来还不是起飞？ 荀笙很猖狂的上来就拍出一个王炸，然后无比轻蔑地看了一眼方未明。 王炸方未明肯定解不了，到时候一套大飞机拍出去，最后就算方未明有炸弹，自己的四个二也是天。 荀笙这辈子都没赢的这么爽过。 气运之说，诚不欺我。 然后，方未明丢出一个三，轻声道：“管上。” 荀笙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把那张三捡起来，塞到方未明手里：“你明不明白规则呀，我刚才出的是王炸，王炸你知道吗？就是最大的牌，你一个三怎么管得上我？” 方未明不知道是为了恐吓荀笙，还是为了缓解尴尬，又把荀笙的杯子端了起来。 这一次，把水喝完之后，方玉明老老实实的又把杯子嚼碎了。 第162章 去见陈同知 看到方未明的表现，荀笙呼吸一滞，要不是打不过方未明，荀笙真想冲上去给他来两逼兜。 荀笙尴尬的笑笑，最后还是没敢在方未明面前张牙舞爪。带着略带尴尬的表情，缓缓拍出来四个二：“管上。” 反正荀笙手里边有一圈儿三带一，下一回合绝对能胜利。随便方未明怎么耍赖，自己下一回合赢定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白瞎。荀笙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这种绝对力量带来的快感，尤其是当对手是方未明的时候。 看着荀笙乐开了花的脸，方未明笑问道：“看你这意思，你手里的牌应该下一回合就能赢？是不是不管我出什么，下一回合你都能直接走完？” 荀笙咧嘴一笑：“不才，实乃天命所归也。” 方未明点了点头，把自己所有的牌都丢了出去：“一条龙，走了。” 荀笙颈部青筋直跳。 一条龙怎么就能把炸弹给管上？ 还有，方未明这算个锤子的一条龙！？ 荀笙抓起来刚才方未明丢出去的那一把牌，有好几张牌直接没有就算了，三张三和一张四，到底是怎么算才能算是一条龙啊喂！ 荀笙再也忍不了了，士可忍孰不可忍，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丢，怒吼道：“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方未明一脸无辜地问道：“我怎么欺负你了？” 荀笙崩溃的说道：“规则！规则！你到底讲不讲规则！？” 听到荀笙说出这句话，方未明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寒冽的冷笑：“谁说我要用你的规则和你玩儿了？打牌之前咱们有约定用你的规则吗？狗剩，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即使约定之后都会有人背叛，你为什么非要强求别人都按照你的规则来做事呢？我问你，你也问问你自己，凭什么？” 荀笙恨不得立马就把简单叫过来，胖揍方未明一顿。 当荀笙站起身来，却突然意识到了方未明这番话究竟意指什么。 荀笙的表情阴晴不定，最后却还是躬下身子。 不管他再怎么讨厌方未明，方未明确确实实的给了他启示。 荀笙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多次，最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像是做了什么十分后悔的事情，扭头就快步离开。 看着荀笙的背影，方未明露出了一个复杂的微笑，手指轻捏起一张纸牌，似乎有些怀念。 …… 荀笙找到了杨不信，把自己之前做出来的那些零部件拼接了一番，装上那两颗打磨的完美无缺的水晶，可算是做出来了这个简易的显微镜。 杨不信有些忙，若是带上简单去，也有些不合适。所以荀笙干脆叫上了尹非凡和杨可欣，一同去往陈同知所在的军营。 尹非凡手里抱着装有显微镜的盒子，盒子虽然不重，但是很大，抱起来颇为麻烦，所以尹非凡的脸上颇有怨气的说道：“宗主，和这些丘八有什么好说的，和上官大人这种人讲讲道理也就算了，人家起码是个读书人。陈同知在宗门丢了这么大的脸，这次去能给咱们好脸色看吗？” 荀笙笑了笑：“非凡，可欣，要是有个人突然告诉你们，把水烧一遍再喝就能延年益寿你们会信吗？” 虽然学生经常给他们灌输这个观念，但是说实话，太虚剑宗里真正信这个的还真没有几个人。 不过在荀笙面前，两个人还是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看到两个人摇头，荀笙并没有生气，他笑了笑说道：“你们看，道理能不能说得清楚，绝对不能只凭一张嘴，总归是要证实给别人看的。我之前也没有察觉到，当我真正入主宗门之后，好像确实膨胀了很多。总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总觉得在有些东西上自己比你们懂太多太多。” 天气很冷，但是以二品之躯，荀笙应当感受不到什么冷意。不过荀笙还是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就像推行退休制度这个事，我一直没有考虑好怎么和不信解释，虽然我在一开始就跟他说，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解释。我常常希望身边的人都是实事求是的人，但是到头来我还是希望他们死死的吃掉我为他们灌输的知识。一方面要求他们实事求是，另一方面却不给他们任何实践认证的机会，我这种做法确实有些混蛋。” 听到荀笙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反省，杨可欣别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毕竟学生的身份是太虚剑宗的宗主，在杨可欣看来，上位者的自我反省，自己没听到要比听到强。 反倒是官宦世家出身的尹非凡，听了荀笙这番话之后，脸上的怨气消失不见，反倒有些开心的说道：“我爹也常这么说，我爹还说了，人如果真的能认识到这一点，那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宗主，你就是太虚剑宗的宗主了，太虚剑宗已经是武林最大的五个门派之一了，你还能带点太虚剑宗再进一步吗？” 杨可欣一拍尹非凡的脑袋：“胡说什么？” 虽然尹非凡一脸单纯，但是他毕竟是前任宰执之子，有些话他说出来确实不合适。 太虚剑宗都已经做到五大门派之一了，再进一步是什么？ 杨可欣总感觉讨论这个问题，和谋反没什么区别。 荀笙笑了笑：“好了好了，别闹了，接下来该讲道理了。人常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今天咱们就看看，咱这几个武夫，面对这群丘八，能不能把道理说清。” 在远处可以看到，军营外面是两个身姿挺拔的卫兵。单看这两个卫兵的军容，荀笙忍不住赞叹道：“看来，陈将军确实治军有方。” 尹非凡撇了撇嘴：“宗主，你这就不知道了吧。京畿之外的驻军，卫兵一般是由长官的亲兵所担任的。前些年周庐提出来，要搞什么军容军纪整肃运动。不过你也知道，周庐的群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家伙，喜欢背地里用些阴损招子就算了，还老是喜欢把事态扩大化。最后好好的整肃变成了整风，搞得军方上下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路过军营的几个平民，会不会就是周庐扮作的探子。” 荀笙哑然失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种事，果然在哪里都是常见的。 不过荀笙还是有些好奇：“周庐不是脱胎于军方吗，而且如果真想查，直接在军营里面安插几个探子不就行了吗？” 尹非凡撇了撇嘴：“周庐要是脱胎于军方没错，但是两边的大佬也都清楚，周庐和军方关系的好坏，还有皇帝陛下的睡眠质量的好坏，那是成反比的。就算真的在军营里面安插了几个探子，查出来一支部队的军容军纪不行，事后怎么向陛下汇报？周庐插手军方事务吗？周庐的人又不傻。” 荀笙耸了耸肩，尹非凡这番话说的倒是没什么毛病。理论上来说，一切作为都为了应对上面的政策的军队，和实事求是努力追求胜利的军队相比，战斗力必然是无比低下的。 不过，绯红大陆上这么多国家，几千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倒也没人感觉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一样的烂，这点因素好像也没有对双方取胜起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走近了军营，不出意外的被两个卫兵拦下。 说实话，荀笙有些期待遇到网络小说里面那种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剧情。到时候自己扮猪吃虎，装x打脸一番，岂不美哉？这可是荀笙以前最爱意淫的场景了。 可惜，荀笙注定没有网络小说龙傲天主角的那种命，门口的两个卫兵没有直接粗暴的拦下他们，而是礼貌的询问了他们的身份。 自报家门之后，两个卫兵看向荀笙的神情有些奇怪。 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怜悯。 然后也没有说什么，就直接喊来了一个带路的老卒，把荀笙三个人放了进去。 第163章 芥子衍须弥镜 虽然下定了决心来找陈同知，不过荀笙还是有些不爽。武官又不是没有开府邸的权利，陈同知把会见的地方设在军营，分明就是有给自己下马威的意思。 接待荀笙三人的，是陈同知的裨将，名叫李默然。如果说陈同知是那种传统的儒生，人高马大，能文能武。李默然则是一派柔弱士子的形象。 待人接物方面，李默然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与人交谈的时候，不仅礼节十分到位，各地风土人情也是信手拈来。时常引经据典，却又无掉书袋之嫌。 不管是从小受自己兄长熏陶的杨可欣，还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尹非凡，甚至一向性格乖张的荀笙，在和李默然短暂相处的时间里，都给了他很高的评价。 不过荀笙此番过来，也不是为了开什么文艺沙龙，那太小布尔乔亚了。 陪着李默然扯了会儿淡，荀笙就很干脆的切入了正题：“李将军，我此番代表太虚剑宗过来，主要还是为了答谢陈将军之前为我太虚剑中撑腰之事。陈将军为我太虚剑宗受伤，宗门上下，无不感怀切身。” 荀笙使了个眼色，尹非凡打开了手中的木盒，从中取出几味药材，还有一颗明珠和一方锦帕。 荀笙介绍道：“这几位药材，是我太虚剑宗四长老谢见君亲自挑选的，对陈将军的伤势有很大的作用。这颗明珠，则是昔年东方天晴感念出山之时，曾与时任宗主论剑。后来与南海搏杀蛟龙，从其腹中取得的宝物。” 这个世界上有个锤子的蛟龙，其实就是不知道哪旮瘩搜出来的珠子，在荀笙看来没什么价值，想出手也是件麻烦事，还不如送给陈同知做个顺水人情。到时候和陈同知讨论雇佣军队砍伐木柴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压一压价。 荀笙亲手将那方锦帕递给了李默然：“这方锦帕上记载着一门药方，此药的调配虽然麻烦，不能量产，但是功效非凡。禽兽之类的服用，可是其力大无穷，耐力十足。陈将军骑乘之战马流火，乃是当世之良驹，若能时常服用此药，则可助陈将军纵横沙场，所向披靡。” 李默然接过那方锦帕看了一眼，上面所记载的药材，何止是麻烦。就算陈同知出身世家，光是搜寻这些药材，并且长期供应，估计就得连老婆本儿都搭进去。 不过就像没有男人不喜欢高达一样，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不喜欢战马的将军。不出所料的话，荀笙这个礼物算是送到的陈同知心槛儿上。更何况，荀笙送的是药方，而不是成品的药物。 届时，同志完全可以把这门药方赠与自家的长辈，或者赠予军中同僚。这都是莫大的人情，荀笙这个礼物确实很重。 既然收了这么大的礼，李默然也不好意思再把荀笙留在这里扯皮。派人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陈同知就在一位老者和一位青年的陪同之下，来见了荀笙。 陈同知虽然身在军营之中，身上却没有披挂甲胄，而是裸露着上半身，身上缠了一大圈绷带。看上去气色很好，毕竟军中世家肯定少不了金疮一类的药物。至于为什么缠着绷带来见荀笙，估计也是为了一会儿讨价还价。 考虑到陈同知的想法，又想到这个理由是赵俱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白送给对方的，荀笙一时间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法表现出来。 荀笙起身行礼道：“见过陈将军，不知这二位是？” 陈同知介绍道：“这位是家中叔父陈乃峰，大昭国朝廷宣威将军。这位是舍弟陈恪仁，目前尚无官职。此番听闻我受伤，家叔和舍弟一同来看望我。夙夜师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我师兄弟一场，我正想为你引荐一番。” 陈同知如此和善的向自己介绍这些人，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荀笙清楚地看到，三个人进来的时候，李默然向陈同知打了几个手势，估计是在告知陈同知自己所带礼物的价值。 不过这也是好事，要是陈同知连礼物都不愿意收，那荀笙恐怕要担心自己这一次前来，会不会无功而返了。 荀笙又给尹飞凡打了个招呼，尹非凡小心翼翼的把木盒中的夹层打开，从中取出了荀笙制造的简易显微镜。 荀笙陈同知说道：“在下此番前来，主要还是想和陈将军聊一聊关于林檎城全民喝热水的事情。” 陈同知还没有开口，陈乃峰就已经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夙夜公子，你是同知的师弟，便也是我的晚辈。我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荀笙换上了一副温顺的表情：“晚辈洗耳恭听。” 陈乃峰捋了捋胡须，冷冷的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搞点大新闻。我作为长者，今天就给你们传授一点人生经验。脑子里面有点新奇的想法，就急于转换成现实，不考虑实际情况，也不考虑自己的想法是否得体，是否靠谱，此举是最容易跌跟头的。你们啊，不要听得风是得雨，要懂得闷声发大财。须知一个人的成功，除了个人的奋斗，还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荀笙正色道：“在下绝无邀名之意，找陈师兄商量此事，实为我昭国百姓之康健。正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听到荀笙随口念的两句诗，三个陈家人还有一旁的李默然，包括尹非凡和杨可欣，都露出了极为惊讶的表情。 李夙夜这个登徒浪子，还有这等文采和胸襟？ 荀笙把显微镜摆到众人面前，对在场地位最高的陈乃峰说道：“在下所言并非虚言，佛偈云，佛观一碗水，四万八千虫。此言真实不虚。在下年少之时，曾师从一异人，授余以墨家机关秘术。今日特意铸造一‘芥子衍须弥镜’，望明公察之。” 听了芥子衍须弥镜这个听上去就十分唬人的名字，陈乃峰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太虚剑宗毕竟是武林圣地，这个李夙夜也表现出来了超人之姿。听说他浪荡长安十余载，一朝回归太虚剑宗，便堂皇入主。若是真的身无长物，这个宗主岂能做得如此安稳轻松？就连武林不世出的奇才，传言武道天赋不逊色周庐倾城的简单也为之倾心，不惜与乃父决裂。 陈乃峰思索了一下，还是面露凝重之色的说道：“如此的话，你就将这芥子衍须弥镜演示一番吧。” 荀笙松了口气，找人取来一碗井水，走出帐外，找了个阳光还算明亮的地方操作了一番。好在中学学的知识没有忘光，捣鼓了一盏茶的时间，荀笙可算是摆弄好了。 看到那些在显微镜下露出原形，奇形怪状，体态扭曲，密密麻麻的虫子，众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 荀笙赶忙说道：“只要每天喝热水，这些虫子就不足为害。” 看到众人依旧脸色发绿，荀笙赶忙趁势说道：“而且饮用热水还有个好处，想必诸位小时候都经历过，每天如厕的时候，都能看到各种白花花的虫子吧……” 说到这里，众人脸色陡然一变，那可真是一段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小孩子的消化能力没有那么好，别说在这个生产力不够发达的封建社会。就算是我国上世纪末，甚至本世纪初，稍微偏僻一点的农村地区，饮用井水或者河水也都是常规操作。 那些人喝水的时候起码也会烧开，但就算是这样，小时候睡着觉的时候，虫子从身体各个角落爬出来都是常见的事情。还有那种虫子闹得厉害，时常不得不让自己的兄弟姐妹，大半夜用手指从自己的肛门里抠出来很多条几十公分长的白线一样的虫子，一抠能抠一晚上的场景，简直是现代城市人的噩梦。 第164章 武夫 荀笙用事实说话的方式，最终取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同。反正不管他们今天答不答应出动军队砍柴，之后这群人在喝水的时候，估计都会喝热水了。 陈乃峰犹豫了一下，问道荀笙：“夙夜小友，你这个芥子衍须弥镜，不知可否借给老夫赏玩……啊不，参考一段时间。墨家的机关秘术，若是能用在军队里，对我昭国军队的战斗力提升，想必有很大的作用。我等军人，一心只为保家卫国，夙夜小友亦身为我昭国百姓，受我等庇护，此亦夙夜小友的义务。” 不愧是世家出身，冠冕堂皇的巧取豪夺倒是有一手。 荀笙笑了笑：“此乃小道耳，我师从的那个异人，何止传授我这点东西。若是将军需要，我事后可以派人将一批图纸赠予大人，可比这芥子衍须弥镜有用的多。这镜子在下还有用处，要想让全民都接受喝热水这个概念，少不了让他们认识到喝热水的必要性。” 不管怎么说，这镜子的神奇功效他们是见识到了。听荀笙说，日后还有图纸赠予，陈氏三人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陈乃峰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如此的话，我就代昭国军方谢过夙夜小友了。” 荀笙赶忙上一副谦逊的表情：“都是分内之事，陈大人过奖了。何况于公于私，不管是作为昭国百姓，还是作为陈将军的师弟，在下都有这份义务。不过，让城中百姓都喝上热水这件事，确实是时不我待。眼下缺乏燃料，之前与陈师兄商定的事情，不知陈大人可否……” 陈乃峰闻言，表情一冷说道：“李宗主，尔既身为百姓，献出机关秘术，乃是义务所在，又怎可索取报酬？我观李宗主气度不凡，想必也是读书之人。舍家为国的道理，李宗主该不会不懂吧。更何况，这些图纸留在你身上也没什么用。” 杨可欣虽然平日里不待见荀笙，但是荀笙当面吃亏的时候，杨可欣还是站出来一脸不爽的说道：“正因为我家宗主饱读诗书，才更加明白子贡赎人的道理。” 听到杨可欣这样辩解，一旁的陈恪仁笑了笑。 只是还未等他插话，荀笙就打断了杨可欣：“可欣，不得无礼。我与陈大人谈话，岂是你能插嘴的？” 杨可欣愤愤不平地看了荀笙一眼，自己明明在帮他说话，他不领情就罢了，还呵斥自己。杨可欣顿时一脸不爽的扭过头去，发誓以后再也不帮荀笙了。 荀笙心中有些抱歉，但是通过和方未明打牌，荀笙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玩一个游戏，如果按照人定的规则来，自己无论如何是无法取得胜利的。 不管是哪一边儿定的规则，都是带有倾向性的，规矩本身也是随时更迭的，也是可以随手打破的。如果真的想要踏踏实实，实事求是的做事，重要的是遵循客观真理，遵循事物发展运动的规律。 杨可欣虽然常年受杨不信的熏陶，也了解一些经义，不过和这群世家出身的人辩经，到最后杨可欣指定不是对手。 别的不说，杨可欣按照他们的逻辑提出子贡赎人的典故。就落实了自己想要用这些图纸，换取军方的劳动力。到时候不管是从法理还是道德上，对方可以随便给荀笙扣帽子，价格的制定权也交到了他们手中。 正因如此，荀笙才不卑不亢的说道：“可欣还年轻，希望诸位不要见怪。在下并非试图与军方交换什么，更不想向军方索取什么。只是关于保家卫国这件事，在下有自己的看法。” 陈乃峰冷笑一声：“想不到李宗主一个民间之人，也想着向我们军队提供什么意见。看在李宗主是同知师弟的份上，我便洗耳恭听一下。” 荀笙似乎不急于向陈乃峰讲什么道理，而是率先问道：“不知道陈大人对百姓和社稷江山有什么看法？” 陈乃峰是朝廷从四品宣威将军，武官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可能不熟读经典。虽然这年头素王一脉受欢迎，亚圣门徒不受待见，但是亚圣头顶上毕竟有个亚圣的名头，也没人会跳出来否定亚圣。 陈乃峰淡然说道：“自然是民为重，社稷次之。” 陈乃峰很有政治觉悟，把最后一句“君为轻”删掉了。 荀笙笑道：“既然是民为重，社稷次之，那就好说了。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自然也有开疆拓土的义务。相比保卫国土，或者开拓土地，军人的职责最重要的，还是保卫百姓的安全。且不说真的遇到了战事，战略性的放弃几个城池，做点战术迂回之类的，也是常见的事。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心愿一方之平安，心系百姓之性命。” 荀笙说到这里，表情变得十分正经：“而今疫情爆发，不管是城主府，还是我太虚剑宗，存粮数量都不多。如果瘟疫大规模扩散，成批的死人，届时又当如何？而且一旦流民四起，指不定会爆发什么样的叛乱，到时候还要军队出面镇压。而事情发酵到那个程度，就绝非打打柴就能解决的了。未雨绸缪，亦应属军人的素养。并不是夙夜非要求着诸位做什么，依夙夜所见，这本身就该是军方的职责。” 听了荀笙的话，陈同知的弟弟陈恪仁笑出了声：“照李宗主这么说，随便什么灾情出现都要出动军队的话，朝廷每年要拨多少饷银才够支撑大军这么频繁的开拔。毕竟山上毒蛇猛兽可多，军营驻扎之地相距山林偏远，动作起来可是也要后勤的。” 说完这话，杨可欣和尹非凡的表情都变得十分不善。 尹非凡站出来说道：“适才我家宗主都说了，他和陈大人谈话，我们没有资格插话。陈公子身无官职，却妄议军事，看来陈家这几年，是堕落了。” 陈同知眼睛眯了起来，陈家一老一少的身上则同时出现了浓郁的杀意。 陈恪仁冷哼一声：“你是何人？敢对我如此说话？依我看，李宗主有些治下不严啊。” 荀笙有些无奈，你小子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尹非凡的家事荀笙也知道，不过尹非凡作为一个官二代而言，实在是低调的有些过分。陈恪仁认不出来尹非凡，也实属正常。 尹非凡冷笑一声：“瞪大你的狗眼看看小爷是什么人。” 陈恪仁走到尹非凡面前，仔细看了尹非凡一会儿。身为前任宰执之子，尹非凡平日里面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最起码的傲气还是有的。 等陈恪仁看了一会儿，想象中的尹非凡霸气外露，陈恪仁纳头便拜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陈恪仁一巴掌拍到尹非凡的脑门儿上：“我瞅你个大头鬼！死胖子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尹非凡被这一巴掌拍得有些懵逼，还没反应过来，一边儿的杨可欣一脚踹到了陈恪仁的肚子上，陈恪仁倒飞出去，砸烂了好几张桌椅。 陈同知面色一冷，低声道：“敢在这里撒野，来人，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给我绑了。李宗主，李师弟，我可是给足你面子了，方才舍弟说你治下不严，我看不无道理。” 尹非凡暴怒道：“老子名叫尹非凡，我就看看谁敢抓我？” 陈恪仁从一堆破烂桌椅中爬出来：“老子管你是谁，兄长，叔父，今天你们一定要好好惩治这个家伙！” 说完这句话，陈乃峰朝着陈恪仁走去。陈恪仁以为自己叔父要来扶自己起身，赶忙受宠若惊的伸出手臂。自家叔父对自己一向要求严格，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患难见真情吧。 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陈乃峰走到陈恪仁面前，直接赏了陈恪仁一巴掌，把陈恪仁打的晕头转向。 陈乃峰一脸尴尬的说道：“我这侄子就是缺少管教，李宗主不要介意。” 荀笙没有来的一阵恼火，自己果然还是道德感太强，居然忘了还有以势压人这一茬儿。 不过实在的，尹非凡的父亲这个“宰执”前面毕竟有个“前”字，这一套真的不一定好用。 不过，这么一闹，两边儿也确实站在了对等地位。荀笙再说话的时候，也不用这么别扭了。 “其实我知道，陈大人之所以不愿意出动军队上山打柴，还是针对我们太虚剑宗，也是因为之前陈将军丢了面子。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们一个找回面子的机会。当然，点到为止，不要伤着双方的和气。不知陈大人意下如何？” 陈乃峰深深的看了一眼荀笙：“不知道李宗主想让我们怎么找回这个面子？” 荀笙手指陈乃峰：“不管是江湖上的武夫，还是军队中的武夫，说到底都是武夫。既然大家都是武夫，那就用武夫的方式解决问题，看一看咱们谁能打不就行了么？” 陈乃峰碍于尹非凡的面子，不敢做的太过，只是听了荀笙的话，还是怒极反笑道：“哦？不知道李宗主要给谁找回这个面子的机会？” 荀笙笑了笑：“打的就是你。” 第165章 嗑药一战 陈乃峰听了荀笙这略显嚣张的话，嘴角缓缓的勾起，苍老的脸上浮现了玩味的笑容。 如果荀笙要挑战的世陈同知或者陈恪仁，他兴许还有思索再三。因为荀笙在没有战马的情况下，战胜了来自西方的强大骑士提贝里乌斯。要知道，陈同知在流火的加成，都不是提贝里乌斯的对手。 陈恪仁自幼习武，相比他的哥哥陈同知，陈恪仁比较幸运，在弱冠之年就找到了气感，迈入了三品境界。但是常年在长安街头与人打斗，并未真正参军，或者行走江湖，经历过厮杀。陈乃峰觉得，陈恪仁未必是荀笙的对手。 但是陈乃峰不同，虽然是世家出身，但他能做到四品的宣威将军，身上不可能一点军功都没有。如果陈家只是擅长操弄权术，子孙后代都靠着那点家族的庇荫成长，也不可能延续这么多年。 虽然陈乃峰武学天赋不好，却也在三品境界浸淫了数十年。李夙夜此人，在长安的时候不过是一浪荡纨绔。即使后来到了林檎城，入主太虚剑宗之后，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开始声名远播，习武的时间也不可能太久。 何况通过陈同知的叙述，李夙夜战胜提贝里乌斯，多少也带点运气的成分。 现在的年轻人啊，果然动不动就喜欢搞点大新闻。自己作为一个长者，确实有必要向他们传授一点人生经验。（物理传授） 来到了军营的演武场，陈乃峰已经唤人给自己取来了一套铠甲。和陈同知的那套兽面吞云铠不同，陈乃峰的这套铠甲是一套轻甲，淡金色的鱼鳞状分布，看上去极其轻灵，又十分华丽。 若是不骑乘作战，在陆地上与人交手，这样的铠甲反而能发挥出来更大的作用。 陈乃峰昔日带兵平叛的时候，曾经被对面诱敌深入。而引诱他的，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兵。实际上，那个小兵却是一个三品高手伪装的。那个小兵将自己引诱至山谷之中，吞服了魔教一种刺激人体潜能的丹药。 若非自己的亲兵及时赶到，恐怕陈乃峰就要命丧于那个山谷之中。从那以后，陈乃峰便明白了，狮子博兔亦需全力以赴的道理。 杨可欣有些担忧的看着荀笙，自家宗主的战斗力是个什么水平，她是知道的。且不说打败提贝里乌斯的时候，是否真的有运气成分。荀笙的那把称手刀，端的是锋利无比。荀笙没有真气在身，想要真正制服陈乃峰，恐怕只能凭借称手刀的锋利。 若是做不到全面压制对方，难道荀笙真的一刀把陈乃峰砍了？ 如果荀笙真的这么做了，恐怕没有简单这样的高手在场，他们几个人是出不了这个军营的。 荀笙闭目持刀。经过与提贝里乌斯一战，荀笙多少摸到了一点闷屁的门道儿。闷屁用来砍人固然舒服，可是那需要吞噬精气为代价。如果只是利用闷屁带来的，近乎超能力一般的气机锁定，荀笙是可以完美发挥自己二品之躯的优势的。 偷摸的摸出一颗丹药吞下，刚准备向荀笙发起冲锋的陈乃峰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指着荀笙道：“怎么？堂堂太虚剑宗的宗主，与人交战的时候，也喜欢用魔教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魔教教主是反派大boss的可能性。既然被定义为魔教，就必然会遭到整个正道联盟和朝廷的打压。所谓的宗门又不是聚集一批人随便练练武就行了，都是一群实打实的大地主，大商会，掌控着这个国家大部分的资源。出门人人喊打不说，想要开个商会，做点买卖什么的，肯定也会被同行打压。没有资源也想培养出来绝世高手，这一点都不历史唯物主义。 魔教本身就是下三滥，用的手段也大多数都是下三滥。荀笙临阵之前吞服丹药，端的是下三滥到了极点。 还好荀笙觉得这个丹药味道不错，放在嘴里嘬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听到陈乃峰的指责之后，荀笙一脸正气的把丹药吐了出来。用两个指头捏了起来，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口水，在太阳光的折射之下，显得熠熠生辉。 荀笙义正言辞的说道：“前些日子为了维护我昭国尊严，我与外域骑士提贝里乌斯相斗，身负重伤，这一点诸位是知道的。我现在服用的这枚丹药，不过是提供一些气血，暂时的压制伤势而已。如若陈大人不信，现在我就将这丹药一分为二，另一半可以让陈大人吞服下去。这样不管我这枚丹药是什么作用，咱俩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不是吗？” 陈乃峰看了一眼那枚丹药，确切的说是那枚丹药上厚厚的一层口水。脸像打了霜后掉到地上，又被车轮子狠狠碾过的茄子一样，难看的不行。 如果这枚丹药的作用，真的是提供气血压制伤势，那自己不让荀笙服用，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如果只是荀笙在场，他不介意欺负欺负荀笙，毕竟现在是荀笙有求于他。 但是在场的还有尹非凡，虽然老相爷已经近十年不问政事，但是尹家在朝堂中的影响力，还是超乎很多人的想象。虽然政界不适合插手军方的事务，不过真要是把尹家得罪狠了，到时候户部在拨饷银的时候，给他们使个绊子，陈乃峰可能就要承受军方大佬的怒火了。 毕竟这个尹非凡，是尹家的嫡子。 陈乃峰咳嗽了两声，把一边儿默不作声的李默然叫了过来：“默然，你精通一些药理，来检查一下这枚丹药的作用。” 李默然吞了一口口水，在陈乃峰眼神的压迫之下，十分不情愿的走到了荀笙面前，拿起那枚满是口水的丹药，用小刀切开之后，观察了一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嚯，您猜怎么着？ 太虚剑宗今天中午的伙食不错，有肉有蒜的。这枚被口水包裹的丹药一股大蒜味儿，呛鼻子的那种。 盖了帽儿了，我的老baby。 李默然把那枚丹药还给荀笙之后，荀笙一脸嫌弃地把那枚丹药丢掉。开玩笑，自己吐出来的东西，被别人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再吃进去？ 恶心！ 又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一模一样的丹药，放到李默然的面前。李默然绿着一张脸，有好好的丹药为什么不给自己检查？ 这个太虚剑宗宗主有毒吧？ 不过李默然也是林檎城本地人，自己家里也有几个亲眷在太虚剑宗里。陈乃峰可以随便得罪荀笙，自己可没这个胆子。强忍着心里的不适，李默然又凑上去闻了闻，确实这枚丹药和刚才的那枚一模一样。 确认没有什么毛病之后，荀笙一把把丹药塞在嘴里。这一次，荀笙连嘬两口的心情都没了，直接嚼了嚼吞了下去。吞下去的时候，还不忘一脸嫌弃的看了一眼李默然。 李默然气的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折腾完了之后，陈乃峰终于调解好了心情，再次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冲着荀笙飞奔而来。 不愧是常年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陈乃峰的刀势带着一股血气，刀气纵横之间，仿佛使人置身于尸山血海之中。 荀笙依旧闭着眼睛，刀尖轻点，空气中出现了几声嗡鸣。 令周围一圈儿人感到震撼的是，荀笙分明没有睁眼，刀尖却无比精准，羚羊挂角一般浑然天成，不留任何缝隙的，点在了陈乃峰的马刀脊骨之上。 两人各自后退几步，荀笙睁开了眼睛，带着一脸和善的微笑看向陈乃峰。 陈乃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马刀。 那马刀仿佛不堪重负，就这么凭空断裂。断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第166章 幸不辱命 荀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当自己受伤的时候，只要嗑下疗伤丹药，体内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精气涌出，为自己修补伤势。 当这个时候自己使用闷屁，闷屁所调取的精气，就会是疗伤丹药提供给自己的那一部分。毕竟直接抽取自己的血肉，中间多了一个步骤。这就像电流穿过这几条支路的时候，会不自觉的选择那条电阻接近0的。 当然，荀笙身上没有什么重伤的时候，如果很刻意的嗑药，则体内根本不会催发出来可供闷屁驱驶的精气。 荀笙嗑的药，都是谢见君这个丹药大师亲手调配的，居然没有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效，但是其中的精气却十分充沛，供人体吸收的速度也很快。所以荀笙可以在一定限度内随意使用闷屁，这种感觉让荀笙很爽。仿佛梦回十几岁的时候，晚上吃一顿烤腰子加韭菜，随便冲，不会虚。 刚才陈乃峰所用的马刀，是昭国物军队制式马刀，他们不是武林中人，固然认不出荀笙手中的长刀，就是现存的天下第一神兵。好吧，即使是武林中人，能认出来的也没有几个。 但是单看刀锋上面闪烁的寒光，和仿佛要把人的视线切割的支离破碎的冷冽气息，再想到荀笙这个五大宗门之一的话事人，身价自然不可能太次，所带的长刀定然是一等一的兵刃，这把普通的制式马刀，被荀笙的长刀切断，倒不会太出人意外。 毕竟是军中的演武场，比起来太虚剑宗临时搭设的擂台要专业很多，旁边有个兵器架。陈乃峰丢弃手中的断刀，随手取过来一把大枪，在空中挽了个枪花，然后再次朝着荀笙冲过来。 长枪在陈乃峰的手中化作一条冰螭，螭吻中吐出无数的雪瓣，如同万千梨花飘落，将荀笙层层包裹。 荀笙在万千雪花之中，看上去有些费力的游走，像是个缺衣少食的落魄乞丐，动作丝毫不具美感。 一旁，自由习武杨可欣已经看不下去了。自家宗主怎么说也是一派之主，出来与外人切磋，代表的就是太虚剑宗的颜面。这打法毫无章法不说，姿势还丑成这个样。真要是传出去，太虚剑宗估计不用荀笙造势，也会被武林同道传出来“太虚”的名声。 当然，这副场景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显得有些惊恐了。荀笙的动作丑陋归丑陋，却无一例外地挡下了陈乃峰的每一次进攻。 除了那种超越凡人极限的一品乃至宗师高手，正常的搏斗哪跟电影似的，噼里啪啦，你来我去几十上百个回合。真这样打，还没等露出破绽，肯定有一边先累的趴下了。 陈乃峰在三品境界浸淫数十年，气脉悠长，而且只是进攻，并不需要耗费这么多力量。但是荀笙作为防守方，每一次都把陈乃峰的攻击接下，这就很羞辱人了。 只有荀笙知道，之所以自己动作看起来这么丑陋，完全是因为，没有真气加成的情况下，自己这二品之躯，根本跟不上闷屁气机锁定的速度。若是全凭自己的身体能力挥刀抵挡，荀笙现在身上估计要多十几个窟窿眼儿，所以不得已之下。荀笙只能抽取一部分精气，实打实的用闷屁进攻，然后将这种进攻转化为防守。 现在荀笙的身体，大部分情况下都被闷屁所主导，说白了就是一只提线木偶。 空气中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大珠小珠落玉盘，最后铿铿锵一声，像极了一出大戏落幕之时响彻整个茶馆的一声金锣脆响。 枪头落到地上，荀笙微微一笑：“陈大人，没有枪头能不能捅死人？” 现在荀笙的笑脸，落在陈乃峰眼中，便带有无尽的讥讽。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这个纵横沙场几十年的老将军。陈乃峰大喝一声，又跑到了兵器架前面，抽出一把钢鞭，朝着荀笙披挂而来。 鞭影如同狂蟒，呼啸着从陈乃峰手中弹起，誓要将荀笙的血肉捆缚。而这种钢质长鞭，一旦和人的血肉之躯接触，必然会将人体无情的搅碎。 荀笙愣了一下，长刀横斩出，长鞭在半空中绷直的瞬间，长刀斩中狂蟒的七寸。靠机关连接在一起的长鞭，炸裂开来，霎时间碎成无数小节。 荀笙发愣倒不是因为陈乃峰精通各种兵器，而是凭借近乎异能的锁定能力出众的闷屁，配合锋锐无比的称手刀，简直是鞭子一类武器的天敌。用鞭子对付自己，也不知道陈乃峰怎么想的。 荀笙毕竟缺乏战斗经验，他却没有想到，鞭子碎裂的一瞬间，无数碎裂的铁块儿，如同弹丸一样四散着射出，像是有人手持霰弹，迎面对他开了一枪。 有些铁块砸到荀笙的身上，接着没入肉里，荀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叫，倒退了几步。陈乃峰瞅准了时机，手中拿着钢鞭的柄朝荀笙砸开。 闷屁形成的暖流，牵引着荀笙体内丹药提供的精气游走，在到达荀笙的指尖之前，经过了荀笙的伤口。那股精气很快被抽走，虽然没有治愈荀笙的伤势，却奇迹般的也带走了荀笙的疼痛。 刀光闪过，长鞭的柄被截成两段。陈乃峰的脸色由红转青，接连几次。荀笙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却也没有将他就地制服。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老猫，在戏弄自己刚抓到的老鼠一样。 分明荀笙身上并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分明他就是一个不入品的武者。可是陈乃峰一个纵横沙场几十年，浸淫三品境界几十年的武者，就这么被荀笙戏弄，这是什么人都无法承受的羞辱。 心境几乎崩溃之下，陈乃峰冲向了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铛棍槊棒，拐子流星锤，都被陈乃峰抓在手中用了一遍。当然，结局也无一例外，这些武器都在接近荀笙的瞬间，被荀笙将之具有杀伤力的部位生生切下。 在场的人都崩溃了，这是他们无法想象到的场景。就连在场最高的高手杨可欣都陷入了迷茫之中，她修行武道这么多年，荀笙的表现却是将她的三观活生生的蹂躏了一遍。 当然，荀笙也在这个崩溃的行列之中。 上来就把人家武器切碎，似乎是一个很装x的场景。但是，荀笙在切碎别人武器的时候，实打实的需要借助闷屁的力量。说实话，就算不用借用闷屁的力量，单纯肉体的负荷，也让荀笙苦不堪言。荀笙很累，荀笙真的不想再打下去了。如果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人，问荀笙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荀笙的回答一定是希望世界和平。 当然，作为当事人的陈乃峰，是最为崩溃的。 看着一地的兵器碎片，陈乃峰陷入了沉思，而后整个人像是苍老的几十岁一样，驼着背，姿态像极了初代奥特曼，一步一步缓缓的走下了擂台。 荀笙长出一口气，因为脱力，双脚有些站不稳。刚想用手中的称手刀拄一下地，奈何刚刚大杀四方的称手刀，似乎余味未尽，表现的太过锋利，直接刺入了地面。 荀笙一个站不稳，直接躺到了地上，先前好不容易积累出来的高手风范，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荀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腚上的灰土，咧开嘴憨厚一笑：“师兄，您看？” 陈同知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荀笙：“愿赌服输。” 荀笙的脸上尽显轻松。 但是下一秒，陈同知的一句话，就让荀笙如堕深渊：“李师弟身无真气，却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实在是令人佩服。我突然想到，如果李师弟能够把自己的修行方法传授于我，然后我再推广至全军，恐怕我昭国之铁蹄所至，普天之下莫不臣服。此乃国之大计，李师弟可万万要配合我。” 杨可欣表情一变，抓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尹非凡跳到了荀笙身边。 荀笙也有些面色不善的问道：“不知师兄可有耐心，待我回到太虚剑宗之后，将修行之法书写下来，差人送到军营如何？” 陈同知面色冷峻地摇了摇头：“这言传，自然不如身教。李师弟，为了国家大事，我建议你还是留在这军营里吧。” 远处，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我家宗主日理万机，昭国是大国，我太虚剑宗亦是宗主的小家。我等江湖武夫，虽知匹夫有责之理，却不敢不顾小家，还望陈将军见谅。况且，我家宗主将修行之法书写下来，如是陈将军无法领会其中精髓，实乃将军自己的愚笨，倒也怪不得别人。” 荀笙扭过头去一看，脸上先是惊喜，而后又有一些担忧。 来者正是杨不信。 如果来的人是简单，甚至方未明，荀笙一颗心就定下来了。 但是如果陈同知真的铁了心要留下自己这些人，杨不信恐怕不太够看。杨不信自保固然有余，若想要连带着保护自己还有杨可欣二人，恐怕就力有不逮了。 陈同知自然见过杨不信，眼睛一眯问道：“原来是杨长老，不知杨长老到此是为何事？” 杨不信微笑着摇摇头：“在下先前被革职，如今还没有恢复长老的身份。至于在下来此，是近日有所突破，此身修为，连带一颗道心，全赖宗主指教所能至。故而突破之始，意图来找宗主指导一番，弥补修为和道心上的缺陷。” 荀笙眼睛一亮：“不信你？” 在尹非凡震惊，杨可欣期待的眼神之下，杨不信微笑着点了点头。 “幸不辱命，宗师已成。” 第167章 倾城所至 杨不信话音刚落，陈氏三人的表情急剧变化，身躯都不自觉的往后倾斜。 宗师境界，能够以一敌百的武林神话。这个所谓的以一敌百，并非战胜一百个普通人，而是一百个披甲骑士。 封建社会的军队，能够顿顿吃干饭的都是极少数。一个身强力壮的现代人，面对身披甲胄，跨坐在战马之上的骑兵，都很难想出应对的办法。 所以即使没有修为在身，在战马甲胄和长柄武器的加成一下，那些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的猛将，面对身高一米五，骨瘦如柴，形容落魄，尚不如乞丐的普通士兵，以一敌百真的不止存在于想象。不说在绯红大陆这个低武世界，地球上，都不乏有古代猛将能够做到。 而但凡能够披甲的骑士，自身的身体素质肯定是有一定的要求的，真把那些乞丐兵找来，上战场之前恐怕就已经被铠甲的重量给压死了。更何况，骑兵本身对马术有一定的要求，身体素质太差的人，怎么可能驾驭暴烈的战马？ 一支百人的重骑兵方队，通常情况下，屠戮一支千人左右的步兵方阵，多半是轻松加愉快的。如果说，这支步兵方阵还是一群没有经受过组织训练的普通人组成，那上演真三国无双里的场景，恐怕也没有什么压力。 宗师高手这四个字，其实完全可以用人形自走炮这几个字来代替。 陈同知也算是周围几郡声名远播的青年将领，战术执行能力颇强。这军营中，除去火头兵，运粮官和军医之类的后勤部队，有野战能力的作战部队也有上千人。加上陈乃峰带来的亲兵，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 但是这些军队在一个宗师面前，真的够看吗？ 尤其是这位宗师，还是出生于五大门派之中，杀伐第一的太虚剑宗。尤其是陈同知还听说，太虚剑宗曾经的大师兄杨不信，修行君子剑，以弓术入道。这种人想实施什么斩首战术，不要太轻松。 带出来的部队，在主将阵亡或者战败之后，还能有三成左右的部队保证不溃散，那就是世之名将了，陈同知可没这个自信。 综上所述，陈同知清楚，自己身边没有一品或以上的高手用性命保护，从杨不信来到军营的那一瞬间，陈氏三人的性命已经被掌握在荀笙的手里了。 至于杨不信是如何潜入军营，进到这里的，陈同知压根没有考虑。就算一点轻功不会，单品肉身强度，反应速度，还有气息遮蔽的能力，宗师高手就能把小农时代的斥候和卫兵按在地上摩擦。 太虚剑宗新宗主李夙夜，按过往的经历来看，从来就不是个按规矩出牌的人。虽然自从他真正入主太虚剑宗之后，好像拘束了一些，但是没人会真的应对方的性格来赌自身的利益，那相当于把决定权送到了对手手中。 军方那边如何交代是个问题，陈乃峰在李夙夜手下吃了大亏，自家这一支在陈氏之中，肯定也要威信大降。陈同知现在突然有些后悔，如果老老实实的和李夙夜做这么个买卖，直接把一部分人给得罪了，没准也能在太虚剑宗这里捞个便宜，弥补一些。 就在陈氏三人计算着得失，陷入了沉默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诸位在这边，真是好生热闹。” 众人回头望去，看到一个飘然若谪仙的身影降临。 荀笙眼睛微眯，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方未明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出现。心中虽然疑惑，荀笙在面上还是恭敬的行礼道：“倾城大人素来有这等闲情逸致，倒是让人羡慕的紧。” 陈同知早就在上官府邸见过方未明，陈乃峰和陈恪仁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存在。 关于这位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由于周庐工作的隐蔽性，越是社会的底层，对周庐的认知反而越简单，就像之前在长安街头替人代写书信的荀笙一样。 然而这些世家大族，站在权力的金字塔上，能够接触比常人更多的信息，他们反而更加清楚，周庐倾城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力量。 陈乃峰和陈恪仁老老实实的走到方未明的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陈乃峰行礼，是按照官员之间下级对上级的礼仪。而陈恪仁，则一改之前形骸浪荡的嚣张形象，老老实实的以平民身份对方未明行礼。 方未明笑着抬了抬手：“陈老将军，陈公子，我们有些时日没见了吧。前段时间，与域外诸国一战，朝廷吃了点小亏，搞得民心浮动。我受之陛下之命，巡查江湖，不料却在此地遇见诸位京中故人。此番来林檎城，我一直客居太虚剑宗之中，李宗主来此，我也就跟着过来凑凑热闹，还请诸位见谅。” 听方未明的意思，好像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荀笙有些意外，却又试探的说道：“倾城大人来的不巧，这边热闹归热闹，却是因为起了一点小误会。正缺人调解，倾城大人如果非要凑这个热闹，恐怕又闲不下来了。” 陈乃峰恨恨地看了一眼荀笙，荀笙这番话在他听来，破有些嘲讽的意思。不过在他看来，周庐毕竟脱胎于军方，方未明怎么也得卖他几个面子。真的让方未明进行调解，方未明还能向着太虚剑宗不成？ 要知道，周庐和这些江湖门派，可是这么多年来的死对头。 而且，看这李夙夜对方未明的态度毕恭毕敬的。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这李夙夜也是周庐的密探打扮成的，实际上是方玉明的手下呢。 周庐势大，能借到半点儿，也能压得太虚剑宗喘不过气来。 所以，陈乃峰毫不犹豫的走上前来，和方未明天又加醋的说了一大堆。 虽然陈乃峰说话带着一点主观的倾向和情绪，但是方未明毕竟是周庐的官僚。审讯什么的，是一个周庐秘探的本职工作。 刨除那些没有用的信息，方未明还是如实的还原了事情。 陈乃峰倒没有作假，人的名，树的影，在周庐面前没必要作假，也没人敢作假。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听完了陈乃峰的叙述，方未明笑了笑：“陈大人，如果事情是这样，那我免不了要帮李宗主说几句话了。” 第168章 力量 虽然荀笙始终认为，以方未明的性格还有立场，帮自己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指定没安什么好心。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军方的下限居然如此之低，而且事态已经愈演愈烈，到了这种程度。如果方未明不来救场，恐怕结局真的不好预测。 听到方未明说，他要帮太虚剑宗说话的时候，陈乃峰先是一惊，而后恍然大悟似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个人都知道，周庐和江湖势力，尤其是五大门派这一级别的江湖势力，不说水火不容，却也想去不远。 倾城大人怎么可能帮一个江湖势力说话？难不成这个江湖势力的老大，是他们周庐的探子？ 这不搁这开玩笑吗！ 早就听说，周庐倾城鬼神莫测，性格多变。刚才方未明这么说，应该是带了点讽刺的意味。现在陈乃峰就等着，下一秒方未明给他来一个大大的转折。 陈恪仁看着自己的叔父，听说倾城大人要帮太虚剑宗说话的时候，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还以为自家叔父被气/吓傻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悲戚。不过面对周庐倾城这个传说中的天字一号煞星，就算自己叔父真的当场傻了，陈恪仁也不敢有半点动作。 叔，等侄儿回家，一定给你请最好的郎中…… 陈同知不同于自家这两个二货，他早就看出来，周庐倾城和李夙夜之间，关系十分密切。尤其是他，从小生长于军伍之中，见多了各种有断袖之癖的人。 陈同知背地里，没少心怀阴暗的揣测过，方未明这种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眉眼之间还有点妖艳的类型，会不会真和那个李夙夜，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方未明却也没想到三个人这么短的时间里想了这么多，而是邀功似的扭过头来看着荀笙。 荀笙和方未明王八看绿豆似的，对视了许久。最后荀笙有些释然的摆了摆手说道：“不信，可欣，非凡，既然倾城大人要帮我们说话，这件事我们也不用挂在心上了，就留给倾城大人解决好了。我们走吧，简单估计还在宗门里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 杨可欣面上有些犹豫，杨不信和尹非凡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二话没说跟在了荀笙后面。杨可欣思索了一下，恶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陈恪仁，然后也小跑着跟了上来。 尹非凡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到杨可欣跟上来的时候，露出了憨厚的微笑。杨可欣见状，像是有些嫌弃的白了尹非凡一眼。 走了几步，荀笙突然一扭头说道：“对了，陈师兄。我们来的时候雇一辆马车，为了省点钱，就没让车夫跑全程，付了半程的钱，现在估计车夫已经回去了。其实本来也是想着，咱们师兄弟一场，回去的时候，师兄怎么也不找人送一送……” 陈同知面色一沉：“李副将，你领几匹马，带几个人送我师弟回去。” 一旁的李默然点了点头，跟在了荀笙的身后。 陈乃峰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陈同知，更加疑惑的看向了方未明。 怎么回事？就这么让李夙夜走了？ 自己想象中的反转为什么没来？ 难道说倾城大人真要帮周庐的死对头说话？ 陈乃峰心里想法很多，但是面对方未明的时候，却也不敢多问。 方未明晃晃悠悠的朝着中军帐走去，像是在周庐办事处一样随意。陈氏三人却也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劲，低着头恭顺的跟在后面。 方未明停在了中军帐口，突然止住了身形，回过头来看着三人面上的不解，方未明温柔的笑了笑：“你们一个一个进来吧。” 中军帐一旁的旗杆上有一片飘扬的旗帜，上书一个篆体的“陈”字。听到方未明的话，三个陈氏之人，却同时点了点头，异口同声的应和着。 …… 回到宗门内，荀笙却没有急着让李默然回军营，而是以麻烦李默然送自己回来的理由，将其留了下来，并示意晚上要设宴招待李默然。 拗不过荀笙，加上一边儿有个宗师高手虎视眈眈的盯着，李默然苦着一张脸答应了荀笙的请（yao）求，留在了太虚剑宗会客厅。 把事情安排下去，荀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老老实实的读了会儿书。 过了许久，听到敲门声，荀笙撇了撇嘴：“这次怎么不走窗户了？” “小狗剩，你太记仇了，这样不好。” 方未明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推开门走了进来。荀笙翻了个白眼，他刚才把门反锁了，方未明不声不响的进来，却是用真气把门闩震烂了的结果。 荀笙没好气的说道：“先前杯子被你嚼碎了，现在没有茶给你喝了。” 方未明毫不避讳的端起来荀笙刚喝完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有些满足的说道：“怕回来晚了没饭吃，我就没骑马，用轻功赶回来了。时间长了不用轻功，有些生疏，跑这么一趟还有些口渴呢。” 荀笙不愿意继续和方未明打机锋，皱了皱眉问道：“事情解决了？” 方未明点了点头：“你毕竟是我的手下，职权范围内遇到的困难，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荀笙眯起眼睛，不无威胁的冷声道：“你不觉得我做的有些过火？其实我一直很疑惑，正常看来，我做的很多事情，似乎都有些超权限。你就不怕哪天太虚剑宗势大，你镇压不住？” 方未明满不在乎的说道：“你说这么多，实际上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这么信任你？” 荀笙点了点头，方未明却不再回答，而是又端起那个荀笙用过的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荀笙翻了个白眼，方未明喜欢卖关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既然有时间耗，自己就陪他耗着便是了。坐在这儿凭空发呆，也是荀笙一项特殊能力了。 过了许久，方未明突然喊了一句：“李夙夜！” 荀笙被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忙不迭的答应了一声。 反应过来的时候，荀笙一脸不爽的盯着方未明。 方未明则笑了笑说道：“你看，你一切的权力基础，都是建立在李夙夜这三个字上的。我想有一天，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你自己都分不清楚，你到底是长安街头替人代写书信的那个荀笙，还是周庐密探狗剩，还是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了。别忘了，我掌握真相，我有戳破你一些幻觉和谎言的能力。狗剩，作为你的上司，我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比真相的力量还要强大。” 方未明这番话说的很平静，却让荀笙感受到了无尽的威胁。 一时间，一种身份的错乱感觉，让荀笙眼前一黑，如堕深渊，像是有无数的恶鬼，用冰冷的手臂将他捆缚，一点一点的吞噬着他的血肉。 荀笙极力地想要保持平静，却控制不住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还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方未明又露出了他那倾国倾城的微笑，温和的说道：“怎么？不想知道我对陈氏三人说了什么吗？” 听到方未明的声音，荀笙的眼前变得明亮。攥紧了拳头，食指指关节紧绷的感觉，让荀笙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奋力的深呼吸了几口气，荀笙缓缓地问道：“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方未明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没什么，看人下菜碟儿罢了。” 一种被戏弄的屈辱感油然而生，荀笙腾的站了起来。 方未明赶忙摆了摆手：“别着急，别着急。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想让陈同知做什么？” 荀笙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方未明耸了耸肩：“我可是周庐倾城啊。” 第169章 真实想法 其实荀笙一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事情想要瞒过别人还好，想瞒过方未明，则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不过荀笙还是想知道，方未明是怎么看出来的？ 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后，方未明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的说道：“其实我想，这些事你早该和陈同知说清楚了。在你想通之后，带人去了军营，你本欲和陈同知探讨细节，但是没想到陈家来了这么两个二货，所以事情就暂时搁浅了。” 荀笙点了点头，陈乃峰和陈恪仁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自己那般恶语相向，态度嚣张，其实有些反常态。陈同知不是蠢人，大致应该理解自己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陈乃峰的不要脸到了这种程度，本来双方都已经谈好了合作，陈乃峰突然变卦了。要不是方未明及时赶到，事情还不知道演变到什么程度。 至于为什么当时在场的时候，是陈同知提出要将荀笙扣留，荀笙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陈乃峰逼迫的。 毕竟，陈同知还要在这里驻军，还要在林檎城待很久，甚至还要通过自己接近上官旻，继而接近上官刺猬。从哪个角度来看，陈同知都不会愿意和自己翻脸。 如果你综合了所有的细节，那么无论你得出来的结论多么不合理，他都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 倒是陈乃峰，荀笙来军营之前，为了和陈同知商讨价码，查阅过陈同知的资料，对陈同知在家中的一些遭遇，也有所理解。陈乃峰不日便要离去，如果和自己翻脸，到头来他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一切都让陈同知受着就好。 有的时候，用利益关系看待人际关系，比单纯的主观臆断，既准确又轻松。 当然，解决问题的关键，还是荀笙凭借外挂一样的闷屁，击败了陈乃峰，要不然也就没了后续一系列的操作。 而最后，荀笙还是提出来，要让人送自己回来。陈同知也答应，让自己的副将李默然宋荀笙回太虚剑宗。 荀笙虽然性子跳脱，却不至于贪这么点小便宜，租马车都只租半程，最后让主家替自己这个客人把路费都出了。 李默然地位合适，和陈同知的关系也亲密，当着陈乃峰的面很多话没法说。让李默然送自己回来的同时，私下交流一番，敲定一些细节，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然的话，李默然怎么可能答应荀笙，参加今晚的宴会。 方未明正要继续说下去，荀笙突然摆了摆手。 他突然生出来一股好胜的心思，事实证明，这种一切都被别人掌控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荀笙也想试着反推一下，方未明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思维过程，看穿自己的想法的。 自己的一切活动，一切方未明有可能知悉的活动，荀笙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荀笙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丫不会真的会算命吧？ 荀笙抛出来自己的问题，方未明哈哈大笑道：“那怎么可能，只不过你身边有我的人而已。” 荀笙呼吸一滞，脑子飞速的过了一遍：“难道说，非凡他……” 方未明摆了摆手：“尹非凡只是我的一点恶趣味，为这个无聊的任务增加一些有趣的变数而已。他不会向我通报什么事情的，这个你放心，毕竟他不在编制内。” 荀笙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方未明到底在自己身边安插的什么人。 最后，方未明饶有兴趣的提示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思维不要总是局限在一个方向。” 荀笙想了老半天，猛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李默然是周庐的人！？” 方未明点了点头，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荀笙倒抽一口冷气：“他在周庐里是什么职位？” 方未明轻吐二字：“力士。” 荀笙狂笑：“那我借着职位之便，敲诈他一番，压一压价，没什么问题吧？” 方未明敲了敲桌子：“喂喂喂，我这个未来的周庐指挥使还在这里呢。咱们周庐内部，那是清正廉明，就事论事……” 荀笙摆了摆手：“得了得了，您这当官儿的，好好打您的太极就可以了，手底下人的事儿，您就别管了。” 方未明笑道：“不过你也别转移话题，不可能只是为了喝热水这点小事，你就死乞白赖的，低声下气去求人。这事如果真的这么重要，你大可以发动宗门里的弟子去做。放心，我既然有把握掌控你，对你做的事，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不会横加干涉，说不定还会给予支持。你到底看中了军方的什么？” 荀笙知道，自己根本瞒不过方未明，便直说道：“运力。” 方未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荀笙这个答案还是比较满意的，和自己所设想的，也没有太大的偏差。 其实荀笙也没有骗人。 在昭国，盐铁铜矿之类的东西，都在朝廷的把握之中。荀笙是想着搞点煤炭，不只是可以做蜂窝煤，用做烧水的燃料，最主要的是，有了煤炭，就可以点炼钢的科技树！ 探矿的队伍，只能想办法从朝廷这里搞。 再就是运输能力的问题，谁也不敢说，最后探出来的矿，是不是真就在林檎城附近。皮毛，药材，乃至谷物一类的东西，寻常的商队还可以解决。再大再重一点的东西，想要大规模的运输，就不是什么商会都能轻轻松松摆平的了。 起码，太虚剑宗在世俗中的产业所具备的运力，不足以支撑荀笙的构想和规划。 聊通了这点东西之后，方未明也不再难为荀笙，摆了摆手离去了。荀笙的眼中有几分惊喜，只要方未明不陪着自己去找李默然，那就相当于放任自己折腾。 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荀笙立马屁颠儿屁颠儿的去找了李默然。 李默然独自在客房里，看到荀笙有些粗鲁的推门进来，皱了皱眉头。 下一秒，李默然的表情从掩藏的很深的鄙夷化作惊恐。 因为荀笙正在解裤腰带。 李默然赶忙摆手道：“李宗主，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 荀笙翻了个白眼，一把把裤子脱了下来。 李默然赶忙把眼捂上，两只眼睛却还是忍不住从手指缝里漏了出来。 荀笙指向自己卸去了裤子的裤裆，李默然直勾勾的盯着。 李默然恭敬的行礼道：“属下见过大人。” 荀笙的大腿根儿上，用周庐特殊手法和颜料，刺着一个千斤顶。 第170章 偶遇 在这两天已经恢复了长老身份的杨不信的陪同之下，荀笙巡视着林檎城内的情况。 不久之前，李默然这个周庐密探，作为荀笙与陈同知的中间人，经过深入的沟通，最终敲定好了所有的细节。军队上山打柴正在执行中，大部分居民也能够成功喝上热水了。当然，对于大部分都处在饥荒之中的百姓而言，耗费力气去生火煮水，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饥荒来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躺在地上，什么也不要做，节约每一分能量，这是几千年来吃不饱饭的工农阶级总结出来的应对经验。 所以解决这方面的阻力，还是让荀笙费了不少的心思。最终还是让简单出手，批量打磨了一批水晶，制造了一些简易的显微镜，然后以提供饭食为诱惑，召集了一批平民前来观摩，这才堪堪推行下去。 荀笙知道，现阶段推行这些制度，相对更耗费精力。但对大部分人而言，只有在危机到来的时候，他们才能明白生命的珍贵。所以眼下，是推行喝热水制度最好的时机。也只有以此为切入点，才能更好的培养饭前便后洗手的卫生习惯。毕竟太虚剑宗不是卖药材的，也不是培养郎中的。林檎城百姓的身体强健，少生病，对太虚剑宗而言才是最大的收益。 至于如何利用军队的运力，就要等陈乃峰等人离去之后再行商讨了。 看得出来，对于不能修行真气的陈同知，陈乃峰更加喜欢有望二品的陈恪仁一点。陈同知不会不同意和自己做买卖的，未来想要真正接手陈家，陈同知也需要自己的资本。 脑海中不断的思考着这些东西，荀笙一路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杨不信在一旁一本正经地汇报着宗门内的一些情况，却没能提起荀笙多少兴趣。 最后，杨不信突然提到了方未明的问题：“宗主，方未明他毕竟是周庐的人。看得出来，他与您私交甚好。不过，周庐的人在宗门里待时间久了，恐怕会给一些心怀不轨的宗门，在舆论上针对我们的借口。再就是，方未明之前毕竟重伤过简单师姐，我担心时间一长，宗门内部也会……” 荀笙摆了摆手：“他留在宗门里还有用，具体有什么用处，我暂时还不能透露。但是，在方未明主动提出要离开之前，我们不要主动驱赶他。” 面上说的高深莫测，实际上荀笙也清楚，有很多事情做起来，方未明留在身边看着，始终是个隐患。因为届时自己要赌的，正是方未明那飘忽不定的性格。但是自己没资格赶方未明走，方未明也有恃无恐，因为方未明如果想走，自己也没有能力留。 足足转了一圈，荀笙叹了口气说道：“街上已经没有粮铺子开门了吗？” 杨不信点了点头：“在上官大人的协调之下，在本地有经营权限的粮铺，都将存粮粜卖给了衙门或者宗门，然后统一购销。一部分劣质的陈年粮米，已经按照宗主的吩咐，以施粥的方式分发了出去。” 这个交易过程，也是要支付成本的。真金白银面前，谁也不会愿意平白给太虚剑宗这个所谓的面子。做出来统一购销这个决定，荀笙也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荀笙不确保事情如果出现什么突变，这些粮铺真的有保护住资产的能力。如果到时候这些资源真的以暴力方式被分配出去，造成很大的浪费不说，再想整合资源，恐怕就要支付更大的成本了。 所以听到结果，荀笙满意的点了点头，杨不信做事越来越稳妥了。 不过说到这里，杨不信还是有些犹豫的说道：“长老会上通过赈济平民的决议后，按照宗主您的要求，将长老会决议通知了所有在编宗门成员。不过现在宗门内一些弟子意见不小，他们认为好人做到底，我们赈济平民用陈粮劣米，把好米卖出去，是不是太过于……” 荀笙冷笑一声：“你我又不会屙金尿银，城中百姓又不全是毫无购买力的。谁说做好人就等于无下限的讨好所有人了？谁想吃好粮食就来买，我倒想着用这些钱多换点儿陈粮，难吃是难吃，起码能多救活几个人。中间的过程在于掌握分配权的个人或者组织，有没有贪墨的行为。” 杨不信听了荀笙的话，面色一喜道：“宗主，毕竟宗门内的弟子乃至一些执事，现阶段的觉悟还不太够。这个政策透明化的进度，能否暂时搁浅，用您的话将，这是特殊阶段，没必要增加多余的行政成本……” 荀笙摇了摇头：“事实上，现存的制度，和我预想中的制度区别很大。现阶段已经是我做出很大妥协的结果了，这一点不要再提了。如果不打好基础，之后很多事情没法展开。” 想到荀笙接下来可能要做的事情，即使是一向稳重如杨不信，也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却没有说什么。 走到城南，荀笙闻到一股冲天的臭气，不禁皱了皱眉。 真气修行者，身体内循环的调节能力比较强，但是空有二品之躯的荀笙，各项感知就略微敏感一些。虽然不影响正常生活，但是刺激性的东西还是会让他感觉不舒服。 荀笙扭过头来问道：“这味道是哪里传来的？之前我书就的疫情防控手册里，不是说明了要注重集体卫生么？” 和地球古代一样，昭国这个封建小农社会，有街道自治的机制。清扫卫生或者打更之类的事项，都是邻里几家轮换执行的。所以乡邻关系，在这个世界极度可靠。 依靠了那笔赏金，太虚剑宗专门拨款，为清扫卫生提供了一些补贴。对集体卫生，有了更高的执行标准。 如果说这笔款子发了下去，就得到这么一个结果，那荀笙有必要落实一下管理层的任免制度了。 毕竟瘟疫期间，脏乱差的地方是最容易爆发大规模传染的。 杨不信思索了一下，皱眉说道：“宗主，这股味道应该不是清理不及，而是城外有灾民聚集的原因。” 荀笙表情一变，犹豫了一下说道：“走，去看看。” 杨不信点了点头，跟上了荀笙。荀笙想了一下，止住了杨不信，从怀里掏出来两方绣帕递给杨不信一份，交代杨不信遮住口鼻。 灾民往往是大规模流动的，流动的又比较密集，虽然现在各处城防都有城主府兵乃至太虚剑中杂役弟子把守，但是人员流通还是有一定的规模，天知道会不会有大规模的传染发生。想到这里，荀笙心下一紧。 还没等见到想象中饥民遍野的惨烈场景，荀笙突然嗅到身后一阵芬芳。 扭过头去，荀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见到荀笙后，也明显有些诧异，赶忙行礼道：“见过李宗主。” 荀笙还礼：“原来是刺猬小姐。” 第171章 有我在 刚看到荀笙和杨不信的时候，上官刺猬也有些惊讶。毕竟他和荀笙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就是荀笙和陈同知的第一战。 可能是想到了这点，上官刺猬面上浮起几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想不到居然能在这里遇见李宗主还有……呃，不知这位是？” 杨不信拱手行礼道：“见过上官小姐，在下太虚剑宗长老杨不信，早就听闻上官小姐姿容昳丽，娴静淑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荀笙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杨不信，文化人就是好，自己就只会说些土味情话。 上官刺猬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听了杨不信的称赞，落落大方的行了一礼，而后舒展开好看的眉头问道：“不知二位公子今日至此所为何事？” 虽然这一段时间荀笙整天瞎跑，但实际上因为瘟疫流行，林檎城以及周边的小邑，对人员流动的管控还是比较严格的。正常人也都是惜命的，没有事儿一般不会乱跑。 荀笙如实回答道：“听说最近来了一批灾民在城外聚集，我和杨长老特意过来看看。” 荀笙瞄了一眼，发现上官刺猬手中提着个食盒，提起来似乎有些费劲。本着绅士的原则，荀笙做的一件地球上绝大部分男性都会做的事，将上官刺猬手中的食盒接了过来。入手有些重，即使是荀笙这个二品之躯，也感觉有些重。鬼知道上官刺猬一个弱女子，怎么把这个食盒提到这里的。 杨不信瞪大了一双眼睛，若有所思。荀笙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杨不信赶忙说道：“宗主，我今早上吃坏了肚子，去附近居民家借个茅房，您稍等我一下。” 荀笙有些奇怪，宗师之躯也能吃坏肚子？太虚剑宗的厨子，不会是搞毒药出身的吧？ 不过杨不信都这么说了，荀笙当然也没法拒绝，就放杨不信离开了。荀笙那一瞬间也不是没有想过，杨不信是要给自己创造和美女单独相处的机会。不过想想，杨不信那么崇拜简单，倒不至于这么做。 再转过头去看上官刺猬的时候，却发现上官刺猬脸上一片羞红，竟不敢再看荀笙一眼。 荀笙更加莫名其妙，这俩人是突然怎么了？ 上官刺猬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搓着衣角。方才荀笙从他手中接过食盒的姿态实在太过自然，她自己竟毫无察觉，就这么把食盒递了过去，就好像二人是熟识多年的好友。 那食盒很重，提到这里的时候，上官刺猬也有些掌心冒汗。想来那食盒的握柄，现在还是有些润湿的。想到这里，上官刺猬只觉得自己心脏仿佛要跳了出来。 其实也不奇怪，对一个生长在封建立校之下的女子而言，这种行为似乎有些越界，毕竟二人根本算不上熟识。但是对荀笙而言，实在寻常不过的，他方才那份自然，倒也不是装出来的。 荀笙对上官刺猬没什么兴趣，也不会上赶着硬上去搭话。上官旻这种老儒生出身的官僚，也不太可能在家里面，当着家中女眷的面提及政事。 二人就这么沉默无言的等了一会儿，杨不信很快就过来了。 看得出来，等着一会儿的时候，上官刺猬有些急于要去城外。杨不信过来的时候，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三人结伴而行，到了城外的时候，虽然荀笙早就有心理预期，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到了。 有时候，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到一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历史书上的一笔带过，真的放到人的面前，会连带着人的五脏六腑一起震动。 荀笙亲手杀过人，还不只杀过一个。在面对尸体的时候，荀笙最初会感受到一种生理上的强烈刺激。只是后来就慢慢习惯了，能够适应了。 但是眼前的大多数人，明明荀笙能够看到他们胸腔的鼓动，明明荀笙能够看到他们眼皮的翻动，可荀笙还是很难将他们和“活着”两个字联系起来。 仅有的一层薄皮将并不宽大的骨架紧紧的包裹起来，一部分人身上已不着寸缕。那些被皮肤勒得很紧，高高凸起的骨骼，像科幻作品里的怪物一样，刺激着荀笙的每一寸神经，让他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腹部高高隆起，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是填充了草木石子，还是因为水肿，又或者是濒死之时，或者初死之时，体内的菌类在消化内脏的时候，排出的大量气体，把人体像气球一样鼓吹起来。 荀笙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这里面怎么不见多少青壮年？” 杨不信目光深邃地回答道：“青壮年要么落草为寇，要么去山里讨生活了吧。这也不是什么天灾，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祸。对于普通人而言，传承香火就是最大的目的。家里没有吃的，最重要的自然就是卸下青壮年的负担，让他们好好的活下去。” 荀笙咬了咬牙，颔骨微微作响。也就是说，眼前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被抛弃的。 其实今年各地多多少少都有点灾害，这群外来逃难的灾民，已经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路上饿死一批，冻死一批，本来只要坚持到一些大的城池附近，多少能够讨些粮，让剩下的一小部分人活下来。 只是没想到，林檎城爆发了瘟疫，加上太虚剑宗几个长老牵头，掏空了城中不少粮仓，加上现在粮米的行情大涨，整个昭国东境，都没有多少余粮。 眼下再让他们往远处走，他们也实在没有力气了。 上官刺猬的眼圈有些泛红，自顾自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强行打起了精神，从荀笙的手中接过了食盒，朝着这批灾民走去。 看她情绪调节的这么快，想来不是第一次来的。 初见上官刺猬的时候，荀笙还有一些诧异。上官刺猬怎么说也是官家小姐，虽然上官旻一向清贫，可是家里还是能有几件绸布衣裳的。上官刺猬今天出门，穿的却是一身粗麻衣服。 直到上官刺猬分发粮食的时候，荀笙才明白过来。 那些看上去已经毫无生机的人们，在见到食物的时候，还是爆发出来的强大的力量。他们干枯的手臂，支撑着躯体，像科幻片里的丧尸一样，拼命的爬行着。 已经没有什么清醒意识的他们，拼命地拉扯着上官刺猬的裙角。如果上官刺猬今天真的穿着什么绸布衣服，恐怕很快就会被撕碎。 荀笙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旁的杨不信也有些不忍地走到上官刺猬身边，用真气轻轻的震开那些人。 这些人已经太过脆弱，生命如同风中摇动的烛火，熄灭可能就在下一秒。如果不是宗师境界的杨不信，对真气的掌控出神入化，恐怕震这一下，就能把很多人震死。 很快，上官刺猬那个原本显得很重的食盒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分了出去。可实际上，别说每个分到食物的人，手中根本没有多少东西，大多数人根本一点都没分到。 无数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上官刺猬，嘴唇嗡动着，却说不出来一点话。 这是无声的呐喊哭号，却仿佛震耳欲聋。 上一秒还在城中的时候，荀笙仍在感叹往日繁华不在。平日里在官道上行进，他也没感觉什么。直到看到了这幅人间地狱，荀笙才感到了极度的震惊。原来一道城墙，真的分割了天堂和地狱。 荀笙看向上官刺猬，却欲言又止。上官刺猬的眼中泛起一层雾气，自顾的说道：“城中没有一个粮铺开门，刺猬家中清贫，也拿不出多少……” 荀笙扭头看着杨不信，每次话到嘴边，却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最后，荀笙有些无力的说道：“走吧，回宗门。” 杨不信欲言又止，却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上官刺猬看着荀笙，像是有些话要说。但是话到了嘴边，却也无法说出口。 虽然在这一片死气之中，听不到半点声音，但是扭头离去的时候，荀笙却还是觉得耳边是无尽嘈杂。 走了没几步，一个俏丽的身影落到三人面前。简单的额头有一层细密的香汗，一点儿也不淑女的用袖子擦了擦，微笑道：“好久没遇到值得我用轻功的对手，轻功有些生疏了。才赶了这么点路，就有些累了。” 以往看到在别人面前面部表情极其匮乏的简单，在自己面前露出笑容。荀笙往往都会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温柔又满足的微笑。 只是这一瞬间，荀笙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简单凑上前，柔软的小手拍了拍荀笙厚实的胸膛：“宗主，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愁眉苦脸的宗主，一点儿也不俊了，我不喜欢。” 荀笙愣了一下：“可是……” 简单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了空鼓一样的声音。简单脸色一变，而后扭头看向荀笙身边的上官刺猬。从简单的表情来看，上官刺猬胸前的伟岸，不仅和简单平坦的胸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也让简单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 不过再次看到荀笙的脸，简单还是咬着牙，换上了一副尽量温和的笑容，将眼中的嫉妒有些生硬的隐藏了起来，即使隐藏的一点都不好。 “没事的，宗主，有简单在呢。” 荀笙呆滞在原地许久，而后用手指勾住自己的唇边，咧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会努力的。” 第172章 你的正义 长老会议上，除了通过了接纳灾民的预案，荀笙第一次强制用自己的个人威信，推动了新条例的实施。 新条例规定，但凡租借太虚剑宗田产的佃户，都要派出家中的劳动力，加入太虚剑宗新设立的编制——编外弟子。 编外弟子不像杂役弟子一样，接受太虚剑宗的供养。但是在这个时代，绑架了一个家庭的劳动力，就相当于彻底绑架了这个家庭。从法理上来讲，编外弟子也是太虚剑宗的成员，所以必须接受长老会和太虚剑宗宗主的管辖。 在荀笙看来，从道德层面来讲，通过绑架人体这个最为高级的生产资料，来绑架这么多人。而非由手握暴力机关的统治阶级倡导和监督公有制，促进生产，说白了和法西斯没什么区别。 但是荀笙没办法，太虚剑宗并没有掌握更高级的生产力。如果有铁制农具，或者有一批能够熟练制造水车之类的工具的工匠，精通育种的种田能手，他完全可以让这个步骤变得更加温和，更加道德。 但是荀笙没办法，他没法对城外那些灾民置之不理。只有将林檎城中大部分人的性命牢牢的掌握在手里，才能更加坚决的执行计划配给，他才有余力拯救更多的生命。 回到书房之后，荀笙静坐在桌前，双目无神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荀笙的身躯颤抖了一下，脚步蹒跚地推开门看了一眼，居然是简单来了。 荀笙硬挤出一个微笑：“简单，你怎么不去休息一下？刚才在长老会上要不是你，想要推动条例可能会有点麻烦，所以真的很感谢你。” 其实刚才开长老会的时候，如果不是简单彻底放开气势，用气机锁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如渊的压力，恐怕荀笙的个人威信还没有这么好用。 当然，这么做是很耗费精力的，所以会议一结束，荀笙就让简单去休息了。 简单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我看宗主你好像有些疲倦，想着过来用真气调理一下你的身体，刚好我最近和四长老学了几手，宗主你要不要试试。我记得有一次你喝完酒之后说过，你老家的男人都喜欢做大保健的。” 听到简单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荀笙有些哭笑不得。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也知道，应付赵俱还有徐熙城他们，确实让人不堪其扰。” 开春没多久，空气还是有些微凉，简单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说道：“宗主，外面挺冷的，你确定不让我进去吗？” 荀笙有些无奈，修行过闷屁的他，对气机的感应再灵敏不过。方才简单的口白气，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天气太冷，纯粹是她用真气制造出来的。 虽然有些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感动，荀笙侧出来半个身子。却不料，一旁又蹿出了三个人影。 杨不信依旧板着一张，尹非凡一脸憨厚的挠着头，杨可欣则是一脸不屑的看着荀笙。但是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三人眼中藏着深深的担忧。 荀笙突然鼻子一酸，然后眼眶就有发些热的说道：“好了，都进来吧，都进来吧，外面那么冷。” 都看出来荀笙情绪不太好，众人对视了一眼，杨可欣突然一拍脑袋：“兄长，你不是有什么话要和宗主说吗？” 突然被自家妹妹卖了，杨不信这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倒也老实的不知道如何甩锅。只能朝着自己的妹妹翻了个白眼，清清嗓子说道：“宗主，还记得吗？之前你说要给我一个解释的。” 其余三人绝倒，谁要你问这个了。 杨不信一张脸憋的通红，他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荀笙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很难解释的清，虽然我想你并不介意，但实际上我确实利用了你，以损害你的利益为前提。” 荀笙这么一说，众人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只有简单噌地抽出了腰间的鸠潜剑，吓得荀笙赶忙窜到桌子底下：“简单，我现在精神恢复了！我现在特别开心！咱们有话好好说！” 三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如果将来宗主和简单结婚了，宗主一定是个妻管严。 反正，此时荀笙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瞬间跌到了马里亚纳大海沟。 简单甩了甩自己手中的鸠潜剑，挽出来几个特别漂亮的剑花，而后露出来一个比剑花还要漂亮的笑脸：“宗主你知道吗，我从小练剑的时候，什么剑招都不愿意学。对此，我父亲特别生气。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剑客如果连最基础的剑招都学不会，即使再有天赋，最后的成就也不会太高。但是我的师尊，也就是您的父亲，也是我们的老宗主告诉我，我父亲是错的。” 简单屈指轻弹，鸠潜发出一声悦耳的鸣动。 简单说道：“你老是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的，这叫什么来着？” 好学生杨不信举手抢答道：“唯物主义。” 简单点了点头：“对，唯物主义。已经发生的就是已经发生的，现实存在的就是现实存在的。我之所以不愿意学那些剑招，是因为我天生剑心通明，我不愿意下行，去适应那些其实并不适合我的东西。无论所谓的理论、经验是什么样的，如果现实与他们相反，那只能是理论或者经验的错误。这世界上总归有些坎儿，只用人心是过不去的。人心总归是有局限性，我们没法看到这个世界的全部，甚至没法读懂自己内心所有的想法，有时候连宽慰自己的内心，都很难做到。” 简单再次屈指弹铗，剑吟入耳，众人均打了一个激灵：“所以我觉得，很多事情，不要论心，论迹就好。宗主，实事求是的看，或者用你的说法，‘科学’的看，你做的事情，是站在大多数人的利益上考虑的。即使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考虑，还要损失这个‘大多数’里的一部分人的利益。只要这是你的正义，那你就把它当做你的正义。我们，你的支持者，你的拥护者，也会把它当做我们的正义。我只问你一句，你做这件事，是不想在我和上官刺猬面前丢脸，还是出于你的正义？” 荀笙呆滞了很久。 而后突然一拍桌子指着杨不信说道：“我就知道，你狗日的那天根本不是拉肚子，是觉得我和上官小姐有故事，偷去给简单告密去了是吧？” 杨不信面色一僵：“这厨子早晚开了他，今天做的饭，吃了怎么又肚子疼？我去上个厕所先！” 众人哄堂大笑。 荀笙也微微一笑：“我坚持我的正义。” 话音刚落，方未明推开门走了进来：“李夙夜，你想造反？” 第173章 自爆？ 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鸠潜再次出鞘，简单挥剑的速度太快。鸠潜被甩出来一个弧线，然后因为惯性，弯曲的剑身挺直，力量凝于剑尖一点。 一道剑气冲着方未明飞去，方未明面前玄白二色真气凝聚，和那道剑气撞到一起。空气中传来一声微鸣，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戳破了一个气泡。 荀笙赶忙拦住简单，换上一副还算平静的面容问道方未明：“倾城大人何出此言？” 方未明走到荀笙面前，像是这就是自己在周庐的办公厅一样，招呼着众人：“你们可以先落座。” 这种鸠占鹊巢的行为，一时间让杨氏二兄妹有些震怒。尹非凡虽然也有些愤怒，但是面对方未明的时候，更多的还是恐惧。简单平静的、冰冷的看着方未明，像是紧盯着猎物的猎人。 荀笙却毫不介意，让众人坐下之后，缓缓的说道：“我们太虚剑宗内部下发的条例，倾城大人消息得到的倒是挺快。不过天下宗门哪有不招收弟子的，倾城大人说我们想要造反，这顶帽子扣的未免有些大了。” 方未明有些消瘦的指节轻轻敲动着桌面，节奏明快，十分悦耳。只是这悦耳的击节声，却在众人的耳中逐渐放大。然后，除简单外的人，都有种心跳频率和这敲击声链接到一起的错觉。 方未明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除简单外的几人也都开始眩晕反胃，尹非凡虽然不会打架，但是真气质量也是二品层次。只有一个二品之躯的荀笙，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嘴唇青的像是mua了一口小县城古玩市场地摊上的商朝铜器。 简单冷哼一声，方未明指下的桌子碎裂塌方，方未明抬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简单深吸一口气，真气运行待发，却又一次被荀笙抓住手腕。简单脸一红，一紧张，差点儿真气逆乱。 荀笙半讽刺的开玩笑道：“倾城大人真是好手段，过段时间我刚好准备让非凡成立一个肃反部门，还请大人届时不吝赐教。” 方未明冷笑道：“给你三句话的时间解释下你造反的事情，否则，死。” 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今天天气不错。” 众人露出疑惑的神色看向荀笙，荀笙则老神在在的继续说道：“今天太阳是打东边儿出来的。” 方未明一张俏脸……咳咳，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荀笙却满不在乎的说道：“你们知道我穿的什么颜色的内裤么？” 杨可欣和简单的脸瞬间变得绯红，在场几个男的却一脸疑惑的看着荀笙。荀笙嘲讽的笑了笑：“你们看我三句话说完了。所以说，倾城大人，没必要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套路，也不用给我压力。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实事求是的把事情搞清楚了就好，你说是吧。” 别的不说，三国演义电视剧荀笙还是看过的，最强保命技能就是谋士の哈哈大笑。只要让对方感兴趣，能够把话题继续下去比什么都强。方未明是个对事实在的人，这一点荀笙还是清楚的。 方未明也卸下了脸上的冰冷，恢复了以往那捉摸不透的笑容。看起来，是要好好和荀笙聊一聊了。 荀笙满是深意的问道：“倾城大人，需要你我单独谈谈么？” 在场其他人虽然担心荀笙安危，但是并不觉得荀笙这句话有什么不合理，毕竟这是决定太虚剑宗命运的大事。 当然，方未明知道，荀笙是想站在周庐卧底的立场和自己谈。方未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必了，在这里谈就可以。” 荀笙呼吸一滞，但是表情没什么变化，在场的人也不是那种半截入土的人精，倒也没看出来什么。 只有一心想向荀笙学习撩妹技巧的尹非凡凑到荀笙耳边问道：“宗主，难道这穿什么颜色的内裤，也有什么讲究么？” 豆腐公子的称号，加上荀笙张口就来的土味情话，还有简单这种神仙中人对荀笙倾心，荀笙在尹非凡心中的地位简直是珠穆朗玛峰级别。 荀笙嘿嘿一笑，悄声说道：“我今天真空。” 在场都是习武之人，哪能听不到两人的悄悄话。两女的心理活动按下不表，尹非凡对“猛男”，杨不信对“君子”二词有了全新的认知。 荀笙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被震碎的桌子，然后坐了回去，笑问道：“倾城大人能不能先说说，为什么您会觉得我们想要造反？” 方未明依旧带着那副面对荀笙时候最常见的微笑：“你想开府么？” 荀笙摆了摆手：“我又不是权臣。” “权臣开府是谋逆，你开府是造反。” “大人言重了。太虚剑宗只是拿着朝廷的赏金，救助昭国的百姓而已。” “历来造反都是经受灾变之人所为。” “历来都是吃不上饭的农民造反，哪有吃饱了饭的武夫和商人造反的。” “那也是历来。” “大人不愿相信历来？” “我信历来，但不信你。” “那周庐的手伸的太长了，我看周庐像是谋逆。” 两人打机锋一样你来我回几个回合，旁边的人像是在听老师和学神辩论，抑或两条狗吵架，虽然啥也听不懂，但是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但是听上去像是荀笙占了点儿便宜，不过荀笙最后反过来扣了一顶不小的帽子，在众人看来，方未明难保会恼羞成怒。 只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方未明闻言，却放声笑道：“李夙夜，你说服了我。” 荀笙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不料方未明继续说道：“你说服我，是因为你的道理说得通。但是你们知道我的身份，我是周庐的人，所以我不能只论道理，我要讲立场。用立场看，太虚剑宗的行为，很危险。”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冰冷。 荀笙紧紧盯着方未明，然后缓缓地说道：“太虚剑宗可以危险，也可以强大。” 方未明抿嘴一笑：“强大就是危险。” 荀笙摇了摇头：“强大和危险存在边界。” “边界在哪儿？” “我可以给大人一条边界。” “说来听听。” “我加入周庐。” 杨不信等人身躯一颤，方未明笑的很欢快。 “然后呢？” 杨不信打断方未明，一步迈到荀笙面前，表情凝重的说：“宗主，你累了，需要注意。” 荀笙一直以来紧绷的肩膀有些松弛，然后冲着杨不信摇了摇头。 杨不信和自己宗主对视了很久。 荀笙的眼神很复杂，有些释然，也有些紧张，还有一丝最为纯粹的坚定。在这种坚定面前，杨不信不自觉的退了半步。 荀笙歪着头，和方未明对视着：“然后我就可以救很多人了，很多很多人。” 方未明端正了表情：“你要我养寇自重？” 荀笙认真的点了点头：“大人三思。” 两个人打机锋到现在，众人也听出来些味道，他们也清楚了二人交流的目的。但是两人的谈话似乎很合逻辑，又似乎和常规的逻辑完全悖离。中间似乎存在什么关节，但是他们完全抓不住那个点。 方未明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太虚剑宗有多强大？” 简单提剑，指向方未明。 方未明点了点头：“走，去演武场。” 荀笙愣了一下：“为什么？” 方未明笑了笑：“周庐的人，不要猜测我的想法。” 第174章 尚有余地的一战 荀笙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简单不是没和方未明交手过，第一次方未明放海，第二次简单无心恋战，只想以卖伤的方式，夺得天晴圣莲。 荀笙真正入主太虚剑宗，并且做了一系列改革之后，和方未明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而一旦这两个天下唯二的宗师之上高手真的分出胜负，这种微妙会被瞬间打破。 而这个胜负关系一旦真正确定，周庐也必将对这个江湖采取一系列措施。这个潘多拉魔盒若是因为荀笙开启，荀笙觉得自己会承受很大的心理负担。 荀笙只是个普通人，本质上也是个反感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的人。他不觉得自己心大到一切可以任意承受的程度，也做不到无视因果的程度。现在的太虚剑宗需要自己作为支撑，荀笙不敢浪费精力。 他尤其搞不懂，为什么方未明要向简单发起挑战。如果说自己能以“周庐内部关系”解决这个问题，那自己本来就是周庐的人。没必要当着别人的面演一出戏，只为脱裤子放屁。因为这个压力是荀笙自己的，方未明只管给自己派活儿，没必要给自己解决压力，他又不是做慈善的。 至于之前打的机锋，荀笙自认方未明比自己聪明太多，甚至远超自己的想象。这些道理自己能说，方未明自己不可能想不到。 所以现在荀笙唯一能够推断出来的结果，就是方未明在刻意朝着这个方向引导，引导他自己和简单一战。 方未明为什么要这样做？ 怀着心事到达演武场，荀笙深深的看了一眼方未明：“倾城大人，周庐和武林相互依存，周庐又有统领武林，监察武林之职。若是因为一场切磋伤了和气，实在是因小失大。像你还有简单这种级别的高手，如果动起手来，我真的担心你们收不住手。” 方未明略带深意的说道：“哦？但不知李宗主有何建议？” 荀笙再次对自己产生一种痛恨，自己还是在没想出问题解决办法之前率先将问题甩到台面上，自己从小到大因此吃过无数亏了，现在看来还是不讲记性。 简单看出了荀笙眼中的犹豫，虽然不知道荀笙到底怎么想的，但是简单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怜惜。她天生剑心通明，所作所为皆与天道相应。简单明晰自己的目的，是为了帮助荀笙分担压力。 所以简单决计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做事的初始目的。所以简单上前对方未明诚恳的说道：“我们没必要用全力。” 方未明笑道：“哦？为什么这么说？简单，你我实力相差不远，你对控制自己的力量难道就这么没有信心？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你未必会是我的对手。” 简单摇了摇头，很诚恳的说道：“我并非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信心，而是对控制自己的情绪没什么信心。如果我们用尽全力，我一定会想着杀死你，穷尽一切可能的杀死你。” 方未明的笑容越来越明艳：“你这是在威胁我？” 简单的表情也越来越诚恳：“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很不喜欢你。或者说，情绪这种东西是很私密的，你是个聪明人，没必要去赌别人的情绪。不过想和我赌命，起码你是有资本的，毕竟你刚才也说了，你我的实力相差不远。仅有的一次略微正规的交手，在我看来，我有四成的机会杀死你。如果这一段时间你没有任何进步，我有七成的机会杀死你。倾城大人，你想不想试一试？” 方未明的眼中没有任何畏惧，事实上，武道是一个讲究心境的东西，若是与人交战之时心怀恐惧，别说超越宗师，就连进入宗师境界都是妄想。 毕竟求道之路漫漫，须得以性以命，求而索之。 看到简单如此诚恳，方未明也端正神色，极其诚恳地说道：“确实，我不能赌。武道对你而言是求道，对我而言只是实现我目的的一种工具。我要考虑的东西很多，我们的对赌是不平等的。” 简单看向荀笙，发现荀笙稍稍松了一口气，刚才紧绷的一张脸，总算是有些缓和。 然后简单认真的对方未明说道：“如此的话，我们便这样。你我各用尽全力使出一招，待会儿便用自己表现出来的力量的一半儿交手。我们无需留手，因为留手的后果，是等下只用一半的力量交手时，会意味着更大几率的失败。当然，如果谁使出了超限的力量，就直接宣布失败。另外倾城大人，这么有趣的比试，要不要加一些彩头。” 杨氏二兄妹听罢，若有所思。其实本质上他们还是担心的，毕竟先前简单被方未明重伤，一颗不败之心蒙尘。但是如果只用一半的力量，万一等下方未明使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打简单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真的可以伤害简单的性命。输掉一场比赛，换掉一个超越宗师的高手，站在周庐的立场考虑，是很划算的。 他们相信，以简单的性格，简单绝对不会做超越规则的事情。 如果简单真的死了，方未明想走，太虚剑宗留不住。 方未明，可以信任吗？ 当然，这是简单自己的选择，他们不会劝，简单也不会听。 方未明听了简单的话，哑然失笑道：“据我所知，简单姑娘不喜名利，道心超凡脱俗。看来李夙夜宗主，确实有一股奇妙的魔力，能让简单姑娘这玉口里，说出彩头这种无聊的字眼。” 其实，刚才简单提到彩头的时候，众人都是有些诧异的。因为这完全是荀笙的思维模式，不过当简单看到放下心来的荀笙冲自己比了一个大拇指之后，还是十分满意的笑了笑。 方未明思索片刻：“好吧，既然简单小姐相信我会遵循规则，那我就接受你的要求。另外，彩头就免了，若是简单小姐能赢，我自然会送太虚剑宗一场造化。若是输了，被我定性的太虚剑宗，自然没有活路。” 两人各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朝着演武场中间走去。 荀笙虽然不舍得让简单上场，但是好像现在也只有这么一个解决办法。 待到二人走到中央对立而站，荀笙这才有些紧张的问道杨不信：“不信，用一半的力量，分出来的胜负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杨不信点了点头：“像师姐这样级别的高手，世界上不存在什么已有的武技，所需的真气量能超过他们的一半。往常能够发挥出来的，他们还是能够发挥，只是战斗的持久性可能不如之前。不过，两个人的功法毕竟存在细微差别。正如宗主之前所说，这个周庐倾城修行过太极，阴阳化生之下，气息源源不绝，即使只用一半的力量，也能变化万千。如果他主修太极，只用一半的力量，他是占了师姐的大便宜。所以即使这样能分出胜负，也并不严谨。真到双方全力以赴的时候，最终的胜负谁也不敢说。” 荀笙听到这里，看向简单的眼神中不禁多了一丝担忧。 下一秒，二人动作了。 第175章 绝世之战 两个人的步调一致，周身似乎有热流涌动，落雪融化之后留下的雪水，在真气的催动之下升腾起来，变成滚滚的蒸汽。 但是每次脚尖落地的时候，蒸汽又会重新凝结成水滴，以一种违背自由落体定律的速度缓缓坠落。当二人相距不过丈余的时候，空气中的水滴被拉扯成长条状，地面上还未来得及渗入地表的水也缓缓浮至空中，被搓成水滴拉成长条。 以二人为圆心，无数的水滴带着浓郁的杀伐之气碰撞到了一起。但是令人惊讶的是，携带动能的水滴碰撞之后，却毫不符合动量定律的失去了一切运动的趋势。仿佛春雨，再温柔不过的坠落地面。 肉眼不可见的真气，在相撞的瞬间从水滴中抽离，然后逃逸一般的潜入其他的水滴之中。好像二人的身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养蛊场，最终只剩下两滴微粒在身边周旋，如同受过刺激的马蜂。 同时抬手手指指向对方，那滴水滴受真气的牵引，流萤一样扑向对方。 方未明手心玄白二色的真气，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将那滴奔向自己的水滴收容，碾碎，蒸腾成水汽消散在天地之间。 简单手中的鸠潜剑吐出一道白练，精准无比的切到了水滴中间。水滴张力没有被破坏，却成功的分割成了两半，像最为精致的玻璃艺术品一样。 被分割成两半的水滴，擦着简单的鬓角掠向身后，一缕青丝坠落。 然后二人的脚尖点了一下地面，身影同时向身后退去。 以荀笙二品之躯的目力，自然看到了这个细节。荀笙心脏猛的一抽搐，有些紧张的看向杨不信。 杨不信的表情也很紧张，但是还是反过来抓住了荀笙的手，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方未明轻声笑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从大罗神术中悟出了一些东西，简单姑娘，剑心通明，果然名不虚传。” 简单摇了摇头：“我的领悟不如你，现在是我输了半招。” 方未明也摇头说道：“若是打擂台赛的时候，你少看看你未婚夫，多看看别人是怎么施展神术的，未必会比我差。” 简单闻言，脸上突然挂上一抹羞红。 荀笙大老远听了，也老脸一红。 但是就在简单脸红的一瞬间，方未明突然有了动作，身躯如飞虎一样扑向简单娇小的身躯。方未明毕竟是女装大佬，啊不，巨佬。体态本如女子一般消瘦，但是躯体舒张之后，就像是凭空多了几十斤肉一样，变得极具压迫感。 简单睁开眼睛，眼神泠然若冰浆。剑气汹涌如莲花绽放，一朵朵半透明的莲瓣从无到有，然后升入天空，将方未明的躯体包围。 鸠潜剑以莫测的轨迹游走，简单的身体也跟着剑势舞动。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杨可欣咽了一口唾沫：“虚空莲生三十六……” 杨不信也吞了口唾沫：“师姐的进步好大……” 荀笙作为太虚剑宗宗主，自然有查阅太虚剑宗镇派武学的权限。虚空莲生是太虚剑经里记载的最高绝学，就是那种你明明在书里看到了，真气运行和肢体能力的极限也在理论之中，可是除了开派祖师之外就是没人练成的那种绝学。 就像你给个几百万人口小国家一整套航母或核武图纸，打死他也造不出来。 不过荀笙没记错的花，剑经中记载的，不是虚空莲生，花开九品么？ 上来就开三十六，还真是生猛啊…… 过了一会儿，莲花炸开，方未明从中破出，上半身的衣服已经碎裂，露出了无瑕的身躯。周身玄白二色真气环绕，像无数道飞舞的利刃。 落地之后，方未明低声叹道：“太虚剑经，虚空莲生，名不虚传。” 而后方未明有些释然的抬起头来说道：“只可惜，那一瞬间你道心有缺，没能让这三十六品虚空莲爆发出来全部力量。” 简单再也绷不住，面色变得潮红。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中了方未明的招。虽然及时调节，但还是没能真正发挥出来虚空莲生的威力。 方未明耸了耸肩：“这样比试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太虚剑中最强的剑招也摸不到你的极限。虚空莲生三十六也好，七十二也好，不过是数量级的叠加，对你我而言，过于无聊了。” 简单也点了点头，如果放开一半力量的界限，虽然随着莲瓣数量的增加，难度是指数增长的，简单却也不是没有使用出来莲生七十二的几率。 但是天底下的招式，无论如何精妙。除非像闷屁一样，本身就是凝聚了一堆超越宗师的人的智慧，加上有东方天晴这样的陆地神仙画龙点睛，才有可能真正发挥出来简单或方未明的力量。否则，既定的招式对他们而言只是桎梏。 二人相继退步至远处，简单倒持剑，方未明则以指做剑，比了一个最为基础的道门剑式。 而后就有白光充斥天地之间，剑气以一种奇异的律动传递至远方，其中所蕴含的道韵，让杨氏二兄妹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在二品境界停止了多年，观摩杨不信越死劫突破半步宗师之后，仍没有任何突破迹象的杨可欣，自受伤以后一直停滞的修为，居然开始蠢蠢欲动。 明明那白光只是微光，却填充着所有人的视界。 方未明所释放的剑气，带着柔软温和的气息，一点一点的，将简单的剑气包裹起来，然后如流水一般，渗入紧闭双眼的荀笙体内。 荀笙体内因为闷屁而凝聚的暖流，又开始涌动，身上也散发出一股超脱的气息。所有人都没有察觉荀笙此刻的变化，只有荀笙自己感觉，意识好像坠落到了另一个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个镜面组成的世界。仿佛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看到无数个自己，无数个自己身上存在的缺陷。 所有的念头都变成了实体，善良的、邪恶的、混沌的、守序的、唯心的、唯物的、理性的、感性的…… 每个都是荀笙自己。 万千小念头，化作万千相，一念一世界，一念一魔头。 那一刻，荀笙仿佛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只瘦削的手掌，带着一股飘渺的气息，按在了荀笙的肩上。 万千念头枯萎凋零，荀笙的眼中，只剩那个恍若神明的身影。 第176章 东方天晴！？ 荀笙的目光过了很久，才能够完全汇聚到那个身影上。 如果说方未明的美，是超过了大脑反应的能力，以至于会让人刻意忽略一部分他的美，很难彻底将他的容貌认知清楚。 那眼前这个身影，就太过真实。 皮肤真实，眼睛真实，嘴角真实，睫毛真实，头发真实。就连所谓的只应该属于人类主观经验判断的笑容和气质，也无比真实。 荀笙那一瞬间感觉就像自己的大脑是一张即将到达极限的显卡，而眼前的身影，因为太过“真实”，有远超其余一切存在的“分辨率”，以至于自己调动算力，适应这“分辨率”，都需要一个过程。 我在干什么？ 不知道。 我这是在哪儿？ 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呃，不知道。 我是谁？ 我是荀笙，是李夙夜，是狗剩，我是…… 荀笙猛的抬起头来：“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笑：“我是东方天晴。” 荀笙手摸着下巴思考着，过了好一会儿，趁那个人不注意，一记老拳捣向那个人心口窝。只是有些奇怪的是，荀笙这一拳像是打到了水面的幻影之上，溅起一圈波纹，荀笙的拳头就从那个人身体里穿了过去。 荀笙的手上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反馈力，所以身体由于惯性向地面摔去。一只手又揽住了荀笙的腹部，然后稍用力一推，荀笙便恢复了平衡。 荀笙打了个寒颤，这不会是，遇到鬼了吧？ 最开始，他的手掌明明接触到了自己的肩膀，但是自己的手臂却从他的胸膛中穿了过去。最后，他的手又恢复了实质，居然扶住了自己。 这难不成是量子态存在的生物？ 还有，这到底是在哪里！？ 至于这个人说自己是东方天晴，荀笙一点都不信。东方天晴老早就死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方未明也亲口告诉过自己。如果东方天晴还活着，周庐还会处心积虑却又明目张胆的对付武林吗？ 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荀笙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大笑三声：“我荀笙一生不弱于人，你以为你搞这些戏法儿我就会信你？老子信科学的。” 自称东方天晴的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荀笙眼珠子一转，略微有些期待的说道：“你把方未明那丫的给我砍了，你别说你是东方天晴，你是我爹都行。” 自称东方天晴的人哑然失笑：“我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干涉现实。更何况，你所说的这个方未明，是我的继承者，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杀他。” 荀笙啐了一口唾沫：“编瞎话儿都不会编，拜托你有点最起码的逻辑好不好。周庐和武林是死对头，方未明是周庐的老大，东方天晴是武林的代言人。然后现在你和我说，方未明是东方天晴的继承者？” 自称是东方天晴的人笑容依旧和善的说道：“所有的继承分很多类型。假如一个人职业是教书先生，他的子女未必孝顺，却能继承他的家业。他的学生虽然不能继承他的家业，却能继承他的思想。” 荀笙冷笑一声：“呦呵，那东方剑仙您倒是说一说，方未明继承了您什么东西？” 那人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回答荀笙的问题。 荀笙见对方无话可说，强行壮着胆子说道：“我不管你是把我从哪里弄到这里的，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外星科技，把我弄到什么宇宙飞船里，用的什么狗屁全息技术制造了一个这样的场景。告诉你，我对方未明很重要，我对简单也很重要。这两个人这是世界上最顶尖的高手，是人形高达，如果你对我做什么，我敢保证你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自称东方天晴的人有些无奈，荀笙确实是个彻彻底底的俗人，想要用什么所谓感性的东西来打动荀笙，说服荀笙，根本就是徒劳。 所以他一指点在了荀笙的额头，过了一会儿松手，而后有些期待的问道：“怎么样？现在相信我是东方天晴了吧？” 荀笙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刚才那一指点在他的额头，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感受。荀笙仿佛成为了造物的神明，亲眼见识过了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引力奇点，亲身感受到了普朗克温度，无数的星尘抛洒到宇宙的每个角落，演化成了亮眼的恒星。恒星内核的坍缩，超新星的爆炸，白矮星的演变，黑洞的旋转。 荀笙知道，这不是什么人用了什么奇怪的方式，把一些奇怪的信息和画面塞进了自己的脑子里。荀笙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技术。 荀笙十分恳切地相信，也能够切实的感受到，那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自己拔到了一个超然的高度。也就是说，他在某种超越物质和伦理的层面，赋予了自己一个视角。然后让自己借助这个视角，对自己大脑内的信息进行了一次奇妙的整合。 这个整合是伟大的，宏大的。 荀笙确信，这是神明的能力。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荀笙狠狠的吞了一口唾沫：“你真的……是东方天晴？”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具备神明之伟力的人，这个人道德层面的高度，应该远超所有人类先贤的总结。所以说，他有什么必要伪装成一个“人”？ 所以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荀笙赶忙摇了摇头，确信了对方就是东方天晴，然后问出了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其实这个问题有些尴尬，总之这个尴尬和荀笙的遣词造句多少有点关系，东方天晴也不知道怎么具体的回答。 思索了好久，东方天晴只能无奈地说道：“没错，我确实死了。” 按理说荀笙应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荀笙好像并没有解决困惑。又或者，一时间荀笙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准确地提问。 荀笙思索了一会儿，当他认清眼前的场景无限接近于梦幻的时候，又没由来的生出一种恐惧。一种源于求知，源于对未知事物的渴望的恐惧，他生怕眼前的东方天晴下一秒就会消失。 所以荀笙赶忙又问道：“为什么你能和我见面？或者说为什么你要和‘我’见面！？” 东方天晴答道：“因为你修行了闷屁。” 荀笙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有些尴尬的问道：“张皓凯逆炼闷屁，他会不会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看到了你……是个女的？” 一代剑仙东方天晴，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存在，一时间也被荀笙这神奇的脑回路震撼的无以复加。 缓了好久，东方天晴才终于顺过气来，眼睛张开的程度也恢复到了正常的大小：“好吧，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吃过天晴圣莲的莲瓣。” 荀笙试探性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所以说，吸收了你一身精气的天晴圣莲，因为某种奇怪的原因，截留了一段你的信息流，保存至今。然后因为各种机缘巧合，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变化，这段信息流在我大脑中以这种方式重现？” 东方天晴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这个人太自我了，表达什么事情的时候习惯用自己的语系，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幸好我这段意识和你的意识相融合，这才能够大致了解你的意思。” 荀笙赶忙道了个歉，虽然眼下的气氛不适合做这种事，但好在荀笙是个知错就改的人。别人给自己提意见，那是看得起自己。就算对方是个死人，自己也得尊重不是？ 具体的原因荀笙也说不上来，他接受中高等教育的时候，科技水平还真不足以证实这些东西。 具体过程估计和量子啊，信息呀，这类高大上的名词挂钩吧。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就完事了。 想通了这一点，荀笙可算是稍微清醒一些，成功的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所以你是怎么死的？” 东方天晴有些调皮的笑了笑：“我不告诉你。” 第177章 不停 当东方天晴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在学生心目中那遗世而独立的飘逸剑仙形象，已经彻底崩坏。 深呼吸了一口气，荀笙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我在这里和你闲聊，在外界我的表现是什么样的？不会是直接晕倒吧。” 东方天晴挑了挑眉：“你担心你的朋友会担心你？” 荀笙点了点头。 东方天晴笑道：“放心吧，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你有很多杂乱的念头，刚才这些念头已经被我驱逐。如果说一个人的心境变得无比纯粹，他的大脑运行速度也会变得无与伦比。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交流以一种近乎无法想象的速度运行着。我们有很多时间，在外界看来，你可能只是闭了闭眼。” 荀笙愣了一下：“可是脑细胞内部发生化学反应的速度……” 还没说完，荀笙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就有过猜测。在绯红大陆这个神奇的世界，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是无限大的，只是“输出功率”有所限制。也就是说，某一个微观层面上，绯红大陆的人和地球人完全是不一样的，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存在真气修行者之类各项机能远超想象的人。 东方天晴像是能够知悉荀笙的一切想法，荀笙露出恍然神色的时候，东方天晴也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一样。 荀笙心脏猛的一紧：“你知道我的想法？你会读心术？这是像简单他们超越宗师之后具备了类似望气一样的能力吗？” 东方天晴摇了摇头：“现在的我并不具备这种能力，要知道我只是一段信息。我具备真正的东方天晴大部分的记忆，但是这段记忆在我还是以天晴圣莲的形态存在的时候，并不能展现出来。是你修行了闷屁之后，又吞吃了天晴圣莲，我才得以‘苏醒’。现在的我是属于你的，你能够理解吧。不管是即时还是过往，你的一切我自然清楚。” 荀笙思考了一下这其中的几个时间点：“听你的意思，你在我吃了天晴圣莲之后就已经苏醒了。这说明你在我体内已经呆了一段时间了，受到某种刺激之后才得以显现。那么，这段信息到底在我体内能够存在多久？” 东方天晴在荀笙体内待了这么久，了解了荀笙的全部过去，自然知道荀笙说话喜欢拐弯抹角的。不过他还是能明白荀笙的意思：“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会长期待在你体内吧。放心吧，我之后也会继续存在下去的。如果以后我想你了，我会自己出现的。” 荀笙仔细思考了一下东方天晴存在的形态，说白了，自己的大脑是硬件，东方天晴类似一个程序。荀笙认真的注视着东方天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唤醒你需要什么机制？” 东方天晴笑了笑：“确实我只是一段信息，你也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程序。但是我是一个人的记忆组成的程序，是一颗心组成的程序。小家伙，你修行过闷屁，应该知道，人心难测。” 荀笙点了点头，既然运行规则确实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好惋惜的。不过刚才东方天晴明确说了，现在和他进行对话的，是东方天晴的大部分记忆。考虑到自己只吃了天晴圣莲的三分之一，荀笙又问道：“要是我把剩下的两瓣莲瓣都吃了，你是不是就能具备完整的记忆？” 东方天晴耸了耸肩：“自然可以，但是你要清楚，我不是什么你看的那些小说里的戒指里的老爷爷，我不会有求必应。如果你只是为了科学验证，那我也要告诉你代价。我的精气，即使只是三分之一的精气，如果用来施展闷屁，足可以杀死这个世界上任何人。” 东方天晴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你可以杀死任何宗师之上，但是尚未达到我的境界……呃，他们称之为天晴境的高手。甚至你可以在百丈之外，凌空一记刀气，杀死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皇城我去了好多次了，每天早上六点皇帝上朝的时候，经过的一个位置，距离皇城外也就不到百丈的距离。如果有你的未婚妻，还有那个名叫尹非凡的小家伙帮助，你带刀潜伏到皇城外百丈，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荀笙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这相当于让他穿越回古代，身上带了一杆巴雷特，虽然子弹只剩两发，但是想想还是挺带劲的。 甚至荀笙第一反应是一刀劈了方未明，但是考虑到方未明背后所代表的东西，还有杀死方未明会引发的后果，这个场景也只能意淫一下了。 所以剩下这两发子弹，还是有机会再打出去吧。 “为什么你要选择在这个时间出现？是什么唤醒了你？” 对于这一点，东方天晴倒是很坦诚：“是方未明唤醒的我，他用了和我同源的力量。他想见我，但是我确实已经死了。我也大致能够知道他想要和我说什么，所以我就出来见见你，一是给你一个心理准备，二是把我想告诉他的，交由你转达。” 荀笙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都不是我戒指里的老爷爷，我凭什么要帮你？” 东方天晴伸出一个指头：“每晚你入睡的时候，梦境中我指导你武学一个时辰。” 荀笙鞠躬：“见过师尊。” 东方天晴笑了笑，不要脸的人他见多了，如荀笙这般年轻的，还真是少数。当然东方天晴还补充了一句：“除了武学之外，我也什么也不会多说。不过到时候你要是多问，我就不会继续履行约定。” 荀笙撇了撇嘴，这种关系和炮友有什么区别。只能发生实质关系，却不能动感情？ 不过想到对象是一个人象征着一个时代，以名字象征着一个全世界的人可望而不可及境界，又或者说，是一个绝大部分人连可望的资格都没有的境界的东方天晴，荀笙感觉这波还是血赚。 人嘛，要知足，不要老觉得自己得不到就是亏了，这种心态才是最蠢的。 荀笙又说道：“刚才你说的是到时候，我们这一次谈话还没有终结，那我就再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东方天晴自然知道荀笙这泼皮性子：“你问吧，我不一定会回答。” “我从来没见过方未明正儿八经用剑，为什么你会说方未明和你的力量是同源。” “我说过，方未明是我的传承者。” “因为周庐杀了你，得到了你的传承，而方未明又是周庐未来继承者的原因吗？” 东方天晴摇了摇头：“如果我不想，谁也得不到我的传承。而且你应该也知道方未明的一些经历，那个名叫张皓凯的小家伙告诉过你。他一开始修行的时候，根本没有资格学习周庐的高级武学。” 荀笙百思不得其解：“那到底是为什么？” 东方天晴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我毕竟是个死人，所谓秘密，还是活人的秘密，不应该由死人透露。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就去问方未明自己吧，毕竟这是方未明的秘密。不用征求他的同意之后再来问我，如果他想说，自然会告诉你。” 荀笙有些无奈，但是要挟东方天晴这种事。别说东方天晴已经死了，就是他还活着，荀笙也做不到。 “那能告诉我你的死因吗？如果周庐你都可以杀死，那周庐实在太恐怖了。” 东方天晴眼睛微眯了起来：“我的死因很复杂，源于我，源于周庐，源于求道。总的来说，这个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方未明是我的传承者，去问他吧。想要得到这个答案，应该比得到上一个问题的答案要轻松。” 合着东方天晴说了这么一大段儿，等于什么都没说。荀笙觉得，如果自己是一本小说里边的角色，那这个作者一定很喜欢水字数。 荀笙问道：“那好吧，就这样吧。你要对方未明说什么，告诉我。” 东方天晴抬眼看着荀笙：“我们的目的地根本不重要，只要继续前行就好了，只要不止步，路就在前方。我是不会停下来的，只要你们不停下来，我就会在前方等着你们。所以，不要停下来啊。” 要是荀笙嗓子够好，他一定当场给东方天晴来一首《希望之花》。 为什么要迫害团长啊喂！ “你是认真的？要说这个？” 东方天晴点了点头：“没错，我就要说这个，替我转达好。” 一米哇卡乃！ 荀笙耸了耸肩，本来他还担心，东方天晴要说的话太多，自己身边也没个小本本儿，记不下来。 这下好了，一段刻在dna里的台词。 东方天晴的手掌覆盖在荀笙的额头：“好了，回去吧，我送你一场胜利。” 第178章 破势和一体 荀笙没反应过来，东方天晴所说的送自己一场胜利是什么意思。 东方天晴微微一笑，手掌下滑，轻拍在荀笙的胸口。荀笙好像攀爬至山顶的瞬间被人推了一把，切身的失重感侵占了身体的每个角落。肾上腺素分泌着，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无尽的黑暗之中，荀笙摇摇晃晃的伸出一只手向前方虚探去。 旁边一只结实的臂膀抓住了荀笙，荀笙睁开眼睛，杨不信眼神担忧的看着荀笙：“宗主你没事吧。” 荀笙有些难受，胸口一股积怨之气不得吐出，闷屁所形成的的暖流向上涌来，和那股积怨之气汇聚到一起。腰间的称手刀发出一声兴奋的鸣动，一股无形之力操控着荀笙的手向腰间探去。 擂台中央的简单虽然察觉了台下的变化，但是和方未明的交手到了关键时刻，根本无法分神。只是心中担忧着荀笙，手上的剑却是出现了一些破绽。宗师之上的高手，在漫长的历史上都是屈指可数的。临阵之时的比拼，不只是简单的真气和招式的比拼，更是连带心境和道韵的综合对战。几个小小的破绽，便被方未明抓住，一阵穷追猛打，简单轻易可裂金石的躯体上，被方未明用玄白二色的真气添了几道伤口。 气息锁定了荀笙，察觉荀笙的气息统一的瞬间，简单左手化作赤金之色，体表的护体罡气再次凝聚，浑圆无缺。 金刚不坏，佛门小道，简单也会。 赤金之色的纤手拍在奔涌而来的玄白二色交织的剑气之上，护体罡气仿佛失去了防御的作用，受右手鸠潜剑的牵引，也化作滚滚洪流向方未明涌来。 方未明瞳孔一缩，来得好！ 方未明赤裸的上身，皮肤先化作赤金之色，而后被玄白二色所渲染。挺拔的鼻梁被一条中线分割，两侧一半的身躯变作白色，一半的身躯变作玄黑，两只眼睛却是绽放出了和身躯相反的颜色。身化太极图，双目窥阴阳。 台下的杨氏兄妹看的心惊肉跳，杨不信已经到了宗师，但他从未想过真气还能这么用。真气外放他能做到，真气凝结成实质他也能做到。但是二人光逸散出来的真气，数量级就远远超过他的吐纳。简单以前总说自己不会打架，也常说自己的真气远低于同阶高手，现在看来还是自己理解有偏差。 而对杨可欣而言，眼前的战斗已经超过了她这个尚未一品的武者对武道的想象。这花里胡哨的哪里是武者啊，这分明就是神仙啊。化作实质的真气运行的轨迹，对杨可欣而言更是天马行空，如梦似幻，一切只存在于理论中的运行方式，乃至于超出现有理论的真气运行方式，都让她情不自禁的模拟起来。若非杨不信关键时刻向杨可欣体内拍入一道真气，护住经脉和心脉，杨可欣只怕就要走火入魔。当然，观摩这场争斗，对杨可欣以后突破有莫大好处。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闭了会儿眼而后睁开，像是突然伤春悲秋而后清醒过来的荀笙，周身散发出来一股奇异的波动。 波动的传播能力是无限的，但是荀笙体内的波动却只在周身碰撞反弹。像是更高维度出现的无形囚笼，讲荀笙血脉深处潜藏的，曾经服用天晴圣莲尚未彻底消化的那部分药力调动起来。药力化作精气，精气再次被抽取，然后融入波动之中。 波动被压缩，众所周知，波长越短，波所蕴含的能量就越高。荀笙周身的波动，已经近乎实质，像是要摧毁这个世界最基础的物理概念。这波动的能级高到一定程度，荀笙的躯体就好像化作了一个黑洞，拉扯着一切能够拉扯的存在。 称手刀，出刀。 无形波动终于脱离了荀笙这个黑洞的束缚。 每个人的肉眼都无法看到空气中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但是即使是不会武功，空有一身真气的尹非凡，都无比真实的感受到，空气中真的多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波动掠过的空间，玄白二色真气化作虚无，简单手上的赤金之色褪去，方未明的躯体化作了常态，恢复了平常那副匀称白皙的身体，眼中的光芒也一同消散。鸠潜剑失去了所有的锋芒，似乎变成了太虚剑宗外门弟子腰间最平常的制式佩剑。 最普通的鸠潜握在最普通的手中，指着最普通的方未明，好像方才不是两个世间唯二的宗师之上的战斗，而是两个不入品的武者在打闹。 过了许久，所有人都还在沉默之中。他们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场战斗居然能被这么轻松的化解，化解之时用这么清风拂山岗的手段，化解之人居然还是素来连三品都不是对手的荀笙。 荀笙自己也无比震惊，这种震惊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天晴圣莲仅仅沉淀在体内的力量，就能化解两个宗师之上的交手，看起来还有余力，这种力量实在是恐怖。难怪东方天晴的记忆告诉自己，剩下的两瓣天晴圣莲，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看来确实不是虚言。 再就是，“东方天晴”说到底是自己体内的一段信息。自己主观上虽然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力有不逮。就像一个胖子没法用意念控制自己的身体分泌甲状腺激素和肾上腺素，起到减肥的效果。网抑云用户也没法控制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只能说一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长得像作者这样，也没法改变自己脸上细胞的分化，让作者不再成天被人说和吴彦祖撞脸。 东方天晴却能够调动荀笙体内沉淀的药力，他不信一段信息还能有神仙般的能力，只能说明，这段信息把自己的身体给“root”了。这让荀笙羡慕的同时，又有些害怕。 荀笙包括众人都还在眩晕沉寂的时候，方未明却好像早有预料似的，一双好看的眼睛停在了荀笙身上。 看得出来，方未明像是知道自己会出现这种变化。因为即使是方未明的城府，都难掩眼睛深处一抹兴奋。只是自己所爆发出来的力量，明显有超乎方未明的想象，所以方未明的脸上尚有一丝余悸。 方未明清了清嗓子，将那一丝颤抖隐藏，而后平静的说道：“李宗主果然底蕴深厚，不知是有什么奇遇。只是本来我和简单姑娘的一场争斗，被李宗主横插一脚，这胜负要怎么结算才是？” 说完这些，方未明声音再也藏不住那一股火热，让杨氏兄妹和尹非凡的身躯都紧绷了起来。 鬼知道这个周庐倾城真正的性子是什么样的，不会因此突然对宗主出手吧。还有，鬼知道刚才宗主身上发生了什么，要是周庐倾城真的出手，宗主还能爆发出来刚才那种力量么？ 不过荀笙从东方天晴的话里，推断出一些东西，包括方未明的表现，也暴露了方未明的一些想法。不管自己的猜测正确与否，可以确定的是，那段属于东方天晴的信息真正出现之后，自己在方未明心中的重要性又上升了一个层级。 如果能拖延方未明对自己或太虚剑宗制裁，乃至产生想法的进度，就是现在的荀笙最愿意看到的。 东方天晴除了送自己一场胜利之外，他的出现还送了自己眼下最需要的一段机缘。 所以荀笙毫无惧意的看着方未明，缓缓的说道：“我和简单是未婚夫妻关系，我俩才是真正的一对儿。不知道倾城大人说我插你们两个一脚，是几个意思？” 谁知道荀笙突然又开始耍赖了，在场除了简单听了荀笙的话后一脸羞红，其余的人都有些无语。自家宗主，不愧是名震江湖的嘴炮之王，胡搅蛮缠确实有一手。 方未明被荀笙这样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欣赏的眼神：“哦？李宗主这么说，是不是太过放肆了？” 荀笙正想着怎么怼回去，一旁的简单咬了咬银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快步走到荀笙身边。 荀笙尚未反应过来，简单的手就环抱上了荀笙的胸膛。 柔软温热的躯体紧贴着，荀笙傻眼的同时，心中一阵说不出来的荡漾。 简单的脸彻底红成了把考试成绩15分改成95分，还在网吧玩到很晚回家又被父母发现的孩子屁股。 踮起脚尖，温润的红唇轻点在荀笙的脸上，留下一股香气。 荀笙一双眼睛瞪的浑圆，身体像中学生一样因为紧张而绷成一根木头。 而后简单看向方未明，落落大方的说道：“我和夫君（未来的）本是一体，胜了你就是胜了你，你待怎样？” 一旁的尹非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喊了一声“呜呼”，而后被脸红的不行的荀笙和简单一人一巴掌拍倒在地。 方未明笑了笑：“那就烦请李宗主和我走一趟吧。” ps:考完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179章 闹事 其实，太虚剑宗众人也不是傻子。荀笙和方未明之间的关系奇奇怪怪的，都这时候了，他们谁都看得出来。虽然不至于怀疑自家宗主这个武林话事人之一，会和江湖大敌周庐的扛把子有什么关系，但是方未明提出来要和荀笙单独聊聊，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荀笙还想着演一波，但是看到宗内众人都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顿觉自己这个卧底当到狗身上了，多少带着点儿尴尬的神色点了点头，和方未明回到了自己房间。 进屋关门之后，荀笙看着方未明把自己房门的钥匙塞回兜里，还是没忍住吐槽道：“你还真把我这里当你书房了？钥匙都配好了可还行。” 方未明展颜一笑：“这不是图个方便么，有事儿没事儿常来转转什么的。万一哪天你想法多了起来，想要造反谋逆了，我也好拿着证据，光明正大的诛你九族不是？” 荀笙冷声笑道：“真以为我怕你诛九族？我家就剩我一人了，随你便吧。” 方未明抬起一只手：“那就是简化成杀你一个人罢了。” 荀笙修行了闷屁之后，气机感知已经超乎寻常武者的感应，他能够察觉到，方未明抬手的瞬间，是真的动了杀意。 额头一滴冷汗沁了出来，荀笙赶忙给方未明倒了一杯茶：“倾城大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我是真心为咱们周庐奉献全部精力和热忱的。” 方未明眼中神色闪烁不定，而后缓缓落座，这次没有和荀笙兜圈子，而是直接问道：“见到东方天晴了么？” 荀笙呼吸一滞：“这一切都是你操作的？” 方未明点了点头：“是我操作的，但是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一环扣一环，只是每一件事都需要去做而已。” 荀笙掰着指头算道：“我修行闷屁，张皓凯逆练闷屁，张皓凯为我去死，你放水让简单抢到天晴圣莲，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为什么是我？” 方未明耸了耸肩：“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荀笙才不上他的套儿：“你说是实话就是实话么？你看着说吧，多少给我个解释。” 方未明笑道：“因为你和李夙夜长得像。” 这是实话还是假话？荀笙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是方未明愿意给自己的唯一的答案，所以追问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所以荀笙也很诚实的说道：“见到了，皇军让我给您……啊呸，东方剑仙让我给你带个话……” 念完了那段刻在dna里的台词之后，方未明突然站起身来，一只手摸到了荀笙的后颈。荀笙想要阻拦方未明，但是一股真气涌入体内后，荀笙就像被孙猴子施了定身术的仙女似的，动弹不得。 荀笙不知道方未明是何用意，但是这种恐惧无比真实。他想要施展闷屁，但是受制于方未明的时候，闷屁形成的那股暖流却不翼而飞，像是从未存在过。方未明的指尖轻轻发力，荀笙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荀笙看到方未明正坐在椅子上，桌上的茶杯早已没了热气，自己则躺在床上。 想到孙悟空和被定住的仙女，又想到前世的段子，荀笙赶忙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 嗯，不痛。 荀笙还有些不放心似的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带，发现确实没什么，这才一脸幽怨的看着方未明：“你对我做了什么？” 方未明没事人儿似的说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自我调节，自我调节的过程不喜欢被我看到，随意我把你打晕了，你应该谢谢我。” 我谢你个锤子，荀笙最看不惯这种人，真以为四海之内皆你妈？人人都得给你面子？ 荀笙怒斥道：“你把我弄晕了我还 谢你？你名字改叫仙人掌或者美人鱼吧，我看你不是姓仙就是姓美。” 方未明乐呵儿的说道：“你得谢我不杀之恩。” 荀笙倒是忘了，这货出身周庐，周庐本身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何况他这个未来的周庐头子。 荀笙赶忙上前摸了摸茶杯，然后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茶凉了，我给您倒一杯热乎的。” 方未明知道荀笙摸茶杯，是想感受下茶杯的温度，推断自己让他昏睡了多久。这点小细节，他倒是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好奇心害死猫，加上方未明确实一直挺“宠”他的，所以荀笙还是没忍住壮着胆子问道：“为什么你听了这话之后会心情不好？还有，东方剑仙说你是他的继承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东方剑仙就算出现了又能怎样？你想通过他知道什么秘密？我看他的意思，没有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啊。” 方未明有些不厌其烦的摆了摆手：“你的问题还真多，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荀笙无奈道：“你和东方天晴都这么说的，那我再提前问一句，这些到时候你都会给我解答么？” 方未明深深的看了一眼荀笙：“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答案，一个能解决你所有疑惑的答案。” 这像是给了个提醒，只要把所有条件都套进一个方程式，就能够得到答案。但是荀笙上辈子高数挂了好多次，也自认不擅长猜谜。不知道为什么，荀笙对方未明有一种迷之信任，既然方未明说了会给自己答案。那方未明一定会在坑死自己之前，告诉自己真相。他对真相的追求，其实只是出于好奇心而已。 看到荀笙还想问什么，方未明站起身来说道：“不要再话多下去了，我很烦。有这时间，你不如考虑考虑接下来的问题怎么处理。” 荀笙一脸提防的看着方未明：“我不信什么未卜先知，你应该也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你张口就来接下来有问题要发生，难道说你又故意给我安排了什么事情？” 方未明无奈道：“我没给你安排事情么？上官旻什么时候杀你到底考虑好了么？” 荀笙咳嗽了几声，上官旻是个好官，荀笙不知道为什么方未明要让上官旻作为自己的任务目标。更何况上官旻拉来了一批士子，确实极大程度上缓解了行政压力，太虚剑宗真的拿不出来那么多素质人才对林檎城进行管理。 不管怎么说，于情于理，荀笙都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对上官旻下手。不过反正方未明也没给自己规定期限，那就先这么拖着呗。 荀笙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问题？” 方未明缓缓说道：“每逢灾变，必有淫祀。前段时间朝廷清缴邪教，在周庐观音司和明王司的协助之下，打掉了几个邪教窝点，暗杀了几个邪教头子。不过还是有一批邪教骨干往东境跑了。” 前世看过不少灾难片，即使是现代社会，灾难发生之际邪教都有很大的生长空间。荀笙从来就不是个对人性有多大美好期望的人。但是听了方未明的话，荀笙还是皱着眉说道：“我之前担心过这些事情，我授课的那些弟子，现在也在城中各处宣讲，提防这些事情的发生，你的担心是不是有些多余？” 方未明摇摇头说道：“大罗国来人挑战中原武林，难道你以为就来了这么几个人？” 荀笙面色一变：“你是说？” 方未明淡然说道：“既然是两国争斗，自然不可能把所有的胜负，压在战场上的一次步兵方阵或者骑兵方针的冲锋上。太虚剑宗的那些弟子听你授课才多久，人家大罗神教传教可是传了上千年，光他们口中所谓的异端，就不知灭了多少了。狗剩，人家是专业的，不要以为你的一点小聪明，真的能够应付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 荀笙嗓子有些干哑：“这些都是你算计到的？” 方未明笑了笑：“你都说了，我不会什么未卜先知。我知道这件事，只是因为观音司的情报能力，比你们太虚剑宗的行政能力强上些许而已。” 荀笙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匆忙的敲门声。 荀笙忙说道：“进来。” 杨不信进来之后，看了一眼方未明，而后就有些紧张的汇报道：“宗主，灾民闹事了。” 第180章 邪教 荀笙听完杨不信汇报，脸色彻底凝固起来。邪教这种东西的存在往往不是暂时性的崩坏，而是一种长期的侵蚀。 而且拔除邪教不同于歼灭起义军之类的事情，有句话说的很有道理“思想是不怕子弹的”。区区几个邪教头子不同于匪首，这不是利益代言人，而是思想凸显的那一部分。融化冰山的时候，眼睛只盯着水面以上，到头来只是徒劳。所以，这必然是个长期的过程，长期浪费行政资源的过程。 而且是抓生产的关键时期出现邪教，荀笙知道现在的情况，生产进度每耽搁百分之一，粮食出现百分之一的缺口，就有可能造成粮价百分之十乃至百分之五十甚至成倍的飙升，到时候必然是剧烈的冲突和人口的锐减。 荀笙死死盯着方未明：“到底是不是你捣的鬼！？” 荀笙话音刚落，杨不信看向方未明的眼神也变得复杂。方未明摇了摇头：“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不建议你站在人性的角度考虑问题。站在利益角度考虑，我没有任何必要做这种釜底抽薪的事情。” 荀笙紧紧捏着拳头：“陪我走一趟。” 方未明耸了耸肩，打击邪教的任务，和周庐职权也有重合的部分。不管出于什么角度考虑，他陪荀笙走一趟都没什么坏处。 出了门之后，荀笙思索了几秒，而后回身带上了称手刀，配在腰间，手指紧紧握住刀柄，指关节有些苍白。荀笙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想要杀人。 荀笙没有和杨不信所想的那样，带着一个宗师之上和一个宗师两个超级高手出门，而是直接去了议事厅。 荀笙面色冷峻的召集了数位长老，然后紧急抽调了几十个弟子，最低级的也是内门弟子，还有几位亲传。荀笙改制之后，即使是长老也没资格不向长老会报备，就抽调宗门这么多骨干，唯有宗主有临时权力调动。即使这样，事后也需要对长老会做出书面说明。 不管是杨不信还是方未明，都没想到荀笙对待此事会如此认真。 唯有荀笙自己清楚，这种情况下诞生的极端邪教一旦在和平时期爆发，会造成何等恐怖的后果。 那些被收容的灾民，在这两天适度进食和草药调理之后，已经有了一些活人的生机。 光是凑齐这一批草药，就已经让太虚剑宗元气大伤。小农社会的药物，可没有那么便宜，何况太虚剑宗的钱基本都梭哈到了粮食上。 只是令荀笙愤怒的是，那些被太虚剑宗救活的灾民，眼中尽是虔诚的聚集在山门不远处，口中唱着奇怪的谶语。还有许多林檎城中的贫苦人家，也加入了这个行列。甚至荀笙还在里面看到了一些身着罗琦之人。 一个三头六臂的神像被供奉在众人前面，线条硬朗，面孔雕画的十分恐怖，嘴角一抹狰狞的笑容。与其说是神像，倒不如说是魔鬼的塑像。 荀笙不是什么圣人，即使对象是一个集体，如果这个集体十分不理智的恩将仇报，荀笙也会极度不忿。 然而那些信徒，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些人和领头的荀笙。 数十名弟子站在荀笙身后，荀笙抬起一只手，冷声下令道：“将这群人制住。” 齐刷刷的抽剑声音响起，浓郁的杀气如实质般绽放。来此的人除了荀笙以外，最差的也是三品高手，还赫然有三位一品境界的长老。这种阵容，即使不算上方未明，也能击垮一个普通宗门的骨干力量。 纵使对面的是数千平民，他们的气息也成了这片空间的唯一，仿佛有冲天的苍莽剑气纵横游走。 抽剑的声音终于惊醒了那群信徒，荀笙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无数双平日里从不敢正视荀笙的眼睛，此时被狂热和迷茫充斥，反而在荀笙身上停留了很久。 弟子们都在等着荀笙的手落下，然后一齐冲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呼声：“宗主不可！” 荀笙的手缓缓放下，然后扭头看去，赵俱脚踩轻功，如雨燕般轻灵的掠过诸多土地，冲着荀笙这边飞奔而来。 不止荀笙，那些弟子的目光也看向了赵俱。 荀笙知道赵俱一定是知道了自己调集弟子之后进行了询问，然后就赶忙赶来阻止自己。他甚至能猜到赵俱来到自己面前之后，会用什么样的说辞试图说服自己。 荀笙嘴角勾起一抹寒意：“不信，制住他。” 杨不信愣了一下，他刚恢复长老的身份，可是赵俱可是元老之一。于规矩上，他对赵俱动手有些说不过去。 但是毕竟是荀笙的命令，虽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杨不信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秒犹豫。 脚尖一旋，脚下一个浅坑出现，杨不信的身体如同炮弹般弹了出去。去势猛烈，速度比赵俱快了不止一截。 半空中的赵俱一惊，他倒是没反应过来杨不信会直接朝着自己过来。当看到杨不信五指合拢的时候，赵俱先是有些迷茫，而后无比慌张的一掌向前推去。 赵俱手掌推向前的瞬间，杨不信的身影闪现一样来到赵俱身前。护体罡气爆发，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递回来。赵俱感觉自己撞上一座坚实的山脉，而后铁箍一样的手指就落到了赵俱肩上。 赵俱真气爆发，低喝道：“杨不信你敢！？” 杨不信感受到手指上传来的力量，有些无奈的向下一按，赵俱的身体就失去了控制，从半空中掉落下去。 电光火石的瞬间，几乎没人看清这一场短暂的皇牌空战。杨不信在空中略一调整身形，然后提小鸡仔儿一样将赵俱提起来，提到了荀笙面前。 赵俱大脑一片空白，看起来无比狼狈。但是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打击——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杨不信真的敢对自己动手，还用这种毫不留情面的方式。 杨不信经过荀笙调教，反应倒也迅速，拱手道：“方才我看二长老身形不稳，本想上前扶一把，奈何弟子轻功不到位，让二长老落了地，是该责罚。” 赵俱肯定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和杨不信瞬间交手还吃了这么大的亏，毕竟杨不信论辈分可以比他小一辈的，是他的师侄。 荀笙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赵俱身上，不知为何，赵俱到了嘴边的话，在荀笙极具侵略的目光下，居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荀笙看向身边的弟子：“方才我下令，为什么停下来？现在制住他们，回到宗门每人加训三个时辰。” 那些杀气腾腾的弟子瞬间窒息，个个面露苦涩。 荀笙又补充了一句：“记得留手，不要伤人。” 像是被机械装甲群冲烂的山林一样，众信徒低伏。 第181章 破神 “你们好，我叫李夙夜。”荀笙如是说道。 面对这群太虚剑宗的弟子，那些灾民还有城中的百姓，只能以沉默应对。毕竟对他们而言，太虚剑宗具备一定的神圣性，这是多年来掌握暴力和权力所造成的影响。 当荀笙说出自己的身份的时候，一众灾民眼中突然有了光彩。只是这种光彩，并非平日所见的那种崇拜与感激，而是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荀笙知道，在场的灾民很多。但是在这么多太虚剑宗弟子的看守之下，没人能够逃跑，也没人会蠢到选择逃跑。 即使是现代社会，一群从小接受组织性和纪律性训练的人。如果不经过专业的组织，也很难组成成规模的集会。更何况，是这群几天前就要饿死，更遑论读书识字的灾民。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想要反对荀笙，想要反对太虚剑宗，应该有人带头站出来喊口号。就像开个网红店，总要有人排队当托儿，这才好招揽顾客和自己一起排队。 但是意外就在于，在这群生龙活虎的，太虚剑宗弟子面前。如果真的有人站出来反对李夙夜和太虚剑宗，这群弟子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荀笙有些失望，没有人能引出来话题，让他对邪教那些白痴的理论理念进行反驳。当然，荀笙也自认没有那位伟人一样的本事，能够真正的放下身段，和一群大字不识的人讲清楚道理。 荀笙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选择了一位身穿罗绮，看上去好似一个富家翁的人物：“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在林檎城还有周遭的地界儿，基本都要仰仗太虚剑宗的鼻息生存。这个富家翁比那些老百姓懂的要多一些，在面对荀笙时候的恐惧，自然也要比旁人多一些。 颤颤巍巍的走出人群，那人腿脚一软便跪倒在地。即使眼神中充斥着耻辱与仇恨，但他低垂的头颅，还是传达着一种示弱的心思。 荀笙走到那尊神像面前，手掌轻轻的按在神像的头顶：“你们这是拜的什么神？” 那个富家翁声音颤抖的说道：“我们拜的是瘟君。” 荀笙的嘴角缓缓勾起，带着一丝嘲讽：“我太虚剑宗乃是道门，三清四御，四曹功值，周天星斗神明，我都是清楚的。唯独这瘟君，确实不在众仙行列之中。我且问你，你们拜他做甚？” 听完荀笙说的话，那个富家翁抬起头来，眼中的恐惧却是变成了一种鄙夷。那是一种对无知的鄙夷，是先知对蒙昧凡人的鄙夷。 “李宗主，您没听说过，并不代表瘟君不存在。这一次城中瘟疫爆发，就是瘟君对世人的惩戒。您倒是拜过很多神，可那些神仙什么时候显灵过？李宗主，您看起来很年轻。我年纪比你大，也算是一个长者，作为一个长者，我今天就向您传授一点人生经验。唯有您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只有毁灭，病痛，死亡才是永恒存在的。只有瘟君才是真正的神明，因为瘟君实实在在的显灵了，因为太虚剑宗的作恶多端和不敬神明。”那个富家翁如是说道。 听这人越说越流畅，到后来居然忘记了他现在的处境，对荀笙如此出言不逊，荀笙眼中的嘲讽也越来越浓郁，果然邪教这种东西对智商有害。 荀笙冷冷的说道：“你说道门正神没显过灵？那太虚剑宗先辈是怎么修炼的？不信，给他们整个活儿。” 杨不信想了想，从地上拿起来一块石头，照着自己脑门拍了过去。用脑袋把石头撞破，不是什么难事儿，但是杨不信拍的这一下，却直接让石头变成了粉末。 荀笙扭头看了一眼赵俱，带着一丝玩味的说道：“二长老，您也给他们整个活儿。” 赵俱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荀笙的意思。杨不信觉得，赵俱老是站在这里愣着，也不像那么回事儿。他作为太虚剑宗的二长老，表现的如此呆滞，也太给太虚剑宗掉份儿了。 所以杨不信又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低声道：“得罪了，二长老。” 一石头下去，赵俱额头上的血顺着面颊滴到了嘴角，但是石头却实实在在的变成了粉末。 荀笙赶忙鼓掌道：“还是二长老的活整的好，你看正常人要是头破血流的话，早就躺在地上倒地不起了。当然，不信你也不要自卑，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你还要多向前辈学习。” 其实荀笙还是觉得，用封建迷信替换封建迷信确实不太好，短暂的自我反省之后。荀笙很干脆的，抽出了腰间的配刀。 称手刀的刀刃落在那尊神像的脖颈之间，荀笙并没有用力，而是冷冷的看着那群信徒。 那个富家翁见状，直接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喊道：“李宗主万万不可，你这样会害了太虚剑宗，也会害了林檎城的。” 荀笙扭过头来看着那个富家翁，也看那一群跟着他跪倒在地，一脸狂热却又一脸惶恐的信徒：“我有些不理解，就算你们说的瘟君真的存在，他真的显过灵，真的降下了惩罚。说到底他们是害你们的，你们为什么还要拜他？有这功夫，拜一拜道门正神，哪怕是拜拜南无东方药师琉璃佛，让他们保佑一下你们不好吗？” 那个富家翁赶忙解释道：“那些正经神明，你拜了他们，他们未必会给你好处。即使不拜，也没有什么。但是瘟君，我们若是不拜，他便会真的给我们惩罚。” 荀笙气笑了，合着好人就活该让人拿枪指着？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道理？ 荀笙压抑住自己的愤怒：“若真是这样，你们为什么不站出来反抗瘟君，而是要朝拜他，祈求他不要惩罚你们？” 有几个信徒匍匐着向前，跪倒在荀笙面前说道：“李宗主，您是大人物，也有大学问，有大毅力。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连家也没了，家里的人也不剩几口。我们所图的，不过就是少生场病，少死几口人，让家里的香火再旺一点。还请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一向能言善辩的荀笙，在面对这么愚蠢，却又朴实诚恳的愿景，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一种名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从心底窜了出来。这是一种近乎于意识形态上的对立，来自思想本源上的敌对，让荀笙的手腕绷紧。 其实荀笙一直明白，这个世界是具备多样性的，辩证唯物主义也告诉他，事物本身就是对立又统一的。荀笙口头上一直说着，要实事求是的辩证的看待问题。 但是刚才真的面对这种和辩证唯物主义本身形成对立的观点，却又泛起了懒惰的心思，想要直接与之暴力对抗，扭曲对方。这分明就是他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只是打着所谓辩证唯物主义的正义旗号而已。 其实一开始，荀笙想要直接斩掉那个神像的头颅。 但是现在荀笙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破庙中神易，破心中神难。 第182章 赵俱的摇摆 看着自家宗主陷入了沉默，杨不信奇怪之余，多少有点担心。 方未明悄悄地走到荀笙身边，凑到荀笙耳边说道 ：“素王说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现在的林檎城是你的地盘，如果你希望，你便是他们的信仰。” 荀笙握刀的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些信徒说道：“即使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瘟君，即使瘟君真的降下了惩罚，你们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起码在之前，你们快要饿死的时候，太虚剑宗救了你们。如果瘟君真的有莫大伟力，你们又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听了荀笙的话，那些信徒纷纷的低下了头。 荀笙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期待，但当荀笙定睛看去，却在一众信徒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嘲弄。 荀笙突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滑稽。 其实荀笙完全可以粗暴点儿，对这些信徒说，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瘟君，那他就是死神。瘟君最多降下瘟疫，而荀笙只需要点点手指头，就能轻松掠夺在场所有人的生命。 甚至荀笙的心中不止一次的浮现出这个想法，荀笙也弄不清楚，这种想法的出现是不是因为恼羞成怒。 自从被杨不信拍碎了脑袋，然后一直站在旁边以手扶额的赵俱，多少恢复了一点意识，走到荀笙的旁边拉了拉荀笙的袖子。 荀笙扭过头来，看到荀笙的眼神，赵俱的心里泛起一丝惊慌。 刚才杨不信的一石头，让赵俱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太虚剑宗的新宗主太霸道了，他比任何人都守规矩，但是他只守自己制定的规矩，这种人多少有点可怕。最可怕的是，他还能影响一批人也打心底里遵从他的规矩。 搁在以前，杨不信哪敢对自己动手。 但是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这个年轻人的手段还是显得太过幼稚。 虽然赵俱知道，自家这个宗主，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自己。但是赵俱也清楚，自己是太虚剑宗的元老，是老宗主李太安去世之前托孤之人。即使他觊觎宗主的位置，即使他贪图权力带来的快感，即使他理想的路线和荀笙完全相悖。 但是这一切的对立，都是基于太虚剑宗良好发展的前提。荀笙一直挂在嘴边儿的，万物都是对立且统一的，赵俱在这一瞬间好像了解了一些。 所以赵俱还是壮着胆子对荀笙说道：“宗主，你是不是过于着急了？” 荀笙眯起眼睛对赵俱说道：“林檎城是太虚剑宗的基本盘，淫祀横行，则宗门不存焉。” 赵俱自然清楚，荀笙所担心的，并不是眼前区区几千个信徒。 而是邪教这种东西，具备令人发指的传播速度。只需要一两个骨干，就能够污染一大片区域。而一旦邪教横行，造成的损失将是全方面的。思想，文化，经济，治安都将受到巨大冲击，甚至会影响到太虚剑宗吸收新鲜血液。 从这群信徒的吟唱中，可以听出来，他们似乎将瘟君降罪的原因，归结于太虚剑宗的存在。因为太虚剑宗只拜正神，不拜瘟君。而且之前荀笙下令，要求听自己授课的弟子行走乡间，传播一些基础的文化知识。而荀笙所教导的理念中，别说这些邪神，就连道门的正神，都是打心眼儿里不认可的。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会有这么多人在太虚剑宗山门聚集。 而林檎城的人，又或者说但凡是了解太虚剑宗的人，尤其是这些升斗小民，对太虚剑宗必然都是怀有恐惧的。 能够战胜恐惧，甚至能够忽略现在太虚剑宗掌管着他们的饮食性命，不顾一切来到这里聚集，说明他们都是所谓的“骨干”。 对荀笙说明了这些道理之后，赵俱做了个结论：“起码他们这次闹事，起到了一个筛选的作用不是吗？” 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虽然荀笙一直看赵俱不顺眼，但是不得不承认赵俱说的确实有道理。所以，荀笙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其实一开始，赵俱觉得以荀笙的乖张性子，即使认为自己说的有道理，恐怕也会用他那张尖牙利嘴，讽刺自己两句。这也怪不得荀笙，毕竟每次开长老会的时候，赵俱和徐熙城也从来没有在乎过，荀笙说的东西到底有没有道理。对他们而言，他们参加会议，唯一的意义就是投反对票。 荀笙这样的反应，倒是让赵俱有些意外。 看荀笙的眼中终于浮现了认真，赵俱意外之余，又稍稍松了口气说道：“宗主，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靠嘴皮子能说清楚的道理吗？” 荀笙摇了摇头，能用嘴皮子说清楚的道理，那还叫道理吗？ 赵俱这才放下心来，对荀笙说道：“既然如此，依我之见，倒不如将这一群人一网打尽，收容起来，加以驯化。” 荀笙皱了皱眉，对他而言，“驯化”这个词用在活生生的人的身上，多少有点不爽。所以荀笙纠正道：“是改造。” 赵俱却不在意这些细节：“驯化也好，改造也好。我不觉得宗主用这种方式，能够强行扭转他们的思想。思想的改造是一个具体又漫长的过程，我知道宗主胸中有丘壑，只是这不是速成事情的凭据。” 听到这里，荀笙突然正色道：“多谢二长老指教。” 赵俱愣在了原地，这是什么？这是服软吗？ 不能够啊，今天太阳还是打东边出来的。想到这里，赵俱低头看了一眼荀笙的裤裆，这小子今天也没穿内裤啊，这个世界到底哪里出现了偏差？ 而后赵俱想到一个他很不愿意面对的原因——李夙夜诚如他所说，是个奋力追求实事求是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赵俱不知道心里哪根弦儿搭错了，居然感觉，如果是跟随着这样的一个李夙夜，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差劲的事。 当然，这种想法只存在了半秒钟，就被赵俱强行抹去：“呵呵，宗主有这功夫，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 说完这话，赵俱突然想给自己来两个嘴巴子。自己都指点到这种程度了，李夙夜还能想不到解决办法吗？自己要是直接把解决办法说出来，岂不是能占一次上风？ 又给了李夙夜一次在太虚剑宗弟子长老面前摆弄权势的机会，说起来，现在赵俱就是后悔，很后悔。 赵俱尚在后悔之中，荀笙突然问道：“只是，这样来得及吗？” 赵俱自然知道，荀笙指的是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很多事情确实没法用常理推论。 想到这里，赵俱莫名有些无意识的，用了荀笙常用的语气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既然这是我们现在没法追求完美的解决办法，那我们就只能这样解决不是吗？” 难得从赵俱嘴里说出来这种句式，荀笙惊讶之余，眼中多了一丝玩味。察觉了荀笙的目光，赵俱恨不得再给自己来两个嘴巴子。 荀笙对着那些站立在众多信徒中间，得太虚剑宗弟子说道：“太虚剑宗给了他们食物，救活了他们。不过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能够聚集在这里，说明现在多少还是有些力气的。眼下是春耕最忙碌的阶段，将他们送去劳动，不过劳动点要集中，我会派人专门进行监督。”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认识世界，领悟道理，也只能从劳动中寻求。一直以来，荀笙好像都忽略了这一点。 至于那些林檎城中的百普通百姓，还有几个看起来家境殷实之人，荀笙打算交给上官旻处理。理由嘛，冒犯太虚剑宗这种事，在林檎城就是最大的法律底线。 对于荀笙提出来的条件，那些信徒并没有表露出来半点反抗的意思。 给地主家做佃户，还要上交七到九成的粮食，太虚剑宗如果真的菜给他们吃的，他们反倒会觉得离谱。 杨不信稍微轻松了一些，看得出来，一向冷静的宗主。面对邪教问题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些情绪化。 方未明则沉默不语，谁也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众弟子押送着那些信徒缓缓的离开，众太虚剑宗的人也松了口气。 只是当最后一个人从荀笙身边错过，走向太虚剑宗山门的时候。 荀笙突然大喊了一声：“喂！” 二品之躯，中气十足。 出于人最本能的反应，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荀笙。 手起刀落，那个三头六臂的神像，三颗脑袋一齐落地。 以赵俱为首的太虚剑宗众人集体傻眼。 刀还鞘。 众信徒放声痛哭。 如此不敬神明，是要遭天谴的。 第183章 梦呓少年 入夜，荀笙沉沉睡去。本来他睡前喜欢喝点儿羊奶，入眠更加舒服。不过最近是特殊时期，提倡节俭，荀笙就没有这么做。毕竟以前在书摊上给人代写书信的时候，荀笙也没地方寻这待遇。 梦中，荀笙再次见到了东方天晴。 察觉了荀笙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东方天晴走上来笑问道：“怎么了？方未明又折腾你了，还是和自己未婚妻吵架了？” 荀笙摇了摇头：“之前你说过的，来你这里你只教我习武，咱俩不做任何交流。我现在还没有出师，你还是继续教我武功吧。” 这几日，东方天晴一直在传授与人对敌的技巧。他并没有教给荀笙任何招式，因为东方天晴活的时间太短，没来得及开创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招数。又或者说，和东方天晴同一时代的人，没有什么资格让东方天晴使用“招数”击败他们。 但是毕竟是前不见古人，又很有可能后不见来者的绝世高手。东方天晴这个陪练，绝对是举世难寻的。有了这一段时间的教导，荀笙的实战能力大幅度进步，几乎有百分百的把握，在三品境界是无敌的。即使是面对二品高手，仅凭这一副肉身，若是善用闷屁，想必也能有来有回。 毕竟这一段时间教导荀笙如何使用闷屁的，便是东方天晴这个闷屁的主要创造者。 东方天晴手中幻化出来的长剑消失，在精神的世界里，他和荀笙可以创造任何东西。手一抬，荀笙的屁股底下出现了一个凳子。 东方天晴淡然的说道：“这几天你进步很大，我暂且给你放一天假。说说吧，现实生活中遇到了什么困难？” 虽然东方天晴是一个传说般的存在，但是荀笙并不觉得一个被周庐坑死的人，能有什么政治才华。不过有很多东西，死了的东方天晴可以知道，但是面对活人，即使亲密如简单杨不信等人，荀笙也不能畅所欲言。 所以考量再三，荀笙还是决定一吐为快。毕竟他也不是什么莫得感情的机器，有时候能找个人倾诉，也是极好的。 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和东方天晴说了一遍，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一代剑仙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在听荀笙叙述的时候，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以一种和善的微笑面对着荀笙。看上去耐心十足，像是面对自己的子侄。 讲述完了邪教的事情，荀笙终于能够痛快的，用自己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来判断这件事情，并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这一切，东方天晴想必是能够真正理解的。 东方天晴思考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如此说来，那个一直觊觎你宗主位置的赵俱，也并非一无是处，你对他有什么感想？” 荀笙有些无奈的看向东方天晴：“按理说，你现在不是应该整理好我传达给你的信息，然后给出你的意见吗？” 东方天晴笑了笑：“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为什么还要问我？诚如那个赵俱所说，你现在也没有别的什么更好的办法，以你的性格，若是做了决断，应该也不会轻易改变。我每天能够见你的时间不长，你如果希望我用一些无聊的话语来打发这些时间，我也并不介意。” 荀笙笑了笑：“可以的，一代剑仙亲自拍我的彩虹屁，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东方天晴抬手，一把长剑浮现在手中，荀笙也凭空幻化了一把长刀试图格挡，却还是被东方天晴一剑封喉。荀笙化作一道白光，过一秒才恢复成完整的形状。这些天来，他俩训练的时候，荀笙不知道被东方天晴“杀”了多少次了，却也习惯了。 不过荀笙也不敢再继续口嗨下去了，老老实实的说道：“感性上来说，赵俱和徐熙城代表太虚剑宗内部一个食利集团，我自然是不希望他们存在的。但是任何改造都要一步一步来，正如他所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能一蹴而就的。如果真想要实事求是，我倒是希望能够改造他们，起码这样能够更大限度利用他们的力量，发挥他们的影响力。或许接下来，我真的要改变一下对他们的态度和措施了。” 东方天晴笑了笑：“你心眼儿倒是挺大，真的愿意放过他们？” 荀笙点了点头：“荀笙不想放过他们，倒是李夙夜必须要放过他们。” 听了荀笙的这句话，东方天晴表情突然凝固，过了许久才缓缓的说道：“刀与剑不同，你既是一个刀客，便该知道，刀只有单刃，刀道一往无前。若是哪一天，你自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荀笙还是李夙夜了，你的闷屁将化为乌有。那时候的你难道不会后悔吗？” 荀笙捏紧了手中的长刀，而后长到做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方未明要我做的卧底，也是方未明要我练的闷屁，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后悔，我只会恨方未明。” 不知为何，东方天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久才有些无奈的说道：“其实方未明也有自己的难处，而你对方未明而言，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你是他的不得已。” 东方天晴一直居住在荀笙的精神世界里，他知道荀笙脑海中的大部分记忆和意识产生的过程，也可以随意的读取这一切。 看着眼中渐渐燃起光彩的荀笙，东方天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上官旻，你打算什么时候杀？” 荀笙眯起眼睛：“应该就在这段时间了，不出意外的话不会太久。虽然我知道，任何一件事情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是我还是希望，我能尽可能的让更少的人受到伤害。” “比如……上官刺猬？” “有她，但不止她。” 东方天晴抬起长剑：“你要亲自杀他，还是准备让你手下的人去杀他？” 荀笙冷笑一声：“这是方未明交代我办的事情，你知道的，我没得选。” 东方天晴手腕一抖，手中的长剑化作一把长刀，一股飘渺的气息遍布周身：“如此的话，我助你拥有一品之躯。” 荀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但是荀笙又想到一些事情，眼中的惊喜，顿时又掺杂了几分无奈。 第184章 心魔和肉身 大半夜的把简单叫醒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当荀笙提出要求的时候，简单惺忪的睡眼中涌现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柔软温热的手掌覆在荀笙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宗主，你也没生病啊，是不是半夜梦游？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荀笙推开了简单的手，有些无奈的说道：“你想什么呢？我很认真的！” 简单有些犹豫的问道：“就在这里吗？” 荀笙认真的点了点头：“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你的房间一般没什么人敢来，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不用担心别人看到。” 简单的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衣角：“宗主，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一会儿会不会用力过猛啊？” 荀笙有些惊讶：“你以前从来没做过？” 简单羞红地捂着脸：“人家是女孩子啦，怎么可能做过这种粗暴的事情……对了宗主，东西带来了吗？” 荀笙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简单悄声说道：“就是那个你吃了之后会让你精气十足，精神饱满，持久力变强的那个东西啊。” 这样说着，学生脱去了自己的上衫，简单柔若无骨的手指，在荀笙宽厚的胸膛上划来划去，一直滑到小腹间。 荀笙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来一朵天晴圣莲的莲瓣，一口塞了下去。简单手上运气，一巴掌把荀笙拍晕过去，而后一股雄浑的真气涌入荀笙体内，荀笙的身躯泛起一股淡淡的金色。 晕过去之前，荀笙满脑子还在想，是谁教的简单说这些骚话。 晕过去之后，荀笙再次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见到了东方天晴。 之前脱去衣服，简单的手指在荀笙身上游走，其实是在模拟真气运行的路线。这个路线，自然是东方天晴教给荀笙的。 东方天晴同意帮助荀笙消化一瓣天晴圣莲里面的力量。不过，天晴圣莲毕竟是东方天晴一身精气所化，想要引导这股力量按照既定的路线游走，起码也需要宗师之上的高手。同时，还需要东方天晴留下的这段意识帮忙。 所以，荀笙只能请求简单帮忙。自己吃下天晴圣莲之后，让简单帮助自己引导精气，然后让简单打晕自己，让意识回归到精神世界，让东方天晴可以帮助自己。 其实东方天晴给的路线，和闷屁产生的那股暖流的路线有相似之处。这个世界上的活人，除了荀笙之外，对闷屁最为了解的，应该就是方未明了。不过，说什么荀笙都不愿意让方未明帮自己这个忙，他从来都信不过这个家伙。 进入到精神世界之后，东方天晴始终背对着荀笙，等了好久都不见他有什么动作。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荀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搁这不说话装高手呢？” 东方天晴扭过头来，邪魅狂狷的一笑：“难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有资格自称高手？” 奶奶的，荀笙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东方天晴指尖点在荀笙的额头，荀笙眼花了一瞬间。按理说，在精神世界中见到的东西，都是最为真实清晰的。因为这本身就是荀笙意识的本身，也是本源。这眼花的一瞬间，就很离谱。 当荀笙恢复了“视觉”，眼前的东方天晴却便了一个人，荀笙不由得惊呼道：“精神世界还有这种妙用？” 出现在荀笙面前的那个人，皱了皱眉说道：“你在想什么呢？我不是东方天晴。” 荀笙撇了撇嘴：“装起来没个完了是吧？我怎么不知道一代剑仙还有戏瘾？” 荀笙想象着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两秒过后，荀笙真的就变成了一个绝世美女，贫乳短发大屁股，是荀笙的究极理想型。衣着都是地球上的现代风格。脚踩着一双淡蓝色丝带一样的小凉鞋，暴露出来的，晶莹剔透的玉趾十分娇俏，弓起的脚背是一个完美的弧线，让人只看上去就能想象到触感是何等柔顺。脚尖细腻，脚跟很有肉感，连带光嫩脚踝处的细碎皱褶都错落如玉纹。皮肤带有半透明的质感，却看不见影响观感的青红血管。通体粉白糯润，像是一碗让人食指大动的白米饭。又或者，让人想就着一碗白米饭把这双脚吮咀下去。 然后荀笙猥琐一笑，手在自己屁股上捏了捏。 对面的那个人一脸黑线：“拜托你正经一点好不好？我是你的心魔，你能理解吗？” 荀笙摇了摇头：“不，我不能理解。” 自称心魔的人有些无奈的解释道：“这是掌握力量的代价，世界上没有能平白无故得来的东西，你既然想要塑造一品身躯，就必然要遭受心魔。毕竟，你这份力量是靠外力得来的。” 荀笙问道：“然后呢？你整死我或者我整死你？这有什么意义？” 心魔点了点头：“不然呢？拜托，大哥，我是心魔，是你内心的魔鬼，我既然诞生出来就有我存在的意义。你能不能别想这么多，想办法整死我，或者等着被我整死不就完了吗？你整死了我，就能成就一品之躯，你还考虑这么多干嘛？” 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我的意思是，你的存在根本不合理。” 心魔：“？？？” 荀笙掰着手指头说道：“你刚才说，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东西。首先你这句话就是不对的，就好比资本家掌握的生产资料，只要躺着就能剥削无产阶级的剩余价值，他们的所得不是平白无故？他们进行过什么劳动？” 心魔崩溃道：“拜托，我是你的心魔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你见过谁练功走火入魔的时候，会跟心魔讨论阶级斗争理论的啊喂！” 荀笙摆了摆手：“你别激动啊，我这不是跟你举个例子吗？” “然后呢？例子举完了，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不应该存在啊。” “？？？” 心魔冷笑一声，按照心魔常规的套路，变成了荀笙前世的朋友，流淌下了两行清泪：“兄弟，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光着屁股玩泥巴，上中学的时候为了班里的漂亮女孩子打架，上大学的时候你逃课我帮你答到么。你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了，兄弟们都很想你。只要你放开心灵，就能穿越回地球，就能重新见到我们。” 荀笙：“哦，那还是不见为好，我们神交就行。” 心魔：“？？？” 然后心魔变成了荀笙前世女朋友的样子，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说道：“亲爱的，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荀笙笑了笑，然后也变成了自己前世女朋友的样子。 心魔：“？？？” 心魔忍不了了：“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警告你，这是很严肃的一件事！” 荀笙不耐烦的说道：“所以我说啊，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压根不应该存在啊。” 心魔怒吼道：“可我就是存在了呀！你不是喜欢追求实事求是吗？我就是存在了呀！” 荀笙悠悠一笑：“我是说，‘你’不应该存在。因为你就是我，不是么？世界上没有凭空存在的东西，你在我心里诞生，你就是我，我的一部分。我的欲望，我的朋友，我的前女友，都是我现在所渴求的或过往经历的，大小念头都是我的念头。接纳这些，才是真正的实事求是不是么？” 荀笙笑对着心魔：“所以啊，‘你’不应该存在。” 心魔也笑了：“没错，‘我’不应该存在。” 二者化作一道白光，而后融为一体。 现实中荀笙睁开眼睛。 简单关切的目光投来，荀笙只感觉体内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动，捏了捏拳头，有些惊喜的说道：“简单，我真的成就一品之躯了！” 简单捏了捏荀笙故意展示的肱二头肌，感受到简单触感极好的小手，荀笙心下升起一股满足感。 简单摇了摇头：“不对，宗主，不是一品之躯。” 荀笙讶然：“怎么会？我现在感觉自己很有力气，恨不得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简单认真的说道：“你现在是宗师之躯。” 第185章 形神俱灭 宗师之躯？ 荀笙仔细思索了一番，然后认真的对简单说道：“简单，要不你再给我来一巴掌？” 简单：“？？？” 再次摸了摸荀笙的脑门儿，然后用真气检查了一下荀笙的身体，确定刚才那一巴掌没把自家宗主拍傻，简单忍不住问道：“宗主，刚才拍晕你是为了更好的吸收天晴圣莲中的精气，现在你又要我拍晕你做什么？” 荀笙刚想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然后荀笙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好像没什么对简单隐藏的必要啊。 前世看多了网络小说，总感觉“戒指里的老爷爷”这种角色的存在是个秘密，谁也不能说。但是仔细想想，东方天晴的眼界和记忆，对世界上任何一个宗门而言都是无尽的宝藏。 虽然荀笙具备宗师之躯，身上又有闷屁这种近乎外挂的存在。但是说破大天，荀笙对于武学也只是略知皮毛，在武道上的修养，估计还不如宗门中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这种宝藏交给荀笙来发掘，已经不是暴殄天物可以形容的了。 别的不说，就单纯的教导武道入门，东方天晴就胜过这世界上已知的所有武道大师。宗门中有很多这方面的人才，比如简易或者赵俱等主抓宗门弟子训练的长老。如果让他们设计一套方案，再让东方天晴加以改造，这对太虚剑宗的可持续发展，能起到重大作用。 而作为世界上第一个超越宗师的武者，也是在宗师之上的境界走的最远的人。想必东方天晴对于如何超越宗师，有着最为深刻的理解。如果能够把东方天晴的经验全部掏出来，说不定能让杨不信也有超越宗师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传说中的天晴境，唯有东方天晴一个人曾经到达这个领域。如果东方天晴天晴愿意吐露相关的细节，起码在理论上，简单也有了达到天晴境的可能。 还有一点是，东方天晴从来没说过，不让自己吐露他的存在。 网络小说/经验主义害人不浅呐！ 只是，荀笙肯定不能说，东方天晴这段意识的出现和方未明有关。毕竟方未明在太虚剑宗众人的眼中，形象是不言而喻的。鬼知道他突然让荀笙拥有这段意识，是在打什么谱。若是让简单知道了，说不定会立马去找方未明拼命。 删减去了这些细节，荀笙仔细思考了一下措辞，然后就将事情向简单和盘托出。 一向平静如简单，听了荀笙的叙述，也震惊的无以复加。 毕竟那是东方天晴，这四个字足以说明太多的东西。 所以，即使是一向最心疼荀笙的简单，听完了荀笙的叙述，也毫不犹豫的一巴掌把荀笙拍晕。 荀笙再度回到那个意识的空间，令人意外的是，其中东方天晴的身影，已经成了半透明状。 荀笙犹豫了一下问道：“剑仙，您是又搁这装神弄鬼呢？” 东方天晴有些无奈的看了荀笙一眼：“没想到你在面对心魔的时候，表现如此……如此的出乎意料，居然能够直接到达宗师之躯。” 荀笙耸了耸肩，他从未修行过武道，所以也并未感觉心魔有什么可怕的。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又或者说荀笙的思想本身就异于这个世界。反正他是个瞎猫，是抓到了个死耗子，就当是中彩票了呗。 东方天晴说道：“你解决心魔的方式，是直接将你的意识统一。我存在于你的意识之中，其实本来存在的方式就类似于心魔。心魔归于你，我本来也应该归于你的。” 一时间，荀笙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是说，我会吞噬你的记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有点恐怖了。 对于东方天晴的记忆，还有对武道的理解，荀笙自然是十分眼馋的。但是想到东方天晴那龙傲天的一生，荀笙并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够站在一个上位者的角度审视他的记忆。没准儿融合了东方天晴的记忆之后，自己会变成一个精神分裂。 本来做这劳什子卧底，就已经让荀笙苦不堪言了。真变成个精神病，估计荀笙心态就崩了。 东方天晴摇了摇头：“好在你吞噬的第二瓣天晴圣莲，填补了我的一些记忆细节，我这才没有被你完全同化，还能够保持一些自主性。” 荀笙有些紧张地问道：“还能保持多久？” 东方天晴有些无奈的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吸收我的记忆的。方未明是我的继承者，他想让我出现，一定是有他的理由。最起码，我要对他负起责任。我的记忆太庞大了，光是对武道的理解，就不是你的大脑结构能够承受的。真让你吸收了这些记忆……呃，我在你的记忆里看过一部电影，叫《王牌特工：特工学院》，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虽然是在意识空间里，没有躯体的存在，但是荀笙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听东方天晴的意思，他好像是有把握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操作方式，但是对这个传说一样的人物，荀笙还是有着迷之信任。 再就是东方天晴提到一点，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对方未明负责任。荀笙不是武者，他也不太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方未明传承了东方天晴，难道东方天晴就要做到，即使死后也要对方未明负起如此责任的地步吗？ 不过荀笙也知道，东方天晴肯定不会透露任何信息，到头来自己还是要等着方未明对自己坦诚一切。 稍稍松了口气：“那不知道你要打算怎么解决？” 东方天晴说道：“本身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在你的意识里，类似一道程序，只是这个程序比较复杂而已。我可以消除我的主观人格，让我彻彻底底的变成一个‘程序’。不管是你还是方未明，都很需要我。这样的话，只要你输入一些信息，经过我这个‘程序’的运算，我就会反馈给你相应的答案。这样一来，我的记忆和见解，包括我的眼界，还能给你们继续提供帮助。这样的结果，不知道你满意不满意？” 荀笙愣了一下，他倒没有想到东方天晴的处理方式是这样的。沉默许久，荀笙忍不住问道：“消除了你的主观人格，不就代表你彻底不复存在了吗？用道家的术语来说，这叫形神俱灭，对你而言是不是太过残忍？” 东方天晴豁达的笑了笑：“我本身就是一个死人了，更何况，我这一生难道不够精彩么？” 荀笙低眉，过了许久才问道：“你这一生有多精彩？” 东方天晴愣了一下，而后洒脱一笑：“你是觉得形神俱灭对我而言太过残忍，想在我临死之前，给我一个装x的机会？” 被看穿了心思的荀笙，脸上不见任何尴尬，而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东方天晴笑了笑，一指点在荀笙的额头。 荀笙看到，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有一人青衫长剑，恍若天外来客，又仿佛来自山野之间。有一美人如玉，头戴金冠，上有九龙四凤，又有金花二十四，龙口衔大珠，端的华丽无比。青衫剑客探手，轻抚美人脸庞，美人不胜娇羞！ 荀笙又看到，荒芜平原之上，九天大风烈烈，雷霆照耀人间。还是那青衫剑客，长剑问天，剑气纵横，恍若开天辟地。倏尔豆大雨点拍地，剑客仰天长啸，奔走于天地之间，烈风雷雨弗迷！ 荀笙又看到，无数双眼睛汇聚在青衫剑客身上。有妒嫉、仇雠、憧憬、崇敬，还有人意欲置之于死地。世间有百态，百态尽落一人。青衫剑客纵身掠过大江，江水滔滔，波峰汇聚，剑客踏浪如神祇。手中长剑斩己身躯，长剑应声碎裂，世间方有真无敌！ 荀笙眼前，再不见任何东西。 第186章 武林盟主？ 不知道是不是荀笙接受了赵俱的意见的行为，让赵俱误以为荀笙是在对自己示好。接受难民的时候，赵俱持反对意见。但是真的把难民收容之后，赵俱却十分老实的派了几个手下的长老和执事，对难民进行管理和劳动教育。 一场无形的风波，就这样归于平静。 在太虚剑宗联合官府的共同努力之下，不仅瘟疫得到了控制，就连春耕也进行得有条不紊。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只要随便找几个理由，打两个围子，找几个地主抄一抄家，就能让大部分百姓安安稳稳的活下来。 而且没准到那时候，昭国的粮价就趋于稳定了。 荀笙正在处理着一些文件，外面又敲了敲门。自从进入宗师之躯，荀笙的耳力远胜从前，大老远就听见了脚步声，也判断出来了是杨不信。 “进来吧不信。” 进门以后，荀笙发现杨不信的脸上略带一些喜色。往常的杨不信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正经模样，如今的样子倒让荀笙有些不习惯。 “这是遇到了什么喜事？是可欣终于答应让非凡做你的妹夫了么？” 杨不信苦着一张脸：“宗主你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我就来气……” 荀笙笑了笑：“老话讲，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和可欣自幼父母双亡，你虽是兄长，却也如同她半个父亲。我个人的角度看，我是觉得年龄差距过大，存在代沟，是不能在恋爱中给出有效的意见的。我看他们俩是一对儿冤家，未来可期，你操的哪门子心。” 以前的杨不信信奉长兄如父，对婚姻这种封建陋习更是奉为圭臬。可是这段时间在荀笙的熏陶之下，杨不信的想法自然有了许多转变。不过即使如此，杨可欣必竟是她的亲妹妹。虽然觉得荀笙说的有道理，杨不信却还是免不了为二人担忧。 摇了摇头，甩掉了那些无聊的念头，杨不信再次面露喜色，对荀笙说道：“宗主，这次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不日后就要举行第一届武林盟主的选举了！” “武林盟主？” 荀笙一脸懵逼，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是如何存在的？ 朝廷会让这种东西存在？ 别说自己以前没有听说过，就现在做了宗主之后，才知道武林门派之间，远比世人想象的还要不和谐。 这些人是怎么谈到一起的？ 看出了荀笙的疑惑，杨不信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宗主到太虚剑宗满打满算没多久，对武林中的一些秘闻，还处在七窍通了六窍的阶段。 想到这里，杨不信就决定给荀笙仔细讲解一下：“上一届内阁组阁的时候，有两位在野的官员失势。皇帝这一番操作激怒了士林，一时间风言四起。宗主，用唯物主义的方式来看待，有矛盾就必然有转移的方向。所以新上任的几位内阁大学士，通通化身鹰派。不仅对外域诸国施加压力，对内面对武林门派的时候，舆论也给予了不小的压力。” 有压迫就有反抗，难怪那一群外域诸国一票儿的跟了大罗国混。 荀笙想了想：“加上皇帝的身体原因，是要考虑在传位之际削弱一下江湖的势力，所以废刀令就适应潮流的重新摆上台面。也就是说，推行武林盟主这件事，是武林应对压力时候做出的选择？” 杨不信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的话，这个武林盟主还真是有点儿意思。要是一个空头名分，荀笙是懒得去争，但是在外部压力下团结起来的组织，其凝聚力倒是能够促成不少事情。 方未明的态度明确表现了，周庐针对江湖，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动作。现在武林中肯定还有不少门派存在观望的态度，而作为周庐内部人员，荀笙最清楚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一旦到时候周庐开始下手，这个武林盟主的名份，将更加有价值。这对荀笙而言，是一个利用信息差大赚一笔的好机会。这就像赌球一样，别人没准还在犹豫自己所看中的球队到底能不能赢，还在考量要下多大的赌注的时候，荀笙早就知道了谁胜谁负，可以毫不顾忌的投入进去。 不过荀笙还是有些疑惑：“之前我怎么没听到一点消息？共同推举武林盟主这件事是什么时候促成的？” 杨不信解释道：“老宗主还在位的时候，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就对此事进行过共同的商议。不过那时候五大门派势均力敌，要争夺这个武林盟主，必然会闹得不可开交。到时候牵扯到的利益太多，根本没法调和。为了平衡各方，就一直处在扯皮的过程中。渐渐的，各方纯粹是为了扯皮再扯皮，都忘了原本的目的是什么了。” 而后杨不信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荀笙：“不过从去年开始，武林中接连发生大事。咱们太虚剑宗老宗主病逝，元初山掌门退位，宗门内部权力斗争，搞的元气大伤。释迦寺活佛死在大长老手中，另一位活佛也命不久矣。加上外界对您一直……咳咳，反正看法不怎么样。加上我太虚剑宗的基本盘，此时正处在瘟疫和饥荒之中，五大门派乱成一锅粥。剩下那俩不算太乱的，自然就想着趁这个机会争一争了。” 元初山那件事荀笙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在荀笙的撮合之下，太虚剑宗还捎带手的插了一脚。毕竟当时方未明化身的白蜜梵，可是找到了太虚剑宗头上。 权力争斗的其中一方，元初山大师姐白蜜梵，是方未明假扮的。以方未明的实力和谋略，想要兵不血刃的夺得掌门之位，再简单不过了。不过考虑到方未明的立场，恐怕让元初山变成现在这样，才是他一开始的打算。 这么算起来，武林一开始的平静，就在自己出长安的那一刻，就有了打破的迹象。而后的一系列事件，好像自己都沾了点边儿。 荀笙翻了个白眼：“不信，你可是立志要做一个辩证唯物主义者的，可不能觉得我是扫把星什么的。” 杨不信老脸一红：“咳咳，宗主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荀笙再次翻了个白眼，杨不信果然不怎么会说谎。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荀笙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入主太虚剑宗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肯定都和方未明有关。这货在荀笙心里，可比动漫里边想统治世界的大反派恐怖多了。 荀笙问道：“不知道到时候这个武林盟主是怎么推举？大家一块摆个擂台上去打一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荀笙觉得改一改赛制，简单代表太虚剑宗出场，其他门派的高手一起上都行。 荀笙不是针对武林中某一个门派，他是觉得，现有各大门派都是垃圾。 杨不信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毕竟武林盟主这个位置，名义上是要统筹规划武林的资源，让各大门派协力发展。江湖上会打架的人太多了，选出来一个能打的，也没有多大意义。再说了，这事儿是剩下那俩门派推动定下来的，现在他们俩势力最完整，肯定要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听杨不信说完，荀笙倒是有些羡慕武侠小说里的武林盟主的选拔方式了，毕竟那样的选拔方式，对太虚剑宗而言可就太省事了。可惜，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呀！ “那是准备怎么选拔？” “这次的选拔主要是五个维度共同进行评分，分别是门派势力广度，江湖声望高低，顶尖高手的战力，以及与周庐的善恶度。” “这不是四个维度么？” “嗐，宗主，这不是还得找人评分么。” “哦，还得看宗门财力啊。” 但凡有评委，那肯定就少不了金钱交易。买评委席位也好，直接贿赂评委也好，都是要花钱的。 不过有一说一，这几个维度的选择还是比较明智的。 既然武林盟主有职责统筹规划武林的资源，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对于宗门势力的分布广度也是有要求的。 江湖声望的高度，不仅仅是针对个人，也要针对门派本身的声望。这样选出来的人才能够服众，在对外甚至对外交的宣传上，也才真的有意义。 顶尖高手战斗力这个问题，其实还是挺具有代表性的。向东方天晴、简单、方未明这种人，实属天降猛男，纵观历史也只是特例。没有强大的资源，包括人才选拔机制，教育资源和物质资源作为背景，很难诞生顶尖高手。 要是有名师教导，加上秘籍丹药管够，一个普通人也能成为一品高手。更何况，这些门派本身就是要培养高手的，自家的高手不能打，有什么脸面当武林盟主？ 让荀笙感觉最有趣的，还是和周庐善恶度的这个问题。这个评判标准是和周庐的善恶度，而非和周庐的对立程度。 如果是要一心维护武林的利益，和周庐这个武林天敌，肯定不能有太好的关系。但是善恶度这个用词，就决定了与周庐的关系太好或者太坏，都是作为竞选武林盟主的优势。这个标准达成了共识，说明整个武林对于周庐的态度，都是摇摆不定的。 右倾投降主义一直有，果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不过那是他们的事，荀笙不在乎。作为太虚剑宗实质上的宗主，和在周庐有编制的密探，只要操作得当，荀笙没准儿可以通吃。 荀笙眨了眨眼：“除了最后一个维度，各维度记分方式如何？占比如何？” 杨不信答道：“没有具体占比，一切解释权归评委会所有。” 荀笙露出了极为感兴趣的表情，这样选出来的武林盟主才有意思呢。 “评委会的名额定下来了吗？” 杨不信点了点头：“五大门派各自占据三个名额，其余的门派共分十个名额。最终评比在明年夏天，今年冬天，各项事宜开始准备。明年春，各宗门领导人汇聚一堂，进行具体事务的商定。” 第187章 成本和白嫖 一晃到了夏日。 议事厅，长老会。 荀笙略为有些唏嘘的说道：“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不懈努力，瘟疫算是暂时控制住了。刚才各位长老也做了汇报，各地的粮食产量也比预计的要好。接下来宗门的工作重点，我认为应该放在武林盟主的竞选之上。” 很久没来参加过长老会的简易，这一次也在场。毕竟当初商定武林盟主竞选的事情，是他和李太安参与推动的。 虽然现在简易和荀笙之间，有半份师徒之谊。因为简单，简易也决心辅佐荀笙真正掌控太虚剑宗。但是事关太虚剑宗的发展，简易听罢，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宗主，目前我们只是暂且的度过了饥荒，前段时间接纳了一批灾民之后，外地又有不少灾民涌入林檎城，给我们的行政资源造成了极大的消耗。而且今年的粮食收成虽然不错，但是谁也不敢确保来年有没有什么灾害。若是遇到突发情况，存粮不足，前段时间的事情，怕是又会重新上演。” 一直以来，赵俱-徐熙城反对李夙夜集团，主力输出一直是赵俱。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的赵俱似乎并没有急于反驳荀笙。徐熙城等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主动站起来说道：“宗主，武林盟主一职不过虚名，若是宗主愿意搭上宗门的前程，只为自己谋取私名，老朽却是要怀疑这个宗主的位子，您到底配不配坐了。” 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了，在场也没有认真的当真。但是对于荀笙的质疑，却都分明的写在很多人的眼中。 对此事持反对意见的长老并不在少数，又或者说，除了一部分无脑支持荀笙的。但凡是有些见地，无论是宗主党还是元老党的长老，都对此事持反对意见。 荀笙很有耐心地听诸位长老阐述完自己的意见之后，这才缓缓的说道：“灾民涌入林檎城之后，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林檎城的青壮年，无一不以加入太虚剑宗为目标奋斗。那些落选的，打熬了这么多年身体，为了不把家底儿赔掉，也有不少从了军，或者落了草。所以说，林檎城以及周遭小邑的产业结构，除了农业之外，对青壮年劳动力的需求量反而不是那么大。将灾民收容之后，集中进行管理，组织劳动，人力成本相对于之前降低了许多。关于这一点，我想在座的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众长老对视之后，纷纷点了点头。关于这一点，确实没毛病。如果不是这些灾民能够很快地适应林檎城以及周遭小邑的产业结构，即使荀笙威望再高，白白让这么多嘴吃干饭，恐怕也不会有人乐意。 加上应荀笙的要求，对灾民进行管理的团队，不只是由长老和执事组成的，很多弟子也取得了决策权。 这些弟子在锻炼之下，也具备了一些基本的行政素养。在后来接受灾民的时候，有了一批规模不小，又有经验的管理团队。不仅效率极高，对于人力的利用率，也超出了预期的想象。加上灾荒期间，太虚剑宗勒紧裤腰带低价接受了很多当地产业。这么算下来，长远看，接受灾民反而是一项赚钱的买卖。 荀笙冲着杨不信使了个眼色，杨不信从怀中掏出一些文件，分发到诸位长老手中。这些日子来，多少缓过点气儿来的太虚剑宗，开会的时候，终于不用为了省买纸钱，好几位长老一起读同一份文件了。 看了荀笙下发的文件，诸位长老的眼中都出现了几分迷茫，外加一分震惊。 这些文件中夹杂着几份图纸，还有一些对图纸的讲解，以及图纸所制造器具的功用。这些人管理宗门几十年，自然知道如果这些图纸上所注明的工具能够制造出来，能够产生多大的收益。 如果是刚到太虚剑宗的荀笙，把这么一份提案交到他们手上，他们肯定会觉得荀笙是在发癔症。但是在荀笙一系列迷惑操作都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之后，他们对荀笙的看法也有所改观。 更别说荀笙为了推动喝热水，造出来了的那个所谓芥子衍须弥镜，更是让很多人大呼神奇。荀笙长期以来，又有意无意的透露，自己在长安的时候，曾经得到异人的教导。 加上这段时间，荀笙在藏经阁里待了很久，然后就从里面带出来许多份改良功法。全程一点武功不会，这是太虚剑宗的共识。但是当几位主管教授弟子的长老，看过荀笙改良的功法之后，险些一口气儿没喘上来。纷纷直呼太虚剑宗的祖师爷看了这些改良功法，估计都要羞的棺材板压不住。 不是因为后辈中出了荀笙这么一个喜欢搞事的家伙，而是这些改良的过的功法，实在是太猛了。 这些改良功法，自然是荀笙借助东方天晴的眼界进行改造的。不过这些内部功法中，有很多是机密级别的，除了太虚剑宗的内部高层，他人压根无法接触，即使是荀笙这个宗主也不可能私自带走。 简单的实力可能要超过太虚剑宗祖师爷，但是剑心通明就注定了，简单可以使出来强大的功法，但是简单创造出来的功法，却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至于宗内别人改良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毕竟，他们的实力比起来祖师爷，差了老远。就像考试作弊，一个人抄30分的卷子最后得了40分是有可能的。但是一个人抄80分的卷子，最后抄出来100分，这就离谱。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功法的改良，真的是荀笙自己完成的。 否则，他们只能想象一代剑仙东方天晴复活了，还和荀笙关系处的不错。在这些长老看来，这不是扯淡吗？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总归，这些事情多少给荀笙添加了点玄幻的色彩。所以荀笙拿出来这份在众人眼中有些不着边际，几近梦呓的提案。众人的反应却是，没准荀笙真的有可能实现呢？ 徐熙城狠狠的吞了口口水：“宗主，你上面说的这些东西真的都能实现？” 荀笙摇了摇头：“诚如你们所说，谁也不知道明年是什么光景。若是再遇上什么打击，我也不敢保证这上面写的东西能够实现。” 荀笙说话的方式，这些长老现在也已经有些习惯了。知道荀笙此言只是因为严谨，却并没有把路堵死。 果不其然，荀笙紧接着说道：“不过，这一次因为接受灾民，这批灾民中，有很多手工匠人。而这一批人，是无条件服从宗门的。有了他们的存在，我推动这些事项的进展，也稍稍多了些底气。” 看着众人眼中的喜色愈发浓郁，荀笙依旧不紧不慢的说道：“不过诸位要理解一个问题，即使我这份提案中所提到的东西，只能实现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所产生的收益，就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难道不是么？” 主管宗门财务的徐熙城，掐了好几遍手指，算了好久，才眼眶通红的看着荀笙。刚准备说些什么，徐熙城突然反应过来：“可是宗主，即使你说的这些东西要去实现，这和竞选武林盟主有什么关系？” 荀笙拍了拍桌子：“成本啊成本！” 诸位长老愣了一下。 开始给他们普及一些基本理念：“打个比方，宗门中有某位元老，平日里喜欢狎妓。我想问问这位长老，他平日里狎妓的时候要给钱吗？” 荀笙这根本不是打了个比方。 反正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赵俱身上。 赵俱一张老脸憋的通红：“不给钱就不算嫖，不给钱就不算嫖……这宗门元老的事情，能算嫖吗……” 狎妓就算了，不给钱这件事，许多长老还有旁听的弟子，都是没想到的。 赵俱对荀笙怒目而视，好好的你提这事干嘛？ 但是赵俱却不能直接骂出声来，岂不就承认了那个人说的就是自己？ 荀笙却满不在意的说道：“如果是普通人，白嫖不给钱，一定会被龟公们用棍棒赶出门去。诸位可否思量一番，为什么这位元老没有被赶出门去？” 诸位长老的目光纷纷落到赵俱的身上，那些旁听的弟子却都纷纷低下了头，生怕现在瞄上赵俱两眼，到时候就会被赵俱穿小鞋。 一位宗主党的长老却没有迫于赵俱的淫威，坦坦荡荡的说道：“想必是这位白嫖不给钱的元老，本身武功高强，那些龟公们即使想赶他，也根本打不过他。这么算下来，这位元老的武功，怎么也得有个半步宗师的境界吧。” 赵俱脸色由红转紫。 另一位宗主党的长老又幽幽的说道：“再就是，他是太虚剑宗的元老，谁敢问他要钱？” 赵俱脸色由紫转青。 一位元老党的长老像是急于为赵俱洗白，赶忙站起来说道：“说不定这妓馆本身就是他自己的产业呢？这根本不能算嫖！” 赵俱的脸色由青转黑。 荀笙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这么个道理，也就是说，这个元老白嫖不给钱，是基于他的修为，或者说他的权势，又或者……” 荀笙略带玩味的看了一眼赵俱：“又或者是本身就是他自己的产业。” 赵俱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荀笙解释道：“可是，我们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些东西都是凭空得来的。诸位都是武道上的大家，修炼是水磨功夫，其中三味诸位都深有体会。” 而后荀笙又深深看了一眼赵俱：“如果他是借助元老的权势，白嫖不给钱。看起来像是没有付出什么代价，但实际上却对宗门的公信力造成了影响。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白嫖不给钱’，成本实际上是由宗门帮他支付的。” 诸位跟着荀笙学习过的弟子，都将不怎么善意的目光投向了赵俱。 最后，荀笙又说道：“即使说，这个产业本身就是他自己的。豢养那些女子总归也是要支出成本的，只是这个成本的计算方式，和普通的支出不一样罢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平白得来的东西。” 荀笙的手指叩了叩桌面：“运营宗门也是，狎妓也是，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成本，而这份成本肯定需要有人来支付。” 说到这里，在场的弟子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脑子比较灵光的。那些长老也都是运营宗门几十年的人精，自然不会不懂这些道理。 荀笙缓缓的说道：“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妨告诉你们，我的设想中，宗门未来的路线，我将其称之为工业化。而工业化的过程，本身就是资本密集，排斥劳动的过程。在场的都是听过我授课的，诸位长老也都去旁听过，应该能明白这个资本是什么意思吧。” 众人都点了点头。 荀笙微微一笑：“诚如你们所说，太虚剑宗到现在还没彻底缓过气儿来，百姓们更不用说了。我们不可能从林檎城和周遭小邑的百姓手中提取到太多的剩余价值，充当资本。所以说，工业化的过程中，这个成本的支付，或者说转嫁，我们自然要另想办法。” 杨不信站出来适时地补充道：“所以说，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只能让宗主来做。” 太虚剑宗众人精神一震，合着宗主想做这个武林盟主，是为了捞一票儿大的？ 你要说这个，那我们就不困了啊！ 怎么捞，能不能捞到那是后话。宗主有了这个决心，对太虚剑宗而言就是个好事。 第188章 准备动身 大家都是武夫，明面上是有个名门正派的牌子挂着，不过婊子立的牌坊，也就是块牌坊而已。 说白了，英伦绅士拿着刀叉，在环境优雅的西餐厅里吃着安格斯小牛肉扒的时候，凡是有些脑子的，大概都知道这块小牛扒要用多少印度人的命去换。 荀笙道也没有打断他们的兴致，不过他们因为情绪化而提及的一些横征暴敛的方式，还是让荀笙觉得有些好笑。 最后看讨论的时间差不多了，荀笙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热情：“说到底，就选武林盟主这件事，还八字没一撇儿。针对当选之后要面对一些事情，好也好，坏也罢，总该是得有个规划的。古人便讲，未雨绸缪，咱太虚剑宗人这么多，总该是有几个识得天气的。好天气的重要性无需多言，这些事最好有人专门来做。” 荀笙突然把话题扯到这里，不少长老眼睛一眯，大致上都猜到了荀笙接下来要说什么。 荀笙微微一笑：“行军打仗，多半也要带两个军师。依我看，宗门中可设一部门，对于宗门的大政方针，进行规划的同时，制作各种预案。不能光看见好的，也不能光想着坏的，咱们都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把事情做全了，到时候纰漏会少一点。而且有人提前做好了预案，我们放到会上来讨论的时候，也能节省点功夫。这算是个议题，我们举手表决一下吧。” 做预案这种事，从古至今各种组织里，都会做的。不过把这发展成一种制度性的存在，还真是少有封建组织，会对此事有如此的重视程度。 不过荀笙说的这番话，也确实极有道理。即使是一向喜欢为了反驳而反驳的赵俱和徐熙城，在举手表决的时候，也表示了赞同。 当然，这个类似参谋部的部门，在选定组成人员的时候，赵俱和徐熙城还是露出了他们的獠牙。 不过说实在的，对于他们提出的一些人选，荀笙也并非觉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一部分人，荀笙心里边早就有了想法。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见，大致敲定了名单。荀笙又提出，这个部门让简易来领头。 当然，简易只是兼任。虽然自从修为尽失之后，简易很少插手宗门事务。但是除了简易以外，太虚剑宗确实找不出来第二个威望和能力都能完美胜任这个职位的人。 这个部门的存在能够干涉一系列决议，但是说破天没有多大的实权。所以对于简易兼任这个职位，元老党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象征性的反对了一下就通过了。 而后回归到原来的事情上，既然已经大致说服了在场的人，荀笙缓缓的说道：“给大家刚才看的图纸，只是一些草图。之后我会拿出来一些更详细的，应用门类更加全面的图纸。至于调配工匠进行研究，加以改良，还有资源倾斜的问题，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而且到时候计划能否成功，还要看能不能拿到武林盟主这个位子。” 杨不信问道：“宗主，不知道这个计划该取名什么？” 此言一出，不论是宗主党还是元老党的长老，纷纷脸色一变。 荀笙入主太虚剑宗之后，创立了许多新部门，推行了很多新政策。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成功。但是无一例外的，荀笙起的那些复杂拗口，艰难晦涩，还有一些毫无意义、让人get不到梗的名字，让很多人头疼至今。 听说前段时间林檎城出了个烂俗说书人，诨号路关南，和荀笙就一个毛病——起名癌。 当然，关于这一点，一向喜欢实事求是的荀笙，却毫不自知。听到杨不信要自己取名，荀笙满是恶趣味的说道：“就叫科技树吧。科者，律也。技者，术也。证其伪是为明其律，专其术是为工其技，二者相辅相成。而所谓科技，门类繁多好似树冠，惟愿开枝散叶越攀越高。” 众人一愣，素来深患起名癌的荀笙，这个名字倒是起的莫名贴切。 聊罢了这些问题，终于到了戏肉的部分了。 五大门派各自分到了三个评委的席位，太虚剑宗这三个席位，该让谁去坐？ 赵俱和徐熙城对视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的惊慌。 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荀笙提出来这件事，是不是想捎带手的让他们去做这个评委？ 太虚剑宗想推出来一个武林盟主，评委席席位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而且这个评委，本身要有一定的名望，否则谁也不会认同这个评委的权威性。 这只是浮于表面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评委会几乎拥有武林盟主竞选的一切解释权。虽然明面上说，具体事物要等今年冬天开始准备。但是想要拉票的评委，或者说那些小宗门出身，想要趁机索贿的评委，肯定会提前到位。 不出意外的话，从这件事情通知到各大宗门，评委们就应该开始准备动身了。 不管是游说，还是直接贿赂，这些事情交给别人办，总归不是那么严谨。同为评委的人，在做一些交流的时候，反而更加便捷。 也就是说，选去做评委的人，还要精通世故，善于交际。更重要的是，要有调动宗门一部分资源的权限。 不管怎么想，荀笙都有充分的理由，把这个责任甩到赵俱和徐熙城头上。 可是刚刚经历了瘟疫和饥荒，宗门建设处于一个很重要的阶段。从政治角度来看，这段时间身处建设中，能在普通弟子之中获得较高的声望。从人才梯队的建设角度来看，身处宗门之中，作为带队者，他们有很多机会把握未来的宗门骨干。直接让骨干出于自己门下也好，和未来骨干建立感情也好。 元老党要是还想篡位，这是最好的机会。 李夙夜此子，当真是老谋深算，用心险恶！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荀笙的怨恨，愤愤不平的时候却听见荀笙说：“大家都不发表意见的话，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这个评委我想自己去做。” 赵俱和徐熙城听罢，很干脆的站出来反对道：“此事不妥！” 习惯性的反对完之后，两个人愣了一下，又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荀笙，异口同声的问道：“你刚才说啥？” 荀笙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所说。 整个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赵俱和徐熙城以为，荀笙会想办法把他们两个支开，他们本想着就这么拒绝，但是没想到荀笙居然说自己要去做评委。 荀笙提出来这件事自然是个好事，但是说到底，就算元老党真的能够篡权，从法理上看，他们也不是太虚剑宗的正统。从法理上看，他们也没有参与竞选武林盟主的资格。 整个太虚剑宗，有资格做这个武林盟主的，只有荀笙一个人。 自己给自己当评委？ 这不像话啊！ 太虚剑宗真丢不起这个人呐！ 他们两个自然还是想要否定的。 这波啊，这波荀笙在第三层。 但是对于这个问题，荀笙好像并不想给他们讨论的余地：“这些项目是我给出来的，对它们的整体规划，也只有我能做到。所以关于武林盟主的这个实地考察，也只能我去做。” 一时间，反对意见四起。 争执了好久，荀笙总算是给出了一个较为折中的方案。 “实在不行的话，让简单，尹非凡，谢见君长老三人充当评委。但是，这三个人要由我来带队。” 提到尹非凡的名字，不少长老都眯起了眼睛。如果说一开始他们不清楚尹非凡的身份，他们自然不会同意。但是都到这时候了，不少人家都知道了尹非凡的底细，众人开始感叹荀笙选人的精妙。 虽然对于荀笙在这个关头离开，宗主党的一些元老表示不解。但是，荀笙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人好说什么。 议案通过，散会。 会后，杨不信和荀笙一直没走，杨不信知道荀笙肯定有事情要交代。眼见人都有走光了，这才上来问道：“宗主，你为什么想自己当评委？” 荀笙笑了笑：“我刚才所说的，就是我的理由。非要说另外的话，就是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一切杨不信所不能理解的荀笙的作为，杨不信这个铁杆粉头都会将其归于“高深莫测”这个原因，所以也不会多问什么。 对于杨不信这点，荀笙一直很喜欢。 杨不信又问道：“宗主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荀笙思索了一下答道：“明天，能准备好么？” 杨不信点了点头：“没问题，临走前宗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荀笙眯起眼睛：“留意一下上官旻。” 杨不信愣了一下，而后确认似的问道：“是指上官旻加陈同知还是……” 荀笙认真道：“只是上官旻。” 第189章 白龙城 请谢见君出山，倒不是什么麻烦事情。毕竟在老一辈儿，简单的娘亲和谢见君之间多少有点故事。给简单一个面子，倒也不算什么。 临走之前，荀笙还特意去找了一趟方未明，经过一番友好协商之后，方未明终于同意离开。他走了，方未明这个周庐倾城，老是呆在太虚剑宗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此行的目的地是白龙城。 因为要避讳皇家，所以一般城池的名字但凡带上龙这个字，就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事实上，此次要去的白龙城，正是前前朝的故都。昭国太祖起义之时，就用的人家的名号，所以这个白龙城的名字就得以保留。三朝兴衰，白龙城也曾经化为荒芜。 后来一代剑仙东方天晴，与白龙成中破境。城中有一大江，东方剑仙踏浪而行，以无敌剑自斩，一朝得道，时人奉为陆地神仙。一时间，朝拜之人无数，白龙城辉煌再现，成为了一时无两的武学圣地。那条大江，也被命名为天晴江。 白龙城距离林檎城并不远，天晴江也是沧泪河的分支，乘船一路西去，不消十日便可到达白龙城。 如果全力赶路的话，兴许能快一点儿，不过了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加之一路上，老相爷的不少门生，听说尹家大公子入了太虚剑宗，而今随着新任宗主李夙夜一同前往白龙城，沿途也纷纷跑来拜访。 毕竟太虚剑宗在之前外域来客挑战中原武林的时候，出了不小的风头。这背后的门道儿，自然不会有那么多人清楚。但是明面上，太虚剑宗为昭国争了脸，该有的褒奖还是要有的，还是以皇帝的名义。 听说尹家大公子的尹非凡，还在此间取得了一场胜利。这个本身并不出名的尹家嫡子，露了这么一次脸，让不少想抱尹家大腿的人，而今才起了心思。 尹非凡今年已是弱冠之年，前些年也不见这些人有什么作为。而且想做事后诸葛亮，自然要付出一点成本。 这一路上，尹非凡可谓是收礼收到腿软。 不过这位人前性格乖张，实则性情平淡的前任宰执之子，对这些东西不怎么在乎，便让荀笙帮着自己结算了一下。算完这些东西，面对那个有些可怕的数字，荀笙眼都红了。 不过这是尹非凡的私产，先前尹非凡给的那张银票，已经帮了太虚剑宗很大的忙。所以不管是出于个人情感，还是出于组织原则，荀笙自然不会动这些钱的心思。 当然，眼馋是真的眼馋。 尹非凡倒是主动提出来，宗门现在处于困难时期，自己想要捐献一部分，但是被荀笙拒绝了。拒绝之后，荀笙还明确表示，之前用的那张银票，等太虚剑宗缓过气来之后，会如数还给尹非凡。 尹非凡对此倒无所谓，荀笙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会强求。不过考虑到太虚剑宗的现状，他还是想要替太虚剑宗补贴一点。大不了到时候给那些评委送礼的时候，自己私下找些门路，这个荀笙应该不会说什么。 再就是一路上，用钱的地方也不少，尹非凡很大方的大包大揽了过来。荀笙表示这是公费出差的时候，尹非凡表示自己请客是私事，然后掏出了几张银票摆在了荀笙的眼前。 本身就有些眼红的荀笙，哪受得了这些刺激，而后彻底被名为仇富的情绪吞噬了理智，开始了宰大户的过程。 简单对此十分开心，毕竟在她暴露了自己的双腿恢复之后，太虚剑宗的饮食限制令，就开始对她生效，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作为杨可欣最好的闺蜜，尹非凡对简单自然是有求必应。每次简单吃完好吃的，都有些热泪盈眶，一再许诺要在杨可欣那边替尹非凡美言几句。在简单较为朴素的世界观里，给她吃的的人，多半都是好人。 而谢见君以前作为宗门大长老的后备人选，经过宗门的定向培养，人情世故方面自然精细的很。虽然这两些在野，但是处理起一些事情，还是得心应手。此番羁旅，却是毫无困顿。 到了白龙城之后，先找了个城中的客栈住下，而后谢见君就开始联系当地太虚剑宗的势力，还有其他门派的一些故友。 荀笙休息了一会儿，起床略一思索，就把简单和尹非凡就在客栈，自己上了街。 不出意外，没走几步路，荀笙又在街上碰到了十分狗血的，光天华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的恶俗事件。 白龙城是武学圣地，习武之风很盛。 不过现在荀笙毕竟是宗师之躯，宗师和一品高手之间是一道天堑。如果说空有二品之躯面对三品高手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弱势。实打实的宗师之躯，面对普通的一品高手，却多半不会落下风。 收拾这仨瓜俩枣的，简直轻松加愉快。有个小流氓掏出一根木棒，荀笙直接把木棒夺了过来，夹在肘间，用小臂和肱二头肌把木棒夹裂，变成了崩溅的木条。 荀笙整起活儿来，可比方未明还有简单有想象力的多。那几个小流氓出身白龙城，也不是没有眼界，立马落荒而逃。 而后就是俗套的“当牛做马，邀请回家”的环节，这是荀笙听完那女子说的这番话，面色有些不善，却还是跟那女子走了。 走到一个小胡同里，荀笙一脸不爽的说道：“别装了，倾城派你来干嘛？” 那女子愣了一下：“狗剩大人果然慧眼如炬，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妾身的身份。” 荀笙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们的剧本太烂俗，这可是白龙城，武学圣地啊喂！说好听点儿，那叫习武之风蔚然。说难听点儿，这里遍地都是热血笨蛋，无脑莽夫。真有人光天化日的调戏良家妇女，还用轮到我上场？请这么多群演围观，还真是麻烦你们了呢。” 那女子掩嘴轻笑：“自我介绍下，妾身金鲤，周庐力士，年方二八，至今未嫁……咳咳，关于这件事，倾城大人也是放心不下狗剩大人，此事也是倾城大人亲自安排的。好在周庐这两年和各大宗门之间媾和的程度还可以，周庐帮的上忙。倾城大人放话了，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一定要让狗剩大人来做。” 荀笙又翻了个白眼：“周庐的保密工作越做越差了，让这么多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我联系，也不知道方未明怎么想的。” 名为金鲤的周庐女密探有些好奇的问道：“狗剩大人好像对倾城大人很有怨气？” 荀笙冷笑：“你说和我会面是方未明的安排对吧？” 金鲤点了点头。 荀笙再度冷笑：“剧本也是方未明整的呗？” 金鲤点了点头。 荀笙用力的捶墙，一脸不忿的说道：“英雄救美之后，长得帅的‘以身相许’，长的丑的就‘来世当牛做马报答’，真以为我没混过江湖，就不知道这条定律？” 荀笙越想越气，啪的一拍大腿：“方未明这货不是在拐着弯儿骂我长的丑！？” 金鲤：“？？？” 第190章 吃醋和误会 荀笙这番无理取闹，金鲤也只能默默接受。毕竟大家都是体制内的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嘛。 详细介绍了白龙城现在的情况之后，荀笙也不禁皱了皱眉，事情好像要比他想的更复杂一些。 这些年来，千机门的产能一直处于过剩的阶段。对于五大门派这种体量，资源的获取不是什么问题。那么多弟子要培养，如果没有实物练手，很容易造成宗门技术人员青黄不接的问题。 但是暗器一直是一种很尴尬的东西，像太虚剑宗这种战斗力猛到飞起的宗门不屑用，其他的宗门也各有所长。喜欢用暗器的，多半是一些普通的江湖游侠，或者说三流宗门当做战略储备。 那么问题来了，高端的暗器所要的人力以及物料，成本都十分昂贵。有人做杀头的生意，没人做赔钱的买卖。千机门体量再大，也不可能赔钱卖给他们。 所以一直以来，千机门最大的客户，反而是武林公敌周庐。虽然周庐背靠朝廷，财大气粗。不过周庐这两年和武林之间，一直处于媾和的状态，真正出手没几次。千机门虽然擅长使用暗器，但都是实在人。而且周庐毕竟脱胎军方，质检的标准一直比较高。 军工装备嘛，保质期长，储备起来也不用太费事。一来二去的，千机门的暗器都积压到姥姥家了。 了解市场经济的人都清楚，市场经济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是市场。生产过剩，基本是一切和资本沾边的东西的天生缺陷。 千机门这两年和周庐之间媾和的程度比较深，但是骨子里，千机门是最想和周庐开战的。就算自己不上，也想着撺掇别人上。只要有人上，他们的暗器就不愁销路。 昭国武林第一搅屎棍，非千机门莫属。 明面上来看，千机门和天工院，是现在实力最为完整的宗门。天工院基本什么武器装备都会造，到死都不愁销路。所以最为迫切想要夺得武林盟主的，就是千机门。 荀笙仔细阅读完一份资料之后，把那份资料生吃了下去。反正宗师之躯的消化能力非同寻常，别说什么纸墨。就是在狗肠子里边循环了好几遍，彻底变白，一捏成粉的粑粑，宗师之躯也能从里面榨出来营养。 荀笙仔细思考了一下，问道金鲤：“这一次千机门投入不少？” 金鲤点了点头：“起码释迦寺那几票，已经归了千机门。让出一部分和天工院重合的暗器的市场份额之后，天工院也决定给千机门一个面子。虽然不至于把自己的票给千机门，但是估计不会背后捅刀子了。当然，元初山这方面大人不用担心。” 这个自然，元初山现在约等于方未明说了算。 这么看来的话，太虚剑宗和千机门自己门派各有三票，加上各自拉拢一个宗门，手里共计六票，票数相当。最后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估计还是那些被选出来充数的小宗门。 至于释迦寺为什么要帮千机门，荀笙大概也能猜到一点。毕竟宗门的两位宗师，已经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也不知道还能喘几口气。要是千机门能够拿出来两套压箱底的暗器，释迦寺肯定会动心。 至于游说方面，荀笙都帮他们想好了台词。无非就是太虚剑宗此番肯定也要竞选武林盟主，他们的一位活佛就是死在太虚剑宗手里，说什么这票也不能给太虚剑宗。到时候他们做了武林盟主，也会想办法打压太虚剑宗的。虽然是空头支票，但是也由不得释迦寺不信。 又给了荀笙一份那十个宗门的名单，荀笙看了看，比周庐内部的情报要详细的多。有几位评委，连平时内裤内穿还是外穿都记载的清清楚楚。想都不用想，这份资料肯定是出自观音司之手。 这倒是很有研究价值，奈何荀笙压根没和这些宗门打过交道。好在这次和其他宗门恰接的谢见君，本身就是个二五仔。来自周庐的资料给谢见君，倒是省下了解释。对于自己的这个安排，荀笙表示十分自满。 又和金鲤交换了一下情报，荀笙满意地准备离去。刚走到巷子口，却看到简单清清冷冷的站在那里。 粉嫩温润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十足的小女儿态，和平日里面对别人时候的简单，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可爱的紧。 不过荀笙此时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份可爱，而是有些紧张的问简单：“简单，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简单眼中闪过一丝忧伤：“我刚到。” 荀笙这才松了一口气，简单可是宗师之上的境界，听力什么的堪称恐怖。刚才和金鲤的对话，要是被简单听了去，可没那么好解释。 好在简单日常中除非有特殊想法，几乎从不说谎。她说刚到，那就是刚到。 放下心来的荀笙，露出了微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简单小巧的鼻翼皱了皱：“我寻不见宗主，就用了望气的方式找了找，然后就找到这里了。” 荀笙皱了皱眉：“望气很消耗精力的，而且谁也不知道，这对你的身体状态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以后不许用了。” 简单突然冷哼一声：“若是我不用望气，怎么能在这里寻到宗主？” 荀笙听出来一份醋意，有些无奈的走到简单面前，摸了摸简单的脑袋：“我本来上街是要给你买点吃的，只是看到这位姑娘被几个流氓调戏，就帮了帮她，想要送她回家来着。不过这姑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我让她带路，她居然带到了这个死胡同里……” 简单的脸色有一些凄然：“宗主，你没有必要对我撒谎。” 金鲤察觉事态不对，身为周庐密探，最忌讳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因为解释一件事情，是最需要牵扯大量信息的交流。难保会出现什么偏差，暴露身份。本着对职业负责的态度，金鲤一个鹞子翻身，直接跳过墙去，眨眼儿的功夫就不见了。 荀笙：“？？？” 荀笙一张脸变成了苦瓜：“我没有骗你……” 其实荀笙真的不想骗简单，但他总不能说，其实我这个太虚剑宗宗主是周庐密探，和这个女人是接头交流情报的吧？ 简单眼中的失望愈发浓郁：“你这句话就是在骗人，宗主你知道的，宗师之上有很多能力，起码测谎是一个很基础的能力。” 荀笙心里嘶吼着，这我真不知道啊！ 想一想刚才，自己和一个黄花大闺女在死胡同里交流了半天，看到简单来了就莫名慌张。然后简单说自己来的比较晚，什么东西也没看见没听见，荀笙就突然就一脸放松。之后简单问荀笙，荀笙又满口谎话。 搁谁谁也会多想啊！ 问题是荀笙真没法解释啊！ 难道要说，李夙夜这个在长安城待了二十年，整天只知道在青楼里面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能把关系网铺设到白龙城，还是关键时刻用得上的那种？ 荀笙咳嗽了两声，放平心态，试图平静地对简单说道：“简单，我确实有难言之隐，希望你不要多想。我知道，这些巧合凑到一起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从前你也不会对我使用测谎的能力，这次你对我用了，说明真的引起了你的误会，而且误会很大。要不我去给你买些好吃的，你放松一下心情，我再好好的跟你解释。不然以你现在的心态，我说什么你都会多想不是吗？” 荀笙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你是个很擅长讲道理的人。简单也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也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只是这一次，荀笙的预计好像出现了错误。 简单的眼眶有些泛红：“对不起，是我不信任你，才对你使用的测谎，都是我的错。” 荀笙：“？？？” 荀笙刚待说些什么，简单却小步转身离开了。荀笙倒也不是琼瑶男主，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他现在就想给简单道个歉，就赶忙上前追了上去。 不过空有一个宗师之躯的荀笙，确实追不上简单。 第191章 巧舌如簧李夙夜 荀笙有些无奈，不过他也清楚，不管怎么说，简单也是个女孩子。没有人能以一个固有的形象去要求别人，除非他自己能够做到永恒不变。 即时简单平日里在荀笙面前表现得多么冷静懂事，哪怕下一秒简单展现出来她截然不同的一面，那也是简单自己的事情。 如果简单现在不想理荀笙，荀笙自然追不上她。 无奈之下，荀笙只能让谢见君联系一下当地的一些势力，请他们帮忙寻找简单。但是给出具体特征的时候，荀笙也只能说明短发、娇小等几个特点。 以太虚剑宗宗主的排面，发动整个白龙城也不算什么难事。毕竟不管是江湖上，还是官府，多少都得卖给太虚剑宗一个面子。 但要是让整个白龙城都知道简单是贫乳，恐怕学生要考虑的就不是怎么找到简单，而是考虑怎么躲避一个宗师之上的高手的暗杀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习武的姑娘，短发还是比较常见的。白龙城作为武学圣地，不管是本地土著还是外来之人，习武之人不在少数。加上现在的风气，那些少侠女侠，要是在颜值上没有几把刷子，估计也不会来这种武林圣地露面。毕竟大家出来混江湖，图的不就是个风流名声嘛。 总之，想要在这些人里面找到简单，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边要寻找简单，另一方面还要根据荀笙给的资料联系各个宗门推举出来的评委。谢见君这段时间，忙得头重脚轻。毕竟身处白龙城，尹非凡也试着联系了一下当地官府，毕竟这里没有什么宗门，加上是前前朝故都，朝廷看重的很，官府的存在感还是很强的。 若是能给现在白龙城的各个宗门提供方便，到时候想要拉票，也会轻松许多。 一来二去的，荀笙居然发现，自己这个带队的宗主，好像没有什么存在感。 找不到简单，荀笙固然烦躁。周庐那边，以金鲤为代表的几个密探，还不断提出要和荀笙接头，只是荀笙真的不想搭理他们，每日便在白龙城中游走。在外人看来，这倒真的挺符合李夙夜的人设的。 荀笙是五大宗门中，唯一亲自到白龙城的宗门话事人。因为宗主亲至，说明太虚剑宗对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也是十分看重的。这一点引起了千机门的关注，即使荀笙这几日真的只是在闲逛，背后还是有不少甩不脱的尾巴。 其实荀笙之所以要求自己带队，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几日的闲逛，也不纯粹是为了闲逛。 东方天晴留下来的那一段记忆，确实删减掉了很大一部分重要的信息。荀笙“输入”一些功法，然后表达自己想要对其进行修改的意愿，这一段记忆确实能够给出答案。但是荀笙想要知道的一些，比如有关方未明的，却没有任何回应。 当然，荀笙发现，某些在东方天晴记忆中极为深刻的片段，还是十分清晰，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而真正迈入宗师之上这个前所未有的境界，斩碎了陪伴自己半生的无敌剑，都是在白龙城中完成的。而在白龙城中，也有许多给东方天晴留下深刻记忆的地点。 关于东方天晴是不是真的神魂俱灭，荀笙自己也拿不出来个确切的想法。毕竟产生这段记忆的天晴圣莲，荀笙还有最后一瓣没有吃下去。 但是对于东方天晴这段记忆，荀笙还是十分眼馋的。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荀笙，只要荀笙能和东方边境的记忆产生共鸣，人生就有可能真正拥有东方天晴这些记忆。 尤其是在东方天晴删减了自己的主体人格之后，这段记忆将变成纯粹的知识储备，而不会对荀笙的人格造成任何影响。 可惜现在简单丢了，有几个比较重要的记忆节点，比如逛青楼什么的，荀笙是狠不下心来做了。 想想也奇怪，荀笙一开始是打算带着简单一起逛青楼的。现在未婚妻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了，荀笙反而不敢去了。 就离谱！ 好在可操作的还是比较多，比如身后的那几个尾巴，荀笙有意无意的，就把他们带到了城郊。 天晴河畔，几个白头老者做着摆渡的生意。慕名而来的少侠和女侠们，谁不想体验一下东方天晴当年的风采。不过就算是宗师高手，也难做到踏浪而行。之前出于好奇，荀笙还问过简单能否做到，简单自认没有支撑物的情况下，踏浪一两分钟还可以。久了真气支撑不住，肯定会变成落汤鸡。 这时候，踩着竹筏负手而立，还是比较有内味儿的。若是能加几钱银子，还可以享受特殊服务，就是用灌了内容物的竹筏。这种竹筏是定制的，如果踩上一个人，将将浮在水面下，水性好的摆渡人在水下推着，看上去就和真的踏浪而行一样。 所以说这买卖，一般人还做不了呢。 即将推选武林盟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有些想要趁此机会结交一些武林名士，或者借此机会出一出风头，露露脸的少侠女侠，已经提前过来踩点儿了。放眼望上去，摆渡人们的生意还算不错。 荀笙想了想，想体验东方天晴在白龙城的经历，有很多步骤，这踏浪而行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印象中，东方天晴当时整活儿的时候是有很多人围观的。不过想了想，自己堂堂太虚剑宗的宗主，要是干这种事儿，传出去估计不太好听。 还不如趁此机会，和这些摆渡人做个买卖。反正自己卫生习惯一直强于这个时代的人，故而面相显得年轻，估计不会有人想到自己是武林名宿。 只是当荀笙掏了掏口袋，顿时面露难色。 想到那些少侠女侠，为了图个名声，喜欢学人出手阔绰，形事风流。荀笙眼珠子一转，看到一旁有几个扎堆儿指点江山的少侠女侠，就凑了上去。 名声，名声算个屁！ 咳嗽了几声，那几个人注意到荀笙，一脸看白痴似的看着荀笙。 虽然荀笙一身锦袍，像是个身家不错的人，似乎值得结交。但是仔细一打量，荀笙既没有双目精芒外露，太阳穴也是平坦的，不像个习武之人，想必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子弟，故意来这武学圣地附庸风雅的。 人在自我欺骗的时候，往往最瞧不起其他和自己在同一件事上自我欺骗的人。 所以这群少侠女侠压根儿没给荀笙什么好脸色：“这位兄台，有什么事吗？” 荀笙咧嘴一笑：“我是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被人跟踪至此，想要过河躲避追踪。只是出门的时候太着急，忘了带荷包，想着问诸位少侠女侠借几钱银子。等我回了客栈，一定给你们介绍宗师高手。” 听了荀笙的话，有位少侠不禁哈哈大笑：“我行走江湖多年，你这套路我见多了，前段时间我还碰到有人说自己是昭太祖，想借一笔盘缠回长安，等到了长安封我做兵马大元帅呢。” 有个女侠不解道：“太祖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另一个少侠立马插嘴解释道：“不是传言太祖当年派人乘船到海外仙山寻找长生不老药嘛。我之前碰到那个骗子，说除了封我做兵马大元帅之外，还送我一枚多余的长生不老药呢。” 荀笙一头黑线，昭国的骗子也玩儿的这么花吗？ 剩下那个女侠白了荀笙一眼：“江湖盛传，夙夜宗主巧舌如簧，就你这瞎话都编不明白的，也好意思冒充夙夜宗主？听说太虚剑宗的团队已经到了白龙城，你再打着夙夜宗主的名义招摇撞骗，信不信我联系我太虚剑宗的亲戚，把你就地正法？” 荀笙愣了一下：“你亲戚也跟着来了？” 那女侠昂首挺胸：“那是自然，我亲戚跟随夙夜宗主多年，此等盛事，夙夜宗主自然会派遣自己最信任的人来。” 荀笙人都傻了，自己派个锤子人了，这不是自己亲自过来的吗？ 而且自己来太虚剑宗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哪儿来的跟随自己好几年的人？ 那女侠看荀笙愣在原地，扭头就走。 剩下几位少侠女侠，听闻这位女侠在太虚剑宗有人，想到没准可以借机攀上关系，到时候哪怕见上夙夜宗主一面，行走江湖时也能吹上好几年的牛b，马屁就一连串的冲着那位女侠拍了过去。 看到众人离去的背影，荀笙突然感觉这夏日的风有些萧瑟。 为什么江湖上盛传的不是自己能言善辩，而是要用巧舌如簧这四个字呢？ 这一定是敌对宗门的诬陷！一定是这样！ 荀笙尚在凌乱之中，突然有几个人凑了上来，领头一人问道：“看这位公子对这摆渡颇有兴趣啊。” 荀笙：“没有滚。” 第192章 冲突戏剧 刚才荀笙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刻意躲着什么。能被派来跟踪荀笙的，本身就是宗门精锐。更何况千机门擅长暗器，耳力和目力都非比寻常。 别荀笙冷不丁地丢了这么三个字，几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他们方才可是真真切切的听到了，荀笙在问别人借钱想要坐一次竹筏的。 难道说，自己这些人的跟踪行动，被荀笙察觉了？ 不能够啊，他们这几个人都是专业人士。李夙夜这样的子承父业的宗门大佬，治理宗门的水平参差不齐，但是追踪与反追踪这种事情，一般都有专业人士来安排，他们在这方面能有什么道行？ 他们经过仔细的观察，也没发现荀笙身边跟着什么秘密人士，一路上更没和人做过什么接触。 领头那人仔细思索了一番，刚才“李夙夜”以“李夙夜”的名义，上前和那几个所谓少侠女侠搭话，不料却被生硬拒绝，用的还是太虚剑宗的旗号。 白龙鱼服，扮猪吃虎，在哪儿都是爽到爆的情节。像李夙夜这种二代出身，想必对这种事更有兴趣。不过刚才是铁定失败了，这位爷此刻心情不好，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领头的人眼珠子一转，赶忙凑到荀笙跟前儿：“方才那几个人，实属有眼不识泰山。我观公子，气度非凡，定非常人。我等游历江湖多年，所图者，不过结识天下英豪而已。方才见公子，体态若游龙，双目如炬，烨然若神人，当属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心想着不可错过此番结交的机会，这才有些唐突的上前打扰，若有冒昧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荀笙固然有心思挑逗他们，这话却也不好往太生硬的地方去接。 荀笙慈眉善目的笑了笑：“眼光不错嘛，一般来说有这么好的眼力的，多半的修行的是暗器，不知道你们是出自千机门，还是天工院？” 在那些人看来，荀笙说这番话只是常见的相互吹捧，还带点卖弄学识和眼界的意思。不过“无意识”戳中了他们的身份之后，那领头人的指尖还是颤抖了一下。 而后挤出来一个笑脸：“我等无门无派，一介散修，不值一提。” 荀笙的笑脸立马垮了下来：“一介散修？那你刚才说个屁，你都说了我绝非常人，那你上来搭讪的时候就没点自知之明？现在真是什么臭鱼烂虾，都想往自己脸上贴点金了。” 一路跟踪荀笙到此的众人：“？？？” 这想法许多人心里都有，但像荀笙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的，可是不多见。 既然要跟踪，那肯定是要专业点儿。一昧的腆着脸往前走，反而显得很假。起冲突不怕，大不了不远处换一份装束，再不济回去重新派一批人就是了，重要的是让被跟踪的对象不起疑心。 那人赶忙做出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对荀笙怒斥一番，然后就放了几句狠话，准备离开。 这宗门之间的竞争力，相对而言要小一点儿。再加上封建社会，知识被当作一种很重要的生产资料，传播途径十分封闭。别的不说，给账房先生当十年学徒，一分工钱不拿，能学会一个九九乘法表，也让很多人觉得血赚不亏。这些人学到的各种应急预案，这么多年来，样式变化也不算很大。 所以这些人说的这些台词儿，听上去挺应景，逻辑也能自洽，在荀笙耳朵里就有一些狗血的过分，连某作者都不愿意为此浪费笔墨。 那几人扭头就走，荀笙却好像不愿意就此放过他们：“我让你们走了吗？” 那领头的人扭过头来，若是荀笙强行把他们留下，没准他们可以导演一出不打不相识的好戏。只要能和李夙夜本人牵上线，到时候不管套出来什么情报，都是大功一件，所以这人赶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荀笙却一脸满不在乎地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你们刚才为了我搭话，浪费我不少的时间，就打算这么走了？” 荀笙说出这番无理的话，那些人倒没有多么惊讶，毕竟整个江湖都知道这个李夙夜的出身，相对于其他纨绔，李夙夜这番话倒也不算多么离谱。 不过还有一件事人尽皆知，那就是李夙夜不会武功。听说外域来客来挑战中原武林的时候，李夙夜亲自上场，还取得一场胜利。 但是，经过江湖上一番热烈讨论，在一堆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武林八卦传播大v）的推断之下，得出来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 首先是李夙夜上阵之前，那个外域骑士，已经和陈同知打了一场。陈同知一点武功不会，但是在战场上又喜欢冲锋陷阵，同时还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所以常年雇佣着一些武林高手。和武林中人打交道多了，陈同知这个从五品游骑将军，也算是小有名气。那个外域骑士在对阵陈同知的时候，肯定已经受了伤。 还有好事者发动关系，找了一些军方的人询问。军方肯定不能说，这些年军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败在了一个外域来的无名小卒手里。所以军方统一了口径，对外一致声称，那场战斗天昏地暗，雷雨交加，铺天盖地，基情满满，deep♂dark♂fantastic，结果两败俱伤。 总之就是军方卖了李夙夜一个面子，那个打完一架气若游丝的外域骑士，不过让李夙夜收了个人头而已。 当然，就算是收人头，也不是一个身体虚弱的纨绔子弟能够做到的。 所以，还有一部分人声称，太虚剑宗老宗主李太安，属于晚来得子。生李夙夜的时候，已经是宗师境界，超凡入圣。生出来的孩子，有两把子力气，到底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 昭国宗门也不蠢，虽然有朝廷镇压，没法发展宗教。但是能够给宗师高手增添神圣性的新闻爆点，他们肯定会忍不住一窝蜂的上前炒作。毕竟有宗师高手的门派都是大门派，一件东西我有你没有，这点东西被我吹得越狠，我就能攫取更多的利益。 反正这么多论据凑到一起，通通指向一条结论，斩杀外域骑士提贝里乌斯，跟荀笙没多大关系。这个突然崛起的太虚剑宗新宗主，还是一个丁点儿武功不会的纨绔。 跟踪荀笙的人心头一乐，自己这几个人虽然不是专业武夫，但也是大宗门出身。何况能够派来执行跟踪五大门派宗主这一级别的任务，他们自然也不是易于之辈。领头的自己乃是堂堂二品高手，即使是剩下几个人，也都是入了品的。 他们这些丢到江湖上堪比一个小型宗门顶尖战力的人，对付李夙夜这么一个不会武功的纨绔，那就好比全运会乒乓球冠军去打奥运会比赛。重点不是想赢，而是如何在赢球的同时，本着友谊第一的原则，照顾对方的心理感受，不要过分打击到对方。 也就是说，难度在于让几个球合适，还有如何让球，又不让对方感觉到你在让球。没办法呀，实力差距太大了，对方想进几个球，那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么。 随便吵了几句嘴，荀笙就动了手。 看荀笙一巴掌不快不慢的拍来，那人倒是有点儿小兴奋。 等下就可以“不打不相识”了！ 两分钟之后，众人依旧没点儿动静。 那个跟踪荀笙的人的愿望可能要落空了。 不打不相识里有个“识”字。 荀笙一巴掌扇过去，那人的身体在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儿，滚到地上的时候，腿脚像被踩中的蛇一样一抽一抽的。 不消半分钟，就高高的肿了起来，口腔里混杂着血水的一口碎牙，还有因为渗血，粘稠度提高，从而泛起沫子的唾沫，因为肿的那边儿脸给面部神经施加了不小压力，嘴巴动弹不得，就这么含在嘴里，只能溢出一丁点儿，搞的这人几乎要窒息。 现在别说荀笙和他相识。 估计他妈都认不出来他了。 第193章 刘天赐 剩余几人看向荀笙的目光变化的有些突然。 这是李夙夜？ 是那个传说中一点儿武功不会的李夙夜？ 就他喵的离谱！ 其实扇这一巴掌的时候，荀笙多少有些后悔。看得出来，这个人是二品境界，其余几人都是三品境界。自己要是上来就把他捶趴下了，剩下几个人不敢动手了怎么办？ 荀笙十分和善的冲着剩余几人笑了笑：“看到了吗？狮子搏兔亦需全力，这就是对我不做任何防备的下场。” 那几个人又不是傻子，荀笙这一巴掌所体现出来的东西并不是那么简单。他们接到的指令只是跟踪荀笙，真的要对太虚剑宗宗主出手，他们没这个权限，更没这个胆量。 综上所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荀笙眼见几人要跑，飞身上去，一人一脚，顿时那几个人都躺倒在地。 有了宗师之躯，加上东方天晴那一段时间不长，但质量极高的教学，配合闷屁，荀笙就是面对一品高手，也一点不虚，更别提这几个二三品的小家伙。 荀笙提起领头那人的脖子，那人面带惊恐的看着荀笙。荀笙温柔的安慰道：“放心吧，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争斗，但是作为一宗之主，我对团队的纪律性要求比较高。你躺在地上了，他们怎么能不带着你就跑呢？” 那几个人打了哆嗦。 荀笙恍若无事地把手伸向那些人的裤兜，那些人一时间更为惊恐。作为武林金字塔的顶端，各大宗门高层的八卦，都是江湖中人最好的谈资。 听说太虚剑宗大师姐简单，有沉鱼落雁之姿，还和李夙夜有媒妁之言，但是两人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成婚。江湖上对李夙夜的取向，还是有不少讨论方向的。 若是自家宗门的高层，想要动手动脚的，他们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被外人揍了一顿，若是再被糟蹋一番，那实在是…… 不过细看的话，这李夙夜身材健硕，眉眼英朗，倒是挺俊的…… 预想之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荀笙只是摸走他们身上的银前，然后就放他们走了。那些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之后，荀笙朝着岸边走去。 东方天晴在白龙成高光时刻之一——暴打五大门派之人。 重现完成！ 手上有了钱，荀笙想着把另一个高光时刻也顺带手重现一遍。 刚走到天晴河畔，一个摆渡人便将竹筏撑到了荀笙面前。 这个摆渡老者，鹤发童颜，唯独眼窝有些深。一双精气十足的眸子，嵌在深深的眼窝之中，给整体的观感，又添了一分深邃。 荀笙老老实实的行了个礼：“老丈，我想体验一下踏浪而行的感觉，不知道要耗费银钱几何？” 那老者手中的竹蒿刺入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波纹，却直挺挺的立在了水中，声音雄浑如同老狮：“这位公子方才出手不凡，想必身份也不简单。” 荀笙笑了笑，很诚实的说道：“在下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 那老者用小指抠了抠鼻子，一块米粒大小的鼻屎弹向荀笙，荀笙歪了歪头闪了过去，没有动怒，只是带着一脸笑容看着老人。 老人指向荀笙腰间的称手刀：“既然是太虚剑宗的宗主，为什么腰间要配刀，这位公子不是欺负我老头子见识短浅吧？” 荀笙赶忙摆了摆手：“怎么会呢？老人家自然不是凡人，在下尚未清楚老人家的具体身份，又岂敢肆意冒犯。太虚剑宗宗主喜好佩刀一事，江湖上知道的也不在少数，老人家何必拿这事打趣我？” 听完了荀笙所说，那老人哈哈一笑：“你方才说你不知道我的具体身份，具体二字很重要。看来，你对我的身份，最起码有了一些猜想？” 荀笙点了点头：“刚才那几个人跟了我一路子，他们不过是探路棋子，没什么好提防的。不过既然有人对我动了心思，想必不会就此而止。我知道后边还有大餐等我，方才就把他们打发走了。以老人家给我的观感，多少称得上是大餐了，所以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和您讨论清楚比较好。” 那老者笑了笑：“老夫刘天赐，不知李宗主是否听说过？” 荀笙点了点头：“千机门十二长老，自然是听说过的。” 刘天赐点了点头：“刚才跟踪你的那几个人，你是怎么察觉的？” 荀笙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跟踪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先预计路段，然后分段设人跟踪。察觉对象变道之后，做好标记，或者打个手势之类的，交流下信息，立即换人跟踪。他们跟踪我的时候，显得有些急躁了。” “就这？” “还有一点就是，中间我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他们立马进了个布庄。大老爷们哪有亲自进布庄买布的，都是家中女眷做的事，再不济也是家里的仆从出面。要说为了讨好姑娘，买几尺布也算正常，不过这种事哪有呼朋唤友一起干的。” 刘天赐无奈的摇摇头：“你这关注点还挺奇怪的……那你又怎么察觉到我有什么不对劲的？” 荀笙笑了笑：“其实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你主动上来跟我打招呼，然后露了一手，这不相当于你自己承认的嘛。当然事后知道了，硬要说的话，也确实有些能自洽的地方。比如我刚在岸边把人揍了一顿，想来不是什么善茬儿。做小本生意的，最怕惹上事儿。能主动上来和我打招呼，还是挺奇怪的。这天晴河暗流颇多，这上面撑船须得眼观六路，眼神儿这么好，岸边上发生了什么事不该看不见的。” 刘天赐愣了一下：“怎么就成了我主动承认的？你对我那么有礼貌，我还以为你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 荀笙摆了摆手：“我也不是吹，我这人对谁都很有礼貌的。” 刘天赐冷笑一声：“礼貌到堂堂的太虚剑宗宗主，对一个不知身份的摆渡老头儿如此尊敬？” 荀笙一脸震惊的看着刘天赐：“尊老爱幼，难道不应该吗！？” 刘天赐愤怒地说道：“说好得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是个纨绔子弟呢！？” 荀笙愤怒地说道：“那都是外人的污蔑！污蔑！” 刘天赐冷笑一声：“在长安天天逛窑子，回得太虚剑宗当众欺侮宗门元老，这也是污蔑么？” 荀笙冲着刘天赐比了个中指：“骂人不揭短，你个老逼登会不会做人？” 刘天赐一副“这才是我听说的那个李夙夜嘛”的样子，看的荀笙极为窝火。 刘天赐又问道：“我露了一手之后呢？就这就说明，我就是你要等到那盘大餐？白龙城身为武学圣地，有几个隐士高人也挺正常的吧。” 荀笙笑了笑：“我这不是在这诈你嘛？谁知道没诈几句，你自己又一股脑儿承认了。” 刘天赐一头黑线，沉默许久，运转真气，好不容易平复心情：“诈完我之后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身份做出了判断？” 荀笙解释道：“我想了想，综合各种情况，最有可能出现的，一是周庐的人，二是千机门的人，不管怎么说，我都猜对了一半。” 刘天赐笑了笑：“是的，我是千机门十二长老，你只猜对了一半。” 荀笙摇了摇头，眯起一双神采斐然的眼睛：“我说我只猜对了一半，不是因为我只猜对了你是千机门的长老。而是因为，你既是千机门的长老，又是周庐的人。” 第194章 大水就要冲庙 好吧，其实还是荀笙不太适应这个江湖。骨子里就缺少浪漫主义气息的他，行事根本没有什么性情可言。这才让刘天赐将荀笙的礼貌，误以为看穿身份之后的高深莫测。 不过当荀笙说到他既是千机门的人，又是周庐人的时候。刘天赐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小伙子，又想诈我？” 荀笙摇了摇头：“我可没有那么无聊。” 刘天赐一双精芒四射的眼睛微眯了起来：“武林中人勾结周庐，这可是江湖上的大忌。你年纪小，又回到太虚剑宗不久，不懂这些规矩，我且不怪罪你……” 荀笙摆了摆手：“刘长老，我既然说这番话，自然是有我的看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我的推论？” 刘天赐沉默许久，还是点了点头。 荀笙笑道：“千机门跟踪我是很正常的事情，虽然在外界看来，太虚剑宗这段时间确实经受了很大的磨难。但是太虚剑宗毕竟是五大门派之一，该有的底蕴一点不缺。我在长老会上明确表示了要竞争武林盟主的意向，事后还召开了扩大会议，邀请宗门执事进行讨论，甚至开了几次动员会。千机门这么想做武林盟主，若是连这些东西都懒得去打听，想必也难做到今天这个位置。” 刘天赐点了点头，千机门确实知道太虚剑宗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夙夜这么想做这个武林盟主。毕竟一场瘟疫加一场饥荒，已经让太虚剑宗元气大伤了。竞争武林盟主，可是一笔不小的投资。这李夙夜形容端正，眉眼清明，不像是个赌徒啊。 说到这里，荀笙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狡黠：“千机门盯我归盯我，却不至于对我下手。天工院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出太强的意向，但要是千机门和太虚剑宗起了争端，天工院肯定不介意落井下石。毕竟武林平静了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宗师在战斗中陨命的例子，可是我太虚剑宗的人亲手制造出来的。任何小瞧太虚剑宗的人，都要做好折在太虚剑宗手里的准备。” 刘天赐思索了一下：“你的推论是建立在我对你有杀意的前提下，在这里我想澄清一下，我并不想杀你，也没有必要杀你。我们只是见了一面，你虽然对我有些不尊敬，但你毕竟是一宗之主，李太安老宗主当年于我有恩，我自然不会怪罪你什么。” 荀笙摇了摇头：“刘长老身为宗门长老，纵横江湖数十载，该不会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些功法，对气机十分敏感吧。” 刘天赐瞥了一眼荀笙：“这样的功法是不少，但我堂堂一品境界，岂能被你轻易感知。更何况，你虽然体魄异于常人，但体内毫无整体波动，我不相信你修炼过什么功法。” 荀笙咧了咧嘴，冲着刘天赐说道：“我要是说我修行了天下第一的功法，不知道刘长老信不信？” 刘天赐冷笑一声：“你想引战？谁不知道五大宗门谁敢说自家的功法是天下第一，就会被人群起而攻之。昭国武林日报用来吸引眼球的版块内容，没必要放到这么严肃的场合下讨论吧。” 荀笙翻了个白眼：“头发长见识短。” 刘天赐用力一薅自己的头发，连带那个小巧玉冠，和头皮上所有的发丝都提了起来，露出一个光洁圆润的头顶，像是刚去了壳的煮鸡蛋，看着荀笙一愣。 刘天赐再度冷笑：“你说茬了吧？我秃头秃的比较早。” 喵的，一品高手也有这种烦恼吗？ 还有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较真啊喂！ 就挺秃然的…… 刘天赐说道：“就算你真的修行过什么神妙的功法，连我的气机都能捕捉，那也没有必要给我扣一顶周庐的帽子。没准我和你那死去的老爷子有旧怨，实际上是想让你父债子偿的呢？” 这老逼登，刚才还说李太安对他有恩呢。要是李太安真是自己亲爹，被人这么编排，荀笙估计早就生气了。 荀笙说道：“其实一开始我还真没有往这方面考虑，周庐倾城，也就是方未明，从太虚剑宗离开的时候，其实我是有些纳闷儿的。” 方未明这几年去各大门派乱蹿，各大门派也已经习惯了。之前再太虚剑宗住的久了一点，倒也没人起过什么心思。 刘天赐眯起眼睛：“周庐倾城，身为周庐未来的继任者，自然是日理万机，有什么好纳闷的？” 荀笙说道：“你不了解我俩之间的感情……啊不对，羁绊……啊呸，也不对……唉呀，反正我俩之间挺复杂的，他临走前要是不给我打个招呼，那指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刘天赐笑容中多了一丝玩味：“听说那方未明容貌更胜女子……” 荀笙冲着刘天赐比了个中指。 刘天赐撇了撇嘴，眼中多了一点失望。 荀笙继续说道：“之前呢，我和周庐的一个密探接过头。” 刘天赐眼中杀意爆发：“接头是什么意思？你身为五大门派之一的宗主，居然和周庐私下有来往！？” 荀笙比了个大拇指：“演技不错。” 没有搭理刘天赐，荀笙继续说道：“说实话，以周庐的势力，加上朝廷对白龙城的掌控力，想给我递个消息再简单不过了。没有必要先导演那么一出狗血剧，然后让一个密探冒着被人跟踪的风险，亲自和我接头。而且根据我对周庐密探的了解，他们也不至于蠢到那种程度。即使真的是发挥不稳定，我能享受到太多补救的措施了。有个很简单的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蠢人，而当你觉得你身边的人都是蠢人，那只能说明你自己才是被坑的那一个。所以让简单吃我的醋，看似巧合，实则是刻意的引导。造成太虚剑宗团队内部的分裂，和方未明想要我成为武林盟主的想法是相悖的。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金鲤，起码和方未明不是一心的。” 荀笙笑了笑，似乎是对于方未明的境遇有些满意：“我不仅和军方勾结到了一起，还和官府暧昧上了，还大刀阔斧的进行了改制。方未明不但没有限制我，还给我提供了助力。之前没人敢和方未明作对，现在我给你们提供了一个攻讦方未明的点，你们不会抓不住。而且从时间点上看，你们的一系列举动也是和现实相吻合的。” 刘天赐忽略了荀笙这段话，而是从上一段话里抓了个重点，而后冷声道：“周庐居然想干涉武林盟主的竞选？” 荀笙翻了个白眼，演戏这么容易上瘾吗？那那些小鲜肉拍电影电视剧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让人抠图呢，自己上去演不好吗？ 荀笙压根没顺着刘天赐的话茬说下去，而是自顾自的说道：“其实我也不觉得周庐内部就那么团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嘛。这一段时间里，我多少做出来一些小成绩。这很有趣，因为我把太虚剑宗抓的紧了，人们会对方未明产生质疑。我如果没有能力把太虚剑宗抓紧，人们还是会对方未明产生质疑。方未明啊方未明……” 刘天赐很不会读气氛的打断了荀笙的感慨：“你说这么多，还是没给出来一个有人想要置你于死地的理由。不管是周庐内部的斗争，还是别的什么，都牵扯不到你这个太虚剑宗宗主不是么？” 荀笙摇了摇头：“当然有，不过未必是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理由呢？” 荀笙嘿嘿一笑：“和你一样，我也是周庐的人，还是方未明钦点的人。未必要置我于死地，但只要拿下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搞方未明了。其实说实话，你们没有必要找我的麻烦，因为我也想把方未明给整死。当然，现在晚了。” 刘天赐脸上的很多情绪，诸如提防、敌视、疑惑都消失了，通通化作了一种无奈：“你就没有想过，假如我真的和周庐没有关系，你这么明说你是周庐的人，就不怕我把这个消息宣扬出去吗？” 荀笙耸了耸肩：“你对我动了杀意，我自然不可能放过你。不管我猜的对不对，我今天都要整死你，我有什么好怕的？” 刘天赐感觉荀笙说的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不过刘天赐还是有点疑惑：“为什么要说现在已经晚了？你刚才都说了，你也想整死方未明，为什么现在不试图和我们谈一下条件，然后联合呢？” 荀笙说道：“原因有两点。” “哪两点？” “第一点，你不会未卜先知。老早在这等着我，看上去是挺有隐士高人那范儿的，不过我是唯物主义者，所以我深究了一下这背后的原因。只能说明刚才被我打跑的那几个人，多半不是千机门的弟子，也是周庐的人。就算是千机门的弟子，他们拿到的命令，主要任务之一，应该也是在追踪过程中把我引导到这里。我虽然从文艺作品里边儿看到过挺多反追踪技巧，但人家毕竟是干这一行的。我总不能拿自己的兴趣爱好，和人吃饭的家伙事儿比。虽然我一开始就想来天晴河体验下，但我在这个时间点走到这个河畔，应该不是什么偶然。或者说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偶然绝不可能是偶然。” 刘天赐鼓掌：“不错的推论。” 荀笙继续说道：“他们被我打跑了之后，肯定是要回去交任务的。我表现出了能够轻易制服二品高手的力量，你上头的人对你的实力，现在应该没有那么放心，所以他们汇报完之后，估计等会儿你的援军就来了。” “这为什么能成为原因？” “我再不爽方未明，在周庐眼中，我都已经和方未明绑定到一起了。你们是方未明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敌人。能一次性把这么多敌人搞定，我是很兴奋的。” “第二个原因呢？” 荀笙笑了笑，指着自己说道：“刚才和我做了这一番交流，你觉得我是那种能够轻易受制于人的人吗？” 刘天赐摇了摇头，他现在多少有点儿理解，为什么方未明笃定，长安街头一个破帮人代写书信的，能够掌握太虚剑宗这个庞然大物了。 荀笙说道：“所以呀，对掌控不了的棋子，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直接丢出棋盘，最好再直接踩烂掉。大家都是管事儿的，这点道理不会不懂吧？我和你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和谈的可能性。” 刘天赐从水中拾起竹篙：“不过你千算万算，却是漏算一点。” 荀笙笑道：“说说看？” 刘天赐将竹篙横于身前：“我们费尽心机的让简单离开了你，谢见君虽然和周庐有所勾结，却不是方未明那一派的，而是我们这一派的。现在你的身边已经没有人能够保护你了，而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荀笙抽刀，缓缓吐出两个字：“白痴。” 第195章 激战 世人皆知，自古枪兵幸运共有一石，赵云独占一石二斗，其余人都是负数。 刘天赐能够安安稳稳地活到这个年岁，还修炼到了一品境界，还能在这狙击荀笙，手中的竹篙自然不是当枪使的。 刘天赐真气涌入竹篙之中，竹篙炸裂开来，内里无数细小的箭簇化作细雨，泼撒向了荀笙身上。 荀笙冷哼一声，手中称手刀挥动，却没有劈向迎面而来的箭雨，而是斩向身侧。暗器乃是身外之物，荀笙虽然在气机锁定方面有过人之处，却没法锁定死物。 好在之前和提贝里乌斯一战，让荀笙知道了闷屁还有许多玩法。无形的波动顺着刀柄传递至锋刃，而后扩散开来，将荀笙层层包裹。 荀笙刚才的一刀，锁定的是身侧的空间。只是他挥刀的速度自然无法和周身环境达到相对光速，自然无法超越史瓦西半径的界限，直接撕裂空间。 但是像闷屁这种bug一般的存在，其判定自然有施展之处。所以当荀笙劈出这一刀，那股无形的波动，就化作动能融入到荀笙体内，让他更快的缩减他与目标位置的空间。有了闷屁的加速，荀笙仿佛缩地成寸，划出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荀笙的速度吓了刘天赐一大跳，毕竟在闷屁加成之下，荀笙此时的速度，即使是普通的宗师高手都无法企及。 现在，有一品之躯的荀笙，已经不同于往常。这种加速，荀笙所要承受的代价，不过是几缕发丝失去光泽。 无数细小的箭簇，钉入荀笙身后的地面，溅射起浓厚的尘烟。火星迸溅，箭头的顶端所用的材质极为特殊。触地之时，淬有玄铁的顶端，将动量传递至箭簇尾部。虽然内部没有火药，但还是崩碎成无数碎片。 一部分碎片依旧敲到了荀笙的身上，但是金石植物加于宗师之躯，若非操纵之人使之具备巨大能量，则全然无碍。 当然荀笙身上的衣衫，就没有他的具体这么坚固了。荀笙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身上布满孔洞的锦袍，而后干脆将其扯了下来，露出了精壮的躯体。 吸收了天晴圣莲里边的精气，拥有了宗师之躯。现在荀笙的躯体，仅从观感上来说，给人一种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错觉。明明是血肉之躯，却带有一股令人耳目一新的硬朗。肌理并不突出，只是很匀称，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美感。 只是拥有这副躯体的荀笙，其性格并不像这副躯体一样典雅。 有些粗暴地把称手刀搭在肩上，荀笙的嘴咧出一个难度很高的弧度：“你打我？那我也打你。” 脚尖点到地上，用力一碾，可怜那双青缎白底的小靴子，直接被一股巨力拧成了碎布。同时，地面出现了一个深坑，荀笙的身躯弹射出去。 荀笙的刀法毫无章法，东方天晴给他训练的时候，并没有采用常规的方式。 毕竟在这之前，除了跟着简易学过一小段时间，荀笙对于武术的了解基本为零。若是从头学习那些招式，恐怕到老都一事无成。毕竟武道是门学问，需要把一些基础的东西打小刻在每一寸神经里。 和简易不同的是，东方天晴从一开始锻炼的，就是荀笙最为纯粹的直觉。潜藏在人性深处的，如野兽一般的，遵循本能的直觉。 荀笙颀长的身躯，仿佛化作一只凶猛的猫科动物，扑向了刘天赐。刘天赐毕竟是成名已久的一品高手，虽然之前释放的暗器并未竟功，荀笙的表现又出乎他的意料，刘天赐还是十分冷静的抬起一只手掌。 武之一道，无论是佛门道门还是暗器之道，凡是进了一品境界，都开始向着宗师境界摸索。在东方天晴这个变态出现之前，宗师境界就等同于超凡入圣。 一品境界的暗器高手，很多时候无需借用实质的东西，而是可以以真气为媒介，发挥一些力量。 刘天赐的手指疯狂弹动，其频率还有复杂程度，都是难以想象的。刘天赐要是去弹吉他，假设押尾光太郎是个入门选手，刘天赐得是入坟级别的。 用指法牵动真气，扰动气流，在真气的压缩推动之下，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气流，也变的具备杀伤性。当然，不同于那些剑客杀伐无敌的剑气，刘天赐所扰动的气流，其诡异之处和杀伤力所在，均为这些气流的角度和流速。 暗器这一类的东西，在荀笙这个工业党眼中，是标准的好玩意儿。但是在昭国，却大多被视为下三滥。刘天赐制造出来这些气刃，也纷纷朝着荀笙的眼睛奔去。 真气和刘天赐本身存在气机牵引，自然能够被闷屁锁定。荀笙体内虽然没有真气，但是借助称手刀的锋锐，加上闷屁带来的速度加成。荀笙手中舞出来的刀光，还是化作一道细密的雨幕。 雨幕和那些气刃碰撞着，气刃始终无法穿透雨幕。荀笙的刀挥动的越来越快，雨幕渐渐收敛，却转化作一团乌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 刘天赐是暗器高手，虽然也是一品境界，却没有荀笙这般巨力。虽然能够抵挡荀笙的攻势，单凭肉身却无法卸力，为了缓冲这股压力，刘天赐背后的地面上，也掀起阵阵烟尘。 荀笙丝毫没有留手的打算，他虽然不通武学，却也知道。暗器强大之处在于，若是给予准备时间，则能给使用暗器之人提供很大的助力。但是暗器毕竟是身外之物，尤其是借助机关或者火药的暗器，催发需要时间。这催发的一瞬虽短，在高境界的搏斗之中，却基本具备了决定胜负的先后手作用。 荀笙曾经问过东方天晴，创造了闷屁这门天下第一刀法，甚至是天下第一功法的他，刀法该算是什么境界。 东方天晴思考了一下，给出来的答案是天下第一。 更确切的说，即使不依靠境界压制，东方天晴的刀法也是古往今来第一。 荀笙问东方天晴，刀法进境有什么诀窍。 东方天晴给出的答案是——刀者，一往无前。 荀笙当时又问道东方天晴，他在刀法上的境界，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在荀笙看来，这兴许很有参考价值。 东方天晴给出的答案是——一往无前。 所以，面对刘天赐的时候，荀笙的选择是——一往无前！ 第196章 男人的战斗 呐，你知道吗？ 樱花下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 是千机门特产的庚子型纪念款暴雨梨花针发射的口径零点零一寸寒铁针初速的六千八百二十分之一。 紧靠在一起的两颗心，会在三十米的距离内，被比网游喷子的嘴输出频率还高的针头扎成刺猬，一颗被伤过的心千疮百孔。最后留下的机括内部装的火药也会爆炸，把对面的情侣炸的稀巴烂。 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比爱情更强大，除了千机门庚子型纪念款暴雨梨花针。 实属出家旅行，fff团执行任务必备之神器。 当刘天赐掏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儿的时候，荀笙也愣了一下——难道玩暗器的人，都和奥特曼人间体一样，有四次元菊花么？ 所以说这么大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掏出来的啊喂！ 他的刀势刚刚积蓄到巅峰，气机锁定之下，也终于找到了刘天赐防守的薄弱点。十刀之内，荀笙有把握让刘天赐授首。 这就像马萨伊尔刚刚结束施法前摇，对面的奈非天突然掏出一把杨弓，开始疯狂贴脸火多重。 一往无前归一往无前，不代表荀笙真的有胆量和这种东西站撸。 宗师之躯的防御力虽然很强，要抵挡这些东西还是有些夸张。不得已之下，荀笙只能再次使用闷屁。 当然，荀笙相信。空气中密密麻麻如蜂群的针头，要想全部斩落是不可能的。不是闷屁不能锁定，而是如果强行用闷屁牵引称手刀对这么多目标进行攻击，荀笙的身躯绝对会被各种奇怪的姿势撕扯的稀巴烂。 荀笙大吼一声：“给我定！” 无形波动散发开来，像时间之神的手掌抚过这个世界。 荀笙面前的针头，直愣愣的定在半空中，像极了黑客帝国里的名场面。荀笙持刀的食指，因为失去精气，皮肤开始逐渐枯萎。 荀笙惶若未察觉，向前迈了一步，刀锋点在了刘天赐的鼻尖上。 打了个响指，荀笙手指上的皮肤停止枯萎，那些被钉在半空中的寒铁针，也落到地面，叮咚作响。 刘天赐两股战战，几欲摔倒，鼻尖沁出的一滴汗水，落到翻转的称手刀的刀刃上，竟被锋锐无比的刀刃分割开来，变成两瓣摔到地上。 “神……神术……”刘天赐有些惊恐，声音沙哑的说道。 作为宗门高层，刘天赐自然晓得一些域外密闻。这种凭空将实物定在空中的能力，若非境界臻至宗师，炼气成罡，根本不可能做到。荀笙要是有宗师境界，收拾自己何必如此困难。 考虑到荀笙身上没有一点真气波动，却有着远超普通人的力量，就算自己是玩暗器的，不擅长近身。但是想这样把自己压着打，起码也得有一品战力。 如果荀笙修行的是域外神术，那这一切就变得合理了。 只是这更让刘天赐感到惊恐，他脑海中不禁构思出一场大戏。太虚剑宗宗主私生子，因受他人忌惮和非议，从小就被送往长安。不得已之下，每日流连于勾栏之间，只为自污。 为求自保，天赋异禀的他，居然连武功都不敢修炼，生怕被人察觉到真气波动，然后斩草除根。好在苍天不负，接触到了域外修行手段，练得一手好神术。弱冠之年，便有一品战力。 这是何等样的心性！？ 荀笙自然不知道这个糟老头子在脑补什么，就算知道了，他也懒得和刘天赐解释什么，甚至多少有些乐于其他人这样理解。 毕竟闷屁这门功法过于诡异，又牵扯到上个时代那一批最顶尖的天才，还有东方天晴和天晴圣莲，还和周庐有莫大关系。若是全然捅出去，恐怕荀笙也很难洗清白。 荀笙似乎不急于杀刘天赐，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刘天赐被荀笙的眼睛盯得发毛，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在等什么？” 荀笙咧嘴一笑：“我在等援军啊。要我说周庐这个组织，内部真的不和谐。河面上那么多摆渡人，看见岸边发生这么一场恶战，居然没有一个害怕殃及池鱼而逃跑的，你不觉得很诡异吗。我想他们应该都是周庐的人吧，看到你即将死在我手下，就没有一点动容？” 刘天赐冷笑一声：“你知道什么？我们可是……” 话还没说完，一颗斗大的脑袋掉落到地上。刘天赐意识尚未彻底消失之前，嘴唇还在嗡动，却再也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称手刀归鞘，荀笙拍了拍手。 这种不让反派说完话的感觉，还真是爽啊。 荀笙缓缓走向河岸边，看着那些挥动竹篙，缓缓聚拢的摆渡人，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东方天晴在白龙城的经历情景再现之一——暴打周庐之人。 完成度：20%。 当然没过几秒，荀笙的笑容戛然而止，因为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刘天赐死后，暴雨梨花针内部的机括还是爆炸了。 内心默念了好几遍“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荀笙这才克制住回头的欲望。 当然，因为爆炸的范围确实不小，加上荀笙为了追求风度，走的确实也慢。臀部的裤子还是有一小部分，被火舌舔了一口，灼出半拉儿白净的屁股。 当然，为了成功再现东方天晴在白龙城的经历，荀笙脸上还是保持了微笑。 那些竹筏终于靠到了一起，变成竹排。上面的摆渡人纷纷摘去头顶的毡帽或斗笠，露出一副副精壮的面孔。 这群人形成一个雁阵，虽然相貌各有不同，但是气质竟然无比的统一。 长天秋水，湖面时不时有鲤鱼摆尾，还带猛男一堆。 场面肃杀的很呐！ 其中最为扎眼的，是一个光头。 啊，人群之中突然钻出来一个光头。 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中存在某种冠以“风流”或者“性情”或者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名义的规矩，因为荀笙跟那人对了一眼。那人的脚下就开始施展轻功，朝着荀笙奔来。 荀笙撇了撇嘴，他在人群之中多看了你一眼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你是个光头。 好吧，还有一种解释，就是这个光头是众人中唯一一个一品高手。 确切的说，是一个半步宗师。 施展出佛门最常见的金刚不坏神功，那个光头的皮肤变成了古铜色。和释迦寺罗汉不一样，古铜色的皮肤之上，还多了一些鎏金的纹路，这是境界接近宗师的体现。 荀笙咋舌，一品高手就能上一些大宗门当压箱底的高手了。赶上青黄不接的时候，没准儿五大宗门内部，都有可能没有宗师。这次来抓捕自己，出动一个一品高手。这个一品高手，还是埋在其他宗门高层中的内线，已经是很大的手笔了。 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捎带了一个半步宗师。 那个半步宗师朝着荀笙走来的时候，荀笙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原本肃杀的场景，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因为荀笙解裤腰带，实则是为了把腰间的称手刀解下来，然后扭头把刀插到地上。 这些动作都很正常，唯一有些不正常的是，众人都看到了荀笙裸露出来的那半拉儿白净屁股。 要是单看那半拉儿屁股，忽略荀笙往地面插刀的动作，再联想到荀笙解裤腰带。 气氛突然变得怪♂异起来了呢。 佛门半步宗师气息端厚如佛陀，动则如霹雳金刚。一双拳头挥舞的虎虎生风，如同忿恚明王清扫世间诸魔。 荀笙十分兴奋地吼叫着，也挥舞着拳头朝那个佛门半步宗师冲了过去。 几声巨响之后，两道身影分开。荀笙的眉角被打裂，血液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流到嘴角。 那个佛门半步宗师，鼻子则歪成了一团麻花，用力揉了揉，擤了擤，才从里面喷出来两道血箭。 荀笙已然兴奋到炸裂，发出了某田所先辈的叫声。 拳拳到肉，这才是男人的战斗啊。 第197章 再授首 佛门半步宗师心静如水。 朝闻道，夕可死矣。江湖上有个笑话，佛门正统在周庐。老林寺覆灭之后，释迦寺得到的道统只有一部分，其余的都在周庐内部。 这个半步宗师，年幼之时家门遭难，全家被屠。少年之时拜入一高人门下，学成之后，屠尽仇人家二百余口。而后皈依佛门，洗净一身罪孽。 大仇得报，方见如来，这个半步宗师一心向佛。为求得更高深的佛法，才和周庐做了交易。求得更高深的佛法之后，这个半步宗师一颗向佛之心愈发坚定。当年与周庐所立之约定，自然不可能违背。 至于佛门不可杀生的戒律，在这位半步宗师看来不值一哂。他本就是杀生正道，更何况佛门亦有金刚怒目一说。 他曾亲眼见过方未明，知道方未明的恐怖，也知道如果放任方未明操弄江湖，会对各大门派的道统造成多大的伤害。而荀笙方才粗暴的击杀刘天赐，也证明这个年轻的太虚剑宗宗主已经堕入魔道。 佛只渡有缘人，对李夙夜这样的邪魔，物理超度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反正对于周庐那些敢于和方未明作对的大佬，一个死的或者活的李夙夜，区别不算太大。毕竟方未明这个计划消耗了太多的资源，一旦作为主角的李夙夜身死，计划落空，方未明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佛门半步宗师的攻势越来越猛，拳势变幻无形，鹤形，虎形，豹形，蛇形，龙形。或快或慢，或轻灵或厚重。无数种形，无数种势，无数种相。或胎生或卵生，或湿生或化生，世间万物皆为我所用。 所用者为众生。 众生者。 皆苦。 拳影逐渐将荀笙覆盖，密集如同人世之苦，无孔不入如同行路之难，只可迎头而上，不可退而避之。 荀笙虽然是宗师之躯，但那半步宗师在金刚不坏神功的加持之下，体魄之强健，还要略胜荀笙一筹。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短暂交手之后，那个半部宗师出血量要比荀笙大，但受伤部位只是鼻子，而荀笙却头破血流。 荀笙且战且退，东方天晴所教授荀笙的，是毫无章法，全凭直觉，如野兽一般的作战方式。有闷屁的气机锁定加成，这样的战痘霜是反而是最适合荀笙的。荀笙并未做多考量，他只当自己就是一只野兽。 名为人的野兽。 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毫不掩饰自己的愚蠢。毫不吝惜的榨干自己至亲至人最后一点价值，却还能反过头来对素不相识的恶人怀有慈悲之心。对于欺骗恐吓压迫剥削自己的人，能怀着最诚挚的敬意去维护。对于倾尽一切乃至生命为自己奉献和争取之人，却能毫不犹豫的施以最大恶意的猜想。 绝大多数情况下，人每一次自以为超越野性，不过是在泯灭着更多宝贵的良知。 有生皆苦，对有生皆恶。 荀笙沉浸在搏斗之中，半步宗师给他的压迫感，让荀笙仿佛重回到了在梦境中和东方天晴战斗的时候。在梦境中，受伤也会痛，每一块肌肉或软组织的受损，都会给荀笙的动作带来不便。每次梦中都是血流遍地，每次梦醒都是大汗淋漓。 梦见和现实的界限开始模糊，荀笙对自己身体受伤的承受限度，到达了一种审视虚拟的无谓境地。 战至酣处，双方每一次交换攻击，都会从对方身上带起来一些皮肉。荀笙两根指骨已经折断，指甲已经全部被掀起来，看起来血肉模糊。肩颈、胸膛、腹部，到处是密布的手指粗细的伤口。有的浮于表皮，有的深入肌理。 当然，毕竟是东方天晴亲自喂招培养出来的，荀笙给佛门半步宗师的压力也并不小。他虽一心向佛，却也是血肉之躯。佛门所求不过真如，他自然不可能和荀笙一样模糊现实和虚拟的界限。相较之下，反而有些畏首畏尾，在这种赤膊之战中，畏首畏尾是最为吃亏的。他现在身上的伤，反而要比荀笙重上三分。 那佛门半步宗师，知道不能再和荀笙这样僵持下去。其实一开始他也没有想到，情报的偏差就能如此之大。本来周庐除了方未明之外，没人知道荀笙的战斗力竟如此生猛。他们这批人抽调来，主要是为了防止谢见君反水。抑或是尹老相爷家的公子贸然出手相助，他们好在使对方不受伤的情况下，制服对方。 佛门半步宗师手上的攻势依旧未见衰弱，口中却唱起了深邃的佛号。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蜜多时……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波若波罗蜜多心经》乃是经中之经，除苦须得求真，可见心经字字珠玑。 佛门半步宗师的拳势陡然一变，仿佛有一道希冀之光从令人绝望的苦难中孕育而出。是大日之光，是如来之光。照遍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苦难皆为虚，一切苦难皆为相。修行为破妄，破妄即修行，能除一切苦难，能破一切色相，能断烦恼金刚。 拳势已成，佛门半步宗师唱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我以智慧见真如，我以般若渡苦海。我即真如，我即彼岸。 朴实无华的一拳捶在荀笙胸口，拳大如斗，其势则如同棱角分明的金刚石，撞上一块玻璃，以交接之处为圆心，裂纹如同波动一般，传递至能触及的所有边缘。 荀笙的宗师之躯，那紧致的皮肤如同水面一样，泛起层层的皱褶。荀笙的面色变得潮红，若非即时以身为刀，催动闷屁斩灭拳力，这一击就能要了荀笙的命。 佛门半步宗师又唱道：“波罗僧揭谛！” 众生见我，我怜众生。我成就无上果位之时，众生皆可见真如。我渡无尽虚妄苦海，众生皆可到达彼岸。 无数拳影汇聚，众生相即我相，我与众生合一。又是一拳打在荀笙的胸口，荀笙的身上却同时出现了数十处凹陷，仿佛只此一人，就是面对众生的惩戒。 荀笙先是脸皮被撑起，而后腮帮一紧，喉咙颤动一下，吞咽了什么。体内的伤势先是被荀笙强行扭动肌肉变得更重，而后体内淤积的血液涌上喉头，泵到嘴里，又被荀笙强行咽下。 炼心血为精气，荀笙再次催动闷屁，斩灭己身伤势。剩余的精气化作磅礴力量涌出，誓要斩杀佛门半步宗师。 佛门半步宗师表情庄严肃穆，唱出了最后一句：“菩提萨婆诃！” 那佛门半步宗师，身上的古铜色和金色纹路一起消失，身上那高远的气息也一起消失不见。欲成佛，先化凡。 有一瞬间，那佛门半步宗师，仿佛化作世尊，跏趺坐于菩提树下，红莲业火缠身，洗净一身因果，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又霎时间，那佛门半步宗师，口舌之中金光大放。好似三千大千世界降下恒河沙数的八宝琉璃，众生为其喝彩。 下一秒，有一道白如匹练的刀光穿透万丈佛光。 荀笙一屁股坐向地上，旁边的尹非凡搀扶着荀笙。荀笙的身躯微微颤抖，手中的称手刀点在地上，一道血线缓缓晕开。 其实尹非凡早就在场了。 佛门半步宗师化凡的瞬间，破妄的效果消失不见，尹非凡得以蒙蔽那佛门半步宗师的感官，将称手刀递到荀笙手中。 闷屁催发。 一击授首。 第198章 都是骗人的 尹非凡来的很早，荀笙也察觉的很早。凭借闷屁破解过一次尹非凡的秘法之后，尹非凡在荀笙面前好像就再也没有成功隐匿过。 早就说了，荀笙这个人身上本身就没有什么浪漫主义气息。至于所谓的享受战斗什么的，作为从小生长在红旗下，遵纪守法的有志青年，荀笙更是一向不主张暴力手段。 不过荀笙自知，从刘天赐掏出来暴雨梨花针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加上另一方面，荀笙确实很迫切的想要接连击败周庐和各大门派的高手，这样才有机会和东方天晴留下的记忆合二为一。 当那个佛门半步宗师出现的时候，荀笙意识到自己有点玩儿脱。半步宗师这种境界，可不是说笑的。荀笙有自信战胜普通的一品高手，但是到了半步宗师的境界，仅凭这一副宗师之躯，荀笙估计得当场去世。 即使察觉到尹非凡已经在自己身边，荀笙也丝毫不敢声张。尹非凡偷摸的搞掉个神术修行者倒是没什么问题，面对这硬功起家的佛门半步宗师，破防都不太可能。 荀笙做出那一副癫狂的样子，还把称手刀解了下来，不过是想诱敌深入而已。在外人看来，荀笙的表现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他毕竟是太虚剑宗的宗主，腰间佩刀佩剑这件事，别人自然不会当了真。 任谁看来，荀笙一开始战胜刘天赐的时候，纯粹靠的是肉体压制。而且早就听闻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诡计多端，行为莫测。行走江湖的时候，面上拿一把并不擅长的武器当做伪装，甚至外号都起一个和自己真正擅长的武器不同的事情，简直再常见不过。 唯独尹非凡知道，自家宗主真的是个玩刀的。 当然，巧也巧在，在武学上，尹非凡和荀笙差不多的素质。荀笙平日里边儿舞刀，随便拉一个正儿八经学过几个月武功的人来看，都会觉得荀笙的武学素养差的离谱。尹非凡却不会武功，也不会这么想——他真觉得荀笙挺牛批的。 半运气半赌博，多少带点儿玩笑似的，荀笙得以将佛门半步总是击杀。 此时天晴河面上一片寂静。 原本用来牵制谢见君反水的两位一品高手，通通命丧于荀笙之手，在周庐所做的应急预案之中，压根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的出现。 本来他们就是被紧急抽调的，毕竟太虚剑宗团队这波比较利索，敲定了具体人员之后，没多久就出发了。给周庐调配人员的时间并不多。 一路上，给尹非凡送礼的当地官员，确实有一部分是尹老相爷的门生故吏。但还有一部分，是周庐偷摸塞进去的，为的不过是拖延他们在旅途中所耗的时间。 付出了不少的代价，这才紧急拼凑出这么一支团队。不过支开简单的作战计划，还是显得有些仓促，否则也不至于被荀笙这么个二半吊子识破。 好在面对尹非凡会帮助学生这件事，一向比较专业的周庐，还是制定了应急预案。 几个擅长轻功的高手，直奔尹非凡而去。 要荀笙打个架还行，轻功什么的，荀笙真的一点不会。 所以看到那几个人冲过来的时候，荀笙赶忙用食指顶住另一只手掌，大声喊道：“暂停暂停！” 几个周庐密探愣在原地。 这是在搞什么？气氛很严肃啊喂！ 荀笙拍拍尹非凡的肩膀：“这事你就别插手了。” 尹非凡用力的摇了摇头：“宗主，我也是太虚剑宗的一份子。” 荀笙笑了笑：“你是太虚剑中的一份子不错，可你也是尹老相爷的嫡子。他们的身份你知道吗？” 尹非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荀笙笑道：“他们都是周庐的人。” 尹非凡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着一张脸。 老相爷门生故吏遍布昭国，尹家也是世家大族。世家可以干预朝政，但是手段一定要合理。周庐是朝廷的重要组成部分，背地里的干涉不能直接影响明面上的东西，这是最基本的政治原则。 如果尹非凡不知道那些周庐的人的身份，他自然可以帮荀笙。但荀笙戳穿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尹非凡再帮荀笙，就是违背了这条政治原则。周庐抓住这个点攻击，整个尹家也只能被动应对，不会占到一点便宜。 一开始尹非凡突然冒出来，着实让这群周庐的人吓了一大跳。这世界上鬼魅一般的身法并不少，但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即使是采取应急预案，准备上前制服尹非凡的几个轻功高手，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少底。 不过他们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荀笙要放弃一个这么有力的帮手。 荀笙扭过头来冲着那一群周庐的人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尹非凡回去会拉救兵……” 荀笙从怀里掏出来太虚剑宗宗主令，以宗主的名义对尹非凡说道：“回去，当做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尹非凡攥起拳头，直愣愣的盯着荀笙。荀笙微微一笑：“我以太虚剑宗宗主的名义命令你，尹非凡护法，信任你的宗主。” 尹非凡的手颤抖了一下，从荀笙手中缓缓接过宗主令，然后扭头离去。 荀笙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而尹非凡走出去几步，却又回过头来。荀笙心下虽然感动，但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唉，自己这么受人爱戴，只能怪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刚想劝离尹非凡，却不料尹非凡回过头来，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宗主你裤子被烧了，腚都露出来半拉儿了，要不要你先穿我的裤子将就一下，反正我穿的是长衫……再就是光着膀子和人搏♂斗，是不是略微有伤风化……” 荀笙满脸黑线：“赶紧爬！” 有几个周庐密探死死盯着荀笙，他们不确保这位前任宰执之子，会不会因为无聊的所谓友情，真的去搬了救兵。 荀笙松了松脖子：“你们是周庐的人，其实我和方未明的关系也挺好，即使方未明落了难，想收拾你们几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人，还是很轻松的。今天你们谁敢动尹非凡一根汗毛，我保证你们家人得提前几年披麻戴孝。如果你们觉得凭你们这些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定能够把我留在这里，你们尽可以去追尹非凡。” 荀笙大致能够猜到周庐的应急手段是什么，无非就是用一些外域的药物，或者直接下蛊，抹除尹非凡一段记忆。之前无聊的时候和谢见君喝酒吹逼，谢见君提起过这种手段，对人的大脑还是有很大的损伤的。 荀笙话里特地为他们加了一个定语，就是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不具备周庐的正式编制。周庐的人，荀笙尚有办法让它们消失。如果真的是江湖中人，没有人敢忽视堂堂五大门派之一的力量。 说到底，他们还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把荀笙留在这里。 十余声破空声响起。 竹排上得周庐众人，化作数道残影冲着荀笙奔来。每个人藏匿兵器的手段不同，执刃的瞬间，却又惊人的和谐。 身上的斗笠蓑衣同时炸裂，十余只脚同时点在地面，一时间烟尘密布。 荀笙手持称手刀，经过一小段时间体内循环，终于恢复了一些光泽的手指，又开始变得枯萎。 闷屁，斩！ 无形波动，化作弯月，荀笙身前最近的三人，脖颈之间出现一道血线，飘飞的身躯轰然坠地。 荀笙脸色苍白的向前迈了一步，一把短枪刺向荀笙的胸口。气机牵引，称手刀刀尖插着短枪的枪头错过，荀笙并没有直接削掉枪头，因为现在闷屁正在以极高的功率运转，如果在这关键时刻抽取一份精气，荀笙恐怕难以支撑。 荀笙手里一震手臂，短枪被荀笙夹在腋下。宗师之躯力大无穷，可以轻松的手撕虎豹。荀笙手中的刀没有翻转，而是直接用巴掌拍下了那个手持短枪人的头颅。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人的脑袋以一个极不符合生理学的角度歪曲着，瞬间便咽了气。 荀笙的手一抓，指尖就深深刺入那人的肩膀，仿佛血肉之躯是一块豆腐。指尖的触感很怪异，血肉的黏糊，肌理的滑腻，还有指尖最为坚实的骨骼的触感，实在是难以言喻。 荀笙面无表情，挥动手臂，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的身躯，被荀笙提溜小鸡仔儿一样，甩向前面。 数声兵刃没入血肉的沉闷声音响起，荀笙直接将这人的身体当做了盾牌。 不过这些人虽然是周庐找来共同执行任务的，却不像在编密探一样配合默契，彼此之间也毫无情意。虽然兵刃已经没入了那人的身体，他们手上的力道却依然没有衰弱半分。 好在那人的身躯，还是稍微延缓了一点兵刃前进的趋势。 荀笙脚尖一点，向后退了半步。称手刀翻转，削断了几件兵刃。荀笙能够斩杀那个佛门半步宗师，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靠了称手刀的锋利，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啊！ 不过坏处是，因为称手刀太过锋利，那些兵刃的断口之处，也十分平整，只是变短了一些，杀伤力的变化并不大。 荀笙见好就收，刚要往后再退一步，却不了几只手掌直接穿透了那个倒霉鬼的身躯，印在了荀笙的胸口之上。 荀笙倒飞出去，那几个人施展着轻功，向着半空中的荀笙奔来。 虽然关头比较紧要，但荀笙还是忍不住吐槽，说好的对手被打废了之后，都会给对手点儿擦干净嘴角血的时间呢。 果然动漫里都是骗人的！ 第199章 猜疑链 面对迎面而来的兵刃，荀笙躲无可躲。不同于真气使用者，荀笙作战的凭据是宗师之躯带来的强大体力和力量。 虽然没有真气枯竭之忧，但是肉体毕竟是有极限的，除非……（我不做人啦，jojo！） 连续斩杀两位一品高手，其中一位还是半步宗师，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加上连续动用闷屁，对精气的榨取有些过度，荀笙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晕厥的感觉。 既然来不及闪避，荀笙索性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身体，两把长兵顺着腹部两侧切入。确认避过了腰子和肠子，荀笙狠狠的扭动身躯，腹部的肌肉紧绷，将了几把长兵连杆折断。 因为身体处在一种较为激动的状态，荀笙一时间竟没感受到疼痛，只是腹部传来一种温热的错觉。喉头有些发腥，荀笙炼化了那些血气，力量附加在刀背之上，砍向身前。 其实荀笙多少还是有些羡慕那些真气修行者的，起码遇到这种情况，向前喷吐真气，给自己一个助推，就不必这么麻烦的躲避这些刀枪了。 称手刀在闷屁加成和宗师之躯的舞动之下，虽然是用刀背，但挥舞起来，其势依旧猛若斧钺。被砸中的那个人，胸膛之上深深的凹陷，数根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口中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液喷吐出来，拍到了荀笙的脸上。 但荀笙也因此得到了动量，整个人倒飞出去。 落地之后，双手有些颤抖，刀尖点在地上，这才有些勉强地支撑住荀笙已经近乎脱力的身体。 荀笙突然生出一股转身离去的念头。 但是想到之后太虚剑宗可能会面临的一些困境，又想到自己的一些打算。东方天晴的记忆，自己是一定要得到的，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荀笙咬了咬牙，再次提起长刀，准备上前迎击那些正朝自己扑来的高手。 荀笙脚下刚有动作，突然耳朵一动，扭头看向身后的树林。脸上顿时浮现一丝无奈，十几个身穿青袍的人，正蒙着面朝自己赶来。 青袍之上的纹路，荀笙如何不认得？ 大日忿恚相，周庐明王司。 荀笙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方未明本就出身于明王司。他原本以为，与方未明争斗的，该是势至司的大佬。毕竟势至司掌管宫禁以及皇城事务，权力很大，也极为重要，有人不愿意放手实属正常。而观音司主管情报工作，虽然位置重要，权限很高，但却是个偏辅助的部门，没有斗争能力。 想不到方未明却是自家后院起了火，站出来反对他的，就是他所身处的明王司。 看这些人青袍之上纹路的复杂程度，带头一人是比荀笙还高一级的押司，还有多位曹司和力士。 那些曹司之中，有一位二品。其余的曹司和力士，也都是入了品的高手。而领头的那一位押司，则是二品境界的巅峰。 周庐不同于武林门派，他们脱胎于军方，更有朝廷作为后盾。周庐的基层也和门派普通弟子不同，他们所要做的，并非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到讨好长老执事上，或者为了一点丹药功法打生打死。 更何况都是体制内的人员，文化程度不同于那些江湖武夫，彼此之间训练配合，都远超普通的武林高手。 正常情况下，这么十来个人，一个一品高手可以轻松解决。但是这十来个人都是周庐的人，即使一个造诣颇深的一品高手，也几乎没有可能躲过他们的围剿。 不靠真气，仅凭肉身和闷屁所带来的特殊效果，荀笙接连压制两位一品高手，是在意料之中。更何况以肉身为基础的战斗，面对群战时，全然不同于单打独斗。 但是那批编外人员，相加之后已经不逊色一位一品高手。又来的这一拨人，更是堪比半步宗师。荀笙如果真的上前，李夙夜这个名字从此就会真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咬了咬牙，荀笙看了一眼河面上的竹排，转身朝着丛林中遁去。 有个轻功极好的高手，率先追到了荀笙身边。等看到学生的巴掌朝自己的脑袋拍来的时候，这位高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群人刚才追着荀笙打，是仗着人多势众。自己眼下杀红了眼，自己跑上来无异于送死。 那个高手很后悔。 但是好在，这种后悔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死人是不会后悔的。 又是脖子之间发出一声嘎巴，这次荀笙直接将那人的衣衫解了下来。之前为了更好的冒充李夙夜，荀笙针对单手解衣，做过一段时间的专门训练。 所以解掉这个人的衣衫，不可谓不快，没有耽误一点逃跑的时间。 好在前些年武侠小说在江湖上比较流行，还火了一本儿《怵刘翔》，里面的角色刻画的还不错，收获了不少拥趸。 所以导致这两年，擅长轻功的高手都比较追求风度，所以这个倒霉鬼身上穿的是长衫。 荀笙把长衫套在身上，立马就遮住了血肉模糊，外带两个枪眼的上身，也遮住了裸露在外的半拉儿屁股。 荀笙赶路方式比较粗暴，没有训练过闪避的他，根本不讲究什么辗转腾挪，面前有什么东西直接就用称手刀砍过去了。 每次脚尖点地，满是腐殖质的地面都会深陷，能给荀笙更稳当的助力。虽然靴子早被踩烂了，此时是赤脚，却还是跑出了钉子鞋的感觉。 往怀里摸了摸，不出荀笙所料，这个轻功极好的高手，果然出身千机门。毕竟算下来，主修轻功的，除了那些刺客，也就是这些擅长暗器的门派了。 怀里两枚原本是针对荀笙的霹雳火，在荀笙的用力投掷之下，在身后的追兵中炸开了花。荀笙不禁感叹，周庐还真是看得起自己，一般来说，军方都用不起这种昂贵的玩意儿，居然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虽然因为距离过远，没有伤到人，但是爆炸的余波，还是震撼的树林中的叶子纷飞如蝶，起到了一个遮挡视线的作用。加上霹雳火爆炸之后，烟雾中带些毒性，那些人只能屏息前进，真气运转不畅，却是又被荀笙拉开了十余米的距离。 对于具备宗师之躯的荀笙而言，跑步和普通人睡觉似的，虽然跑步的方式有些粗暴，但体力的消耗还赶不上恢复的速度。 原本有些脱力的身躯，眼下能够感受到一点麻痹了。 进城的瞬间，荀笙陡然放慢了脚步。 白龙城毕竟是前前朝的故都，加上身为武学圣地，来此朝拜的，不是达官贵人，士林大儒，就是江湖武夫。这些人和城防军.asxs.冲突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时间久了，白龙城的城门口，连个看守都不设了。 但是就在荀笙进城的时候，领头的那位周庐押司，有些无奈的抬了抬手。 周庐密探们，和那些编外人员一同停了下来。 不得不说，荀笙的选择极为明智。 进城之后，周庐这批人就不能轻举妄动了。毕竟他们代表的，不是整个周庐的意志。即使是周庐全体的意志，在白龙城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也不可能完全的体现出来。毕竟，有太多双来自于各个门派的眼睛，都盯着这个地方。当众刺杀一位明面上的太虚剑宗宗主，周庐也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但是其实从荀笙踏入白龙城的那一瞬间，周庐就已经全方位的运转了起来。从简单离开的那一刻起，荀笙就已经置身在了危险之中。 即使荀笙进入白龙城，也不可能大喊大叫，更不可能寻求到什么帮助。 因为荀笙自己都不敢确保，周庐到底在这里面安插了多少力量，白龙城中此时的势力，到底有多少已经选择了和周庐媾和。荀笙的张扬，更有可能变成一张催命符。 当周庐和荀笙双方处在一个复杂的猜疑链中，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了。 第200章 杀机四起 事实上，宗师之躯有一个坏处。 真气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据荀笙推测，那应该是更高维度的某种力量的投影，如同最纯粹的能量一般，否则就没法解释真气各种玄妙的特性。 真气很重要的一项特性就是，他能够充当人体基本机能运行的能量，这个过程甚至不需要和氧气反应。这也是为什么一些武学中，有龟息和辟谷这种说法。根据简单的自述，超越宗师之后，她对呼吸已经没有那么大的依赖了，除了饮水之外，即使一两个月不进食也不会有什么。 当时荀笙吐槽了一句“那平日里也没见你少吃”之后，还换来了两个五彩斑斓的黑眼圈。 但是宗师之躯只是一个空壳子，因为修行了闷屁，荀笙体内没有丝毫真气流转。刚才一番激烈的战斗，加上长时间的奔跑，荀笙体能的消耗，几乎相当于一个正常人连续跑完好几场马拉松。 荀笙毫不怀疑，现在自己能吃下两头乳猪，再排出几十斤粪便。如果现在突然有人告诉荀笙，他可以得到一件地球上的物品，荀笙绝对不会选择什么狙击步枪或者炼钢配方，而是想要一根士力架。 摸了摸长袍的内兜，从里面摸出来一些散碎的银钱。荀笙走到一个熟食摊前，要了二斤熟牛肉。只吃两斤牛肉的话，对消化系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也能够暂时给荀笙缓解一下饥饿，提供一些能量。 其实从科学的角度来讲，猪肉的热值以及口感是要胜过牛肉的。但是现在荀笙实在是饿的两眼发飘，不想再往里面寻了。 是牛儿辛辛苦苦耕地，才能养活更多的人。所以说牛是人类的好朋友，我们为什么要吃牛？多吃点猪猪不好吗？ 摊位还是很冷清的，那摊主看上去也十分好客，用荷叶给荀笙包好了肉之后，还从摊子一边绕了过来，亲手交到了荀笙手上。 要是他在接近荀笙之后，没有抓紧那把切牛肉的刀，藏在袖子里，更没有把刀刺向荀笙的腹部，荀笙一定会十分感动。 当然荀笙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和那个摊主照面的瞬间，一拳打在了那个摊主的喉骨上，然后变拳为掌，捏在了那个摊主的脑干上，摊主瞬间暴毙。 这一切的动作很快，看到正常人如果不刻意观察，连残影都无法发觉。 荀笙缓缓地扶着那位摊主，重新坐回到摊位上。在外人看来，就像这位摊主，因为疲劳有些昏厥一样，而荀笙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一件小善事而已。 荀笙有些无奈，卖熟食的人穿着长袖的袍子，这伪装未免太过于不专业。想来刚才这个人，应该是那些周庐的编外人员。 把牛肉塞到嘴里，深深感到舌尖有些发麻，但还是皱了皱眉咽了下去，他实在是太饿了。 这牛肉肯定是加了“料”的，毕竟周庐不会只寄希望于用武力的手段击杀或者制服荀笙，有多少办法，他们自然会使多少办法。 好在荀笙吃过两瓣天晴圣莲，也嗑过北辰剑丹，即使普通的宗师，抗毒性也未必就能够超越荀笙。反正百毒不侵什么的，几乎是所有武侠小说主角的标配了吧。 一边往嘴里塞着牛肉，荀笙又瞥了一眼这个摊主。因为死的太过干脆，这摊主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也就不用害怕有些想占小便宜的人偷吃牛肉，然后误中毒的事发生了。 荀笙走在路上，一个路人上来便和荀笙勾肩搭背。那人手指攀在荀笙肩上的位置极为巧妙，刚好在琵琶骨上。那人手指释放出一股特殊的真气，在这种真气的刺激下，可以瞬间封闭武者的真气。 因为这人的动作实在太过突然，又太过迅速，荀笙都躲避不及。又或者说，因为猜疑链的存在，荀笙不敢有太大、太超常的动作，自然也就无法躲避。 这么专业的选手，肯定是周庐体制内的人。 如果封锁了一个武者的真气，这个武者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如果面对的是别人，恐怕这个动作就已经得逞了。 不过很多事情就像林俊杰唱的一样，可惜没如果。 荀笙从来就没有依靠过真气，你就是把荀笙的琵琶骨砸碎了，对荀笙也不会起到太大的影响。 荀笙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对那个刺杀自己的周庐密探也十分热情。 大多数男同胞们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面对熟悉又多年不见异性的时候，会十分局促和收敛。而面对熟悉又多年不见的同性的时候，多半会摸屁股掏裆捏胸，无所不用其极。好吧，即使是天天见面的铁哥们儿，一大概率会天天这样做。 荀笙先是最为常见的掏了一下裆，发出了两声鸡蛋碎裂的声音。 当然荀笙是善良的，他也是男人，他知道男人的那个部位有多脆弱。如果那个部位受到外力，那种痛苦多么让人欲仙欲死。 为了即时终结他的痛苦，荀笙又捏了一把屁股。只是捏屁股的时候，手稍微向上移动了一下，捎带手的把那个人的脊椎捏碎。 好了，他再也不会感受到这种痛苦了。 走到一个小巷子，把尸体丢下。 出小巷子的时候，一个穿着十分诱人的女子上来抱住了荀笙的胳膊。身上只着一层轻纱，内里的亵衣若隐若现，胸前的两团柔软紧紧的包裹着荀笙的臂膀，还是十分享受的。 “大爷，二钱银子一次。” 荀笙指了指巷子：“走？” 那女子发出一阵浪笑，便拥着荀笙进了小巷子。拐进巷子的一瞬间，荀笙捏住女子的脖子，往墙上一按。那女子不过是三品高手，脑袋远不如青石的墙面坚硬。 荀笙有些恶心的甩了甩手。 不是因为那女人的脑浆溅到了手上，而是荀笙本身对杀人这种事情有一个很恶心的态度。 从头到尾，荀笙根本就不喜欢杀人。 这个女的应该也是编外人员，才会想到用这么愚蠢的办法。想必这个女子，在之前的宗门中，应该也是养尊处优的，压根不了解狎妓的行情。 二钱银子就是三百文钱，能买三百个大包子，换算成地球上的购买力，反正也挺高了。地球上才什么价位，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地球上的非法买卖，还能比昭国的合法买卖更便宜？ 这根本不符合经济学原理。 再就是，这种买卖哪有大白天出来干的。 再就是，刚才那极为真实的触感告诉荀笙，这个女人压根没有下垂，干这一行的能保持这种身材？ 就离谱。 再一次出了小巷子，一个苍髯老者拦住了荀笙。 荀笙搓了搓手。 那苍髯老者十分粗暴的问道：“就特么你是李夙夜啊。” 荀笙回道：“就特么你叫夏洛啊~” 有着宗师之躯，荀笙对声带的控制能力，绝对超越地球上最顶尖歌手的想象，这波模仿也堪称原声大碟。只可惜，眼前的老者根本get不到荀笙话里的笑点。 荀笙只是指后面的小巷子：“进去打一架？” 那老者摇了摇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李太安的朋友？ 这是周庐在迷惑自己吗？ 荀笙不置可否地问道：“你怎么证明？” 那老者笃定的说道：“你父亲右边半拉儿勾子上，有四颗排列成一条直线的黑痣。” 李太安屁股上有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朋友啊喂！？ 不过这个证明方式确实证明到点子上了。 因为荀笙根本不是李夙夜，李太安屁股上有什么东西，荀笙知道个锤子！ 就算考虑到太虚剑宗的人会对荀笙伪装的李夙夜产生质疑，需要进行一些验证。也没人会在验证父子关系的时候，问儿子他老爷子腚上有几颗痣吧？ 这是知识盲区啊！ 荀笙仔细思考了一番，脑海中突然灵机一动。既然宗师之上的高手，有测谎的能力。那以宗师之上为基础而创建，又附带无数奇妙能力，号称能斩灭一切的闷屁，是不是也能在这个形而上的层面上发挥作用？ 荀笙对那老者正色道：“所以你是来帮助我的？不会害我？” 那老者“嗯”了一声。 荀笙催动闷屁，一丝精气被炼化，化作无形的波动。那股波动在老者身上缠绕了一圈，却仍旧未消失。 荀笙眼睛一亮，闷屁果然有测谎的功能！ 当然，这个功能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毕竟荀笙刚才所问的问题是很绝对的问法，只需要给出yes或no。而正常人交流的时候，所使用的话语都是模糊且复杂的，荀笙也别指望随时随地能用这种办法刺探情报。 至于想用这种办法当做接近真理的问答机，那更是扯淡，荀笙一定会被抽成人干。 让荀笙惊讶的是，那一股波动仍未消失，而是一直抽取着荀笙的精气。毕竟荀笙制造这一丝波动时，其判定目标是谎言。 如果让这丝波动一直存在，荀笙一定会被抽干精气。 唉，没办法，只能自己说一句谎言了。反正自己施加判定效果的时候，没有说明这个谎言针对对象。 “我不够帅。” 波动没有消失，荀笙脸色一变。 “我是笨比？” 波动仍在流转，荀笙脸色铁青。 “半条命一定会出第三部！” 这下波动总算消失了，但荀笙的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那老者不知道荀笙在自言自语个什么，只是有点为自己的老友生了这么个傻儿子而感到悲哀。 荀笙皱了皱眉。 既然已经知道老者的话是真的，就可以逆推出自己并非李夙夜这件事还没有传开。 而且荀笙推测，李夙夜就是荀笙这个消息，即使在追杀自己的人里，不管是体制内的，还是周庐的编外人员，知道这个的肯定是极少数。 这让荀笙有一丝宽慰。 不过荀笙还是有些好奇，这个老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表示要帮助自己，难道他知道自己此时面临的困境？ 荀笙说出自己的疑问。 老者笑道：“推举武林盟主这件事，最初的推动者之一，就是你父亲。你父亲极具战略眼光，他意识到周庐和武林，或者说朝廷和武林之间，矛盾是不可能这么轻易调节的。只等积蓄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开来。届时，一个武林盟主的位置就变得举足轻重。所以在很多年前，他就开始布局了。而我当初就听从了你父亲的安排，在这白龙城中经营多年。之前谢见君来找过我，但我没有急于出山，本想着先吊吊你小子的胃口。只是我在白龙城中安排的势力得到消息，周庐那群王八蛋好像有了些小动作，看来我不得已要启用一些力量了。” 这是个意外的惊喜。 从这个老者的气息来看，是一位在一品境界浸淫多年的高手。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把这样一个人物安排在白龙城，为准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促成的武林盟主竞选，还真是一个大手笔。 荀笙虽然从没有见过自己那个便宜冒牌老爹李太安，但是此时，荀笙对于李太安的眼界和魄力，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畏。 荀笙赶忙对老者行礼道：“李夙夜见过明公，不知明公贵姓？” 老者抚须：“一介莽夫而已，何称明公，老夫卫龙。” 这什么弔名。 第201章 守护者 见荀笙认可了自己的身份，卫龙这才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打量起来荀笙。 卫龙对荀笙说道：“根据我的情报，你应该一点武功不会。可是之前你在城郊的时候和那么多人交手，丝毫不落下风。即使是方才在城中应对那些杀手的时候，下手也十分凌厉果敢，这是怎么一回事？” 荀笙有些尴尬地看了卫龙一眼，这种事情还真的不太好解释。 好在荀笙脑子转的比较快，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消除自己的尴尬，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别人尴尬起来。 所以荀笙反过来问道卫龙：“这么说您早就知道我被周庐的人埋伏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出现？” 卫龙哈哈一笑：“难道你以为围攻你的那些人，就全部听周庐的话？” 荀笙精神一震。 除了惊讶于卫龙居然把势力安排到了周庐里面，另外还有一些惊喜。因为卫龙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假的李夙夜，说明周庐的团队真的不完全知道自己是假的李夙夜。 就此看来，这个卫龙还真是不一般。在完全不了解自己的能力和应对措施的情况下，就敢玩这种手段，难怪李太安放心，让他一个人在白龙城经营这么多年。 扯了这么一会儿淡，荀笙脑子里也大概能编出来一个能够自洽的谎言了。无非就是一身实力来自于宗师之躯，宗师之躯来自于天晴圣莲，战斗意识来自于简单的喂招。反正三分真七分假的这么一说，也由不得卫龙不信。 毕竟卫龙没有亲眼见识过他与别人的战斗，不可能看穿曾经修行过闷屁这种功法。眼见卫龙就这么信了，荀笙干脆懒得编自己还跟着外域使团学过神术了。 卫龙满意地说道：“那你应该有和半步宗师一战的力量了？” 荀笙摇了摇头，他能够斩杀佛门半步宗师，完全是出于那个半步宗师对闷屁的不了解，以及自信之下非要和荀笙用肉身硬碰硬。就这，最后还是靠尹非凡的潜行技能，阴了对方一把。其中少一个关节，除非荀笙再冒着被抽成人干的风险使用闷屁，他都不可能是那个佛门半步宗师的对手。 正常情况下，谁会和宗教狂信徒们那么傻。 荀笙很有自知之明，他的实力说破大天，也就是个一品高手。其实荀笙也不是不爱吹逼，而是这种情况下吹逼，让卫龙对自己的判断出现误差，制定出来错误的计划，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卫龙面色凝重的问道：“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是继续留在白龙城，还是我安排人送你回太虚剑宗。如果你担心有人半路截杀，我可以保证给你的护卫团队，可以暂时拖住宗师之下的任何高手。” 荀笙摇了摇头，他来白龙城的主要目的，不全是为了武林盟主竞选。如果只是为了武林盟主，他完全可以抽调几位长老来。毕竟一宗之主亲自来白龙城，给别人的信号会是太虚剑宗很重视，很重视就意味着可以接受很高的价码。 届时要付出的交易成本，恐怕不是现在的太虚剑宗所能承受的。 如果东方天晴在白龙城的经历，荀笙没有体验完，就这么回去等于前功尽弃。所以荀笙也很认真的摇了摇头：“谁想杀我，我就杀谁。” 卫龙眼中爆发出一丝精芒：“好小子，颇有乃父之风。想当年我和你爹，一人一把剑，挑烂释迦寺山门的时候，那可真是……” 中年男人习惯性的当着年轻人面吹逼，之前在简易教导荀笙的时候，荀笙多少已经习惯了，不用刻意去想，耳朵就已经自动过滤。 不过荀笙也多少了解，为啥释迦寺的一众高手，接二连三的要和太虚剑宗作对。 历史遗留问题啊…… 和卫龙商定之后，荀笙做出了一个让卫龙有些惊讶的决定：“卫前辈，我希望白龙城发生一场动乱。这场动乱要足够大，让整个白龙城变成一锅粥，粘稠到把周庐大部分的人都牵制住。当然，前提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具体的目标究竟是谁。” 卫龙思索一番，向荀笙确认了一下：“你刚才说的是，大部分周庐的人？” 荀笙点了点头：“我和周庐有些过节，他们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我。就算白龙城再乱，他们也有余力对付我，这一点不用担心，毕竟他们是周庐。况且我也需要亲手解决一些人，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的。” 卫龙点了点头，李太安已经死了，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帮助李夙夜。无论李夙夜选择的是作死还是什么，他只要去执行就可以了，这是他当年欠李太安的…… 卫龙揉了揉手腕，宽厚的手掌搭在了荀笙肩上，用一种欣慰的语气说道：“其实，我不是太虚剑宗的人。我留在白龙城这么多年，更多的是有些不舍我和你父亲在这的记忆。你既然是太安的儿子，我便多一句嘴。我欣赏你的性格，但是在作出决定之前，你还要捎带着考虑太虚剑宗。你是太虚剑宗的宗主，不要辜负了你爹对你的期望。” 荀笙虽然不知道卫龙和自己那个便宜冒牌老爹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但是这个老人眼中的坚定，还有他这么多年的潜伏所背负的东西，依旧打动了荀笙这个骨子里没有多少浪漫主义细胞的家伙。 而卫龙眼中的，那份来自于宽厚长辈对后辈的期待，则是荀笙久违的一种温暖。 荀笙用力的点了点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卫龙：“放心吧卫前辈，我并非没有捎带着考虑太虚剑宗，我所做的一切，始终是把太虚剑宗的利益放在我个人欲望之前的。具体的我没法和您解释，但想必您也清楚。无论是要毁灭还是守护什么东西，总要历经艰难，做出牺牲。甚至相对于毁灭，守护所要付出的努力要更多，不是吗？” 卫龙点了点头，如渊如峙的气息爆发开来，缓缓踏出去一步，身影便来到了巷子口。 卫龙扭过头来，突然对荀笙笑着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帮你爹在这白龙城经营多年吗？” 荀笙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因为你和先父是朋友？” 卫龙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然后又有些释然的带着微笑说道：“混小子，我是你舅。” 荀笙呆滞在原地。 卫龙自顾自的说道：“你爹之所以让你继承太虚剑宗宗主这个位置，并不是他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他知道，这个武林必须有一个武林盟主出现，才能够逼迫周庐，乃至逼迫朝廷永久解除废刀令，才能够真正为天下武者挣一份尊严，留一抹风流。而这个引导者，只有可能是太虚剑宗。如果成为宗主的人不是你，我是不会替他在这儿经营这么多年的。” 荀笙心中万头羊驼奔腾。 说实在话，荀笙挺为这个狗血的剧情而感动的。但是当他越明晰自己想要背负的东西，反，而他的心中越能清楚地界定自己和李夙夜这个身份的界限。 如此一来，荀笙真的很难，因为这个故事产生什么代入感。 荀笙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夙夜的资料里写明，他母亲在生下来他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根据对长安城青楼里的妓女的访查得知，李夙夜醉酒之后也曾表明，他对自己的母亲毫无印象，因为从未听李太安说起过。 按照正常的文艺作品里的发展，自己在当下问出这句话，应该是最合适的吧。 只是荀笙突然觉得，自己的演技实在很差。 事实上，卫龙也觉得荀笙的演技很差，他颇为洒脱的说道：“放心吧，你从小就没见过你的母亲，我不指望你对她有什么感情。事实上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爹的，因为他死的早。时间可以冲刷掉很多东西，不管这件东西有多么珍贵。前段时间我还能清楚记得你的母亲的音容笑貌，只是去年过完年，我突然发现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了。你爹死的那么早，很多事情到死的时候，兴许记得要比我清楚得多。” 荀笙无言。 卫龙扭过头去，荀笙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出声音中的情绪变化，只听见卫龙语气平淡如同自叙：“时间虽然会冲刷掉很多东西，唯独你自己这个概念越来越真实。过往的记忆属于你，你自己也属于过往的记忆，人人皆然。” 卫龙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凝重：“你父亲是个眼光很长远的人，他说为武林保留一份风流，不是个理智的决定，倒像是个小孩子的无理取闹。我之前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将一件玩闹一样的事情这么认真的对待。如今垂垂老矣，我倒是有些理解了。我们那个时代的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心死了。我也快死了，临死之前，我想守护一下我的那个时代的记忆。” 只是到最后，卫龙还是有些无奈的说道：“只可惜属于我们的那个时间太短了，因为在太久的时间里，这个江湖说来说去不过四个字，东方天晴……” 荀笙不能理解，不能理解卫龙的情怀，也不能理解接下来卫龙要做什么。因为他听到的只是一些只言片语，甚至没法在脑海里面构思出来一个完整的故事。甚至因为他不是李夙夜，他都很难产生共情。 或许，荀笙此时应该阻止些什么东西。 只是当荀笙看着这个仿佛机械降神一样出现的老者，一个年纪苍老，气血枯败的一品武者。有那么一瞬间，荀笙却觉得这个老人很高大。 缺乏浪漫细胞的荀笙，做了一个他认为此时最正确的决定。 从卫龙身边错过，一路奔向城外。 没有看见卫龙脸上那一抹真正欣慰的笑容。 没有回头。 第202章 绝路 荀笙来到了天晴河边，原本河岸上停靠的竹排，早已消失不见。其实荀笙早有预料，公家办事，清场是必然，何况是权势彪炳的周庐。 荀笙的心思从未如此沉静过，卫龙那静默的背影，至今仍刻在荀笙的眼中。眼下白龙城中究竟发生着什么，荀笙没法预计。但是荀笙清楚，卫龙不可能阻挡周庐全部的力量。除了朝廷以外，没有势力能够真正的对抗朝廷。 出城之前，荀笙还买了一些吃食，方才吃了，有的有毒，有的没毒，荀笙一样吃得味同嚼蜡。 称手刀横放在膝盖上，荀笙盘膝而坐，静待周庐的人到来。 昏昏欲睡之际，河畔有些温润的风静默了一瞬间。一道雪亮的刀芒乍现，荀笙近似无意识的伸手格挡。称手刀上传来的剧烈波动，让荀笙的虎口裂开。刀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逼到荀笙的鼻尖之时，却又被一股奇异的波动抚平。 荀笙手掌轻抚地面，身体腾空而起，睁眼的瞬间，却又看到了一道雪亮的刀芒。屏气凝神，称手刀横推，这一次荀笙所感受到的力量，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刚才的刀芒所蕴含的力量，诡谲如蛇尾的颤动，这一道刀芒所蕴含的力量，便是九天之上神龙身躯的摆动，势若千钧。 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荀笙的身体倒飞出去。荀笙极力扭动腰肢，身体转动起来，以角速度克服了后退的趋势。 一个身影如惊鸿一般逼近荀笙，眨眼之际已经来到身前。荀笙全身的寒毛炸起，因为紧张，脖颈之间变得滚烫，荀笙的手掌通体枯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以自己所能控制的最大功率，输出了一记闷屁。 铁皮被撕裂的刺耳声音传来，荀笙心下无比震惊。 护体罡气！ 宗师高手！ 荀笙曾经试图推演过闷屁的原理，可信度最高的，应该是闷屁直接作用于信息。 信息有很多种表达方式，有超越物质的、形而上的表达方式，也有客观上以物质形态存在的。 每个原子颤动的那一瞬间，热辐射的波长和相位，电子每一次能级的跃迁，宏观上的变动，微观上的交互，都是一种信息的表达。 量子世界被人类发现的那一瞬间，就宣布了拉普拉斯妖的死刑。理所当然的，闷屁对于信息的获取和判定，也不可能是全方位的。既然闷屁能够以绯红大陆上的生物为载体表达，那在表达的时候，也必然以绯红大陆上的生物存在形式为基础。 闷屁固然可以无视防御，但是某个层面上，一个宗师高手的“信息密度”必然是要超过普通武者的。 而闷屁的判定，也是基于这个层面运行的。 荀笙可以一刀斩灭，一个宗师高手的生机，但是荀笙所拥有的以精气为表达方式的“信息”根本不足以支撑这种判定，结果只能是同归于尽，没准活下来的还是对手。 否则荀笙岂不成了无敌的了。 如果说来者是一个一品高手，荀笙很乐意把自己重现东方天晴在白龙城的经历的进度推进一下。如果来者是一个半步宗师，以荀笙的性格，犹豫一会儿之后，荀笙还是会下赌注。 但是面对一个宗师高手，除非荀笙手中有五颗北辰剑丹，或者携带了最后一瓣天晴圣莲，否则荀笙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就好像最精锐的蒙古骑兵，也不可能突破武装直升机的封锁，这是本质上的区别，不是靠智力或者运气能够弥补的差距。 即使天才如杨不信，即使他连那临门一脚都已经迈过去了，只差那只脚落地，随时随地都可以突破到宗师境界时候，他也不可能是大罗半神的对手。他在太虚剑宗擂台上的全力一箭，最多也只是延缓一瞬间，大罗半神的身形。 荀笙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逃跑，但是当荀笙扭头看去的时候，一向修养心性好如荀笙，都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串联成一起的竹排，原本离岸边不过三五丈的距离，但是那些人急于追杀荀笙，压根儿没有抛锚。随着河流涌动，竹排早已漂浮到了河中央。 自己可是在河边啊！周庐办事的时候把岸边的竹排都给清了！荀笙不会轻功啊！ 荀笙也不是不会水，但是他敢保证，当自己泅入水下的时候，己身速度的延缓，绝对会成为钉死自己棺材板儿的最后一颗钉子。 自己又不是兵仙，搁这儿玩的哪门子背水一战？ 所以荀笙在零点零一秒之内，又尝试着从逻辑层面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自己打不过宗师高手，无论如何都打不过宗师高手，和宗师报仇打架自己一定会死。 所以说，唯一保证自己不死的，就是不和宗师高手打架。 毕竟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暴力是解决问题的终极手段，却不是解决问题的一切手段。 在最后一道刀芒冲着荀笙飞来的那一瞬间，荀笙拼着半条手臂变得干枯的代价，制造出一道无形波动，将那一道璀璨的刀芒消弭于无形之间。 “刀下留人！”荀笙尽可能的一种舞台剧里场景比较适宜的腔调，把这句话喊出来。 又一道刀芒掠过，荀笙整条手臂如树枯萎，失去光泽，刀芒再次消失。 荀笙有些悲愤地吼道：“再打下去真的死人了！” 那个宗师高手沧桑的声音传来，声音中满是疑惑：“我本来就是来杀你的呀？” 荀笙眼睛一亮，只要对方接自己的话，就说明有戏。 熟读三国演义的荀笙，毫不犹豫的释放了最强技能——不分场合の大笑。 果不其然，当荀笙眼泪笑出来的那一瞬间，那个宗师高手彻底认定了，眼前这位太虚剑宗新宗主，真的傻了。 荀笙心下颇为惊喜，对面中计了，接下来只要好好和对方谈一谈，没准就能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休止这场战争。 但是荀笙不知道，对方真的只是简单的觉得荀笙这样子很好笑。 所以当荀笙笑声停止，静等对方问出那一句“李宗主因何发笑”的时候，迎接荀笙的，还是一道璀璨无比的刀芒。 荀笙面露苦楚：“你大爷的……” 整条手臂都被吸干，这么大面积的精气缺失，就算宗师之躯的内循环再强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手臂恢复活力。握刀的手失去了力量，荀笙极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手并施展闷屁。 也就是说，荀笙连挡下这一刀的可能都没有。 第203章 活该 闷屁在荀笙体内流转起来。 本来白皙的皮肤，泛起深沉的红色，荀笙的气息混元成一点。碰到一个这么不讲道理的宗师高手，荀笙想不出来什么破局的方法。 一路走来，不满一年的时间，荀笙从长安街头一个替人代写书信的普通人，直到真正入主太虚剑宗，中间的经历或戏剧或惨烈，此中滋味不足与外人道也。 现实不是小说，荀笙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如果他真的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奇才，不管放到哪里，都该是轰轰烈烈的。以往荀笙擅长于把自己的过错归咎于运气不好，经历的越多，荀笙反而越能做到实事求是。其实一切的不满，终归是自身能力不足的体现。 荀笙不相信所谓的坏运气，但是而今荀笙站在这个位置，站在可以俯视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的位置。思来想去，除了背后有人以己为棋进行博弈之外，自己该是有什么所谓好运气的。 又或者用简单的话来说，这叫气运。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什么气运，那拜托这个气运现在跳出来拯救一下自己吧。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包括以前的荀笙在内，都是单纯的怕死，那现在的荀笙，是单纯的不想死。 哲人说，劳动创造一切。哲人又说，无数人都尝试着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荀笙怕死，怕失去改造这个世界的机会。因为这个世界有很多让荀笙不喜欢的地方，不喜欢别人明目张胆的欺骗，不喜欢别人肆无忌惮的剥削，不喜欢别人恣睢桀骜的愚昧，不喜欢自己安于与世界和解。 荀笙越是成长，骨子里的自我和偏执，就愈发张狂。这样一个自我和偏执的荀笙，一点不想去死。 所以，拜托那虚无的气运，拯救自己吧。 闷屁以近乎思维的速度流转，搜索着荀笙体内可能存在的任何契机。 服用北辰剑丹残留的药力也好，吞食天晴圣莲残留的精气也好，又或者这一副宗师之躯还有什么没开发出来的妙用也好。 荀笙想活下来。 无形的波动散发开来，这次却不以荀笙的精气为动力，而是随着荀笙的意识，开始和这个世界做着交流。 大千世界所蕴含的信息，不以光或者声波为媒介，而是以一种更高维度的方式，在荀笙眼前铺开一层无法理解的画面。 视觉是有边界的，人体构造决定，人类的视角只有124度。听觉也是有边界的，人体构造决定，人对声音的感知能力，只存在于20赫兹到2万赫兹。 人无时无刻不处在真实世界中，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世界。 但是意识铺开的这幅画卷，却让荀笙做到了最完整的感知。看到世间万物，听到世间万物，感知到世间万物。 这让荀笙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处世界之中，还是世界存在于自己体内。 天晴河畔的花树，天晴河面的水波，天晴河底的沉沙，天晴河里的游鱼，形成了动态的画面，却不存在荀笙眼中。 久未逢雨季，干燥泥土的呛人气息。森林之中，地表腐殖质的清新味道。游鱼身上，黏液的腥臊味道。表现的更加真实和敏感，却也不存在荀笙的鼻尖。 还有些更加难以描述的，线条或者光点。那些本来应该也更复杂形式存在，却被进行了特殊的编码，变得难以言喻，却又容易理解的东西。 荀笙自己都没有察觉，原本他只想对自身的气机进行感知，却不料的波动，居然形成了一个囊括周遭空间的领域。 而是近乎神明的视角，让荀笙毫不犹豫地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连即将来到的死亡，都忽略不计。 自己的身躯是一些光点和线条，眼前还有一些光点的线条，组成一个人的形状。河面上还有一些光点和线条，明明只是最朴素的二维的存在，却让荀笙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并非似曾相识的熟悉，而是越发接近刻骨铭心的熟悉。 像绝望中伸出的一只手臂，像每日清醒之后镜中的熟悉，像阴雨天跃出水面的一只鱼。 荀笙扭过头去，恢复了平静，恢复了属于人类的感知能力。 “简单。”荀笙安心唤道。 星辉在白昼出现，光芒虽微弱，却丝毫不减其本质的崇高。璀璨刀芒出自宗师之手，足令天下武者仰望，像永挂天边的太阳。但是那一点星辉的本体，却是比太阳还要热烈无数倍的恒星。张扬的将光芒洒向宇宙，哪怕再微弱，也有燎原之志。 刀芒因为极度压缩的真气和罡气，已经凝成实体，这实体却被点燃。最纯粹的能量，以一种更粗暴的形式在空间中表达。 燃烧的瞬间是最为耀眼的，宛如新生的火焰，舔过每一寸空间，足以勾起远古人类最为虔诚的崇拜。 然而不受束缚的表达，只是情绪化的无聊榨取，最终只能以自身崩灭，归于虚无为结局。 荀笙静默的欣赏那一寸被燃烧尽，不留一点尘埃和痕迹的刀芒消失，内心也变得平静无比。 一道银桥连接荀笙和静默站立在河中央的娇小身影，荀笙试探着向后迈了一步。让荀笙没有料到的是，脚下踩到的是实体。 荀笙有些呆滞的看着简单，简单则扬着小脸，扭过头去。 那宗师高手叽里咕噜说了许多，荀笙不比他那般没素质，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方未明是个危险的人，他忠于这个国家，忠于这个国家的百姓，但他不忠于周庐，不忠于朝廷，甚至不忠于他自己的爱恨情仇。这种人是最可怕的，如果他真的成了周庐的领导者，一定会把周庐引导向灭亡。” “而且即使这次我们没有得手，你也不会就此逃脱。周庐的力量是你没法想象的，这力量不仅仅存在于武力上。简单会在此地出现，是我们没有料到的。但是周庐的脚步不会就此停止，宗师之上的高手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无敌的。” “方未明也是宗师之上的高手，但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出手过。如今能够见识一下宗师之上的高手真正的实力，我习武多年，也算不枉此生了。” “一切为了周庐的荣耀……” 说到这里的时候，荀笙皱了皱眉。 如果说前面三段发言，可以让荀笙得知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方未明的想法，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而周庐内部的倾轧，也绝对不是单纯的政治斗争。听这意思，好像和理念有关。 再就是周庐有应对宗师之上高手的手段，荀笙能够想象到的对付宗师之上的高手的手段，唯有再找一个宗师之上的高手。要用魔法打败魔法，圣主也留不住他，老爹说的。 而如果周庐还有第二个宗师之上的高手，今日的局面恐怕不会是现在这样。除非周庐说的这个手段，就是让方未明克制简单。如果说双方的斗争已经进行到了这种程度，方未明还能够另外一派驱策，这其中就太耐人寻味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值得荀笙思考和琢磨的东西。 但是最后一句话，就是纯粹的情绪发泄了。荀笙甚至能够预料到，接下来这个宗师高手所说的，将会是怨妇一样的自语，没有半点儿意义。 所以荀笙指了指这个宗师高手，冲着简单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 简单抬手，鸠潜剑掠至半空中，伴随简单纤指一点，长剑划破天际，剑身飞百步，剑气逾三尺，斩灭了那位宗师高手的全部生机。 荀笙一步步踩在银桥上，等到了水面上，银桥却陡然破碎，荀笙反应不及，掉进水里。 河面上浮出来一个挂着无奈表情的脑袋，简单掩嘴轻笑，相距荀笙虽远，空灵的声音却仿佛近在耳边。 “呆子活该，谁叫你惹我生气。” 简单调皮的眨了眨眼，如是说道。 第204章 毗婆舍那 周庐的审讯，无论对于昭国官员，还是域外间谍，还是本土武者而言，都是噩梦一样的境遇。 经过历代高人改良，从一开始的用刑开始发展，最后返璞归真。其实最为严苛的审讯并非给予对方肉体上的痛苦，以期对方的屈服。若是单纯相信痛苦就能换来真相，那无异于将真相的解释权交到别人手中，并非实事求是的态度。 所以优秀的审讯，即使想要得到的结果只是一个yes or no，也需要编织一个缜密的网络，从中推导。这样的审讯对审讯人员的素质有一定的要求，好在周庐作为帝国黑暗面的监察者，从来不缺行政资源。 方未明回到长安的那一天，就已经被周庐收容，截止到今日，方未明已经经历了十余天的调查。 因为方未明的地位，对方未明的调查，其全面性是要远超其他人的。如果方未明拒绝回答某些关键问题，自然会给他造成一种不利的局面。 不过无数个问题中夹杂着许多重复的问题，更有一些问题，彼此之间具备关联性，在方未明回答之后，都要相互验证其中的逻辑是否严密。 而且问题的回答都是即时性的，提审方未明的时间也并不规律。即使聪慧如方未明，也被这种审讯折磨的无比头疼。换句话说，即使是方未明，也不可能在这种审讯面前，编织太多的谎言。因为这相当于一个人和多个人的大脑做对抗，再加上周庐所用的话术都是历代积累的，方未明也不可能无端的编造出来一个完美的叙事。 这么多天下来，方未明已经消瘦了一圈。原本看上去略显娇媚的身段，此时已经变得有些病弱。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方未明抬起头来，有气无力的盯着门槛。视线有些模糊，方未明也没有心力凝神去看，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又是照例审查吗？” 对方突然发出了抽泣的声音，方未明眯了眯眼睛，这才看清来人是老狗。 叹息一声，方未明无奈道：“到了这种地步了，你何必再来看我？” 老狗没回答方未明的问题，只是无比痛惜的说道：“若是之前，大人早就听清我的脚步声了。” 说完这句话，老狗再也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敢发出多大的声音。原本佝偻的身躯因为颤抖显得更加猥琐，紧咬的黄牙，也无端透露出一股滑稽气质。 方未明依旧优雅的抿嘴一笑：“我毕竟不是铁打的，周庐的手段你也知道，我自不可能好受得了。不过眼下被关在这里，我反倒清静了不少。狗剩只要做成太虚剑宗的宗主，和周庐之间就必然产生冲突。冲突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要积累到什么时候才爆发。眼下冲突爆发了，我反而有点心安，因为事实证明，我在这种局面下，并非毫无生机。” 老狗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大人所指的生机在于……” 方未明摇了摇头，扯下一截衣袖，体内人气以火云掌的路线运行，指尖带上烈火一样的温度，在指尖经过的布料上留下黑色的灼痕，而后将那一截衣袖递给了老狗：“别问，去做。” 老狗接过那截衣袖后，身后的门却被粗暴的推开。 一个身穿明王司服饰的人走进来，朝着老狗手中抓去。 老狗低喝一声，周身青色真气缭绕，手指如鹰喙般朝那人手腕叼去。 那人也是一把好手。老狗刚入一品境界不久，却因为在二品境界带了多年，加之突破一品，是靠方未明这个宗师之上高手的点拨，底蕴无比深厚。那人迎着老狗的刁手，却毫不避讳的接了上来。老狗的指尖撞到那人手腕之上，却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印记。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不急于去抓老狗手中的衣袖，反而一掌推向老狗的胸膛。 方未明冷哼一声，那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再向前半寸。手背之上多了一根垂挂着的，看上去毫无威胁的发丝，还有一道血痕。 方未明捻着自己鬓角的碎发，淡淡的说道：“我是周庐的官员，自然也是京官。想找我的麻烦，也该是势至司的人来，再不济也得是观音司的。你一个明王司的密探，还是暂且退下吧。” 那人拱了拱手，而后开始褪去身上的长袍。 老狗怪叫一声，赶忙上去捂住方未明的眼睛：“你莫不是见我家倾城大人长得好看，脱了衣服想占倾城大人的便宜，你这种暴露狂是怎么被招进周庐来的！？” 那人脱到一半的衣服，愣在了原地。 方未明的身躯也变得僵硬， 老狗还自顾自的低头对方未明说道：“大人，咱不看，看了长针眼。” 若不是老狗服侍自己多年，方未明对老狗的气息无比熟悉，他恐怕会以为眼前的老狗是荀笙假扮的。 推开了老狗的手，那个明王司官员站在原地紧紧盯着方未明看了许久，羞愤却又带一分兴奋的思考了几秒，这才老老实实的脱去了外面的长袍。 内里依旧是一件周庐的制式长袍，只是胸前象征身份的纹路，却是老狗和方未明从未见过的。 那周庐官员面色冷峻的说道：“陛下钦点，三司以外，另设一职名唤毗婆舍那，用以监查三司。” 毗婆舍那乃是梵语，意为“内观”。 方味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自家这位皇帝陛下，整天追求道教长生，起名的时候，还是喜欢整些佛门的花活儿，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信哪一个。 方未明问道：“在我职权范围之内，我是否可以提问，这个职位是陛下有感而设，还是他人去求的？” 那人却是没想到，方未明会问这么一个问题。思索了一番之后，面对这个周庐传奇人物，那人还是诚实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关于这一点，倾城大人应该清楚。” 方未明无奈地笑了笑，他不是一个喜欢凭借臆测下论断的人，眼前这个人却以为自己是那样的一个人。但是眼前这人，对他臆想出来的方未明给出一个定论之后，结合语境，倒是可以真切推断出来，这个职位，正是周庐的人去找皇帝求来的。 方明心下又轻松了一分，毗婆舍那的意思只是“内”观，说明急于赶自己下台的那些人，还没有疯狂到愚蠢的程度。 方未明轻笑一声：“如此的话，你便退下吧。作为周庐的一名官员，我有义务提醒你，也有义务提醒推举你担任这个职位的那些人。你们去找皇上求这个位子的时候，要弄清楚一点，周庐是朝廷的周庐，朝廷是皇上的朝廷。” 那人眼中起初带着一丝不屑，听了方未明的话后，却两股战战，迅速扭头离去，临走前却也没再问老狗要他手中的衣袖。 老狗困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后扭头看向方未明，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答。 方未明有些无奈的白了老狗一眼：“跟着我这么久了，却是一点长进没有。” 老狗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论武功，论年龄，论才志，大人怎么看都能活得比我长。我既然能跟在大人身后，许多事就不消得多费脑子。反正需要我知道的，大人自然会为我解惑，不需要我知道的，我倒也省下多问了。” 老狗话没说全，若是方未明真的遭遇什么意外，老狗也一定会死在方未明前面的。 方未明意味深长的看了老狗一眼，而后解释道：“他们本以为，把我关押的这段时间，找皇上求了这么一个位子，便能限制我了。但是问题在于，这个位置他们不能坐，因为坐上这个位子，就意味着他们脱离了三司这个体系。监察三司，就意味着独立于三司，这个你应该能理解。所以到头来，他们只能找一个尽可能信得过的人来担任这个位置。” 老狗有些疑惑：“尽可能信得过？” 方未明反问道：“这世上有绝对的信得过吗？” 老狗知道方未明不喜欢说“绝对”两个字，便摇了摇头。 方未明继续说道：“但他们忽略了一点，周庐是朝廷的周庐，朝廷是皇上的朝廷。毗婆舍那这个位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高，高到从某种意义上可以俯视周庐。周庐归属于朝廷，却也能在某种意义上俯视朝廷。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你可能理解？” 老狗恍然道：“因为周庐的位置太高了，连带这个位子的位置也太高了。所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只能对皇上负责？” 方未明点了点头：“如果他敢对别的任何人负责，等待他，和他负责的那个人的下场，就只有一个。相信我，陛下一直关注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老狗突然有些惊惧地问道：“难道说……陛下他一直清楚这些事情？” 方未明微笑道：“谁又曾说过，陛下从来不清楚这些事情？” 第205章 去相信 老狗的面孔由震惊转变为死寂，那一口破锣嗓子因为气息不均匀，声音反倒是多了一丝清亮：“陛下对我们的事业……了解到什么程度？” 方未明眼帘低垂：“你现在终于学会问问题了。” 老狗身躯颤抖了一下，他一直以来奉行的主义，无外乎把方未明视作无所不能的神明，只需要跟随方未明的指引，做什么都不会错。知道的太多，到头来反而麻烦越多。 他做周庐这份差事，起码在方未明成为他的顶头上司之前，他做这份差事，目的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为君为民，爱国爱家，为什么脚不沾地的无聊文人才会有的高尚情怀。 他就想多赚几吊钱，给自己那病得不成样子，没几年活头，自己也老早就照顾到厌烦的老娘治治病。久病床前无孝子，他老早便巴不得自己那个老娘死了。只是若是死前能照料的好些，到了地下没准儿他老娘能保佑他再添个大胖儿子。 跟随方未明之后， 老狗确实有所改变。方未明说这叫仓禀足而知礼节，老狗虽然对这句话一知半解，潜意识里却觉得事情并不完全是这个样子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老狗自己也震惊了。区别于刚才的震惊，老狗更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问这种问题。 这种牵扯到帝国最高层面的博弈，本不该让人知道，更不会有人蠢到当面去问当事者。虽然自家倾城大人的脑回路一贯异于常人，自己又怎可这般僭越？ 知道了真相之后，自己真的不会被吓到很久睡不好觉？ 睡不好觉，工作就容易出差错。自己就有可能被打入天牢，甚至死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即使结局完美如后者，最多也就是给自己家人一笔抚恤金。到时候自己那个三天两头和送菜伙计打对眼的堂客，没准就拿了自己用命换来的钱养野汉子。 说不定还会改嫁，说不定改嫁之后还会打自己的娃。 自己就是一臭养狗的，就算受倾城大人政途提携，武功点化，真气灌顶。成了一品高手，京中大员。自己的脑袋可没多大变化，还是一个臭养狗的脑子。 一个臭养狗的，知道这些东西又能干嘛？ 如果说老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曾经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给肉店帮了半年的工，拿着这半年的工钱去窑子。和窑姐儿待了两分钟就出了门，当天第一次脱裤子是回家之后洗内裤的那件事。 现在老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刚才问了这个问题。 只是当老狗看向方未明，看着那个优雅形容之下隐藏着一丝落寞神情的方未明。 老狗第一次察觉到，这个男人好像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无懈可击。 面对诸多的连番审讯，面对荀笙的痛恨，方未明只是有些疲倦，却从未展露过落寞。 有那么一瞬间，老狗想要劝慰几句。 但下一个瞬间，老狗又突然觉得，倾城大人的心情自己是没法理解的。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唯独能够劝慰倾城大人的，好像就只有那个倾城大人一直很喜欢的狗剩。 自己是老狗，不是狗剩。 自己所能做的，好像只有以倾听的方式，让倾城大人在绷紧的钢丝之上休憩刹那。 老狗也是带把儿的，怕疼怕苦怕累都行，关键时候怕死就说不过去了。 老狗唱了个喏，依旧用那副猥琐的语调笑道：“大人说过，我升了官之后就该多问点问题，问问题是好事。大人也说过，老狗生的蠢笨，好在比较忠心，口风也严。就是问错了问题，大人最多不答，却也不会怪罪。” 说实话，问这个问题老狗不算那么后悔。当初那个窑姐儿，就是老狗现在那个成天和送菜伙计对眼儿的老婆。若非一件事不是那么在意，想必到头来也不会多么后悔。 老狗一直自视若蛆虫， 又爱奉方未明如谪仙。身具美好之人，摧灭腐朽，若是能以此得到一些安慰与满足，那该是腐朽之物的荣幸。老狗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巧在老狗对方未明，很在意。 老狗没有问错，方未明的眼中绽出一丝光芒。那光芒就像自己做了半年学徒之后，领到第一份薪水之前一样的自尊和期待。 老狗蓦地有些心疼。 方未明端起手边一杯香茗，呷了一小口。毕竟是朝廷要员，方未明的待遇还是不差的。 眼中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掌控万物的自信，方未明轻声说道：“陛下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不知道。” 老狗抬头看了一眼方未明，知道接下来方未明会给自己详细的解释，索性保持了沉默。 方未明抬头看向北方。 侠以武犯禁，周庐在真正肃清江湖势力之前，其要务还是限制江湖，维持统治阶级的需要。而统治阶级的意志体现，用简约一点的词汇来代替，可以是“法律”，也可以是“礼法”。 所以臭名昭著的周庐，坐落的位置反而和有着“南宫”美称的礼部挨的很近。 方未明看的方向，是皇城。 许久之后，方未明才收回目光，缓缓的说道：“做皇帝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偌大的帝国，无数的细枝末节汇总出来的根本性问题，都亟待一人处理。如果只是处理这些问题，一个打过几年算盘的账房先生都能胜任。当皇帝，难在平衡各方势力。因为面对一个问题，你想说服一个和你想法不同的人，其难度无异于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让他相信一加一等于三。” 老狗其实还是个挺擅长倾听的人的，听到这里，老狗对方未明的话做了个总结：“这就是政治？” 方未明点了点头笑道：“这就是政治。” 方未明皮肤白皙温润，指甲修剪的整洁干净，浑圆光滑的手指，又习惯性的敲击着桌面：“如果事事亲为，铁人也累锈了。皇帝并非有余力指导我们所做的所有事的一切细节，但是他能够做到的，却是掌握我们的政治动向和资源流向。一个合格的皇帝，该从这些事物里面看出来很多内在的东西。” 老狗现在突然又有些后悔听方未明倾诉了，额头又开始冒出了冷汗。 方未明表情却毫无变化的继续说道：“当然，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也会插一插手。不管现在国内舆情，或者域外势力的幕僚怎么看待我们这位陛下。我们的陛下刚出潜邸的时候，可是敢不带禁卫，白龙鱼服，亲临白龙城观天晴河大潮，看东方天晴破境的一代雄主。” 老狗闻言默然。 这段时间因为方未明牵扯，他也被隔离审查。但是方未明的事情没落定，谁也不敢真正动老狗，毕竟方未明可谓是凶名在外，谁也不知道某个时间点他能整出来什么活儿。 这段时间老狗也在势至司那边兼任了一些职务，皇城事务接触的多了，自然就知道偌大皇城存在多少危机。这还是皇帝御极数十年的成果，刚登基之时有多少风险，老狗有些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 当今圣上年轻之时，确实对得起方未明“一代雄主”的评语。 方未明低语道：“太祖一统天下之后，保留了各大门派，复灭老林寺，为的就是证明一个道理。君权非天授，而是人授。也是为了给后世子孙提个醒，身为一国之君，要保全的不是所谓天道人伦，而是保全能够保全皇室的人……” 老狗屏息。 方未明语速变得急促起来：“所以陛下需要一个结果，一个他和支撑他的基本盘都能接受的结果。这个结果自然不是唯一的，陛下不是神，自然也不可能最后就选择那个最完美的。从派遣荀笙，到放任太虚剑宗稳定，到触动军方利益。我依靠的不是什么聪明才智，更不是所谓周庐和各方的人情。周庐干的独夫的行当，和谁都没人情。支撑我做到现在的，全是陛下的默许。那个基本盘对陛下让渡权力，陛下再对我赋权罢了。” 方未明紧紧盯着老狗：“所以，荀笙必须做出来一个样子，这样我才能让陛下接受我呈给他的那个结果。” 老狗身躯颤抖了一下：“可是大人，狗剩他……我也是周庐的人，周庐的力量我是了解的。周庐要是不想放过狗剩，我不觉得狗剩有什么生还的机会。” 方未明露出一个深邃的微笑：“陛下昔年游历白龙城，曾经留下一枚棋子。如果我没猜错，那枚棋子怀抱个可笑念头，自己却对那个念头没抱多大希望，这才归了天子门下，试图借力。若是他能和狗剩接触上，这算是个时机，他该起到他应起的作用的。当然，他自然不可能吐露全部实情。不过诓骗狗剩不是什么难事，你也知道狗剩有时候蠢笨的可爱。” 其实老狗不觉得荀笙有多蠢，虽然和方未明比起来确实是这样的。其余的几点，老狗听的疑惑，便忍不住问道：“这枚棋子既然是陛下埋伏下的，为什么又会站在狗剩……啊不，站在大人你这边？” 方未明神色玩味的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忠诚，更何况只是随手步下的一枚棋子。刚才我跟你讲过政治，政治就是平衡各方利益的同时，尽可能满足自己的需求。成为陛下的棋子自然要为陛下做事，不过那枚棋子的立场……他终归还是想给出一张类似我想要的答卷的。陛下所要的，也只是一张答卷而已。还有，刚才你说错了，他不是站在我这边，而是站在狗剩那边的。” “站在狗剩这边？” “狗剩要喊他一声舅舅。” 老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那凭借这枚棋子，狗剩就能杀出重围？” 方未明点了点头：“狗剩有简单。” “周庐连东方天晴都能杀，难道杀不了简单？” 方未明突然捂着肚子大笑，吓了老狗一跳。许久之后，方未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东方天晴怎么可能死于他人拳脚兵刃？老狗，你觉得一个宗师之上的高手，能死于宗师之下的拳脚兵刃？哈哈哈哈，这太好笑了……” 老狗丝毫不觉尴尬，只是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 若非如此，东方天晴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狗思索道：“即便如此，我料到周庐也会对简单和荀笙施以离间之计。大人曾经教导过，男女之情是世间最为稳固，却也是最不靠谱的感情了。” 方未明摇摇头：“你不懂，那是简单，他是荀笙。” 老狗点了点头：“大人这是完全信任狗剩么？” 之前方未明还说过，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信得过的。 方未明不料老狗平日里不爱说话提问，关键时刻居然也有几分杠精潜质，忍不住笑骂道：“我并非全然信任狗剩，我是相信我自己。” 老狗更为疑惑：“相信您自己？” 方未明一张绝美的面庞上露出了平日的自信：“你以为狗剩为什么要作死去白龙城？老狗你记住，你所理解的，并非全是你所理解的。你若深信不疑的，也并不一定就是你自发的深信不疑。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想当然。” 人之初，性本无。一切或高尚或卑微或寻常的理解和念头，全然为后天所赋予，又机缘所汇罢了。 老狗毕竟跟随方未明多年，也听出了些意思：“大人是说……” 方未明浅浅一笑：“是我想让狗剩去白龙城，狗剩才想要去白龙城的。” 第206章 一切为了 荀笙并不知道，在他离开林檎城后，连日的暴雨就侵袭了这座城市。 由荀笙亲手设计的体制，相比于先前太虚剑宗的形态，更加的扁平化。尤其是之前荀笙亲自教授的一些弟子，长年累月行走于乡野之间，与平民百姓打交道。更是起到了太虚剑宗高层，和林檎城平民之间信使的作用。 有经验的老农在暴雨伊始就纷纷指出，这场欲来之山雨，兴是没有人们想的那么简单。 作为有名的大地主，每年的农业收益，是太虚剑宗维持巨大开销最大的支柱之一，或者说可以把最大两个字去掉。作为林檎城真正意义上的主导者，太虚剑宗之中自然有几位主管农时的长老执事。 代为执掌太虚剑宗的杨不信，接见了这几位长老执事之后，火速召开了一次长老会。 根据荀笙制定的规则，每次开完长老会，都要面向全宗门进行一次公开的会议报告。 会议报告如下： 会议上，诸位长老进行了坦率的交流（分歧很大，基本无法沟通），充分交换了意见（争吵的烈度很高，争吵了很久），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双方分歧很大），对于会议的最终结果，会议的最终裁定者，杨不信长老持保留态度（感觉这个结果就是狗屁）。 不排除荀笙来到太虚剑宗之后，顶层的气氛发生了一些改变。许多长老进行商讨的时候，不再是以前那样，只顾屁股不管脑袋。 但是眼下的境地，确实很难处理。 眼下正是秋收之际，田里的庄稼已经接近成熟，但如果此时开始收割，产量肯定要比预计少很多。先前数次开仓放粮，接纳难民，已经对太虚剑宗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加上现在太虚剑宗施行一系列强制手段，民众之间更是怨声载道。 让百姓减产，无异于要他们的命。眼下的太虚剑宗，已经没有这么多政治资本可以挥霍了。再加上现在粮食的缺口确实比较大，谁也不知道粮食市场什么时候才能稳定，如果秋收达不到标准，又拿不出来多余的银钱，等待太虚剑宗百姓的，极有可能是饿殍遍地，易子相食。 但如果不提前收割，假设真如那些人所预言的，未来很有可能连日暴雨，这仅有的一些粮食可能都要毁在田里。届时的后果，更加难以承受。 …… 是夜，杨不信凭栏眺望，不觉间身上多了一件寒衾，杨不信回头，发觉杨可欣有些担忧的站在自己的身后，看到自己回头，却又展颜一笑道：“兄长，天寒了，这段时间比较忙，却也不能忘了身体。” 杨不信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杨可欣抿了抿唇说道：“这不是知道你晚上睡不着，过来给你送衣服吗？” 杨不信无奈的笑了笑，指着披在自己身上那件衣服说道：“那也不至于给我送一件你自己的衣服吧，怎么，担心非凡了？” 杨可欣俏脸一红，急忙伸出手来，要去扯杨不信身上的衣服。杨不信笑着把杨可欣的手拍开，杨可欣赌气的扭过头去。 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杨可欣的头。杨可欣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两朵羞红。他们兄妹二人，已经许多年没做过这么亲昵的动作了。 原因是杨可欣的抗拒，每个长大的孩子，都与生具备这种抗拒。 只是在荀笙来到太虚剑宗之后，好多事情都变了。好多人对好多感情认知的转变，也发生了未料及的转变，已经正视以前的叛逆的杨可欣，对于杨不信的怜惜，而今只余下暖意。 沉默了许久，杨可欣忍不住问道：“兄长，你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 杨不信看了一眼杨可欣，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不也来了这里么？” 杨可欣的脸再度泛起一丝红晕。 荀笙还在太虚剑宗的时候，有事儿没事儿就把简单叫来一起观星。为了撮合杨可欣和尹非凡，每次荀笙都要叮嘱简单，来的时候把杨可欣一起叫上。 其实打一开始，杨可欣就知道，自己这位剑心通明，宗师之上，近乎天下无敌的师姐，根本不怕走夜路。可每次简单叫她，她都会跟过来。 荀笙每次和简单观星之余，也能看见勾栏下杨可欣和尹非凡在打闹。 杨可欣为什么来此，她和杨不信自然都是清楚的。 杨可欣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兄长，你是在想宗主吗？” 杨不信的目光眺向远方，低沉的说道：“若是宗主尚在宗内，他会怎么处理眼下的困局？” 杨可欣思索了一番，答道：“宗主既然把宗门交给了你，自然要你来做决断。这不仅是一种信任，也是一次考验。不过我也清楚，眼下的局面确实干系重大。若是兄长觉得自己无力应付这种局面，可以去书一封，写一份报告，问问宗主应该怎么决断。” 杨不信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时间上恐怕有些来不及，而且现在去书，可能有一些困难……” 寒风袭来，拍遍栏杆，在楼阁间兜转一番，携去仅有的一丝暖意。 杨可欣打了个寒颤：“被盯上了？” 杨不信点了点头：“近来，林檎城中多了许多周庐的人。先前宗主决心前往白龙城的时候，我们对此制定过预案。但周庐的人来得太快了，我们也没想到周庐的人，在这种关键时刻可以无视林檎城的平稳，对我们步步紧逼。” 杨可欣的指尖卷起一缕秀发盘在耳后：“林檎城名义上是朝廷的林檎城，实际上却是我太虚剑宗的林檎城。若是能借此机会重创太虚剑宗，周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许多人都清楚这一点，兄长你也清楚这一点。是要承认这一点确实很困难，兄长你虽然已成宗师，在实事求是这一条道上，却还是没有走到头。” 杨不信摇了摇头：“不只是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之前宗主已经和那位倾城大人达成了一些协议。宗主是个实事求是，不管背后存在什么样的利益关系，宗主既然认定协议有效，那这个协议必然是有效的。那位倾城大人在周庐的话语权，你我也都清楚。如果他决心去做，定然不可能是眼下这份局面，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杨可欣呼吸一滞：“你是说……” 杨不信点了点头：“周庐内部出现变动了。” 作为庙堂与江湖之间的连线，周庐牵扯太多。眼下的太虚剑宗，想来无论如何都经不起这种折腾。 杨可欣走到杨不信身侧：“他们会对宗主动手么？另外，不必瞒我，宗主不是个擅长隐藏的人，他和周庐之间那点不清不白的关系，许多人都看得透。也就宗主自己一个人还沉浸在那种……用宗主的话讲，沉浸在那种类似角色扮演的恶趣味中。也不光我，其实太虚剑宗所有高层，都对宗主姓不姓李，甚至从一开始姓不姓李就持无所谓的态度。太虚剑宗要的是一个宗主，而不是李夙夜。甚至有许多人一开始认为，这个宗主的存在都没有那么必要。如今的一切，是宗主自己挣来的。” 关于这点，作为太虚剑宗中和荀笙最亲近的人，杨不信察觉的自然最早。 斟酌了下措辞，杨不信叹道：“有师姐在，没关系的，师姐天下无敌。” 杨可欣长出一口气：“这么说，会动手了？” 杨不信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杨可欣上来揽住自己兄长的胳膊，浅声道：“但不知，杨大管家会做什么样的抉择？” 对于自己妹妹给自己起的这个外号，杨不行也只能无奈一笑：“我们不能和周庐起冲突，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 杨可欣问道：“你就敢保证倾城不会亲自出手？” 杨不信语气弱了几分，像是有些自我安慰的说道：“宗主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他有未知的底牌，你我也曾见过那种诡异的手段。” 杨可欣泠然一笑：“我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底牌，能对宗师之上的境界起作用。当初师姐和周庐倾城，以半数实力对战的场景，你也不是没有见过。那是陆地神仙一样的手段，难不成兄长以为，智慧可敌神通？又或者说，我们就是和宗主加起来，难道就能在智慧上和那个传说中的周庐倾城媲美？” 杨不信摇了摇头，最后却又眼神坚毅的说道：“一切为了太虚剑宗。” 杨可欣听罢，淡淡的说道：“以前的你说这句话我信，现在的你，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我满意。” 杨不信紧紧盯着自己的妹妹，缓缓地说道：“因为太虚剑宗承载着我……我们的理想，如果宗主在，他也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杨可欣把自己的微凉小手塞到兄长宽厚的手中，浅声道：“那就先收一批庄稼吧，收一部分也行，有什么事情，我和哥哥一起面对。” 第207章 副总指挥使 皇城，禁宫。 白玉堆砌的长椅之上，一个苍老的男子，身披赤色长袍，斜靠在椅背上。 长袍之上有黄色的纹章，呈山川龙虫等十二态。腰配九环带，足履六合靴。面上虽有皱纹，皮肤却依旧细腻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油润的肤质之下，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一个蟒袍大太监手捧金印伫立在这人身后，身子微屈，神态谦恭。身前三人跪伏在地上，身着周庐制式长袍，胸前的纹饰各有不同，分别是势至司之威仪庄严相，观音司之无量应化相，明王司之大日忿恚相。 但是这三人胸前的纹饰，其复杂程度和华丽程度远胜周庐普通成员，就连方未明都无法与之比拟。如此形制，唯有周庐指挥使可以使用。 而能让周庐三大指挥使同时跪拜的，唯有当今圣上，昭国大帝李天澍。 昨日祭天，昭皇在大典上接见了军方元老，还有一些赋闲在家的大儒的朝拜。很难想象这个早就过了花甲之年的苍老身躯，能够挺直的站立三个时辰，只留给他的臣民一个威严的剪影。 回到禁宫之中，昭皇却又恢复了往日那般闲散的模样，在躺椅之上打起了瞌睡。 只是面对这位掌管偌大帝国数十年的昭皇，三位权势彪炳的指挥使，却谦恭的如同殿试之时的士子。 他们保持这样跪伏姿态已经过了很久，却无人敢动作。即使腿部早已酥麻无比，这三位武功高强的指挥使却也不敢运转真气，疏通经络。 过了很久，长椅上的昭皇总算伸了个懒腰。三位指挥使的身躯同时颤抖了一下，愈发恭敬的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失了半分礼数。 “家门口有什么消息？”睡眼惺忪的昭皇用梦呓似的语调问道。 边说着，昭皇从一旁拿起一对玉球把玩了几下，又放回桌上，用手拨动着那对玉球。 观音司指挥使用一个不会引起初醒之人反感，却又十分清朗的音量回答道：“启禀陛下，前段时间有民间商人往外域龟兹国倒卖了二十万匹绸子，都到了国王接见。先前外域诸国联盟，进犯我昭国，确认是大罗教皇的手笔。近年来，大罗国厉兵秣马，还不断向外域诸国输送资源。大罗修行界和外域诸国民间交流往来密切，据此可以推断，大罗国确有犯我昭国之意。” 从大太监手中接过来一块儿温水润过的绸布，擦了擦脸后，昭皇这才略微有些清醒的问道：“理由呢？” 观音司指挥使垂头说道：“近年来我昭国和大罗的贸易，一直是我昭国赚便宜，大罗对我昭国不满久矣。加上大罗那边前些年少壮派上台，举国狂热……” 昭皇拨动玉球的手停了下来，那玉球在有弧度的桌面上来回滚动着。 昭皇抬手打断了观音司指挥使的汇报：“理由呢？” 观音司指挥使额头见汗，看向身边两位老同事，两位老同事却唯恐避之不及的将头低下。 观音司指挥使怒火中烧，却又不敢发作。咬了咬牙，声音略带沙哑的说道：“臣方才所说，便是周庐推测出来的理由。” 昭皇哈哈大笑，几位臣子如遭雷击，身躯僵硬。 过了会儿，昭皇才以手抚胸，顺了顺气，一点不优雅的说道：“这些都是扯淡，理由就是大罗教皇那个老东西已经没有几年可活了，想在临死之前用自己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给大罗挣下点家底，也好在史书上留下点名声。” 没人敢答话。 其实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最大的原因。只是没人敢把这个原因说出来，因为昭皇也老了。 见几位臣子不敢搭话，昭皇颇有些无趣的摆了摆手：“朕这段时忙于修行采补，许久没与你们见过了，来都来了，今日便考较你们一番，你们可敢应承下来？” 听到昭皇要考较自己，几位指挥使反而松了口气。这位皇帝陛下向来喜怒无常，高深莫测，但是他们在身边跟随多年，多少也摸到了一点脾气。 昭皇而今这么说，想来是准备聊点实际的。 应承下来之后，昭皇问道：“攘外须得何如？” 三位指挥使对视一眼，即同声答曰：“回陛下，攘外必先安内。”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长安街头找个读过几年私塾的小孩子问下，都能给出个标准答案。 昭皇却又骂了一句扯淡，三人神色如常，他们早就猜到昭皇问出来这个问题，答案自然不会这么简单。他们给出这个标准答案，倒是拍马屁的成分居多。 “还请陛下示下！”三人齐声道。 昭皇招了招手，背后的大太监手捧着一本小册子递到了昭皇手上。 昭皇挑眉看了三人一眼，大太监又转身取了三本，分发到三人手上。 昭皇慵懒的说道：“这篇文章出自一个江湖武夫之手，经人修改批注后，方呈到了我这里。昨天祭天，黄老将军亲手交予我的。黄老将军是从他一个远房侄儿那里得来的，他的侄儿姓黄，体态消瘦，得了个诨名是个狗字。那人也在周庐任职，得了这篇文章后，这几十年来头一次登黄老将军的门。说是前些年登门是怕丢人，得此重宝不献却又枉做了亲戚。尔等可以看看这篇文章，说说自己的感想。” 三位大人翻开小册子，扉页入目的标语是三个清峻的正楷——《矛盾论》。 这字迹他们都是识得的，认出这字迹之后，三位大人的额头上，瞬间蒙上一层白毛汗。 昭皇的语气依旧那般轻快：“攘外安内，是有因果关系，却不能沦为一谈。这矛盾论里有个说法，我看挺有道理。什么事情都得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强行提前激发次要矛盾，只会导致事情都崩盘。有些东西还没有激化到那种程度，没到需要摆到台面上来处理的时候，不能放任不管，却也没必要针锋相对。这天下都是朕的，万物为我所用，才是治世应有之心态。” 明王司指挥使身躯颤抖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昭皇没有给他们答案，而是反问道：“我这里收到了一份别人的答卷，你们的答卷呢？” 三大指挥使无一人敢应。 昭皇用手按在那对玉球之上，玉球不再滚动。昭皇有些无奈的叹道：“诸位爱卿，身在其位，应谋其职。谋职可，谋身亦可，只是谋身谋职都要密，切不可忘了本分。尹相在这一点上，就比你们看的明白。” 身后的大太监不语，常年伴随皇帝左右的他，自然知道昭皇这番话是什么用意。这位执掌帝国数十年的皇帝，从不介意自己手下的臣子相互争斗，他也乐于欣赏这些人之间维持一个微妙的关系。 但这都是有前提的，这前提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就不是他能够考虑的了。不过为官宦者，都该具备最基础的嗅觉，这三位大人，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鼻子和脑子都不够用了，连最起码的留白都不知道了。 三大指挥使内心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一个个像老了二十岁一样，双目无神。 唯独势至司指挥使尚怀有一丝期望的问道：“陛下，那位江湖武夫是？” 昭皇抬起头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是一个年轻人。” 身后的大太监不禁吐槽道，陛下嘴巴还是这么毒。 当然也怪不得陛下，还是那个势至司指挥使太蠢。方才陛下的话，都说的很清楚了。至于在场的人，也都清楚站在三大指挥使对面的那个人是谁。 昭皇说那个人是年轻人，就是简单的介绍一下那个人吗？ 谁是年轻人，谁的年纪大了，他们三人应该是清楚的。 好在三大指挥使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闻言叩首道：“臣罪该万死。” 昭皇摆了摆手：“还不到那种地步，罢了，你们都退下吧。” 三大指挥使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的太久，双腿有些发软，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的。 只是在禁宫之中，无人敢运转真气，三人就这么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昭皇看着三人滑稽的姿态，低声语道：“远看风摆荷叶，近看病马歇蹄。” 三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听到昭皇的评语，最后一丝期待也被击溃。 身后的大太监躬身道：“陛下，这算是盖棺定论了吗？” 昭皇笑着摇了摇头：“朕登基以来，开了这么多次恩科，一个两个弃考的不算什么，想给我递答卷的人也不在少数。朕还须得看看，现在手上这份答卷，能不能让朕满意。若是不满意，再开一次恩科就是。” 大太监脑海中浮现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他对那人的印象还不错。只是这一次的考题难度太高，牵扯太多，天知道那人有没有本事给出一份让陛下满意的答卷。 不过好在，那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总算是有了一个做答的机会。 昭皇思索片刻，下令道：“传旨，宣周庐罪臣方未明觐见。” 大太监无悲无喜，谁考试谁交卷谁得高分和他没有关系。以他的身份和年纪，他的权力来源仅仅来自于皇帝本人。他所要考虑的，也与诸多臣子无关。 当他正转身要拟旨的时候，却又被昭皇叫住：“等等。” 那大太监躬身：“陛下还有何旨意？” 昭皇道：“传旨，宣周庐副总指挥使方未明觐见。” 大太监错愕。 第208章 贪心 老狗再次见到方未明，是在周庐大狱的门口。常听说书人讲故事，那些主角儿被构陷入狱的时候，多半会受到狱卒的欺凌。然后受到什么大人物召唤，出狱的时候，就是经典的装x打脸桥段。 不过方未明毕竟是方未明，不管是狱内还是狱外，这三个字足以代表很多东西。方未明进去的时候什么样子，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子，连衣角都没有半分凌乱。唯独眼中的一丝疲惫，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 老狗从食盒中取出一壶温酒，递到方未明手中，嘴角一咧，露出两颗大黄牙：“大人出狱是好事儿，干嘛苦着一张脸？大人，大狱的规矩，出狱的时候一壶清酒，洗尽尘秽。” 方未明从老狗手中接过酒壶，若有所思的说道：“我是个无趣的人，做一件事的时候，无论结果失败与成功，我不会有喜悦或者悲伤的情绪，只是觉得有些疲惫。狗剩说，人生下来就是做事的，确乎是这般道理，我这般心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方未明很少喝酒，但还是轻啜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却又皱了起来。 酒很好喝。 稻米最纯粹的香味，和竹叶的清香完美的糅合在一起，入口之时，清淡如云气，和唾液混合的瞬间，酒精独有的辛辣在舌尖绽开，又平添了一丝粘稠。酒液顺着喉咙攀爬至小腹，酒气把天灵盖儿顶开，让人舌尖儿连着后脑勺一齐的颤抖。 这应该是青龙街上依竹轩的酒，这一小壶就要六两纹银。 方未明抬眉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老狗挠了挠头：“老娘前几天病死了，省下了不少买药钱。往后的日子，过得能略微宽裕些了。” 方未明倒吸一口气：“我曾经许诺过老太太，要亲自给她抬棺的。老狗，是我对不起你。” 老狗慌忙摆了摆手：“大人能够出狱，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方未明有些无言，却还是道了一声谢：“本来有些事情，可以托尹相去做的，只是……总之，黄老将军的事，谢谢你了。” 老狗又挠了挠头：“大人今天好生的客气，圣上要接见您，咱们还是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吧。” 方未明点了点头，施展望气，目光看向笼罩在一团沉闷紫气之中的皇城。 …… 又一次见到站在帝国最顶端的那位，方未明的神态依旧不卑不亢：“罪臣方未明，见过圣上。” 昭皇接见方未明的时候，无论衣着还是体态，分明都庄重了许多。打量了一番方未明，昭皇眼中还是有一丝惊讶：“方卿从周庐出来，面色依旧如常，真不愧我昭国之栋梁。” 这番话有很多种理解方式，方未明自然清楚昭皇指的哪个意思。方未明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罪臣在周庐下了狱，周庐的同僚一切都是按规矩办的。” 昭皇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方才钦点方未明为副总指挥使，整个周庐都是方未明说了算的。但是在他下令之前的那一秒，周庐不能听任何人的，这才是他需要的周庐。 昭皇在这个位置上坐的太久，以至于许多程式化的东西，他一贯习惯于省略再省略。方未明这般与他沟通，倒让他轻松了不少。 先前让方未明下狱，背后自然有他的意思。现在让方未明出来，作为补偿给他一个副总指挥使的位子，看起来方未明也欣然接受。如此这般，自然该聊一聊戏肉的部分。 昭皇注视着方未明，缓缓说道：“林檎城那个小家伙，你打算怎么处理？” 方未明恭敬答道：“有用之人仍有有用之处，又用的顺手，自然要继续用下去。” 昭皇笑道：“他在林檎城做的那些事，你不会不清楚吧？” “臣自然清楚。” 昭皇面色一冷：“那你还敢继续用下去？” “臣的卷子已经开始写了，没法中途再修改。” “他所做之事，在动摇天下根基！” “这个天下是陛下的，陛下在，天下就在，不是什么人都能动摇的。” “你既然知道这个天下是朕的，又岂敢反驳针对天下的定性？” “陛下是社稷主，是天下王。但这江山社稷，太广太大，陛下久居这皇城之中，未必能够全然看通透。” “方卿！你这是欺君！” “陛下若真的看得通透，林檎城那么多灾民，陛下不该为一人而轻百姓。” “方未明你找死！” “臣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找死。” “大名鼎鼎的周庐倾城，是贪生怕死之辈？” “陛下言重了，只是臣死了，许多事就没人去做了。陛下纵然可因一人而轻百姓，却不能为我一个人轻天下。大罗虎视眈眈，此局非臣不能破。” “你凭什么？” “林檎城的小家伙，依旧在臣控制之下。对大罗的了解，他也该是最多的。他在区区一林檎城中所做之事，都能被陛下认作是动摇天下根基，陛下自然清楚他捣乱的能力。” 昭皇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黄老将军借机面呈朕那篇文章，是你的手笔？” 方未明俯身：“臣罪该万死！” 昭皇眼中的冷意退去，却依旧摆出来一副威胁的神态：“看得出来，你对如今时局非常了解。这还真是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方卿，你可谓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这样一来，你到底算是书生，还是一个武夫？” 方未明朗声道：“是陛下的臣子。” 昭皇拍手大笑，方未明神色如常。 等到笑够了，昭皇这才问道方未明：“朕的臣子有很多种，你想做佞臣，还是贤臣，还是铮臣，还是孤臣？” 方未明低眉：“臣不知。” 昭皇这才满意的背过身去：“你打算怎么做？” 方未明注视着昭皇的背影，缓缓的说道：“这要看荀笙怎么做。” “你打算亲自去问他？” “臣打算亲手把他提来，让他和臣一起去做。” 昭皇手指按在书案上：“这件事只有你们两个自己去做。” 因为昭皇背对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方未明有些僭越的皱了皱眉：“敢问陛下，其余的呢？” 昭皇清楚方未明所说的这个其余是指什么。 边军的分布，政局的稳定。 还有，林檎城的水灾，林檎城的百姓。 昭皇转过身来：“照旧。” 方未明神色黯然。 昭皇道：“这不应该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吗？” 方未明叩谢离去。 出了皇城，看着长安街头人来人往，方未明愈发显得疲惫。 这是最好的结果。 却不是方未明最想要的结果。 面对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即使是方未明，也不由得有些贪心。 第209章 启程 从感性上来说，如果让荀笙选一个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这个人一定是方未明。 但是从理性上来说，荀笙也清楚，方未明此时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 简单很干脆的从腰间抽出鸠潜剑，剑指方未明。因为此刻身在城中，禁止械斗，街上巡逻的城卫，看到简单拔剑之后，就骂骂咧咧的上前来了。 方未明知道，简单的情感不能以常理来衡量，自然也就不能以正常人的道德来束缚她。担心这几个城卫的性命，方未明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 不过方未明刚刚升了职，周庐副总指挥使，是从一品的正经京官。在这偏远的地方，指望他们认出来这块令牌，确实有点强人所难的意思。 于是乎，周庐当代副总指挥使，太虚剑宗现任宗主，两个人上前好说歹说一顿，最后又塞了一点碎银子，才让那几个城卫骂骂咧咧的离开。 方未明有些委屈的盯着简单：“我带李夙夜走，不是你想的那样，要迫害他什么的。只是现在朝廷在用人之际，身为我昭国子民，他也有他要尽的义务。而今大罗国对我昭国虎视眈眈，过往对外战争的时候，朝廷也没少征召武林高手不是么？” 简单又想抽剑，但是考虑到刚才荀笙制止了她，这才不情不愿的说道：“你和我一根指头就能把宗主摁死，既然要征召武林高手，又何必征召我家宗主？就我家宗主这样的，上了战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一盏茶的时间，要他做什么？” 身为一个男人，被喜欢的姑娘这样评价，荀笙多少还是有些头疼，虽然简单说的确实是事实。 方未明知道，是去是留，简单说的不算。能够主宰荀笙的，也只有他自己的考量。所以方未明干脆放弃与简单辩论，看向了荀笙：“太虚剑宗想要发展下去，就离不开我的庇护。如果你还想坐稳这个宗主的位置，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去做，这一点你应该是清楚的。” 简单走到方未明面前，周身真气环绕：“我可以将这番话视作威胁吗？” 荀笙握住简单温热的手，摇头示意，简单目光清明的看了一眼荀笙，荀笙心头一颤。 尹非凡和谢见君留在了白龙城，卫龙没死，借助他在白龙城经营多年的势力，在各方势力到齐之后用心操作，武林盟主的位置虽然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是简单和荀笙在与不在，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荀笙心下暗叹一声，简单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只是她天生剑心通明，看待很多事情的方式与常人不同。除了自己之外，简单也很少对外吐露自己的心迹。 这么聪明的简单，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应该早就看透了吧。 又或者说，一开始就自暴自弃的荀笙，有意无意的，并未对自己的身份做过多的掩饰。包括杨不信在内，他们能从太虚剑宗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自然不是蠢人。自己的身份到底被别人猜出来多少，荀笙自己都不愿意去想。 简单突然对方未明表现出来这么大的敌意，荀笙大致也猜得到原因。 自己是周庐的人，坐稳了太虚剑宗的位子，又很有可能接下来坐上武林盟主的位子。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背弃武林，回归周庐的时机，现在想必是最好的。 荀笙不清楚简单对太虚剑宗的感情，因为感情往往是相互的，没人能完整猜得透别人的心思。但正因为感情是相互的，故而对彼此之间的感情，荀笙认识的极为真切。 荀笙深吸一口气，看着简单说道：“放心吧，我只是暂时的离开……归来之际，我还会是以前的姿态。” 简单歪着脑袋，甜甜一笑：“那就好。” 荀笙有些苦涩的看着方未明，简单却又一次站到荀笙身前：“接我一剑。” 方未明点了点头，荀笙耳边传来嗡鸣，微风拂面，却依旧如过往般温柔。 宗师之躯，不太可能出现耳鸣这种状况。 荀笙目之所及，也没有什么或华丽，或暴烈的景象出现。荀笙看向过往的路人，似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愣了一下。好在这个世界如此忙碌，没有人会在意这一瞬间的耳鸣。 天空掠过的一只飞鸟坠地，沿街房子传来了孩子打裂饭碗后父母的叫骂，蛋液和草灰筑起的石墙，多了几丝斑驳的痕迹。 简单转身离去。 荀笙看向方未明，问道：“谁赢了？” 方未明咳嗽几声，遮掩嘴角的衣袖上多了几点血迹：“平手。” 荀笙一个勾拳打向方未明的脸。 方未明站在原地不动，接下了荀笙那一拳。荀笙捂着自己的拳头，在原地跳了老半天，才终于缓解了陡然袭来的剧烈疼痛。他能够清晰察觉到，自己好像是骨裂了。 啐了一口：“脸皮真厚。” 方未明无所谓荀笙的挑衅，淡淡的说道：“你还是如往常那般。” 荀笙翻了个白眼：“别搞得就像我们相识许久似的。” 方未明的目光带着深意的看了一眼荀笙，荀笙莫名其妙之余，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从怀中掏出来一份报告递给荀笙，方未明淡淡的说道：“不打招呼把你带走，这是给你的补偿。” 荀笙一头雾水：“你这是做什么？” 一开始荀笙也以为，这是到了收网的时候，方未明要把自己绑去聊一些细节。但是听这意思，好像方未明带自己走，不是为了这码事。 还有，给自己补偿？ 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周庐？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方未明？ 荀笙有点慌。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翻看了几眼手中的报告，荀笙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方未明脸上不见往常面对荀笙时的那般笑意：“我离开之前的事，放心吧，我赶路的速度比较快，到你这里没花多少时间。太虚剑宗的存粮数量和每日消耗，内线已经向我说明，你不必担心林檎城现在会是饿殍遍地。” 荀笙倒抽一口冷气，捏紧了那只受伤的拳头，冲着方未明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倾城大人，属下会为周庐尽心，还望大人……送佛送到西。” 方未明低声叹道：“你想要什么？” “周庐的信息网。” “好，我给你。” 虽说有些惊讶的看着方未明，似乎有些惊讶于方未明为什么答应的这么痛快。 方未明略带深意的看了一眼荀笙：“早就和你说过，我不是坏人。放心吧，早晚有一天你会理解的。至于这件事，林檎城的子民，也是昭国的子民。有人不想管，我没法逼着他们去管，但至少在我可以操作的范围内，我也想尽量保全一些人，才不枉……” 顿了顿，方未明却没有说下去。 荀笙挠了挠头，眼前的方未明让他有些陌生。 不再常年嘴角在笑，不再如往常那般，常年带着近乎目空一切，却又名副其实的自信。 甚至眼前的方未明，让荀笙感觉到了一丝多愁善感。荀笙自然知道，白龙城中出现那种事情，说明方未明在周庐那段日子也并不好过。难不成这货真的遭了灾，然后转了性？ 不对啊，方未明这么恐怖，武力智力双双天花板的人，还能有人让他遭罪到这种程度？ 荀笙向来心直口快：“你变了。” 方未明摇了摇头：“你不懂。” 荀笙拍了拍方未明的肩膀：“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放宽心吧。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着开导一下你。别的不说，灌心灵鸡汤，我还是有一手的。” 方未明从肩上取出刚才荀笙夹在手里的那根毒针，用指头搓成一个小铁球，有些无奈的说道：“看来这一路上，你跟着尹家小公子，确实收了不少好礼，连这种针对宗师的玩意儿都能搞到。” 荀笙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有时候人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我这是为了倾城大人你好。再说了，你这越发接近天晴境的肉身，这点儿毒都扛不住么？最多拉几天肚子。这不也是一种发泄么。” 虽然这种发泄蛮恶心的。 更让荀笙惊讶的是，方未明居然真的会中招。 “信息网不想要了？” “倾城大人英明神武！” “约好了，周庐密探三个时辰之后到，这段时间里把想写的东西写下来。” “然后呢？” “然后启程。” “这么着急？去哪儿？” “大罗。” “？？？” “你说过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第210章 可乎？ 连日的水灾，毁去无数良田。连带田里的即将收成的庄稼，也一并被水冲去。虽然城主府和太虚剑宗长老会及时组织了人手抢救，却也没能拯救多少。 与上官旻进行洽谈，是否要开闸泄洪，保全林檎一城和周遭地势较低的几个小邑。当然，肯定会有一些百姓无力及时搬迁。 老城主上官旻泣血拒绝，誓要以花甲之躯，与百姓共存亡。上官旻带着家中几个护卫，一同在大堤上住了数日，指挥从陈同知那里借来的兵士加固大堤。 数日之后，上官旻病倒，大堤也于数日后崩塌，整个林檎城和周遭地域，只剩几座高低化为孤岛。 雪上加霜的是，压抑已久的瘟疫再次爆发。而这次爆发，明显要比最初还要强烈。有一个小邑近半的人口，都感染了瘟疫。杨不信当即立断，指挥隔离。 虽然之前有荀笙教的法子，用针脚极密的绸布捂住口鼻，便有一定几率隔绝瘟疫。但是面对无形的瘟君，速来面对武林强手都丝毫不惧的太虚剑宗弟子，也纷纷胆怯，不敢执行隔离的看守任务。 无奈之下，杨不信在长老会上据理力争，终于开了太虚剑宗武库，将里面的各种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作为高额悬赏，这才召集了一批急于在武学上有所成就的弟子，执行这个任务。 其实随便找些人来看守，并不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但是随便找来的那些人，组织纪律和基础生理知识实在太差劲了，不堪所用。若是花钱雇佣读书人，太虚剑宗根本负担不了。 这些臭老九，嘴上说的有多好听，骨子里就有多狠毒。伤春悲秋之际，他们看见朵残花都落泪。可无关自己的时候，再多逝去生命的悲鸣，他们都能心安理得的熟视无睹。 杨不信和杨可欣身披蓑衣，行走在林檎城街头。 雨落在斗笠之上，发出滴答的响声。近来连日操劳的杨不信，精力早已逼近极限。潜意识已经无法过滤那些杂乱的声音，宗师之躯成为了一种负担。雨滴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滴在杨不信的心头，让杨不信几欲疯狂。 只是杨不信的神情依旧坚毅，虽然杨不信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坚毅能起到什么作用，但这样总归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像是维持了一种无聊的自尊。 街边遍地饿殍，也有一些感染之后来不及隔离的人，口中满是咳出的鲜血，血液堵在呼吸道中，窒息的感觉让他们的脸色比嘴角的鲜血更加殷红。 只是这些即将病死之人，却仿佛有着莫大伟力。即使杨不信这样剑道名门大派出身的宗师，虽然不是剑道高手，但是底蕴深厚，相比普通剑道宗师也不落窠臼。罡气全开，舞剑成域，也最多做到三丈之内无人能立。 而这些病人，却无人敢近其五丈方圆。 作为弓术宗师，杨不信每次见到有人因为咳血而窒息的时候，都会顺手弹出一道剑气，敲打穴位，助那人清理淤血。但是也有一些体弱之人，只是几声咳嗽便能要命。 路边的人看到杨不信蓑衣内里穿的袍子，是太虚剑宗的制式长袍，而且从形制来看，级别不低。有很多人看到杨不信弹指之后，就有人咳血而死，却也不敢有丝毫怨言，毕竟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能够活到现在，在他们看来都是太虚剑宗的功劳。 甚至还有一部分人，看到被瘟疫感染的人死后，露出了些许庆幸的表情。因为这几日，颇有一些感染瘟疫之后，自知已无生机的人陷入癫狂，疯狗一般到处撕咬，把自己的血液和唾液涂抹到别人身上，拉别人一起下地狱。 太虚剑宗治下，无人敢害他人性命。但若是中内的仙师，亲自出手解决这些祸害，他们却是无尽感激。 又有一个人死于咳血，杨可欣终于承受不住，抓住杨不信的胳膊：“哥，你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才能保住更多的人。” 太虚剑宗现在什么都缺，缺阻挡病毒的绸布，缺帮人回复生机的药物。但太虚剑宗现在最缺的，还是粮食。 全宗上下，乃至太虚剑宗能够辐射的全部区域，粮食受到了最为严厉的管控，但是还是不够用。尤其是杨不信提出，太虚剑宗一众人员应当以己身为表率，主动削减粮食份额，多出来的粮食份额提供给伤病员恢复体力之后，更是怨声载道。 一批觉悟比较高的弟子，在缺粮的情况下，生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累晕过去。杨不信立即抽调一批被荀笙定义为“宣传口”的人员，对这些弟子的事迹进行大力宣传和表彰。这才在道德层面扳回一城，暂时稳定了人心。 但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没有东西吃，是真的会饿死人的。如果杨不信这一段时间，不是几乎水米未进，靠真气维持身体，精神也不至于颓废到这种地步。 找了堵墙靠了靠，杨不信有些无力的说道：“如果宗主在这，他绝对会不惜一切办法搞到粮食。” “打围子。”杨可欣替杨不信解释了一下，对荀笙而言，所谓的不惜一切办法是什么。 林檎城不缺地主，大大小小的地主依附于太虚剑宗，又或者说，太虚剑宗有而今的地位，也是因为太虚剑宗就是林檎城最大的地方。 这些地主家里，有无数的存粮。为了保护自己手中的粮食，他们用土石垒起砖墙，铸造出并不美观却十分坚固实用的城堡，这种城堡俗称土围子。 在围子里面，他们还会豢养一些武林高手。而这些武林高手，有相当大的一部分用上了铁制，甚至精钢制的武器。 围子是灾祸之时，地主们的固守一隅的天堂，也是灾祸之时，一切异想天开的来犯者的噩梦。 杨不信语气越发低沉的说道：“我知道围子里的存粮足够我们度过这道难关，甚至之前的瘟疫爆发，促使这些人囤积了一批药物，现在应该尚未来得及脱手。如果有了这批药物，我们能够用来治愈，起码能保住太多的人……” 杨可欣紧紧的盯着杨不信的眼睛：“那为何不打？” 杨不信反过来问道：“你应该清楚，宗主的阶级之论。他们是同一个阶级，没有阶级会背叛自身阶级的利益。只要太虚剑宗拿其中几个围子开刀，他们绝对会联合起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固姿态联合起来。我想，他们应该还会将其冠以道义的名义……” 杨可欣的手按住腰间的佩剑：“我太虚剑宗弟子，以心养剑，更不惧以身饲剑。我辈剑客，心诚所致，天下无双。中原武林何其广袤，天下剑客何其之多，唯我辈执剑道牛耳。五大门派各有所长，有的诡谲，有的莫测，有的朴拙，唯我太虚剑宗杀伐第一。难道兄长以为，我太虚剑宗之人手中长剑，荡不平这些许围子？” 杨不信喟然叹道：“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可欣你觉得，杀一人而救百人，可乎？” 杨可欣愣神，而后摇了摇头。 杨不信闭上双目：“那些围子里的人，确乎是占据道义的，不是么？” 杨可欣只感觉有什么不对，却又不知错在哪里。 第211章 孩子说不信 “阿母……阿母……” 稚嫩的孩童哭喊声，在不大不小的村子里响彻。 粉雕玉琢四个字，根本不配出现在穷人家的孩子身上。 身后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怀中抱着一个枯槁一样的年轻女子的孩子，面如黑炭，嘴角处还有一些淤青。手上满是化脓的冻疮，那些冻疮接连几年破裂又愈合，已经让这只手的质感形同风化的岩石。 孩子死去的阿母，今年二十岁了。 十三岁那年被卖到家里来，第二年就生下了孩子。因为年纪太小，生孩子的时候，盆骨出了些问题，走起路来有些许麻烦。 好在这家主人是个种田的好把式，每天在地里拼了命的干，虽然没有村头好钻营的那家人一样创下了一亩四分肥田，却也勉强一家肚皮无忧。 白日在地里积攒的疲惫，还有重复机械式的工作，带来的急欲伸张的欲望，夜晚都发泄在了孩子他娘尚称得上幼小的身躯上。 所以生了儿子之后第三年，孩子他娘又怀上了。因为前些年落下的病根，生下第二胎之后，孩子他娘的身体彻底一落千丈，垮了。 庄户人，还是没有宗族撑腰的庄户人，哪能负担得起这么一个废人。 一般来说，等小孩子断奶之后，就可以借辆小车把人拉到别的庄里去卖了。有些门路广的，卖到野窑子里，供那些山大王、打柴人什么的用一段时间，价格更高，没准还能拿点提成。 不过男人有些另类。 普通的庄户人都这么做，他不愿意。 倒也不是心疼自家婆娘，只是晚上没有个暖被窝的，想再来那事儿，就只能再娶一个。 买了孩子他娘，已经花了不少钱。家里可预见能搞到的钱，还想着有机会买上三分地。起码打到的粮食，都能落了自己的肚子，也就有了底气给儿子娶一个背靠宗族的婆娘。这才是事关祖宗香火的大事。 当然，这个可预见能搞到的钱，自然是等女儿年纪大了之后，就能出手个不错的价格。 可惜，自己当佃户那家老爷，儿子前两年被耕牛踹裂了蛋，估计是抱不上孙子了。 男人没少为自家老爷祈福，哪怕少奶奶在外边偷汉子，能怀上个孙子也是好事。这样的话，等闺女六岁的时候，就能卖到老爷家当童养媳了。这种好事，没有点自己这种关系，人家肯定是不要的。 现在老爷要不了童养媳，算一算，男人还要多养闺女估摸着五年。 因为此，每当男人想到那年丰收的时候，老爷一高兴曾经许诺过自己，愿意买自己的女儿当童养媳。而今却因为这飞来横祸，没法卖出去闺女了。在田里干劲无限，受苦受伤都不怕，仿佛铁打一般的汉子，都险些忍不住委屈的掉眼泪。 就这么过了四年，事情出现了一些转变。本身就卑微如尘埃的人，面对微小如尘埃的一件事，就好像寻常人撞上了一座山。 起先是村头喜好钻营的那家人，和男人的老爷起了些冲突。 之前有一年收成不好，那家人向自家老爷借了点粮。一时间没还上，滚了两年利，刚好能把那人家的田收过来。 那家人的儿子在城里打短工，老爷过来收地的时候。那家主人气不过，提前一天夜里往地里撒了石灰，又把土翻了一遍。好好的一块肥田，就这么祸害了。老爷的手下，和那家主人打起来。那家主人又气不过，一头碰死在了地里。那家人的婆娘，看自家主人死了，也一头碰死在了地里。 没几天，那家人的儿子回来了，得知自己一家人的死因，签了个卖身契，托供职那家掌柜的雇人写了个状子，又在衙门里打点了些茶水钱，就把男人的老爷告到了衙门里。 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男人便为自己的老爷打抱不平。 庄户人就是庄户人，脑子转的那么活泛干什么？气性那么大做什么？ 先前还好死不死的，自己买什么地。买地不是错，错的是买那么多地。 庄户人，种地的人，也配有自己的地？ 有地的那些老爷都是什么样的人？别的不说，就自家老爷被踹裂了蛋的那个儿子，人家可是读书人，认识大大小小一百好几个字。就是人家裤裆里没有个蛋，那也比庄户人高贵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十里八乡的长蛋的汉子多了，谁敢瞧不起自家老爷的儿子？ 人家祖坟修在什么地方？人家的风水命格，是你这种庄户人能比的吗？ 这不，命里根本配不上那一亩四分肥田，被克了个家破人亡，怎么又怪到自家老爷头上了？ 要说起来那家的儿子，男人恨不得每天吃饭之前都要咒上几句。本来今年丰收之后，老爷说不定一高兴，能给自己赐个姓。可是听说老爷花了足足五斗粮食，才摆平那几条人命的事。 老爷一生气，赐姓这事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了。 老爷姓苟，普通的佃户交九成的租子，被赐姓苟的佃户，只要七成的租子。他拼了命的给苟老爷干活，不图把女儿卖出去，能姓了苟，那也是祖坟上冒青烟不是吗？ 可惜，天赐的两大机遇都没了。 男人仔细思索了一番，最终得出来一个结论，还是自家的坟山不够贯气，风水不佳。 男人也是个想到什么就干什么的硬汉子，那天晚上把自己爹妈坟抛了，准备偷摸迁到老爷家坟山附近。 偷风水这种事，肯定不能被发现，就不给父母立坟头了。虽说没有坟头，没有碑，死后会变孤魂野鬼，已经下了地狱的更得永世不得超生。不过为了子子孙孙，能受到坟山庇佑，老一辈儿遭点罪又算什么？ 不过男人的运气还是不好，被人发现了，男人爹娘的尸骨被人抛了荒，自己也险些被打断一条腿。 平日里木讷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村头那家爱钻营的人一头碰死之后，他偷跑到人家家里摸了几文大钱，沾了点灵性，脑子也活泛了几分。男人当场提出想帮老爷解决麻烦，这才得了几分宽限。 老爷在十里八乡横行霸道，硬要说最近几年遇到的麻烦，就是那户人家的儿子，让老爷折了五斗细粮。 老爷赏了男人两碗酒，男人上路，要去城里把那人收拾一顿。事情办的妥帖，男人回来之后，就能保住自己的腿。 当然了，事情的进展并没有戏剧那般富有冲突性，情节跌宕起伏，纠葛几代恩仇。 素来喝不起酒的男人头一次足足喝了两碗酒，上了路后，那酒来了后劲，失足跌死了。 其实，孩子的阿母死因也没有这么复杂。 常有些鳏寡的汉子来孩子家里，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欺负孩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阿母。那些鳏寡的汉子之间，甚至培养出了一种默契，每个人来的时间都是错开的。 要说那些人仅存的一点良心，就是每次临走前都会留下些食物。 后来有两个汉子打架，死在了一块儿，一家人就两天没有得吃。 小孩子贪吃，先前吃光了仅有的一点粮食。加上小孩子根本不懂卧床的人要时常翻动身体，孩子的阿母早就长了一身褥疮，只是隔着一层皮，看不出来罢了。 通体的褥疮加上两天的饿肚子，孩子的阿母就死了。 后来多少算是有点早熟的孩子，带着自己的妹妹，准备找条河跳了。 恰好碰到了一个自称李太安的中年男人，说要带他们去一个不远的地方。 李太安问出了两个孩子姓杨，但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 李太安问两个孩子里的哥哥，问他信不信自己能叫他们俩不再挨饿。 孩子说不信。 自家坟山又不贯气，自己也不像死去的爹一样，有一把子力气。就算天上掉下块地来让自己种，自己能打出来的粮，交完九成的租子，自己和妹妹也得饿死。 至于天上掉下来的地，租子要交给谁，孩子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种地肯定是要交租子的，因为种地的人怎么能有资格有地？ 给苟老爷种的地，要给苟老爷交租子。那天上掉下来的地，是不是要给天老爷交租子？ 可是自己上哪儿找天老爷？ 不交租子就不能种地，走到哪儿也是这么个理，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理。 更何况，要是真有天老爷的话，自己岂不更完蛋？要是有佃户敢骂苟老爷，那肯定得被苟老爷活活打死。得知自己妹妹卖不出去的时候，自己那死了的爹，可没少骂天老爷。 所以有人要说自己以后不再挨饿，孩子是不信的。 名叫李太安的中年人，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既然你什么都不信，那以后你的名字就叫杨不信吧。” 第212章 挣扎后的决断 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浮现，杨不信的眼神又平添了几丝冷漠。 杨可欣察觉了杨不信的神态变化，大致也猜到素来冷静的杨不信，想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想要劝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时的杨可欣还小，被接进太虚剑宗之后，在李太安和杨不信的双重保护之下。打杨可欣记事起，就对那些本就模糊的记忆，最多只有一丝道德上的同情，却没有情感上的共情。 前方又传来一阵哄闹的声音。 两人看过去，是一对年小的兄妹，被人群围困在中间。那个看上去不满五岁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口鼻之间都有乌黑的血液，一看便知，是感染了瘟疫。 人群中有嘈杂的叫骂声，那个感染瘟疫的小姑娘，无力哭泣，只是口鼻之间发出“嗬嗬”的呼吸困难声。而那个小男孩闷头发出的声音，相较之下，更显微弱。 杨氏二兄妹都是聪明人，转瞬间就明白了眼前发生了什么。 长时间来积攒的怨气和恐惧，让他们迫切的想要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发泄出来。恐惧病魔，又无法消灭病魔，那便消灭被病魔侵蚀的人。 人在面对软弱小于自己的生灵时候，很难保持平常的心态。这种与生俱来的支配欲，是作为万物灵长极难抛弃的，即使是面对同类的时候。 如果这个病人，是一个有着正常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他们或许不会做出这番过激的行为。因为他们要顾虑自己内心深处的道德，还有以太虚剑宗为执行者的律法。 可是眼前这对兄妹实在太过弱小，弱小到足以成为火炬，点燃他们内心深处的暴戾。当所有人都被这种暴戾以群体的名义占据，就上演了眼前这出人间好戏。 杨不信轻咳一声，他倒不像荀笙那样，喜欢故作高深，只是时间久了水米未进，加上眼前这幅浮世绘，让他有些喉咙干哑罢了。 只是这声轻咳还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即使在这般喧闹之中，也如同烈火中精美瓷器绽出第一道裂缝一样清晰。 杨不信缓缓的朝着人群中央走去，杨可欣静默的跟在杨不信的身后。 周遭的人缓缓退避开来，杨不信蓑衣之下，太虚剑宗的制式华美长袍，实在是太过扎眼。 这段时日，不管有没有绸布蒙住口鼻，见到太虚剑宗的弟子就退避，已经成了林檎城百姓的习惯。人在关乎生死的利益面前，往往都是清醒的。且不论心性如何，他们清楚没有太虚剑宗，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都活不到现在。如果不小心感染到了太虚剑宗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像太虚剑宗一样无私到近乎愚蠢的存在保护他们。 杨不信周身浮现一层淡青色的罡气，走到小孩子的面前，摸了摸那个始终未抬起的脑袋：“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太虚剑宗，在那里你和你妹妹，都能得到很好的救治。” 在周围几乎凝聚成实质的妒忌眼神中，小男孩缓缓的抬起头，看着这个面容憔悴的大哥哥：“他不是我妹妹。” 杨不信抚在小男孩头顶的手变得有些僵硬。 杨可欣施展真气，在身前迎着一层稀薄的真气罩，这层真气随便一个入品高手就能轻易击破，但是用来隔绝飞沫还是没问题的。以她现在的修为，维持这层真气倒不是什么麻烦事。手掌抚在小女孩的胸口，用真气梳理着呼吸道。 方才被那么多人攻讦，有些吓到的小男孩，面对杨不信的时候，总算恢复了些勇气，也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仰起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睛中，虽然尚有一丝恐惧，却比杨不信这个超凡脱俗的宗师，还要清明一分。 “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以为我是她的哥哥。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他们好像自顾的宣判了什么。” 听这小孩子谈吐不像同龄人，杨不信有些好奇的问道：“你读过书？” 小孩子点点头：“我哥也是太虚剑宗的人，宗内有文化课，我哥读书多，还跟着李宗主学习过一段时间，我也常跟着我哥读书。不过我哥死了，听说是累死的。太虚剑宗找人来我家，让我家里人去认领尸体。但是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爹娘都染病死了，我就想着自己过去。然后遇到了这个小姑娘，我见她可怜，就给了她点吃的，然后我们就被围在了这里。” 杨不信无言，只能轻声说道：“孩子，希望你长大以后，不要因为这次经历，放弃你最宝贵的善良。” 小男孩听不懂杨不信的话，但他还是拉了拉杨不信的衣角：“大哥哥，我看你的衣服，比我哥还要好看许多。你是太虚剑宗的上仙么？你能不能把这里的人都带走？” 杨不信陷入了沉默，小男孩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这句话问出口来，杨不信若是不答应，必然引起周遭的人的愤恨，也会给宗门带来不良影响。这种民怨是难以消除的，作为宗门长老，也是曾经参与过宣传口管理的长老，犯了这种低级错误，杨不信愈发无言。 如果是以前的杨不信，他兴许会愤怒的质问小男孩儿，就在刚才他们出于无理由的暴怒，就要害死无辜的你，为什么你还要维护他们。 可是现在的杨长老知道，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就彻底把自己放在了这些人的对立面，也就把太虚剑宗放在了这些人的对立面，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又或者，杨不信没有发出质问，也有一些其他的情绪掺杂其中。 一旁的杨可欣真气罩碎裂，那个小姑娘早已病入膏肓。刚才杨可欣用了太多的真气维护命脉，消耗太大，连那一层薄薄的真气都无法维持。 兴许是受到了惊吓，陡然出现的杨不信，又在那一瞬间带来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巨大的落差，让她在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下，熄灭了求生的烛火。临死前的小姑娘，呼吸道中的污血终于挤了出来，溅在了杨可欣的脸上。 杨不信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体内真气爆发，那个小男孩险些被震晕过去。 “可欣……”杨不信伸手要向杨可欣抓去。 杨可欣后退一步：“别碰我，瘟君无形。” 杨不信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痴傻的站在原地，身躯动弹不得：“可欣……你……我……” “兄长，到现在了，你还是过不去这个坎么？你知道怎么拯救他们，怎么拯救更多的人。” 杨不信瞳孔一放一缩：“你是故意的？” 杨可欣有些失望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我还不至于为了叫醒你，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还要添上一个无辜的人。” 杨可欣怀抱着小女孩，声音有些哽咽。 杨不信沉浸在巨大的失落感中，像是身上所有的孔窍都被浸在水银里，名为自我否定的情绪，要将他的身躯撕裂。 杨不信蹲到地上，一旁的小男孩却过来摸了摸杨不信的头，像刚才杨不信抚慰他一样。 杨可欣看着自己崩溃的兄长，自己终于再绷不住，两行清泪顺着鼻翼，滴落在已经失去生机的小姑娘脸上。 小男孩走上前去，想要摸一摸杨可欣的头。 杨不信一把把小男孩儿拉住：“别去，会感染的，你不怕死么？” 小男孩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要怕死？我爹和我娘死之前，饿得很难受，身体浮肿，翻来覆睡不着觉，最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但他们死了之后，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们睡的这么香了。” “你父母……不是病死的么……” 小男孩指了指刚刚生机断绝的小姑娘：“病死的人应该像她一样吐血吧，看上去好像很痛苦。我之前也觉得我父母是染病死的，不过看样子，他们是饿死的几率更大一些。” 小男孩异常的平静，让杨不信平白生出一种出离的愤怒：“你就不难过吗？” 小男孩低头扣着手指：“我难过，但是爹临死说过，男孩子遇见事不要哭，只要老老实实去做能做的想做的事就够了。我也不想让我爹娘死，但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大哥哥你说你能救我，你也要救我，这就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是吗？那求求你，也救一救这里的人吧。” 是啊，杨不信能做很多。 杨不信能做更多。 但他不能去做。 心底巨大痛苦挣扎的袭扰，终于让杨不信绷不住了，就这杨不信眼前泛起一抹阴影，意识即将陷入昏厥的时候。 小男孩又抬起他的脑袋，乖巧的说道：“其实我知道，我爹死前说的那段话，分明是他偷来的。” 杨不信愣了一下：“偷来的？” 小男孩用力的点了点头：“其实那是我哥有一次和我爹争吵的时候，我哥对我爹说的。我还知道，那句话是我哥从李宗主那里学来的。” 杨不信身躯颤抖了一下，眼中的神采慢慢汇聚。 良久，杨不信牵起小男孩的手：“你要知道，道理是偷不来的，它是本来就在的，只要你学到了，你信了，这就是你的道理。” 和杨可欣对视了一眼，杨可欣一双美目中的痛楚，终于有一丝化作了希冀。 杨不信站起身来，魁梧的身躯仿佛重拾了以前的力量和自信。 他冲着人群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会救你们的。”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呼叫声：“杨长老，杨长老，终于找到您了。” 听到长老这个称呼，人群纷纷跪倒在地，言不信此时却连说一句“咱们不兴这一套”的功夫都没有，急忙向远方看去。 来人让杨不信有些惊讶，居然是之前周庐安插在太虚剑宗的密探于三金。 杨不信说了一句“都起来”之后，身躯就飘然落到了于三金面前。 本来于三金处在教育改造（荀笙提出来的概念）的阶段，但这关键时刻太虚剑宗不养闲人，加上于三金有一定的行政能力，就被拉去当差了。这种时候，林檎城这种境地，倒也不怕他再和周庐做什么联系。 “你来这里做什么？”杨不信压低了声音问道。 于三金从怀中掏出了三封书信：“宗主的信。” 杨不信脸色骤然一冷：“你们怎么知道宗主的落脚地方……不对，是行走路线。” 虽然太虚剑宗的消息传不出去，但是荀笙突然想回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周庐封锁了太虚剑宗向外传递消息的一切途径，又获悉了荀笙的行进路线，这实在不能让杨不信不多想。 于三金赶忙摇了摇头：“是李宗主主动找上我们，要求借用我们的信息网的。” 周庐观音司，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快的信息传递渠道，以荀笙行事的天马行空，他主动找上周庐，倒也说的通。 眼看杨不信还想问什么，于三金赶忙打断道：“宗主都找上我们周庐传递消息了，这消息必定无比重要，杨长老与其问我这些东西，还不如赶紧看看宗主想要下什么命令。” 杨不信看了于三金一眼，从于三金手中接过了那三封信。 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也是最薄的一封。杨不信看完之后，虎目噙泪，神态却无比的放松，也多了一分释然。 那封信上的内容是：“我猜你个榆木脑袋，关键时刻有可能转不过弯来。这里提醒你一句，想清楚他们手里的东西是哪里来的。约定俗成的东西，只能是约定俗成，绝不等同于客观真理。” 第二天，长老会上，杨不信冷静的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宣布了这次会议的议题。 “准备准备，我们打围子。” 第213章 宗主的信 其实，打围子并不像杨可欣说的那么简单。太虚剑宗的武者虽然没有修行过军阵，但对方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在实力上，有着完整武道教育体系，专业侧资源供给的太虚剑宗武者，实在要比那些野狐禅强上去太多。 但问题在于，太虚剑宗背靠林檎城，各方面的资源都是来源于林檎城的。这个资源不仅包括宗门日常开销，各种天材地宝，也包括宗门人才选拔。 而那些家中有些银钱，上过几年私塾，从小耳濡目染，营养也跟得上的人，上位自然要比那些穷苦出身的弟子简单。太虚剑宗的高层，有七成以上是来自于林檎城和周遭小邑的富户。 而在土地作为最重要生产资料的封建时代，这些富户里边，又有一大半来自于各大地主家里。 宗门之所以称为宗门，不仅是因为实力强大，更是因为宗门子弟，生前受宗门庇护，连死后都可将尸骨葬于宗门。名为宗门，实则更像是一群异姓组成的宗族。 太虚剑宗作为五大门派中最为避世的门派，却依旧有着杀伐第一，剑道执牛耳者的称号，也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体制。也正因为如此，即使方未明能力争夺元初山的掌门之位，周庐依旧将太虚剑宗视作踏平武林的最佳选择。 太虚剑宗的体制决定的，太虚剑宗将会是武林的最后一抹风流。 对一个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生前谁管饭，死后埋在哪儿，所以不必怀疑太虚剑宗高层的忠诚。但是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磨灭的。正如这世界上，不存在可以轻易丢弃的过去。 当杨不信宣布了今天的议题，立马就有人站出来反对：“我太虚剑宗堂堂五大门派之一，剑道魁首，而今却要行那劫富济贫的绿林之事？若是真这般做了，我等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宗门列代先贤？” 杨不信冷哼一声，宗师的气息爆发出来，周遭的人立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唯有曾经是宗师，而今修为尽失的大长老简易，依旧如退休老头一样，眯缝着眼靠椅子上，一副老神在在不管不问的样子。 赵俱和徐熙城开始运转真气抵抗这种压迫感，一旁的简易眼皮抖了抖，咳嗽了声。杨不信收敛了一身威压，赵俱和徐熙城额头见汗，紧紧的盯着面无表情的杨不信。 睁开了眼睛，简易依旧窝在椅子里，只是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不信，宗主临行前，让你代掌宗主之位。不过不管什么事，总得讲个规矩。这里既然叫议事厅，那凡事就得议，不要多做无谓的举动。至于你定的这个议题，即使让宗主来看，也是不合政治规矩的。凡事有头有尾，我看这个议题得改，还是先讨论讨论要不要打吧。” 其实杨不信一开始提出这个议题，也只是为了给这群不怎么听话的长老们一个下马威而已。君子不器，杨不信虽然正直，人却不傻，该玩点套路的时候，他也不吝玩点套路。 当然最终还是要有人来站出来，以一种别样的方式把这个套路接下去。这个唱红脸的人，谁也不合适，唯有简易可以。 他是大长老，本身就拥有一定的治权。杨不信虽然是代理宗主，却一定程度上受限于大长老。更何况，简易身为杨不信的授业恩师，身份地位相符，此时站出来再合适不过。 最重要的是，简易自打修为尽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参与过太虚剑宗的高层管理。他站出来唱这个红脸儿，不会对最终的讨论结果产生什么影响。 杨不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让在场诸多长老传阅了一遍。 太虚剑宗的人终归是一群武夫，和荀笙这代写书信出身的，还是没法比。整个太虚剑宗上下，还真没人学得了荀笙的笔锋。荀笙的字迹，太过显眼了。 之前荀笙交给杨不信三封信，一封把杨不信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叫杨不信下定了决心。当然，那封信没法拿到长老会上，以命令的形式传达给诸位长老。 这一封就写的极为书面，但是意思很明确，到了这个地步，唯一能拯救林檎城，拯救太虚剑宗的方式，就是打围子。 等到诸位长老都看完了信，杨不信对刚才那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长老说道：“孙长老以为，我等行绿林之事，便愧对列祖列宗。不过相比之下，要是丢了祖宗的基业，那才是真正的不肖。眼下中门内的存粮和药材还能支撑多久，诸位掌管具体事务的长老，应该比我清楚。试问，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出路。难不成，要等上官老城主，什么从朝廷那边要援助么？” 你信朝廷么？ 我不信，你信么？ 我也不信。 下贱！ 有位素来和赵俱徐熙城亲近的长老站出来说道：“若是宗门不开仓放粮，我宗想要挺过这段时间，倒也不是没有机会。” 此言一出，场内寂静无比，连赵俱和徐熙城都脸色一黑。 谁都知道，太虚剑宗的基本盘是什么。丢了这个基本盘，就算太虚剑宗能够挺过这段时间，未来的太虚剑宗，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再者说，开仓放粮，救助林檎城，是早就讨论通过的决定，是宗门的大政方针。哪有定下来这种大事，接着就推翻的道理。就算要推翻，那也要走程序，就正儿八经的程序。你在这儿反对，说难听点儿，这就是公开质疑宗门的大政方针，是最严重的不讲政治。 杨不信冷笑一声：“罗长老，城西今晚有一批物资要接收，你现在代我去一趟吧。” 罗姓长老有些懵：“不是晚上接收么，这大中午的，我不开会了么？” 赵俱轻咳一声：“罗长老，听代理宗主的吧。” 临走前，罗姓长老还觉得杨不信突然下这个命令，没头没脑的，还白了杨不信一眼。 等到罗姓长老把门合上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知道，随着退休制度和任免制度的推进，这个人的长老算是做到头了。 同样，因为罗姓长老送人头，一时间，也无人敢反驳杨不信了。 杨不信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和之前的我一样，觉得纵人抢粮不讲道义，有辱名门正派的威严。实则不然，这次打围子，我们才是占据道义的一方。” 杨不信从怀里取出一叠纸，也是第二封信里的一部分。和之前给诸位长老传阅的不同，这一部分，荀笙要求杨不信在长老会上一字不落的念出来。 杨不信有些无奈的开口道：“一群白痴！” 诸位长老愣了一下，而后勃然大怒，你杨不信虽然是代理宗主，实际上却也是长老的阶职，在长老会上骂人开群嘲，谁给你的勇气？ 正当有人要站出来斥责杨不信的时候，杨不信却接着念道：“本宗主不在，你们是中了什么降智诅咒？还是忘了你们身为太虚剑宗长老的本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杨不信刚才拿的根本不是什么演讲稿，而是宗主写给他的亲笔信。 虽然有段时间没见自家宗主了，但是想到自家宗主那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的嘴，诸位以赵俱和徐熙城为首的，即将接受敬爱的李夙夜宗主教诲的长老，不禁打了个哆嗦。 第214章 念信 杨不信照着荀笙给自己的那封信，逐字逐句的念了下去： 我人不在太虚剑宗，却也大致能猜到你们的决断。围子你们肯定是不敢打的，具体的原因我没法和你们当面讨论，但我也大致能想到你们的几条理由。 无非以下几点，一是现在太虚剑宗力量空虚，围子不好打。二是我太虚剑宗是名门正派，若真打了围子，他们便占据道义。第三嘛，还是来自于外界的各种压力。只要太虚剑宗动手，无论成功与否，届时我们都将面临武林同道的孤立，以及来自朝廷的制裁。 第一点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先来谈谈第二点吧。 什么是道义？ 先前我在长安的时候，曾经一个番客讲过，世界上最伟大的两样东西，一个是我们头顶的星空，另一个就是我们心底的道德。 道德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每个人对他有不同的界定方式。就比如在有的人看来，夫妻之间就该携手厮守一生，不离不弃。而我太虚剑宗有的身居高位的长老，天天去林檎城的妓馆里嫖，嫖完还不给钱。 后者不是前者，后者绝不会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什么反思，他觉得他的一切所为都是理所应当的，起码对他自己而言是这样的。 由此可见，道德不是一种固有的，实质存在的东西，他只是一种观念，一种经验与超验积累出的观念，这种观念是可以随着人的生长环境的不同而改变的。抱歉，我用的这几个名词你们可能听不懂，理解大致意思就好。 既然道德是一种可以改变的观念，那我就想跟你们说一说我的道德是什么样的。如果这之后大家能够接受我的观念，还请大家届时放下眼前的争端，一同坚定不移地执行今天长老会所作出的决议。 首先我认为，人生而独立。 人和这个世界之间，不存在什么玄之又玄的关系。如果人和世界之间，真的存在什么契约，那我辈武者何必苦苦追寻什么天人合一。 更何况这个世界，和人之间存在本质的区别。比方说，以我们人类的量级来看，这个世界的生命近乎无限。而人被杀就会死，没人杀人也会老死。 人和这个世界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说是对立又统一的辩证关系。 大长老曾经与释迦寺活佛一战，战时悟道，得出天地万物皆可为我所用的道理。非食材者可为建材，非建材者可为药材，此自然之于人也。 人诞生于自然，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人和自然就处在一种不停歇的斗争之中。疾病，烈火，地震，洪水，雷电，都可以轻松夺去人类的生命。而人类也是在和自然的斗争之中，更大限度的掌握了自然的力量，才能够更好的生存和发展下去。 人不断的伐木，会造成水土流失。水土流失之后土地沙化，洪水肆虐，又会反过来收割人类的性命。这就是我所说的，对立又统一的辩证关系。 当然，人与自然之间是相互独立的，才有对立又统一这个概念的存在。 既然已经证明了，人与自然之间相互独立，那人对自然，有与生俱来的归属权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又或者说，归属权本身就是个虚无的概念。前朝宗室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一点不需要我做过多的叙述。 而在座的诸位长老，和我这个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之间，也不存在什么归属关系。 太虚剑宗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天下剑客需要一个汇聚智慧，共同努力探索剑道更高境界的平台。说点更实际的，就是林檎城需要这么一个存在，林檎城和太虚剑宗之间可以相互促进发展。 有了这么一个太虚剑宗，这个平台自然要有人管理，这个管理者就是在座的各位。而在座的各位之间，不可能保证所有时刻想法相同，就需要一个统筹规划的存在，这个存在有时候是长老会，有时候是四大元老。而为了更加的集中力量，执行各项方针的时候更具动力和效率，最好的顶层设计模式，就是在四大元老之上，再设立一个宗主的位置。当然我相信，太虚剑宗变成如今的模式，也是无数先贤探索、斗争和不断试错的结果。 所以，我们不应该将这种关系称之为归属，我个人觉得，用“交互”或者“矛盾”来形容更确切一点。 不断的交互，最终得出来一个约定俗成的结果，万事莫不如此。 也正因为如此，本来不应该存在的“归属权”，也被制造了出来。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而对于死物，或者比人类更低级的生物，以现如今的发展水平，我们没必要去协商什么，直接掠夺或者定价就可以了。 在这里，我决心向大家揭开一个传承千古的巨大谎言。 像有的身居高位的长老，用太虚剑宗的公信力支付也好，或者用其他的什么手段支付也好，白嫖不给钱，说到头也不算真正的白嫖，总归是要付出些什么的。 我觉得，既然人不能脱离自然，人需要食材，建材和药材，我们就必然要有一个理由来利用这个世界的资源，这也是归属权存在的唯一意义。 那这个归属权应该怎么下定义呢，我的答案是，谁通过劳动创造出来的东西，就应该属于谁，这才是最合乎情理的，也是斗争的过程中最应该追求的结果。因为劳动本身，就是最大限度的支付。 我不知道在座的谁考虑过，我们想打的那些围子，在这个饿殍遍野，生灵涂炭的时间点，老老实实躲在围子里享清福地那些地主士绅们，他们凭什么向那些粮食宣称归属权呢？ 他们付出了什么？ 我的答案是，他们付出了编织美好谎言的精力，发动暴力镇压的决心，以及血腥屠杀的力量。 他们告诉种地的农民，这块地是我的。我们两个想吃饱肚子，就得去种地。但是你没有地，而我有地。那我们就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合作关系，我出地你出力。到头来，咱俩都饿不死。 然后，每顿都吃饱喝足，生的身强力壮的地主，就可以躺在长椅上，吃着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享受着人间的乐趣。他们还创造了文字，他们可以读书。读了书之后，再去教给那些农民所谓的知识。 这些知识是什么？没人会教给农民怎么更好地种好地，因为那些狗屎读书人，满脑子只有仁义礼智信。下地干活，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你没有实际调查哪来的发言权，他们会种地？ 会个屁！ 有的农民比较聪明，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学会了仁义礼智信。然后地主们跳出来告诉他，学会了这些东西，你有资格跟我们站得更近，甚至有资格和我们站在一起了。 其他的农民看了就眼馋，也纷纷觉得，果然学好仁义礼智信才是不饿肚子的最好办法。 农民学会了仁义礼智信，他们不能反过来掠夺地主从他们手中掠夺过来的东西，因为你要是抢了他们的东西，你就不仁义礼智信了。 到头来，农民的爹老子娘老子，儿子女儿甚至老婆，要么饿死了，要么成了地主家的婢女或童养媳，天天撅着腚让人干。 到头来，农民剩下什么？ 仁义礼智信。 人类几千年来的斗争史，说白了就这么点事儿。 但是有人考虑过吗？ 打一开始，谁说的那块地就是地主的？那块地凭什么就是地主的？ 有人说，这是人家祖上出生入死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家业。好家伙，合着这些地是买来的？ 跟谁买的？卖地那个人的地又是从哪买的？ 从大自然买的？怎么从大自然买？把银子丢到河里，还是山谷里，还是粪坑里？ 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要是抱着白花花的银子，往山谷里扔，我就不信那个地主不打断他狗娘养的腿。 那为什么人们都对他们的那一套说法习以为常呢？ 我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打一开始就不知道反抗，如果说一个人走在路上莫名其妙挨了两耳光，还不敢还手。那只是他在考虑还手是有代价，是不是他能支付得起。如果这个人每天走在路上，都有一个他惹不起的人，莫名其妙给他来一耳光。时间久了，估计这个人也不会觉得挨耳光是什么很难受的事情了。 就像有的身居高位的长老，习惯了白嫖不给钱，要是有天龟公突然问他要嫖资，他没准会恼羞成怒的把那个龟公揍一顿。 我刚才所说的耳光是什么意思？ 是那些地主的祖辈在一开始，团结起来把那些农民的祖辈，全部骗了一遍，骗不过了，就打一遍杀一遍。如果还敢有闹事儿的，就再打一遍杀一遍。 骗的多了，不用打也不用杀了，因为大家都信了，连那些打人杀人的也都信了。 就像你们现在，肯定也都信了。 你给人种地天生就得交租子，地是人家地主的，人家这个租子要定多少你就得交多少。你不愿意种，自然有快要饿死了的人要种。 虽然从来没有人考虑过，要是全天下的农民也联合起来，不给地主种地了。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地主，饿死的绝对比他们早。就算那些地主也会种地，那么多地他们种得过来吗？ 诚然，这个世界现阶段需要管理者。因为人和人虽然地位没有什么天生的平等或不平等，但是人的天赋和生长环境决定了，人在现阶段的世界上，分工是有不同的。 管理也需要付出努力，就好像打仗的将军需要身先士卒的冲锋，平日里也需要刻苦习练弓马，临战之时，需要费心费力的运筹帷幄。 但是这点努力有多值钱？ 凭什么脑力劳动一定要比体力劳动高级？ 这还是不谈空有脑力劳动，而无体力劳动为媒介，创造不出来任何有用的东西，这二者本身就是相互依附的关系。 就算输出功率不同，同样的时间单位里，用智慧创作出来的东西，远比体力创造出来的东西要强要多。那也正是因为脑力劳动创造出来的东西，比体力劳动创造出来的东西要强要多，所以脑力劳动才值钱。而不是脑力劳动本身，比体力劳动值钱。 十两银子确实要比一两银子值钱，但你说破天也只有十两银子，你凭什么照着一万两往自己怀里揣？ 最好笑的是，就算你创造的东西多，你得到了别人的认可。你的子孙后代呢？他们拥有你所拥有的强大智慧或者力量吗？凭什么他们就能够坐享其成？凭什么他们就能拥有那些明明比他们智慧和力量都要强大的人所没能拥有的东西，甚至还要求他们把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交给自己，这根本不是正义。 就因为人家信任你，把监管和分配的权力让渡给你，你就能肆无忌惮的往自己兜里揣？ 可笑！ 这叫什么？ 这叫监守自盗，这叫不知廉耻，这他妈恶心至极！ 而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白痴。人家大耳刮子毫不讲理的哐哐糊到你的脸上了，你还在这跟人家讲道理？ 人家扇你耳光的时候，讲过道理吗？ 你们要清楚一点，你们是太虚剑宗的人，你们是管理者，你们也拥有林檎城百姓让渡给你们的权力，你们来自于他们，是他们中的一员。 人家把权力交给你，是要你做什么的？是要你们和那些地主士绅同流合污，还是要你们反过来再跟他们重申一遍，那些地主士绅反复在他们耳边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仁义礼智信。 这份权力，这份力量，应该名为守护，守护正义的守护。只有我们认识到这一点，并真正为他们的利益去争取，这份力量才有意义。我们才对得起手中剑，对得起他们，也对得起自己。 我，太虚剑宗宗主李夙夜，现在站在我的立场——一个被人赋予权力，而我期待给予他们反馈的立场向你们宣布，那些地主士绅，都是无耻的骗子，都是吸血的蛀虫，都是邪恶的化身。 而你们，向往正义之人，背负正义之人，心怀正义之人。 请你们告诉我，你们要怎么做？ 第215章 三清也不好使 赵老爷从来没有想过，自建成后从未被攻打的围子，迎来的第一个敌人，居然会是太虚剑宗。 先前太虚剑宗提出，林檎城各大地主，都要上交存粮的百分之七十，以供现在非常时期的应急。等到来年秋收，太虚剑宗会如数偿还，利息为三厘。 说实话，各大地主接到这份通知的时候，都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 往常民间借贷，三毛的利息就算是为子孙后代积德的水平了。这三毛，还得是论周的。 太虚剑宗这份通知与其说是借粮，倒不如直说是明抢。 人们一致认为，这是做给那些平头百姓看的。毕竟这年头饿死那么多人，太虚剑宗要是不给点交代，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届时只要说说自家难处，再告个罪，当着那群穷鬼饿死鬼的面，演出苦情戏。稍微从家当里拿出来点儿抚慰人心，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说不得到时候，地主家还能落个好名声。 倒不是人人都愿意落这个好名声的，毕竟那些穷鬼饿死鬼的命，可不如黄澄澄的粮食值钱。甚至等到饿死的人多了，他们手里的存粮还能再涨一波价。 不过既然太虚剑宗开了这个口，他们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穷鬼的命不值钱，太虚剑宗的面子可值钱，毕竟城中地主士绅士，都要仰仗太虚剑宗的鼻息才能生存。大家互惠互利，这才符合前一段时间李夙夜宗主提出来的可持续发展嘛。 之后，每家象征的交出来了点儿粮食，反正理由就是往年收成不好，谁还能挑出来点毛病不成？ 哪知道太虚剑宗接受粮食的时候，掏出来了份清单，上面详细记录了城中各大粮铺往年的交易量。然后以各大地主违背太虚剑宗命令的名义，放了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 太虚剑宗给出了一个预估的值，事实上太虚剑宗给出这个值的时候，并没有将运输途中的损耗之类的误差记录进去。当然，不止各大地主认识到了这一点，太虚剑宗也清楚这一点。 可要是不给出来一个他们根本拿不出来的数字，太虚剑宗怎么有理由打他们呢？ 毕竟是名门正派，凡事都要讲道理。 有几个名望颇高的老头子，有的是大地主家的老爷子，有的是宗族里出过秀才的家主。当然，更不乏家中有大量子弟在太虚剑宗任职的大家族掌舵人，算起来都是林檎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凑到一块儿，找上了太虚剑宗的山门。提出来太虚剑宗的要求太过分，有失名门正派的道义，也不合规矩。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太虚剑宗新晋执事杨可欣。 杨可欣给他们的太虚剑宗官方回复是，在林檎城，一切事项太虚剑宗说了算。太虚剑宗给的数，就是他们需要拿出来的数。太虚剑宗说的话，就是林檎城的规矩。太虚剑宗要多少，他们就得给多少。三清道尊也管不了，太虚剑宗说的。 赵老爷没想到，自己会是太虚剑宗第一个用来开刀的。 站在围子的土墙上，赵老爷冲着墙外的杨不信喊话道：“杨长老，宗门给我等的筹措时间好像还没到吧。你带这么多人气势汹汹的过来，是要做什么？” 杨不信面色平静的说道：“当然是抢粮……咳咳，当然是替天行道了。” 事实上，不仅这些地主们的压力没有给到位，太虚剑宗内部的宣传工作，也还没有做彻底。内部存在一些反对的声音，一些速来耿直的弟子，也觉得打围子抢粮食这种事有违道义。本来杨不信想组这个誓师大会的，好在出于谨慎，提前做了个民调，发现宗门弟子的热情不高。索性就用了个替天行道的名义，反正这些江湖武夫，性取向可能有所不同，但是替天行道惩强扶弱几个大字，谁听了谁高潮。 毕竟不打围子的话，太虚剑宗的存粮真的不够用了。虽然替天行道这个理由不能常用，但这关头上，能打几个是几个呗。 杨不信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逐条念了下去。上面都是一些太虚剑宗弟子深入基层，找那些农民采访，列举出来的这些地主士绅的罪状。 本来杨不信就是借天行道这四个字的名头而已，没想到等到卷宗整理好了，杨不信审阅的时候，还真就气了个半死。 作恶多端四个字用来形容他们，实在太过文雅。而现实也远比文艺作品更不合逻辑，原本书中记载的那些恶人，戏文里的那些丑陋形象，和这些地主士绅真正的嘴脸比起来，多少有点儿小巫见大巫的意思。 什么签劳务合同的时候，写明了鸡鸣之时起床干活，实际上每天提前起来把鸡弄醒。还有什么自家的狗死了，赖到农民身上。让农民赔了钱不说，还要卖掉全部家当为狗挖坟立碑磕头祭拜。 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还没等杨不信念完这些罪状，已经有一些暴怒至极的太虚剑宗弟子忍无可忍，就要上前。 赵老爷心里一慌，却还是有些不能理解。这些事明明无时无刻不发生在林檎城的每个角落，司空见惯的事，这些人生的哪门子气？ 真当你太虚剑宗就干净吗？ 不过身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赵老爷只是看这些人的表情就清楚，最热爱情绪化，还爱给情绪化冠以各种美名的年轻人，绝对受不起杨不信这一番鼓动。 真要是让这些人冲进了围子，别说自家的粮剩不下一粒，哪个人抽冷子给他来一剑，他那棺材本，可当即就得花出去了。 摸了摸眼前用鸡蛋液、稻草和粘土夯实了的墙面儿。赵老爷的悬空的心，多少又有了一丝希望。这围子是他太爷爷那一辈儿造好的，这么多年虽然没派上什么用场，但他常年住在这里面，对这土墙的坚实程度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家中也有一些子弟，虽然没通过太虚剑宗的考核，入不了太虚剑宗山门。但培养他们花的那些粮食，可不能白费了，毕竟一个习武之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是常人的好几倍，时不时的还要吃点肉。 一贯目光长远，又擅长精打细算的赵老爷，老早就安排了他们四处求学，回来了之后也习得一身武艺。而在太虚剑宗提出那些过分要求的时候，赵老爷虽然一开始不觉得太虚剑宗真的会做这样的事。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将那些在外的子弟召了回来。 再加上去年时候，太虚剑宗大师姐简单上山剿匪，杀的人头滚滚落。这些林檎城中的地主士绅，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们经营了这么久地盘，表面的平静之下，居然会乱成这副模样。 他们并不清楚，简单上山剿匪不过是为救荀笙，那些所谓的土匪，绝大部分是外宗潜藏的势力。 不过保险起见，前段时间赵老爷还是托行商，带来了一批西域产的鸟铳。 这东西的威力，赵老爷当时见第一面的时候就爱上了。毕竟枪这东西嘛，不管是什么意识形态，什么年龄段的男人都会喜欢。就连一向扣扣搜搜的赵老爷，也一下购入了二十把。 他们平日里管太虚剑宗的人叫仙师，却也知道，这些“仙师”也都是血肉之躯。这些鸟铳靠近了连铁皮都能打穿，还打不穿这血肉之躯？ 不动手自己必死，动了手，赵老爷也不觉得自己事后能有多大几率活命。 不过眼下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能真站着挨打不成。 赵老爷大手一挥，二十个家丁就跑到了墙上，来了一轮齐射。 赵老板挥手的那一瞬间，杨不信板着那张臭脸，向前迈了一步。 这些鸟铳他也不是没见过，奇迹淫巧而已，最高威力不过打穿铁皮。 真以为宗师高手的护体罡气，连这破玩意儿都防不了？ 就当杨不信的护体罡气激发出来，并扩大成一个圆弧，将那些枪口瞄准的地方都覆盖起来的时候，参差不齐的枪声响起，杨不信的护体罡气却没有任何波动。 杨不信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围子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个娇小的身影抬起一只手，空气中有真气流转，竟是将那些通红的弹子定在了半空中，活脱脱的仙家手段。 那身影摆了摆手，那些弹子就失去了动能，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掉到地上。 那身影转过身去，又抬起一只手，夯得坚实无比，土炮一下都未必能开个窟窿的土墙，竟像内酯豆腐一样被轻易的穿透。 那身影像是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腰间配剑悬浮于空，万千剑气爆发开来，仿佛于半空中生出一朵十二品虚空莲华。 土墙崩裂，裂出一道足够数人通过的巨大缺口。 杨不信率先躬身，身后的弟子随后一齐见礼道：“见过简单师姐！” 第216章 简单回归 简单从缺口那儿走向杨不信和那些弟子。 杨不信身后的弟子朝着缺口冲去，简单轻轻柔柔地踱着步子，米黄色的长裙摇摆着。连日的暴雨虽然泥泞，但今天却是近来仅有的好天气。面色坚毅的年轻弟子，施展着轻功，从简单身边错过，劲风带动简单那头可爱的短发。 见面之后，杨不信没来得及跟简单寒暄，而是有些疑惑的问道：“师姐，宗主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简单刚想说话，面上却泛起一丝苍白，而后咳了几声，掩着嘴角的那只手上，多了一丝血迹。 杨不信有些慌乱的问道：“师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单摆了摆手：“没什么，宗主被周庐带走了。” 杨不信手指颤抖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向坚毅的眼中多了一丝动摇，但又很快的调整了过来：“周庐终于对我们宣战了吗？” 简单眨了眨眼：“我哪有说周庐对我们宣战，我只是说宗主被周庐带走了而已。” “可是师姐你的伤……”杨不信眼睛有些泛红：“普天之下，除了那个周庐倾城，谁还能让你受伤？” 简单有些无奈的说道：“是宗主答应跟他走的，不然我也不可能孤身回来。我还是相信宗主的，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而且宗主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没来得及做，我也不觉得宗主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说到这里，简单却有些不忿的说道：“只是我还是有些气不过，便和那个周庐倾城对了一招，打了个平手。我受了一点暗伤，他也好受不到哪里去。不过刚才一下定住那么多弹子，消耗确实有些大，牵动了点伤势，没什么大碍。” 杨不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仔细考虑了一下荀笙给自己寄来的几封信中的细节，发现荀笙确实没有藏什么暗语，没有什么要求救的意思，更没有流露出想与朝廷对立的想法。 考虑到荀笙极有可能隐藏的身份，杨不信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微笑。也是，怎么想宗主也不可能真有什么危险。 “那师姐你又怎么来这里了？这之前你回过宗门吗？” 简单摇了摇头：“宗主临走之前不放心，托人给我传了个消息。林檎城遭遇水患，是周庐的信息网给宗主传递的消息。宗主有些不放心，如果真要打围子，宗内反对派的声音，你未必压得住，所以就让我尽快赶回来了。所以我一进林檎城，就顺手打听了一下太虚剑宗的动静，知道你们来了这里，我就顺道来看一眼。打区区一个围子而已，带这么多精锐弟子，万一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杨不信对自己这个师姐，还真不敢随意辩驳。斟酌了一下，这才说道：“宗主所图，师姐你应该也清楚。打围子只打一个和打无数个，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我没有压住宗门内的反对声音，即使借着这个替天行道的名义，宗门高层也不可能对我打赵家围子只是不管不问。这次带这些精锐弟子来，也不是看中他们战斗力。我太虚剑宗上万弟子，高手不在少数。只是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宗主亲自教授过的，我想让他们感受这种阶级之间，本质上就无法调和的矛盾。在他们心中埋下一颗种子，未来这颗种子成长起来，他们也会化身为种子，深埋在太虚剑宗继承的种子。” 简单这才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宗主也是这么想的，若是什么问题都是顶层的人一拍脑袋便做了决定，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一起陷入折腾。” 既然简单都已经来这儿了，而且听刚才简单的话里，荀笙除了要简单协助杨不信之外，多少也有点儿让简单考较、监督杨不信的意思，杨不信干脆就在这儿对简单介绍起了情况。 赵家围子打下来之后，根据长老会上作出的决议，要对赵老爷和其家眷进行公审。当然，这个所谓的公审，太虚剑宗压根儿没想着找到上官旻头上。朝廷既然没打算管林檎城的事，到这地步，太虚剑宗也就摊牌了，在林檎城就是他们说了算。 之前荀笙信里说的第三点，荀笙在信的末尾做了补充，补充很简单，打了个包票。既然荀笙说明万事由他兜底，长老会这也才有了点勇气，任由杨不信发挥。 而赵家围子里的存粮，数量不小，足够小半个林檎城支撑一段时间。杨不信原本是想，再度开仓放粮，能多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只是这项提议，长老会没有通过。长老会提出，要暂时放开太虚剑宗的日用粮限制。如果要打围子，与各大宗门之间的舆论争斗，和着方圆几百里各大势力的接洽，都需要太虚剑宗的人来做。包括出面打围子的那些人员的战斗力保持，这些都要依靠粮食作为支撑。 虽然知道一部分长老实在是饿坏了肚子，还有一部分长老，虽然可以从自己手下的执事和弟子手里克扣一部分粮食，但是这总归是要担风险的。这些素来衣食无忧的长老们，谁也不愿意成天为了吃饱肚子，还要考虑这考虑那。 鉴于现在确实是特殊时期，杨不信没有和长老会在这个问题上争执太久。或者说这也不未必全是坏事，突然从没粮的境地，到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状态。经历过这些，太虚剑那些高层对继续打围子的反对声音估计也会小很多。 说了这么多，简单突然问道：“我父亲那边，是怎么表态的？” 杨不信缓缓说道：“师父他没怎么表态，毕竟这一年的时间里，师父他没怎么参与宗门事务的管理。不过该给的帮助，师父还是不吝惜的。一开始开长老会的时候，如果不是师父在场，恐怕这会开起来没那么轻松。” 简单抓紧手中的鸠潜剑：“带我去找他。” 杨不信一慌：“师姐你这是要……” 简单罕见的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暴力女么？不信你要是再误会我一回，我可真就要揍你了。” 杨不信这才挠了挠头，他反应过来，简单手中的鸠潜剑，虽然是荀笙送给简单的，实际上大家都清楚是简易的意思。如果简单是要找简易，让简易出面的话，简单心情应该也是复杂的。 不过，如果作为大长老的简易真的出面的话，那更好不过。 现在问题就出在中层上，战前动员的命令早就下去，推进起来却很慢。归根到底，虽然基层对他们的李夙夜宗主极为推崇，高层中宗主党也占据优势，但是想要压住中层，还是得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出面驯服。简易做这个人，再合适不过。 不过说起来，这是毕竟有几分家事的成分，杨不信才不愿意凑这个热闹，就对简单说道：“那还请师姐尽心，打完围子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就留在这里了。” 简单点了点头，抱着剑离开。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道：“宗主还交代什么事了？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杨不信眼睛一眯：“还真有件事，我做起来可能有些困难。” “什么事？” “杀上官旻。” 第217章 女与父 杨不信没说具体时间，简单也没问，估计是有些事情还没安排妥帖吧。反正到了要自己出手的时候，杨不信会来找自己的。 回到太虚剑宗，原本一派道家清明气派的山门，此时变得有些荒芜。前段日子接连大雨，沧泪河几条支流都漫上来了。太虚剑宗紧急组织救援，将一批百姓安置在山门内。依山的一条支流泛起来，裹了泥沙，搞的两座山头滑了坡。 那些百姓饿的皮包骨头，组织抢救什么的根本指望不上他们。太虚剑宗现在哪儿哪儿都缺人，什么名门大派的规律都丢到猪圈里去了，反正猪圈里现在也没猪了，都拿去换粮了…… 原本山门迎客的，代表宗门排面，更不用说每年下山招收考核弟子，全指着这些人整活儿，和修仙小说开局的那些龙套一样。 眼下这些林檎城百姓眼中的“仙师”，过的日子可不比山下百姓强上多少。 抢修建筑，搬运物资，修筑工事，识字多又会算账的就统计损失。 不过还是有一群多少有点文化的弟子，宁愿装文盲也要干那些重活。 因为干重活的管饱。 再见到自己父亲的时候，是在几间破茅草搭起来的棚子里。昔日江湖闻名的一代宗师，太虚剑宗大长老简易，而今穿着一身麻布衣裳，坐在一群老人中间，砸吧着一袋旱烟。若非身上的衣裳濯洗的要比旁人干净些，还真难分辨出他与别人的区别。 看到简单过来，一群老人忙不迭的要起身磕头。 简单抬手，那些老人又一屁股墩儿坐了回去。简单有些无奈，一路轻功赶路，加上赵家围子外出手，她的消耗实在太大了，不然她就能用更温柔的方式了。 人类是有极限的，除非不做人了。 简单有些抱歉的说道：“老人家们对不起，太虚剑宗有规矩，我可受不起你们一拜。” 老人们赶忙摆手说道：“这位元君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简单配的上铁剑，更不用说这一身打眼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衣服，肯定是想都不敢想的那种高层。他们被安置在太虚剑宗，可是宗内那种大高层他们还没见过。 简单倒也直接的对着简易说道：“好久不见……父亲。” 那些老人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简易，而后脸上的恭敬就消失不见了，多了一丝热切的对简单说道：“嗨呀，原来是老简头的闺女啊，闺女快来这里坐。” 简单听到“老简头”这个称呼的时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冰雪消融，还是没忍住掩嘴一笑，美不胜收。 简单当着女儿的面被这样叫，在一边吹胡子瞪眼的，却也没说什么。 林檎城是个大城，足足几十万户，在昭国也没有几个这种体量的城市。不过太虚剑宗弟子上万，平均下来，没几户人家，就有个人在太虚剑宗任职。 简单刚才露的那一手，在他们看来倒不算什么，毕竟都是仙师，带个仙字，有点奇妙能力还不是正常嘛。 只要知道她是这个成天陪自己这群人聊天打屁的老简头闺女就行了。 简单受到邀约，也没端架子，用手揽了一把裙子就要坐过去。那群老人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有个老人赶忙叫住简单，然后要把自己的坎肩摘下来给简单垫着，这么好的裙子别给弄脏了。 简单微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别人送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脏了就洗嘛。” 这般说着，简单也坐到了地上。 这身裙子是去白龙城途中，那些背靠尹家的人给买的，价格也就够在座一位老人小半辈子的开销吧。不过老人们听是别人送的，漂亮的姑娘总是容易收到礼物。老人们活了这么多年，脑补能力也算锻炼的不错，立马就脑补出一个纨绔二代追求女侠，疯狂送礼的故事。 看得出来，老人们和简易相处的不错。加上简单长得俊，寡言的性格也被当做文静，在这些老人看来更是讨喜。简易被晾在一边儿，那群老人嘘寒问暖一大堆，都到了给简单介绍对象的程度了。 直到有些忍不了的简易咳嗽两声，平日里被闲出屁来的老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正主还在这，就忙有些尴尬的把简单还给了简易。 父女二人也不搭话，就这么并肩向着后山走去。 一路上碰见不少灰头土脸的弟子，都笑着和简单打招呼。简易倒是没被多少弟子认出来，他这个位高权重的大长老，以前可没多少弟子敢抬头正眼看。 找了个地方一坐，两人保持着一点距离，简易佝偻着身子，藏着眼中的一丝期待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简单淡淡的答道：“今天刚到林檎城。” 这才晌午，林檎城这么大，简单今天刚到林檎城，这就回了太虚剑宗，因为水患没法走水路，一路上应该都用着轻功从陆路上赶回来的。 一向不擅长处理父女关系的简易，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或者天下父亲都是这般，最后也只是像最常见的父母那样，有些怜惜的问道：“累了吧？” 问完这句话简易就有些后悔，问累不累是最常见的父母的措辞，可是自己的女儿虽然名叫简单，却并不简单。别的不说，自己这个宗师高手，修为尽失之前，体力就是绝世猛男级别的。赵俱一个一品高手，这么大年纪了都能一晚十次。 简单超越宗师的高手，赶点儿路而已，怎么可能累到。 却不料简单扭过头来，有些疲倦的笑了笑：“还真是……有些累呢……” 简易眼眶一红，自己的女儿是天下第一第二的高手，回到太虚剑宗之后，除了自己，除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该不会有人想到，去问简单累不累吧。 简易像个孩子一样抠着手指，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想让我帮宗主吗？” 简单点了点头：“想，因为我喜欢他。” 简易把那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为什么”咽了回去，有些痴傻的望着远方。 过了好久，简易才叹道：“我不太喜欢这个秋天。” 简单淡淡的说道：“是啊，一点都不爽利。我还记得小时候，练剑之余，我最喜欢的就是叫上可欣，一起在后山观景。那时候你不让我跑远，后山的景色我就看了一遍又一遍，到头来还是没看腻。我还记得，可欣最喜欢的是春天，我最喜欢的是秋天。” 简易有些不解：“为什么？” 简单轻声答道：“你也知道可欣和他兄长的身世，老宗主将他们带回了太虚剑宗，他们的处境才有所改善。过往的一切，对可欣而言，是无法选择的严冬。在寒冬之中，她是痛苦又蒙昧的。太虚剑宗对可欣而言，就意味着春天，改天换地的春天，焕发生机的春天。” 说到这里，简单的脸上浮现一丝恬静的笑容：“和我不同，我喜欢秋天，是因为秋天最干净。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进入宗师境界，受肉身之囿，我总是看不清远方。但秋天不同，每当有寒风掠过，秋天的一切就像被雨水洗刷过一样。没有雾气，没有烟尘，没有树木的茂密枝叶阻挡视线，没有遍地的繁花分散精神。只要到了秋天，我能够看到很远很远。父亲你知道的，越是人得不到的，便越是想要，就像太虚剑宗宗主的位置之于你。而那时候的远方对于我而言，也是如此。” 简易紧紧的捏着拳头，攥到指节有些发白，面上因为愧疚，浮现出一丝痛苦。 果然，那些记忆对简单而言还是痛苦的吗，简单还是不很原谅自己吗？ 一只冰凉的小手抚上了简易的后背，简易佝偻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简单用轻慢的声音抚慰着简易：“过去了，都过去了。宗主说过，一切过往，皆为序章。我们没法否定过去，因为过去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我们的组成部分。否定过去，就意味着否定现在的自己。我承认以前的自己，并非愉悦的。但直到我遇见宗主，我才知道，人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处在极端之中，有时候不快乐并非身处痛苦之中，只是还没等到真正的快乐来临而已。” “我要好好谢谢他。” “谢谢你，父亲。” 听了简单的道谢，简易低着头，沉默不语。 过了好久，简易终究还是压制不住身为父亲的天性，即时此时的他还自认没有资格声称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你为什么喜欢他？” 简单笑了，眉梢微微弯曲，那是像夕阳下的海岸，浪潮缓缓退去，留下一地五彩斑斓的贝壳，还有一道浸润的水线那样的弧度，美的令人窒息。 “因为他像秋天一样干净。” 简易忍不住说道：“可是你该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李夙夜，他是……” 说到这里，简易陡然停住。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资格评判荀笙。自己说这些东西，像是在将自己和简单割裂。简易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失控。 只是话已经说出口，后悔有些来不及。 谁料简单却蛮不在乎的说道：“我知道，他是个谎言的集合体，但这不影响他的干净。” 简单站起身来，用鸠潜剑拄着地，扭头望向后面，太虚剑宗弟子们的聚集地。 “父亲，你变了很多。以前的你，眼睛只盯着宗主的位置。后来的你，自以为幡然醒悟，将过往的一切失败，化作对我的愧疚，一直想要弥补我们的关系。只是这样的你，依旧算不得睁开眼睛。因为你看到的，太小太小。” 简易有些愣神，好像直到如今，他才真的心平气和的接受了很多。能够像一个老农一样，和同龄的人坐在一起聊天。也真正的拾起了一颗身为一个父亲应该有的心，而非只是给自己找一个父亲的定位，照着那个人设不断的完善，像是要溺死在虚幻的想象中，一直沉沦。 “还有，父亲，来后山的路上，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简易想了半天，张了张嘴，似乎答案就在喉间，却怎么也涌不上来。 “是笑容。”简单微笑着说道：“以前的太虚剑宗死气沉沉的，每个人都忙于修炼剑道，或者和同侪争夺资源。一个境界又一个境界的往上拔高，拔到多高的高度算是高呢？一品还是宗师？还是宗师之上？” 简单屈指弹出一道剑气，在空中呼啸了一圈，又回到了简单的之间，宛若清风般温柔。 简单盯着自己手中的剑气：“到了宗师之上又怎样？除了方未明之外，我没有和自己境界相近的人交过手。所以以前的我，压根不会打架。为此我特意斩出另一个自己，而另一个我，也基本没出过手，到最近，她更是很少出现了。毕竟遇到方未明，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简易喃喃道：“难道武道、剑道不会给人带来快乐吗？” 简单点了点头：“会的，学剑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自打武道有了境界之分，它便让人感受不到什么快乐。境界摆在那里，还有桎梏的存在，谁也不知道要打熬多久，才能见到一点成效。可预见的时间里，没有收获也没有压迫，他们便只能压迫自己，紧逼自己。囚禁在名为竞争的动力的囚笼之中，兜转不停，然后在这种压迫之中，忘记了很多东西。对了父亲，你还记得你初入武道之时，梦想是什么吗？” 简易有些怀念，却又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做一个大侠，惩强扶弱，怀抱红颜，拯救世界。” 怀抱红颜四个字是重点没错了。 简单的笑意渐浓，一双空灵的眼睛，看的简易越来越不好意思。 看简易都要把自己的脑袋埋到裤裆里了，简单这才放过了自己的父亲，舒畅说道：“我相信太虚剑宗大部分弟子也是这样想的，可以前的我，很少见过他们笑。可是现在，父亲你发觉了吗？我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和我们打招呼的弟子，他们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原本整洁的道袍，变得脏乱不堪。原本束的板正的发髻，也少见有不凌乱的。他们原本拿剑的手，挥起了锤子和镐子。原本他们又敬又怕，最后敬而远之的大师姐和大长老，也敢抬着头打招呼了。他们和你一样，也变了很多很多，现在的他们，时常在笑。” 简单指着自己：“我觉得笑是一种很美好的东西，我自己不爱笑，却喜欢看人笑。以前的我喜欢来后山观景，现在的我，反而觉得太虚剑宗拥挤又熙攘的道路上，有比后山更好的景色。他们劳动，他们忙碌，他们疲惫，他们创造，他们美好。而我想，宗主最想要的，是守护这样的他们。” 简易嘟囔着：“最近有不少原本没什么希望进阶的弟子，都突破了境界，弟子们突破的比例比往年都要大。” 简单道：“因为充满自信的迎接每一个更好的明天，然后拼命的活在每一个当下，就是剑客本该有的模样。” 简易若有所思的呢喃：“眼前的天灾人祸……啊不，或者说自打人降生的那一刻，劫难一直存在，只是表现的形式和烈度有所不同。剑亦有百千种相，金石是剑，草木是剑，蛮力是剑，真气是剑，智慧是剑，毅力是剑，努力是剑。我辈剑客应劫，自当……” 简单接过话来。 “一剑斩之。” 第218章 摸一摸 烛火的影子投射到一层布帘上，随着风摆火苗，那层布帘分明没动静，却又好像跟着光影一起摇晃。 杨不信放下手中的炭笔，虽然宗师之躯很难感到疲惫，但杨不信还是习惯性的揉了揉手腕：“来了啊。” 布帘后闪出一个人影，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右手上缠着一圈红色丝带，将纤细的柔荑全然包裹。利索的马尾用一个银环束在脑后，如同这女子的腰肢一样纤细。 女子毫不见外的坐到杨不信身边，一双妩媚的眼睛盯着杨不信，带着挑逗的笑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杨不信鼻尖被一股馨香挑逗着，有些别扭的摇晃了下椅子，让出半个身位，脸稍稍侧过去一点说道：“东西带来了？” 女子有些无趣的把手伸进怀里，弹出一个信封：“你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杨不信伸手去拿，那女子又把信封塞进怀里，然后挺起还算有些斤两的胸脯，眼睛弯成月牙儿：“来拿吧。” 杨不信皱着眉头：“陶朵朵，我没时间和你闹。还有，别想用男女授受不亲来威胁我，你那里，我又不是没碰过。” 陶朵朵脸上挑逗的笑容消失不见，一抹绯红涌至耳根。 当年太虚剑宗大师兄杨不信未入品，下山游历，沿途不打不相识，与千机门二师姐陶朵朵同行。后来遭遇人设伏，千机门护道人身死，二人重伤。为了给陶朵朵处理伤势，杨不信顾不得男女大防。 之后杨不信战时悟道，又因底蕴深厚连破二品，将敌人射杀，然后摸尸时才知道所谓敌人是千机门内部的，只是为了除掉陶朵朵这个竞争对手而已。陶朵朵本想着借助太虚剑宗护道人斩杀对手，才与杨不信结交。奈何太虚剑宗高层一向心大不说，未入品的杨不信在太虚剑宗名为大师兄，实则不怎么受待见，根本没给杨不信配护道人。 杨不信自认无愧于心，陶朵朵也拿得起放得下，不像戏文里那些见了男人就丢了魂儿似的女侠，向杨不信许诺可帮其做三件事。 习武之人多是莽子，加上这些年朝廷推行教育，那些教育水平比较高的高手，纷纷玩起了b格，整的比春秋战国的游侠儿还浪漫，纷纷觉得用暗器丢份。搞的暗器这东西有钱的不屑用，没钱的用不起，市场份额逐渐收缩，不然千机门也不会想着争夺武林盟主的位子。 千机门靠着昭国那么大点儿的暗器市场，根本活不下来。所以千机门还开拓了诸如情报搜集，刺杀悬赏之类的业务。毕竟有些五大门派之一的底蕴，灵丹妙药，各种功法，高手培训砸进去，硬生生把业务水平砸成了业内龙头。就像tx拿钱砸游戏市场，就算做不出来业内顶尖的游戏，也能把最好的游戏工作室收购，甭管游戏产业进步退步了，游戏是不是越来越不好玩了，现在游戏界很大程度上就是人家唆了蒜。现在的千机门，实乃出家旅行，杀人放火，值得信赖之厂家。 前段时间杨不信托人找上自己的时候，陶朵朵还有些惊讶，但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并借助千机门的产业，亲自指挥着，把杨不信想要的东西弄来了。 红着脸骂了一句臭流氓，陶朵朵还是梗着脖子跟杨不信杠上了：“我不管，你不说怎么发现的我，我就不给你这东西。” 杨不信有些无奈的说道：“你的隐匿身法很好，应该还吸取了一点大罗神术里的精髓，用真气扭曲光线。藏在布帘后面，烛光印上去却没有倒影，堪称神乎其技了。不过拜托你下一次潜入密闭空间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涂脂抹粉的，味道真的很明显。” “虽然还挺好闻的。”杨不信如是评价道。 至于这种达到几乎隐形的效果，杨不信倒是没有多么惊讶。之前就听宗主说过，有种名叫菲涅尔透镜的东西，就能隐藏特定方向的特定形状。原理也十分简单，别说陶朵朵，杨不信也能用真气制造出来。不过这东西也没啥卵用，入了品的高手对决，都是用气机锁定，正经高手打架的时候谁睁眼啊。再说这隐匿身形的方法限制太大，施展这玩意儿的功夫，估计脑袋都被人锤烂了。 虽然被如此轻易的戳穿，还是直指自己业务水平的戳穿，但陶朵朵依旧没见愤怒，谁叫刚才杨不信夸她的香粉好闻的。 陶朵朵一双妩媚的眼睛蒙着水雾，从怀里把那份还带着一点体温的信封递到杨不信手上。杨不信眼观鼻鼻观心，若无其事的把信封拆起来看了一会儿。 陶朵朵伸手去抓杨不信的手，杨不信神经反射似的，手往回跳了一下，躲过了陶朵朵的手。 陶朵朵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又塞回了怀里：“你别想多了，你也太自恋了，我就单纯拿个信封而已。” 杨不信眉毛跳动了几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的看信。 过了会儿，杨不信了然的把信收了起来，然后抬头看向陶朵朵：“你怎么还在这儿？” 闻言，陶朵朵有一些失望的叹道：“我本来以为你变了，变得会讨女孩子欢心了，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 杨不信翻了个白眼：“你倒真的变了，像极了江湖上最常见的春心荡漾的白痴女人，以前我还觉得你有事儿说事儿，挺洒脱的。听说，春心荡漾的女人会直线降智，从你涂脂抹粉进我房间就可以看出来，你的智力确实有所下降。我都不知道现在你这个样子，是怎么能够潜入到我的居所的。” 陶朵朵扬起头来，颇有些骄傲的说道：“我虽然不能和咱们的杨大宗师相比，但是这些年来，宗门不断向我倾注资源，我如今也是个江湖上难寻的一品高手。就算你们太虚剑宗高手辈出，又能找几个一品出来。又不是面对面打架，他们哪能那么容易发现我。”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陶朵朵在路上见到一个容貌脱俗的短发女子，那女子似有意是无意的看了一眼自己，陶朵朵几乎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自己脑袋还在，那个短发女子的视线也飘向别处，这才相信对方没有察觉自己。 就是，自己堂堂一品高手，隐匿能力全开的时候，杨不信这一代宗师不靠着嗅觉也发现不了自己。难不成这世界上，还有比宗师高手更高的高手？ 两人又瞎扯了几句，杨不信有些无奈的叹道：“你老赖在这儿不走干嘛？” 陶朵朵把脸探到杨不信跟前：“你刚才说，我那里你又不是没碰过，那你想不想再碰一次？” 说罢，陶朵朵又挺起胸膛，朝着杨不信靠近。 两人中间，一道护体罡气浮现。陶朵朵撞了上去，揉着额头，白了杨不信一眼。 杨不信淡淡的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现在千机门想要争夺武林盟主的位置，而宗门内部的事务也需要有人管理。你作为宗门第二顺位继承人，自然是想搏一搏的。不过你别忘了，未来太虚剑宗大长老的位置，除我以外，别人也坐不得。要是想在太虚剑宗找个帮得上你的乘龙快婿，建议你还是省省吧。当然，如果你有什么别的想法，事关两大宗门之间的官方合作，我们两个也可以好好谈谈。” 陶朵朵妩媚一笑：“想什么呢，你可是亲手杀过我千机门的长老，就算是找女婿，也不可能找到你头上。主要是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了，想和你叙叙旧。” 杨不信有些无奈：“宗门眼中只有利益之分，提起你宗门长老的事情，你自己信吗？不要试图诱惑我，你知道我对你没什么兴趣。” “你有龙阳之好？” “……” “打女人不是男子汉。” 杨不信把手放下：“你骗过我，虽然我不在意，但那也仅仅是针对当时你我的关系，还有当时的结局而言，我没必要在意。发生过这样的事，就算现在你我都变了，你也真的想要我们想变成那种关系，中间也需要一个适应现在、接受过去和调节心态的过程。这个过程太麻烦，你看到了，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更何况我觉得，更大的几率是，你只是单纯的想要利用我现在的境界和地位。” 陶朵朵紧咬着下唇，表情变幻。一时间杨不信也分不清，自己的猜想，哪个才是正确的。 陶朵朵就这么不说话，杨不信清咳一声，试图打破尴尬：“别的不说，我要你搞的第二样东西呢？” 陶朵朵又把信封扔到桌上，丢下一句“那信封便是”，然后就翻窗离开了。 杨不信有些尴尬的看着书桌上的信封。 荀笙要他搞到一种纸，然后验证这种纸的材质，看看是否来自于荀笙所猜想的那个地方。 那种纸的样品，杨不信早就记住了手感，只要上手摸一摸便知。 只是这信封…… 虽然已经入秋，但是前段时间打了赵家围子，太虚剑宗能过几天阔气日子，杨可欣心疼最近杨不信过于操劳，就给屋里烧上了柴，还算是暖和。 天人交战了很久，杨不信呲牙咧嘴地伸出一只手，心底向素王亚圣等儒道大佬告了一圈儿罪，这才把那个犹有体温和体香残留的信封拿起来摸了摸，摸完就赶紧扔回桌子上。 只是屋里暖和罢了，杨不信这般开解自己。 第219章 败于菊花 大罗国境内，荀笙和方未明两人显得颇为轻松，并排坐在一个小酒馆里，喝着大罗国特产的，带有气泡的麦酒。 来酒馆里的人，喝酒的时候都颇为粗放，几口就能闷掉一大杯。方未明则依旧像昭国书生那般轻啜着，足足喝了一杯，方未明笑道：“我本以为，知悉了这个任务之后，你多少会有点恐慌。没想到，你而今竟是一副惬意的样子，还真是令人意外。” 荀笙耸了耸肩：“这个任务听起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既然任务都已经给出来了，而且看样子我不完成这个任务，回到昭国周庐也不会给我什么退路，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而且相比在昭国，在大罗的时候，我是荀笙，是我自己，别人也可以这样称呼我，这会让我心里舒服很多。” 说罢，荀笙有些意犹未尽的，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愉快的打了个嗝。 见状，方未明又抛出一个银币，点了两杯麦酒。方未明身上带了不少金银，只是大罗国是神权国家，贵重金属的交易很麻烦。所以见过了大罗的货币之后，方未明就用手把那些金银捏成了大罗货币的大小，又用指甲修饰了一番，刻出图案。因为大罗的货币，含贵金属的比例并没有那么高，所以方未明和荀笙这段时间，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 等待侍者上酒的时候，方未明有些好奇的盯着荀笙眼中的期待：“看出来你对这种酒很有好感，好像还有点熟悉的感觉。我在长安的时候，可从未见过这种酒。” 荀笙摇了摇头：“有些熟悉，但是和我印象中的差远了，聊胜于无罢了。至于那段记忆，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酒上来了，侍者低头看了一眼两人，那个美的不像话的男人还好，那人对面的家伙，已经连着喝了五六杯了，面色一点不变，实在令人惊奇。 当然，二人来自遥远东方的，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高贵的消极的样貌，并未让周围的人感觉太过新奇。毕竟外域诸国的人这两年和大罗的关系很好，时常有贸易往来。外域诸国，可是长什么样的都有。 荀笙又喝了一大口，打了一个满意的酒嗝。方未明抿了一口之后，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种带气的、微苦微酸的口感，就有些无奈的把酒杯放下。 只是干这么坐着，似乎有些尴尬，方未明便试探的问道：“这段时间你暗杀我的频率越来越低了，昨天一天下来，只是在茅房里放了一条无毒的蛇，你是这段时间心态有什么变化吗？” 荀笙翻了个白眼：“娘的，这两边气候不同，物种差异性也太大了，我看那小家伙长得花花绿绿的，还以为那条蛇有毒呢……” 方未明有些自讨无趣，好在混了这么多年官场，调节气氛的能力方未明是一流的。 “其实我一直挺想知道，你给太虚剑宗传的那几封信，内容到底是什么？” “我还以为，传出去的时候你拆开看过。” 方未明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荀笙：“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个形象吗？” 荀笙一脸恶寒的打了个哆嗦：“拜托，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眼神杀伤力很大吗？” 方未明耸了耸肩，没有说什么。 荀笙灌了一口酒：“其中有两封信，内容是什么估计你也猜得到。太虚剑宗水灾爆发，最好的处理手段你我都想得到。之前我要你给我一个承诺，保证太虚剑宗在这段时间，不会受到朝廷暴力的干扰，你既然答应我了，那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方未明点了点头，他答应过荀笙的，就自然会做到。无论当时皇帝愿不愿意给他这个权限，只要方未明想，就一定能够做到。毕竟昭皇李天澍，已经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出过宫门一次。 荀笙又说道：“至于另一封信嘛，我让不信帮我调查了一下上官旻。” 方未明微微一笑：“你从什么时候察觉到他不对劲的？” 荀笙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擦了擦嘴角的酒液：“这年头，有钱人家拉完屎，擦屁股的时候，喜欢用绸缎一类的贵重物品。像那种普通的平民，擦屁股的时候喜欢用瓦片或者木片。可我不一样，我擦屁股的时候喜欢用纸。” 方未明思索一番：“那次天花楼来人刺杀你，你把刺客反杀之后，从他身上搜出几张纸，用来擦了屁股。” 荀笙点点头：“估计背后主使的人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奇怪到，喜欢拿纸擦屁股。尤其是这个人本该是个书生，还是一个喜欢写策论的书生，本该对纸笔文字一类的东西怀有敬意。” “上官旻也没想到，你堂堂一个太虚剑宗宗主，到他家里拜年的时候，居然会跑到他女儿的闺房里面偷纸，偷纸的目的还是为了擦屁股。” 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那时候的我说白了就一个二品之躯，还是没有经过武道体系打磨的二品之躯。干啥啥不行，除了饭量能够和普通二品高手比拟之外，其他的一系列生活技能，能被别人吊起来打。” 说到这里，荀笙的鼻子皱了皱：“虽然我在长安，常年替人代写书信。但是你也知道，像我这种小本买卖，用料自然是越便宜越好，想要进货便宜，肯定是得找老主顾。这么多年了，我用的纸都是最便宜的，别的类型还真没碰过几次。” 方未明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掩嘴一笑，美不胜收，周围一圈儿的酒客，看到这笑容之后，手里的木杯都掉到了地上。 方未明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反正他早也习惯了。只是带着调侃的意思看着荀笙：“其实本来，就是把什么好纸放到一块儿，你也摸不出什么区别来的。一是你的手指没有那么敏感，二是你没什么经验。” 荀笙有些无语的点了点头：“是啊，但是无巧不成书，人身上最敏感的几个部位，除了指尖以外，还有嘴唇，还有……咳咳，菊花……” 方未明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因为你刚中了毒，那段时间一直拉稀，上茅房的频率比较高……咳咳……那个部位的敏感度也变得很高，所以……” 荀笙低着头一脸无奈的说道：“是啊，你知道那里在无比刺痛的情况下，如果能接触到那种柔软无比的纸张，是一种怎样的享受吗？只要用一次，根本就忘不掉好吧。总之，这个暴露的点说来也巧，归根到底，居然是我运气太好。” 反正在太虚剑宗的时候，荀笙根本没奢侈到那种地步，上厕所多半用的弟子们上文化课用的草纸。 “所以出了城主府之后，你对我废掉那个老管家的事情，就没有那么介意了。” 荀笙点了点头：“反正我被人刺杀这件事，上官旻脱不了关系，你收拾他的人，我自然喜欢乐见。不过我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在这之前你一定要我刺杀上官旻，之前我还以为，是修炼闷屁需要什么奇怪的契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难道是周庐掌握了他什么罪证？” 方未明似乎不急于回答：“先说说你，为什么你给太虚剑宗去信的时候，终于决心要杀上官旻了？” 作为一个老jo厨，荀笙最不吃方未明这一套：“你老师没有教过你，不要用问句回答问句吗？” 也只有荀笙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也不知道为何方未明对荀笙有这么高的容忍度，荀笙这般发问之后，方未明也没有生气，只是语气轻快的说道：“周庐是有一些看法，但是没有实质的证据。不过我废了那个老管家之后，不是让门卫把那个老管家处理了嘛。” “门卫是周庐的人？” “那倒不至于，他上官旻怎么着也是朝廷的封疆大臣，周庐在他的府邸中安插密探，太犯忌讳了。不过好在太虚剑宗位处林檎城，这些年来观音司常年耕耘林檎城，也算是有了些力量。” 荀笙恍然大悟：“难道对上官旻而言，所谓的处理就是那样的处理？” 方未明点了点头：“不错，就像你看的那些戏说小说里面，苦大仇深的反派一样的行为模式。他们处理完之后，自然就轮到周庐来处理了，周庐里又不缺挖坟吊命的人才。” 荀笙忍不住有些嘲讽的叹道：“还真是恶臭啊。” 方未明还是没忍住，又端起来一杯酒抿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这世道你还没习惯吗？” 荀笙笑着摇摇头：“这酒不是这么喝的，要大口喝，一大口你懂吗？” 方未明抬起头来看着荀笙，天鹅一般的脖颈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连造物主都要惊叹的优雅侧脸，一半浸在微光中，有种圣洁的美感。 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方未明感觉胸口一团气涌上来。 荀笙嘿嘿一笑：“打出来，别克制。” 方未明白了一眼荀笙，然后敞亮的打了个酒嗝。 荀笙暗骂道，该死的，打个嗝都这么好看。 方未明抚摸着胸膛，心道你还别说，这样确实挺舒服的。 第220章 上船不？ 之前为了应对水灾，大批外派人员回流至山门，已经造成了分部的人力资源空缺，眼下太虚剑宗在外的业务都被吃掉了很大一部分，可以说是要啥啥没有。 眼下的太虚剑宗山门，更是分不出多少力量，跨越小半个昭国去找天花楼的麻烦。确认数次之后，杨不信还是无奈的接受了依仗不了太虚剑宗其他分部的事实。 再次和陶朵朵见面，已经是三日之后了。这次陶朵朵换上了一身清纯的装扮，举手投足尽皆惹人怜惜。 见面第一句，陶朵朵便眨着一双好看的眼睛问道杨不信：“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杨不信摇了摇头，陶朵朵一脸诧异的问道：“为什么？” 杨不信叹了口气：“这世上有许多清纯的女子，但清纯有时便意味着，对这世上许多事情可接受的程度太低。我不觉得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异性，绝对性的免去征服欲，只保留最纯粹的热爱。所以世界上最受男人喜欢的清纯，反倒是勾栏之间，那些维护着卖身不卖艺人设的女子。你所表现的，远比那些真货更真，但即使比真货更真，说到底也是假货。” 陶朵朵一脸无奈的，摘去了头顶上那个她自己也觉得不怎么舒服的发簪，然后靠到杨不信身边：“怎么突然又想起我来？” “我想让你帮我求证一件事情。” “想刺杀李夙夜的是上官旻，不过和他女儿上官刺猬没有多大关系，还有什么别的事？” 杨不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问这个？” 陶朵朵有些嘲弄的看了一眼杨不信：“怪不得师父他老人家，总是说你们太虚剑宗是江湖上最后一抹风流。搞了半天，你们太虚剑宗真就是一群臭练剑的莽夫。真是难为你们了，这么天真，却还能牢牢占据五大门派之一的位置。” 对于别人如此鄙视太虚剑宗，杨不信没什么感觉，这世界上真没有几件事，是能不靠动手做，而靠用嘴说能完成的。所以杨不信也一脸无所谓的看着陶朵朵，反正听陶朵朵的意思，接下来她会自己给出答案。 等了半天杨不信都没有动怒，陶朵朵这才一脸无趣的解释道：“也只有你们太虚剑宗的人，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经营好你们这一亩三分地，然后企图在武道上有所进境，不断探索武道的极限。像我们这种‘正儿八经’的武林门派，平日里肯定少不了开拓业务，我们千机门开拓的业务你也知道吧？” 杨不信想了想，答道：“情报、刺杀这种湿活儿呗。” “发现什么了吗？” “和天花楼的主营业务有很大的重叠，天花楼也算是个二流门派，如果千机门真的想要彻底吃下这个行当，不可能轻易的放过天花楼。” 陶朵朵笑道：“看来在经营门派这方面，你还不算太笨，可惜你不懂女人心。” 作为一个自家宗主嘴里的钢铁直男，杨不信从不觉得懂女人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然后认真的说道：“其实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没有吃掉所有的大鱼，是来自朝廷那边的顾虑。” 毕竟情报值钱的地方，在于它的及时性和唯一性，不然也就不存在信息差这个概念了。千机门如果真的吃下了所有的民间情报网，周庐观音司，人头估计得滚滚落。 陶朵朵点了点头：“你考虑的不错，只是不够全面。我们是害怕周庐，但不代表周庐就是全知全能的。二流门派和五大门派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你该是清楚的。找几个天赋异禀、武功高强、才智卓绝的年轻弟子混进天花楼，借助千机门的力量，在一段时间里把他们推向高层，对千机门而言并不是太大的问题。推上去之后，虽然难保他们不起异心，不过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彻底吃掉天花楼，关键时刻握的住他们就可以了。” 杨不信想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反正千机门和太虚剑宗之间，确切的说是五大门派各自之间，也相互安插着间谍，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那你又是怎么得出上面这个结论的？”杨不信问道。 陶朵朵笑了：“天花楼是我们的，但也不完全是我们的。我想给出你这个结论，不是太麻烦。但你要我搜罗一整套完整的证据，未免也太强人所难，那是要把天花楼连根拔起的节奏。当然，如果你真的愿意做千机门的乘龙快婿，千机门绝对不介意对天花楼用点什么强硬手段。毕竟一个这么年轻的宗师高手，脑子也不笨，实在是太诱人了……” 说着这些话，眼见杨不信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陶朵朵只得无奈的说道：“我告诉你了一个又一个的情报，从这些情报里面推导出正确的结果，对你而言很困难吗？” 杨不信把现有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将陶朵朵给出的结论带入到大的框架里面过了一遍，发现逻辑也是自洽的。 宗主给出来的时间节点也差不多到了，既然这么多事情已经确认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杨不信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陶朵朵俯下了身子。 陶朵朵俏脸一红，赶忙问道：“你要做什么？” 杨不信没有说话，陶朵朵在椅子里蜷了又蜷，只是那平日里陶朵朵一巴掌就能拍个稀碎的普通木头做的普通椅子，椅背此刻却仿佛坚硬如山，任凭陶朵朵怎么靠，身体也不能再向后退半寸。 带到陶朵朵脸上已经彻底被红霞占据，陶朵朵有些认命，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闭上了眼睛。 两秒之后，没什么动静，陶朵朵有些难为情的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杨不信只是躬身站在自己面前。 好家伙，原来这家伙在给自己鞠躬？ 是为了感谢自己？ 那自己刚才害羞个什么劲儿，还闭着眼睛呢，这也太丢人了。 自己怎么说也是一个一品高手，还是个精通暗器的一品高手。杨不信刚才就算俯下身来，也根本不可能碰到自己。计算时变系统中的距离参数，这个是暗器修行中的基本功，自己刚才怎么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这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就在陶朵朵俄罗斯套娃一般，陷入了一层又一层的羞涩，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空灵的：“我知道了。” 陶朵朵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的想要扭过头去，却感觉一只冰凉的小手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陶朵朵像是变成了个多年未注机油的机器人，脖子无比的僵硬，怎么也扭不过去那一点角度。 这个气息…… 这个气息就是那天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个女人…… 她根本不是没察觉自己！ 杨不信对身后那个女人说道：“还烦请师姐走一趟。” 身后那个空灵的声音回答道：“没有证据就去找他，这样合适吗？宗主回来之后会不会生气？” 杨不信抬起身子：“不会的，师姐放心吧。至于上官旻所做的一切，还请师姐宣读给他听，让他死个明白。” 陶朵朵脖子上的手消失不见，陶朵朵的身躯却依旧僵硬着，知道杨不信把手搭在陶朵朵的香肩上，陶朵朵才恢复了一点知觉。 过了许久，陶朵朵的声音里依旧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我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场的。” 杨不信耸了耸肩，有些无奈的说道：“这很正常，别说是你，师姐若是不想被人发现，我也不可能察觉到分毫。” 陶朵朵面色红胀，莫名愤怒的低吼道：“这不可能！你是宗师境界！谁能在你面前藏匿身形！？” 杨不信在面对陶朵朵的时候，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同情的安慰道：“我知道你的愤怒源于哪里，宗师境界根本不是武道的极限，东方天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后来人超越宗师，也不是不可能的。当你发现，你的所有一切努力经营，都不可能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占据什么优势，愤怒是一种很正常的反应。其实当初的我，也是有些嫉妒的。” 陶朵朵的身躯彻底瘫痪在了椅子里，双目无神，仿佛身体被掏空，只知道无意识的呢喃着：“原来，东方天晴真的存在过……东方天晴真的存在过……” 过了好久，陶朵朵原本清甜可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难道，她就是你们宗主的那个未婚妻简单？” 杨不信点了点头。 陶朵朵依旧难以置信的说道：“可是她不是曾经与释迦寺活佛交手过吗，而且还受了重伤，她怎么可能是超越宗师的高手？宗师之上的高手，杀一个区区宗师不是很简单吗？” 话虽如此，当“区区宗师”四个字从陶朵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陶朵朵还是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杨不信有些无奈的说道：“尽信情报，不如没有情报。师姐在和释迦寺活佛交手之前，和别人交手过。我也从来没有说，超越宗师的后来人，只有我师姐一个。” 作为千机门的第二顺位继承人，陶朵朵在脑子里把她曾经接触过的情报疯狂的过了一遍，把所有一切可能的人都筛选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让她觉得心惊胆战的结论。 “另一个人是……”陶朵朵越说越觉得呼吸困难。 杨不信给出了正确答案：“周庐倾城。” 陶朵朵抿着嘴唇：“江湖怎么办？” “我师姐也是江湖人，我们不是没有余地。陶朵朵，太虚剑宗的船，你想上么？” 第221章 杀人 人生中第一次暗杀，简单多少有些不习惯。习惯了做轻灵飘逸的剑客了，鬼鬼祟祟的杀手还真不是简单的风格。 按照杨不信给出的推测，上官旻这种“清官”是绝对雇佣不起武林高手看守宅院的。如果察觉到有人身上有真气流转，那铁定是和宗门势力相关了。和武林势力相关的高手，和上官旻也摆不脱的关系。 既然如此，二者相加，简单还是觉得自家宗主以前有句话说的很有道理：“暗杀？只要把人全部干掉，这不就是暗杀么！” 简单潜入夜影中，并非刻意的隐藏身形，只是到了宗师之上的境界，所谓天人合一，对武者而言已经是一种近似呼吸的常态。如果简单不刻意干涉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生灵很难对简单做出什么反应。 鸠潜剑漂浮在简单的身边，随着简单的心意轻轻律动。百步飞剑因为距离问题，需要计算的参数也更多，更要无数的距离同样极远的真气触手确定飞剑的飞行速度和角度，所以消耗巨大，即使是超越宗师不久的简单，也没法支撑几次。 但是随着简单在宗师之上的境界越走越远，还经历了多番实战，简单的鹤守诀已经修行到了可以从天地之间掠夺真气的程度，这种供给侧的改革，让简单几乎有着无穷匮的真气驱使。更何况，杀一些初入品的人，根本也用不上那种程度的百步飞剑。真正的百步飞剑，可是百步之外威能不减的意思。（相当于距离a的屎蛋都怕我） 如果有人可以拥抱星辰，那在他低头的时候，一定可以看到在这一刻，月华与星辉照耀之下，地面上，清幽的宅院中，一道银光在不断的穿梭。 这种穿梭是安静的，其速远胜箭矢，却不像箭矢一般呼啸，反而如添香红袖一般温柔。 像是香汗淋漓的动情女子，用带着芝兰芬芳的丹唇吻破窗纸。像是满面红光的醉酒宾客，用呕吐物蚀倒了年久风化的砖墙。鸠潜剑每次在建筑物之间的穿梭都极为迅速凌厉，但是这种无声的凌厉，却带来一种极具反差的浸润感。 简单就这么一双美目带着雾气，仿佛幻梦一般前行。每走一步，都会熄灭一朵身侧建筑中的烛焰，只是有的是火烛，有的是命烛。清醒的，沉睡的，都不能在或现实或梦境中察觉到任何迹象，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中。 这样走了一小会儿，只剩简单目光所及之处，还尚有一丝光明。就好像，就好像明明是简单带来了黑暗，黑暗却决计不敢走到简单前面一般。 简单抬起一根手指，刚想指挥着鸠潜剑进入这间房，却又想起杨不信的嘱托，手指打了个转，鸠潜发出一声清脆的归鞘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这声归鞘声惊动了屋内的人，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简单思索了几秒，本着礼貌的原则，打算先敲个门的。只是里面的人看来也是个干练的，简单的手刚抬起来，门就被拉开了。 看到简单之后，上官旻的眼神几度变化，若非再次出鞘的鸠潜剑横在上官旻脖颈之间，恐怕上官旻早已吼叫出声。奇怪的是，明明鸠潜剑不知从几人喉间掠过，此时丝血未染不说，竟然依旧如第一次出鞘那般冰凉。 幸好这种冰凉让上官旻冷静了下来。 上官旻倒退了几步，简单和上官旻的脚步保持同一个步调。当然，鸠潜也是一样的速率，始终紧贴在上官旻的脖颈间，并未错过上官旻每一次呼吸和喉结震动，未伤到他一点皮肤。 走了几步，简单背着手把门合上了。 上官旻瘫坐在椅子上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简单盯着上官旻，心里头盘算着一些事情。其实宗主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像上官旻这种老狐狸，没准儿是有什么武功在身，只是隐藏的很深的，伺机待发罢了。虽然没什么事实依据，但是根据宗主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应该就是这样的。不过杨不信临来前又和自己说，上官旻就是一个一点武功不会的普通人。 没人能在简单面前隐藏自己的力量，方未明也不行，所以可以证明，上官旻确实不会武功。 宗主想错了，简单心里有些无奈的这般想道。嘴上却也如往常般淡定的说道：“你一家老小除了你女儿之外，被我杀了个七七八八，我现在拿着剑比在你脖子上，你说我是来做什么的？” 想到自家宗主常常告诫自己讲话要严谨，简单察觉自己并不是“拿”着鸠潜剑之后，而是鸠潜剑自己飘在空中，就有些纠结的低下了头。 啊啊啊，好想改过来啊，可是怎么改呢，总不能和上官旻说一句“对不起，你把刚才我说的话忘掉，给我个机会让我重说一次”这样的话吧，好头疼…… 因为思索着这些，上官旻用低沉的嗓音和自己说的那些东西，简单一句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什么“刺猬的母亲”，“陷害”，“报复”之类的词语。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就是过来执行一下宗主的任务罢了。 简单眨了眨眼，自己拖到现在还不动手，主要是因为临来之前杨不信让自己宣告一下上官旻的罪名，让他死个明白。 简单让鸠潜剑归鞘，上官旻这才止住自己的嘴巴，然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看着简单。 难道说，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因为自己这种狗血的不能再狗血的故事而感动么？ 那么这个人，会不会像自己曾经设想的场景一样，和自己说一些话，让临死前的自己，卸下所有的防备和重担？ 以前上官旻读的武侠志怪小说，结尾一般都有这种桥段。那时候的上官旻，不清楚这到底是反派临死前真的被主角那听上去司空见惯的大道理说通了，还是说反派在那个地步下，其实已经自我觉悟了，只是借主角的口说出来而已。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上官旻没有什么自我觉悟的感觉。 可能命定的，要简单点化自己吧。 上官旻不知道，自己跟前的简单，根本没有把他刚才的自我叙述听进去半点儿。 简单从袖口里取出一个信封，然后丢到上官旻面前：“因为这个，我们知道了你和天花楼勾结。” 然后简单又掏出来一个小册子，丢到上官旻面前：“然后这是太虚剑宗弟子记录的今年各地的降雨量，还有一份林檎城水利设施的结构图。” 上官旻不知道为什么简单突然聊起来这个，但是听说那些天赋奇绝的武者，脑回路一般都不太正常，简单既然扯到这个话题上了，那自己陪她说说也无妨。 上官旻有些期待，期待陪简单聊完，简单能给自己个像那些武林志怪小说里结尾一样的点化。 为了调节下气氛，调节成那种好似双方都是性情中人，洋溢着浪漫主义气息的那种气氛，和小说里那种看了就让人想要浮三大白的那种感觉，上官旻将自己带入了小说结尾大反派的人设，试着开了个玩笑：“这些东西可不是直接能证明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的证据。” 简单看傻子似的看了上官旻一眼：“我又不是官府，我管你证据不证据的。我是为了防止你继续搞破坏，还有为了报复，来暗杀你的，你见过暗杀人的时候还要讲证据么？” 暗杀？杀了自己全家这叫暗杀？ 上官旻有些没反应过来，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身子一轻。 几秒之后，上官旻的眼睛以一个仰视的角度盯着自己的脚腕，很快就失去了一切意识。 门外传来一阵尖叫，简单扭头看去，上官刺猬抱着头蹲在角落。 不过这个城主府内，除了简单和上官刺猬，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所以任凭上官刺猬叫的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搭理她。 上官刺猬冲上来，双手用力的捶打着简单…… 的护体罡气。 口中不断的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简单看白痴似的看了一眼上官刺猬，刚才不都和上官旻说的很明白了么，难道这个女人，这个曾经和宗主莫名其妙有些亲密的女人没有听懂？ 瞄了一眼上官刺猬因为情绪激动，起伏也变得有些剧烈的胸口。 简单掩去了眼底的一丝羡艳，勾起素来没什么动作的嘴角，心下对自己说道：“还真是胸大无脑啊。” 那就让我来对你解释一下吧。 ps:遭报应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在楼下一身汗吹冷风的原因，我今天起床的时候嗓子就痛，吃了点药又补了个觉，好家伙，从感冒进化到发烧 第222章 真相 “你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看的？”简单问道上官刺猬。 上官刺猬清清冷冷的说道：“我正睡着觉，伺候我的老婆子的血就溅到了我的脸上。若不是我洗了个脸才过来，恐怕还能早一些。” 简单这才反应过来，城主府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清贫。其中那些看似普通的杂役、家丁、老妈子，其实也都是一些武林门派出身的高手。 眼下这时节，虽然太虚剑宗和林檎城的人，不怎么吃得饱。但是这城主府里吃的东西，可远比外界人所想的要好得多。照顾上官刺猬的老婆子年纪大了，平日里吃的也好，有点高血压什么的，实属正常。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割断喉咙之后，血能喷到上官刺猬的脸上了。 简单看了一眼上官刺猬：“如果不是先前你给那些灾民救助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杨不信他们，加上还需要你维持和陈同知的关系，其实我本该送你一起上路的。” 上官刺猬的眼神越发冷冽：“上官家上下几十口人，难道就没有一个无辜的？” 简单摇了摇头：“说起来是有些夸张，他们中确实挑不出来一个无辜的。又或者说形成现在这种局面，不是什么巧合，也不只是物以类聚，而几乎是一种筛选的过程。因为如果手上不沾点什么东西，恐怕很难在这个环境中存在下去。上官旻的养女，上官刺猬小姐，对待这些难道你就不清楚吗？” 听了简单的话，上官刺猬捂住胸口，身体缓缓的跌倒在地。 简单有些好奇的盯着上官刺猬，因为在她看来，上官刺猬本不该对上官家有什么归属感，先前她质问自己上官家是否有无辜之人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有些奇怪了。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像宗主所说的，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过了好久，上官刺猬才抬起头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世的？明明过去那么久了，明明当初都已经销……” 简单倒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抢答道：“太虚剑宗的情报网不够用，但是加上千机门和周庐的情报网，查一查你的具体身世，倒也不是什么问题。看上去你好像对上官刺猬这个身份很有认同感，那接下来，包括以后，我就称呼你上官刺猬吧。” （才不是某起名癌作者实在起不出什么好名字了呢） 见上官刺猬只是维持那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简单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关于你被领养这件事，其实没什么的。重要的又不是这个身份本身的真伪，如果太在乎这个东西，那太虚剑宗现在恐怕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说真的，我很好奇，为什么上官旻要给你起这个名字。” 上官刺猬抬起有些忧郁的眼睛：“他说，看到我就想到了以前的他自己。” 简单沉吟道：“身躯柔软，内心柔软，却被坚固的尖刺包裹着，只要面对危险的时候蜷起身子，就能不担心一切，是么？” 上官刺猬点了点头。 简单眼神飘渺的添了一句：“只是蜷起身子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上官刺猬娇躯一颤，却没说什么。 简单走到上官旻的尸体前，捡起了她拿出来的那两份罪证，缓缓的说道：“其实我挺讨厌这个老家伙的，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遗憾也好，有什么不甘也罢。既然打一开始就没想着留下什么余地，又有什么可后悔的？逼逼叨叨那么多，到头来还是忽略了一个问题，我们双方的立场根本是泾渭分明的，和我说这么多东西，难道他指望身为敌人的我和他有什么共情么？” “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非黑即白？”上官刺猬这样说道。 简单摇了摇头：“你那是从纯理论角度来说的，可现实之中总要做出选择。如果满脑子只想着没有什么绝对的非黑即白，等到能斡旋的时候，一定会舔着脸撅着屁股凑上去斡旋。然后呢，能斡旋出什么好结果吗？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这句话没什么错，可谁要是把这句话应用在所有事上，那才真是被人忽悠瘸了，简直天真的可爱。用宗主的话说那叫阶级矛盾不共戴天，你让一步想要斡旋，下一秒对方绝对会把你吃干抹净不留情面。” 现在林檎城基本是个识字的人家里，就会有几本荀笙的作品。虽然和荀笙没有什么太大的交情，但是荀笙的作品她还真的收藏了好几本。 此时，上官刺猬倒也能明白简单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上官刺猬还是摇了摇头：“在我看来，我父……我父亲还不至于到阶级敌人的程度。李宗主说过，这世上虽然不存在背叛自己利益的阶级，但是存在背叛阶级的个人。他是那样的人，只是……只是行为有些激进罢了……” 一向清冷如简单，都被上官刺猬的话逗乐了：“为了除掉宗主，他不惜勾结门派势力潜伏进林檎城。他可知道，如果阴谋一旦暴露，会引起武林门派和朝廷之间多大的对立么？别的不说，届时单说林檎城，就不知要掉多少脑袋。更何况，他想要除掉宗主的目的，难道你不清楚吗？是为了所谓的长远却激进的谋划？” 上官刺猬瘫倒在地，简单抬了抬手，一股柔和的真气将上官刺猬的身体托浮起来。 简单像是有些鄙夷的说道：“上官旻是只老狐狸，我们对宗主的理解，尚且不如他。这也能够理解，为什么上官旻会对宗主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如此聪明的他，因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被贬值至林檎城，我能够理解他的不甘。当宗主的那些理念，像最暴力的瘟疫一样迅速传播的时候，他是最能够看出这背后所蕴含的力量的。他在林檎城经营这么久，想必也是有朝一日，能够将一些朝廷视作眼中钉的势力颠覆，然后以此作为跳板回归朝堂。但是他清楚，如果真的让宗主执掌林檎城，林檎城会变成一块铁板，谁都不可能攻破，谁都不可能从上面取下分毫的铁板。” 上官刺猬眼中的幽怨变成一种凌厉的仇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简单淡淡的说道：“难道你真的以为，上官旻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朝廷就愿意这么轻易的接纳他？不要忘了，太虚剑宗虽然被朝廷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但真正具备铲除太虚剑宗义务的，是周庐。和周庐抢夺功劳，评一个被谪贬多年的上官旻，他也配？除非，上官旻能够拿出足够的利益，让周庐肯让路。” “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简单说完这番话之后，上官刺猬眼中的仇视被彻底击溃，带着一丝绝望地问出了这番话。 简单平淡的说道：“难道你以为，周庐内部就是铁板一块？太虚剑宗虽然是朝廷的眼中刺，但是拿下太虚剑宗的功劳，在谁眼里都是一块香饽饽。为什么上官旻能够得到这么多武林势力的支持，以至于城主府中替他打杂的那些下人，一个个都身怀武功？这个消息，自然是周庐内部的人告诉我的。” “因为……父亲他一开始，就在接受周庐的帮助……” 简单学着荀笙的习惯性动作，打了一个响指：“不错，周庐那位倾城大人，想必你也见过。他是个强大的人，心性无懈可击，武功有可能犹在我之上，至于智慧方面，在我看来，我生平所见之人，未有能及他的。” “但就是在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依旧会有人动心思。”上官刺猬缓缓的说道。 “没错。”简单点了点头：“不管是作为一个武者，还是作为一个别的什么样的人，即使面对再强大的对手，也要勇于亮剑。朝廷里那些大佬，能够爬到那个位置的，自然不是蠢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面对看似已经被方未明收入囊中的位子，即使他们畏惧方未明，也不会不搏一搏，就这么放弃这份希望。” 上官刺猬有些恍然：“所以他们暗中支持父亲，让父亲在林檎城借助他们的力量经营。作为交换，如果届时父亲能够扳倒太虚剑宗，他们就会包揽这个功劳，将方未明打压下去，而父亲也将如愿以偿地回归朝廷。同样的，也是借用周庐的力量。” 简单点了点头：“不过，周庐的人，当然我这里指的是方未明手底下周庐的人，还给我提供了另外一份情报。那就是，当初上官旻下野，也是托了周庐的福。当然，和方未明没什么关系。因为先前吃过这个亏，所以上官旻不可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和周庐的交易上。所以他还必须保证，自己能够在林檎城攫取到足够的利益，然后拿这部分利益向上交换。交换的对象肯定不止周庐一家，因为在林檎城这个朝廷插不进手的地方做城主，朝廷里任何一方大势力，都有足够的力量把他提拔起来。毕竟，他现在的.asxs.太低了。顺带一提，军方的陈家，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否则难道你以为，陈同知喜欢上你，就真的全是一个美丽的缘分吗？” 本身就对陈同知没什么感觉的上官刺猬并不在意这一点，上官刺猬紧紧的盯着简单：“这份利益指的是？” “钱。” “钱？” “没错，就是钱。托宗主的福，太虚剑宗这段时间对粮食的生产极为关注，事关生产的每一个步骤，太虚剑宗都把控的很严格。即使被逼到了这份上，太虚剑宗也从来没有放弃对降水量之类的数据的观测。” “你是说，之前的决堤……” “没错，就在我来之前，我们得到了一份有关林檎城水利设施的结构图。你也知道，我们太虚剑宗是林檎城最大的地主。修建水利设施……嗯……用宗主的话来说，这是在用农业剩余，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这么大的工程，在林檎城，并非朝廷最在行，而是太虚剑宗最在行。” “你的意思是，根据太虚剑宗专业人士的研究，之前的降水量，不足以引发决堤？” 简单点了点头：“不要忘了，之前带领士子和百姓加固堤坝的人，正是你父亲，上官旻。” 上官刺猬的身躯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毁堤淹田，囤积粮食，然后……” “然后转手倒卖。”简单有些无奈的说道：“林檎城大大小小的地主，都是依附于太虚剑宗存在的。即使太虚剑宗向他们提出了很过分的要求，按理说他们应该也会进行斡旋。可是直到太虚剑宗把赵家围子打下来，也没见他们真的费多少精力来斡旋。说明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维护自己的阶级利益，真的准备站在太虚剑宗的对立面了。上官刺猬小姐，你可能猜想到，谁给他们的勇气吗？” 要是荀笙在场，说不得要提一提梁静茹的名字。 能给这些地主勇气的，肯定不是这些地主本身。太虚剑宗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所谓坚固的围子，在太虚剑宗的高手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他们信任一个人，能给他们带来足以抵御太虚剑宗的力量。周庐也好，其他宗门的力量也好。 问题是，谁能给他们带来这个力量，还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自然只有这个在林檎城经营了许久的，林檎城主，上官旻。 第223章 暴雨啊暴雨 上官刺猬想不明白。 简单说的东西都很合理，都是能串到一起的。可是上官刺猬总觉得这其中的逻辑链上，缺少很重要的一环。 似乎是看出了上官刺猬眼中的疑惑，简单淡然道：“我知道，你想不通，为什么方未明会和我们站到一起。” 虽然这好像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关于这一点，上官刺猬也有些难以理解，既然简单都对自己说了这么多，上官刺猬也就毫不犹豫的如实发问了。 简单叹道：“我不明白宗主和方未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对宗主而言，方未明显得太过无私。其实如果宗主真的与方未明媾和，确实能给周庐带来很大的利益。但是方未明在面对一些抉择的时候一再让步，这种让步在我看来，甚至超过了宗主本身的价值。毕竟宗主他，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理论知识令人窒息般的丰富，但放到实际应用上就差了不少。” 上官刺猬身躯一僵：“你和我说这些，是不打算留下我的性命了？” 简单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你翻不起来什么风浪。无论是论智慧，还是论武力，论执行力，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性。许多事情告诉你无妨，反倒是能够疏解我一些困惑带来的苦恼。” 上官刺猬有些愣神：“我早听父亲还有一些家丁说起过，太虚剑宗大长老之女简单，天生剑心通明，原来你也会苦恼的么？” 简单摇头轻笑：“从前我也以为自己不会苦恼，但你也知道，感情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附骨之疽一般，让人极度享受的时候，又容易积痒成痂。宗主很喜欢讲什么所谓的土味情话，他教给尹非凡的那些都不怎么样，却对我说过一句让人欢喜的。” “什么？”同样作为一个女子，即使没有心上人，对这种八卦，上官刺猬还是流露出了应有的兴趣。 简单俏脸泛红：“人生是不着边际的烂塘，独你是一片不切实际的春水。” 这话对这个时代而言，颇有些露骨。即使作为一个旁听者，上官刺猬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简单低着头说道：“宗主的出现有些粗暴，对太虚剑宗而言，对我而言，都是如此。我若是一片不切实际的春水，也早被宗主这一阵风给吹出层叠皱褶了。我本以为，剑心通明在宗师之上的境界，会成为我的桎梏，因为这个过程是出世再入世的过程。却没想到宗主的出现，给我带来了不断突破的希望。” 听到“宗师之上”几个字，上官刺猬的脸上先是浮起一丝惊讶，然后又变得了然。沉吟一会儿，上官刺猬问道：“那传说中的周庐倾城的武道境界，是不是也已经超凡入圣了？” 简单哑然失笑：“超凡入圣倒说不上，但应该和我在一个境界。宗主确实是很奇妙的，我能够感觉到，在方未明眼中，宗主的重要性，像宗主于我一般。他看待宗主的眼神，纯粹又沉溺到连我都有些妒忌。若非他确是个男子，我说不得真要和他分出个生死。” 幸好上官刺猬是个孤儿，不然简单这番话，肯定能震撼她妈一整年。 那周庐倾城，莫不是有什么龙阳之癖？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逻辑就快成一个闭环了。不过这剧情发展，怎么看怎么离谱。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简单摇头摇头：“其实归根到底，林檎城不过是一个棋盘，太虚剑宗只是某些力量进行博弈的一个棋子罢了。好笑的是，许多人自以为棋手。和方未明敌对的周庐内部的人，以为自己是棋手。甚至连你父亲上官旻，其实也私下和不少武林门派纠葛匪浅，自以为能够以弱博强，在里面搅动风云。其实他们谁都没想明白，真正的棋手，只有那一位超然物外的存在。” 上官刺猬突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昭皇李天澍！？” 简单点了点头：“我曾到长安，皇城之外望气，发觉昭皇命不久矣。其实林檎城到底怎么样，昭皇不在乎。太虚剑宗到底怎么样，昭皇也不在乎。他根本不觉得，区区一个太虚剑宗，有了一个才华惊艳的李夙夜做宗主，就真的能够翻天覆地。他活得太久了，站的位置太高了，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又有哪一个真正能够触碰到他所钟情的领域？” 上官刺猬身躯颤抖，仿佛站在绝巅之上，抬起头仰望天空的时候，发现距离还是如同在地面一般，这种触碰不到的高度，让人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恐惧。 简单自顾的说道：“在那位昭皇看来，太虚剑宗不过是丢出去的一块骨头，任由他手底下的犬彘争抢。重要的不是这块骨头到底落到谁的嘴里，而是谁有能力把这块骨头抢到手，填饱肚子，生长的更加强壮、野蛮。” 简单的眼中再度多了一丝嘲弄：“也就是说，不管上官旻搅风弄雨，从林檎城中搜刮到多少利益，最后把这份利益让给谁，换来一个什么位置，最终得益的，还是这位昭皇。” “不管周庐内部，那位倾城大人，和那位倾城大人所敌对的那些人，怎么布局深远，怎么各显神通。到头来，结果落定后，周庐都会归于稳定，这份稳定的获益者，最后还是这位昭皇。” “不管白龙城中，五大门派各尽所能，互相斡旋，利益交换，我也相信，五大门派背后，都少不了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五大门派想必都以为，他们所进行的一切斗争都是可控的。其实若非宗主的存在，他们还是将受制于那位昭皇。” 上官刺猬有些难以接受，像是有些刻意的辩驳道：“但是照你的意思，这种博弈对那位昭皇而言，也是不可控的。他怎么能够保证……” 简单干脆利落的打断道：“你以为这些博弈谁是裁判？” 上官刺猬窒息。 简单低声道：“本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位昭皇只等着收一份自己满意的答卷，不管这份答卷是谁呈上来的。可是这位昭皇也没想到，万里之外的大罗国，在那边至高无上的教皇，也已经命不久矣。双方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一代雄主，两国这些年的国力都不断增长，已经有了足够触碰到对方的积蓄了。这份平衡被打破，那位昭皇终于也不再能够稳坐钓鱼台。他必须亲自下场挑选，挑选一个能让一切变得可控的人。” “他挑选的是李夙夜？”上官刺猬疑惑道。 按理说，那位高高在上的昭皇，好像没有和太虚剑宗宗主打过什么交道。 简单摇了摇头：“是宗主向方未明展现了自己的能力，正巧方未明也需要向昭皇提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以便于他实现自己的抱负。谁都没有察觉，恍惚之间，这位周庐倾城，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可以捏棋子的地步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打李夙夜回归林檎城那一瞬间，各方势力的无数博弈，都被简单抽丝剥茧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结局便是局中人和局外人都入了局，不得不说这有些讽刺。 上官刺猬不解，她何德何能，能让简单为自己讲解这一切。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真的无关紧要，只是充当了一个简单倾诉的角色而已。只是不知道这份际遇，到底能不能称之为幸运。 上官刺猬问出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这一切都是李宗主告诉你的吗？” 简单摇了摇头：“没有，这都是我推测出来的。” “依据是什么？” “我和宗主分开之后，宗主给我传递消息，提到了一句，他和方未明要去大罗。” 上官刺猬倒抽一口冷气，外界只盛传，太虚剑宗，武道天赋超凡。如今上官刺猬才得知，原来这个简单，并不像外界所认知的那么简单。 简单突然走上前来，手拍在上官刺猬的心脏处，上官刺猬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鸠潜剑在空中悬浮一圈，上官刺猬身上几个不影响美观的位置，添了几道伤口。 事后简单出面解掉残留在上官刺猬体内的剑气，上官刺猬自然能够恢复。 毕竟上官旻一家老小死了个干净，独活一个毫发无损的上官刺猬，实在太过离谱，简单此举也是为了她好。 这几日接连是晴天，但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简单有预感，接下来又要连败连日的暴雨。 这段时间，太虚剑宗一直在组织人手，加固堤坝。 而上官旻的死，也必将引起武林势力的反扑。毕竟失去了上官旻的林檎城地主们，会变成一盘散沙。但是武林中，没有人不害怕一个在他们看来弃法理于不顾，彻底失控，实则是挑起两个阶级暴力斗争的太虚剑宗。 但好在周庐应该不会再插手了，接下来攻打围子，情况会有很多变化。 这是来自天时的暴雨，外加来自人和的暴雨。 鸠潜剑没有归鞘，而是落到简单手中。简单握紧剑柄，目光看向远方，那是大罗国的方向。 简单心底升起一股盲目的信任，她相信荀笙的归来，将会以一种所有人都料之不及，又摧枯拉朽的姿态，终结这两场交杂在一起的暴雨。 既然如此。 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第224章 风波白龙 消息在七日之内传遍了整个昭国境内。 五大门派山门所在之地，除了释迦寺以外，门派力量几乎都是压制官府一头的。被派遣到这些地方做一方大员的，基本都是被谪贬的。这在昭国官场上，几乎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但是相应的，这些门派辐射的地域越大，他们所在的城池，就有着越高的影响力。所以一般派遣到这些地方做一城之主的人，虽然没什么实权，行政级别却很高。 像上官旻的行政级别，这么多年积累下来，加上曾经京官的经历，已然是从三品。 一品大员基本都是名誉称号，能够做到二三品的，就已经站在了帝国的高处。一个从三品的地方大员，一家老小在睡梦中被人屠杀殆尽。最可怕的是，来犯者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实在是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首先可以确认，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必然是宗师一级的高手。 那些久居长安的朝廷大员，掌控帝国命运的老家伙们，自然知道宗师高手是一种很恐怖的存在。但是他们从未料及，“宗师高手”能恐怖到这种程度。 很多人都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扪心自问，如果有一个宗师高手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长安城，想要针对他们，他们真的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么？ 一时间，昭国各界的大佬，几乎把大理寺和刑部的门槛踩破了。一些宗室中的元老，在这段时间也不止一次的进了皇城。 不过，明眼人都清楚。他们去大理寺也好，去刑部也好，进皇城也好，都不是主要目的。真正承担这些压力的，唯有具备监管江湖职责的周庐。 但是不知为何，站在帝国最高处的那一位，却并未回应各界的压力。 那位不表态，各方虽然不可能不了了之，但许多事情就没法做的太过分。 不管怎么说，周庐还是第一时间对林檎城境内的宗师展开了调查。 不查不要紧，一查就接连爆出了两个震惊中原武林的消息。 首先是太虚剑宗大长老简易之女简单，被确认已经超越一品，进入宗师境界。虽然在简单与成名老牌宗师释迦寺活佛一战之后，外界对此早有传闻，但是经过周庐证实，还是让其余的武林门派感到惊悚。 算上新晋宗师，太虚剑宗大师兄杨不信，大长老简易的话…… 一门三宗师！ 即使放到几十年前，东方天晴还在的那个黄金时代，这也是个极为恐怖的概念。 如果不是还有另一个消息传出，恐怕太虚剑宗真的会落到一个比较为难的地步。 太虚剑宗大长老简易，昔年为了救女，与释迦寺活佛一战中，修为尽失，而今只剩一副宗师之躯。 许多武林门派松了口气，若是太虚剑宗真有一门三宗师，那是武林盟主也不用选了。其余四大门派，估计头都抬不起来。 当然，比起最后一个消息，前面几个反而没有那么离谱。 周庐密探于三金现身说法，提供了太虚剑宗两大宗师的不在场的证据。 此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难道说，小小的林檎城内，除了太虚剑宗的一门三宗师之外，还有一位不知姓名的宗师高手？ 这位高手到底是什么人？归属于哪方势力？他为什么要杀上官旻？ 周庐即刻对各大门派展开了纠察，发现武林中在册的宗师高手，都有不在场证据。想要证明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倒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拥有宗师高手的门派，基本都是庞然大物。各大门派之间都有相互渗透，周庐安插的眼线更不在少数。 虽然因为之前的事件，各大门派在太虚剑宗安插的力量，被简单连根拔起。但是周庐密探现身说法，背后所体现的的公信力，还是不容置疑的。谁也不会觉得周庐会拿这件事忽悠人，毕竟一个密探现身说法，就意味着这个密探无法继续在太虚剑宗中潜伏下去，这可是个不小的损失。 武林中突然多了一个无名无姓的宗师高手，这不得不说是周庐的失职。同时还让许多没有宗师高手，或者垄断宗师高手的门派，心下起了不少心思。 唯有周庐的几大指挥使，知道自己是吃了个哑巴亏。 于三金是方未明的死忠，之前他们攻讦方未明，最大的理由就是方未明给了李夙夜太高的权限。现在于三金出面为太虚剑宗站台，鬼知道背后有没有方未明的指使。 但要是这件事没个结果，那就不是吃个哑巴亏的问题了，那么多大佬给的压力在周庐积累久了，任谁也难受。 现在各大武林势力汇聚最为密集的地方，莫过于白龙城。这场引发武林地震的风波，传导至这里，自然也引发了不少的震动。 此时的卫龙正和谢见君在白龙城的一家小酒馆中对坐。 小酒馆布置的极为光亮，二楼有几个小包间，都是镂空的装修。从屋内望出去，就可以看到一楼的喧闹。 见卫龙就这么盯着外面一言不发，谢见君也不愿意多说什么，一口口的啜着口中的酒。 望了好一会儿，卫龙才扭过头来有些不屑的说道：“这些门派平日里也不敢有点儿动静，闻到点骚味，就一齐凑了过来。犬类都是这样，群体不到一定的数量，就没什么勇气。” 不知道是不是和荀笙呆久了，谢见君有些无奈的吐槽了一句：“你这到底是在说他们是狗，还是说我们像尿。” 卫龙一头黑线，撇了撇嘴不想说什么。 见卫龙不说话，谢见君只好主动问道：“你在这边待的时间长，有什么脸熟的面孔吗？” 卫龙摇了摇头。 谢见君有些惊讶，如果这些都是熟悉面孔，那保不齐是来打探消息的。可若都是陌生面孔，就颇耐人寻味了。陌生面孔可以做很多事，做完就可以跑，跑了也没地儿找。 既然都是陌生面孔，谢见君就清点了一番，而后说道：“一品高手两个，二品高手十三个，剩下的还要算吗？” 卫龙撇了撇嘴：“那倒没什么必要，你觉得这些人最有可能来自哪些势力？” 谢见君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猜这些就很无聊了，猜对猜错都没什么意思。要我说，咱们还不如来个敲山震虎投石问路。知道具体是谁准备针对我们，总比被动挨打好。” 先打趴下一批人，留下几个人逃窜，逃窜的时候再去追踪，相比要比逼供出来的结果更加真实。毕竟关于跟踪这点，他们这边有一个能够近乎隐形的bug存在。 卫龙站起身来，扭动了几下手腕。他虽然是个气血衰败的一品高手，但谢见君这个曾经的大长老候选，可是正经八百的半步宗师。 对方调动这么多人针对他们，确实付出了不小的努力，毕竟这一堆高手灭一个小门派的绰绰有余。不过相对来说，还是有些看轻了他们。 刚准备推开门，谢见君突然把卫龙叫住。 卫龙扭过头来，一脸好奇的看着谢见君，却发觉谢见君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调虎离山？” 第225章 尹非凡心态崩了 尹非凡现在很慌。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凶残的程度让他有些不适应。虽然在宗门的时候，杨可欣常喜欢以训练的名义对他进行各种操练，但比起这个女人的凶残程度，就有些不及了。 其实很容易联想到，这个女人的目的是什么，武林盟主的竞争因为种种缘故开始升温。自己作为前任宰执之子，在这白龙城中可谓如鱼得水。 这人肯定不是来害自己的性命的，这白龙城中还没人有这胆子。但是限制自己的行动，不让自己为太虚剑宗效力，不仅难度不是太大，事后自己家里估计也懒得管。本来自家老爷子让自己出来，就有一份历练自己的心思。 当这个女人踹碎了门框，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的时候。尹非凡还是察觉到了一丝杀气的，保命为主，尹非凡第一时间运转了那套神秘功法。 然后尹非凡就看见这个女人，掏出来几根针，那针有辣么长，反正就是，让尹非凡请晕针的长，直接刺进了太阳穴中。 尹非凡察觉她这个举动之后，想要往门口跑，但是这女人又掏出了几根针，封锁了各个窗口，自己就站在门口处。 尹非凡瞄了一眼那些封锁了窗口的那些针，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肚腩，确认了自己不可能从窗户里钻进去。然后端详了一下形制，发现这些针和这个女人刺入太阳穴的一模一样。针尖之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光泽，说没淬过毒，尹非凡是不信的。 淬了毒的东西也敢往自己脑门儿上扎？ 这女人有病吧？ 虽然尹非凡这么想着，心下多少还是怂了点儿。女人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尹非凡大致能够猜到，这女人是在感应自己的位置。尹非凡还没有什么向上凑的胆量，只得默默蜷缩在角落。 四长老和卫龙先生，应该会回来的吧。 虽然只要这俩几十年没见过面的老伙计凑一块儿在喝酒，就得喝到天昏地暗，尹非凡这段时间没少帮他们清理卫生。但是，他俩应该会回来的吧？ 心里这般想着，那女人却突然站起身来，吓了尹非凡一跳。尹非凡的能力，并非像陶朵朵所用的，类似菲涅尔透镜的原理，直接扭曲光线，达到隐身的效果，而是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这是一种类似判定系的能力，有很多判定条件，是极为模糊的。其实如果尹非凡想要出门，极有可能让对方思维上，过于关注某个点分散精神，或者在尹非凡开门的瞬间，心底突然浮现什么往事之类的。总之，大概率会直接无视掉尹非凡开门的动作和声音。 但是尹非凡听说，武林中有一种秘术，可以大幅度提升人的专注力。最初这种秘术，是为了限制有的走火入魔的人，防止他们因为精神分裂而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也有人利用这种秘术，在冲击境界的时候，提升专注，提防心魔。 但凡被称作秘术的东西，基本都是从观赏性上来讲有些邪恶的。用淬毒的针扎自己脑门儿，看上去挺符合这个条件的。 如果这个女人，提升专注力的方向，仅仅是盯住门口，那她被秘术封锁的意识，便不可能出现偏差。自己只要出门，一定会被这女人瞬间击杀。 毕竟久居太虚剑宗，太虚剑宗又是除了周庐以外高手最多的地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从刚才丢针的瞬间，尹非凡就可以判断出来，这个女人绝对是一品高手。 自己这只会点下三滥手段，手段里还没有一个进攻性的区区二品。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时间过得越久，尹非凡心里就越慌。宗主那句“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直到现在尹非凡才颇有一些深刻的体会。指望四长老和卫龙先生回来，问题倒是能解决，但万一人家不着急回来呢。 渐渐的，这种急躁变成了一种侵蚀理智的驱动力。 尹非凡在想，要不要来个偷袭？ 来骗，来偷袭这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犯这样的小聪明，似乎有些不讲武德。 但当尹非凡脑海中构思出来一副，自己上去一个左正蹬一个右鞭腿一个左刺拳的美妙场景，尹非凡就按捺不住的激动。 但当尹非凡继续构想下去，场景就变成了，这个女人把自己的攻击全都防了出去，全防出去了啊。 按理说防出去之后，按照传统功夫的点到为止，她这一拳应该点在自己的鼻子上，如果这时候一发力，尹非凡的鼻子就得骨折。 但是这个女人会讲武德吗？要是她不讲武德，万一尹非凡再一大意，没有闪，那尹非凡就会被蹭一下。 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尹非凡尝试运转体内的真气。按照那个自己家以前的门客教给自己的，那个不知名的功法的运行路线运转真气。 如果，这套不知名的功法，还有什么其他的能力呢？ 又或者说，自己全力施为之下，这套功法的效果能够加强呢？ 不需要太强，只要能够超过这个女人用的秘术的效力就好。 咬了咬牙，尹非凡缓缓的踱着步。 体内真气运转的速率，达到尹非凡二品之躯所能承受的极限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尹非凡身躯一颤，却发现那女人看向的位置，是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 愣了一下，尹非凡却不肯多想，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这是因为体内真气运转带来的压力太大，尹非凡的步子也不能迈得太大。 那女人手中甩出一把软鞭，朝那个女人视线所汇聚的地方甩去。 空中传来了一声爆裂声，尹非凡额头冒着冷汗，自己却没有受伤。因为那个女人视线是汇聚的地方，正是自己刚才的身位。 尹非凡虽然惊讶，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下。令人奇怪的是，那女人一鞭一鞭的抽过去，却都抽在尹非凡的身后。 脑海中灵光乍现。 难道说，这功法运行到极限的时候，会延缓人大脑的处理速度？ 还是说，像那些志怪小说里面记载的神奇能力一样，会留下所谓的残影？ 总之，不管这个能力的具体原理是什么，好像它确实制造出来一个时间差，让对方无法捕捉自己“现在”的空间位置。 尹非凡开始变换自己的步率，也不在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而是用了一个蛇皮走位。 毕竟刚才虽然自己的能力制造出来一个时间差，但是在这个女人眼中，自己却是定向定速的行走。这种匀速直线运动，简直比黄金矿工里面叼着钻石的猪还要蠢。 鬼知道这个女人接下来会不会试探着敲打别的地方…… 尹非凡心中这般想着，然而下一秒，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女人朝着空气笑了笑，把软鞭丢掉，从怀里掏出来几条丝带，真气灌注进那种一看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丝带之中，丝带上顿时多了几分凌厉的韧劲。 丫急了？直接玩aoe的？ 尹非凡突然有点憋屈，他自认自己良好的家教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什么太好的教养，有一说一他还是挺喜欢爆粗口的。 但是现在的状况是。 有娘骂不出。 第226章 尽力而为 数条丝带如灵蛇一般探去，虽然封锁的中心并非尹非凡的位置，但是依然有几条丝带朝着尹非凡奔涌而来。 尹非凡急于闪躲，体内真气由于动作幅度突然加大变得紊乱。尹非凡闷哼一声，口腔中多出一丝腥甜。若非之前杨可欣对他进行了持续很长时间的特训，尹非凡的意志比起先前的时候坚韧了许多，单是真气紊乱带来的剧痛，恐怕就会让尹非凡放弃运转真气。 深吸一口气，尹非凡继续躲避着丝带的束缚，朝着门口走去。 静下心来，虽然尹非凡不擅长战斗，但还是尽力在脑海中回想着战斗一切细节。 首先，这个来找自己麻烦的女人，已经对着空气试探了好几次。从她试探的路径可以看出来，最初的试探，她确实是假设自己在做匀速直线运动的。 但是尹非凡敏锐的察觉到，女人在试探的过程中，存在一点点的偏差。 毕竟尹非凡不擅长战斗，故而在进行特训的时候，杨可欣主要是针对术数一类的辅助技能进行培训的，所以尹非凡十分信任自己的能力。 但是从这个女的一开始操弄暗器的手法可以看出，她的术数绝对不差。那么问题来了，她为什么会判断错自己的位置呢？ 宗主授课时候说过，思考事情，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如果做一个假设，自己的能力不仅针对自己制造出了一个时间差的残影。对于这个女人，是否也能略微的影响一下判断，而这个判断，也是基于时间概念的？ 尹非凡再度尽力运转真气，体内的经脉因为过高的负荷，显得有些不堪重负。尹非凡颈部的血管高高拱起，面色也有些胀红，但是意识依然不够清晰。 就在尹非凡的脑海中，开始因为疼痛出现各种各样的杂乱念头的时候，一道灵光闪过，尹非凡的目光飘向那些钉死在窗口上的钢针。 钢针十分密集，而且入木三分。尹非凡不将那些钢针拔去，是没法从窗口挤出去的。以尹非凡的手劲，拔针肯定很困难。而且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难保自己体内的真气运行不出现差错。 可是如果只拔一根呢？ 只拔一根，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应该不会让自己的精力太过分散…… 尹非凡的眼睛死死的盯住那个女人脑袋上插的那个，是太阳穴没错。这个女人武功高强，判断一个高手的方法之一，就是看对方的太阳穴是否高高隆起。 是了，这个女人确实是高手，很高很高的高手，武林中比较罕见的高手。 心下当即做了决断，然后尹非凡就迈着小碎步，朝着窗口走去。钢针入手，传来一股冰冷的感觉。手指上的皮肤有些酥麻，想必是因为毒性十分剧烈。 这种针真的能刺激脑门儿吗？ 跟随宗主上了一段时间的课，尹非凡也知道，大脑是人体最神秘、最重要、却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又或者说，即使尹非凡被抓获，也绝对没人敢害他的性命。老相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廷和各个江湖门派之间，也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谁如果敢动尹非凡，武林盟主的位置不保不说，估计还要搭上许多人的性命。 尹非凡死死地盯住手中那根针，因为精力过于集中，体内的真气运转已经不如之前流畅。那个女人眼中的残影，开始出现了多重镜像。而其中，尹非凡真实的位置，极为凝练。 这个女人在想，这个最为凝练的残影，是否就是真正的尹非凡？ 犹豫一息之后，那女人甩出了手中的丝带。 就算不是，难道尹非凡就能逃脱自己的手掌心吗？ 就在丝带即将缠绕住尹非凡的时候，丝带穿透残影，只留下一片空气中的波纹。 尹非凡大步向前迈着，脑袋上多了一根钢针。 虽然脑海中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但是尹非凡还是嘴角带着笑容。他突然想通了一点，对方为什么要来抓捕他？ 难道他们也想借用老相爷的力量？ 不，不可能的，只要自己不松口，对方也不可能强迫自己做什么。 难道说，自己自身的素养很强，没了自己，太虚剑宗就难以夺得武林盟主的位置。 不，也不是这个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如果一旦自己落入别人手中，如果别人利用自己威胁太虚剑宗。宗主也好，杨可欣也好，杨师兄也好，甚至简单师姐也好。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拯救自己，即使拯救自己，要以放弃武林盟主的位置为代价。即使自己只有很小的几率受到迫害，他们也不会心存侥幸。 宗门中自己的这些友人，那些一个个都比自己地位高，但是视自己为友人的友人。那些不像以前自己认识的，只因自己的家世就高看自己一眼，却从未真心待自己的人一样，真心实意视自己为友人的友人。 自己相对于他们更为安全，为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在争斗中他们是真的有可能丧失性命的。而自己最坏的结局，不过是被人束缚一段而已。甚至，他们有可能会用性命为代价的。 如此的话，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精神极度集中，尹非凡继续迈着小碎步闪躲着，总算是能够确认，对方确实也受到了自己功法的影响。 尹非凡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总算可以确认，自己应该是能逃出去的。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那个女人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尹非凡心下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女人抬起那根被咬破的手指，放到了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血液滴落的速度，看起来不怎么正常。想必，这个女人是在用真气催动血液的流动。 尹非凡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说…… 那个女人放弃甩动丝带，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背。 尹非凡盯着那女人的手背，血液滴落的速度十分均匀，刚好是两秒一滴。 尹非凡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既然自己的力量会影响这个女人潜在意识中对时间的感知，可是血液滴落的速度不会骗人。她只要盯着自己手背上血液的数量，就能够精准的计算时间。尹非凡知道，这是战斗经验的差距。 但此时再后悔已经没用，如果让她掌握了正确的时间…… 正当尹非凡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候，那女人的丝带再次脱手。 尹非凡目光黯淡，这次。是大量的丝带朝着自己正确的方向涌来。无论如何，尹非凡也是躲不过去了。 尹非凡闭上双眼，看来，自己终究要迎接失败的到来。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区区二品，就算对方想要抓捕自己，远比杀死自己困难，可二品和一品之间的差距，实在是难以逾越。更何况，对方一看你就经常做这种湿活儿，经验远比自己丰富。 尹非凡待在原地，身体僵硬的等待那些丝带将自己缠绕。 但是几息过后，尹非凡依旧没有被缠绕的感觉。 尹非凡睁开双眼，看到两个姣好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其中一个身影再熟悉不过。 “可欣……” 尹非凡低声，又怯弱的轻吟，好像生怕被自己师姐听到这有些冒犯的称呼。 第227章 夏至 杨可欣手中执剑，脸上虽然有些疲惫，但是握剑的手十分稳固。 听到尹非凡唤她，手指才轻颤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望着尹非凡太阳穴上的钢针，第一次有些怜惜的说道：“做得不错，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尹非凡点点头，将那根钢针拔出，一瞬间好似灵魂都被抽取，意识变得有些恍惚，身子一软就跌到了地上。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尹非凡缓缓的挪动着身子，找墙角靠了上去。 杨可欣看向手持丝带的女人，原本清甜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红酥手夏至，居然也接这种谁都瞧不上的湿活儿。” 女子虽然名叫夏至，可是声音却如秋分般肃杀，如冬至般冷漠，只是所说的话有些戏谑：“我一介散人，自然比不了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人嘛，要恰饭的嘛。不干活就没饭吃，做不了人上人，做个打工人总要敬业些。” 这话从夏至嘴里说出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夏至好像有些犯困，一双眼睛有些朦胧的看向站在杨可欣身边的姑娘：“陶朵朵，你是来帮我的吗？” 陶朵朵笑了笑：“怎么可能，我现在已经和太虚剑宗结盟了。” 夏至摸了摸自己纤细的手背，将上面的血滴均匀抹开，有些奇怪的问道：“可是我这个单子，本身就是从你们千机门手里接的。按理来说，你这个千机门二师姐，不应该和我站在一起吗？” 陶朵朵耸了耸肩：“太虚剑宗的李夙夜宗主说了一句话，我很喜欢。宗内无派，千奇百怪。我是千机门的二师姐没错，不过，第二顺位继承人，也是继承人。只是前面加上这几个字之后，就稍嫌冗余了。” 尹非凡的特殊能力，杨可欣是知道的。而且一进来，杨可欣就看到了尹非凡太阳穴上刺的那根钢针。太虚剑宗出身，杨可欣对武林中一些秘术也十分了解，自然知道这钢针是做什么用的。 虽然同为一品高手，但如果尹非凡动用秘术之后再发动能力，杨可欣自信无法将其逼到这种程度。 这个夏至无门无派，一介散修。几年前行走江湖的时候，以二品境界，倒也闯下了几分薄名。只是中途突然隐退，原因无人知晓。想不到今日却在这里见到，还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若非夏至驻颜有术，杨可欣还未必认得出来。 杨可欣扭头看了一眼尹非凡，尹非凡现在多少恢复了点精力，思索几秒后，冲着杨可欣摇了摇头。 杨可欣叹了口气，对夏至说道：“一介散修修行不易，我师弟不愿与你计较。若是你愿意的话，太虚剑宗可以给你留一个位置。起码不用让你像现在这样居无定所，还要像这样到处接私活儿。” 虽然未曾亲眼见到夏至的丰富战斗经验，可是散修没有资源的情况下，想要突破到一品境界，仅靠天赋是不太可能的。这些年来，夏至应该接了不少私活，聚敛了不少资源。 名门大派有名门大派的骄傲，尤其是太虚剑宗作为武林中杀伐第一的五大门派之一，又全是剑修，在寻常武林人士眼中看来，那更是骄傲到了天上。 当然，加入太虚剑宗，即使是现在灾祸不断导致元气大伤的太虚剑宗，也意味着无数的顶尖功法，名师教导，也是天下武者梦寐以求的际遇。 杨可欣感觉，夏至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自己抛出的橄榄枝。事实上，若非宗主给太虚剑宗带来了新的风气，恐怕夏至这辈子根本没有机会接受这种邀请。 但是让人意外的是，夏至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邀请很诱人，可惜晚来了几年。” 杨可欣不急于动手，反正他们这边有两个一品高手。先前一路急于赶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卫龙和谢见君，却遭遇他们被围攻一时无法脱身。 在那边与人动起手来，暂时削减了一下压力，卫龙和谢见君又让二人赶紧来找尹非凡。 这一路奔波，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消耗都不小。刚好夏至看起来像是有些故事，那便不妨听一听。 杨可欣问道：“我既然已经退了一步，说明我们之间存在调和的余地。你要知道，对我师弟下手，如果你不选择接受我的条件，那我们不会轻易放你离开这里的。” 夏至手中的丝带缓缓掉落，一双眼中尽是血丝，没有回应杨可欣，而是盯着陶朵朵说道：“我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本来我早已归隐江湖，是你那亲爱的师兄，托我重新出山。我曾欠他一个人情，不得不来罢了。” 夏至一双眼睛有些模糊的看着尹非凡：“我本来以为，世家出生的子弟，都是酒囊饭袋，今日你能把我逼到这份上，确实有些刷新我的印象。想来以前的我，是有些偏激了。” 尹非凡沉默了一下，而后紧盯着夏至：“你要还一个什么人情？” 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尹非凡心有余悸的说道：“那种感觉……很痛，痛不欲生的那种痛。而且伴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痛苦还会加深。若只是欠一个普通人情，尽力便好。忍受这种痛苦，就未免显得太过认真了。” 夏至微微一笑：“我行走江湖之时，无门无派，饱受冷眼。唯独他，从不嫌我。” 不知道是不是受自家宗主的影响，杨可欣的脑回路变得有些奇怪。听罢这句话，竟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俩睡了？” 问完这句话，还不等夏至做出反应，杨可欣自己的脸先变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螃蟹。一旁靠在墙上的尹非凡，则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师姐。 夏至没有在意，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陶朵朵叹息一声：“我那师兄自小便是如此，他那种平易近人，与其说是天性，不如说是作伪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如果只是为了他，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我不信这些年里，他曾联系过你。突然找到你做些事，不过利用你罢了。要知道，你一旦成功绑架了尹非凡，不只得罪了五大门派之一的太虚剑宗，更是得罪了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老相爷，想必他找到你身上，也是因为这活儿没别人敢接。” 夏至微微一笑，拔掉了自己头上的钢针，原本看上去有些残酷的形象，却又多了几分中年女人不该有的甜美和单纯。 “我自知是被他利用，却也甘愿为他所利用。只是到头来他的一切关怀，不过是我的幻想，那这一场空还是尽早结束吧。你们这些名门大派出身的人，还真是令人生厌。难道你们就觉得，世人皆愚昧，唯有你们清楚这一切？罢了，其实我一早便知道这些，也一早就给自己规划好了结局。你们要我继续这般活着，却也没什么必要。” 说罢，钢针刺入喉咙，夏至娇躯倒地。 第228章 投降不杀 “太虚剑宗弟子听令，众弟子三人一组，每组由一名入品弟子带领，结成三才剑阵。”杨不信率领一批弟子，来到了林檎城最大的地主，邢家围子前。 之前打赵家围子的时候，杨可欣还为自己沐浴焚香，祈祷太虚剑宗的无伤胜利。只是在陶朵朵接受了自己的结盟邀请之后，自家妹子也跟着一起去了白龙城。所以这次出征之前，杨不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邢家围子这次是真的和各大地主结成了联盟，单看围子墙上站的那些高手的数量，就知道必然还有武林门派的参与。 虽然上官旻已经死于简单之手，这些势力在组织程度上就略微松散了。但是毕竟是阶级仇恨，这些地主最终能够爆发出来的力量还是极为可观的。 其实这么多太虚剑宗弟子，很大一部分还都是入了品的，一股脑的涌上去，邢家围子也不可能坚持多久。更何况，这次杨不信出门，还带上了暴力程度远胜投石车的简单。 不过先前就听宗主说过，有种堪称步兵神技的奇妙战法，名曰“三三制”。因为没有听宗主详细拆解来说，故而杨不信也不太能理解“三三制”的具体使用办法和使用场景。 不过宗主都说厉害了，那一定是厉害的没边儿了。 虽然联系不上自家宗主，也搞不来什么三三制。可是三才剑阵，也算是武林中最常见的一种剑阵了。训练起来不难，还极为实用。最主要的是，带着个三字，想必和那所谓三三制，多少沾点边儿。 待到众弟子变阵完成，杨不信也不由得惊叹，太虚剑宗弟子的素质，相比当年真的强了太多。 往日弟子训练的时候，也都会训练剑阵之类的东西。若是单论组成剑阵的速度，就是比起来部队结成战阵，也不遑多让。 但是如今看来，弟子们无论是结阵的速度，还是结成的阵法的标准程度，都远胜昭国最精锐的部队。若是让一位军方大佬来看，恐怕会当即高呼神兵天降。 这时杨不信才多少理解了，为什么宗主要给所有的弟子培训几何一类的知识，还要他们训练什么劳什子正步转向。 惊叹之后，杨不信转身，恭敬的冲简单行了一礼：“还请师姐出手。” 简单点了点头，倒提鸠潜剑迈步向前。之前和方未明对拼的那一招，给简单造成的伤势到现在还没好全，看上去简单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但是简单的步调虽然看起来缓慢，每一步却都迈出了丈余的距离。那些已经结成剑阵的弟子，看简单这近似缩地成寸的神仙手段，心下生出了无尽的羡慕。 围子墙上已经有擅长暗器的武林高手，将自己手中的暗器甩向简单。这些高手自知他们的手段很难对简单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毕竟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简单是“宗师高手”。 但是他们原本就没想着能靠暗器击杀简单，就算造不成伤害，能多消耗一些简单的真气也好。虽然没见过宗师高手出手，但这些人却并不迷信宗师境界。如果他们真觉得同是高手就是无敌的，恐怕也不会来这里。 伤害不够，攻速来补。那些暗器高手就想着把身上的暗器全部以各种自己最巅峰的手法甩出，然后就撤下来，等待擅长近战的高手出手。一时间，各种材质的暗器遮天蔽日。 简单身形飘忽不定，如同暴雨中的蜜蜂，雨点虽多，却总在逼近简单的时候，从简单的身边错过。就好像这丁点儿大的暗器，带起来的风，却能将简单的身躯吹到一侧似的。 越是投掷暗器，围子墙上那些暗器高手的脸色就越黑。他们都是武林中各宗门出身，也有几位是名门大派出身，甚至还有五大门派的弟子。这些人见多识广，其中也不乏见识过宗师高手，甚至听过宗师高手讲道的。 但是简单的身法，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超出了他们对宗师高手的认知。 杨不信死死盯住简单的身影，若是简单出现点什么差池，别说宗主回来，等到回到太虚剑宗，自己的师尊简易就不可能放过自己。 就在杨不信提着一颗心脏，近乎窒息的时候，城墙上那批暗器高手，却突然齐整整的掏出一排鸟铳。 和赵家围子的鸟铳，是同一个款式。 纵然杨不信心性极佳，又是宗师高手，养气功夫极好，看到这场景，也不由的飙了句粗口。 说好的暗器高手呢，你们最引以为傲的暗器，最引以为傲的手法呢？身为暗器高手的尊严呢？ 好好的为什么要掏枪啊喂！ 若是荀笙在此，说不定又要吐槽一句。 “大人，时代变了！” 当然，吐槽归吐槽，杨不信多少还是有些羡慕的。太虚剑宗毕竟是剑修门派，平日里对铁的需求量就供不应求，新搞到的铁第一时间就被弄去铸剑了，更别提让那群有剑的、同时爱剑如命的武夫铸剑为枪了。 虽然荀笙早就拿出了制造枪械的设计图，还给出了改良火药的研究方向，甚至连简易的膛线机制造图纸都给出来了，膛线刀也可以用陨铁代替，但是没足够的铁，这些都是扯淡。 要是杨不信说不希望喊那句“大，人时代变了”的人是自己，那一定是因为杨不信变成了一条酸狗。 然而，如果说这些暗器高手掏出一整排鸟铳，就已经让杨不信怀疑人生。接下来几个看上去就横练功夫不错，力大无比的武林高手，每三两个抬着一架弩车摞到围墙上的时候，杨不信心态崩了。 好家伙，原来时代没变。 但是这玩意儿比鸟铳恐怖多了好吧！ 虽然来之前，简单和杨不信约法三章，杨不信不能出手。纵然杨不信是宗师高手，但是宗主先前在做组织规划的时候就提出了，如果太虚剑宗执意要做为普通百姓谋利的事业，未来肯定是少不了打仗的。 为了以后考虑，必须现在就开始培养战斗人员的军事素养和纪律。指挥者一律不得冲锋陷阵，这是死命令。下这个命令的时候，荀笙自然是考虑到了苏联政委这个先例。尤其是太虚剑宗都是武者，虽然够呛能有苏联政委那种觉悟，但是武夫都是莽子，这点荀笙还是清楚的。 倒不是要限制指挥者，实在是在这个基础教育极度匮乏的时代，一个合格的指挥者太难得了。 而这场太虚剑宗和林檎城地主们撕破脸之后的第一场正式战斗，杨不信自然要做个好榜样，开个好先河。 不过弩车的威力实在太过恐怖，民间之人带武器随便遛弯儿，这叫尚武之风。但是谁家要是敢私藏甲胄，那就绝对是谋反之罪。 而弩车这玩意儿，撕裂甲胄和玩儿似的。几架弩车一架，把一品高手整成筛子简直轻松加愉快。要是由擅长远程武器的高手操纵，数量一多，宗师高手也得退避三舍。 现在的简单，可是有伤在身啊，还是被同为宗师之上的方未明所伤的。 这种情形下，杨不信根本顾不上许多，赶忙张弓搭箭，因为距离很远，加上刚下过雨，空气极为潮湿，墙上又都是有武功在身的，杨不信也没法用连珠箭的手法。 将一个高手钉飞之后，杨不信刚想再度张弓搭箭，却不料那群人干脆蹲了下来，找好了掩体。 真气全力加成之下，就算箭矢强度不够，杨不信也有信心射穿城墙，只是鬼知道这些人蹲下之后，会不会借助身法挂在城墙背面变换位置，这会儿射箭不是抓瞎么，比网红店的抽奖还离谱。 紧紧咬住一口钢牙，杨不信还是忍住了冲上前去代替简单破墙的欲望。他若是释迦寺活佛那种体修，或者纯粹的猛男剑修也好。以弓道入宗师的他，还真没本事在极短时间内，防御冷箭的情况下，把围子墙破出足够大的缺口。 可是上次打赵家围子的时候，简单定住弹子，破墙之后，就明显有些力竭。且不说这次要防御的更多，如果破墙之后，简单再度力竭，来不及躲闪，被伤了怎么办？ 杨不信正担忧之际，枪响声，弩箭呼啸声一同响起。 杨不信虎目欲裂，紧盯着简单的身影。 弩箭和弹子在瞬间封锁了简单的周身，在先前墙上的人已经见识了简单的身法和速度，这次虽然分散了攻势，却力求封锁住简单躲闪的空间，不让简单避过全部。 简单的身影在空中陡然一停，却是根本没有躲闪，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无形真气将那些瞄准了简单的弹子扫落。鸠潜剑毕竟是陨铁所铸，榜上有名的神剑，即使剑锋硬刚这些烧红的弹子，也没有崩断。 弩箭后发而至，简单双目眯起，竟是将鸠潜剑甩脱出去。力道不大，鸠潜剑飞行的速度缓慢，拉出一个大大的抛物线。 电光火石之间，简单脑海中浮现了荀笙跟她吹逼的场景。 “简单啊，这个呢，就是力学第一第二定律，物体不受力的时候，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者静止状态，加速度的方向和力的方向相同……” 简单伸手向那弩箭探去，若非宗师或宗师之上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抓住高速飞行的弩箭这种动作。在这瞬间，简单没有止住身形，或者向前冲刺，而是被弩箭带的后退了半米。 而就在这半米中，简单操控的真气和力量到了入微的境界，没有一丝力量和飞行的弩箭相抵。全部的力量，都从侧面给了弩箭一个加速度。 弩箭飞行的速度几乎不变，但是速度的方向却被扭转，在空中画出一个绝美的弧线。简单的身躯，也被弩箭带着飞行。 人群中传来无数声惊叹，简单道心守一，不理睬外界，既然已经不需要分神向前，简单自然可以腾出来全部力量，用护体罡气格挡那些无法躲避的弹子。 而护体罡气受意识操控，自体外凝结，和简单之间并无实际接触，根本不必担心弹开弹子的时候将动能传递到简单身上，抵消弩箭带来的动能。 弩箭速度何其之快，加上简单身体轻灵，弩箭加简单的组合，速度竟胜过被简单抛掷的鸠潜剑，眨眼间便追了上来。 半空中，简单伸手探去，鸠潜剑稳稳落入手中，简单借弩箭的动量，身体腾空，然后化作流光坠地。 剑气构成一朵参与过攻打赵家围子的弟子们熟悉无比、永生难忘的十二品虚空莲华。 轰隆一声巨响。 围墙崩裂。 杨不信在阵后高喊道：“投降不杀！” ps:终于进入倒数第二波高潮了，太虚剑宗和各大势力关于武林盟主的争夺，阶级之间的矛盾，太虚剑宗和朝廷之间的矛盾，以及昭国和大罗之间的矛盾，总要有人解决的。之前我朋友就说，荀笙完全不像主角，不做主角的事，没有主角的心态和能力，装x全靠摇人，其实，我早给荀笙安排好了。毕竟身为主角，装小x没意思，要出手，自然就要玩一票儿最大的，终结一切的，这样才有意思嘛。 第229章 背后黑手 墙这种东西，多少也有些破窗效应的意思。只要破开了一个缺口，剩下的地方没有了完整的拱形结构支撑，被撕裂起来就轻松的多了。 剑道包罗万象，太虚剑宗的弟子中，也有许多横练功夫修行到位，物理破坏力爆表的存在。 三才剑阵结成之后，有几个小组冲到了最前面。三才阵很简单，一个进攻一个掩护一个支援。 专门有一批弟子，护送着简单后退。后退的过程中，简单仿佛早把自己刚来时候的路线全部规划清楚，闭目运行真气，行走的路线却规划着极为效率。 最前方的小组，掩护位的弟子挥动长剑，体态仿佛舞蹈一般华美。一般来说，名门大派出身的三品高手，在江湖上堪敌初入二品的普通散修。二品境界剑舞施展开来，泼水难进。而因为杨不信露的一手，一箭直接钉死一位高手，暂时没有人敢探出头来，以这么大的俯视角度攻击这位弟子。这些弟子为自己同侪防御零星攻击的时候，就没有多大压力。 主进攻的弟子率先出手。因为是宗门组织的规模化战斗，所以应召的弟子都分配了铁剑，还不用担心损坏。 平日里战斗的时候，谁打这种富裕仗啊。那弟子运足了真气，长剑横切下去，剑气顺着剑身传递至墙面最薄弱的部位。一时间，墙面多了许多裂缝。 剩余几个小组也赶忙变阵，因为杨不信先例在，弟子中也有一小部分开始尝试修习弓术，杨不信也乐于给他们指导。这些弟子第一时间张弓搭箭，开始朝着墙头上连射。不奢求能杀敌，只要能够造成火力压制，留给破墙的弟子时间就好。 那弟子在墙上制造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缝，却始终不见墙体破碎。那弟子心无旁骛，用尽了全力进攻墙体，真气不要钱似的灌注进墙内。 待到这位弟子的真气所剩不多，便后退一步，后退的刹那，指尖再度发力，在剑柄上连弹。 因为这弟子走的路线并非猛男路线，而是灵巧路线，故而所用之剑，剑身和剑柄是一体铸造。和猛男路线不同，剑身和剑柄分开的结构，能在打击物体的时候有一个缓冲。但是一体的剑，相对而言掌握起来更加精确，传递的能量也更为集中。 那弟子的指节发出一股令人牙酸的声音，但是力量却毫无保留的递到剑尖。只听“咄”的一声闷响，长剑便被钉入了墙体中。 那弟子身形急速后退，一旁掩护位置的弟子，忙不迭的替他格挡着远处的威胁。和那支援位置的弟子极速换位。 支援弟子一声怒吼，手中的铁剑狠狠的砸到了被钉入墙体的长剑剑柄之上。墙体发出一阵轰鸣，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 那弟子丝毫不像温文尔雅的剑修，倒像是一头生长于蛮荒之地的野兽。手中的长剑也不似长剑，倒像是铁匠最惯用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的砸到剑柄之上。 后面又有几个小队涌了上来，几个小队齐齐变换阵型，却是将许多个小队各司其职的组合到了一起，这变阵看上去颇具艺术感。 又有几个横练功夫不错的弟子，不知是不是受了那个弟子的感染，一个个也怒嚎着冲了上去，也没有一点剑修的荣誉感，野蛮的砸向剑柄。 三息过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围墙应声而碎。崩裂的土块儿，因为围墙内部的应力被挤压出来，砸到人的身上，该是挺痛的。但那些弟子由于过度兴奋，一个个嚎叫着，如野狼一般，冲进了那二次破碎后，足能通过数人的缺口中。 嘛，颜艺什么的，还是蛮带劲的。 一早便准备好了的各小组，也跟着冲了进去，立刻和那些人短兵相接。起初对方占据高地，造成的火力压制，让一众太虚剑宗弟子无比憋屈。眼下到了拼刺刀的时候，他们这些杀伐第一的剑道高手，自然就愉快的不行。 拼杀声四起，这一刻杨不信竟生出了一种空虚感。其实许多事都是这样，当战场上战术战略的规划完毕的时候，胜负便已注定。其余事往往也是这般，总带有一种滞后性。 难怪宗主总是说，一个真正的辩证唯物主义者，其实过得很辛苦。他们实事求是的做事，但做完事之后，往往收获不到什么喜悦。 静静的等待厮杀声越来越小，杨不信掏出长弓，将城头上仅有的几个还在抵抗的人射杀，然后就泄愤似的将一支支箭钉在墙上。 过了好一会儿，简单总算调息完毕，走到杨不信身旁，淡淡的说道：“应该留几个活口的，弩车这种东西，并非寻常人能够搞到手的。” 杨不信点了点头道：“师姐放心吧，先前我已经交代了弟子们。只是师姐，你没什么大碍吧。” 杨不信现在和简单差多少个境界，杨不信自己也搞不明白，只知道宗师之上就是个全新的世界。 但是现在，杨不信能够清楚的感受到简单体内逸散出的真气。简单修行鹤守玄功，操控真气的细腻程度，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若是简单自己都控制不住，说明简单这次的消耗，对身体的负担确实很大。毕竟，简单现在有伤在身。 简单脸上浮现了一丝难过，倒是让杨不信吓了一跳，真以为简单出了什么问题。 却不料简单自顾的说道：“西去大罗国，那边应当是高手如云的。之前那个大罗半神见识了我的境界之后十分惊讶，说明那里应该没有宗师之上的存在。” 杨不信接过话头说道：“不错，我昭国武林，若无东方天晴那一代的先贤底蕴，恐怕师姐和那方未明，也触摸不到那个境界。我昭国武林整体水平落后，但是顶尖高手却超过大罗许多。” 简单听了杨不信的话，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担忧：“我当时因一时气氛，和方未明过了一招，眼下我这般虚弱，想必方未明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杨不信有些摸不着头脑，让方未明遭罪，站在太虚剑宗的立场，该是件好事才对，怎的看简单这幅模样，反而有些难过。 简单低声叹道：“宗主和方未明同行，一路必然风险颇多。若是方未明被我伤了之后，护不得宗主周全，那我该如何？” 杨不信哑然。 过了许久，杨不信才试图安慰道：“师姐不必挂怀，宗主吉人自有天相。” 简单不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发呆。 贫乳真好呀，还能看到鞋尖。 好在一个回来汇报的弟子，打破了这些许尴尬的气氛。 “杨长老，抓了几个舌头，分开审讯了。现已查明，为邢家围子提供弩车的，并非朝廷势力，而是千机门。” 第230章 迷雾揭开 听到千机门的名字，杨不信也愣了一下。 先前他已与陶朵朵结盟，立下了血誓。虽说誓言这东西没什么卵用，但出于利益考量，陶朵朵应该不至于背叛盟约。 杨不信是清楚陶朵朵的，虽然是女子之身，但是心志远胜常人。要说千机门的门主之位，陶朵朵不眼馋，杨不信是不信的。而这个时候，能够帮她当上门主的，只有太虚剑宗。 当然，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眼下要先搞清楚战果。 杨不信听着弟子们汇报伤亡和战果，心思渐渐沉了下去。 虽然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打仗一定会死人的。即使太虚剑宗的战术规划十分艺术，最终取得了难以想象的战损比。但是真的听到那些鲜活生命的消逝，杨不信内心还是有些苍凉。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自小生长于太虚剑宗，太虚剑宗弟子虽多，但弟子们的音容笑貌几乎刻在了杨不信的眼底。打断了汇报的弟子，杨不信觉得那些冰冷的数字听上去，颇有些别扭。 让汇报的弟子挨个念出牺牲弟子的名字，杨不信才觉得稍微有了一些厚重感。那弟子一直盯着杨不信的脸，每念出一个相熟的名字，杨不信的眉毛都会颤抖一下。 直到念完，杨不信才好像嘴里呷着东西，两腮一缩，喉咙一紧，狠狠的吞下一口口水，然后捏紧了拳头，闭眼回顾着什么。 最后，杨不信缓缓说道：“这些弟子都要好好安葬，另外，传令下去，不许滥杀俘虏，将所有俘虏都关到一起。如有滥杀俘虏者，交由刑法堂……不，交由肃反委员会处理。” 这肃反委员会，本身是由尹非凡创建并管理的，只对荀笙一人负责。但是此时宗内无人，杨不信大权在握，也没人敢怀疑杨不信这句话的力量。 太虚剑宗的弟子们常年一起修行，感情极为深厚，这次大部分小组都有伤亡。太虚剑宗又不怕搞山头，加上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多需要不同修炼方向的人相互配合。而能够分配到一个小组的，也多是好友。 杨不信清楚，如果不下令，如果不搬出来所有弟子视之如梦魇的肃反委员会，这些脑子里全是肌肉，血液比铁浆还热的的弟子们，绝对会为自己的同侪报仇。 有几个弟子去传令，临走之际看杨不信的眼神，也有些怨怼。 剩下的弟子继续向杨不信汇报，直到汇报到粮食缴获数量的时候，杨不信才嘴角一抽搐，赶忙说道：“再说一遍！缴获了多少？” 那弟子又报了一遍那个数字，这次杨不信眼皮狠狠一跳，护体罡气浮现，周围的弟子闷哼一声，杨不信这才赶忙收敛体内真气。 “怎么会只有预计的三分之一！？” 杨不信的心脏有些抽痛，太虚剑宗早就对这次出动大量弟子的行动进行过讨论。得出来的结论是，邢家围子不同于赵家围子。 首先，邢家围子势力要强过赵家围子许多。再者，先前打赵家围子，太虚剑宗算是出奇制胜，而是当时还没撕破脸，所以赵家围子不会得到多少援助。 但是邢家围子不一样，这次地主阶级一定会联合起来对抗太虚剑宗。这些地主掀起的风暴，一定不止在于林檎城。更重要的是，有可能还会有各大宗门加入。 若非之前打赵家围子的时候，所缴获的东西让长老们红了眼，这次想要在长老会上通过决议，恐怕又需要用些手段。 先前太虚剑宗已经征用过城内各粮库的销售记录，并进行了统计，对这次打邢家围子的的收获做了一个预计。 如果这次的收获和预计的结果相差太多，一定会有一些长老生出无聊的想法，觉得杨不信进行了私吞。毕竟现在杨不信大权在握，进出城的各商道虽然封锁，但是想要通过，不过杨不信批个条子便可。 杨不信倒是不怎么在乎手中的权力，但是他要被集体攻击，说不定就让赵俱和徐熙城上了位。对这两个从李夙夜回归太虚剑宗开始，就一直在搞事的家伙，杨不信没有半点好感，更没有半分信任。如果真的权力旁落到他们手中，太虚剑宗未来堪忧。 太虚剑宗是宗主临走前交给自己的，如果自己没带好这班子，又如何对得起宗主？ 就算杨不信用尽办法压制住元老党，保全自己的地位，这次收获的粮食这么少，太虚剑宗手中的资源如何堪用？ 难不成再去打几个围子？ 围子是一定要打的，细水长流的打，养肥了再杀，把地主们当成提款机，切香肠战术，这些都可以。 但是接连起事的话，迎来的反扑必然超过想象。而且到时候，太虚剑宗的定性，恐怕会引起朝廷的反感。 就在杨不信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时候，简单像是感知到了杨不信的真气有些紊乱，走上前来问道：“不信，发生了什么？怎的如此失态？” 杨不信把弟子们汇报的数据，向简单重复了一遍。简单思索片刻后，缓缓说道：“宗主教导我们，凡事要实事求是。我们要相信手底下的术数和行政人才，既然他们给出一个结果，总没有欺骗我们的理由。粮食既然存在，便不可能凭空消失。与其在这里生闷气，不如好好想想，这些粮食有可能去哪里。” 杨不信运转静心剑诀，心态稍稍恢复了一些。 确实，自己手下的人得出来的数据，虽然不可能百分之百正确，但是距离实际的数据，偏差也不可能太大。杨不信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并非邢家围子没有这么多粮食，只是这些粮食没有摆在他们面前而已。 围子就这么大，太虚剑宗来打围子之前，老早就踩好了点。首先排除，围子里有什么可供藏匿的地窖或者密室。就算有，当那些被俘虏的人被因为同侪牺牲，无比群情激奋，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太虚剑宗弟子包围的时候，他们估计也就招供了。毕竟人吃饭就是为了不饿死，什么东西也没有性命重要。供出来粮食所在，没准还能换取一个宽大处理。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在开战之前，邢家围子就已经将大部分粮食转移出去了。 虽然太虚剑宗封锁了各大要道，以太虚剑宗地主们所掌握的运力，不太可能将这么多粮食运输出去。但是，这些地主们能够不动声色的，将这么多朝廷视作禁忌之物的弩车运输到围子里，说明必然存在一个拥有巨大运力的势力，在暗中帮助他们。 是谁？ 上官旻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他。 难道是军方？ 也不太可能，首先陈同知和他们进行过一些利益绑定，再加上在陈同知看来，上官家惨遭灭门，是简单救下来上官刺猬，太虚剑宗于他有大恩。 想到这里，杨不信脑海中一道闪电炸裂，瞳孔一缩，缓缓的说出了三个字：“千机门……” 简单愣了一下：“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和千机门结盟了吗？” 杨不信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和陶朵朵结盟了，并非和千机门结盟。要知道，千机门还有一个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简单眨了眨好看的眼睛：“你是说，背后煮屎……啊不，主使者，是千机门大师兄肖战？” 杨不信点了点头：“其实我之前就在想，上官旻虽然和武林势力有联系，但是有资格有地位站在上官旻身后阴影中的，在武林中为数不多。一开始我怀疑的是天花楼，作为一个二流门派，虽然势力差一点，但好在专业对口。” “但是在之后，各大地主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远超天花楼的极限，这还是在林檎城和天花楼相距甚远，他们要伸手的情况下。有这种能力的，符合距离和实力条件的，恐怕只有五大门派了。” “这次打邢家围子的时候，他们居然掏出了弩车。且不说这要冒多大的风险，弩车是朝廷的禁忌，这弩车自然不可能是朝廷交给他们的，这有可能是找江湖势力仿制的。整个江湖中，有能力仿造弩车的，无非千机门和天工院两家。有能力将弩车运送到这里的，也只有这两家。” “那你是如何排除天工院的嫌疑的？”虽然杨不信所说，已经很能证明这件事和千机门有关了，但简单还是极为严谨的问道。 “先前和陶朵朵结盟的时候，她曾经说过。”杨不信道：“千机门在天花楼里安插了很多力量，这份力量足够指使，也足够颠覆天花楼。” 即使是简单，此刻也多少有些惊讶：“原来千机门和天花楼之间，还有这种关系？” 最重要的是，作为第一继承人，如果肖战能够将太虚剑宗从五大门派中踢出去。千机门就能顺利得到武林盟主的位置，而作为第一功臣，肖战不仅可以继承千机门门主，未来老门主退位，这个武林盟主的位置，还是肖战的。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千机门有实力，有动机，有关联。当一只鸟长得像鸭子，叫声像鸭子，味道也像鸭子，那这就是一只鸭子。 提前运走了这么多粮食，运走了这么多原本该是太虚剑宗战利品的粮食。这个仇算是结大了，更不妨说，本身作为陶朵朵的同盟，太虚剑宗也要想办法打压肖战。 沙包……啊不，宗师……啊不，宗师之上这么大的拳头见过么？ 杨不信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刺骨的杀意，让一些弟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等死吧，肖战，杨不信心说道。 第231章 回京 简单思索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要不要我替你把那个肖战杀了？” 师姐说话，还是这么霸气。 杨不信苦笑一声：“根据宗主的理论，肖战不过是千机门内部一个阶级的代言人而已。就算肖战死了，陶朵朵一介女流，也未必就能够在千机门内部撑起一片天。我等五大门派，不比那些小门小派。若是做这种暗杀之类的宵小之事，有失风度不提，也必然会引起剩余势力的反扑。” 简单不知道是不是和荀笙在一起呆久了，感到困惑的时候，也学着荀笙那样摸了摸脑袋：“要不就不让他们知道，是谁动的手。如果肖战意外身死，那陶朵朵继承门主，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吧。反正暗杀这种事，我也不是没做过。再不行，就直接把肖战的支持者全部干掉。” 确实，把目击者都杀完，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的暗杀。 不过杨不信还是有些苦涩的一笑：“千机门大师兄肖战的修为，虽然对外宣传一直是一品高手。但我想，陶朵朵在一品境界之中，实力也算超凡，更不消说，心志丝毫不逊色男子。先前陶朵朵和我达成口头盟约，观其颜色，却好像依旧没有太大自信。如此说来，肖战的真实修为，陶朵朵也摸不太准。” “万一，我是说万一。”杨不信认真地说道：“万一肖战的境界，已经到达了宗师，只是想关键时刻作为底牌震慑他人。身边又跟着一些高手，难道师姐还有自信，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干掉他么？” 如果是常态简单，杨不信不用简单提出来，他自己自然就有这个想法。 但是简单现在身上有伤，看打围子的时候简单所表现出来的持久力，杨不信断然不会让简单去冒险。和千机门结怨不算什么，毕竟现在他们已经和肖战成了大敌。但若是简单出现什么意外，杨不信扪心自问，不管出于哪个方面的考量，他都承担不起这种后果。 简单也有些无奈：“若是一年之后的话，我自然是有这个信心的。一年之后我的伤势估计就能复原，而且和方未明交手，也给了我不少灵感。等我伤势复原之际，估计又能破开一个小境界。届时就是对千机门展开屠宗，也不是多大问题。” 说到这里，杨不信展颜一笑，脸上的苦涩尽皆消散：“不消一年，宗主便可回归。只要宗主回来，区区一个千机门，区区一个肖战，又能翻腾出什么水花？我们现在自然是以逸待劳为好，白龙城那边那么多事，我就不信逼不得肖战露出什么马脚。届时我们再发乎大义，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宗主回来之前，还是一切以求稳为主。” 简单也微微一笑：“这话说的倒是在理。” …… 长安，相爷府。 虽然现在任宰执之位的，是老户部尚书，但谁都知道，要不是替皇帝修了那么个宫殿，恐怕这位子还轮不到他来座。 加上尹老相爷经营多年，早就成了一棵昭国的参天大树。据说那位户部尚书晋升仆射的当天，便和中间起个过渡作用的大学士一般，去了相爷府拜会。 这相爷府，自然也还是由尹老相爷来住，没人会在这种小事上争什么。 今天是尹老相爷的嫡子，尹家大少尹非凡归家之日。 全府上下一派喜庆的气象。 虽然老相爷在任的时候，一直以清廉形象示人。但退位之后，那些门生故吏，可不忍老相爷再过那般日子了。何况老相爷颇得民心，百姓也见不得老相爷享晚年的时候，还如在任一般。百姓请命，昭皇顶不住压力，若昭国做官的都这样，科举去世的时候谁还敢来？ 再加上尹家本就是世家大阀，一应开销自然由家族承担，外人说不得什么。 故而现在的相爷府，生活虽然称不上奢靡，但还是颇为富足的。 嗯，起码外界是这么传的。 尹非凡作为尹家嫡子，身份高贵。从前不学无术，有些人背地里是有些瞧不上这个二世祖的。但是尹非凡深入五大门派之一的太虚剑宗后，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担任了实权大护法，足以证明尹非凡的能力如他的名字一般，非同凡响。 像尹家这种等级的世家，家中子弟未必都要走仕宦的路子。反正不管朝中谁当官，想做事的时候，也得仰仗尹家鼻息。除非做到权倾天下那种地步，不然在朝中只是当个普通的二三品大员，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要给家主问安。 尹非凡证明了他的能力，又身为嫡子，未来老相爷将其推上家主之位，恐怕也不会有人反对。 归来之际，一众族老都到了正门之外迎接，一般来说，就是当朝宰执来拜访，也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只是让人惊诧的是，老相爷并没有亲自到场。 前段时间，老相爷染上了风寒。按理说，老相爷晚来得子，人到了这个年纪，生病之际，是最希望膝下有子的。但那时候，老相爷却没念叨几句尹非凡。 几位族老遣人去请老相爷，尹非凡一脸平静的站在门外，却也不进门。几位族老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过了许久，去传号的人才过来，捎了老相爷的口信，让尹非凡直接到书房去见自己父亲。 此言一出，一众族人脸上的惊讶更为深切。老相爷不出来见人，却也不至于让他们怀疑二人的父子之情。毕竟老相爷心沉似海，没人能揣摩他的想法。 但是当年，当今昭皇仍在潜邸之时，便常来尹家与老相爷彻夜长谈。谈话的地点，就在这书房之中。后来昭皇继位，拜相之时，也是在这书房里点明的。事后昭皇勤政，也时常问政于老相爷的书房。 打那拜相以后，不管是来宾，还是尹家之人，再不得入书房半步。而今日，老相爷在书房接见尹非凡，便让许多人生出了，难道这次少爷还家，老相爷要正式钦点他为下一任家主的想法。 想到这里，一众族人看向尹非凡的眼神，就更为热切。 尹非凡原本心中平静，来到书房前面，心脏跳动的速率，却又不是那么正常了。 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刚刚学会了那套神秘功法，潜行着进了一次书房。 自小尹家书房对他而言，便是禁地一般的存在。每次偷摸进去，不管老爷子瓶儿里怎么疼他，被抓正行之后，都是一顿不由分说的毒打。那些平日里很疼自己的姨娘们，也没有敢来拦住的。 回想着小时的经历，尹非凡嘴角露出一丝留恋的浅笑。 正当时，书房里突然传出来一个苍老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来了就进来吧。” 第232章 父子争论 尹非凡说不上期待，甚至还有些惶恐，但依旧没有犹豫的推开了书房的门。 许久不见的父亲依然是那般精神矍铄，头发束的很扎实，房间中一切事物的摆放都极其方正。连凳子和桌子之间，都维持了一个极为精准的平行。 尹老相爷手中捧着一本古卷，也不抬头看尹非凡一眼。尹非凡默不作声，上前替老相爷添了几次茶。 待到老相爷把那本古卷翻完最后一页，这才长舒了口气，将那本古卷齐整整的摆在一边：“听说太虚剑宗那个新宗主李夙夜挺能闹腾的，你是他的座下护法，这段时间来，对他有什么看法？” 尹非凡倒是没想到，自己回来之后，父亲会先问自己这个问题。 按照自己在太虚剑宗上课时候学到的那些东西为准绳，自家老爷子可谓是反动头子之一。如果太虚剑宗，或者秉持和太虚剑宗一样的理想的某个势力，将来真的做大，自家老爷子一定是带头镇压这个势力的角色。 按照宗主的说法，对待这种人要么武装斗争，要么进行统战。而按照太虚剑宗制定的统战细则，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里，一向对自己老爷子又敬又怕的尹非凡，看向自家老爷子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老相爷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有一天会拿这种眼神看待自己，一时间也有些不舒服。不过老相爷毕竟担任宰执多年，城府深似海，即便心中的感觉有些微妙，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尹非凡才缓缓的说道：“宗主是不世之才，我虽然在宗主身边待了一段时间，却仍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老相爷饱读诗书，年轻时候更是儒门大牛，素王一脉的领袖，立刻就帮尹非凡形容了出来：“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 尹非凡点了点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就是这种感觉。不过，宗主他是个妙人。许多地方，宗主比之常人尚有不及。但在眼界思想方面，纵使素王再世，仍不可及也。最主要的是，宗主有一颗朴素到令人震撼的仁心，和一种热烈到令人敬畏的激情。” 老相爷有些不满的说道：“小凡，我自小便教导你，凡说事，要挑重点，要论实事，要举例子。你这番形而上，又极为自我的描述，实在太过空洞了。若你在太虚剑宗只学到了这些，那我看这太虚剑宗，你还是不要回去了为好。” 尹非凡有些惊喜：“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我这次回家是来省亲的。姨娘们，还有那些族老们，都巴望着我这一次回来，就长住长安了。若父亲早有了这般打算，姨娘族老那边，还望父亲替我解释一番。” 以前那个在自己面前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在别人面前又性格乖张的尹非凡，。而今学会了打蛇上棍，起码抓重点三个字，尹非凡还算合格。不得不说，这已经是一种不错的进步。所以面对尹非凡的无礼，老相爷如天下所有父亲一般，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欣慰，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这个忙我就应下了，他们那边我去说。不过你不是恋家的性子，从小到大你都是关也关不住的。说说吧，这次回来，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如果合理的话，我可以酌情帮你。”老相爷一脸平静的问道尹非凡。 自家老爷子哪儿都好，就是太容易一眼把自己看穿。打小就因为这个，尹非凡自己父亲说不上来的怕。 不过说真的，虽然回来的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一路上尹非凡也一直在思考，应该怎么开这个口。不过到头来，尹非凡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和自己父亲说起这件事。 从前自己最为厌恶的，一眼就被别人看穿的事，当下反而成了一种幸运。既然自家老爷子都这么问了，尹非凡也毫不避讳的说道：“父亲，这次不是我需要你帮忙，而是宗门需要你帮忙。” “什么宗门？”老相爷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问了这么一句。 尹非凡这才发觉自己的用词不是那么妥帖，连忙纠正道：“我们宗门。” 老相爷和太虚剑宗本没有交葛，唯一的联系便是尹非凡。说到底老乡也没有帮太虚剑宗的理由，即使有，这个理由也只能是和尹非凡相关。 听到尹非凡的回答，老相爷一双眼皮耷拉了下去。 自小便是如此，自己说的话，父亲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总是这般朦胧欲睡的样子。不过在宗门里呆久了，尹非凡认识了一批无论擅不擅长思考，但是真正乐于思考的人。他们每个人在思考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无意识的动作。 而今尹非凡才知道，原来父亲从来没有不在意自己。 思索了许久，这位几乎站在帝国最高处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老相爷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却不在如之前那般威严十足，而是换做了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看到这副表情，尹非凡反而心下一凛。 他自然清楚，自己母亲去世的早，父亲一直习惯在自己面前维持一个父亲的威严形象。而作为一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职业官僚，父亲最擅长一人千面。当父亲开始在自己面前转变形象，就说明，父亲这次是真的想和自己正正经经的谈一谈这件事了。只是谈这件事时候的立场，和原本自己设想的就有区别了。 “你先给我讲一讲，太虚剑宗是一个什么样的宗门？” 老爷子要说这个，那尹非凡就不困了。身为太虚剑宗肃反委员会的创建者，尹非凡须得以身作则，各种政治考试参加的多了，甚至自己还参与过出考题，回答这些问题自然信手拈来。 “太虚剑宗是昭国五大门派之一，地处林檎城，兼具人文与自然环境的美好。宗门秉持着深挖武道功法细节，不断探索，不断追求武道境界，服务昭国百姓，为昭国百姓做贡献的理念，从昭国各界招揽志同道合之辈。宗门内部，弟子们诚信、踏实、和谐、友善、团结，共同追求价值，创造价值……” 尹非凡洋洋洒洒的说了小半个时辰，不过架不住老相爷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以前做宰执的时候，每天要经手的文书不知几何。应付过的那些三句话能憋成十斤屁来放的酸腐文人，比尹非凡在周庐那几天受的苦都多。抓个重点什么的，还是十分轻松的。 等到尹非凡讲完，作为一个父亲，老相爷还是有些怜惜的，将自己手中的茶杯递到了尹非凡面前。 毕竟老来得子，再给渴坏了也不太好。 等到尹非凡如牛嚼牡丹一般，把那一杯香茗连枝带叶的吞了下去，老相爷这才说道：“说到底，这李夙夜是个擅长变法的人。你要知道，凡变法者，无论变法成功与否，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何况这李夙夜所行之变法，根本就是……别人变法那是遇到礼崩乐坏之世，荡涤邪魔。好家伙，他这是打算没有礼崩乐坏，就自己把礼记焚了，钟鼓砸烂了，然后拖着一群人跳崖，树枝挂到谁谁活，全看运气？” 尹非凡摇摇头：“不应说是运气，而是气运。所谓气运者，应天行之纲常也。宗主所说的路子，是皇皇正道，是历史必然的选择。父亲刚才所说，树枝挂到谁的问题。我只能说，树枝若想挂住人，那人好歹也得着件衣衫。宗主是个有能力搅弄风雨，掀起滔天巨浪的人。届时浪潮褪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反正在我看来，当世有许多人，称其沐猴而冠都算抬举，说到底，其行其径和赤裸野兽无异。” “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们宗主所做的那些事。”老相爷缓缓说道：“以近妖之智，于风和处唤雷雨，却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这世道，本不该乱的。” “当今世道，看是寻常，实则暗流涌动。宗主有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从来如此，便一定是正确的吗？若以千百年的经验来看，当今昭国，君明臣强，内稳外伏，即使前段时间对外吃了点小败仗，也无伤大雅，确实称得上太平盛世。但这千百年的经验，就是对的吗？父亲你年轻时候游学之际，难道没有见过那些穷苦人家？只是这千百年来，那些穷苦人家又何曾开口说过话。” 老相爷有些不屑的看着自己儿子：“你小子才走过几里路，看过几本书，便敢在我面前说见识过人间疾苦？” 尹非凡歪了歪脑袋：“我看过的书不是很多，大抵都是父亲你从小逼我看的。那些书好是好，要论高明也确实高明，只是从未戳到人痛处。倒是宗主给我列了些书目，宗主自己也写了一些文章，我看着倒是挺得劲。走几里路的问题，我见识虽少是真的。林檎城遭逢大难的时候，我也刚好不在场。不过跟宗主待久了，再放眼看来，这昭国，这世上，哪还有一寸太平土地。” 尹非凡看着父亲书房里，墙壁上挂的一副钓叟图，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吟了一首荀笙授课时常念的打油诗：“呵冻提篙手未苏，满船凉月雪模糊。画家不识渔家苦，好作寒江钓雪图。” 老相爷听罢，拍桌子大骂道：“混账东西！” 第233章 隐情 虽然先前尹非凡在自己爹面前颇为放肆，但是听到老爷子拍桌子的时候，还是吓的一哆嗦直接咕噜到地上，两膝啪嗒一声齐整整触地。 好吧，这只是自然的身体反应，并不代表意志上的屈服，尹非凡还是打算继续和自己老爷子辩理的。 “爹，您先消消气，我给你倒杯茶。” 老相爷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儿子：“自古变法之士，皆有牺牲壮志，像你这般乖张性子，都能成为护法，我倒真对你们宗主没什么信心了。” 其实对于自己成为太虚剑宗大护法这件事，尹非凡一直处于“地铁老人手机.jpg”的状态。如果说就因为自己在长安时是李夙夜的铁杆粉丝，李夙夜就这般提拔自己，未免太过牵强。毕竟自己这个尹氏嫡子就是和李夙夜神交，那也顶多算尹非凡自己单恋，人李夙夜估计都没听说过他。 至于自己的武学天赋，和自家宗主一样，都是稀碎。和人打架要是游戏上分，他俩纯属技术不够，但是有钱开挂买演员那种，才能一路上到现在。 政治天赋方面更不行，就尹非凡这乖张性子，若不是宗主护持，早就被赵俱他们打断腿了。 若要论一开始就选择归顺的情分，那也轮不上尹非凡。毕竟他尹非凡也没比荀笙早来几天，支持者里有他一个没他一个更没什么两样。 要说自己借给太虚剑宗钱的事，那时间也对不上呀。 难道是借了杨可欣的光？ 想到杨可欣的时候，尹非凡蓦地两眼放光，如此说来果然是因为杨可欣，宗主才看重自己的。可是杨可欣虽然在弟子中表现的略带不近人情，因为绝美的容貌身材，高超的修为，还是很受欢迎的。 喜欢可欣师姐的，宗门中不在少数，但是宗主这么看重自己，还不是因为宗主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真的有希望把师姐搞到手！ 宗主可是能写出来《矛盾论》和《实践论》这种看透世界本质的神作的怪物，宗主都觉得自己能和师姐成，自己就一定能和师姐成。到时候孩子叫什么名啊，要不要在长安买房子呀，毕竟这边的医疗教育什么的比林檎城好多了…… 尹非凡不可能知道，一开始高看尹非凡一眼的荀笙，那时候纯粹是因为担心尹非凡偷看了自己的包裹。至于后来的欣赏，才是源于尹非凡的思辨和纯真。 尹非凡脑子里疯狂yy的时候，老相爷用几声咳嗽打断了自家儿子。 尹非凡眼中闪过一丝尴尬，然后赶忙说道：“关于父亲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事都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不错，不管尹非凡今天在老相爷面前磕头认错还是什么的，如果尹非凡真的想跟着太虚剑宗一条道走到黑，他还是不会有半分犹豫。眼前的态度不能说和未来的选择彻底无关，总之关系不大就是了。 直到尹非凡说出这句话，老相爷的神色才恢复了他最本质却也最少见的那幅平淡到近乎瞌睡的样子。 儿子能说出来这话，说明儿子长大了。离开长安没多久便有这种成长，那李夙夜果然是个有道行的。 只是刚才听到质问，儿子思考的时候，表情怎么不太对呢…… 作为一朝宰执，老相爷见过了太多心有抱负胸怀天下的年轻人，虽然到头来真实现了理想的没几……咳咳，好吧，一个也没有。 但是他们中有些距离实现理想不远的，这些人无论什么年纪回顾到自己的理想的时候，都会陷入沉思。那是一种心中有火，眼底有光，令人羡慕的年轻状态。 不过为什么自家儿子刚才眼中，好像闪过了一丝淫邪啊喂！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吧，一定是自己这个识人知人任人几十年的老官僚头子看错了吧！ 老相爷长出一口气，即使在他与昭皇李天澍共治天下的这几十年里，帝国无数次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他也从未流露过这般类同释然的神情。 因为昭皇虽然位高于他，却依旧需要依靠他的智慧和听命于他的官僚体系。他若是垮了，昭皇也便没了根基。而他是尹非凡的父亲，却也是唯一的继承者。 打那年来，这书房也就进过他们三个人罢了。 “言归正传，你应该清楚，为父屹立昭国政坛数十年不倒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什么。”老相爷多少还有些考较的意思。 尹非凡眼底有些欣喜的说道：“自然是多边下注，绝不孤注一掷。” 老相爷察觉出尹非凡的欣喜后，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只是说，我们之间存在一点合作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并不是那么大，就算成功合作，我也不可能在一个武林门派上投入太多筹码的。你这份欣喜，是原自我松口还是别的什么，若是前者，那你们宗门也未免自负的离谱。” 尹非凡摇摇头说道：“父亲，我先前说过，太虚剑宗所行买天道，一旦风雷起，所有跟不上历史选择脚步的，都会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的碾压过去。父亲屹立不倒数十年，除了下注时候的克制以外，自然和父亲审时度势的强大能力脱不开干系。只要父亲愿意来看，便一定会被吸引。说不定，父亲看过之后，就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真的在太虚剑宗身上梭哈了呢。” 尹非凡这话虽然在理，可其中的马屁味道却是驱不散的。好在这种就事论事的马屁，往往都比较让人舒服，老相爷也不能免俗。 “梭哈什么意思？”老相爷唯独这点有些不解。 “绯红大陆西境，大罗国那边的一种小游戏，赌博的时候孤注一掷的意思。”尹非凡解释道。 “哦？”老相爷有些惊讶：“那边不是政教合一的么，早些年出使的时候，我记得他们教规规定不许赌博的。” 尹非凡摆了摆手：“人欲只能疏导倾泻，岂能强行镇压。就是要镇压，服于表面又不触根底的镇压，又有什么意思。若真不想叫人赌博，要么彻底打落皇权，用宗教法规铁血统治。要么缔造一个真正意义上所有人同工同酬，按劳分配的社会，从根本上消灭不劳而获的思想。就像这赌博，我大昭国就不禁么？父亲你当初在陛下登基时候颁布的新政，还有前些年的新政里都有这条啊，你看你们自己都不相信能真的禁止赌博，也就嘴上说说罢了……” 老相爷哑口无言，他当时亲手颁发的新政里，好像是有这么一条。 “你小子居然也会查看昭国近年的国策？”老相爷有些惊讶。 尹非凡摇了摇头：“我刚说的这些都是宗主的原话，他以前虽然常年混迹勾栏，但是始终盯着朝廷的一举一动，从未松懈，我都好奇宗主当时为什么不去参加科举，回来继承什么宗主的位子。” 尹老相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尹非凡也不做声，他知晓自己父亲的手段，静如死水，动若雷霆。若是自己父亲真的愿意站在太虚剑宗身后，恐怕整个江湖都会为之震颤。 这等大事，若是被自己三言两语说通了，那才离谱呢。 许久以后，尹老相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先是有些困惑，而后陡然睁眼，脸上那原本有些松弛的皮肤开始紧绷，像是被两边清瘦的颧骨绷紧了一般。 尹非凡察觉自己老爷子神情有些不对，便越发不敢做声。 过了会儿，尹老相爷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当初你为什么要进太虚剑宗？” 尹非凡身子一颤：“当初不是和父亲说过么，我想学些武功，省得身边没有护卫的时候遭人欺负……” “妄言！”老相爷一拍桌子，尹非凡下意识又要跪倒在地。 老相爷一脚踹翻了桌子，然后拎住了尹非凡的衣领，尹非凡的双膝根本没有接触到地面的机会。 尹非凡好歹是个二品高手，但是在毫无武功在身的老相爷面前，血脉的压制加上久居高位的威严，让尹非凡呼吸都有些困难。被扯住衣领，更是不敢有半点儿动作。 尹非凡正在思量如何应对，老相爷却直接扯烂了尹非凡的衣服。尹非凡蜷缩着身子，不敢有半点儿反抗。 把近乎赤裸的尹非凡按在地上，老相爷沉思半秒，而后掀开了尹非凡的小肚腩，看到了一个龙形刺青。 老相爷眼中爆发出无尽的杀意，一字一句的自语道：“方未明敢尔！” 尹非凡身躯颤抖，不敢说话，他从未见过父亲流露出这种表情。 过了几秒，尹老相爷才松开手道：“周庐的刺青，哪里来的？” 尹非凡赶忙解释道：“这不是什么周庐的刺青，是我闲来无事，学人……” “还敢狡辩！你难道不知，当初的废刀令是谁所创！？”尹老相爷怒斥道。 尹非凡瞠目结舌。 他却不知，自己父亲原来和周庐关系这般密切。 尹非凡只能如实吐露。 当初长安城中，尹非凡被周庐一顿要挟后送走，其实尹非凡根本不怕什么威胁。周庐的人是人见人怕的活阎王，可他尹非凡生活在自己老爷子阴影下那么多年，对这些东西并无太大的感觉。 却不料尹非凡归家之际，却被方未明找到。 在方未明面前，尹非凡感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恐惧。 方未明简直具备颠覆世界的力量，当方未明肆无忌惮的将这种力量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尹非凡面前时，尹非凡对方未明的恐惧，已经超越了自己父亲。 飘散的落叶无比柔软，却刺入了坚硬的泥地里面。尹非凡的脚步向后，位移的方向却是身前。功法运转到极限，却发觉始终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而自己的视界之中毫无一人。 违背了一切基础的物理定律，这种感觉好像丢失了一切记忆和潜意识的一切反应，如同一个婴儿手中抓取了石头，松手的时候却不知会掉落在地。 这种被人肆意剥夺对这个世界的属权的感觉，仿佛面对有自我意识的神祇那般无力。 尹非凡被方未明刺青，成了周庐的人，看在老相爷的面子上，尹非凡直接成了周庐的干办。 回想起这段经历，因为自家宗主和方未明的暧昧而逐渐淡化的恐惧，再次侵蚀着尹非凡的内心。 直到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尹非凡的瞳孔才略微有些聚焦。 “如果这是方未明的选择，那我会帮助太虚剑宗的，说说吧，太虚剑宗现在需要什么？”尹老相爷面无表情的说道。 尹非凡心尖一颤，脑袋中的空白尚未被填充，一时说不出话来。 尹老相爷见尹非凡不说话，却扭过头来自语道：“以李夙夜破大罗昭国之局，又把我牵扯其中，方未明啊方未明，我和陛下，还是小瞧了你的野心……” 第234章 奇景 太虚剑宗近日迎来了一位贵客。 因为这次来访，太虚剑宗做了太多的准备。前宗师高手，太虚剑宗现任大长老简易全程亲自陪同护卫。杨不信亲自签署命令，调拨了一批粮食，换取了一些还算精致的日常用品。这在战时戒备时候，太虚剑宗由上至下待遇趋近扁平化的这个时候，是有些难以置信的。 因为这个贵客，是站在整个昭国最顶点的人之一——前任宰执，尹非凡的父亲，尹老相爷。 尹老相爷能够亲自来太虚剑宗，实在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即使这个来访，保密程度很高，但若是能因此拉来老相爷的支持，太虚剑宗度过这段困难时间的难度将大大减小。 尹非凡在老相爷的要求下，再次被调遣到了白龙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尹非凡上路的时候，太虚剑宗临时抽掉了几位二品高手护卫。自从确认了白龙城事件的幕后黑手就是肖战，甚至宗主李夙夜遭遇暗杀事件，背后也有肖战影子之后，太虚剑宗许多专精武道的高手，就被派遣到了昭国各大武学圣地交流，想要给千机门内支持肖战的那一派一些压力。所以能抽调几位二品高手给尹非凡做护卫，实在是需要很大的魄力。 当然，这也不乏让那些护卫到达白龙城之际，能够为武林盟主的竞选，贡献一部分力量。毕竟高手不可能是在静室或者教习室里培养出来的，多是有丰富经历的。早年间游历江湖的时候，这些高手在武林中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在白龙城中游说，他们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 顺带提一嘴，派遣高手外出交流的计划名，是简单亲自按照自家宗主的习惯拟定的。直接叫肖战必死计划过于直白，好在杨不信托人打听到千机门大师兄肖战，其父乃千机门前长老肖川。简单在武林中辈分极高，连简单她爹都得叫她师叔，肖川的辈分论起来，那都得是孙子级别的，所以就叫孙肖川必死计划了。 杨不信和自己的师父一同陪着老相爷在山门中闲逛，这位老相爷宦海沉浮数十年，早就有了一幅百变的皮相，换上一身粗布麻衣之后，真真和普通老农没了半点儿区别。和杨不信还有简易聊起来一些武林轶事的时候，也是侃侃而谈，甚至还会颇多江湖切口。与这等人交往，实在令人如饮醇醪。 闲聊了会儿，杨不信还是顺口提了一嘴：“老相爷，非凡是您的嫡子，更是我太虚剑宗的护法。先前险些遇险，如今再赴白龙城，万一再被宵小之辈惦记，岂不是……” 老相爷摇了摇头：“非凡自幼在我膝下长大，虽然性子乖张，实际却也不乏细致之处。虽然在我面前一幅不肖模样，我的喜好什么的，他实则最为清楚。若是由他来安排我的行程，实在不够客观。毕竟事情还未定下，太虚剑宗如何，也要我考察之后再说。我看你们宗主所著的文章不也提到了么，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杨不信并不在意老相爷言辞中的刻意疏远，甚至有些敬佩。宗主这句话自然是天地至理，而老相爷能不因身份之故保持客观，做最朴实的调研，也难怪他能做到那个位置。再者说，杨不信说这番话，也不是真的意在于此。 提一嘴尹非凡曾经被“宵小之辈”盯上，未来也有可能被“宵小之辈”盯上，这才是重点。杨不信也知道，就自己这点小心机，凭借老相爷的道行，那肯定心里和明镜似的。 但是无所谓，事情毕竟真实发生了，就算是老相爷，考虑问题的时候，也不能丢了屁股只要脑袋。何况，帮助太虚剑宗，和针对千机门中肖战那一派的势力，这完全是两码事嘛。 简单介绍了太虚剑宗山门后，杨不信就引着老相爷去往了太虚剑宗后山。现在的后山临时修建起一些木质居所，收容了许多难民。原本一些山清水秀之地，也被改造成了一些试验田。外面的地来来回回不知道耕了几千年，地力早就乏的像四十岁喝完酒又交了公粮的中年男人一般。 唯独太虚剑宗后山这片地，数百年来无人敢占，更别提在这上面搞种植，地肥的很。用有经验的老农的话来说，哪个弟子在这里屙泡屎，屎里带着两粒没消化干净的西瓜子，来年都能收上几百斤大西瓜。 太虚剑宗的亭台楼阁，毕竟是一群武夫主建的，在老相爷眼中毫无可圈点之处。武库典籍之类的，相比皇家，自然也不是个儿，老相爷这种随便出入皇家府库的，更是提不起半点兴趣。不过听自己儿子吹嘘那么多，对这个如今十分显新的太虚剑宗后山，老相爷倒是打起了许多分精神来应对。 来到后山，最先入眼的，便是一群在学习农耕技术的弟子。这些弟子都接受过太虚剑宗的基础教育，俱皆识文断字，又懂得术数，逻辑能力也不差。由他们学习并整理那些有经验的老农的耕种心得，再列出各种对照组进行实验记录和对比，是提高耕种水平的不二办法。 见这些一身武夫气质的弟子，在一群老农手下老老实实的学习农耕技术的时候，即使老相爷见惯了世间百态，仍旧藏不住眼底的惊讶，呆滞在原地。 几位弟子回头来看到了简易和杨不信，纷纷鞠躬行礼。那些老农平日里闲来无事，常和简易一起吹牛打屁，后来知道了简易的真实身份，起初十分惊讶恐慌，但是见简易依旧如往常一般，便也毫不在意了。 倒是杨不信，这位太虚剑宗的代理宗主，未来铁板钉钉的大长老，成日忙于各种事务，这些老农见杨不信的机会倒是不多。 这些老人久经世故，自然不会觉得和杨不信的师尊混熟了，就能在杨不信面前无礼。虽然杨不信并不在意这些，现阶段的他，若是见到别人对自己行大礼，多少还会有些不适，但是这些老人还是和那些弟子齐整整的行了一礼。 老相爷依旧处在震惊之中，尚未反应过来，自己此时也是一副庄户人打扮，而且在场也就杨不信和简易知道自己的身份。见到有人行礼，下意识的抬了抬手说了一句：“免礼。” 那群老人倒是没有在意，虽然老相爷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普通庄户人，但是能和太虚剑宗两个大人物走在一起，而且看站位还是这两个大人物在陪同他，想来身份不可能简单。 但是太虚剑宗的弟子毕竟还是年轻，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些。见一个糟老头子纳了自己向两位长老行的礼，顿生一种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 若是在往常，这些走在林檎城里就趾高气昂，高人一等的弟子们，早就大耳刮子上去招呼了，这些人武学造诣不低，一巴掌下去轻松开碑裂石，不把人打个半死哪能算是武林人士的自尊。 只是太虚剑宗提倡人人平等，他们行的礼数虽然不小，但是眼前这人看年纪毕竟是长者，硬说占便宜也说不上。当着两位长老的面，更是要遵守人人平等的原则，这些弟子们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不过尹老相爷这等人物，智商约么得有卡兹sama的一半了，尹非凡和杨不信介绍的太虚剑宗一切细则，早被整理归纳进了脑海进行了无数次分析。看这些人的表情变换，联系到脑海中的细节，加之数十年识人经验，早就对眼前这些年轻人的心理变化洞若观火。 正因如此，老相爷才不由得感叹了一声：“真乃天下奇景也。” 第235章 实用主义 杨不信的想法和尹非凡是一样的，作为前宰执，又和尹非凡有这一层关系，老相爷绝对是他们统战的对象。 而且以老相爷的身份和眼界，能够说出这样的称赞，还是十分令人欣喜的。毕竟如今的太虚剑宗变成这副模样，军功章上怎么也要有杨不信的名字。 见杨不信的眼底始终藏不住欣喜，老相爷反而更加震惊。 杨不信年纪不大，修为已经臻至宗师境界。老相爷不修武道，却也知道这是多么难得。更不提那李夙夜早就去了大罗国，在太虚剑宗的时候，也多半是个甩手掌柜。 他本以为，杨不信，又或者其他什么人，是才华不输方未明的天纵之才，文可安天下，武能定乾坤。 但现在摆在老相爷面前的杨不信，城府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深。从昭国官僚体制中找出几个和杨不信差不多年纪的，比杨不信更强的也绝对存在。但是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出这番事业？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李夙夜这个甩手掌柜，对待小事甩手归甩手。但对待涉及宗门命运的问题，尤其是路线问题，一直把握的十分精准，也十分有力。 也唯有拥有一个这般天纵之才的领导者，才能致使一个体制如此优良的运行下去。 现今的昭国朝堂，体系的设计，还有顶层结构的设计，多半是当年老相爷和昭皇李天澍在潜邸之时，就规划出了基础。循用这套体系，才有了昭国承平数十年，国泰民安的今天。 可太虚剑宗能在短短的时间里达到如今的地步，这种体制的规划，又该高明到了什么程度？ 同样作为一个卓越的领导者，从前的老相爷对李夙夜多少还有几分轻视，现在的老相爷，则觉得方未明若只是用李夙夜来破两国之局，多少有些屈才了。 见老相爷从深思中醒来，眼中又多了一分先前的冷静和睿智。杨不信这才上前问道：“先前老相爷说这是天下奇景，却不知此论作何解？这种场景分明在太虚剑宗处处可见。” 不排除杨不信有一些卖弄的意思，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老相爷便实事求是的说道：“万般皆下品，唯独读书习武高，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虽然文人武者之间，时常互相轻视，但对待平民的时候，这二类人多半还是同一种态度。” 杨不信和简易深有感触的点了点头。 老相爷拖着二人向更远处走去，临走前那些老农还十分淳朴的冲他们摆了摆手告别。仿佛在这太虚剑宗中，人们都尊敬那些领导者，却并不将这种尊敬置于人格之上。这种精气神，更让老相爷赞叹。 走远之后，老相爷才继续说道：“相比文人，武夫似乎更加暴戾一些。武夫不敬天不敬地，对上敢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对下又图快意恩仇，劫富济贫，以武犯禁。让这些武夫能够低下头来和这些普通人打交道，甚至向他们学习除武功以外的东西，这简直不可思议。” 杨不信眯着眼睛说道：“其实人人都是功利的，只是功利也分长远的和短视的。或者更确切的说，长远的功利者，应该称之为实用主义者，宗主和我便是实用主义者。关于太虚剑宗的人，只消让他们知道，长远的比短视的要更好，他们自然会朝着好的方向去做。” 听完这话，老相爷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杨不信有些不解，赶忙问道怎么回事。 老相爷对此有些嗤之以鼻：“西域前些年传来一种运动叫篮球，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有个胡人叫乔丹，篮球打得很好。人家问他为什么篮球打得那么好，他说你只要拿着球，瞄准，扔进篮筐就能得分。世上许多道理，说起来很简单，但却不是能轻易做到的。不信小友说的如此轻松，倒是愧杀了我这一把老骨头。” 杨不信这才知道，老相爷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解释道：“其实道理说起来简单，理解起来也简单，想做到，也没有老相爷想的这么难。” 老相爷眉头一皱，却没有动怒，而是很有耐心的听杨不信继续讲下去。 “不过在给人讲道理的时候，要注重方式和方法。你把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叫到一块儿，跟他们说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什么仁义礼智信，他们会觉得这人读书读成了个傻子，满口的屁话。然后他们就会嘲讽你，反驳你，你也会觉得他们满口的屁话。” “但你若是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和词汇给他们讲道理，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讲清楚，他们往往比那些读书人还要讲道理。宗主常说，昭国的农民是最勤劳，最善良，也是最可爱的人，只是少有人真的放下身段去对待他们。” “就像前一段时间，太虚剑宗开展卫生运动。起初我们告诉他们，屙屎撒尿不能随地解决，屎尿里会滋生微生物，细菌和病毒会危害人体。别说这些大字不识的农民，就是老相爷您这样饱读诗书的，恐怕也不知道细菌病毒免疫系统是个什么东西吧。” “但你要是告诉他们，大粪除了浇地以外，还能养蛆之后喂鸡喂鸭，还能制造沼气生火做饭。而太虚剑宗现在建了专门的沼气池，还有鸡鸭养殖场，他们就能把大粪当个宝，一家人为了图方便，走在路上就是来了感觉，也得憋到家把这泡屎拉在桶里，然后挑去沼气池或者养殖场。时间久了，谁要是还满大街屙屎拉尿，是要被人笑话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常说农民不够守礼，不够文明。可结果呢？那些读书人醉酒之后，还满大街的屙屎拉尿，倒是这些农民，有了屎怎么也能憋到家里。论迹不论心，这些农民倒是要比读书人守礼文明得多。” 这番话从杨不信的嘴里说出来，即使是老相爷，也有些三观尽碎的感觉，久久不能平复。 淡定如老相爷，也忍不住怼了一句：“先前听小凡说，杨长老是个读书人，怎得也满口屎尿屁？” 说完这句话，老相爷有些后悔。这话说的无礼冒犯是一回事，以他的城府说出这样的话，才有些不正常。 但杨不信听完，却毫不介意地说道：“我从前是个读书人，现在也是。我从前读的圣贤书，现在读的也是圣贤书。素王和亚圣是圣贤，作品字字珠玑，我家宗主的实践论和矛盾论又差在哪里？我反倒觉得，就算是满嘴屎尿屁，却能把道理讲给更多人听，让更多人听得进去，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听完杨不信的话，老相爷才意识到，杨不信所说的实用主义者，到底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存在。 若是太虚剑宗还存在这样的实用主义者，还存在很多这样的实用主义者。 那和太虚剑宗合作，好像赔本的几率不大。 老相爷紧紧的盯着杨不信：“像我展示一样东西，一样能够博取我信任的东西。如果这件东西足够好，我便支持太虚剑宗。我说的这个支持，是从资源、环境、政治、情报等全方位的支持。” 第236章 达成 说完这句话，老相爷却不给杨不信机会，上前拉起简易的袖子，两位老人便有说有笑的离开了，留下杨不信一人在原地发呆。 入夜，沉思了一天的杨不信，来到了简易的门前。思量一会儿，还是敲了敲门。 开门的时候，简易身上依旧穿着常服。杨不信愣了一下：“老师您没睡？” 简易笑了笑：“可欣那边给我来了几封信，有些门派的主事人与他们洽谈，可欣辈分毕竟低一些，没怎么和他们打过交道。谢见君那老小子，几十年不问江湖事，也支不上什么招儿。” 杨不信问道：“那您为何不掌灯？” 简易有些幽怨的看了杨不信一眼：“我是老了，一身修为也废了，可好歹也有一副宗师之躯。晚上就是不掌灯，便看不清事物了吗……这不是灯油配额不够了吗，本来这些事务该放到白天处理的。” 简易没有说完，杨不信却也知道，老相爷突然来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今宗主不在宗门，只能由他这个大长老，也是名义上的二把手接待了。 杨不信莫名涌上一股辛酸，低眉叹道：“弟子不肖……” 殊不知看着杨不信眉头紧凑的样子，简易却浮出一丝笑颜。 杨不信赶紧揉了脸：“弟子这般作态，是挺丢人的。” 简易摇摇头：“我并非是笑你这般作态。你这孩子，心气高，心思也沉。有什么话都喜欢憋着，跟自己较劲儿。其实人不能不和自己较劲儿，哪天要是人不和自己较劲儿了，这人的心气也就到头了。不过这就像烧柴一样，火不能烧得太旺，要是一直旺下去，很快柴也就烧没了。” 自打杨不信拜师以来，其实简易除了武功以外，没有教给他别的什么东西。遇到宗主之前，杨不信的一切都是从圣贤书上学来的。遇到宗主之后，也是拿辩证唯物主义的理论去做社会实践得到成长。 今天简易突然对他说这些，倒让杨不信有些不适应。 杨不信思量再三，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职责所在，弟子义不容辞。” 简易拍了拍杨不信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会这么说。不过先前听宗主说，一个真正的劳动者，事竟之后，该不会有什么欣喜，多半只会感觉疲惫罢了，这和劳动的过程中享受创造的喜悦并不冲突。先前我太虚剑宗遭了这么大的难，天灾人祸，各方施压，你一直憋着那么一口气，任谁面前也不表现出来。” 简易握了握拳：“就像铁匠打铁，一千锤下去，未必能打出来精钢，倒容易把铁给打烂了。现在你能感觉到难过，说明在你心里，这道坎儿虽然没有完全迈过去，却也离迈过去不远了。否则，你现在怎会这般作态？” 杨不信愣了一下，好像是这般没错。 最近几日，他虽然也成天忙的焦头烂额，却也很少有那种在夹缝之中近乎窒息的感觉了。就是较劲儿，也多半是在挑战肉体或精神上疲惫的极限，而非和一种不可名状的心理状态较劲儿。 杨不信拱手道：“多谢师尊指点。” 简易摆了摆手：“会和你说这些东西，我自己也没想到。” 杨不信尴尬一笑：“其实这次弟子来找老师，是有一事不解。” 简易似乎早就猜到了杨不信这次来的目的：“你是想问，太虚剑宗有什么可以拿向老相爷展示的东西吧。” 杨不信点了点头，老相爷这话说的就没什么头绪。偏偏老相爷是否支持太虚剑宗，决定了太虚剑宗能否在外压倒千机门一头，更意味着之后太虚剑宗一系列的举动，会不会引来朝廷的注意。 虽然不清楚宗主和方未明的私交好到什么程度，但有理有据有契约的依靠老相爷，总比依靠方未明和宗主那虚无缥缈的关系要好。 关于这种事，杨不信感觉自己拿捏不起。 简易并没有直接给出一个答案，而是问道杨不信：“在你心里，太虚剑宗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杨不信缓缓说道：“从前，太虚剑宗是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地方。我在这里收获了许多，心灵上的成长，武道上的进步，物质上的丰裕。若是要我为宗门献出生命，我绝对不会皱眉头，这是一种报恩。但是从更高层次来说，当我接受了宗主的思想，立下了一个约么在我有生之年不存在任何可能见到实现的宏大愿景……这个愿景只有从太虚剑宗才可能发源，也只有从太虚剑宗发源出去，这个愿景在未来的某一天才有实现的可能。我爱这个宗门，但我更爱这个宗门所能承担的责任和信仰。” 简易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觉得宗主给你的理想有多大？” 这次杨不信毫不犹豫的回答道：“亘古未有，轻先圣，小天下。” 简易的目光眺向远方：“那你也该清楚，这只是一个理想。现在的太虚剑宗，有很多举世难寻的珍稀种子。比如人人平等的思想，阶级斗争的理论，清醒实际的良知。当这些种子成长起来，会成为颠覆旧世界，承托新世界的参天大树。但现在，这些也只是种子而已。” “老师的意思是说，我要放低身段去看待，去讲解。毕竟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来看，现在的太虚剑宗比起老相爷这尊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尚有许多不如。” “这只是其一。” “还请老师指教。” “你也要清楚一点，老相爷并非常人。他所看重的，即使一开始并非太虚剑宗这些珍贵的种子，但我们将之摆放在老相爷面前，老相爷必然也能读懂其中珍贵的内涵。无论老相爷出于什么目的来考验太虚剑宗能否给出一个得到他帮助的理由，在得到满意的理由之后，老相爷所要做的，也无非是给这些种子灌注养分。” 听罢，杨不信叩首道：“多谢老师。” “你有答案了？” 杨不信下意识的回答道：“有了。” 回答过后，杨不信突然意识到，刚才这个声音，好像并非来源于自己的老师简易。杨不信往自己老师身后看去，发现老相爷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杨不信赶忙执晚辈礼：“先前没注意到老相爷在此，实在是失礼。” 尹老相爷呵呵一笑：“无妨，你的表现，可是令我大为震惊。方才我与大长老夜谈，问到了你的年纪。以你的天赋，在这个年纪能进入宗师境界，想必是有什么天赐机缘。不过毕竟你也入了宗师，若是潜心武道，未来超越宗师，恐怕也不是没有半分可能。可你刚才，连屋里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察觉到。看来，你志向不在武道，倒是可惜了这一身宗师境界。” 杨不信默然，老相爷知道宗师之上还有境界，倒不令人感到奇怪。只是说到自己的志向已经不在武道上了，倒让杨不信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没有深入思索，杨不信只是有些无奈的问道：“老相爷是我太虚剑宗的贵客，老师他的灯油配额虽然用完了，可您也不掌灯，岂不是我太虚剑宗轻慢了老相爷。” 老相爷摇了摇头：“我这人喜欢在书房里待着，还有个不让别人进书房的毛病。夜里灯油用完了，出门取灯油又冷又懒，剩下一点时间多半就将就着过了。那些家丁侍女，伺候尹家一大家子人，也够疲惫了，没必要再占用他们一点休息时间。时间久了，我这夜视的能力，倒也不差。” 老相爷的这种心态，荀笙在讲阶级斗争的课的时候，可是专门当做案例批判过一番的。 当然，杨不信不可能把老相爷批判一番，只是回想到荀笙在课上所讲，再看老相爷的时候，心里便稍微轻松了一些。 心情放松了，杨不信也终于恢复了之前的坚定，凝视着老相爷：“老相爷，我要向您展示的，是我现在的位置。” 老相爷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哦？你这个位置有什么讲究？” 杨不信指向身后：“我太虚剑宗眼下的凝聚力，林檎城百姓的精气神，老相爷都是看在眼里的。这种凝聚力能够爆发出来多大的力量，老相爷经营国事多年，没准看的比我还要清楚，这些自然不必多说。或许太虚剑宗更为宝贵的，是缔造这一切的东西。也就是宗主带来的那些思想，甚至在往上追溯，是宗主的那颗脑子。这一切也无需向老相爷解释，老相爷自会看在眼里，说不定也已经看在眼里。” 老相爷放声笑道：“你们宗主所写的那几篇煌煌巨著，在长安待的第一个案头，便是我的书桌。太虚剑宗何其之幸？有奇景，有天人。” 而后杨不信正过身来，指着自己说道：“我能向老相爷保证，未来我的位子，只要非凡努力，便会是他的。” 老相爷眯起一双眼睛：“你把位子给了小凡，那你坐哪个位子？” “凡革……凡变法者，辞旧也。”杨不信刚用宗主最先提出来的那个“顺乎天而应乎人”的典故里的词汇，好在反应迅速，急忙改了口，然后说道：“老相爷所思，无非是要我太虚剑宗深化改革，用咱们昭国官方的话来说，叫正本清源。” 老相爷赞许的点了点头。 杨不信突然跪倒在地，冲着简易深深一拜：“师尊，弟子还请师尊带头退位。” 简易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小子总算开窍了，倒也不晚。” 杨不信这才知道，老相爷打一开始就是要帮他们的。而且除了给他们注入资源以外，还看出来太虚剑宗现在的弊端，要借此机会帮助他们自身变革。 毕竟太虚剑宗做的是革新的事业，而宗门之中，尚有一些旧的势力和思想。现在看上去不扎眼，但从政治上来考量，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可能影响效率的隐患。 这等大恩，实在无以为报。 老相爷突然嘿嘿一笑：“其实我早就知道，小凡他喜欢你妹妹……” 杨不信扭过头去：“小一辈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反正我不卖妹妹。” 老相爷怒目而视：“好小子！翻脸不认账？” 杨不信翻了个白眼：“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能做到过一国宰执了，达成的契约还想反悔吧？” 老相爷拂袖而去，杨不信和简易相视而笑。 第237章 西方有客来 许多武林人士期待已久的武林盟主竞选，因为种种原因暂停了。 官方宣称的主要原因有很多。 比如什么万毒门大长老养了十几年的宠物蜘蛛被吃了。把蜘蛛搞死的，是三清门大长老养的仙鹤，蜘蛛也把仙鹤毒死了。巧的是这两位都担任裁判，主要是怕他们两位心情不好的情况下，影响选举的客观性。 再就是还有什么经费不足啊，昭国和大罗又起摩擦，国难当头，不宜举行庆典啊之类的。 其实是个人都知道，上述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就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太虚剑宗不知从哪里拉来的援助，钱粮和铁矿不说，情报的时效性和准确度连蹦好几个台阶。背地里不知道捅了多少下千机门的腚眼儿，千机门却一点把柄抓不到，有苦说不出。 不过千机门肯定也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所以两大宗门之间，明里暗里起了不少冲突，有普通斗争，也有暴力斗争。 两虎相争，容易被人渔翁得利。更何况对两大宗门资源虎视眈眈的，可不止一个渔翁，还有三个渔翁。 深陷这种博弈，两大宗门交手的时候，也只能把五大门派中其他的三个宗门一起拉下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完我的再打你的，反正谁也跑不了。这一段期间里，其余三大门派的掌门人，虽然都是一品或者宗师高手，体魄强大无比，却也掉了不少头发。 五大门派要是打完之后，再去急赤白脸的争抢武林盟主的位子，恐怕会打出真火来。到时候五大门派打的热火朝天，想灭掉彼此有些困难，那些小门派可就要遭殃了。 更何况武林盟主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协调斡旋之下得出的均衡结果，现在谁看谁都不顺眼，还斡旋个锤子？ 好在一批小门派自己跳出来背了锅，还找出了一个经费不足的理由，然后又进行了一轮筹措。五大门派眼见这些小门派，自己愿意花钱消灾，自己也消停了不少。反正这些钱到最后，还是落到五大门派的口袋里。 整个江湖因为这些事闹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不过这一轮冲突，确确实实的刺激了昭国的经济。 这些江湖莽夫都自认打架的时候穿铠甲太丢人了，聚众斗殴更不敢搞来弩车之类的军械。只要没有谋反的嫌疑，朝廷乐得见到他们内耗。内耗完了，那些人各种卷了刃的武器肯定都是要更新迭代的。千百年来盐铁都是官营，朝廷这一波赚了个盆钵满盈。 有时候那些反应比较迟钝的武林莽夫，也会静下心来思考一下，这么多门派狗脑子都打出来，背后是不是有周庐当推手。反正最近周庐也出手了几次，看起来经费是挺足的样子。 整个武林，乃至整个昭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辆马车从昭国边境大营中缓缓驶出。 月余过后，一个看上去面色有些疲惫，肤色有些枯黄，但双目之中却蕴含着一丝璀璨光泽的年轻公子，着一身西境装束，从林檎城车马行中走出。 那年轻公子入车马行时，尚有一匹瘦马骑行，出门时不见瘦马，手中只多了一个布袋，装了些铜钱。 那公子心性倒也大，虽然腰配宝刀，可观其面相和体态，不像有武功在身之人。铜钱袋子摇走之际，发出叮咚脆响，惹来行人一众瞩目。 那年轻公子行了一阵，方觉有些无聊的找了一个茶摊坐下，往桌上码了几枚铜钱。店老板上来倒了一壶凉茶，又上了一点小吃食。 年轻公子见店家无聊，便将那店家喊来一起就坐。林檎城拥居太虚剑宗，尚武之风浓厚，待人处事也极为豪爽，颇具江湖游侠之风。那店家也不推辞，自取了一叠小食，便和那公子聊了起来。 那公子谈吐颇为风趣，聊起昭国各地，乃至西域诸国，甚至大罗风景，风土人情，如数家珍一般。加上那公子虽然说着一口长安官话，言辞之间却也有些东境的口音，让这世居林檎城的店家颇为亲切。 过了一会儿，二人尽兴之后，那店家又取来一坛清酒，二人一小杯一小杯的酌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店家便醉眼惺忪的说道：“这位公子打何处来的？” 江湖之人，江湖相遇，萍水相逢，少有问及来处的。 那公子却也不介意，微笑答道：“我本是长安人，只是这些年羁旅各地，有时却也迷惑，自己到底是何方之人了。” 那店家只是摇头笑道：“我观公子，定是出于世家大阀，只是从小长于长安罢了，何谈羁旅之说？” 那公子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店家何出此言？” 店家醉眼朦胧的说道：“公子谈吐非同寻常，想必出身也不凡。这是公子行于大道之上，却将腰间铜钱置于众目之下，实在不像惯于行走江湖之人。若是出身长安，天子脚下，京城首善之地，自然是无需有这般避讳。若是羁旅于外，早该改掉这习惯了。也亏得我林檎城之人，谨遵太虚剑宗之法，如今已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之气象，比之长安也不弱半分。若公子这般随意，在他处恐怕难躲不测。” 那公子放声笑道：“没准我有武功在身呢？” 店家摆了摆手：“公子定然不是武林中人。” 那公子疑惑道：“店家何出此言？莫非店家也有武功在身，可以行气机之感应？” 店家答道：“我本无武功在身，只是林檎城乃是太虚剑宗的地盘，寻常武夫若是佩戴他种兵刃入林檎城，必然遭人挑衅。公子佩刀入城，却不见与人相搏之痕迹，想来是那些有武功在身之人，看出公子所佩宝刀，不过饰品而已。否则的话，当与公子相争一二。” 那公子闻言笑道：“我也尝听闻，太虚剑宗权势最为显赫者，乃是宗主李夙夜，和不日前新晋大长老杨不信。此二人一人执刀，一人擅弓，店家此言，岂不无理？难道太虚剑宗之人，还要对自家宗主出手吗？” 店家摇了摇头：“李宗主和大长老乃是例外。再者说，李宗主和大长老武功超凡，大长老更是一代宗师，即使有人挑衅，又能占什么便宜？不过公子所言有误，那些佩他种兵刃入城者，更非太虚剑宗之人出手挑衅。” 那公子有些诧异：“ 哦？这又做何解？” 店家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太虚剑宗不同于其他宗门，这林檎城更与其余天下城池不同。林檎城中，太虚剑宗之法，所到之处令行禁止，无人可以违背。太虚剑宗虽是武林门派，李宗主和大长老却极力主张禁止私斗，息养人口。若身为太虚剑宗弟子，知法犯法者，更当严惩。只是近来天下仰慕太虚剑宗之剑客愈多，许多剑客不得入其门，便宁可久居林檎城，观太虚剑宗山门之气象悟道。在这些剑客心中，太虚剑宗之剑，天下杀伐第一，却为护佑万民而持，此乃剑道之大境界、大气象。天下武者，皆当敬之，故此特为太虚剑宗护道。” “那这岂不犯了太虚剑宗之禁令？” “公子此言差矣，太虚剑宗毕竟是武林门派，虽然禁止私斗，却不禁止其余宗门出身之人，或者江湖散修切磋，否则也太过霸道。先前有太虚剑宗弟子下山讲法，曾言道，法者万民之心所化也，约束其民，却不可挟外人。” 那公子笑道：“这话我记得，原文应该是，法律是统治阶级的意志体现。如此翻译，倒颇具古风。” 那店家拍手大笑：“想不到公子也是保学之士，小人失敬了。李宗主乃是天人下凡，说的话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些难以理解。太虚剑宗的弟子这般讲解，对我们而言倒是通透了许多。” 那公子闻言若有所思。 店家却也不说什么，慕名来林檎城的人太多，见到林檎城这般天下奇景，震惊之余，比这公子还失态的，更不在少数。这几个月下来，他早就习惯了。 待到那公子回过神来，道了个歉，店家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继续饮酒。” 店家端起酒壶来，酒壶和酒坛却早空了。店家又要回去取酒，那公子赶忙又摸出几枚大钱：“店家如此盛情，这坛却还是让我请吧。” 店家摇头道：“公子莫不是瞧不起小人？” 那公子摆手道：“非是瞧不起店家，只是听闻去年林檎城遭了水患，农耕尚在恢复之际，更有酿酒的禁令。这酒是林檎城的风味，想必是往年所藏。店家这里往来宾客居多，又能有多少存货。我如此叨扰，又哪能白喝店家的酒。” 那店家道：“公子此言差矣，公子不让我请，想必是看我这茶摊小，怕负担不起。” 那公子拱手道：“素闻林檎城人豪爽好客，今日才算见识，只是我也须得以礼待之，这坛酒还是让我来请吧。” 店家听后却又畅快笑道：“前些年城中虽然遭了水患，只是这两年有朝廷帮扶，农耕早已恢复。加上大长老励精图治，众弟子倾力操持，城中百姓勤耕苦作。且不提恢复原有模样，便是原本吃不起饭的那些贫农，而今却也得以饱餐了。至于小人之负担，公子更不必担心。” 那公子颇有些好奇的问道：“ 哦？难道店家家事非比寻常，只是做那书中一般，游戏人间体味红尘？” 店家摇摇头，笑着说道：“小人哪有那般闲情逸致。只是我一家人，而今只剩了我这一口，并无其余负担罢了。” 那公子默然，店家见状又说道：“公子不必介怀，先年先是水患，又遭瘟君，林檎城中饿殍无数，病死无算。亏得太虚剑宗弟子四处奔走，救下万民。小人先前也染了瘟疫，家人体虚，齐齐去见了老宗主。我这条命，若非太虚剑宗施药，恐怕也随了一家老小去了。” 店家伸手指了指茶摊：“这茶摊，本就是太虚剑宗为了方便施药搭建的。药可比粮金贵，纵然是朝廷，也未见施过如此善举。太虚剑宗弟子不如往常一般，要时时下山体味人情，这唤作……唤作……” 那公子替店家补充道：“社会调查与实践。” 店家本就醉意朦胧，听到那公子提点，却也没察觉什么，只是拍手笑道：“不错不错，社会调查与实践。实践之时，百姓感念其恩德，便数十口人各出一点资财，在城中各地支起些茶摊。若有太虚剑宗弟子行至，便请他们喝口凉茶。” “那些弟子肯受么？” “起初是不肯受的，太虚剑宗明令规定，宗门弟子不可与民相犯。无奈之下，百姓只得象征性的收取一些银钱，上头也不好打击百姓的积极性，便听之任之了。” 那公子笑道：“天下竟还有这等奇事？” “可不说嘛！”那店家一拍桌子：“要说这也真是操蛋，别说在别处，就是在这林檎城，要上数两年，这种事我做梦都不敢想。” “那店家你？” 店家答道：“小人虽然侥幸赚得一命，但是大病过后，身子虚的很，根本不能从事农作。像小人这般，家中无丁，不能劳作之人，便是圣人也嫌的。太虚剑宗不一样，搞了个什么低保制度，宗内弟子按时上门给你送钱粮布帛。不求你服劳役，只要你一息尚存，宗门便管你最基本的衣食。” “这低保想来不菲，否则店家又怎能请我饮酒？”那公子开玩笑一样的说道。 店家摇了摇头：“人家拿你当人看，你却不能不要脸。那低保便是交到我手中，我也嫌烫手。太虚剑宗宣扬的，乃是劳动之道，不劳而获者最是可耻。虽然不能从事农耕，但小人家中已无人丁，这位宗门弟子准备的茶摊，却也需要人操持。本就是邻里出资，我便在此经营。除去宗门弟子，收一些过路人的茶水费，也够小人过活了。” “既然往来之客，店家都是照常收取茶水费的，又为何请我饮酒？” 那店家醉眼迷离的说道：“不知怎的，总觉着公子有些面熟。” 那公子仰天长笑，抛下几枚大钱。店家站起身来刚要拒绝，眨了眨眼，眼前却不见了那位公子的身影。 第238章 回来了 那年轻公子告别了店家，而后便在这林檎城中闲逛。 卖那批瘦马换来的银钱，不一会儿就花出去不少。手上也多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想必这公子是个嗜吃之人。 然而这公子转了一会儿，正朝着通往太虚剑宗的山道走时，却遇到了一群身穿道袍，手持长剑的年轻太虚剑宗弟子。 年轻公子有些惊讶，看这些弟子的装束，应该只是普通的杂役……嗯，用现在的说法，应该是见习弟子。 但是这些见习弟子，配备的长剑却是铁剑。要知道，以前的太虚剑宗，不少外门弟子都只能用木剑。 那公子换了只手提他买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后不明其意的问道：“怎么？诸位道友有什么事吗？” 众弟子退至两侧，一个年轻弟子引着店家从中间走出来，指着那个年轻公子问道：“刚才就是这个人吗？” 那年轻公子哑然失笑：“店家方才与我对饮，也算是乐趣横生。不知为何，现在又带人来拿我？” 那店家像是醒了些酒，眼睛恢复了一些清明，估摸着是这群太虚剑宗弟子用真气帮他化解了酒力。 店家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小人并无带人拿你的意思，太虚剑宗的弟子们也只是接到了我的汇报，过来查问一番。方才公子离去之时，展现出来的一番修为可不一般，起码也得有一品实力。这等高手入城却不报备，又故意掩饰修为，实在令人不得不生疑。眼下各大武林势力蠢蠢欲动，太虚剑宗也是不得不防。” 那引着店家的年轻弟子也行了个江湖礼节说道：“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查勘一番。若是误会了道友，等下自当赔罪，还望道友配合。” 那年轻公子有些惊讶：“原来店家不是普通人，而是太虚剑宗弟子？” 那店家慌忙摆了摆手：“小人确实是那茶摊的老板，可攀不上太虚剑宗。” 那公子有些疑惑：“可店家的眼界不一般，轻松便判断出我起码具备一品的实力。加之店家谈吐不凡，又无职责怀疑我，这般解释却是说不过去的。” 店家摇了摇头：“武林各大等级的高手，实力的表现程度，太虚剑宗都面对普通百姓做过详细的讲解。太虚剑宗是林檎城的恩人，眼下有势力对宗门不轨，我等既是林檎城百姓，自当尽一份职责。至于所谓的谈吐不凡，不过是小人上夜课的时候，听宗门弟子讲解的罢了。不解其意，只能清楚个大概，却不妨我为宗门效力。” 那年轻弟子颇有些感慨，又颇有些欣喜的叹道：“这就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呀！” 年轻弟子有些好奇的看着那位领头的弟子和那几位见习弟子：“你们这几个人，只有一个初入二品，剩下几个连品级都没入。若我真的心怀不轨，你们几个能确保把我拿下？” 听了这年轻公子的话，弟子们的表情都出现一些变化。若是寻常人，只消回答他们几个问题就好。这位年轻公子话有些多，言辞也不算友善。若非他们都有一定的职业道德，也有些名门正派的尊严。这年轻公子的说话方式，恐怕是极易惹起暴力冲突的。 初入二品的那个弟子摇了摇头：“自然是拿不下阁下的，不过这毕竟是在林檎城，若阁下真的对我们动手，恐怕阁下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太虚剑宗一门三宗师，弟子在外可能会受些欺侮，在林檎城里，晚辈想不到这江湖上有什么人敢在这儿放肆。再者说，我孤身前来，自然不可能不留后手，宗门的高手一会儿就到，还望阁下见谅。” 那年轻公子将手掏向怀中，邪魅狂狷的一笑：“万一在你宗门的援军到来之前，我动手了怎么办？” 诸位弟子神情肃穆的看着那年轻公子，庄严的说道：“一切为了太虚剑宗。” 年轻公子手从怀里伸出来，将手探向前方。 那几位弟子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向前迈了一步，护在了那个店家身前。 风缓缓掠过夏日的林檎城山道，激起几声清脆的鸟吟，摇落了几片春日便生出的树叶。双方都没有任何动作，风止之后，山道如深海般寂静。 一声咳嗽从不远处传来，几个神情慌张的弟子打了个激灵，有些期盼的看向不远处。 不远处迎面走来一张黑脸，身穿道袍，飘带之上有大日徽记。身材挺拔，气质如磐石。第一眼望上去便让人联想到能开硬弓，能降烈马的方脸古典儒生。 那个黑脸旁边还有一个俏生生的姑娘，踩一双精致的绣花鞋，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裙子。脸上不施粉黛，五官带着一种天然的灵动。皮肤白皙如脂玉，脸颊上却又好像沾了一抹芍药，带着令人心醉的微红。只是平坦的胸部，却让这种娇媚又添杂了一份清纯的美感。 那黑脸男子冲着那些太虚剑宗弟子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教了你们多少遍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列阵。即使对方是远胜自己的高手，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攻破你们的剑阵。保存有生力量，等待援军到来，这才是最重要的。还有，人家腰间配刀，你们到底是怎么想到他从怀里是要掏暗器的？就算跟对面玩心理博弈，那也先试探了再说，不要自作聪明！” 因为杨不信最后那几句话，弟子们原本准备辩解的“万一他佩刀就是掩人耳目呢”的理由只能咽进肚子里。 弟子们羞愧的低下了头。 那黑脸男子却又清了清嗓子，缓缓的说道：“不过你们在这种紧急时刻还不忘保护百姓，这次就先放你们一马。” 领头的那个二品高手，咧嘴一笑：“谢谢大长老。” 那店家有些惶恐，他却没想到，这黑脸男子便是传说中的太虚剑宗新任大长老杨不信。 而后几个弟子转身面向那个俏丽贫乳（划重点）女子，齐声道：“见过简单师姐。” 年轻公子转头看向杨不信：“你咋变这么黑了？” 简单掩嘴轻笑，弟子们和那店家则对年轻公子怒目而视。 杨不信只是有些无奈的说道：“这不是为了以身作则么，处理公务之余，为了给弟子们激励。农活也好，挑粪也好，我都得带头做，有时候还要和妇女联合会的人一起编草鞋做女红。一天做三四个时辰，这宗师之躯虽然不惧劳损，金石难裂，却不保证晒不黑呀。” 那些弟子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味儿，又凝视那年轻公子手中的东西。 那年轻公子手中的并非暗器，而是一枚小巧的令牌。 领头的弟子一张脸涨红了：“大长老，这到底是啥呀？” 杨不信愣了一下，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弟子入门比较晚。老宗主晚年身体不好，一直在后山养病，基本没怎么出过门。荀笙打一开始满脑子都是从太虚剑宗逃跑，更不会到处招摇。 这就很tmd尴尬了。 年轻公子看着杨不信的表情变幻，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来的路上就听说过了，太虚剑宗前段时间高层大换血，并决议在不久之后改名。相应的一切体制也做了较大的改动，还邀请夺命画生设计了宗旗，六指琴魔谱写了宗歌？” 杨不信苦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年轻公子有些崩溃的说道：“令牌的形制也一同更换了？” 杨不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黑脸红的发紫：“大摔碑手传人制作的……” 眼见那公子一张脸，黑的程度快赶上了自己，又赶忙补充道：“这不是新宗门新气象嘛……” 年轻公子崩溃的喊道：“为什么没人通知我啊喂！？” 却见简单一脸幽怨的说道：“有些人一去就是一年，不见往回捎个信儿，却要人不远万里通知他换了个区区令牌？换了令牌又怎样，活该那人不与家里联系。依我看，被人堵在林檎城外回不来才好呢。” 那年轻公子才不吃这套，走上前去捏着简单的脸蛋：“呦，这是生气了？” 简单一手把那公子的手推开，气鼓鼓的把头扭了过去。 那年轻公子却笑道：“这是谁把我们家简单气成这个样子？看看把简单气的，大脸盘子鼓的这么高，再鼓下去，就要比我特意从路上为简单买的卤猪头肉还要大了。” 听到有好吃的，虽然心里还是不情不愿，简单的脖子却不受控制扭了过来，一双灵动的眼中闪烁着好看的光芒。 年轻公子把手里的油纸包丢到了地上，简单眼中满是怜惜，有些痛苦。 却不料年轻公子只是手一横将简单揽到了怀里，简单猝不及防，躲避不及。平坦的胸部和年轻公子壮硕的胸肌碰撞的时候，再次发出了擂鼓般沉闷的响声。 要是在以前，简单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将自己贫乳的事情公开处刑，一定是会发飙的。 只是这次，却没来得及发飙。 因为简单早就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狠狠的箍住，那双手臂像是要把简单揉碎，化进身体里那般用力。简单的灵魂更是被一个深彻的吻抽空，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都到这份上了，那些弟子哪还能分辨不出来这个年轻公子的身份，纷纷躬身，头也不抬地行礼道：“弟子恭迎宗主！” 许久之后，唇分，简单的脸贴在荀笙坚实的胸口上，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动也不动，僵硬如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冤家欺负，纵使简单是江湖侠女，一张脸却也红的要滴出水来。 荀笙怀抱着绝世佳人，缓缓的望向太虚剑宗山门：“太虚剑宗，你的宗主回来了。” 第239章 夜深 荀笙这次回来，虽然宗门中仍旧事务繁多，却没多少人来搅扰荀笙。谁都知道，在得到老相爷的帮助之后，太虚剑宗的运转日趋平稳。 这样一来，等荀笙等着最苦的人，便是简单了。 荀笙和简单又去了后山，而今已是仲夏，星辰繁多，加上扑不尽的流萤，这么多的光芒洒在面颊上，洒在大地上，又被二者吸收，却仍旧给人一种清凉如水的感觉。 林檎城地处昭国东境，多江河，夜间却不易起大风。偶尔几阵风掠过，树杈的摇动，也如同挥别情郎之际的少女手臂那般温柔。 简单带着个精致小巧的扇子，自己却也不扇，只给荀笙扇着。 二人寻了一处高台坐着，四下无人。简单干脆脱了鞋袜，赤着一双精巧可爱的小脚，悬空摇晃着，跰甲清淡如霜，通体白的晃眼。 每每有风从趾缝中掠过，简单好看的眉梢就会微微颤动，脚趾不自觉的屈起，却是以一种含蓄又羞怯的收敛为基础的，极为自然的力度。细腻的脚背届时会弓成一个美妙的弧形，弧度类极了屈身卧床的少女脊背，让人生出种扑上去舐吻一番的冲动。 如果硬要说画面有什么不太正常，那就是荀笙虽然是个理工科生。分明穿越之际，哈勃望远镜都不知道上天多少年了。可是面对着周天星斗，荀笙还是叫不上来名字。 简单出身道家，加上自身剑心通明，自幼就有过目不忘之能，辨识星斗自然不在话下。素手指点，莹白手指上的泛起的光泽，和星光辉映成趣，美不胜收。 一直这般到后半夜，简单才低首说道：“宗主，该歇息了。” 说这话的时候，简单螓首微垂，俏脸上又多出一抹微红。即便蠢笨如荀笙，也看出了是什么意思。 她和荀笙之间的感情，虽然从未直言出口，但二人都明白彼此的心意。别说他们两个，这太虚剑宗恐怕也没有人不知道。 简单破宗师境界后，掌握神妙无数，故而精通望气。荀笙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有时抱着本儿小人书入睡，第二天早起，简单观气的时候，发现荀笙手臂微颤，阳气不振。自然也都清楚，年轻男子入梦之前常做的那事。 此次入大罗，荀笙和方未明呆满了一年。他们二人在大罗的遭遇，荀笙从未吐露过分毫。但是随便想想也知道，大罗是虎狼之地，二人皆负重任。加之方未明与荀笙关系暧昧，若是一路不遭些磨难，恐怕是说不过去的。 简单从未怕过，无论是小时候被简易逼着学武，还是千里奔袭之后，毫无休息便面对强敌如方未明，简单都未曾感受过一丝惧意。哪怕是荀笙没回来的时候，太虚剑宗遭逢巨变，简单也只是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便是荀笙，简单都没怎么担心过。 唯独此次荀笙归来之后，简单的一颗心，却总是吊着。说不上凄苦，却也无端无由。今夜简单为荀笙扑了一夜的蚊虫，也不知道观了多少次荀笙的气运，却总是看不清楚。朦朦胧胧中，或可知悉大概命数，却毫不清亮，更不知走向。一向豁然的简单，面对荀笙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钻了死角。 荀笙馋简单的身子，女为悦己者容，简单是欢喜的。那些愚昧的封建礼教，在简单身上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即使临此之际，简单多少因为羞怯，好生打了一番退堂鼓。心志却依旧坚定，不肯为其扰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荀笙摇了摇头。 简单不是寻常女子，非但没有因为羞涩变成恼怒，更没有生出半点幽怨，只是把小扇子放到了一旁，手指轻搓着衣角。 原本那些蚊虫还要简单扑来扑去，简单放下扇子的时候，周身三丈之内的蚊虫，却尽皆敛声，坠落在地，只剩躯壳。 荀笙突然扭过头来对简单笑了笑：“我想喝酒了。” 简单问道：“今天白天不是刚喝过吗？” 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好歹也有一副宗师之躯，这身子骨哪儿哪儿都好，就是醒酒太快。在大罗的时候也是，每次想借酒浇愁，花光了方未明给的钱，却买不来一场痛快的醉。” 简单沉默无言，赤足轻点，施展开轻功，身形融入夜影之中。 不一会儿，简单一手提着一坛烈酒过来，重新坐回到荀笙身边，红润的脚底却不沾半点泥灰。 荀笙笑道：“简单，你的轻功和方未明谁更好一点？” 简单思索片刻答道：“应该是我好上一点，不过也强不了多少。” 荀笙冷不丁的问道：“冷么？” 简单轻轻的摇了摇头。 荀笙不顾简单的回应，径自俯下身躯，伸手握住简单冰凉的玉足。简单发出一声嘤咛，却未反抗，任由荀笙掀开襟怀，将简单的脚抵在胸口。 荀笙的胸膛很热，即使透过内里的一层薄衫，也能感受到潜藏的温度。 简单的一双肉脚入手的手感很好，像是覆手在一层盖在上好羊脂上的宣纸，骨架匀称，却也不失肉感。荀笙向来不喜欢“柔若无骨”之类的描述，那种感觉不够真切，抓不住，也无以依靠。就是逗弄起来，也失了几分真趣。 本来像荀笙这种深度足控，遇上简单这么一双完美无瑕的脚，又不做反抗，应该急欲好生亵玩一番的。可荀笙就是不作声，只是满目怜惜的怀抱着，想要将这双脚暖过来。 简单脸红的要滴出血来，声音细若蚊蝇的说道：“宗主，后半夜了，风凉，小心染了寒症。” 荀笙不松手，而是将一双玉足虔诚的抱起，轻轻一吻，又贴在自己的脸上：“不怕。” 简单只觉着，好像有烈日蒸着大泽，堪可覆城之水全部升腾做的云气，朦胧了一双眼睛。动情之余又激出身汗来，香汗混着水雾一同将衣衫浸透，包裹着身躯，滑腻腻的分不清是布是皮还是肌骨。简单像是得了癔症一般，虽尚余一份清明，持住羞赧檀口紧闭，仍未嗡张。脑海中却也是昏昏热热，一副娇躯终归还是瘫软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简单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还是荀笙的动作终于有了效果，简单一双脚总算恢复了点温度。 荀笙这才松开了手，简单匆忙把脚缩了回来，坐正了身子，却不敢再抬头看荀笙一眼。 荀笙有些心疼的说道：“在我们老家有个传言，说是手脚冰凉的女子，多为表面坚强，内心柔软。不会轻易喜欢上人，一旦喜欢上却仿佛落了笼网的鸟雀一般，纵然啼血也不得出。” 简单缓过神来，平复心神，调整了一下表情管理，有些傲娇的扭过头去：“宗门里多女弟子，这话形容他人倒是贴切的紧，我却不作这般。” 荀笙笑了笑：“哪有什么贴切不贴切，巴纳姆效应而已。” 简单有些好奇：“何为巴纳姆效应？” 荀笙正欲解释，却又哑然失笑：“我还真是个不善解风情的人。” “惯于焚琴煮鹤，事事务实求真，这才是我认得的宗主。”简单缓缓说道。 荀笙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却又感到一双冰凉的小手贴上了自己的脸庞。荀笙抬起头来，正对上简单那双好看的眼睛，简单轻语道：“不过这样的宗主，为我动情的时候，才最可爱了。” 荀笙一张老脸通红，赶忙别过头去，又仿佛察觉自己这样多有逃避之嫌，又匆忙把头扭过来，结结巴巴的说道：“喝……喝……喝酒……喝酒……” 第240章 疯一回 荀笙与简单不说话，就这么对饮，喝起来的酒却也丝毫不闷。 不一会儿，两小坛酒就被二人饮尽。 简单站起身来，见荀笙酒兴未竟，就想着帮他再去取两坛。却不了荀笙伸手握住简单的柔荑，冲着简单摇了摇头。两人就这么沉默不语的，继续看着后半夜的星空。 过了半晌，荀笙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挺无趣的吧。” 简单依旧不恼：“我本也是无趣的人。” 荀笙苦涩一笑道：“简单，你可知我心境？” 简单撇了撇嘴：“宗主虽然平时是个无趣的人，但是有些时候却像是读多了画本。” “中二病？” “以前好像听宗主说起过这个词汇，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吧。不就是要走了吗，也没人留你。从不问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觉得隐瞒也好，纠缠也罢，总之不想让人知道。就好像一个人冷了，疯狂用手搓身体，引起别人的注意。待到别人来嘘寒问暖的时候，却又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吐露实情。又怕别人关心，又怕别人不关心。自己继续难受，别人无辜糟心。宗主这样做，实际上到头来只是宗主自己心里好受了些，不是吗？” 荀笙忽略了前面简单那颇有怨言的一番话，只是面容有些僵硬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宗主真的要走？”简单神色平静，丝毫看不出来她刚把荀笙诈了一下。 荀笙有些无奈，简单这浓眉大眼的，想不到也会诈乎人。还是因为他现在心情比较乱，智商下降的厉害。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过于信任。 荀笙叹道：“其实我不想走，但是为了太虚剑宗，为了黎明百姓，甚至为了昭国朝廷……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必须离开，纵使前途未卜，纵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将要做的事情，好像天方夜谭一般。” 简单别过头去：“那你要怎样？和我说这些话是怎样？是要我现在抱抱你安慰你吗？” “你生气了？”荀笙扭过头来问道。 听荀笙这句话问的有些低声下气，简单又忍不住的心软下来，心中骂了一声这个冤家，开口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道：“你别担心，我不怕。” 荀笙有些粗暴的把简单揽进怀中，借着一分酒意有些无耻的说道：“我从不担心你，因为我从头到尾都相信你的坚强。” 简单的小脑袋在荀笙的胸口蹭了蹭：“你说这番话，还真是够渣。” 荀笙哑然失笑。 简单又问道：“要我陪着你一起走吗？反正太虚剑宗现在诸多事务已经安定下来，也无需用到我去做什么了。倒是你，你要去的地方，应该是方未明所在的地方吧。有我跟着，多少可以放心一点。简单除了这一身修为，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世人皆盼武道通神，杀亲证道亦有之。唯独到了你这，总让我觉得，这身修为才是最没什么用的。可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我又总是学不来。” 荀笙低头看了看简单平坦的胸部，咽了口口水说道：“可世人不喜欢的东西，我未必就不喜欢。” 简单撒娇似的轻轻一锤，荀笙把一宿干进去的酒都吐了出来。 荀笙为了转移话题，赶忙又把话题引到正轨上来：“方未明那边，我一个人去就好。我不是去和方未明做对抗的，只是现如今的境地，我俩互相需要罢了。若真出了什么事，方未明保不下我，你也保不下我。若你和方未明起了冲突，倒容易坏事。” 如若荀笙对他人说这番话，那人听来定是有些刺耳的，因为言辞之间尽是不信任，好像对方是累赘一般。若在一般的小说情节里，这番对话是发生在男女主之间的，应该也免不了一些桥段，诸如无情无耻无理取闹一般。折腾几个来回，水上一堆字数，到头来结局不变。 只是简单和学生之间的感情，难以形容又极为巧妙。又或者说二人的性子，本身就异于常人，实事求是的近乎冷漠。简单听罢，毫不气愤，也不与荀笙闹。只是淡淡的说道：“这么说来，你很有可能要陪方未明演一些双簧？” 荀笙长出一口气：“不谈这些了，走之前我还想做些事，陪我一起吧。” 这话的语气，像是交代后事，又好像自己给自己插了一堆拔不掉的flag。 只是简单深信荀笙，荀笙提了，简单便站起身来，穿上了鞋袜。 简单问道：“现在就去吗？” 荀笙洒然一笑：“疯一回。” 第二天一早，杨不信来敲荀笙的门，太虚剑宗今天要举办更名大典，正式更名为不虚剑宗。这是宗门自创办以来少有的大事，比正常的迭代还要重要。因为这意味着，太虚剑宗从法理上和政治上，都迈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但是这么大的事儿准备妥当了，杨不信却有些崩溃的发现，自家宗主跑了。 跑就跑了，还拐着简单一起跑了。 要不是知道荀笙的性格，恐怕杨不信真会觉得，荀笙是那种喜欢什么功成身退解甲归田的人物，眼见太虚剑宗诸事顺利，就携美游走江湖去了。 不日前刚从白龙城赶回来的陶朵朵，悄然出现在杨不信身后：“你们这个宗主还真对得起来去无踪四个字，刚回来一宿，就带着宗门第一高手出去瞎逛了？” 杨不信眉头狂跳好几下：“我大致能猜得到宗主是去干什么了，但是宗主行事这么鲁莽，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陶朵朵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杨不信颇为生气的，把荀笙的门粗暴的推开，几份情报平摊在书桌上。 陶朵朵见杨不信丝毫不避讳自己，有些小女儿独有的窃喜之外，又生怕杨不信反悔似的，快步上前把那几份情报拿在手里。 但当陶朵朵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在原地。 因为那情报之上的印章，竟是出自周庐观音司。 五天之后，两个衣着邋遢，披头散发的人归来。 杨不信黑着一张脸问道：“你干嘛去了？” 荀笙和简单好几天没洗过的脸，倒不如杨不信此时更黑。 荀笙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和同样不修边幅一身臭汗的简单相视一笑。 然后扭过头来冲着杨不信，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喝了点酒有些上头，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俩人跑死了九匹好马，来回奔袭四千余里，砍了三十七个人头。” 报完这一连串数字，荀笙把一个包裹往地上一丢，然后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 简单的身躯也有些瘫软，被陶朵朵从一旁扶住，然后简单便因为困倦，两眼一合，进入了梦乡。 杨不信气呼呼的上去踹了荀笙两脚，荀笙这才打出了震天响的呼噜。他的身体尚且不如简单，自然是比简单更要困。 因为之前看过那份周庐的情报，所以对于包裹里的东西，陶朵朵多少有个心理准备。但当杨不信亲手打开包裹，陶朵朵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包裹里是一个脑袋，关于脑袋的主人，陶朵朵，还有近一年来的杨不信都再熟悉不过。 千机门大师兄，肖战。 第241章 风骨 是夜。 伴随着月光，一道身影潜入荀笙的房间，却不料荀笙早已箕踞而坐于床头，一双布满血丝的，憔悴的双眼有些迷糊的盯着来犯者。 来人有些惊慌，荀笙赶忙将其叫住：“等下，不着急走。我现在确实很困，你不是没有机会。” 那人闻言，又毫不犹豫转身，将手中剑递向荀笙的咽喉。荀笙手一探，便将剑刃夹在了两指之间。 两尺青色剑气从剑尖吐出，却在空中被一股无形波动撞碎，荀笙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也带上了一抹不正常的酡红。 “李夙夜你诈我！？” “徐熙城长老，来都来了，有什么话我们坐下好好说吧。”荀笙有些费力的抬了抬眼，虽然因为过度疲累，看上去有些猝死的前兆，但荀笙朝向徐熙城的表情依旧十分敬重。 对这个将自己真正赶下台来的罪魁祸首，徐熙城确信自己对其没有半分好感。但是客观来说，李夙夜来不来太虚剑宗，去年的那一场水患和粮食危机，太虚剑宗都是逃不过去的。若非有李夙夜提前制定的一系列方针，太虚剑宗根本过不去那个坎儿。李夙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像是上天的馈赠。 对待这个自家宗主，徐熙城的情感还是颇为复杂的。 既然他这般说了，看样子自己的暗杀计划也已经宣告破产，那不妨给他一个机会。就好像未入江湖之前，无比憧憬江湖的年轻徐熙城喜欢看的那些画本一样。无论成功失败，出于风度总要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不是吗？ 徐熙城神情复杂的看着荀笙：“没想到你真能忍住不睡。” 荀笙有些费力的咧了咧嘴，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我入林檎城的第一天，徐长老不就知道了，李夙夜别无他长， 唯独熬夜，便是如今的大长老杨不信都不是我的对手。” 徐熙城有些不爽的说道：“我通过杨不信身边的人，拿到了那道标记着肖战现在身处位置的周庐情报。他之前身处的位置，距离太虚剑宗山门，确实有几千里的路程，这还不算你们与其搏杀的时间。难道说这几天几夜里，你真的一点没睡？” 荀笙点了点头：“说实话，我现在真的要困死了。以前看那些人物传记里，都喜欢标榜那些伟大人物，连续几宿不睡觉工作。我以前还觉得应当属实，毕竟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能。现在想想，那都是扯淡。我要不是素来注重健身养生，加上这一副宗师之躯，还有服过各种天材地宝的经历，恐怕早就猝死了。当时归山之际，我躺在地上的时候真的睡着了。要不是杨不信假装泄愤，踹了我两脚，使我清醒过来，恐怕我又要睡上几天几夜，更别提假装打呼噜了。” “这么说，杨不信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徐熙城想要做出来一副怨毒的样子，可早就没了那个心气，更多的只是无奈。 荀笙也很坦诚：“要是不信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他偏偏带队出去巡查农田。其实说起来，这番谋划破绽还是挺大的，毕竟现在太虚剑宗最重要的事业，是改名。其他的事务，完全可以交给前任大长老来做。不过也没办法，徐长老恨我甚深，应当会来赌一手的。” 徐熙城叹道：“一开始见你没睡的时候，我还以为简单也会守候在此。” 荀笙摇了摇头：“简单确实不知道此事，我自己熬点夜没什么。让她和我一起熬夜做这种事，我心疼。” 徐熙城没想到，自己这生死之际，还能被喂一把狗粮。 他更没想到，荀笙看似鲁莽的去直接截杀肖战，实际上是为了一箭双雕，钓自己这条鱼。上演了一出明明漏洞百出的戏，用的还是从大街上随便抓个三岁以上的人，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的计策。 当然，执行起来的个中艰辛，徐熙城虽未亲身经历，却也能够体味一番。 “其实我本来以为。”荀笙有些无奈，却又有些庆幸的说道：“我本来以为赵长老会和你一起来的，眼下只来了徐长老一人，赵长老能够免去一死，也是极好的，毕竟二位长老，数十年来为太虚剑宗兢兢业业，你们都是我太虚剑宗的功臣。” 徐熙城缓缓说道：“我……我和赵俱，只是老太虚剑宗的功臣，却不是你李夙夜一手建造的不虚剑宗的功臣。” 荀笙摇了摇头：“时代一直在变化，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过早的觉醒，你们只是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但不管新的不虚剑宗比之老太虚剑宗优越多少，在你们没有跳出历史的局限性之前，你们都为其奋斗过，而且做得很好，值得我的敬重。” 荀笙一贯的讨厌，拿今律要求古人的那些人。比如说岳飞破坏民族团结，说诸葛亮文天祥于谦等人只知道愚忠的那种人。 故而，即使说这番话的时候，荀笙已经昏昏欲睡，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坦诚。 “成王败寇。”徐熙城淡淡的说道：“我既然中了你的局，你便就此取我性命吧，我不反抗。” 荀笙想站起身来，却觉得体力不支，丝毫不像刚刚连破了一位一品高手两招的人。荀笙晃晃悠悠的跪坐在地上，冲着徐熙城恭敬的俯身说道：“多谢长老。” “你又何必谢我？” 荀笙直视着徐熙城：“虽然杨不信以雷霆手段，革除太虚剑宗之弊端，迫使一群守旧势力退位。但是对守旧势力而言，他们也只是暂且退位而已。百姓再怎么念着新太虚剑宗的好，宗门中的基层再怎么做出了以前几十年做不出的成效，那也只是基层的事。” 荀笙直起身来：“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包括徐长老在内的人，头脑都是清醒的，孰优孰劣他们自然分辨的清楚，区别在于选择。他们是旧制度旧观念的食利者，即使下台了，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复辟。就比如，今天徐长老亲自动手来刺杀我。” 徐熙城笑了笑：“说这么多，你是为了嘲讽我？” 荀笙摇了摇头，忍住因为长时间不睡觉，脑海中传来的刺痛说道：“对于这个阶级的复辟，唯有一次真真的打痛他们，才能让他们暂时长住记性。” “暂时？”徐熙城有些疑惑。 荀笙点了点头：“没错，暂时。我从不寄希望于以一番权术操弄，就彻底熄灭复辟之火。他们仍将扎根于太虚剑宗，甚至扎根于整个林檎城。唯有不断的将斗争进行下去，没有不断跳出人来触及林檎城百姓的根本利益，甚至真的把百姓们咬的皮肉模糊血流成河痛不欲生，人们也早晚会忘记斗争。人民需要痛点，那个阶级也需要痛点，大家都需要痛苦维持自己的清醒，这只是不断旋转上升的历史中的一小个片段而已。” “我便是这个痛点。”徐熙城认真的说道。 荀笙恭敬的说道：“我清楚这点，徐长老也清楚这点，所以徐长老才亲身前来。因为徐长老也知道，现在的太虚剑宗才是最好的太虚剑宗，但出于阶级性，有些事长老不得不去做。长老也清楚，这些事只要我李夙夜在林檎城一天，就会无休无止。别说杨不信，连我自己也压不住。徐长老和赵长老，被他们推上了代言人的位置。你们二人是他们的脊梁，也唯有打断他们的脊梁，才能让他们好生休养生息一段时日，让他们知道怕。” 荀笙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我是个不解风情的人，长老想必也清楚。要我做一件事的时候，给对手留尽余地，我做不出来。长老来杀我，有许多人可以派遣指使。单单亲身前来，就是想着如若成功，是为自己的阶级取得一次很大的胜利。如若失败，便留给我李夙夜……啊不，是留给自己深爱的太虚剑宗一个在前进路上得以喘息的时机。长老以前掌管宗门财务，我本以为长老是个精于算计的市侩之徒，却不料长老……” 荀笙正色道：“颇有春秋风骨。” 徐熙城仰天大笑：“我若不死，倒是对不起你这句评语了。” 说罢，徐熙城咬破手指，在地上留了一封血书，讲明自己来意，说明自己失败，而后刎颈。 荀笙眼前一黑，终于是熬不下去，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巡查农田归来的大长老杨不信来荀笙房里汇报工作，见前任三长老徐熙城伏尸于荀笙榻前，地上留有一封血书。 大长老杨不信念及过往，徐熙城对其倍加呵护，纵然哀其不争，痛恨其行径，却仍下令将之厚葬。 太虚剑宗一众守旧派胆寒，洗心革面者无数。 第242章 更名大会 太虚剑宗更名大典。 在荀笙之前既定策略推行之下，太虚剑宗众弟子对“太虚剑宗”这个沿用数百年的名字产生了各种奇妙联想。 虽说宗内弟子人人都知道“道大而虚静”这句话，但是有些东西很难形容。就好比一个人给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她凌晨两点吃完辣条又穿着拖鞋跑步，你知道她确实是吃完辣条又穿着拖鞋跑步，但是要说心里不别扭那是不可能的。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更不可能说自己虚。尤其是一个武林门派，宗门中的女弟子，也不可能喜欢别人说自己“太虚”。 虽然接连改革的时候，让宗门弟子觉得这个新宗主格外折腾。但是后来的一系列事件，确实证明了这位新宗主的眼界和才华。 习武之人，起码在新政彻底推行之前的习武之人，生平最大所愿，便是武道境界有所精进。即使李夙夜讲一份全新的、伟大的、值得奋斗一生的梦想展现在他们眼前，他们或多或少开始考虑全新的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但是毕竟当了这么些年武夫，对武道境界依旧有一份执着。 而也是李夙夜带来的全新理想，让弟子们的道心比之以往更加稳固。连带着境界，也都取得了以前梦寐以求的突破。 现在的李夙夜，在任何一个宗门弟子的心中，都如同神明。虽然荀笙很不喜欢搞个人崇拜这一套，但是自己现在正在这囹圄之中。 荀笙方一登台，台下便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台下观礼的，有太虚剑宗弟子，林檎城百姓，也有受邀来观礼的。这个队伍中有依附于太虚剑宗的小门派的高层，也有友好宗门，也有些太虚剑宗意图借机震慑的宵小。当然，还有周庐的特使。 只是值得一提的是，欢呼声中，首当其冲的并非太虚剑宗本宗的弟子，而是林檎城的百姓。 对林檎城百姓而言，他们很少见到这位李夙夜宗主。硬要说起来，第一次自然是万众瞩目的，沧泪河畔，李夙夜和杨不信的对赌。在那以后，李夙夜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山门内。少有的几次外出，无一不是做足了伪装的微服私访。 说起来，林檎城内正儿八经见过李夙夜的，还真没几个。 但是这不妨碍百姓对他们的小李宗主的尊敬。他们知道，如果没有这位小李宗主，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今天不会有机会出现在这里。 以前他们光着脚走路，现在有人用磨破了一层层老茧，血肉模糊的手给他们编了一双双的草鞋。其实草鞋也没那么舒服，但是在这之前，可曾有人正眼看一下他们如何走路的么？ 只有太虚剑宗，只有李夙夜。 所以不管脚上这双草鞋还要穿多久，他们都愿意跟着太虚剑宗走下去。只要太虚剑宗说以后会给他们换更好的布鞋或者皮靴，他们便会无条件的相信，并为之努力。不管以后是叫太虚剑宗还是叫不虚剑宗，只要这个宗门的门主还是李夙夜，还坚持着为百姓服务的理念，他们便会拥护这个宗门。 其实老百姓是最善良的，你对他们一点点好，他们会一直记得。太多人口口声声说着刁民，实际上只是不舍得一点付出罢了。 所以他们毫不吝惜欢呼声，因为欢呼因他们的淳朴而无价，却也因他们的真诚而无价。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太虚剑宗的弟子也在社会实践的过程中，真正的喜欢上了这群可爱的人们。 其实看林檎城和太虚剑宗弟子百姓一家亲，多少敌对势力眼红，都来散播过谣言。他们最常用的句式便是“百姓者，愚氓也，他们不过谁赢跟谁罢了。” 所有的太虚剑宗弟子对此言论都不屑一顾，因为他们清楚，不是“谁赢他们跟谁”，而是“他们跟谁谁赢”。 虽然并未亲身参与太虚剑宗自创建以来的最大变革，但是来自历史发展形态的下游，荀笙见过太多的史料。当历史以一种厚重的姿势与现实重叠，便会让人感同身受。 所以，荀笙的演讲稿中，并未忽略这一段。 当荀笙讲到这里的时候，迎接荀笙的，是更高的欢呼浪潮。连荀笙自己，眼眶都有些要湿润了。 如果，没有周庐的人突然跳出来要把周庐带走的话。 周庐的人热情的鼓着掌走上台来，为首的正是闻名江湖，只是近一年来不见踪影的倾城大人方未明。 打一开始，现在将闷屁修行的不错的荀笙，便在人群中感受到了方未明的气机，只是没点破罢了。和其余人不同，周庐毕竟是官方，他们观礼的时候，宗门特意为他们搭了一个装饰不那么简陋的凉棚。 方未明想要去个什么地方，根本不用打招呼。就像他们在大罗的时候，为了帮助荀笙脱离大罗半神和一众圣徒的追杀，方未明就直接把教皇居住的教堂拆了个稀巴烂，开了个天大的嘲讽，拉了一堆怪。 进个太虚剑宗不让人知道，那就更简单了。 许多基层弟子和百姓根本不认识方未明，那些普通小宗门，更不可能接触到这个整个武林的终极boss。 看到荀笙和方未明颇为友善和谐的眼神交流，还以为是荀笙的故友。 荀笙很自然的走到台阶中央，下迎了一下方未明。众人看到荀笙的礼节，更为惊讶。 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太虚剑宗李夙夜不日前为扶植千机门第二顺位继承人陶朵朵上位，亲自奔袭千里击杀千机门大师兄肖战。之前关于李夙夜不会武功的“谣言”，瞬间瓦解，甚至已经开始有人盛传李夙夜有宗师修为。 虽然真实事件远比外面流传的要复杂，但是其中的既定事实却是无法修改。太虚剑宗这般操控同等级的宗门，却没有受到什么反扑，其中何止耐人寻味。 而眼下得到不知名势力援助的太虚剑宗，更是隐隐有成为武林魁首的势头。 数百年来相互争斗，近百年来周庐分化之下，还真没诞生出一个冠绝江湖的门派。而眼下的太虚剑宗便给人这种感觉，太虚剑宗的宗主李夙夜，则被无数人奉为武林第一人。 而轮得到、配得上李夙夜这般以礼相待的人，又该是什么身份？ 难不成，这就是那个近一年来，不断给太虚剑宗提供资源的势力背后的主使者么？ 看到李夙夜执起方未明的手，两人并肩往台上走，台下又传来了阵阵欢呼。也不全是因为方未明这个“神秘人”的身份即将揭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方未明长的确实帅。 不管人喜欢阳刚还是阴柔或者别的什么类型，这种触及灵魂深处的美是没法被否认或者归类的。 也就是方未明这番是上台讲话，没人造次。要是日常这么多人聚集的情况下，方未明招摇过市，那绝对是掷果盈车的场面。 方未明上台之后，轻咳了两声，声音不大，本该被欢呼的浪潮轻松掩盖，却意外的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响起。 台下一些还算有眼光的人顿时一慌。 能做到这般地步，又是一个宗师高手！ 太虚剑宗背后到底有几个宗师高手！？ 简单，杨不信，不知道修为到底怎么样了的的简易，还有疑似宗师，刚才观其躯体确有宗师之态的李夙夜。现在又来了一个宗师高手，太虚剑宗这是要逆天么？ 如果真的有足足五个宗师，毋须合纵连横，便能轻易把江湖横扫一圈儿。 不光是那些被太虚剑宗请来震慑的敌对门派，连一些素来和太虚剑宗关系不错的门派成员，一时间脸色也不太好看。 一头狼，勉强可以和虎豹共谋。可如果那个虎豹实则是一个星灵一族在血腥仲裁时代制造的巨像，还被某黄姓男子奶到能对空，那这种共谋就失去了意义，任谁都会惊慌。因为对方喘口气的时候，都不知道会不会无意中把他们吞进去消化干净。 但是接下来方未明的发言，让他们这种担忧全部消散，带来了一种惊讶，也相对应的带来了一种恐慌。 “诸位下午好，今天能够站在这里，我要感谢李夙夜宗主给我这个机会。首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方未明，这个名字你们可能没听过，因为你们平日里一般称呼我，周庐倾城。” 举目哗然。 “李宗主这段时间干的不错。” 众人凝视方未明，眼神复杂。 “所以陛下决定面见李宗主，给予褒奖。” 众人皆惊。 “太虚剑宗从今天开始改名叫不虚剑宗，散会。” 这话仍旧是方未明说的。 第243章 离林檎 荀笙走上前来，当众握住方未明的手，然后微笑着对台下说道：“感谢诸位弟子，城中百姓，当然，还有诸位道友长期以来的支持。夙夜除了是不虚剑宗的宗主以外，也是一个久居长安的昭国人。不瞒诸位说，先前夙夜从陛下那里接到一份旨意，巡游了大罗国一圈。而今到了面圣汇报工作的时候，夙夜义不容辞。” 然后荀笙环视一圈，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对上了杨不信和简易眼中的担忧，赵俱等人眼中的质疑，以及陶朵朵为代表的武林同道眼中的惊讶。 许多人没能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看上去和太……啊不，不虚剑宗关系很好的神秘宗师高手，居然会是传说中的周庐倾城。 更没人想到，这个武林潜规则中立为最大敌人的家伙，居然代不虚剑宗宣布了最重要的这条消息。这就好比朝廷的农耕大典上，扶犁之人只能是皇帝。如果换成别人，那只能说明出了个权臣，皇帝成了工具人。 太虚剑宗更名不虚剑宗，变新法，可从未听说不虚剑宗不讲礼法啊？ 这周庐倾城，好歹是个官僚，更不可能不讲礼法啊。如果这事激怒了不虚剑宗，事后起了冲突，倾城肯定要负责。 可是看李夙夜，没有半点儿反应，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难道说李夙夜默认，整个不虚剑宗已经被周庐收入毂中？ 正当不同派系，不同屁股的人心中生出来不同想法的时候，荀笙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在座诸位都是明白人，今天大会的具体细节，对外界透露的时候，还希望大家分清主次，抓住要点。” 谁明白了？什么主次？啥是要点？ 这下台下的人彻底懵了。 荀笙也不理会，松开方未明的手，走到了简单面前，摸了摸简单的头。打一开始就好似昏昏欲睡的简单，察觉脑袋上的温度，抬了抬眼皮，撇撇嘴没有说什么。 荀笙见简单一副呆呆的样子，有些无奈的又在简单头上揉了揉。 简单的眼睛这才真正睁开，变成以前一样的大小。周身数丈内的人，不知怎得，腿纷纷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方未明脸上出现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喉咙间有微小的吞咽动作，却只是看了一眼简单。 然后，今天的男主角李夙夜，和刚抢了男主角风头的方未明便一同离去，留下一堆近似痴呆的观众。 简单仿佛又变得睡意朦胧，一言不发，站在原地阖上了双眼。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才有人反应过来，赶忙冲上前去问杨不信：“杨大长老，不虚剑宗更名大会突然出现周庐现任指挥使，是意味着周庐已经和不虚剑宗结成同盟了么？” “杨大长老你好，我是武林日报的，请问李宗主之前什么时候接受的皇帝密旨？能透露下具体内容么？” “大长老，晚辈是百晓生关门弟子路关南，我不关心武林争斗。但是有个问题很感兴趣，请问李宗主和周庐倾城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两个人看起来这么像断……” 一阵霹雳乓浪，拳拳到肉的沉闷声音响起。 原本200多斤的百晓生关门弟子被揍的看起来像五百斤。 “大长老，我这里也有几个问题……” …… 远离了不虚剑宗的嘈杂，荀笙和方未明一人骑一匹马，朝着长安的方向去。 骑入山道了，方未明才抹了抹嘴角溢出来的血，荀笙一脸不屑的看着方未明：“你俩一言不合就打架，活像俩小孩子。” “还不是为了你打的？”方未明语气多少有些幽怨，让荀笙止不住的恶寒。 不过虽然讨厌方未明这货，但是荀笙也知道，若不是在大罗那边，自己被各方势力追杀，方未明为自己不惜打上教皇居所，也不会受伤至今未愈，也就不会被简单这么轻易伤到。 “伤还没好么？”荀笙还是忍不住问道。 虽然实事求是的说，要是方未明把自己带到大罗去，方未明和自己也不至于摊上那么多事儿。但是荀笙至今，多少也想清楚了一些，方未明为何要强逼自己去大罗。 方未明眼中的幽怨愈发浓郁：“要是你被七个宗师……啊不，半神高手，外加一整个堪比三品高手，装备了火铳和钢制板甲和骑枪的惩戒骑士团围殴，你觉得你受的伤一时半会儿就能好么？” 荀笙挠了挠头：“确切说是九个，教皇那个老逼登，虽然没超越宗师，看起来也文绉绉的，但动起手来还是挺猛的，打三个宗师应该不是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说你眼光不错？”方未明更加幽怨的看着荀笙。 荀笙愣了下：“难道我没进步么？进步不值得夸奖么？我还是你手下么？” “所以我的手下到底为什么要刻意暴露身份，甚至暴露意图，招来那么强大力量的追杀？” “这不是寻思你死在大罗，追责也到不了我头上。而且从此摆脱你的束缚，相忘于江湖，岂不美哉？” “相忘于江湖是这么用的么！？还有啊，为什么后来又突然和我合作了？” “一开始寻思倾城大人是个绝世猛男，连简单都没有击杀你的能力。但是招惹的人多了，你也出手了，我就清闲下来了，也有功夫思考了。然后我突然反应过来，要是这群人整死你，我好像也跑不了……” “？？？” “倾城大人，简单伤你这么重么？吐血这么多的么？等我从长安回林檎城，一定教育拙荆。” “你俩又没成婚，哪来的拙荆这个称呼，找谁结的婚？” “早晚的事儿，结婚这事儿，肯定是和简单呀，不找简单难道找你啊？” “切，再说你就确定你一定能回林檎城？对自己这么自信？” “我对自己没什么自信，对你有信心罢了。其实仔细数数，要是没你，我作的那些死，早不知道成功了几次。” “这是拍马屁么？” “马屁拍的好，倾城大人能给发工资么？以前就谈好的，五险一金，出勤有补助。我这工资和补助都拖欠两年了吧。” “周庐允许你卖周庐的马了么？” “今天天气蛮好的哈。” 第244章 信任 再次见到老狗，荀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然在大罗的时候，方未明就已经告诉自己他的目的。可是跟随方未明回到长安之后，方未明反而不着急唤他。方未明不急，皇帝那边儿也没了动静。 要说荀笙心下一点儿不急是不可能的，他也清楚自己和方未明莫名的关系会招来外界什么猜疑，所以才做出那种姿态，最后还带点威胁似的不准他人将此事宣传出去。但是那番威胁略显刻意不说，如果不虚剑宗真的和周庐结盟，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荀笙就是想要人猜，猜的越久越好，猜的越多越好。因为荀笙清楚，自己一日不回到不虚剑宗，外界的猜忌就一日不会停止。外面的猜忌不停止，不虚剑宗就无法真正融入武林这个大环境，所谓的发展，也就无从说起。 至于方未明和皇帝都不来找自己，估计也是看穿了这点。且先吊着自己，等事情发酵一番。对周庐，对朝廷，没有半点坏处。 所以见到老狗的时候，荀笙一颗半悬着的心，也算是落了地。 “见过老狗大人。”荀笙见老狗来的时候，手中还不忘提一个礼盒，便腆着脸笑道。 老狗盯着荀笙的脸看了很久，时至今日，老狗仍想不明白，为何倾城大人如此看重他。是因为长安城外一首《桃花潭》，还是就因为这张和李夙夜一模一样的脸。 听倾城大人的意思，要以最小的代价破解大罗和昭国之间的困境，非荀笙而不能为。见到荀笙这副模样，纵然老狗一向信任方未明，此时心里也不住的嘀咕。 老狗走到荀笙跟前，打开礼盒说道：“114514号密探狗剩，以后不必称呼我大人。陛下得知你与倾城大人亲身入大罗考察，九死而归，倍感欣慰。特此擢升你为周庐提举，望你为朝廷尽力。这是你的官服绶印，以后你我二人便是平级了。” 周庐本身就是一个特殊部门，内部等级森严程度，远胜朝廷其他部门。同级之间的敬称，也严谨的很，倒是没有互相称大人的习惯。 荀笙本以为，老狗来见自己是为了叙叙旧情，却没想到提来的礼盒不能吃不能用的，多少有些扫兴，但还是接了过来，拱手道：“当年长安逢君，阁下尚且为干办，没想到早就升官了，我现在致贺，不知道算不算晚。” 老狗笑道：“当初阁下从我手中逃跑，手段实在出人意料，我到现在还记得。” 荀笙摇了摇头：“后来阁下假装被简单所抓，引诱简单送我出城，那份演技也实令在下钦佩。” 谈起当年之事，二人思索一番，却双双觉得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再谈这事，确实没什么意思，二人又一起沉默了。 见老狗还在思考怎么找话题，荀笙也觉得，故人相见就这么僵着，好像确实有些尴尬，便寻了个话头道：“这官服绶印，怎么是由阁下送来？难不成，是捎带手的还有什么任务发布？” 说到这里，老狗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所以然来。 荀笙见状好奇道：“怎么？阁下有什么难言之隐？” 深吸了一口气，老狗说道：“这次我来，其实不是倾城大人安排的。” “什么意思？”荀笙眨了眨眼：“据我所知，阁下不是一直在倾城大人手下供职吗？” 老狗犹豫半晌，才缓缓说道：“这次我来，是奉陛下之命。” 荀笙闻言，脸色由晴转阴，过了一会儿，手便不自觉的攀上了腰间配刀，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他……什么意思？” 老狗扭过头去，不愿面对荀笙：“阁下既为周庐密探，便是陛下臣子，陛下此举，自然是希望以后大人继续为朝廷效力。” 荀笙眉头一皱，然后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难道陛下觉得，我之前在太虚剑宗做宗主，还有我这番回来，不是为了朝廷效力吗？” “是与不是，阁下自己清楚。” 荀笙眼睛一眯：“我清不清楚是我的事，你清不清楚是你的事，方未明清不清楚是方未明的事，陛下清不清楚，那也是陛下自己的事。我只问你，这话到底是方未明让你来传的，还是陛下叫你来传的。这决定是方未明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阁下扯远了。” “我倒是觉得不远，就在眼前的事。” “阁下莫要着急，此事还有待商榷。依照倾城大人的意思，阁下届时回到林檎城，继续担任不虚剑宗的宗主，没准能够做出更大的贡献。” “我不管方未明是怎么想的，我现在只想知道朝廷到底打算怎么安排我。” “此事还有待商榷。” “商榷你妈个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的作用是什么？皇帝他想的，分明就是直接揭开我的真实身份。现在不虚剑宗蒸蒸日上，隐约有成为中原武林执牛耳者的势头。只要我的身份告知天下，不需要再做什么分化刺探的努力，不虚剑宗自然就会成为武林公敌。届时就是整个武林崩溃于不虚剑宗和其他宗门的内耗之中，然后朝廷就可再次颁布废刀令？” “阁下此番话，是极为有道理的。” “方未明也是这么想的？” 老狗沉默许久，而后才缓缓说道：“我从一开始就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与倾城大人无关。” 荀笙抽刀：“方未明为何不拦着。” 老狗后退半步，体内真气爆发，长发乱舞，梗着脖子说道：“倾城大人没必要，没义务阻拦。” 荀笙催动闷屁，体内熟悉的暖流却没有出现，荀笙捏爆手中的礼盒，语气冰冷的说道：“盒子上有毒？” 老狗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歉意的说道：“倾城大人说，阁下近年来久经磨砺。长安城中，除非倾城大人亲自出手，恐怕没人能拦得下阁下。盒子上的毒，不会对阁下造成什么损害，只是暂时阻挡气血运行罢了。” 对荀笙而言，支持他直面一品乃至半步宗师高手，甚至能从宗师高手手下逃命的，就是闷屁这套以精气为消耗，bug一样的功法。 阻挡气血运行对普通武者影响不是很大，但对荀笙而言，却极为致命。荀笙只是宗师之躯，世上能够影响到宗师的药物虽然罕见，却也不是没有。除非超越宗师，到达传说中的佛门金刚境，不为外物所扰，才算真正无漏。 虽然不能动用闷屁，但荀笙还是凭借自己宗师之躯的怪力，一脚踏上前，身形陡然出现在老狗面前。称手刀削向老狗面前，去年已经入了一品境界的老狗，身体一倾，躲过一刀之后，一脚踹向荀笙的腹部。 荀笙倒退数步，用称手刀勾住地面，才没有仰倒在地。咳嗽了几声，荀笙冷冷的说道：“我要见方未明。” 老狗却答非所问的说道：“其实你该是清楚的，之前倾城大人一直帮你隐瞒不虚剑宗的发展情况，可陛下并不止周庐一个情报来源。陛下是陛下，倾城大人是倾城大人，陛下和阁下，没有倾城大人和阁下这般交情，自然也就无需交付阁下，倾城大人交付阁下的那种信任。对陛下而言，这是最省事的办法，也是最安全的办法，陛下自然会这么选择。” “方未明交付我的信任？”荀笙冷笑一声：“你去问问方未明，那我给他的信任呢？” 第245章 秘密 面对荀笙的质问，老狗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是周庐的人，方未明也是周庐的人。可说到底，难道他李夙……啊不，他荀笙就不是荀笙的人了么？ 一声周庐人，一生周庐人，周庐人难道不应该为朝廷奉献一切么？ 荀笙自己也清楚，明明他的身份暴露，就是摧毁整个武林势力最好的办法。皇帝做出的决定，方未明顺从的决定，明明是无比英明明智的。 所谓的打入内部再分化，在荀笙的才能面前，简直是个笑话。顺风顺水的一年里，荀笙就已经完全掌控了太虚剑宗。甚至接下来荀笙不在的一年中，太虚剑宗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却依旧视荀笙为信仰。甚至宗门底蕴大增，一度蜕变成了如今独霸武林的不虚剑宗。 再让荀笙回去掌控不虚剑宗，甚至让荀笙坐上武林盟主的位子。那时候荀笙是荀笙还是李夙夜，又或者荀笙是周庐代号114514的密探狗剩，又有谁会在乎？ 整个江湖，以及诸如漕帮丐帮之类和江湖有密切联系的势力，掌控半壁昭国江山的力量，将会彻底落在一个不姓李的人手中。而且这个人所著的文章体现出，这人分明是要以掀翻天下道统为己任的。 这像是把一个核弹按钮交到了一个患有帕金森的神经病手中！ 谁都清楚这一点，皇帝即使不清楚这一点，却依旧做出了正确的决断。身为臣子，忠于君上，老狗应该感到快乐欣慰才对。 可不知怎的，老狗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荀笙，像是有些愧疚。 老狗背过身去，嘴唇抽搐着，最后还是准备离开。临走之际，又不忘说道：“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如果你决意要走，倾城大人不会来拦你。但是和你相关的很多人和事，都会遭到打击。嗯，包括老相爷。” 荀笙面无表情，只是依旧执拗的问道：“方未明会来见我么？” 老狗摇了摇头，也不管荀笙能不能看清，就快步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老狗立即施展开轻功。没跑多远却被几个巡查的周庐势至司力士拦下：“前方何人？帝都动用轻功，是要摇号挂牌的，你的令牌呢？” 素来以一副猥琐中老年人形象示人，与谁都和和气气，连手下打趣都能忍的老狗，却不知怎的涌上一股无名火，走上前去，给领头的那个周庐力士一巴掌。 那人挨了巴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周庐制式长袍，心说这是哪儿的大人物，连周庐的人都敢打？ 后面有个新入行的力士问道：“你是何人？凭什么打人？” 老狗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令牌，几个人一看，赶忙躬身行礼道：“见过提举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老狗回忆起当初荀笙金蝉脱壳，自己也是被一群周庐的人阻拦。 不知为何，想到荀笙的时候，老狗又回忆起来自己去太虚剑宗的时候。在太虚剑宗，不管地位如何，都要遵守秩序，即使是秩序的制定者。 就算是荀笙亲自陪同他人参观一些场合，如果没有通行证，连荀笙本人也不能入内，除非荀笙当场签署一份命令。 再看看自家周庐这一群臭鱼烂虾，自己不就是个破提举吗？京畿重地，和自己同级别的人不多了去了？他们怕个锤子？ 说好的周庐脱胎军方，军纪严明呢？怎么连一个武林门派都不如？ 老狗越想越气，又赏了那几个周庐力士一人一个大嘴巴子，然后就气呼呼的离开了。亏得老狗没用力，不然就他这一品高手的实力，这几个人早就晕过去了。 几个周庐力士看着老狗的背影，一时间有点委屈，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周庐，现已升任周庐总指挥使的方未明，依旧端坐在以前那张略显简陋的方桌之前，一丝不苟的批改着公文。 见到老狗回来，方未明抬起头来，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老狗。不知怎么的，见方未明这般作态， 老狗胸口有些发闷。 全周庐，起码明王司上下，所有人都找方未明汇报过工作，也都知道方未明有一心二用的本事。 批改公文的时候，方未明从不需抬头，单纯听脚步，都能知道是谁来，而且与人交谈的时候，对答如流，这叫行政能力，也叫职业素养。 老狗毕竟是一品高手，目力远胜常人，瞟了一眼就能看到方未明桌上的公文内容。 以前方未明最喜欢写的若水小楷，而今却成了看上去有些仓促的行书。心底叹了口气，老狗也知道，而今的方未明根本静不下心来。 老狗走上前来，为方未明倒了一杯茶，方未明没有拒绝。老狗看着茶杯中没有热气散发，便知道壶中的水早已凉了。 方未明喝了一口凉茶，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根本察觉不到水的温度。依旧如往常的般淡淡的问道：“去见了荀笙了？” 老狗点了点头，方未明又问道：“他说什么了？” 老狗嘴角微微抽搐，他自身的职业素养以及对方未明的忠诚，不允许他说谎。但是荀笙的那番话，对方未明而言，可能太过伤人。 犹豫了半晌，老狗却依旧没有开口。 方未明长出一口气：“其实我知道，荀笙现在应该很想见我吧？而且以他的脾气，应该说了挺多难听的话。估计都是骂我的吧，你若想要避讳，不说也罢。” 老狗心一软，还是忍不住说道：“狗剩没有骂你……” 谁知方未明听了这话，停在半空中的时候却僵住了一样，一双好看的眼睛也失去了焦距。 这是老狗第一次见方未明这副样子。 方未明缓缓的把笔搭在笔架上，双手扣住，放在膝盖上，背靠椅子，就这么一言不发。 老狗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大人，其实我觉得，见狗剩一面也没什么。” 方未明摇了摇头：“你不了解荀笙，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事实既然摆在面前，我做再多的解释也没什么用。其实以他的脾气，此时没有打上周庐来，就已经是他对我莫大的信任了。” 老狗愤愤不平的说道：“打上周庐来，他就是有这个胆子，难道还有这个本事吗？” 方未明笑道：“你可以小看荀笙任何东西，唯独不能小看他的胆量。他知道，不管是对我而言还是对朝廷而言，他都有很大用处。就算打上周庐来，也不可能有人真正敢伤他性命。更何况，他现在掌握了东方天晴一小部分记忆，寻常人还真制不住他。否则你堂堂一品高手，去见他之前，我也没必要耗费精力给你寻来那些毒物。” 见提起荀笙的时候，方未明眼中终于多了些神采，老狗这才稍稍放心的说道：“其实，如果大人打一开始就想自己掌握局势，那便没必要和狗剩结下交情。本来狗剩对大人就没什么感情可言，大人所做一切，在我等这些外人看来，多少有些，有些……” “热脸贴冷屁股？” “嗯。” 方未明缓缓说道：“我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世界上有些事情，只有荀笙能做，方未明是做不到的。而做事的方式，往往也就那么几种。一个人再聪明，也不可能扭转事情本身发展的形态，只能顺势而为。区别在于，能否看清事态发展的方向，或者能不能抄几条捷径。这叫物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些事，我只能这样做。” “况且……”方未明闭上眼睛：“我也不是没有感情，大道不仁的圣人。当你真正走近荀笙，当你真的能看清荀笙一部分内心，你唯一能做出的反应，便是忍不住靠近他。” 老狗不再说什么，其实他打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真的有能力让方未明心里好受一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未明从桌上取来一张条子，犹豫半晌还是递给老狗：“把这个东西交给他，能不能想通，就看他自己了。” 老狗接过条子来，忍住了拆开的欲望，冲着方未明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方未明瘫坐在椅子上，有些秘密，终究还是要揭开的。 第246章 东方 这一次，荀笙真的打上门来了。 当执勤的力士来通报自己的时候，方未明仍旧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他看来，荀笙虽然性格乖张，脑回路也较常人有所不同。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比较冷静的，就算喜好冒险，也不至于整这种骚操作。 方未明第一反应不是出门去迎接荀笙，或者找人拦下荀笙。而是第一时间派人去通知京兆尹和刑部，连同势至司和军部也一起通知到了。 之所以通知他们，是希望他们不要对荀笙出手。 荀笙持刀站立在周庐办公厅门口，周围的人都认识这个不虚剑宗的宗主。毕竟周庐就是主抓江湖业务的，哪有不认识李夙夜之理。 听闻他们周庐的老大倾城，和这个李夙夜的关系不清不楚，所以一时间也没人敢对荀笙出手。 荀笙也不着急，一字一句的站在周庐门口，对方未明进行着人身攻击。大庭广众讲脏话自然不好，万一被小孩学了去也太不道德。所以荀笙再次发挥了前世在论坛上与人对喷所锻炼出来的阴阳怪气，虽然这话落在耳中也不是那么好听。 方未明在周庐人心中的地位，和荀笙在不虚剑宗人心中的地位相差无几。毕竟方未明的履历和能力，甚至颜值放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传奇一般的存在。这种实打实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才华，以及过往过硬的战绩，可比荀笙这多少有点虚无缥缈的存在感还要强。 荀笙念叨的久了，周围便聚集了一大批吃瓜群众，然后便有几个周庐力士听不下去，忍不住上前制止。 毕竟，荀笙的行为就好像杰克马开年会的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句“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一样，放在这个场合极其不合适。 毕竟是周庐之人，不动则已，动若雷霆。荀笙身上没有爆发出丝毫真气波动，即使周庐情报更新速度冠绝天下，这些看大门的周庐力士，哪能听闻江湖上对荀笙实力的最新预计。两个力士上前，施展开擒拿手。 荀笙刚想挥刀，却又把刀收了回去。闷屁不像寻常武功，他控制起来可没那么简单。自己上门找方未明算账，却没必要伤及无辜性命。 荀笙毕竟有一品之躯，爆发之下的速度和力量，即使是全力推动真气的普通二品高手，也是绝难企及的。 四条胳膊刚刚攀上荀笙的手臂，荀笙就好像甩动两条大龙一样，肌肉的末端爆发出一股震颤之力，直愣愣的将那两位周庐力士甩到了墙上。 见到荀笙真敢动手，周围一群周庐之人也一拥而上。这些人有一大部分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出来看热闹的。 毕竟周庐震慑江湖数十年，还从没有一个江湖中人敢在周庐门口放肆。而今这个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也不知道吃错了哪种药。 就算他和倾城大人关系再好，只要他一动手，周庐的人也无需顾及许多。若是他们不上前阻拦，恐怕事后倾城大人要问罪。相反，制住李夙夜，才是真正的恪尽职守。 周庐压制江湖这么多年，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周庐从未对外宣称过有宗师高手，可据外界之人推测，周庐除了那位神秘的倾城大人，其实还有两位宗师高手，不过这两位宗师高手，一个在皇宫里，另一个则无人知其踪迹。 眼下虽然没有宗师高手出手，一拥而上者中，也有七八个一品高手。 荀笙眼睛眯了眯，如果是在以前，荀笙兴许会像所有遵纪守法的现代好青年一样，心中升起莫名的抗拒。 即使在绯红大陆上生活了这么久，这种自小受到现代化教育，以及成长过程中受到的法律约束所形成的意识，也没有淡泊分毫。 但是，从接到周庐任务那一刻起，这种意识就从根基处崩塌。直到从大罗历练归来，荀笙反而有些享受那种战斗时候的爽快。 这么多一品高手，荀笙总算可以用刀了。 称手刀出鞘的那一刻，不知是否源于人类基因深处，那种对危险近乎直觉的感知。那一群周庐高手，颈部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时值盛夏，如临寒冬。 荀笙第一时间锁定了周围所有人的气机，这种能力即使是宗师高手也不具备的，但对于修行闷屁的荀笙而言，却好像初始小号自带的天赋技能一样。 在大罗国的一年，自从荀笙动了想要坑死方未明的念头，并开始搞事那一刻起，荀笙几乎每天都要面对各式各样的高手追杀。一次又一次的面临战斗，对精神而言是一种很大的压迫。不断突破极限之后，荀笙越发能与脑海中潜藏的东方天晴的记忆融合。 即使只能够融合一小部分，好比一碗不加肉的兰州牛肉拉面里的牛肉那么一小部分。 但那毕竟是东方天晴的记忆。 那可是东方天晴。 那个东方天晴。 率先冲上来的一个高手，向着荀笙一掌推去，荀笙与其对接，却未用多大力气，承受这股力量之后，荀笙的手臂向后荡去，拍在了身后袭来的一个高手胸口，将那股巨力毫无剩余的倾泻出去。 好向荀笙不是与之对打的人，而成为了那人手中的武器一般。这一手不仅震慑了周围的人，还给他们带来一种极度别扭的感觉，好像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类。因为这种战斗方式，本身就有一股玄妙的感觉。 简直是奥特之母唱歌跑调，就你妈离谱。 一群周庐高手反应极快，丝毫不敢托大，干脆利落的抽出了自己的兵刃。 铿锵声响起，荀笙的躯体以一种违背人类常识的角度，不断做着各种扭曲的动作，应对着四面八方的来袭。他现在已然不需要依靠气机感应，做出种种机械的动作。上限全凭那野性粗暴的动作，带动挑战自身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来衡量。而是真正进入了一种，颇具艺术气息的近战格斗。 这种提升是巨大的，是面对相同资源的时候，手工和工业之间利用率的区别。 一群高手和荀笙白刃相接的那一刹那，便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的一切攻击好似泥牛入海，并未取得丝毫成效，被荀笙全部完美的化解。甚至化解的时候，荀笙根本不需要费多大力。因为荀笙完美地掌握了战斗中的“势”，好像一个步步为营的棋手，一招一式遥相呼应，不断引人入局，甚至能够牵引他人进行交锋。 这是道心和战斗经验上的绝对压制，这些习武多年，实战经验丰富的周庐高手，不约而同的打心底生出一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想法。 而且荀笙战斗时候的“势”就像一个泥潭，一旦深陷其中，就连想要脱身，都变得极为困难。当荀笙无差别地锁定了他们，可能他们退却的瞬间，或者哪怕只是稍微泄了一点点力，不断爆发的力量没有延续之前的增长，就会被荀笙当场格杀。 甚至，当他们沉浸在荀笙的“势”中，他们清楚又绝望地认识到一点，他们的境界是有限的，能够爆发的力量也是有限的。而荀笙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和他们的增长，速度是趋同的。当他们的力量爆发到极限，施展出了自己所能施展出的全部力量，荀笙绝对犹有余力，而他们已经停止增长，不会有任何上升空间。 那一刻，他们也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 不多会儿，这群周庐高手的心态，已经从擒下荀笙，变成从荀笙的“势”中挣脱出来。 然而这只是妄想，爆发的极限很快就来临了。 就在荀笙手中的刀，快要触及这些周庐高手的要害。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住手！” 有个周庐高手收力不及，长剑依旧朝着荀笙的腹部袭来，荀笙手中长刀一挥，长剑直接被现存天下第一神兵的称手刀斫断。 一时间，一群周庐高手冷汗直下。 若是荀笙一开始就抱着斩断他们兵刃的想法来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没人会考虑荀笙到底敢不敢在周路大门口杀人，这种在死亡线上跳极乐净土的恐惧，是无比真实的。 一群周庐高手看向身后，发觉是周庐新任提举老狗。老狗也是一品高手，却是一品高手中最为顶尖的半步宗师。毕竟，老狗是经过方未明这个变态亲自提点突破的。 不过即便如此，这群周庐高手也不觉得老狗会是荀笙的对手。他们中的人虽然没和宗师高手交手过，但他们预想中的宗师高手，应该也和荀笙相差不多。 当然，老狗看上去没有和荀笙动手的意思，只是有些无奈的说道：“倾城大人同意见你了，跟我来吧。” 荀笙面无表情的从老狗身边走过，根本没有搭理老狗，而是径直朝着方未明的位置走去。他虽然没有去过方未明的书房，也没有真正在周庐办事厅里转悠过。 但是对于能够锁定气机的他，方未明这个超越宗师的高手的气机，在这周庐办事厅里，如同乙女番里突然出现了一个jojo画风的人物那样显眼。 荀笙一脚踹碎了方未明的门，表情终于不再平静：“你从未和我说过你的真名。” “荀笙、李夙夜、狗剩、114514号密探，都是你。方未明、倾城、白蜜梵也都是我，又何须计较这许多？”方未明淡淡的答道。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儿！”荀笙紧咬着牙关，压抑着怒火低声吼道。 方未明微微一笑：“起码，你知道我名字的四分之三不是么？” 荀笙将方未明托老狗转交给自己的纸条，甩到了方未明脸上，而方未明没有躲避。很难想象这么一张薄薄的纸，是如何克服空气阻力，飞了这么远，还在方未明脸上制造出“啪嗒”一声的。 纸条掉在地上。 上书几个字。 “东方未明，这个名字好听么？” ps:终于写到这里了，哈哈哈哈哈，我现在真想对大家大喊一声：“没想到吧！” 第247章 酒馆 方未明，啊不，现在应该叫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打他进入宗师境界，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碰到他的脸了。即使是和同为宗师之上的简单交手，二人也只是类似远程对波，输赢基本看站位左右。 荀笙把纸条摔到东方未明脸上的时候，东方未明没有被冒犯羞辱的感觉，反而心中一些不明不白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消弭。 荀笙闭目冷声说道：“你和东方天晴一直瞒着我的秘密，原来就是这个。怪不得东方天晴那般向着你说话，怪不得他不愿意吐露你的身份……” 荀笙缓缓睁开眼睛：“原来你是剑仙之子。” 东方未明的表情缓缓凝固，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的说道：“其实我从未见过他，又或者说，如果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我并不想成为他的孩子。” 荀笙盯着东方未明一张绝美的脸，语气终于还是软了下来，低声说道：“有话好好说，板着脸做什么？” 东方未明耸了耸肩：“其实我不爱笑，或者说我不爱做任何表情。大多数时候，做出一幅什么模样，远比憋着不笑累的多。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与人交流的方式麻烦到复杂，单靠语言文字许多事行不通，有时候不挤不行。” 现在的东方未明，才是真正放松的他。 一贯高情商如荀笙则惊讶道：“原来你是面瘫？” 东方未明被人戳穿，却仍旧如常答道：“那又如何，我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又精通体术，控制面部肌肉再简单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失手过。” 荀笙心道自己也是宗师之躯，便也做了几个表情，这才发现即使是面瘫，表情也就像乳沟，挤一挤总会有的，除非像简单这种。 荀笙好像和东方未明第一次认识一样，一点点的问着方未明的生活细节，只是没有涉及东方天晴的事。东方未明也毫不避讳的坦诚相告，让荀笙有种颇为魔幻的感觉。 两人一直聊到晚上，东方未明站起身来问道：“要不要喝点酒？” “也不知道是谁在大罗的时候，让他多喝点酒就像要了他命似的。”荀笙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东方未明摇摇头：“我不是不爱喝酒。但我知道你喜欢喝酒，但是我们带的钱不多，不够我俩一整年的酒钱。以我们的能力搞钱很简单，但是容易引起注意，到时候又是连串的追杀。我怕麻烦，宁愿少喝点。” 好家伙，这种情节放微信朋友圈，能当个父爱典型的鸡汤了，又多数能在小学生作文上见到。 不对，自己融合了东方天晴的一部分记忆，自己按理说算是方……啊不，东方未明半个爹才是，荀笙心中这般暗想道。 荀笙上前拍了拍东方未明的肩膀：“崽，咱回家了，今晚我请客。” 东方未明面无表情的拍开荀笙的手，虽然东方未明承认了自己是面瘫，但是从肢体动作里荀笙还是判断出，这货在嫌弃自己。 在自己宗门荀笙还是遵守规矩的，到周庐还不体验下公器私用的快乐，骨子里的恶趣味总让荀笙觉得吃亏。 老狗领了几个刚才荀笙揍了一顿的力士，赶着一辆公家马车去了一个小酒馆。 荀笙和东方未明进去了，一堆周庐的人在门外候着，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但是这马车的形制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周庐是个阎王殿，即使在帝都也是如此。 有些眼尖的客人，瞅到门外停着这么一辆车，急匆匆结了账换了家酒馆。 荀笙也不管这些，进门便大喊一声：“今晚全部消费由李夙夜公子买单！” 预想中的欢呼声没有响起，荀笙有些无语的坐到位置上，本来所所剩就零零星星的酒客也都站起身来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却都被老狗等人拦下。这些人被拦下的时候身子都不由得一哆嗦，别说这些人，就连尹非凡这个长安城里最顶级的官二代，在周庐面前都像闻着猫尿味儿的老鼠。 但是老狗等人只是给了被拦下的人一些银钱，对他们被惊走做了一些补偿，倒让那些人受宠若惊，颇有种被黄鼠狼拜了年的鸡的惊恐。 入座后，掌柜的直接提了一坛酒放到桌上，东方未明也没要火炭暖酒，而是把手贴在酒坛上，用真气对酒做着加热。 掌柜的哆哆嗦嗦的对二人说道：“两位随意取用，小老儿还有些事情，一会儿结账的时候直接……啊，不结账也没关系的。” 说罢那掌柜的就一溜烟儿离开了，一个宗师之躯，一个宗师之上愣是没反应过来。 东方未明说道：“补贴酒客的钱你来出，还有，刚才你说全场买单，虽然全场就剩我们两人了。” 荀笙摇了摇头：“我说的是李夙夜买单，李夙夜是你给的名字，是你塑造出的人，和我荀笙没有半毛钱关系。” 荀笙这话里有机锋，东方未明却不愿意接这个茬，他都能猜到荀笙接下来又会围绕“名字”二字扯一大堆，没准儿还会对自己冷嘲热讽一番。 东方未明一双么得感情的眼睛盯着荀笙道：“从你俸禄里扣。” 荀笙像是听了个笑话：“反正你也没打算发给我。” 东方未明：“……” 荀笙调侃似的又提起刚才的酒馆掌柜：“本来是保卫一方平安的部门，愣是被搞的民众畏之如虎，在这点上，还不如我不虚剑宗这一个江湖门派。别的不说，我刚回宗门的时候，那可真是弟子百姓一家亲，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你了解吧。这么大的一股力量，你身为一个还算清醒的领导者，就不眼馋？” 东方未明终于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别和我说你你看不出来背后的原因。周庐的那些业务，寻常老百姓有几个能接触到。别说接触到，就是能够弄明白的又有几个？还不是因为周庐的立场问题，那些武林门派别的不行，制造舆论是有一手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说起来下沉市场，还是武林门派抓的稳。刚才咱们路过的小巷那个要饭的没准儿都是丐帮登记造册的弟子，这舆论战我们怎么赢。” “所以说呀。”荀笙眨了眨眼：“为什么一定要和武林势力做对呢？明明他们深植于每个角落，把他们连根拔起就不怕伤到根基么？” 东方未明手从酒坛上移开，并未回答，而是淡淡说道：“喝酒吧。” 见东方未明不上套，荀笙也有些无趣的说道：“这些东西说不清，那就说说你吧。东方未明这个名字，谁给你起的？” 其实荀笙之前做过许多关于东方天晴和东方未明的联想，毕竟从东方天晴记忆中得到的信息看，二人关系亲近。加上两个人的武功都近乎通神，这更不得不让荀笙多想。 方未明直接将自己留在了长安，让荀笙感到了背叛。但是背叛的前提是友好，做生自己都未察觉，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打一开始就在坑自己的家伙，多少有了些朋友似的感觉。 第248章 闲谈 越是因为如此，荀笙越不能原谅东方未明。 打心底里说，荀笙是喜欢东方未明这个人的。不只是因为东方未明的才华，还有那张倾倒众生的脸。虽然是东方未明把自己拉上贼船，让荀笙这条把安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到咸鱼不得不在刀锋剑刃之间不停蹦跶。 但是若是没有东方未明，自己也不可能鼓起勇气面对那个自己热爱，但是不愿承认的理想社会形态。也不可能收获诸如简单、杨不信之类的爱人和挚友。即使这份精彩是自己被迫接纳，却仍不影响这份精彩的真切。 而且东方未明嘴上不说，荀笙也清楚，要是没有东方未明的存在与支持，自己不可能这般顺风顺水。自打肃反委员会建立起来，并由荀笙亲自进行设计后，太虚剑宗内部从高层算起有多少周庐的谍子，在自己遭遇各种事件的时候出了多大力气。不说东方未明，老狗这个勤勤恳恳几十年的周庐提举，估计都不如荀笙清楚。 荀笙可不信，就凭自己这点儿水平，真就能这么轻易的掌控了太虚剑宗这个庞然大物。荀笙是个实事求是的人，玩弄心计这方面，他自认不如几大元老。 亲手带自己，兼遥控指挥着把一个地狱游戏玩成简单模式的东方未明，而今自己身陷囹圄，却不做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虚剑宗乃至整个武林面临崩坏的险境。 荀笙不懂卫龙转述的，李太安嘴里的风流。但那种顺天道而为，继而挑战历史周期律的冲动，早已深刻在任何一个接受过xx主义教育的人骨髓中。 所以荀笙不能原谅东方未明，不能原谅他在皇帝将自己扣押在长安的时候一言不发，甚至不再像之前那样提线似的操纵自己。 荀笙等待着东方未明的答案，心底泛起各种各样的想法的时候，东方未明突然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后说道：“其实归根到底，是你不信任我，不然你也不会这么不配合我。你闹了情绪，找上门来，我再想布局会多很多麻烦的。毕竟，你的演技不值得信任。拿太虚剑宗来说，还猜不透你身份的人，已经不多了……喂，荀笙，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以来对你挺好的。” 荀笙眼神飘向别处：“我在问你问题呢，为什么又用问句回答问句。” 东方未明说道：“我只是告诉你我的身份，可没说一定要给你解释我的身份。除非，你让我感受一次还算愉快的谈话。” 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随便吧……其实我也知道，你对我挺好的。但是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你也知道我现在身系什么，我如果去赌，那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东方未明摇了摇头：“可一旦你知道了东方天晴就是我父亲，却又转头愿意信任我了，看来在你心里，即使是一个逝者也比我重要得多。” 荀笙眼神飘忽，却还是闷着嗓子说道：“他的记忆依附于我存在，我也谈不上什么信任不信任的，我俩更近似于一体。” 荀笙这个理由找得很牵强，但东方未明一向对荀笙极其宽容。听了荀笙这不似解释的解释，却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荀笙虽不愿意相信他，此时却还愿意解释。那便不是互为仇雠的关系，如此东方未明便满足了。 荀笙蓦地问道：“你好像不是很尊重……呃，你父亲。” 东方未明眨了眨一双好看的眼睛，手指却又不自觉的敲动桌面。和东方未明认识这么久，荀笙一直觉得东方未明这个人活的像一滩水。打眼望上去，好像便能看到底。实则提供视觉信息的光线传过水层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捎带上。所谓的一眼看透，其实只是什么也看不到而已。 唯独在自己面前，东方未明总是有一些小动作，眼下的敲桌子就是。 东方未明说道：“正如我所说，我从未见过他。我只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他是一代前无古人的剑仙。我约莫着是继承了他一部分天赋，才有了如今的修为和地位。再就是，我，或者说这个在昭国绝大部分人，是听着他的传说长大的。” 东方未明蹙起绝美的眉头，让人望之便有种揪心的感觉。东方未明的语气愈发放缓：“这给我造成了一种割裂感，一方面，我觉得他时常陪在我的身边。那是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因为你几乎可以从你身上，乃至你的终身每个角落，感受到他的存在。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清楚他已经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荀笙有些好奇的问道：“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力量，能够杀死东方天晴？东方天晴到底是怎么死的？” 对子骂父，实为无理。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对方父亲的死因，放到正常人身上都不合理。何况荀笙的不信任，看样子多多少少是有些伤害到了东方未明的感情，荀笙本该有些愧疚的。 但荀笙实在太好奇了。 荀笙只是融合了东方天晴一小部分记忆，但只是这一小部分记忆，甚至只是一部分本能般的，不存在具体影像的记忆，便带给了荀笙太大的震撼。 东方未明和简单，曾经是荀笙对这个世界武道认知的极限。因为他们所能做到的事情，已经超乎这个世界大部分人的想象。即使前世读过各种小说，看过各种影视剧的荀笙，也毫不例外的在他们面前有种叹为观止的感觉。 但是东方天晴站的位置实在太高了。 高到连简单和东方未明都只能仰望，高到荀笙每次体味那种记忆的时候，都不自主的产生一种悲戚。这种悲戚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无力感，像是存在于不同维度的那种仰望视角愈发真切，却又无法触碰。 荀笙实在想象不到，这个世界现存武林高手的水准……啊不，或许应该以这个世界的工业化进程为标杆思考。可不论荀笙怎么思索，也想象不出有什么力量可以杀死东方天晴。 东方未明的回答，却让荀笙有些头疼。 “他是自杀的。” 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荀笙脸上并没有多少震惊，只是神情变得有些诡异。 由不得荀笙不头疼，荀笙本以为自己的经历够狗血的。而除了实现那个伟大理想以外，探寻东方天晴传奇的一生，是最能让他感受到这个世界还存在某种乐趣的。 现在东方未明居然告诉自己，东方天晴是自杀的。难道他也像那些小说里面的绝世高手一样，独孤求败，未尝一败，心灰意冷之后自杀？ 有一说一，这种情节荀笙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感觉很新奇的。 但发生在现实中就真的很狗血了好吧！ 就在荀笙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东方未明的时候。 东方未明突然问道：“你觉得，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以性命交换的？” 第249章 绝世杀局 荀笙在这方面颇为自信，搁这世界上想找个三条腿的猪好找，想找个比自己俗的人，那可难得很。 在荀笙看来，世界上还真没什么东西值得他送死，好死不如赖活着才是荀笙的第一准则。起码别人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荀笙会第一时间这么回答。 不过这不妨碍荀笙是个实事求是的人，这个世界上不尽是他这种俗人。 荀笙摸了摸下巴，给出了个答案：“应该，是为了理想之类的吧，慷慨赴死那种。” 东方未明摇了摇头：“世界上引得最多人送死的，其实是好奇心。” “好奇心？”荀笙有些好奇的看着东方未明：“这做何解？” 其实这种模糊的问题有很多种回答，比如守序善良的会回答理想，混沌邪恶的会回答欲望。但是好奇心这个答案，还是有些出乎荀笙的预料。 东方未明说道：“你说的不错，周庐乃至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利用武力击杀东方天晴。即使是军方的弩车甚至火炮，都不可能伤到东方天晴，毕竟东方天晴的机动能力，是现有器械无法比拟的。但是东方天晴是个单纯的人，这种单纯带给他的是绝世的武功，空前的境界。但是同样的，东方天晴也注定要死于这份单纯。” 接下来，东方未明给荀笙讲述了东方天晴的死因。 东方天晴的单纯，来源于他探究这个世界的欲望。 好奇心害死猫，这个世界上因为好奇而付出惨重代价的事件不胜枚举。所以在信息爆炸的年代，人们在玩梗的时候常将“好奇”作为“作死”这个集合中最大的子集之一。 但是好奇也是促使各种生命进化的驱动力，也是各种创新的驱动力。好奇是一种需求，这种需求具备一种无法抗拒的急迫性。致使人类第一次感受火苗，第一次察知构成自身肌理的单位，第一次对着苹果沉思，第一次在经典力学的大厦之外另辟新地。 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各式各样的意外，甚至绝大多数时候，代价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这张是踏着一条鲜血铺就的长路，和自然做着最公正的赌博。 东方天晴的勇敢，智慧，毅力，天赋成就了他在这条路上所行的远近。但即使是东方天晴，在好奇心面前也是平等的。 一路对武道极限和自然规律的探索，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疲惫，也未曾让这份好奇削减半分。当一个又一个新的武道极限，套盒子一样的让人觉得愈发无聊。对东方天晴而言，最值得追求的，就变成了对自然规律的总结和探索了。 其实，东方天晴这种妖孽，放在任何世界观下，都会有所成就。或许东方天晴自己不会承认，但这个世界的发展程度，确实配不上东方天晴。 自从昭皇李天澍，在白龙城观东方天晴踏浪而行的时候，就注定了东方天晴会成为朝廷要铲除的阻碍。没有一个皇者能够容忍，有一个超然物外，却有足够能力审判自己的存在。而这个存在更被他想要限制或者掌控的团体，视作信仰。而整个江湖也将因为东方天晴的存在变得无比团结。 东方天晴一生中经历了太多的暗杀。 这无数次暗杀之前，曾经是有一次蓄谋已久，准备万全的。但是即使朝廷付出了再多的努力，在东方天晴的绝对力量面前，越多的努力反而显得愈发嘲讽。 以东方天晴在武林中的精神地位，如果这件事宣扬出去，会给昭国造成一场大的地震。像精神领袖这种东西，大部分情况下只是一介虚名。但量变引起质变，到了东方天晴这种程度，他是真的能够号令群雄的。 东方天晴在传奇的一生中，和各大武林门派都有渊源。更不消说，那些同样超越宗师的高手，原都是各个宗门倾注资源最多的人。他们是最想打败东方天晴的人，却也是最热爱东方天晴的人。 他们宗门内的弟子认识他们的不多，知道他们真实境界的几乎没有。但是他们的一言一行，却能够轻松影响整个门派的决策。倘若东方天晴振臂一呼，结局只能是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但是出乎周庐的意料，东方天晴对那一次暗杀毫不介意。这让周庐感到心安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种屈辱。 他们自己也清楚，之所以东方天晴不介意，只是因为一个孔武有力的成年男人，不会在意一只蝼蛄的挑衅。 确认了东方天晴真的不会介意之后，周庐开始变本加厉。帝国最为高明的一群官宦，被抽调进周庐。因为职业和环境的原因，他们对人心理状态的把握程度，甚至要远胜现代科班出身的心理学家。 在不至于招致东方天晴厌烦的前提下，他们展开了骚扰式的攻击。 潜入东方天晴身边每个角落，化身他身边的陪伴者。街边的摊贩，随手救下，跟着游历，又自荐枕席的良家女子，讨要吃食的孩童，跪在门口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水米未进只为拜师的少年。 但是东方天晴一生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洒洒脱脱，却又无比强大。周庐的笑话上演了一遍又一遍，相关东方天晴的卷宗满满当当的塞满了好几间屋子，连东方天晴搓澡的时候是先洗脖子还是先洗屁股都记载的详细，却没能伤到东方天晴分毫，以至于周庐自己都不愿意再自取其辱。 直到后来，那一任周庐明王司指挥使，闭关两年研读卷宗，然后邀请东方天晴来了周庐总部。 东方天晴应约而来，不能说他不害怕，因为周庐没资格让东方天晴感到害怕。最多，也就是东方天晴不介意去周庐总部走一趟。 这个世界上，包括北极冰原和南境无尽海域在内的地方，对于这个身体机能超出人类界限的男人来说，都形同闲庭信步。 出入周庐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皇宫都是东方天晴的后花园。毕竟，东方天晴唯一的儿子，名为东方未明的男孩，其生母是昭皇的最疼爱的老婆之一。 那任明王司指挥使问了东方天晴一个问题：“你知道天外是什么么？” 东方天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指挥使说：“天外是星星。” 东方天晴问他何以得知，指挥使说他是猜的。 东方天晴觉得这家伙很无聊，拿一个猜出来的答案糊弄自己，还特意把自己喊到这儿来。但是东方天晴没法证明对方的猜想是错误的，偏偏指挥使的这句话，又刺激到了他的好奇心。 天外是什么？ 星辰？虚无？ 还是像东方天晴修行的道经上记叙的一样，天外是神明的居所，他们端坐云端，修筑山脉，垂钓气运，摆弄苍生。 和所有具备探索精神的人一样，东方天晴想去看看。 其实，没有人不向往天空。人类自诞生智慧的那一刻起，对飞行的渴望就深植他们的灵魂。 以东方天晴那离谱的真气水准，可以做到短暂的凌空飞行。但是时间太短，不足够他做什么。 再说，后来东方天晴放弃真气，转修闷屁，虽然大金刚境的躯体弹跳力也离谱，可比之以往尚有不足。 周庐愿意给东方天晴一个机会，一个探求真理，满足好奇的机会。 周庐作为一个监管武林的部门，内部人员众多，相应的，周庐也是天下能人异士最多组织。而且周庐地位特殊，掌握巨大的资源。考虑到之前为了暗杀自己，周庐投入的资源足令天下富贾瞠目结舌。 东方天晴很痛快地答应了周庐的帮忙。 周庐帮忙是为了杀东方天晴，但是东方天晴确实需要周庐的帮忙。求道之心胜于一切，至于生死，很少时候能够成为影响东方天晴判断事物的因素。 想把东方天晴送上天需要几步，找一处绝巅，造一门实心炮弹的巨炮。 造炮所需要的材料极其难寻，而随着大炮体积的增长，对金属的需求也越来越大。钢铁在昭国一些较为贫困的地区，是可以直接当做货币使用的。就连天下第一的剑道门派太虚剑宗，门内的普通弟子都有许多用不上铁剑。 而材料的坚固程度，又决定着大炮会不会炸膛。这个世界的冶金水平达不到要求，所以必须使用自身就带有各种奇妙属性的天外陨铁。 锻造天外陨铁，又需要帝国最优秀的工匠。 大半个国库，换成粮食能养活几百万户，上千万人的财富，用来收购了足够打造成数千把神兵利器的天外陨铁，被铸造成了一门史无前例的巨炮。 东方天晴必须死，只有东方天晴真的死了，朝廷才有可能真正掌握天下。 无论成与不成，这一任周庐明王司指挥使都必须在几年后自裁谢罪。 才能平息几年之后，因为国库亏空，造成的军事因后勤不济而失利；因赈灾不济造成多地频繁暴动；以及各种停滞的项目所引来的御史台、工部、户部、礼部、军方乃至民间的怒火。 当然，只要能够杀死东方天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炮造好了，立于绝巅之上，东方天晴端坐炮口，周庐明王司指挥使亲自点火。 绯红大陆军事史上威力最大的炮弹，和绯红大陆历史上最强的高手的躯体碰撞。大金刚境的躯体，没有被弹体撕裂，而是被推上了高空。 埋藏在地底的，足够昭国军方挥霍一年的巨量炸药同时爆炸，山体也随之崩塌。大炮和山巅的一群工匠以及周庐官员，同时坠落崖底。 没人知道东方天晴在被大炮送上天之后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也没人在乎他是否证实了天外便是星空。 随着山体的崩塌，山崖的底部，和东方天晴所处最高点的距离，才是东方天晴享受自由落体的过程。 坠落崖底的一代剑仙东方天晴，在这绝世杀局面前，堪比神圣的躯体，仍为他保留了一丝生机。 来这之前，明王司指挥使亲自约谈的一众超越宗师的高手，因为面对可以亲手杀死东方天晴的诱惑，早已来到了谷底等候。 一场绝世之战，大金刚境又兼修闷屁的的东方天晴连杀宗师之上高手十七名，手中长剑斩断江湖气运，天下再无宗师之上的境界。 此后，东方天晴油尽灯枯，以一身精血喂养一朵雪莲，世人称之为天晴圣莲。 第250章 达成共识 听完故事，荀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人被杀就会死，原来荀笙信奉这个道理。但当融合了东方天晴部分记忆之后，荀笙却觉得这句话多少也是该有例外的。 但东方未明口述的杀局，逻辑勉强能够自洽，但处处又透着一种荒诞感。不过结局确实如此，东方天晴真的死了。 按照时间来推算，东方天晴死后不久，昭国确实爆发了各种各样的事件。有些事件，即使当时身处长安的荀笙只是一介平民，都有所耳闻。如果将国库被掏空与这件事联系起来，结合东方未明讲述的，足证他说的话的真实性。 再就是，东方未明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荀笙打了个哆嗦，像是大冷的天干了一碗高度白酒，表情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又长呼出一口气：“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能死的这般壮烈，倒也不负东方天晴一代剑仙之名了。” 倾一国之力，举江湖气运只为杀一人，依旧付出这种代价。就算被杀的人是东方天晴，也算对得起了。 东方未明的语调却有些难以捉摸：“我能理解为你在夸他吗？你还是很少夸人的。” 荀笙撇了撇嘴：“早晚他的记忆会是我的，夸他两句怎么了，这相当于自我赞赏的提前投资了。” 见东方未明对自己的插科打诨不怎么感冒，荀笙却毫不在意的继续问着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可以说，是朝廷亲手杀死了你的父亲。难道你对朝廷，对昭皇，就没有半点怨恨？” 东方未明摇了摇头：“我说过，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很有割裂感。” 看荀笙仍旧有些不理解，东方未明耐着性子解释道：“杀死东方天晴的任务，是周庐自创建以来，涉及势力最广，调动资源最多，执行难度最高的任务。关于杀死东方天晴任务的卷宗，记录的很详细。就拿相关人员来说，所有相关人员的背景身份，时间空间坐标，甚至各个阶段的心理活动都有详细记录。这些卷宗，很难用学富五车这一数量级的词汇来形容。但正因为此次布局太过天马行空，而且即使是当时动手杀死东方天晴的那些人，也不觉得未来还会再出现东方天晴这样的人物……所以这些卷宗虽然作为教材，但保密度很高，只有三司指挥使，和经过皇帝特批周庐青年后备官员才有资格观看。” 荀笙是相信“偶然”的存在的，但荀笙更相信，偶然时时存在，一切能被人把握到的偶然，都是被最有毅力和智慧的人所狩猎的。东方天晴经历的杀局，多少就有点这种味道。 荀笙大致知道了东方未明的意思，荀笙也能够想象，阅读过那么多的卷宗，看到里面列举的数据，清楚把握了那些人的心理状态。即使是再大的梦想家，也不会幻想着东方天晴真的还有可能活着了。 东方天晴是东方未明死去的父亲，但东方未明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理由为自己寻求安慰。恍惚中见到的熟悉的背影，睡梦中感受到宽厚的手掌，这些普通人的幸福时刻不会出现在方未明身上片刻。 冰冷的、科学计算得出的结果没法更改，也不容质疑，足以消弭一切幻想。对于任何信奉科学的人而言，这都会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东方未明没有半点加深“东方天晴”是自己父亲的印象的机会，更没法将这种印象和后天被灌输的伦理道德观念相结合。即使东方未明清楚，这确实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东方未明对东方天晴之死，没有任何怨恨，却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荀笙还有些好奇：“那你为什么又想着加入周庐？” 东方未明有些无奈的说道：“昭皇体恤臣下，当年那位指挥使，改头换面之后生活在阴影中十余年。再就是我母亲，我的生母，是十几年前枯死冷宫的烁贵妃。你也是长安人，当年那事儿闹的挺大的，你有耳闻么？” 荀笙一时无言，都传闻东方天晴喜欢去皇宫闲逛。毕竟那里建筑天下无二，美食也举世难寻。不过东方天晴连皇帝的女人都给睡了，还生了孩子，这实在是有些离谱了。 不过，东方未明的身份有多离谱，荀笙估计都会不感到惊讶。毕竟东方未明在荀笙眼中，也是一个离谱的家伙。 当年的宫闱之事，在长安确实流传甚远。烁贵妃原本是宗室之女，方一入宫便得到了贵妃的称号。只是后来不知因何惹得龙颜大怒，被打入冷宫。 烁贵妃身死之后，发生了宗室叛乱，还有皇子亲王参与其中。为了镇压叛乱，一夜之间，长安城中杀的血流成河。没人知道为什么一个身居冷宫多年的贵妃还有这等势力，但如若不是因此，宗室的叛乱便显得没有由头。所以，十数年来不见人提起的烁贵妃，打那血夜之后，竟成了人人皆知的存在。 荀笙前世也陪着不少父母辈的中年女人看过不少宫斗剧，脑补一些狗血剧情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贵圈都乱的不行，别提皇室了。能吸引到东方天晴的女人，魅力肯定非比寻常。吸引几个皇子亲王，实在简单不过。 虽然没有见过昭皇，但这位昭国大帝在荀笙看来，应该不是大女主宫斗剧里男性角色那种低智的家伙。 执掌帝国那么多年，若只是因为自己被东方天晴戴了个绿帽子，直接把这女的赐死就行了。更明智的处理方法，则是用这个女人来招揽东方天晴。 大家都是聪明人，什么帝王威严不容触犯就是一句屁话。为了除掉东方天晴，搭进去大半个国库，和好几年不得安定的朝局。这些东西加起来，别说用一点儿寻常男人比较看重的面子去换，便是用自己的亲爹亲娘，昭皇也巴不得双手奉上，不然他就不是昭皇了。 荀笙估摸着，东方未明的生母烁贵妃，应该还有很大的稳定朝局的作用。比如打入冷宫之后，昭皇眼不见心不烦。让那些甘做大女主宫斗剧里男二男三男七男八的亲王皇子安分十几年，把心思都花到怎么潜入后宫撩女人上，不来参与政治。这买卖做的，估计昭皇做梦都能笑醒。 不过听东方未明的意思，一众男配角里，应该还有周庐那位弄死东方天晴的大佬。没准儿朝堂之上和周庐之中，这样的男配还不止存在一位。 这下便说得通了。 不过荀笙突然想起来，自己后来查看有关上官旻的情报的时候，发现上官旻当年被贬之事，好像和这事儿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一时间，荀笙感到阵阵恶寒——东方未明这家伙，实在太能算计了，草灰蛇线的，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荀笙眨了眨眼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剧情走向应该是，那位周庐大佬觉得对不起烁贵妃。加上东方天晴的人格魅力，那位周庐大佬对东方天晴的感情应该也比较复杂，所以那个周庐大佬就把东方未明带进了周庐进行培养。 咳咳，还真是够狗血的。 东方未明想了想回答道：“具体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也记不得了，那时候还小，不怎么记事。不过应该是打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父亲是东方天晴，这东西也没什么好瞒的。别说那个周庐指挥使，陛下都知道我是东方天晴之子。这不算什么，东方天晴和东方未明是父子，又不是同一个人。” 荀笙耸了耸肩，这话也没什么毛病。不过荀笙还是有些不理解：“说一千道一万，把话说明白了，得到我的信任之后，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想这么做？” 东方未明说道：“东方天晴很聪明，他对这个世界的洞察程度，是许多人无法企及的。不过他忘了一点，他是被世人称作一代剑仙，却终究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构成他的世界的时候，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其实还是人。我应该是遗传了他的一点天赋，即使只有一点点，但我觉得还挺够用的。这份天赋用来和这个世界相处，我觉得我不能步他的后尘。天人合一就是句空话，说到底还要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荀笙有些好奇，他大致知道东方未明想法的动力，应该来自于自我价值的实现，以及对自身命运，和一个已死之人精神上的反抗。所以荀笙：“你想为人们做些什么？” “让他们真正像你说的那样，生活变的更好，能为自己而活，仅此而已。”东方未明答道。 “为人民服务？”荀笙问道。 东方未明眼睛一亮：“不错的形容方式。” 荀笙当即觉得，要不是他和东方未明凑不起三个人，他都想成立个党支部了。所以说如果不是自己这种穿越者，在一个封建世界，到底是要有多少机缘巧合汇聚，多少奇葩的经历，才能诞生出这种超越阶级的伟大思想啊喂！ 荀笙终于如释重负的说道：“好，我信任你，我要做什么？” 东方未明缓缓说道：“等着，等着不虚剑宗成为武林公敌，等到武林和朝廷之间的矛盾到达极点。荀笙，相信我，我会让这场戏剧，极富艺术性的落幕于最大高潮的。” 如果是别人在荀笙面前，说让荀笙静待不虚剑宗成为武林公敌这种话，荀笙估计当场就上去两个大逼兜。 好在说这话的是东方未明，好在他是荀笙。 第251章 王者之姿 毕竟是帝国之主，宫里的后花园，便要比太虚剑宗数千弟子的寮区加起来还大。 各色奇花异草，奇珍异兽令人目不暇接。而这各色品种，又是来自帝国各个气候温度湿度海拔各有不同的地域。看得出来，修建这个花园的人是很贪心的。小小一方园子，都要囊括整个帝国。 荀笙托东方未明的福，也游走过大半个昭国，虽然逗留许久的地方不多，但是比起常人来说，见识是极广的。毕竟这年代没有高铁飞机，所谓的走马观花，马也得走的快才成。 一路上陪这位昭皇闲唠家常，荀笙就始终盯着园子里的动植物门类看。虽然高考理综生物选择题六个能错五个的荀笙，足证没有什么生物学天赋，但荀笙还是看出了些门道。 好像每种有地域代表性的动植物罗列的位置，都和那个地域在昭国版图上所在的位置一样。 荀笙倒也没什么顾及的扭头问道昭皇：“敢问陛下，御花园中陈列摆放之格局，可是按照天下而分？” 昭皇点了点头，不由得笑道：“这么多年来，我带过无数帝国的青年才俊来过这里，能看出来这点的，无非尹相和荀卿二人罢了。” 荀笙哑然失笑，在他看来，昭国的人才储备，该不至于堕落到这种程度。 见荀笙丝毫不信的表情，昭皇也不生气，而是很有耐心的解释道：“朕即位来，做过的事情不少。你也知道，每做一件事就要用人。可问题在于，帝国就这么大点儿，做事多了之后，朕非但没有那种‘懂得越多越觉自己无知’的感觉，反而觉得，可做的事越来越少了。荀卿，你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么？” 荀笙摇了摇头：“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 昭皇笑了笑，像个慈祥和蔼却又饱富心机的老狐狸一样道：“朕早知道，你和方未明，分明都是亚圣门徒。” 荀笙懒得关心昭皇怎么想的，反正他知道昭皇知道，信什么无所谓，能不能用才是标准。 昭皇也不责怪荀笙的无理，仍旧自顾自的说道：“可做的事越来越少，能站到我面前的人也就越来越少。这有才能的人啊，鹤立鸡群，就好像个锥子，你给他放进布袋子里，他一下就把布袋子给扎破了。不过那也得有人把布袋口子打开，让这锥子进来才行。” 荀笙放在身前袖口中的手指缓缓搓动，他发觉自己对皇帝这个职业有些误解。皇帝不是一个纯粹的阶级利益的代言人，某种程度上来讲，某些在这个职业上比较有成就的人，他们相对而言是自私的。他们不完全为阶级而生，他们只谋求自己的强大。 能看到阶级固化对帝国发展的影响，挺这话里多少还有分担忧，说明昭皇李天澍，确实是个聪明且明智的人。 不出荀笙所料，昭皇犹有些怨懑的说道：“这些年下来，来到朕跟前的人，若非家世显赫，就是仕林名盛之人。可朕要他们，是要他们为朕治理江山，掌管社稷，又不是扯几匹绸子做好看衣服。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踏踏实实在昭国境内走过看过的。” 两人走到了一个鱼塘前，昭皇唤人拿来一把鱼食，两个人就这么喂着鱼。昭皇时不时问荀笙一些生活上的问题，场景不像是君臣对谈，反倒像是一个长辈和后辈的闲侃。 不远处传来孩童的脚步声和太监着急忙慌的呼喊声，荀笙和昭皇应声望过去，看到一个锦服孩童扑着一只蝴蝶。 现在已经是初秋，蝴蝶本是春季才有，也亏得这御花园里温度较高，加上奇花异草比较多，所以有蝴蝶也不算奇怪。 那孩童扑了一会儿，便气喘吁吁的现在一旁歇息。荀笙眯了眯眼，感应了一下孩童旁边的太监的气机，发现是个专精童子功的二品高手。 宫中高手多，但是入了品的高手，也不会多到哪儿去。何况太监天生残缺，修行武道有憾，境界上限低。能到二品实为不易，这么一个小孩子配备这种等级的高手，看来身份不简单。 进宫之前东方未明给自己准备的资料里，也大致提到了宫里的关系。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十二皇孙。 昭皇御极多年，在位期间，光太子就熬死了两个。这么一来，昭皇孙子一辈儿也被纳入了皇位继承人的候选之列。当然，比起他们的父辈，实在没什么竞争力。 不过，整个昭国高层都知道，昭皇最为喜欢的，不是自己那些儿子，反而是这个十二皇孙。 十二皇孙是前太子的孩子，名唤李初一，今年九岁。本来皇孙应该在皇子府邸中， 由皇子请老师教授。但是十二皇孙的父亲英年早逝，十二皇孙便被接进了宫中，以皇子规格教授，享受的也是皇子的礼遇。 在荀笙看来，昭皇的这份宠爱，对这孩子而言并非什么幸运之事。就算昭皇再能熬，撒手人寰那天，这孩子估计也到不了弱冠之年。届时昭皇在世之时的一切宠爱，在他父兄那一辈的人里，都会转变为同等数量的敌视。 十二皇孙发现昭皇之后，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快步跑上前去，口中喊着“皇爷爷”。 昭皇一把把十二皇孙抱到怀里，一张变化莫测的脸，也终于定格在了慈祥的笑容之上。 荀笙自觉的退到一边，昭皇则是逗弄着自己的小孙子：“那蝴蝶捉不住，怎么不叫赵公公帮你？” 十二皇孙摇了摇头：“孙儿想要的东西，孙儿自己会去拿。这御花园中的东西本就是我皇家的，若让别人去取，岂不是坏了规矩。” 此话一出，荀笙眼中迸出一道精芒，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而昭皇脸上的笑意更浓：“那方才你抓那蝴蝶不住，便一点也不恼？” 十二皇孙眨了眨眼，一脸童真的说道：“我先前听皇爷爷说过，这御花园便是我昭国的天下。昭国的一切都是皇室的，这蝴蝶生于园中，自然也就是属于皇室的。本就是我皇室的，即使不在手中又如何。这蝴蝶飞得自在，飞得好看，那便是我皇室的景儿。怎么都是我皇室之益，孙儿该乐意见到的。” 昭皇拍手大笑：“荀卿你看我这孙儿如何？” 荀笙躬身道：“有些话，不是臣能说的。” 昭皇注意到，荀笙的措辞并非“臣身份低微，不敢妄言”这种推脱之言。而是这些话，荀笙不能说。 昭皇笑问道：“因何不敢？” “陛下子嗣众多。”荀笙低眉道。 什么话？ 自然是此子有王者之姿。 昭皇扭头看向荀笙：“荀卿，我给你找个徒儿，你敢不敢收？” 第252章 先生教我 荀笙僵在原地，而后赶忙摆手道：“微臣才薄，岂敢为人师长，恐使明珠蒙尘。” 昭皇大笑几声：“我听闻，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荀卿何必妄自菲薄。你的几篇文章我也看过，虽然引用的一些实例有些瑕疵，但是不掩其骨架清奇。” 荀笙在这边读的史书不多，和那些有资格面圣，严于治学的大佬没法比。那些文章虽然格局大的离谱，但是荀笙换下来的那些例证，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太虚剑宗都是武夫，荀笙基本上就是最有学问的，他们哪能挑荀笙的毛病。东方未明和尹老相爷都和荀笙关系暧昧，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计较的时候也不会明说。至于昭皇，则不会在意这些。 荀笙猜想，以昭皇的智慧和情报能力，对自己和东方未明的关系应该看的很通透。虽然自己现在还没有实质上做什么，但是昭皇应该是信任东方未明的。 若是自己真的能破两国之局，昭皇肯定不介意把周庐彻底交到东方未明手中，有功就要有赏嘛。 周庐掌握那么多资源，全昭国人人都知道周庐存在的目的是压制武林势力。可谁要是真觉得有一司名为势至，专职监察皇城，高手如云，组织起来战斗力堪比皇城禁军的周庐，真的就只能够压制江湖，那只能说明这个人的脑子必然和硬物做过多次接触。 如果昭皇真的想立十二皇孙为皇太孙的话…… 昭皇驾崩之日，就是周庐择主而动之时…… 想到这里，荀笙莫名惊出一身冷汗。 这事儿昭皇心里怎么想，荀笙不管，可这事让自己知道作甚？ 荀笙确认似的问道：“不知道陛下欲使微臣为何人师？” 昭皇一脸“这个问题问的真蠢”的样子，而后一把把自己的小孙子李初一抱起来：“我这皇孙，你看如何？” 荀笙赶忙躬身道：“微臣不敢。” 说实话，让自己一个自诩xx主义者的人，调教一个未来极有可能是封建君主的孩子？那会调教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陛下何故造反？ 这种事儿，也太朋克了吧！ 不过荀笙本是天外人，只身入江湖，庙堂他看不上，更容不下他。而且对于朝廷而言，还是不虚剑宗更需要他。 荀笙也不觉得昭皇真就想让自己当十二皇子的传道恩师，就算真的要自己当了，堂堂皇子也不可能只有一个老师。正常情况下，别人要是有这恩遇，那肯定纳头就拜生死相托了。多半，昭皇只是收买人心。 以昭皇的身份，不可能去腆着脸求荀笙给自己孙子做老师。荀笙一再推辞，他不动怒就算是有容人之量了。 刚好有人来报，西境有军情，荀笙准备退避，却被昭皇叫住，一起聆听军报，搞的荀笙有些无奈。 听罢，昭皇终于讲到了戏肉：“荀卿，我昭国男儿，这两年葬身西境者不知几何。说是西域诸国联合，可那些乌合之众，背后若无人指使，如何敢犯我昭国天威。这次中断任务，先让你游历大罗，又召你进京，便是望你能拿出一良策，破此两国之局。方未明说，你胸中已有成竹，不知可否将来听听？” 荀笙摇了摇头：“陛下，微臣胸中确有一策，只是此策不能为人所知，故还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 昭皇挑了挑眉：“哦？连我也不能知晓？” 荀笙点了点头：“陛下也不能。” “荀卿可知。”昭皇一双苍老的眼睛盯着荀笙的脸：“每拖延一天，边境驻军就会耗费多少粮草和衣物。朝堂之上，又会有多少奏章递上来。里面的内容和祈使，又会是何等朝三暮四？” 荀笙这才稍稍有些放松的说道：“陛下只是觉得拖延时间费力，却不是不愿为臣拖延时间。此君臣之信，可鉴千古。” 荀笙先是不露痕迹的拍了个马屁，而后才正色道：“至于如何拖延时间，又能减轻朝中压力，微臣倒是有一个法子。” “哦？荀卿有何妙策？”昭皇好奇道。 关于域外诸国，昭国自然不可能真的怕了。只是狗朝着你喊，你又不能真上去给他两棒子。万一被咬一口不是什么大事儿，可终归还是要疼一会儿的。 荀笙眨了眨眼：“域外诸国在我朝多有质子，陛下可以遣返几个质子回去。他们内部乱起来了，自然就没有功夫冲我昭国大喊大叫了。” 昭皇好奇道：“可是那些质子，又怎可为我昭国做说客？” 荀笙摆了摆手：“自然不是让他们为我昭国做说客，只是他们也有域外王室血脉，让他们回去，乱一乱诸国罢了。” 质子回国争抢王位倒也不少见，只是昭皇还是不解：“可又如何能让他们上位之后心向昭国？难道要我国为其出力？” 世界上最一言九鼎的职业是封建统治者，但是最不讲信用的，往往也是封建统治者。昭皇作为泱泱天朝的皇帝，有君师之称，圣人之谓，说话和放屁一样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那些连史官和士子都没有的域外诸国，难道说话能靠谱？ 荀笙摆了摆手：“陛下，我等不需要他们上位之后效忠昭国，只要让他们乱起来就行。最好大罗为了整顿这份力量，让他们重新听自己的话，也下手干涉他们的争夺，这样更不会有人盯着昭国不放了。” 这么简单的策略，昭皇自然不可能想不到，只是问题在于：“难道荀卿就这么有自信，一段时日过后，定能破两国之局？” 问题不在于如何让域外诸国乱起来，而是诸国乱起来，昭国不下手，域外诸国真的被大罗那边捆绑上，那昭国日子过的要比现在更不安宁。要是下手干涉，昭国则没这个精力，还不如不放质子归国呢。 归根结底，还是在荀笙能不能有把握真的破局。 荀笙没有向昭皇拍胸脯保证什么，而是反问道：“陛下觉得，昭国和大罗之局，症结在何处？” 昭皇能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政治才华自然非同小可，怀抱着小孙子讲了一番。多半是什么“卧榻之侧”或者“天道有常”之类的话。翻译翻译呢，差不多就是修昔底德陷阱的意思。 荀笙摇了摇头：“这只是原因，并非根本。” 昭皇怀中的十二皇子睁大了眼睛，昭皇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也有些好奇的说道：“还请先生教我。” 荀笙微一愣神，直到刚才，他才总算清醒的认识到，为什么昭皇李天澍被称作一代雄主。 但是荀笙很快就回过神来：“其实大罗和昭国之间的矛盾很简单，昭国有茶有瓷，大罗只有黄金白银。茶一年一茬，瓷土取之不尽，甚至产量一年比一年多。可黄金白银数量有限，甚至产量一年比一年少。大罗那边虽有教皇统领，但是封地之间也常年有战争。我方去的时候，听他们管战争叫黄金或者白银战争，我以为是一种修辞学上的称呼，是强行把打仗死人和金银的珍贵纯净高尚概念捆绑。后来微臣呆久了才知道，那就是抢劫黄金白银的。” 荀笙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以昭皇的智慧，自然能明白荀笙的意思。那位教皇不是蠢人，尽管年事已高，却仍旧目光深远。唯一暂时终结大罗内耗的手段，就是从一个地方得到足够大罗挥霍几十年的黄金或者白银。 世界上只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就是昭国。 估计那位教皇也知道，他们不可能跨过高原雪山，气吞万里如虎，将整个昭国消化。他们背后挑拨甚至急欲挑起战争的目的，甚至和什么异教信徒，神祇信仰没有半文钱关系。 一代人做一代事，大罗教皇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死前为大罗挣出来几十年的繁荣。 而昭国，唯一和大罗和解的可能，就是拿出一个不止能令朝廷崩溃，而是能让整个统治阶级乃至整个国家崩溃的天文数字。或者，让最优秀的茶种，茶农，炒茶师傅，瓷土，瓷窑，烧瓷师傅都去往大罗，彻底终结这场不平等的贸易，甚至让昭国成为逆差的一方。 只是这可能么？ 这不可能。 那终结两国矛盾也不可能。 所以就算荀笙做不到，这场战争依旧要爆发，那给荀笙一点时间试试，搏一搏，倒也没什么。区区几个外域诸国，实在是不影响大局。以昭皇的名望和政治威信，他赌的起。 想通了这点，昭皇便对荀笙说道：“那我即刻安排人把那些质子送回国。” 荀笙说道：“陛下不急，臣在江湖中的身份特殊，虽然不敢说号令群雄，但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几个高手，多少都要卖臣几分薄面。如果只是放质子回国，他们的未必能掀起来多大的风浪。可若是遣一名高手，深入诸国之中，制造出各国国王暴死的假象。” 说到这里，荀笙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人是真的死了。” 昭皇点了点头，示意荀笙继续说下去，荀笙接着说道：“这样一来，我想混乱持续的时间还会久一点。” 昭皇笑道：“他人不知，我却是知道的。当今天下第一高手，非方未明莫属。不若我当即遣方卿去域外，想必这对方卿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要荀笙说，昭皇也是心大。自己的臣子，刺王杀驾不是什么难事，他竟说的如此轻松。也不知道是真不在意，还是在同为周庐之人的荀笙面前装出来的不在意。 若是在以前，虽然知道完成这项任务对东方未明而言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能让东方未明跑跑腿，受受累，遭遭罪，荀笙绝对一百个乐意。 只是眼下自己身处长安，未来少不了还要依靠东方未明，荀笙只得说道：“何须出动方大人，方大人留在京中，能帮上我的忙。微臣可以举荐一人，此人武功不在方大人之下。” “哦？”昭皇有些惊讶：“天下竟还有这般壮士？” 要不是在昭皇面前，荀笙铁定得翻个白眼，要是让简单知道，这人当着自己的面管简单叫“壮士”。 简单绝对第一时间用鸠潜剑砍了丫的。 荀笙赶忙解释道：“那不是什么壮士，而是一个女子。” 昭皇尴尬一笑：“哦，是吗？天下竟还有这等奇女子？” 荀笙咧嘴一笑：“这女子是微臣另一个身份李夙夜的未婚妻，名唤简单，与臣素来欢好。臣也想着，若是她能建功，想必陛下对有功之臣，应当不吝封赏。” 昭皇听罢，哈哈大笑，当即应下。 见昭皇笑了，荀笙也笑了。 其实让简单拿这几个人头，荀笙有自己的考虑。如果简单到时候真的得到封赏，就能名正言顺地来长安，和自己待在一起，这也是自己的一条后路。 昭皇虽然想要把荀笙留在长安，但是却没想到荀笙还有这种想法。 并不是说荀笙的想法有多么高明，一是因为荀笙为简单问昭皇要封赏的样子，是昭皇最常见到，也是最乐意见到的。 明君和昏君最大的不同就是明君知道，想要手底下的人办好事，就要把手底下的人喂饱，在这方面不能吝啬。同时，有能力的人越是贪心，反倒愈发忠诚，越让人放心。 再者就是，昭皇以前游历过江湖，现在是一国之君。对于男女之情，昭皇自己是一点不信，但是乐于相信他人存在这种想法。 因为只有这是真的，这种理念上的降维打击，才能让这位站在帝国最顶端，拥有一切的男人，由衷的感受到压制的愉悦。 对昭皇来说，简单能进京未尝不是好事，对昭皇而言相当于多了一个限制荀笙的人质。毕竟在长安，昭皇有千军万马，还有听命于他的周庐。但是对荀笙而言，简单根本不是累赘，因为没人能留得下简单。 说白了，昭皇对力量一无所知。 ps:前两天山东省考，去外地考试了，所以没更新，这章是两章的量，我之后慢慢补回来，嘤嘤嘤 第253章 天堂 杨不信刚带千机门的长老参观了不虚剑宗开创性的农业体系。 灾荒期间，不虚剑宗强制征收了大型牲畜和土地，现在这些农业生产资料都被统一管理起来。 在饥荒刚过的时候，林檎城和周围小邑的百姓还有许多怨言。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不虚剑宗并没有侵占这些土地的意思，而是进行了一次相较之前更加合理的土地分配。 根据不虚剑宗最高领导人李夙夜的指示，土地依据地力同和海拔不同，做了量化指标，好地和普通的地之间是有兑换比例的。所以分到地的农民，也都比较满意。 不虚剑宗带领着他们兴修水利，当然，和朝廷征民夫服劳役是不一样的，不虚剑宗给钱，这就很恐怖了。 杨不信至今还能记起来，当那个千机门长老问了一圈儿坝上的百姓，确认他们都不用自带口粮和工具，而是不虚剑宗主动提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精彩。 要知道，几千年来，农民修筑水利都是与生俱来的义务，想要免劳役？可以，有官身，或者立军功都行。普通的百姓，死在坝上都没人赔的。 那个千机门长老还问杨不信，千古以来，灾荒过后施仁政的也不在少数，可从未见过不虚剑宗这般慷慨的。做到这份上，不虚剑宗的宗主，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傻子。 当那个千机门长老在大锅里捞出来肉的那一瞬间，他基本排除了后者的可能。因为人就是傻，总不该傻到这种程度。就算不虚剑宗多少恢复了些元气，可现在库里能有多少存粮，够这样挥霍？ 这些农民，一年到头吃不上块肉才是常态。本来就是天生该尽的义务不说，居然还能喝上肉汤吃上肉？ 这些农人对不虚剑宗的评价，那是一致的好。不止是因为吃肉，在这些朴实勤劳的农人眼中，吃肉只是一种额外的享受，他们更加看中能否活下去。毕竟服劳役这种事不常有，不虚剑宗不可能天天管他们吃肉。 当然，这些百姓的言论也深深刺激着千机门长老的神经。服劳役这种事，虽然是理所应当，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一种不小的负担。嘴上不说，大家心里还是对劳役比较反感的。林檎城的百姓也算是开创了绯红大陆的历史，什么时候服劳役也变成了一种值得等待的美事了？ 毕竟涉及结盟之事，千机门长老不得不慎重，如果不虚剑宗这样支出，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如果即将结盟的门派，是一个即将崩塌的门派，不论这个门派现在有多强的实力，多大的号召力，千机门也不会贪图这点利益。 对于千机门长老的担忧，杨不信只感觉好笑，但是出于公关部门的条例，杨不信还是一本正经的向千机门长老解释了一切。 不虚剑宗修筑水利设施，不只是修筑那种大规模的设施。从前的农户都是分散的，不虚剑宗给他们规划了耕地之后，将百姓结社，分割成了许多公社。每一个公社派遣一名不虚剑宗弟子，由这些例子向上汇报，向下处理事务。而地里的收成，也要向不虚剑宗缴纳一部分。 当然，不虚剑宗这么明目张胆的收公粮，不只是因为现在林檎城中大部分耕地的归属权本来就是不虚剑宗。打了几个围子之后，不虚剑宗手里的地契更多了。也是因为林檎城新城主上任的第一天，不出意外和东方未明并列天下第一高手的简单，还有杨不信这位武道宗师，同那位新城主进行了亲切友好和善的谈话。 而且这位新城主，以前是由尹老相爷亲手提拔上来的。到任之际，尹老相爷之子、不虚剑宗肃反委员会首席、不虚剑宗大护法尹非凡特意从白龙城赶过来接见了这位城主。再有就是，这位城主赴任之前，还接到了周庐总指挥使东方未明的盛情邀请。 再就是，缴纳的分成，也低到令人发指。 不过，正因为农民被分成了公社，以前的分散种植模式被改变。普通农户很难从自家的农业剩余价值中提取出来一大部分，用于修筑水渠等设施。而公社集许多户之力，则可以提取足够的剩余价值，并将修筑的设施作用到每一户头上。 也就是说，不虚剑宗现在是相当于自己掏钱掏粮，让这些百姓为自己修筑设施。 杨不信说到这里的时候，千机门的长老已经有些呼吸困难了。如果不是杨不信接下来的解释，千机门长老一定会觉得，不虚剑宗从上到下都得了癔症。 说实话，不只是千机门长老觉得离谱。不虚剑宗刚颁布这些政策的时候，连林檎城的百姓都觉得，山上的那些仙师都疯了。以至于一开始，坝上上工的时候，没多少人敢去不说，去的人都自带了口粮。 就像某乎上那种“给你500万，让你带着头套裸奔一圈，你愿不愿意”的问题，家庭条件处于普通水准，并且智商和心理正常的已工作的成年人看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应该都是“要不我再吃两口屎吧，要不然这钱拿的不够心安”。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们拿那些杂面馍和黑窝头，与不虚剑宗提供的饮食之间的差距，堪比大学食堂和学校门口饭店的区别，而且真的不要钱。这才开始有人厚着脸皮蹭吃蹭喝。 在他人看来，不虚剑宗这种做法，确实极其离谱。 但事实上，修筑了各项设施之后，亩产量大大提升。而公社社员之间，也可以相互扶助。林檎城现在的收成，比起往年来，多了不知道多少。 更重要的是，百姓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生活，是谁对他们这么好。加上组织体系的优化，还有交纳公粮的时候，几乎没有抗缴漏缴的。不仅节约了大量的行政成本，而且几乎每次收缴公粮得到的数字，都和理论值相去不远。 即使不虚剑宗投入这么大，收缴上来的粮食，依旧是往年的数倍。 当杨不信，将年度报表交到千机门长老手中的时候，千机门长老原本因为震惊而通红的眼睛，又因为羡慕变得发绿。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这位长老也想着能否在千机门所在的城池推广这项政策。 当然，他也知道千机门要是这么搞，恐怕五大门派就要变成四大门派了。毕竟不虚剑宗做到现在这种程度，除了一个见识卓远的最高领导人，还有这位最高领导人亲自授课培训的一批行政人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运气，缺一不可。 本来千机门长老以为，自己的震惊这就到头了。却没想到，接下来杨不信领他去的，被宗主李夙夜命名为“产业园”的地方，则让他有些灵魂出窍的感觉。 其实这个产业园并不复杂，大致的流程就是蛋白质的循环利用。 以前的粪便大多都是堆到地里，别说牲畜，农家人自己一上午憋一泡尿或者一泡屎，就为了赶到自家地里再撒再拉，再正常不过。 但是现在，不管是牲畜的粪便还是人的排泄物，大多数都被统一归纳到一起，先是养蛆，蛆可以沤粪，还能喂鸡鸭鹅。比起吃稻壳、虫子、草叶长大的鸡鸭鹅，这种时常摄入高蛋白的鸡鸭鹅，体格大了一圈，出肉率暴涨不说，下的蛋品相也是极好的。现在林檎城出产的禽蛋，在周边一圈儿城池都是紧俏货。 当然，蛆的种类，都是由谢见君亲手带出来的那些药童进行筛选培养的。不出意外，这些原本在不虚剑宗不怎么招人待见的药童，未来会成为不虚剑宗生物行业的祖师爷。 本来千机门大长老以为，沤好的粪便，直接就堆到地里去了。毕竟人畜的排泄物，对于昭国那些不停耕作了数千年，地力早就消耗殆尽的耕地而已，相当于四十岁中年人的蓝色小药丸。 却没想到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有更加天马行空的想法。 数月前，不虚剑宗已经按照李夙夜给的图纸，在各家各户挖了沼气池。 之前闹瘟疫的时候，为了推行卫生政策，保证百姓的抵抗力，不虚剑宗还找到陈同知，向军方购买，向百姓提供柴禾。这才好不容易让百姓适应了喝热水。 推广喝热水这项简单的运动，对于百姓身体素质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别的不说，以前百姓屙屎的时候，拉出来的东西基本是一半虫子一半屎。家里孩子多的，大孩子半夜里给自己的弟弟妹妹，从屁眼里边儿用手指抠虫子，这都是家家如此、再常见不过的操作。连那些大户人家，妆容精致光鲜亮丽的小姐，也好不到哪儿去。而现在拉出来的东西里的虫屎比例，已经到了一个令百姓们极其满意的数值。 正常人对自己的身体健康都看得很重要，所以知道了喝热水的好处，习惯了喝热水之后，不虚剑宗已经不需要用这种近乎奖励的机制来引导百姓喝热水了，而是百姓自己迫不及待的要喝热水。 所以大部分百姓家中又多了一项购买柴禾的支出。 但是现在林檎城有了沼气。 顺便可以当做沼气的材料，沼气的易燃性和热值虽然比起天然气来差许多，但是和柴禾相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不消说，沼气的残留物基本是液体，用这些液体给地里施肥，不仅效果差不多，施肥效率更是高到天上去了。 现在的林檎城对外界而言，是天堂。 第254章 勾引 这天堂一般的不虚剑宗，千机门长老在了解了大致情况之后，差点儿当场跪了。 只是想到不久前东方未明托人送来的密信，杨不信心脏还是有些抽痛。 签订盟约之后，千机门派遣大弟子陶朵朵前来不虚剑宗观摩学习。先前因为肖战横死，陶朵朵回宗门述职的同时，接管了许多原肖战手下的事务，并且被正式确立为下一任宗主。 老熟人再次见面的时候，陶朵朵的神情有些复杂。 肖战的死对整个江湖而言，震慑实在太大了。曾几何时，没人会觉得一两个高手能够影响门派的兴衰。因为只要资源足够，猪也能变成高手。其余的实力涨跌，不过正常波动而已。 后来出了一个东方天晴，被整个江湖视作神明。但是神明终归有陨落的一天，又或者说，死掉的神明才是好神明。要是东方天晴没有英年早逝，恐怕现在江湖对他的风评，会变成邪魔一样的存在。 就好比天朝人对苏联的观感，死去的老大哥才是好老大哥。 但是简单和荀笙那几日奔袭斩杀肖战的事情，根本是瞒不住的。 作为五大门派之一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肖战身边的高手配置，虽然不敢说能够媲美宗师，可是从宗师手下逃脱，应该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更何况，肖战本人就是半步宗师。 不管主力输出是简单还是荀笙，在这个世界，这两个人的组合，已经具备一种近似核武器的威慑力。 千机门之所以急于和不虚剑宗结盟，也是因为肖战还活着的时候，做了太多挑衅不虚剑宗的事。这个世界的人还没有什么阶级概念，一个组织的领导人，就能直接代表这个组织的全部。肖战得罪了不虚剑宗，整个千机门上下都被屠戮，武林中其他门派也不会有什么话说。 正因如此，陶朵朵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什么狗屁观摩学习。当年坑害杨不信的事，千机门许多长老都是清楚地。而后来二人之间的关系依旧融洽，这才让千机门上下松了口气。 所以，这次观摩学习，翻译翻译就是联姻的意思。 陶朵朵跟在杨不信身后，和杨不信参观了一遍她老早就参观过无数次的设施。二人都沉默不语，直到到了后山，到了简单和荀笙经常观星的地方，二人才都好像松了口气似的，不约而同的找个地方坐到一起。 杨不信问道：“你看起来，要比之前沉默寡言了许多。” 陶朵朵撇了撇嘴：“你又不主动向我搭话，我凭什么先理你？” 杨不信哑然失笑：“这之前我也不怎么愿意理你，倒是你整天就缠在我身边的。” 要是荀笙在这，一定会痛斥杨不信钢铁直男。 “呐，杨不信。”陶朵朵突然扭过头来，一脸认真的盯着杨不信：“你们宗主最常说的那几个字叫什么来着？” 杨不信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实事求是。” 陶朵朵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做人为什么要实事求是呢？” 这倒真把杨不信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不信才想好了措辞，缓缓说道：“应该出于人的本能吧，从善如流。一个人但凡醒来，若是有趣，都不愿意再睡过去。实事求是的态度，虽然不能让人诸事皆宜，不能让人百无禁忌。但起码你知道事情本来就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接受起来会容易许多。很少有人能做到宗主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斗士。但是即使是我这样的普通人，不求把事做成的实事求是，看似需要勇气，实则也是为了图一个容易心安。” “所以……”星空之下，被星辉包围的陶朵朵有些恍惚的说道：“如果把实话说出口，就会让人舒服一些吗？” 杨不信点了点头。 陶朵朵紧咬贝齿，然后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宗门的命令。虽然肖战已经死了，但是宗门内部竞争还是很激烈，所以他们以宗主之位来要挟我。” “要挟你来联姻？”杨不信洒脱一笑。 陶朵朵的身躯一僵，真气成刃状逸散，不远处草丛中的虫鸣弱了几分。杨不信手按在陶朵朵的肩上，帮陶朵朵平复了体内狂暴的真气。 杨不信犹豫一会儿，手稍稍移动了一下，放到了陶朵朵的发丝之上。他虽然对男女之事毫无理解，却记得宗主说过，女孩子像猫一样，多顺着毛捋一捋，她们很容易心情好的。不过杨不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要哄陶朵朵开心。 可惜杨不信这个钢铁直男，把顺毛捋当成了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动作。这动作惹的陶朵朵娇躯一颤，脸变得通红，表情却有些羞耻。 见状，杨不信又把手缩了回来。 要不是刚才杨不信说了要实事求是，陶朵朵恐怕就把这种羞赧的情绪转变为恼怒，然后无理由的给杨不信扣一顶帽子。 “你知道之后就不恼么？”陶朵朵咬着嘴唇问道。 杨不信笑道：“这有什么可恼的，我只觉得好笑。明明都准备把你当门主培养了，还要你和我一个区区大长老联姻？千机门那些老人，真的老了。” 这比杨不信恼了可气人多了。 陶朵朵翻了个白眼，照着杨不信说的，要求自己实事求是之后，心情果然好上了不少。但是杨不信和女孩子聊天时候的情商，还真是有够恶劣的。 陶朵朵单手紧捏着衣角，不似羞怯，只是有些愤懑，却还是如实说道：“其实，我喜欢你。” 杨不信点了点头：“我知道。” 陶朵朵听到回复也不纠缠，而是自怨自艾的说道：“我不开心。” 杨不信知道自己不会猜，所以干脆问道：“为什么？” 陶朵朵说道：“怎么喜欢上你的，我就不说了。或者说，你让我说我也说不明白，这种事情太复杂了。正常情况下，如果我对你表白，我问心无愧，因为我确实喜欢你。可这种情况，宗门要我努力接触你争取联姻……好吧，这么长一句话概括一下，就是‘勾引’两个字。” 陶朵朵一双好看的眼睛因为生气有些泛红：“可是在他们让我勾引你的情况下，我都不知道我说这句话到底……” 杨不信打断了陶朵朵：“勾引两个字不至于，太难听了。” 陶朵朵根本顾不上什么实事求是了，一把揪住杨不信的衣服：“那你说呀！” 杨不信有些无奈，果然他还是不擅长和女人这种感情动物打交道。虽然在荀笙的熏陶之下，他有朝着辨证唯物主义者转变的趋向，但骨子里那份儒生的克己复礼，还是没有消磨多少。 当年素王门徒为了捡帽子，被人杀死。要是别人弄乱杨不信的衣服，杨不信多半也是会生气的。 不过看着陶朵朵那一张快要梨花带雨的脸，杨不信还是不忍心生气。 第255章 直男 “所以你到底难受什么劲儿？”杨不信的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只是寻常男子的无奈，大多数时候会被女子当做不耐。所以杨不信问完话，陶朵朵一双媚眼更显委屈。 杨不信这才败下阵来：“你是觉得，我会误解你，把你的真心话当做‘勾引’用的谎言？” 陶朵朵低着头，却还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杨不信摇了摇头说道：“放心吧，我不会的。” 寻常男子若是配上杨不信低沉的声音，刚毅的脸庞和坚决不疑的语气，多半会心动。可是陶朵朵知道，这个钢铁直男，只是陈述他的事实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和自己下保证的意思。 说到这里，杨不信想到自家宗主对自己的告诫，以及讲解的和女孩子相处的要点，这才有些不放心的又把陶朵朵的脑袋拧了过来，认真的说道：“你知道我的，我一般不会说谎，对你也没必要说谎。” 陶朵朵被杨不信扭的脖子痛，拍开杨不信的手：“我知道你不会这样觉得，但是我自己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 杨不信有些不屑的说道：“我没和人谈过恋爱，但是我见过别人谈恋爱。别的不说，就说跟前的，宗主说什么，简单师姐就全然信任他。你要是真觉得你喜欢我，得到我亲口承认之后，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陶朵朵被杨不信这番话怼的哑口无言，毕竟杨不信这番话讲的太有逻辑了。 想了半天仍旧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讨论空间了的陶朵朵，终于决定变换一下思路：“那你说说，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杨不信倒是没想到陶朵朵的思维跨度这么大，不过杨不信从来不是那种脸皮薄的人，某种程度上，杨不信的怪异程度还要超过荀笙，所以就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不知道。” 陶朵朵一脸懵逼：“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就谈一谈你对我的感受就好了呀。” 杨不信摆手道：“对自己拿捏不准的事情妄下定论，这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陶朵朵试探性的问道：“那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杨不信正要做回答，陶朵朵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赶忙给自己的问句加了些限制：“不许说什么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废话。” 杨不信把到嘴边的答案噎了回去，心道这女人平时看起来挺蠢的，却不曾想有识破人心理的能力。 不过修改了问题的限制之后，杨不信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看杨不信一脸纠结的样子，陶朵朵心生一计，决定对他进行诱导式的提问。 “我和别的女人，是不是不一样？”陶朵朵一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目光落到杨不信的脸上，怎么也不舍得移动。 杨不信一愣，心道这个女人果然还是蠢的，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限制打破了么？ 杨不信一本正经的说道：“确实不一样。” 听到这个回答，陶朵朵的眉梢一弯，多了一分欣喜，又继续问道：“那要是我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起，动作亲密，你会不会觉得难受……啊不，别扭？” 陶朵朵觉得，杨不信这种钢铁直男，恐怕很难理解“难受”的意思。 杨不信想了想，自己立志成为一个宗主口中的“逆天之人”，也就是所谓的“革命者”。革命者虽然要解放女性，但是深植杨不信内心深处的那种“男女授受不亲”的儒家观念，还是很难割舍的。要是一个未婚女子和陌生男人走的近，动作亲密，他看了确实会别扭。 杨不信很奇怪陶朵朵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难道陶朵朵对儒门有兴趣，想要向自己请教？自己要不要借机安利下宗主的辩证唯物主义思想。 但是杨不信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如果我不知道就算了，看见了一定会不自在。” 听到这个回答，陶朵朵眼底欣喜更盛：“那假如你我要每日朝夕相处，你会不会开心？在这之前会不会期待？” 听到这个问题，杨不信眼睛一眯。 果然，这才是重点么？ 如果陶朵朵觉得，自己连这个问题里藏着的意思都看不出来，那就太小看自己了。 自己和陶朵朵朝夕相处，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不虚剑宗和千机门结盟了！ 千机门身为五大门派之一，又拥有主掌杀伐的不虚剑宗最为欠缺的情报能力，要问自己期待不期待和千机门结盟？ 那肯定愿意！ 要是能和千机门结盟，不虚剑宗受益大不说，未来面对那场风波，不虚剑宗撑过去的概率也更大了，要问杨不信开不开心？ 杨不信指定开心啊！ 杨不信看出来了，陶朵朵这个问题，其本质就是问不虚剑宗愿不愿意与千机门结盟。说到底，这是在考验自己的外交能力。陶朵朵可不知道，自家宗主早就准备的一整套外交条例。而杨不信身为一个读书人，早就把它从头背到尾了。 如果自己错把这个问题当做情感问题，那一定给不出陶朵朵想要的答案，说不定陶朵朵还会质疑自己在外交方面的专业性。自己身为不虚剑宗大长老，外交方面要是表现出能力不足，说不定真会影响两大门派结盟。毕竟陶朵朵身为未来的千机门门主，她对自己的认知，对千机门的决策有很大的参考作用。 所以杨不信嘴角带笑，十分坚定诚恳的说道：“期待万分，无比开心。” 陶朵朵娇躯一软，眼角沁出来一点泪水，欣喜若狂的说道：“我知道了！” 杨不信心想着两派结盟是大事，一时半会儿没法敲定。若是陶朵朵在自己宗门内部会议上表现的过于着急，恐怕会起反作用。毕竟荀笙和简单千里奔袭杀肖战这件事，让许多人觉得陶朵朵和不虚剑宗之间关系过于亲密。 所以杨不信拍了拍陶朵朵的脑袋：“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多事急不来的，放心，我们都等得起。” 陶朵朵用力的点了点头，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千机门大师姐，堂堂的半步宗师，脸上的笑容却娇羞的像个初出闺阁的少女。 谈完了感情的事，陶朵朵也觉得是时候履行下自己的职责了。便问道：“对两大门派结盟的事，其实我还有一些想法。现在的不虚剑宗实力太强，无论是宗师高手的数量，顶尖高手的战力，所在地域的富庶程度，宗门凝聚力，还有组织能力，都拉开了其余四大门派一个身位。” 想到那晚一眼看穿自己的简单，陶朵朵不禁打了个哆嗦，又赶忙补充道：“顶尖高手战力这方面，其余门派拍马都赶不上。” 杨不信点了点头，陶朵朵这说的都是实话。 陶朵朵看杨不信的思维很快就从感情线跳到事业线上，顿时心下又生出一股仰慕之情。这样事事拎的清的男子，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当然，杨不信从刚才就认为陶朵朵在和自己讨论宗门事务，所以也没感觉跨度太大，所以应对自如，这就是二话了。 第256章 天才 细数了一些不虚剑宗和千机门的优劣对比，陶朵朵如释重负地说道：“不管怎么说，如果结盟，其结果只能是千机门成为不虚剑宗的附庸。” 杨不信虽然不学剑，但是性子也如同剑一样直来直往：“你不希望自己的门派成为附庸？” 陶朵朵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不像你们不虚剑宗的弟子，把宗门利益视若性命。除却不虚剑宗以外的几大门派弟子，对自己门派的归属感是有的。但是这种归属感的来源，却不是关乎理想、尊严之类虚无缥缈，却又真实有力的东西的。他们的归属感只在乎于，千机门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利益，或者这个身份能让他们在行走江湖时候受到什么样的礼遇。” 杨不信知道陶朵朵的意思：“你是想说，这不是一个凝聚在一起的组织，他们只是一个被利益捆绑的集团。这个集团和这些人之间，是相互依附的关系。” 陶朵朵点了点头：“正因为如此，这个利益团体没有独立性。千机门能给的，别的也能给。武功秘籍，江湖地位？释迦寺、元初山、天工院都能给，甚至比起千机门这种亦正亦邪的门派，他们这些正统门派，更受到世人推崇。” 陶朵朵举的例子，非常有讨论价值。杨不信感觉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雾气，只要伸手戳破就能解释清楚。一时间，杨不信居然有了一种给自家宗主写封信咨询的冲动。 但是杨不信考虑到未来结盟的重要性，还是尽力给出了自己的见解：“但是组织过程也是需要支付成本的，你说的这种可替代性，也只是存在于不完善的理论情况下。” 陶朵朵摇摇头：“可是总归和不虚剑宗没法比，不虚剑宗骨子里，和其他门派不一样。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不虚剑宗根本不像一个武林门派。” 杨不信脑海中灵光一闪：“那是因为阶级，武林中所有门派都是食利者，不管他们门内的等级制度森严与否，这不能改变他们的阶级性。但是不虚剑宗不同，我们的阶级不同于剥削者，我们因为理想，必将成为无产阶级的剑锋……” 陶朵朵打断了杨不信说的那些自己根本听不懂的名词：“所以，我担心千机门被同化。不对，或者用不着我担心，因为这是必然的，用你们宗主的话说，这叫历史的自然选择，” 杨不信有些好奇：“所以你还是爱千机门的？不甘心千机门被同化？” 陶朵朵有些泄气的说道：“我没有什么不甘心，我是担心。你要知道，李夙夜入主太虚剑宗不到三年，便彻底将太虚剑宗变成了他的。甚至相比以前，实力大增。不虚剑宗现在的实力，引起了多少武林同道，乃至于朝廷的忌惮。” 陶朵朵认真的看着杨不信：“未来如果不虚剑宗的实力真的膨胀到一定程度，不虚剑宗势必要成为整个武林的敌人。” 杨不信并不否认这一点，这出乎阶级利益。本身不虚剑宗就和他们的阶级不同，如果再算上，不虚剑宗真的掌握了武林命脉，他们的地位都会跌上一等，他们届时也会将不虚剑宗视为仇寇。 陶朵朵见杨不信不反驳，便继续说道：“其实说白了，千机门配不上不虚剑宗。我不担心如果两宗结盟，甚至到了弟子交流互换的程度，千机门会拖不虚剑宗后腿。毕竟现在的不虚剑宗，不是能够轻易撼动的。不虚剑宗理念的先进程度，冠绝天下。” 说到这里，陶朵朵发觉杨不信的表情有些无言，语气不自觉的稍稍放缓了些：“但是只有自己的才是自己的。” 听上去，陶朵朵说了句废话，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不信明白陶朵朵的意思：“你担心，届时不虚剑宗和千机门的联盟，会提前引爆整个天下对这个联盟的围剿。” 陶朵朵认真的说道：“如果不虚剑宗自己成长取得的成绩，这是决计不会动摇的。可若是吸收了千机门，在尚未彻底消化便爆发，对两大门派而言都不是好事。刚吃饱就跑步，你应该知道的。” 届时不止会面临围剿，内部也会爆发危机。 杨不信脸上的表情起了一些变化。 陶朵朵也不做声，她只是给出提醒。但若是杨不信连这都拿不出来解决方案，那不虚剑宗何德何能发展到今日这个程度。 过了一会儿，杨不信的眉头舒展开来，有些无奈的说道：“其实处于保密条例，有些事情我本来不能告诉你的。” “什么保密条例？”陶朵朵有些疑惑。 杨不信站起身来，低头说道：“在这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份纸笔。这些事还是要照规矩来，在告诉你之前，我先给自己开一份特许。虽然要等明天才能上报到长老会上去议，但是偶尔灵活变通一下也没什么。这些是眼下说出来会比较好一些，事后我会向长老会提供一份书面检讨，说明理由的。” 陶朵朵一脸懵逼的看着杨不信拔地而起，脚踩的地方出现两个深深的坑洞。 和为荀笙取酒的简单不一样，杨不信的轻功看上去比较硬。每一脚下去都会掀起一阵烟尘，即使穿着长袍，受到风阻的影响，袍子还是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形。高大雄伟的身躯，舒展开来的时候，也会显露出一种暴力的，，野性的，极富刺激性的肉体美感。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擅长弓箭的武道宗师。似乎这种纯粹野性，只应出现在荒原和战马之上。 陶朵朵看直了眼睛，脸上泛起几朵潮红。若是陶朵朵比杨不信武功高，陶朵朵恨不得待杨不信回来就把杨不信就地正法。 过了会儿，杨不信黑着一张脸回来了。 当然，这个黑不是情绪意义上的，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本身杨不信的脸已经很黑了，这下直接与夜色融为一体。 陶朵朵见状，面若桃花，痴痴的掩嘴笑道：“怎么回事，你这是把墨泼到脸上了么？” 杨不信这下情绪意义上也变成了黑着一张脸答道：“太久没用轻功了，路又不平，脚刹没刹住，差点儿崴脚，手上端的墨也溅出来一些。” 要是荀笙在这，兴许要吐槽一句：飞电·u咩·牙买路·或人。 当着陶朵朵的面，亲自书写了一份特许令后，并方方正正的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杨不信这才扭过头来对陶朵朵说道：“或许等到不虚剑宗自己成长到足以让整个江湖奋起围剿的程度，整个江湖的围剿对不虚剑宗而言，也不算什么了。” 杨不信近乎冷酷的说道：“但是我们等不起。” “等不起？”陶朵朵听不懂。 杨不信说道：“接下来我还是希望你签一份保密协议，因为这个消息太过于震撼。一旦泄露出去，不止不虚剑宗会受到波及，整个武林都有可能因此被朝廷打压收编。” 杨不信把另一份自己写好的材料交给陶朵朵，陶朵朵签好自己的名字之后。杨不信才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其实不虚剑宗的宗主，本名荀笙，长安人，以代写书信为生。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他来林檎城的前一个月，他便加入了周庐。加入周庐之后很快，他就来到了太虚剑宗。他有三重身份，长安落魄书生荀笙、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以及周庐代号114514的密探，周庐新晋提举狗剩。” 陶朵朵如遭雷殛。 过了好一会儿，陶朵朵才尴尬的笑道：“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迎回来一个不姓李的宗主。虽然李夙夜常年旅居长安，但是身为前任宗主李太安之子，涉及到宗门传承大事，每年的画像不应该必不可少吧？再者说，偌大的太虚剑宗上下，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李夙夜的真实相貌？” 对此杨不信也表示很无奈：“其实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存在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可是……”陶朵朵骨子里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所以依旧坚持反驳道：“如果他只是一个落魄书生，有没有接受过周庐的培养，怎么可能有这种眼界和能力？除非他生而有识藏！” 杨不信说道：“知道东方天晴的事迹之前，我也不相信天才的存在。好吧，即使在这之后，我也曾觉得，东方天晴不过是人们幻想出来的存在。但是简单师姐，你是见过的，你还能欺骗自己么？” 想起自己潜伏时候简单无意的一撇，还有简单无意中泄露出来的那一抹气息。陶朵朵不禁打了个寒颤，算是认可了杨不信的说法。 虽然成功让陶朵朵相信了，可是杨不信自己还是有些疑惑，即使是天才，到自家宗主这种程度，多少也有些离谱了。 第257章 为什么 陶朵朵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倒抽一口冷气问道：“所以，不虚剑宗这么着急与各大门派结盟，其实是为了……” 杨不信一张黑脸看不清表情，但是少见的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道：“不错，我不想给他们什么希望。如果不虚剑宗会因为未来的这场风波崩溃，那我宁可在他们起势之前，就先一口将他们吞下去。内乱也好，外部的压力也好。只要他们成了不虚剑宗的盟友，到时候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陶朵朵精神有些恍惚，不虚剑宗这种自爆一样的处理方式，让她看不到半点合理性：“就算你真的捆绑上了这些门派，到时候又能起什么作用？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们一定会临阵倒戈的。届时，不虚剑宗一定要承受更大的压力。” “压力？”杨不信摇了摇头：“不虚剑宗不在乎所谓压力。又或者说，这种局面之下，谈论什么压力不压力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杨不信歪着头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不虚剑宗像是一条疯狗。自己死之前，也要咬别人一口。这样的抉择，更像是戏文或者画本里面的反派才会有的。” 陶朵朵神情复杂，但是直面自己的内心之后，还是给出了一个真实的答案。她也清楚，杨不信并不在乎言辞是否能够满足那些虚幻的自尊，杨不信只在乎是不是实事求是：“如果不虚剑宗真的要这么做，那确实挺让人害怕的。” 杨不信充满磁性的浑厚嗓音缓缓的说道：“其实关键在于，不虚剑宗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维护的是自己的阶级利益，而不虚剑宗在乎的，更多的是自我价值的实现。这二者出发点的不同，代表我们在面临那种境遇的时候，必然会采取不同程度的抵抗。不虚剑宗忌惮他们，不代表他们就不怕不虚剑宗。” 杨不信扭过头去，宗师境界的躯体，加上多年修行弓术的经历，让他的目力远超常人。杨不信看着那片伫立群山之间数百年的古老建筑，脑海里回想着自幼便不断听人讲述的，发生在这群山之间的故事，杨不信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知道陶朵朵温暖的手握住了杨不信满是厚茧的拇指，杨不信这才回过神来，将拇指挣脱出来，继续说道：“其实我们没必要将这些门派的联盟想象的过于恐怖，毕竟他们之间也存在利益分配的问题。我最担心的局面就是，不断有新的门派在不虚剑宗被围追堵截，日渐衰落的时候跳出来。不虚剑宗不可能时时紧绷，也就不可能完美应对这种局面。但是如果所有的门派都加入进来，站在不虚剑宗这边也好，站在不虚剑宗对立面也好，甚至站在朝廷那边也好。没有人能够幸免的时候，也就根本不会出现调停的角色，战争就会进入一种不可控的状态。陶朵朵，你觉得，现在的不虚剑宗，需要的是可控还是不可控？” 陶朵朵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然后有些惊恐的发现。如果不虚剑宗真的处在一个没法抗衡对手的对决之下，那么即将触发的事态越是不可控，双方反而越会谨慎言行。这种博弈的困境讲解起来很多弯弯绕，但是理解起来不难。 就好比二战结束之后，若是人类的科技水平没有到达能够毁灭人类自己的水准，那恐怕三战的爆发也不会来的太晚。毕竟资本主义周期性的经济危机是天生的属性，没法避免的，必须要战争来抵冲。原子弹虽然能够带走无数生命，却也是保证更多生命不被毁灭的要素之一。这种可控的局面，恰好是因为双方都知道继续打下去就会不可控。 只是还有一点陶朵朵理解不了：“好吧，就算这样能够为不虚剑宗强行续命一段时间。甚至这个续命的效果会超乎想象的好。毕竟经过一段时间休整，不虚剑宗会变得更加难以对付。但是就算如此，不虚剑宗都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天下。哦不，严谨的说，确实有可能出现奇迹。但是这种奇迹发生的几率，估计还不如最近江湖上挺有名的，叫路关南的说书人，真的娶到了瀛洲美女斋藤飞鸟。” 不虚剑宗现在毕竟私底下跟周庐有媾和，正经情报不虚剑宗掌握的不如千机门多，这种八卦消息不虚剑宗得到的还是挺全面的。杨不信立即纠正道：“你尚且有所不知，那个斋藤飞鸟早就和路关南秘密结婚了，只是不想斋藤飞鸟的拥护者伤心，所以才没公开而已。” 杨不信的耿直有时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杠精，但是陶朵朵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多在意：“等到不虚剑宗真的支撑不下去的那会儿，你要怎么办？难道不虚剑宗布下这么大一张网，只为多续命这点时间？要知道如果武林真的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战争，最大的可能就是中原武林气运被生生打没，然后被朝廷摘桃子。我承认不虚剑宗不论是理想还是制度，都是极为美好的。但是就为了这刹那的美好，真的要牺牲这么大么？” 如果杨不信真的要这么做，陶朵朵会觉得，拥有这样想法的人会是不可理喻的疯子。但这不是陶朵朵最害怕的，真正让陶朵朵害怕的，是陶朵朵觉得，自己并不排斥和杨不信一起疯一把。 杨不信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陶朵朵：“这是宗主前段时间写的，名为《论持久战》。这篇文章深刻分析了眼下各势力的属性，对他们的优劣进行了比较，对未来的局势做出了推演。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这本小册子，未来会成为整个江湖的剧本。一切势力，以及被风暴裹挟的个人，强大的弱小的，都会按这本小册子上书写的那样的命运轨迹游走。” 陶朵朵根本不会相信这种鬼话：“神仙也不可能操控命运。” 杨不信摇摇头：“宗主不是神仙，宗主只是如实的阐述了未来。这一点，仅仅是我们做不到而已。不是缺乏能力，宗主能够写出来这样一篇宏篇巨著，倒是让我觉得，一定是某位先贤给宗主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能够让宗主站在那样的角度去看待世界。” 陶朵朵翻开前几页看了看，顿时觉得杨不信刚才所说的话不太靠谱。李夙夜已经是闻名天下的奇才了，若这篇文章真是从一个先贤那里得来的灵感，那个先贤怎么可能籍籍无名。虽然没全看，但陶朵朵一个女草莽都觉得，这篇文章就是写到一半中断了，那也是能名垂青史的神作。 杨不信说道：“这篇《论持久战》，按照宗主的意思，应该是修改之后作为学习读物的。但是经过长老会讨论研究决定，还是暂时先作为高层内部读物供参考。因为里面明确的指出了，不虚剑宗必然会失败，这会对不虚剑宗士气造成太大的影响。虽然我相信基层弟子都是优秀的，但是我们也不能保证未经过太多锻炼的基层弟子们，会有我们同等的抗压能力。” 陶朵朵还没看到最后，她本以为，李夙夜，啊不，荀笙这篇《论持久战》，是在讲述不虚剑宗如何翻盘的。毕竟杨不信拿出来这篇文章的时候，把这文章说的神乎其神，自己还真以为那个鬼才宗主有什么回春妙手。 搞半天，这个荀笙论证了半天，就是为了论证自己会如何失败？ 当陶朵朵以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吐槽的时候，杨不信摇了摇头：“其实宗主不止论证了不虚剑宗是怎么失败的，还推测出了不虚剑宗彻底失败的大概时间点。” 那就不要叫《论持久战》啊喂！ 建议改名《论我自己怎么死》好了！ 小丑竟在我身边！ 看到陶朵朵已经想要动手打人了，杨不信这才赶忙说道：“当然，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的。” 陶朵朵看着手中虽然薄薄一本，但实际上堪称命运之书的小册子，只感觉这小册子有千钧重：“连你们宗主都得出结论，不虚剑宗必败了，你觉得还能有什么转机？” 杨不信说道：“你要搞清楚，宗主写这个出来，是给我们做学习材料的。是要我们学习宗主在写这文章的时候，所用的视角和方法论。而且我刚才也说了，如果不出意外，你手里的小册子才会成为未来中原江湖的剧本。” 好吧，陶朵朵突然觉得，自己一个擅长使用针线类暗器的柔弱女子，某些方面比起杨不信这个突破宗师之后身高接近一米九，又黑又壮，一手老茧的猛男还要粗糙。 杨不信啊杨不信，你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细节啊喂！ 陶朵朵问道：“转机是什么？” 杨不信咧嘴一笑：“你想过没有，要是宗主能够当上武林盟主呢？以荀笙的身份。” 陶朵朵心道眼前的男人一定是疯了，语气有些急促的说道：“这怎么可能，朝廷和武林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但是有一条不会改变，就是朝廷颁布废刀令的那一天开始，就彻底站在了武林的对立面。更何况，荀笙的官身不是普通的官身，而是周庐提举！” 杨不信歪了歪脑袋：“那又如何？” 陶朵朵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可知道，周庐勾结地方衙门，以各式各样的名义毁灭了多少小门派么？你知道这些小门派背后牵扯着多少中等门派乃至宗门这种级别的利益？更不用说，若非周庐一直盯着，又限制那么多武道资源的流通，现在武林要多出来多少一品乃至宗师高手？” 杨不信有些无奈的说道：“怪不得宗主常说，要尽量避免和情绪激动的女人讲道理。我们就事论事，你只消说，如果宗主真的能当上武林盟主，会如何？” “这个先决条件根本不成立！”陶朵朵压低了嗓子喊道：“武林绝对不可能允许一个周庐的人成为武林盟主，即使只是法理意义上的武林盟主！你见过一群耗子会让猫当自己的首领么？” 见杨不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陶朵朵这才有些无奈的和他就事论事：“当然，假设这种事情真的发生，那便能破不虚剑宗之局。虽然武林盟主只是一个名称，但是配上不虚剑宗的实力和底蕴，加之周庐的权势，还有李夙夜……啊不，荀笙的才华，占据大义的情况下，真的有可能扭转败局。甚至……甚至真的做到一统武林也不是没有可能。” 杨不信这才咧嘴一笑：“宗主说了，他会成为武林盟主的。” 陶朵朵先是一愣，而后揪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把自己提起来似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宗主在不虚剑宗有很高的威望，但是你们就基于此制定了一个如此疯狂的计划，打算以整个武林的命运为筹码去赌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做不到，不只是武林会变成朝廷的一条狗，你们不虚剑宗，你们所坚持的理念和信仰，都会伴随你们的生命一起消逝！” 杨不信有些好奇的问道：“我们为什么不能信任宗主？” 陶朵朵双手挤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僵硬的脸部肌肉松弛一下：“我不是不要你们信任你们宗主，我的意思是，把这么多门派拖下水为不虚剑宗续命，如果你们的唯一出路只是你们的宗主能够当上武林盟主，那这是不理智的！” 杨不信笑了笑：“难道我们还有别的出路么？” 陶朵朵一时语塞，但还是强撑着说道：“如果不把那么多门派拉下水，兴许……兴许还能为不虚剑宗保留一丝火种……” 杨不信刚要说话，陶朵朵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突然说道：“你是宗师高手，你没必要为了不虚剑宗陪葬。还有你的亲人朋友，你妹妹有老相爷之子护持，没人敢动她。你最尊敬的宗主，和喜欢他的简单，他们都能顺利的活下来……” 陶朵朵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自己都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可以用两个字轻松概括——投降。 杨不信摇了摇头：“我不会逃跑的，我妹妹，非凡，简单师姐，还有宗主，没有一个人会退缩的。至于保留火种？我们便是火炬。” 陶朵朵眼眶有些发红：“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到底为什么？” 陶朵朵像是在说废话，但是杨不信理解她的意思：“我们为了信仰，而我们的这份信仰，是宗主给的。” 第258章 送礼 杨可欣和尹非凡在白龙城中闲逛着，这段时间二人虽然没有在宗门，但是经历足令成长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江湖中人不同于朝廷那般的斗争，江湖是最讲规矩也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虽然顾忌尹非凡的身份，不虚剑宗之外的四大门派尚且没有敢对尹非凡动手的。但是下面太多想要讨好四大门派，以及一些新兴势力，比较信奉富贵险中求这一说。 尹非凡的父亲尹老相爷这辈子经历的暗杀不在少数，但是比起自己儿子，却也相形见绌。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跟随周庐倾城进京的事情传开来，本来武林盟主的位子有了千机门支持，应该可以落到不虚剑宗。眼下却也生出了不少变数，谢见君和卫龙没少为这事儿发愁。 不过好处是，两人一起经历的事情多了，感情也有了些进展，此时尹非凡就在为杨可欣挑选首饰。 不虚剑宗不同于其他门派，两人虽然都是宗内的大人物，月俸却和普通弟子相差不多。而且大多数宗门的高级成员外出都有一定配额经费，在这个配额内买些私人物品都是可以挂账的。到了尹非凡和杨可欣这个级别，这个额度往往高的离谱。但是不虚剑宗现在明令禁止这个，尹非凡自己就是主管纪律的肃反委员会首席，总不可能监守自盗。 好在尹非凡很有钱，很有钱的那种有钱。 荀笙吸取了前世的经验，知道组织构建初期如果没有遭遇特定情况，还是尽量避免组织与高级别的个人有金钱之间的往来。开了这个口子，就意味着给一群机会主义分子提供了打入组织内部的机会。不虚剑宗现在经营的很不错，当初欠尹非凡的钱一直在还着，也还的差不多了，虽然尹非凡并不是很想接受。 关于这点，荀笙给尹非凡的去信中这样解释的：“要是我理想中的世界真的能在我们手中造就，那时候你父亲作为封建地主阶级要维护自己的阶级利益，和我们进行暴力斗争失败了。然后不虚剑宗把你家抄了，你手里的这些钱，不虚剑宗收下才算安心。” 荀笙这样的解释反而让尹非凡更容易接受。 而且尹非凡本人也是这种制度的既得利益者。毕竟现在杨可欣的月俸少的可怜，又不愿意中饱私囊，所以经济情况比较窘迫。以前尹非凡送点礼物请顿饭杨可欣还会拒绝，现在推辞几番，总会接受个一两次。 尹非凡有时候会觉得，有钱真的快乐。 挑了一个金制凰形的头饰，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暗藏毒针什么的，尹非凡就替杨可欣带在了头上。虽然杨可欣很喜欢，但问及价格的时候，杨可欣明显眼神有些闪躲。店家看向杨可欣的眼神并不是那么友善，因为看杨可欣腰间佩剑价值不菲，想必自己是不差钱的。这幅作态，明显是想让一边儿的这个胖子掏钱。 做首饰生意的，见过的凯子实在是如过江之鲫。 不过店家是做生意的，看不上人不代表看不上人腰间的银子。立马上前称赞了一番杨可欣，毕竟是专业的，辞藻之华丽，描写之细致精确，远胜某不知名作者路某的外貌描写水准。 杨可欣听了店家的描述，和普通女子一般，一时间心动的很。当然，确实是这个凰形头饰和杨可欣很搭，连尹非凡这和杨可欣朝夕相处的，看了都有些惊艳。但是杨可欣毕竟不是普通女子，虽然动心，但还是比较干脆的把那个头饰放下了。 尹非凡附耳过去：“师姐，算算日子简单师姐应该快到白龙城了。你想想，就咱们宗主的情商，撩妹手段那指定是煎饼果子点双份——一套又一套。前段时间宗主从大罗回来，不可能不给宗主带点儿新鲜玩意儿。你和简单师姐是好姐妹，以后一起出门的时候，简单师姐总不能为了照顾你的感受，连宗主送她的那些东西都不敢戴出门吧。” 女人大都是这样，看到路人的东西会羡艳，但是对于闺蜜有自己没有的东西，往往会持一种酸度较高的态度。想让杨可欣接受，用闺蜜情结绑架是最合适的。尹非凡话说的拐弯抹角的，却还是成功抓住了杨可欣身为一个正常女人的心理。 这下杨可欣更加心动了，但是想到自己的月俸，还有这个头饰的大概价格，还是打了退堂鼓。摆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师姐过来是执行任务的。我戴着这个出门，动起手来不方便。而且……而且这东西应该挺贵的。” 说到这里，杨可欣还是没忍住问了问店家价格，店家报价十五两银子。听到价格，杨可欣彻底死心了，若是十两银子，她节约一点还能拿得出来。 尹非凡思索一番，而后眼睛一亮：“打架的时候摘了就是了，师姐武功非凡，戴这东西也不影响什么的。如果师姐觉得这头饰形制和做工不错，我买下来送给师姐也行。” 杨可欣摇了摇头，这可不同于一两顿饭：“不行，这太贵重了。” 尹非凡见状，上前问道店家：“你这个店多少钱？” 店家回答道：“十五两银子……” 尹非凡皱了皱眉，店家和杨可欣齐齐一愣，两人都反应过来，尹非凡问的根本不是这个头饰的价格。 尹非凡扭过头来咧嘴一笑：“师姐，我把这店盘下来，然后把这东西便宜些卖给你就是了。我们都读过宗主写的资本论，虽然尚未完稿，但还是可以作为指导理论的。决定一件商品价值的，应该是凝结在商品中的一般社会劳动。原材料黄金作为一般等价物我们暂且不考虑，单看这件东西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珍贵啦。” 杨可欣白了尹非凡一眼：“确切的说是凝结在商品中‘无差别’的人类劳动。但是首先，我们不能孤立物品的使用价值只看物品本身的价值。况且手工业制造的物品，抽象意义上的质量是存在很大区别的，根本不能简单的看做同样的物品对待，更不能用同类商品社会平均所需的劳动时间计算。强行归类为同样的商品，你这是逻辑上的谬误。事实上手艺人技艺提升的过程中也在付出劳动，这也是他能制造出来这个做工精美的头饰的必要条件，这一点没法忽略。” 尹非凡听罢狡黠一笑道：“师姐说得对，但是关键就在于这个这个商品的使用价值的界定。师姐也说了，这个头饰和普通头饰的质量差别是在抽象意义上的，我们现在又不能做一个调研，看看公共社会对这个物品价值的判断。我说我并不觉得这个头饰做工有多么好，师姐也没法反驳我，所以最合理的定价方式，还是用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最主要的是，定价权在我，这商品到货币过程中惊险的一跳，我没想跳太高。” 杨可欣倒是没想到尹非凡会在这里给自己挖坑，虽然明知小孩子的涂鸦怎么也不能卖出来吴道子作品的价格，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用什么方式反驳。 旁边的店家听这俩人说天书似的交流有些头大，这个胖子说话的口气大了些，但是他也不觉得尹非凡真的会把他店买下来，只是在一边赔着笑。 尹非凡见杨可欣不愿接受，环视了一圈首饰店，然后眼睛一亮，走到一个角落里拿起一片很小很薄的金叶吊坠，用红绳串了，做工也没多好，除了本身质地以外，看上去就是便宜货。尹非凡走到店家跟前问价，店家报出了三两银子的价格。 尹非凡继而对杨可欣说道：“要不师姐送我一个这个，我送师姐那个头饰吧。这二者其中凝结的劳动价值我们既然没法做量化，我们暂且视作相等。” 尹非凡又扭头对店家说道：“店家，我师姐和我各付你九两，加起来仍旧是十八两可否？” 店家搞不明白这两个人在整什么活儿，但是反正两个东西加起来十八两银子，落到他腰包的银子一样多，他管这些干嘛，赶忙点了点头。 杨可欣定睛一看尹非凡手中金叶，脸顿时红了。 原本昭国传统的首饰多是祥瑞之物，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西域那边的影响，这片金叶少见的被雕刻成了梧桐叶的形状。 凤凰非梧桐不栖。 ps:我本人对经济学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资本论读的遍数也不是很多，所以如果出现什么理论错误希望懂行的大佬不要介意。主要还是突然想起来这么一个场景觉得挺有趣，丢掉这个灵感又不舍得，就硬头皮写了，真的只是单纯的为了艺术效果，求轻喷。 第259章 简单到来 九两银子，刚好接近杨可欣的心理极限。只是还要尹非凡给自己出六两银子，杨可欣还是有些不愿接受。 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之间的差距不应该那么大，这是李夙夜宗主写在宗门宪章注释里的句子，也是不虚剑宗公认的正义。只会舞文弄墨，不识人间五谷的措大，凭什么能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勤恳辛苦耕耘一辈子的农民拿的更多？就凭他们那嘴和抹了开塞露似的，往外喷的东西多么？ 加之组织给高级成员提供的住处、安保、社会地位、政治待遇等条件，实际上已经算是一种额外福利。这也导致杨可欣一个月的俸禄，也就二两二钱。若非以前攒了些家底，恐怕这九两银子的心理极限，还得再打个一折。 若是尹非凡没拿出来那片梧桐金叶吊坠，杨可欣可能不会舍得买。可尹非凡的意思，杨可欣又怎能不懂。看尹非凡眼中羞怯的期待，杨可欣不知怎得心中一荡，一时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杨可欣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中摸出来两张银票：“不用了，店家，我给你十五两吧。” 往常见漂亮女人带凯子来店里，嘴上说的花最后啥也不买的，是占大多数的。毕竟这年头什么圈子都内卷，凯子和婊子的圈子也不例外。这样的两个人能凑到一起，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和谁玩聊斋。 所以甭管这俩人怎么计较付款方式，只要不讲价不走人，店家都乐呵的不行。 尹非凡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个声音：“可欣，非凡这么有心，你就收下吧。非凡可比宗主强多了，回来的时候连块卤肉都没给带热乎的。” 杨可欣一脸欣喜的回过头去，尹非凡趁杨可欣不注意，快步上前把一张银票塞到了掌柜的手里。 钱到了手，那店家自然担心两人再纠缠一番，别再到最后不买了。所以店家赶忙小快步跑回了后面的厢房，一点不给杨可欣反悔的机会。 杨可欣一脸责备的看着简单，简单只是笑而不语。尹非凡走上前来，从杨可欣手中把那个头饰接了过来。然后就要帮杨可欣戴上，杨可欣刚要一歪头配合对方的动作，待到杨可欣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赶忙闪到一旁。 简单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人，为了避免两人尴尬。只得有些责备似的对尹非凡说道：“你一个大男人，又怎么知道女孩子怎么戴好看？可欣，还是我来帮你吧。” 杨可欣红着脸点了点头。 简单帮杨可欣戴头饰的时候，也有些恍惚。她自幼和杨可欣一起长大，对杨可欣自然是怜惜的。只是在结识荀笙之前，好像很少关注这些最简单也是最常见的人情。 尹非凡略带感激地看了一眼简单：“师姐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简单笑道：“境界有所突破，就试了试望气。” 杨可欣微笑着祝贺道：“恭喜师姐有所突破，看来而今的天下第一，又是师姐了。” 简单摇摇头：“那也未必，其实我顺道去了一趟长安，和东方未明见了一面，他好像也有所突破。” 听到东方未明这个名字，尹非凡和杨可欣都觉得有些奇怪。简单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方未明的真实身份，是东方天晴的儿子。宗主说，我们可以信任他。” 听了这话，尹非凡和杨可欣都难以抑制脸上的震惊。但看自己师姐的意思，好像不愿意展开叙述。确实，以他们的政治眼光，很难对这件事造成的一系列后续影响作出判断，倒也没必要给自己徒增烦恼。 反正他们在白龙城的工作还算有成效，接下来的工作，还是看组织怎么安排吧。 尹非凡扯开话题：“师姐好不容易来一趟，修为又有所进展，我就为师姐接风洗尘，顺便庆祝一下吧。这白龙城里，往来人士天南海北的很多，昭国美食尽集结于此。” 简单听说有好吃的，一双好看的眼睛顿时一亮。但还是板着一张脸说道：“非凡，你可是肃反委员会的首席，怎么能做行贿这种事呢？” 尹非凡赶忙摇了摇头：“私宴而已，怎么能说是行贿呢？再者说，师姐在宗门内又没有明确职务，行贿也犯不上找师姐。” 得亏不虚剑宗内部高级成员的脑回路都异于常人，尹非凡这番话说的算是颇得简单之心。 简单小手一挥：“我要吃肉！大块儿的！” 尹非凡和杨可欣相视一笑，这些年来任谁变化都很多，唯独师姐还像以前一样。 在这个时代，有钱人浪费粮食并不是什么缺德事儿，甚至会被人追捧。所以三人点了一大桌子菜后，一旁的店小二脸上乐出了花儿。 尹非凡特意加钱弄了个包间，倒不是为了保密工作，主要是简单真放开了吃，怕模样吓到别人。 简单毕竟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天下第一的剑客。每次下筷子都无比凌厉精准。筷子虽然是木制圆头的筷子，在简单指下却如同最好的利刃，将那些紧贴在骨头的肉都一丝不剩的剃了下来。 桌上唯一的素菜——裹上一层红油和肉沫的南豆腐，滑嫩白皙，比二八少女的酥胸还要柔软。在简单的筷子上律动的时候，却显得无比稳当，让人不禁惊叹简单入微境界的肌肉控制力。 连杨可欣都忍不住问道：“师姐，慢点吃。宗门经济情况最近不是恢复的不错么，怎么看你的样子还是没吃着好的一样。” 简单嘴里塞着一大块鸡腿肉回答道：“宗门现在在备战状态，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食物还是配给制。毕竟之前就一直是配给制，要是临时取消，等着要和人干架的时候又突然变回来，政治成本太高了。” 简单突然说出来这么一番话，这番正经态度让尹非凡和杨可欣有些震惊。简单察觉了两人的震惊，才有些无奈的解释道：“这些都是不信的原话，你们自己看着理解吧。” 当然，解释的时候还是不忘往嘴里塞着东西。 尹非凡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道：“那配给额有没有上调一些？毕竟现在和之前的情况也不一样了。” 简单往嘴里塞了一口肉，点了点头回答道：“确实上调了。不过哪比得上你们这些执行外勤任务的，食宿补贴标准高。现在林檎城数着坝上上工的人吃得好，除了早餐都有肉。我想上坝上干活来着，就是不信死活不让，气死我了，等宗主回来我就打他小报告。” 说到这里，简单还有些悲愤的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然后口齿不清的比了比自己的肱二头肌：“明明我比那些民夫的力气大多了。” 简单这话倒也在理，谁都有劳动的权力和义务，要是真给自家宗主打了小报告，杨不信指定要倒霉。 因为顾及淑女形象，所以此战良久才结束。不过中间怕热菜的时候耽误吃，简单干脆在桌上用一些功法把菜加热了。 吃完的时候，一向淑女的简单精通调息运气，自然不会像普通女吃货那样吃饱了打一个长长的饱嗝。 嗯，今天也是精致又元气满满的简单呢。 吃饱了的三人便回了不虚剑宗在白龙城的办事点，卫龙和谢见君虽然忙的焦头烂额，但是见到简单之后，还是松了口气。 卫龙和简单并不相熟，所以还没等谢见君寒暄，就直接上来和简单介绍起了这次请简单过来的任务。 杨可欣又忍不住和尹非凡对视一眼，幸好尹非凡又先见之明，来之前就请简单吃了顿饭。不然的话，估计满怀期待但是还是耽误了吃饭的简单，未来几天都会精神不振。 这次的任务说来也简单，主要就是不虚剑宗最近忙着推进武林盟主的竞选。他们既然寄希望于荀笙能够当上武林盟主，就要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所以作为评选武林盟主中很重要的一环——顶尖高手的战斗力，就成了不虚剑宗展示肌肉的时刻。 第260章 一起 卫龙和简单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虽然在不虚剑宗的时候，杨不信已经对简单交代了任务，但是卫龙这边掌握的情报更加详尽。 之前已经敲定了武林盟主竞选的具体评分模式，宗门顶尖战力占一部分。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虽然一开始没想着搞召集天下顶尖高手这种工程，但是这两年百晓生闭关搞衣钵传承这些事了，武林顶尖高手的资料已经很久没更新了。 再就是谁不想争个天下第一，那些武道宗师一个个的，也都是传奇人物，在江湖上有一大票儿的粉丝。想想微博饭圈给自家爱豆打榜时候的疯狂模样，就大致能够猜到，武林盟主组委会评选顶尖高手战斗力分值的时候，要承受多大压力了。 无论如何，结果都有人不满意，不光饭圈争，有时候那些素来世外高人做派的武道宗师，和顶尖的外道半步宗师，自己也下场阴阳怪气大放厥词。 爱豆本人一下场，饭圈更疯狂。 本来百晓生也不太爱做人和人之间的排名，毕竟这东西争议太大。这江湖上，又没有一个能像当年东方天晴一样力压群雄的超级高手能够服众。 人没有不喜欢名利的，百晓生不做排名，那些成名已久的宗师高手，或者临近宗师的半步宗师，心里也痒痒。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一个机会，就是组委会自己不想搞排名，也有些身不由己了。 你情我愿的事，只是差个由头。天下宗师汇聚一堂，也是借了这么一个机会，就好比潘金莲那根晾衣杆砸到了西门庆一般。 不过杨不信作为实际上的不虚剑宗指挥者，肯定不可能抽身来这里陪人打架。主要也是宗师高手要维持宗师高手的尊严，众所周知，用嘴巴说出来的尊严都是用一堆花里胡哨，卵用没有的东西堆砌出来的。 比如打架之前要沐浴更衣焚香啊，本人或者粉丝对各种比赛赛程产生质疑啊，还有各大赌场开盘啊这种。 反正掰扯来掰扯去，没有几个月时间是搞不完。 简易确确实实失去修为，不虚剑宗拿不出来第三个宗师高手。所以要想在这一项目得高分，只能让简单出手了。 不过问题在于，荀笙在长安的时候，已经提出要简单出手，去搅乱域外诸国。眼下临阵换将的话，便是欺君之罪。更何况，除了简单和东方未明之外，也没人能完成这个任务。宗师高手虽然强大，却也在凡人范畴，不虚剑宗发动人脉，找一个宗师帮忙倒是勉强能成，可拉过去也未必顶用。毕竟那些域外小国的国王，身边往往都有一批高手和军队。 相比武林盟主竞选，两国才是大局。可在皇帝那边，又没法说为了宗门荣誉，要先搁置域外的任务。所以简单只能先赶过来，尽快结束武林盟主组委会安排的比斗，接着就要赶去西域。 没办法，如果比赛一场一场的进行，时间指定是不够的。所以，不虚剑宗这次准备整个活儿。 毕竟宗师之间比斗，想要定胜负和裁判没什么关系，输赢全看战斗力，这是很直观的。但是每一个宗师或半步宗师在江湖上都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所以组委会这项工作，见证一位又一位成名已久的高手失败，说起来还是很得罪人的。 不虚剑宗不怕麻烦，把这个盘接了过来。毕竟这项业务，也不是没有油水捞。 按理说率先参加比赛的，肯定要吃亏。因为被他人摸透了武功路数，很容易制定方针。毕竟能到达半步宗师，甚至武道宗师的人，对武道都有极深的理解。所以理论上，是不允许同为参赛选手的人观战的。 当然，也只是理论上。比如什么身为友人，必须见证自己的挚交战胜对手，或者像什么身为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辈强者，有义务对参赛选手进行指点之类的。反正想混进来，还是有很多理由可找的。 再就是，制定赛程的组委会，动点小手段，比如更改对决顺序之类的机会，也不是一点没有。 但毕竟现在不虚剑宗一家独大，在武林盟主竞选上的投资也是最大的。要争，别家也争不过不虚剑宗。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不参赛选手。观看比赛的时候虽然花了点银钱，但是代表不虚剑宗出战的简单，却被放在了第一场。这足证不虚剑宗没有作弊，倒是让不少江湖中人感到钦佩。 开赛的当天，简单穿着一身雪似的衣服，长裙拖地，美不胜收，不过怎么看都不像来打架的。腰间的鸠潜剑，则换成了一把木剑。 这让人感到有些奇怪，虽然江湖上很多女侠都喜欢搞这种白衣胜雪的人设，受到武侠小说的影响，确实有很多中二少年和lsp吃这一套。但这可是影响到武林盟主竞选的比赛，不虚剑宗在这上面投入多大，武林同道们可是亲眼看见的。 正经来讲，穿这种衣服怎么可能伸展开手脚。倒不是说武道高手会被区区一件衣服影响，而是动作太大了，这种不贴身的衣服很容易被撕碎。简单现在也是江湖上声名远播的美女，不过江湖上也都知道，简单被眼下整个江湖的无冕之王李夙夜视作禁脔。 万一衣服真弄碎了，在场的人可不介意。 非礼勿视的道理人人都懂，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和简单打擂台的，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宗师高手，铁血杠王封家豪。普通人用棍，大多是木棍。有那种天生膂力惊人的，可以挥舞重百十多斤的镔铁棍。 据说杠王自幼家中贫寒，以做苦力为生。虽然天生神力，但奈何未遇伯乐。后来在一门派修缮祠堂的时候，有一根百年原木制成的大梁无人能够抬动。杠王上前，奋力抬杠，将那一根大梁立了起来，当场就被掌门看中，收作了闭门弟子。那根本来要当做大梁的原木，则取出木心，给封家豪做了武器。自此杠王用着一根一丈多长的大杠，一路横扫，直至成为武道宗师。 封家豪乃是成名已久的武道宗师，而且生平未逢敌手。在天下仅有的几个宗师之中，也被视作战力极其靠前的。虽然归隐已久，无门无派，但此次还是找了个挂靠，代表一个二流门派出战了。 其实道理也简单，封家豪虽然老了，但天下谁人不喜名声，杠王在被江湖遗忘之前，也想多露露脸。可这么一个战力卓绝的武道宗师，要是找武林盟主真正的几个竞争者——五大门派其中一个挂靠，就有可能对比赛结果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各大门派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竞争对手接受杠王。 但要是找一个二流门派，就算拿了个天下第一，最后的总评分也不可能导致武林盟主落到他们头上，这下就皆大欢喜了。 简短的开场白过后，两边都摆好了架势准备动手。 虽然不虚剑宗简单和李夙夜，早就被江湖公认为武道宗师。但是毕竟资历尚浅，虽然战绩耀眼，却也例子不多。比起来成名已久的封家豪，在场的观众还是觉得封家豪的胜算要大一些。 不过这个世界毕竟还是看脸的世界，简单这么一个白衣胜雪的美少女出场的时候，明显要比满脸皱纹还秃顶的封家豪出场的时候，欢呼声大了不止一个分贝。 裁判一声令下，简单拔剑，封家豪双脚踏地，身体陡然拔起，一根一丈多长的大杠，朝着简单的头颅简单粗暴的砸去。 简单轻描淡写地挥剑，封家豪手中的大杠，被一道无形气流扫过，应声而断。 而简单的身体，则以一个在场的宗师高手都难以捕捉的速度，闪烁一样的来到封家豪面前。脚尖点在封家豪的心窝，封家豪倒飞出去。 简单的身躯则轻灵的像一只蝴蝶，缓缓飘落至后方。 见到这一幕，在场的人屏住了呼吸，竟是连惊叹声都没有发出一点。 封家豪闷声倒地，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看到自己用了几十年的武器断裂，登时嚎啕大哭。 “你知道这杠我抬了多少年么？” 简单不知道是不是和荀笙在一起待久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讲究人，走上前去，对着封家豪一顿暴揍：“我让你抬杠，我让你抬杠，揍的就是你这种抬杠的人！” 台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倒抽冷气的声音，裁判及时反应过来，赶紧叫停，宣布了简单的胜利。 简单将腰间的木剑收了回去，声音混杂着真气，传遍了会场每个角落。虽然只是轻轻一声叹息，在众人耳边却无比清晰。 “这就是宗师高手吗？” 伤害不高，侮辱性却极强。而在场的，有成名已久的宗师高手，也有一生向往宗师境界而不能得的半步宗师，更多的还是一些依靠宗师高手的庇荫，在江湖上横行霸道的人。 反正“宗师”两个字，和他们的利益是息息相关的。 无论出于阶级利益，还是因为简单的地图炮开的太大，简单话音刚落，场下的人就骂了起来。 “不过仗着拳怕少壮，战胜了一个垂垂老矣的杠王而已，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了？不虚剑宗这才富裕了几年啊，怎么染上了一身暴发户的毛病？也就是没遇到真正的高手，接下来的赛程，这样子是要吃亏的。” 说这些话的人，只要有能力，基本在说话的时候，也会把声音混杂真气，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当然，也包括简单的耳朵。 简单听了这些话，非但不动怒，一向性子清淡的她，还露出了一个有趣的表情。 简单抬起头来，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这次简单的声音无比清亮，毫不掩饰，在真气的传导下，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针对杠王，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你们有几个，一起上好了，简单很忙的。” 说完这句话，整个会场突然变得无比寂静，落针可闻。 这次用没事找事儿，开地图炮来节约比赛时间，好让简单尽快动身去域外诸国的计划，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荀笙提出来的。至于简单所说的台词，还有刚才的表现，也都是荀笙设计好的。 剧本演到这里了，想到荀笙在信中提及的，简单适时的说出了那句荀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大声讲出来的台词：“我要打十个！” 第261章 道貌岸然 “欺人太甚！” “想不到不虚剑宗竟如此狂狷，胆敢小看天下英雄！” “简单小辈，区区女流，岂能容得你在此作祟！” 简单本就没有什么性别对立的想法，却也不和荀笙那样，对性别歧视和性别对立恨之入骨。不过那个带着“女流”二字的声音传出来之后，一堆人开始抓着这个点进行延伸。 若论容貌，简单可以秒杀江湖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女侠。家世自不必说，父亲便是武道宗师，又是五大门派之一的太虚剑宗的大长老。放眼整个江湖，也没几个比简易地位更高的了。更不消说，简单的未婚夫，更是而今的无冕的江湖第一人李夙夜。 论自身武功，简单刚才秒杀宗师的手段，看的在场所有人三观尽毁。 他们口中嚷嚷着，是封家豪年老体衰，可是明眼人都清楚。 一代宗师，还没到那气血衰败的年纪，再年老又如何？释迦寺那俩老逼登，活了那么多年了，当初要不是简易及时赶到，简单都差点被打死。 而且刚才场上，杠王一手杠抬的虎虎生风，在场一些宗师都看的暗暗心惊，纷纷忍不住和自身实力做比较，得出来的结论也没有多么乐观。 即使是这些成名已久的一代宗师，在简单面前也没有半点儿值得吹嘘的。 所以，面对各方面都比自己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简单，好像只有被封建礼法归类到比男性社会地位低的女子身份，值得被他们单拉出来狠狠的嘲讽。 简单也不恼，在她看来，反正他们现在越是瞧不起女子，待会儿他们被女子胖揍的时候，也就越丢人。 简单再度抽剑，明明只是木剑，却在半空中发出了仓啷啷的剑吟。这剑吟却也不刺耳，倒像开春的第一声鹃啼般清亮。 简单的剑锋指向看台上的众人：“和尔等交手太费时间，我本想今日以一敌众，你们一起上。若是我输了，这武林盟主的位置，不虚剑宗不要也罢。想不到，尔等竟是一群懦夫，这么多人却会怕了我一个女子。” 简单本来以为自己在说废话，却没想到场下的人听了之后，纷纷眼睛一亮。 他们之所以只敢在下面嘲讽简单女子的身份，就是因为简单击败封家豪太过凌厉。不出意外，封嘉豪这算是晚节不保，以后在江湖上是抬不起头来。 在场这么多一代宗师，享受了江湖几十年来的香火供奉，谁敢拿自己后半生的清名去开玩笑。 就算他们心中也存了一些车轮战战胜简单的想法，可谁敢上去开这个头。谁知道简单的年轻力壮的，什么时候才能把她耗到油尽灯枯。 但他们没想到，简单不是要和他们玩车轮战，而是要以一敌多。 刚才那句“你们一起上吧”和“我要打十个”，原来不是场面话。 这他妈也太嚣张了！ 众所周知，宗师境界就是武道极限，这个嚣张的小娘皮再猛，还能猛到什么程度？ 这些宗师高手，包括半步宗师，都是年轻的时候一场场比武打出来的。他们大多是一代人，或者相差半代，彼此之间交手了无数次，时代浪淘过剩下的这么一批人。 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不管是武功路数还是生活习性，比他们的关门弟子甚至枕边人还要了解数倍。 更何况这些宗师的武道方向各不相同，可谓有奶有控有肉有输出，配合在一起，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这小娘皮能顶得住这么多猛男？ 怕个锤子，干就完了！ 武林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半步宗师，元初山的太上长老郑方兴站出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叹道：“简单元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依我看，元君武功盖世，若是按照正常赛制，必可夺得桂冠。眼下若是元君改口，我等也就当元君刚才开了个玩笑，当不虚剑宗刚才开了个玩笑如何？” 郑方兴虽然境界只是半步宗师，却比在场的诸多宗师还要高半个辈分。仗着自己的辈分，郑方兴确实经常帮武林中人断事。不过郑方兴断事公正，却也无人不服，在江湖上享有极高的名望。若非赛事被不虚剑宗包揽，以郑方兴在武林中的名望，是堪以担任评委裁判的。 不过郑方兴这话说的确实膈应人，什么叫“当不虚剑宗开了个玩笑”，堂堂五大门派之一在这种场合开玩笑，那不虚剑宗以后的评比也没必要参与了。 这郑方兴平日里帮人断事公正无比，可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还是动了歪心思。果然，还是事儿没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比谁都理中客——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性。 简单懒得和这种伪君子扯，剑指郑方兴：“郑长老，简单刚才没开玩笑。若是郑长老有想法，也可下场和我一战，一个半步宗师，不多不少。” 简单话音刚落，场下一片哗然。若是刚才要挑战众人的简单过于狷狂，这番话则可谓无礼至极。 郑方兴称呼简单元君，已经是尊称，这是对简单实力的认可。二人同属道门，不虚剑宗和元初山存在法理上的联系。 论辈分，虽然简易地位超然，但是郑方兴也比简易高上半辈儿。简易见到郑方兴，虽然实力远胜郑方兴，却也是要尊称兄长的。 有人便跳出来直指简单：“竟敢这样和郑长老说话，岂不知乃父都要对郑长老尊敬有加。无知小辈，目无尊长，其可乎？” 简单冷笑一声：“老宗主李太安代师祖收徒，我比我爹都要高一辈，你是何人，竟敢在我面前妄论辈分？”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懵逼。 听说过代师收徒的，这代师祖收徒又是搞哪样？ 不过这大庭广众的，简单能拿这开玩笑？ 作为不虚剑宗白龙城办事处的主事，谢见君自然也在场，马上就有人找谢见君求证。 谢见君听简单提起这事也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如实说道：“当年老宗主觉得简单天份太高，自己无能教授，欲代师收徒。却不料大典当日骤风起，刮断了旗杆。老宗主武功通神，察觉是我师伯自认无法教授简单。于是乎，只得向师祖敬香，代师祖收徒。别说简易，连带我和老宗主，都得管简单叫一声师叔。” 简单和人只是口角之争，也没什么涉及根本利益的。谢见君当年可是太虚剑宗大长老的内定接替者，也是江湖闻名的，总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儿就管一个黄毛丫头叫师叔，这也太丢份儿了。 所以，谢见君这番话的可信度拉满了。 所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简单徒子徒孙辈儿的，没准儿还有重孙辈儿的，连郑方兴都得管简单叫一声师叔。毕竟他郑方兴满打满算，也就和李太安一辈。 话说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倒也是个奇人，把自己师祖奶奶搞上手，也真不怕武林笑话。当然，武林中还是男人多一点，所以也有不小数量的人想了想这种设定，反而觉得蛮带感的。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当然，这都是次要的。 简单刚才要他们一起上，他们输了那就丢了大面子，赢了也捞不着好。说不定还会被传出去“欺负女子”或“欺负小辈”的恶名。 可是要是不上，难道就不会被人说成胆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不虚剑宗震慑武林，捞得好大名声？ 但是简单比他们还高一辈，就不怕人笑话了。甭管简单本身年纪多小，叫声叔能丢多大人，这本就是天地伦常。再说他们十年未必见简单一面，不虚剑宗要管简单叫奶奶的可一抓一大把，要丢人大家谁也不比不虚剑宗丢人。 打定了这种心态，立马有一群高手从看台上跳了下来。 隐世的，明面上的，传闻死了好多年，刚被简单放倒的宗师加起来足足九位。 有些半步宗师自知突破无望，转而修行外道，其中佼佼者的实力也有三分之二个宗师，更有甚者足以媲美宗师。 真正的宗师高手都下场了，他们还有什么好顾及的，也纷纷以各种花里胡哨的姿势落到台上。 近三十位武林最顶尖的高手站在一起，空气都仿佛凝滞。众多气息遥相呼应，竟好似有真气形成实质漂浮上空。 为首宗师是千机门门主，之前千机门势大，仅次于不虚剑宗。后来被简单和荀笙杀了一堆高手和第一顺位继承人，一时间元气大伤，被天工院压了半头。 虽然准备和不虚剑宗结盟，但是不妨碍争一下武林盟主，顺道教训一下杀了自己徒儿的简单。 千机门主拱手道：“还望师叔多多指教。” 杀人诛心，千机门主这句话落实了他们群殴简单，道义上没有半点儿说不过去的。身后一群人不禁感叹：还是做一派之主的人讲话老练啊。 下一秒，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一群高手组成的方阵，朝着简单袭来。 第262章 绝世一战 简单手中木剑一抖，空气中传来裂帛之音，凭借声音判断，应该是许多道气流交织成网向面前的高手方阵袭来。 一般来说，剑修中的半步宗师就能随心使用剑气，不过剑气的伤害没那么高，一般是上位境界对下位境界者使用的。但是简单刚才展现出来的实力，让在场高手丝毫不敢托大。 众多高手中，修行横练功夫的人向前一迈，组成一道人墙。那些惯用暗器的人防御最为薄弱，却也精通缩骨功。缩骨躲在一众肤色变幻的很有金属感之人后面，没有暴露出半点。 那些将硬功练的金石难开的高手，身上的衣服被无形气流斩裂，皮肤上也多了一道道白色印记。 有几个半步宗师，也不是主精硬功的，修行不到位，被无形剑气斩出一道道伤口，深可见骨。 虽然这些横练高手可以强行锁住气血，看起来伤重，实则影响不大。但是足证简单轻描淡写的剑气，威力有多强悍，几乎堪比普通宗师高手认真一击了。 有几个高手身形隐匿，几个暗器高手则跃跃欲试，准备远程攻击。当然，要先看那几个精通隐匿的刺客高手能否得手，毕竟那些暗器高手也不是那么容易捕捉到他们的气机的，容易误伤。 寻常人对阵之时，如果碰到这种功法之中融合西域秘术，可以扭曲光线隐匿身形的高手，绝对会封闭自己的感官，直接用气机锁定对方。因为封闭感官才能聚精会神，也可以防止自己的视觉听觉器官被欺诈。 但是江湖人人皆知，简易之女简单剑心通明，却没人知道剑心通明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消说，修为已经超越宗师不知几重的简单，肉眼便可望气。 虽然玄之又玄的气机远比肉体感官准确，可即使是气机也可以主动模糊，比如荀笙修行的闷屁到高深处就可以做到。但是一个人的气运，则是无论如何不能遮蔽的。 简单依旧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右手松开手中木剑，那木剑竟诡异的滴溜溜一转，而后竖于身前。 还没等简单这一手羚羊挂角的以气御剑震撼全场，简单便已经转过身去，双手连拍在虚空之中。 每一掌裹挟的真气运行路径都有所不同，简单的手掌转瞬变得红润苍白，甚至带上几抹不应出现在人体上的颜色。 这极速的变化让那些藏在暗影之中的人看傻了，一个剑客精通多种掌法不奇怪，一个武者一场战斗中使用多种不同，甚至属性相悖的功法，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几乎每一次进攻所使用的功法都不同。属性不同，真气运行路径不同，这是什么魔鬼肉身？ 真气是一种形态特殊的能量，众所周知能量是存在应力的，一根棒子施加力矩会被掰弯，一块玻璃先热后冷，热应力会直接把玻璃炸碎。 这种频率把不同真气灌注进一块铁板，铁板的金属强度也一定会被破坏。要是寒冰掌烈焰掌这样的一起用，就是黑曜石也得给弄成粉末了。 可简单的做法，难度比冰火两重天还要高。 这样高频率变换功法，别说肉身难以承受，难道真有人的经脉，能够容纳这种冲刷？ 他们没有机会弄懂这个问题了，因为简单可不是乱打的啊，大摔碑手、九天罡风掌、玄冰掌、嗜焰掌、如来神掌、还我漂漂掌，训练有素。简单练过十几年武功，看来是有bear来。 没一套掌法，刚好克制偷袭简单的高手。外道半步宗师也能模拟护体罡气，只是不能离体，但防御也相去不是很远。简单凭借不同属性的攻击，以相克之理，轻而易举的破去了他们的罡气保护。 那一些江湖上人人提及而色变的顶尖高手，像一个个防洪时候的破麻袋一样被拍飞出去，有的喷血有的昏迷，反正看那样子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气了。 简单这一手直接把那些没上来的高手震慑住，当然，他们的惊惧也在简单的计算之内。 （jojo，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么！？） 简单比宗师高很多，离天晴境却很远，她还远未到那种能把宗师当成普通人打的离谱境界。所以她需要凭借天生剑心通明带给她的判断力，和宗师之上的望气能力最快找到对方弱点，然后以最小代价破之。 体内真气化作暖流，融入那些被冲伤的经脉和血肉之中。简单修行的鹤守玄功，虽然自身真气不浑厚，却可以化他人之真气为己用。刚才打破那些半步宗师的护体罡气的时候，由真气压缩而成的罡气被打散，回归初始状态。 简单境界比他们高的多，汲取的真气虽然纷乱，却毫无压力。这么多半步宗师的力量融入体内，几乎是转瞬间就把体内的强势修复。 等到那些人反应过来，简单身前的木剑直直的飞了出去。前排的t位高手目光一凝，方才仅仅是剑气就有那般威力。此时可是实体，他们哪还敢放松。 简单一开始拿木剑上台被人视作羞辱，眼下见识了简单霸道的力量后，才暗自庆幸简单用的是木剑。若是简单真把神兵榜上那把鸠潜剑拿上来，恐怕现在场上就会有人跳下台去认输了。 后面的暗器高手们，拿出新婚之夜吃奶的劲儿，也不顾超频爆发会不会伤到手部经脉影响未来实力。那些江湖上盛传的，不为人知的，甚至失传的暗器手法纷纷展现出来。他们的手指快速波动，以至于拉出一道道残影的同时，空气中都传来嗡鸣，看的观战台上懂行的人大呼过瘾。 真正的暗器高手从来不玩花里胡哨的，他们的一切目的都只是将暗器送到对方体内。为了防止暗器被人察觉，连结构都做了处理，防止发出那种只有弓箭手听了才会高潮的，和速度是同义词的呼啸声音。剩下的无论是生物毒药还是化学毒药，有机无机，就交给晚期智人简陋又愚蠢的体内平衡就好了。 当然，这是在擂台上，暗器自然没有淬毒，但只要针能扎进简单的真皮层，裁判就会判简单输。根本不会考虑简单的抗毒能力，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精通药理的暗器高手珍藏的毒物上限在哪儿。 暗器的密度太高，竟营造出一种朦胧感。放眼望去，好像江南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看似润物无声，又藏匿着最为歹毒的杀机。 简单抖动白色长裙，如九天神女一般圣洁，面无表情，好似真的天女回首望了一眼人间，而后袖袍挥舞，不带一丝压迫感，却理所应当的将倾一城之雨收进可纳乾坤的袖中。 简单破去那些暗器的时候，被真气操控的木剑却没有停滞。简单早已不是当年几次百步飞剑就能用光真气的时候了，境界接连突破后，鹤守玄功真气不足的问题大大改善，简单操控飞剑慢悠悠兜转几十圈根本不是问题。 飞剑在空中或刺，或劈，或点，或撩，或挑，或崩，或截，或斩，或抹，或削，或云，或挂，或架，或压。 分别精准的攻向那些人的罩门，或囟，或颜，或阙，或眉本，或目窠，或目胞，或内眦，或锐眦，或王宫，或明堂，或鼻准，或颃颡，或颏，或吻，或颐，或颞颥，或曲隅，或颔，或牙车，或曲颔，或颊车，或嗌，或玉枕骨，或完骨，或缺盆，或巨骨，或两叉，或髃，或膺，或膻中，或鸠尾，或胠，或季肋，或曲甲，或肩膊，或眇，或丹田，或鼠蹊…… 横练高手到一定境界，罩门反而会变多，因为他们要牺牲一部分，换取其余部分更强大，反应更迅捷，然后保护那部分。 却不料简单就这么简单粗暴的，把他们除了下三路的罩门，一个不漏的全点了出来。 一个横练高手三个两个的罩门被人点出来不算什么，要是全身大半罩门都被找出来，还是大庭广众，万众瞩目之下被找出来，那相当于外出裸奔。 毕竟观战的都是武夫，这些莽子背文章就头疼，可是记忆个功法或者人体弱点，那简直堪比激光照排。 简单这相当于无伤拿完boss首杀，又出了一套细的离谱的攻略。估计过两天，整个江湖都将知道这群横练高手应该怎么克制。 从今天开始，整个江湖上最顶尖的横练高手，其与人作战之时的战斗力上限，被硬生生削去一半，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简单一脸淡然，轻柔的踱着步子走向众人，当木剑回到简单手中的时候，简单已然走到了那群横练高手面前。 简单没有动作，那群横练高手轰然倒地。 简单抬起剑来，这次是手持着剑，结实的握住剑柄，指着那些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的或宗师或外道半步宗师。 被剑锋所指的人们，战也不是，不战也不是，手中兵刃起也不是，落也不是。 白衣欺霜胜雪，茕茕遗世而独立，连败近二十名顶尖高手而一尘不染，不见一丝凌乱的简单，用空灵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荀笙叮嘱她别忘了说的台词：“山本，我日你先人，给句痛快话，投降不投降？” 第263章 婚姻 不虚剑宗最近又遇上了一件麻烦事，从前一段时间就开始闹腾，直到如今都没解决好。 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起因是一个女子嫁到一户农人家中。那女子家里原本算是富农，有个弟弟还在不虚剑宗做外门弟子。 这种家庭，该是值得许多人羡慕的。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瘟疫过后，女子家中的人死了个干净。仅有的一个弟弟，也在打围子的时候受了重伤。后来外出执行任务清剿山贼的时候，旧伤复发，被贼人砍了脑袋。 女子心中悲痛，有几日做的饭菜不和夫家口味，便挨了几顿痛打。 那女子本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可是跟着她那死去的弟弟听了几堂不虚剑宗授课之后，性子就变得刚烈的很。 挨打的时候那女子一言不发，更不还手，只是第四次便藏了一把锥子，待到挨打的时候直接把自家男人大腿扎了。那男人一大家子吓坏了，那女子也当即跑了出去。 眼下的林檎城，不虚剑宗说话要比官府好使的多，那女子直接披头散发，脸上带着淤青的跑去了不虚剑宗山门。 其实每天在不虚剑宗前门口堵着的百姓不在少数，任谁都知道，比起来官府，不虚剑宗才是真的为民请命的存在。不过对比其他人，这女子明显是个有见识有胆识的。 前段时间不虚剑宗发布檄文，是长老会提出，最高领导人李夙夜签发的《关于林檎城地区的土地改革具体条例和注意事项》。眼下“土改”成了整个林檎城最大的事，不光是问题之复杂，难度之大，更主要的是这牵扯到太多的利益集团。在和平年代想要土改，单纯以不虚剑宗现在的政治威信为背书，实在是很勉强。 但是这不妨碍不虚剑宗对于土改工作的重视程度，连大长老杨不信都提出了“一切工作为土改让路”的口号。 所以那女子跑来不虚剑宗山门之前，先去自家公社田头把檄文揭了，高举过头顶跑来。不虚剑宗的守山弟子还以为是对土改有什么质疑或者想法的百姓，竟是无一人敢阻拦。 要说也是这女子运气好，刚好碰上了杨不信准备下山办事。见这女子举着檄文，便赶忙拦下来表明了身份，又问女子有什么事。 一问才知，女子唤作宋杨氏，此番来不虚剑宗，就是要问问这土改的时间。 杨不信见宋杨氏身上有伤，心知她来不虚剑宗肯定没那么简单，便安排了几个人先给宋杨氏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再来细问情况。 宋杨氏却是没想到，杨不信这种站在云端的人物，居然能对自己这么关注。不过这也侧面证明了不虚剑宗确实重视土改工作，自己的选择的路径是没错的。想到这里，宋杨氏又不自禁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杨不信虽然身居高位多年，但是也有行走江湖的经历，给宋杨氏处理伤势的时候，也捎带差肃反委员会的人做了一番调查，算是大致了解了宋杨氏的事情。 宋杨氏这次主要是来向不虚剑宗确认一件事情，就是土改工作在分地的时候，是按户口还是按人头算的。 其实之前针对土改工作的模式，不虚剑宗内部是进行过激烈争论的。根据荀笙提出的理论，搞集成化的大农场才是高效利用资本的方式。但是也有人觉得，搞大农场的投资太大，是眼下不虚剑宗无法承受的，现阶段来说也有些激进。两边吵到一定地步，只能又托周庐的人往长安送了个信，让荀笙决断。 荀笙给出的结论是，坚定人民公社化运动，解放生产力，暂不搞大农场模式。首先昭国是一个原住民国家，依据现有的生产关系，圈地只能通过血与火的手段才能保证推进，不虚剑宗不可能对林檎城百姓挥动屠刀。 而且搞了大农场，现有的工业体系容纳不了这么多工业人口，那些被排除在外的人怎么活。不虚剑宗既然是为人民服务的，就不可能玩优胜劣汰那一套。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现在不虚剑宗在推动变革，大环境的变化导致一系列群众思想上的问题也亟待解决。只有脚踏实地一步步来，才能使群众思想产生有过度的阶段性的变化，不然很容易造成意识形态的分裂。 那些非要搞大农场的，想法是好的，却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不能只依靠理论制定方针，还要结合实际情况。不虚剑宗内部很多人急于做出成绩，罔顾客观规律。还有一部分人“老爷”当久了，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为此，荀笙还特意写了一篇《反对本本主义》的文章，对不虚剑宗内部这种思想进行了批判。 荀笙下了“圣旨”，加上之前一系列事情都证明荀笙的眼光毒辣，不虚剑宗也不得不遵从。当然，作为历史的下游者，荀笙针对土改也给出了一些自己的建议…… 在杨不信保证是按人头分配的时候，宋杨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一丝畅快。 杨不信这下能够确定，宋杨氏这次前来到底是为何了。 杨不信先对宋杨氏详细解说了一下土改工作，而后说道：“宋杨氏，你是不是想要和夫家离婚？” 离婚这个词对宋杨氏而言比较新鲜，虽然顾名思义，大致能理解意思。这年头只有丈夫休妻的，或者入赘的女婿被逐出宗族。离婚什么的，实在是没人听过。 但是宋杨氏想到了自家男人那副面孔，看到杨不信那张黝黑又方正的脸，也不知怎么的，心底就泛上一股莫名的信任，然后便冲着杨不信点了点头。 杨不信站起身来冲着宋杨氏行了一礼，倒是把宋杨氏吓了一跳。 这般大人物和自己行礼，实在是有悖常伦。 看宋杨氏一副惶恐的样子，杨不信赶忙解释道：“宋杨氏以诚待我，这是对我的尊重，我必以诚报之。说实话，对于敢于追求自身解放的进步女性，我出于个人角度，以及不虚剑宗大长老的角度，都是十分支持的。但是我们首先要明确一点，就是您是否清楚您将来要面对的局面和压力？” 听到杨不信这番话，宋杨氏的神情有些落寞。不虚剑宗掌权之后，那些驻在乡里办事的弟子，也都被人当成了官家。 新官家不比旧官家，旧官家没钱办不了事不说，多半还是给不了什么好脸色看的。不过新官家有时候，其实也比旧官家强不上太多，宗门的大政方针，倒是没人敢违背，这两年深化依法治宗，很多事大家也都是按规矩办的。 可就是有些模糊地带，没有明确规矩约束的，那些新官家是能推则推。方才杨不信说的这些话，倒是和那些新官家糊弄人的套话如出一辙。 宋杨氏有些心灰意冷，可抬头之际，又看到了杨不信眼底的一丝期待。恍惚间，她好想觉得，面前的男人没准儿不像是自己想的那样。 带着试探的意思，宋杨氏点了点头说道：“日子本就过不下去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活下去了。” 如果搁在乡里，那些新来的年轻官家，估计又会给她描述一堆困难，试图吓倒她。口头上答应帮忙，实则用话术诱导对方改变选择，老百姓里也不全是蠢人，宋杨氏还是清楚用意的。 杨不信思考了一会儿，从一个柜子里翻出来一份文件：“这是即将颁布的《婚姻法》初版，里面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本来是专供长老会商讨的内部文件，但是考虑到你是一个典范，我决定特批你翻看一下，希望你能结合自己的情况给出意见。” 说完杨不信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识字么？再就是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我可以为你解答。” 宋杨氏有些惊讶杨不信会拿这东西给自己看，但是这新法条的名字里，既然有“婚姻”二字，说明和自己此行的目的息息相关。杨不信拿这东西给自己看，还愿意亲自为自己解释，说明不是敷衍自己。 所以宋杨氏点了点头：“妾身是识得字的，小时候念过私塾。舍弟曾是宗门弟子，也常与我谈起法条之类的，妾身简单的理解该是不难，就不麻烦大长老了。” 见宋杨氏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杨不信稍稍放松了些，这说明宋杨氏开始信任自己了。 当然，宋杨氏这个农人之妻，一番话却说的颇有水平，让杨不信还是有些惊讶的。 心中这般想着，杨不信却还是如常板着一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杨氏翻看了几页，眼中逐渐有了光亮。 第264章 荀笙亲临 即将颁布的婚姻法中明确规定，公民有中止婚姻关系的权力。即使为了维持人口增长，婚姻法中有许多的补充条款，对离婚起到一定限制作用。 但是除了“女性怀孕期间，或分娩后一年内，或妊娠终止六个月内，除非女性主动提出，或者不虚剑宗官方认为有必要受理，则男方不得提出离婚”这种特殊情形以外，不虚剑宗并未做多干涉。 毕竟荀笙明确提出，公民既然有结婚的权力，就相应的要有离婚的权力。法律在倡导良善价值观、维护公民权力的同时，还有一个重要作用就是为执政者设限。 当然，荀笙从不觉得法律能凌驾于政治之上，若是打着“只要一切按照一套既有的律法执行，就能万年永安”的想法，那只会自取灭亡，根本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宋杨氏得到了离婚的许可之后，怎么面对舆论的压力。而这件事如果处理的好，绝对会成为林檎城妇女解放史上具备里程碑意义的一件事。 这也是杨不信如此看重这事，并亲自接见宋杨氏的原因。 杨不信以前和荀笙聊过为什么要土改，荀笙从各个方面给杨不信进行了讲解。那时候杨不信对荀笙这套理论还没有一个系统的认知，对于多荀笙画的饼，也只是模模糊糊的觉得香，但是有一点杨不信记得很清楚。 只有完成了土改，每个人都有了保障基础生活的生产资料，才能改善资本迫使个体“被定价”的尴尬情况，才能从根本上逐步解决不平等的问题。 而眼前宋杨氏的例子，也让杨不信真正理解了荀笙当年那听上去语气有些无奈的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是有很多理解方式的。别总尝试从理论角度解释，放到生活的语境下，这句话同样适应。” 看到宋杨氏将那本婚姻法初稿放下，杨不信心中涌上一种奇怪的情绪。其实这婚姻法大纲里，还有很重要的一条没有写上。 那就是一夫一妻制。 如果真写上了这一条，杨不信也决计不会拿给宋杨氏看。鬼知道这种和普世价值观完全相悖的法律传出去，会搅起什么滔天巨浪。 杨不信对宋杨氏郑重的说道：“放心吧，土改工作会按时完成，而且是以人头分配的。要知道本质上林檎城的土地所有权属于不虚剑宗，将其使用权分配到最基层的合作社，更便于统一管理。所以，你不需要质疑我的话的真实性。” 宋杨氏是个勇敢且聪明的女子，得到杨不信的再次保证之后，宋杨氏终于站起身来，冲着杨不信拜去。 杨不信赶忙拦住：“老乡，咱们不虚剑宗不兴这一套。” 杨不信这话说的是发自真心，只是宋杨氏被扶住的时候，迎面扑来的青壮男子独具的热烈气息，加上迎面那张方正刚毅的脸庞，还是让宋杨氏有些脸红。 半个月后，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荀笙再次见到杨不信的时候，杨不信表现的有些激动。而后却又有些可惜的说道：“宗主要是能早回来几日，说不得能和师姐见一面。” 荀笙摇了摇头：“不急，等简单的事做完，我俩自然能在长安见面。而且这个时间点刚好，毕竟白龙城那边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这里。” 杨不信点了点头，不禁有些佩服荀笙的心态。 两人对坐交代了一会儿，荀笙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因为我的真实身份，拖累了不虚剑宗，不信你会不会怪我。” 杨不信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解释太多，只是很干脆的回答道：“宗主永远是宗主，一个人不是由名字构成全部的。正如宗主所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荀笙知道，杨不信永远不会骗自己。 心思彻底定下来的荀笙，动身接见了宋杨氏。 见到这位在林檎城被奉为神明的大人物，即使宋杨氏起初对不虚剑宗的态度那么清晰冷漠，此刻还是有些要昏厥的感觉。 毕竟不虚剑宗在林檎城和周遭地域破除封建迷信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阻力，就是不虚剑宗宗主本人，就被所有人无条件视作神明。神明自己反迷信，怎么可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在不虚剑宗能够辐射的地域中，有人可能不喜欢不虚剑宗和不虚剑宗的一系列措施，但是对李夙夜三个字却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 听闻李夙夜回归，原本不少对不虚剑宗有各种各样想法的人，暂时将那些想法藏了起来。单从这方面看，荀笙这次冒险面圣后费力回来，也不算亏。 林檎城在改革的过程中，涌现了很多典型。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个人的奋斗，倒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那些顺应天时的人除了能实现自我价值，也能给其余跟不上时代步伐的人提供行动的模范。他们的成功，也将给其他人提供动力。 对于这种人，不虚剑宗自然要予以表彰。 本来作为特邀嘉宾的，还有新到任的林檎城主，不过林檎城主没来。 前段时间不虚剑宗经过公审，处决了一批反不虚剑宗份子，这种肆意动用私刑的操作，把林檎城主吓了个半死，哪还敢来。要知道在昭国明面上，死刑犯都要上报到京城，由皇帝本人朱笔勾选才能问斩的。 当然，老百姓可不信这套。人家有血海深仇的，皇帝老儿就为了博个名声，或者遇到什么开心事儿了，直接大赦天下一波，反正被人杀父夺妻的不是他皇帝老儿，人家是正经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且明面上不让杀人，私底下动私刑比谁都勤，更别提那些私刑都不算的下三滥。不虚剑宗的人不一样，要是谁动私刑，受到的处罚绝对要胜过私刑的程度，这才是真正让老百姓拥护的。 公审大会要开，表彰大会也要开，要开的隆重，开的漂亮。 虽然没有官方人物站台，但是那些不管是农业方面有所成就，还是尽忠职守的不虚剑宗弟子，还是做育种取得成绩的药童牧者，只要被评上先进的，都将出现在此次表彰大会上。 这些人既然已经取得了一定成就，本身就在各行各业享有很高的声望。这些人一登台，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待到杨不信宣布，荀笙即将登台的时候，下面的欢呼声再次暴涨几个分贝。毕竟林檎城有不虚剑宗这么个武道圣地，有些人会些狮子吼之类的基础武功实属正常。 荀笙登台，声音的浪潮几乎要将临时搭好的台子掀翻，连荀笙这副宗师之躯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荀笙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先进代表——他们可大都是普通人，难道不会难受吗？ 但是荀笙发现他们面色潮红，却没有什么难受的迹象。一种名为荣誉的情绪，在他们的内心膨胀，使他们头脑发昏。大脑急剧分泌的多巴胺，几乎掩盖了一切的痛苦。 荀笙按了按手，整片场地又变的无比寂静。这种无与伦比的威信所带来的统治力，竟让荀笙产生一种梦幻的感觉。难怪许多人说，权力是最好的毒品。 只是很快荀笙就咬了咬舌尖，默念太虚清心诀，这才回过神来，缓缓的念着早就有专人帮他写好的演讲稿。 一一对先进代表们进行了表彰之后，荀笙又和他们握了一遍手。他们眼中的崇拜过于狂热，以至于荀笙有了一种脸颊发烫的错觉。 但毫无疑问的，荀笙那挺直的脊背，昏黄日光下形成的一幅绝美剪影，将永远刻在每个观众的心底。 冗杂的仪式过后，大会终于来到了尾声。好容易才见到荀笙的群众们，热情依旧不减。荀笙倒也不敢刻意做出疲态，以期快点结束。毕竟“李夙夜”三个字所象征的强大，是不虚剑宗对林檎城进行改造的最大底气所在。 就在大会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女子，在几个不虚剑宗弟子的护送之下，挤到了台前。 正是之前和荀笙还有杨不信做过交流和演练的宋杨氏。 荀笙和宋杨氏对视一眼，宋杨氏看到荀笙眼中的鼓励，咬了咬牙，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在万众瞩目之下大喊道：“见过宗主，民女有事恳求宗主做主。” 下面传来一阵喧哗，这个大胆的女子，现场没有多少人认得。但是她的行为，在众人眼中看来，无疑是对荀笙的冒犯。 就在有几个脾气暴躁的人，想要跳出来指责宋杨氏的时候。荀笙突然对宋杨氏身边的人摆了摆手示意，而后脚尖轻点，落到宋杨氏面前。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吗？” 荀笙不会真气，但是荀笙说话的时候，整个会场落针可闻，所以荀笙洪亮的声音依旧传遍了整个会场。 宋杨氏答道：“民女在家中，常受夫家欺凌殴打，想要与夫家离婚。奈何人言可畏，怕被他人说成不守妇道，甚至阻拦离婚，故而想请宗主为民女做主。” 荀笙微笑道：“离婚？我看很好。” 第265章 问询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恐怕早就被轰下台了，说不得还要被痛打一顿。 这是个出轨就会被浸猪笼，还有全员叫好的年代。所谓的离婚，是直接与普世价值观对冲的。男子休妻都不常见，因为这对女方家里是极大的羞辱，最多是冷落之。连改嫁的女子，都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至于那些文艺作品里，改嫁寡妇幸福美满，那也只是文艺作品。艺术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改嫁寡妇日子真过的那么美，还能被写进书里让人觉得有趣？艺术效果唯有冲突能制造。 最重要的是，“离婚”这个词在场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却都能理解其中的意思。这个词在众人看来就很离谱，因为这个“离”的词性不像“休”与“辞”那样，带有由上至下的指挥决断的意义。 “离”的双方是平等的，可是男女之间怎么可能平等，怎么能平等！？ 夫为妻纲，这是亘古颠扑不破的真理。这个上台大放厥词女人，实在是大逆不道。 这也不难理解，被他们视作神明的李夙夜，表明态度支持离婚的时候，为什么会让这么多人感到震惊。 李夙夜的话没人敢反驳，即便他说的话在众人耳中听来再离谱。因为事实证明，李夙夜太多次近乎预言的命中了时代的变化。他的一切策略仿佛命定一般，让这个世界跟着他的剧本运转。 许多李夙夜的狂热追随者，像是末世前的信徒得到了神明启示，但是无法临来的劫难中解脱，转而暴露了最深处清醒的惊慌。 荀笙知道，想要这样以宋杨氏的事为切入点搞发挥，公然扭转普世价值观，是一件冒险的事，是在拿自己的信誉和不虚剑宗的公信力做赌注。 不过荀笙还是觉得有必要赌一下，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够成功破局。 荀笙近来很喜欢切格瓦拉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和医院，会提高你们的工资，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而是因为我们来过。” 荀笙不是浪漫主义者，他甚至有些反感任何试图毕其功于一役的做法。但是事实将他逼迫到了这种程度，假设荀笙真的落不下什么好结局，他也想给这个世界，起码在他曾停留过的地方留下些什么。 所以荀笙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先进代表们说道：“不虚剑宗的理念是为人民服务，前段时间公审地反坏的时候，百姓的决议占据很大权重。各位代表中绝大部分也在那时候出席过。事实证明，这也使得办案的效率更高。所以本宗主认为，民主制度是好制度，是值得推广的好制度，不知道各位代表意下如何？” 民主制度几个字落在各位代表耳中的时候，他们明显有些兴奋。不虚剑宗口头喊着林檎城是百姓的林檎城，天下是人民的天下。可许诺好的参政议政机会，还真没放出来多少。 李夙夜在这种公众场合亲自宣布，就不一样了，李宗主说话那还能有差？ 荀笙随后扭过头来对着台下的人说道：“我宣布，设立陪审团制度和政治协商会议制度。具体的制度落实，会在几天之后贴出公告。我向诸位保证，不虚剑宗热于、也乐于倾听基层百姓的意见，并对自身进行审查整改。” 此言一落，台下传来阵阵欢呼声。 荀笙细细扫过每个人的表情，而后低头问道：“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宋杨氏施一个万福：“妾身宋杨氏。” 见荀笙开始问询，台下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个抻直了脖子想要听听具体情况。 荀笙依旧是那副和善的表情：“宋杨氏，你刚才说你夫家对你施暴的事情，是真的么？” 宋杨氏点了点头：“妾身以性命作保，千真万确。常言道夫为妻纲，妾身若非被凌辱至此，何需冒天下之大不韪，意图离婚，还叨扰宗主？如若宗主不信，尽可传唤妾身的邻居问询。” 荀笙问道：“你自称妾身，可是家中有官身？” 妾身和民女两个称呼，还是有不小区别的。 虽然荀笙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具体情况，但是此番问话是说给台下百姓听的。宋杨氏依旧认真的解释道：“妾身祖父乃是山竹邑巡检，自是有官身的。祖父仙去后，家道中落，可仍有十余亩田。只可怜瘟疫害了我一家性命，我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家中幼弟尚未成家，夫家虽是农人，可看着为人老实忠厚，加上有人说媒，妾身便嫁于夫家。弟弟颇有出息，进了不虚剑宗做外门弟子。可上天不怜，舍弟又死于贼匪之手。夫家欺我家中无人，成日殴打于我……” 听了女子的话，台下人的表情有些戚戚然。 本来他们以为，这颇有几分姿色的宋杨氏，是存了什么腌臜心思才提出离婚。毕竟对美好的东西存丑陋设想，是获得快乐最粗暴烂俗的方式。却不想这女子背后，还有这么凄惨一段故事，这倒是让那些人有些汗颜，又不自禁的生出怜惜。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在他们潜意识里，敢跳出来反休夫家的，能是什么好女人。 当然，这些人能设身处地的为宋杨氏思考，也是因为宋杨氏刚表明了自己三代以内的直系亲属有官身，他那个夫家只是普通农人，这种情况是下嫁。 成年人是最喜欢把怜惜弱小挂在嘴边的，实际上又最喜欢在态度上把人分三六九等贫富贵贱。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宋杨氏说自己的弟弟是宗门弟子，又死于贼匪之手。按不虚剑宗的标准，宋杨氏十有八九是烈士家属。 不虚剑宗对烈士家属的礼遇无人不知，谁也不敢在这事儿上打马虎眼。 荀笙对一遍的杨不信说道：“安排两匹快马，把宋杨氏的夫家和邻居接来，我想亲自问话。” 杨不信受命后就去办事了，荀笙又对在场的百姓说道：“诸位，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李夙夜不是什么清官，可事关百姓，李夙夜责无旁贷，今日我便断一断宋杨氏这一案。先前说推广民主制度，依我看不若今日便先实验一番。在场的人如有兴趣，可陪同一起。太阳快落山了，如果有兴趣留下的，不虚剑宗管饭。” 本来看热闹就是人的天性，加之能见荀笙一面不容易。更不消说，不虚剑宗还管饭。谁都知道，不虚剑宗在吃上一贯节省，自家弟子吃的东西百姓都不愿意碰。当然，有需要的外事接待场合除外。 可每次不虚剑宗拿给百姓吃的，从来不会差到哪里。坝上的民夫一个月吃的肉，都抵得上宗门弟子半年的消耗。 结合这几点，竟是没多少人离场。有几个离场的，也是受周围人之托，赶紧回家喊着亲戚朋友一起来蹭饭的。 一个多时辰过去，杨不信带着两匹马回来了。 虽然去的时候骑马去的，回来的时候杨不信却是施展轻功跑回来的，宋杨氏的夫家和邻居分别坐在马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杨不信作为不虚剑宗的大（da）长（zong）老（guan），素来节约的很，能用轻功解决的，一般不会浪费畜力。 宋杨氏的夫家宋晓颜，当确认杨不信不虚剑宗大长老身份的时候，哪还顾得上腿刚被自家婆娘攮了一锥子，几乎什么都没问，连滚带爬的上了杨不信带来的马。要不然，杨不信想把他带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宋杨氏的邻居一开始也下了一跳，随后杨不信表明了来意。跟着杨不信走的路上，宋杨氏邻居一直在思考要不要说实话。 毕竟杨不信这种大人物，没准儿过两天就把这点小事儿给忘了。自己的邻居宋晓颜，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要一起过几十年呢。 当然，这种想法在见到台上的荀笙之后，就被彻底打消了。 谁不知道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灾荒之中力挽狂澜，剑宗山门怒斩瘟君塑像还不遭报应的事儿，这种活神仙还不一眼把自己看到头？ 自己在人家面前，绝对是有码好似无码。 荀笙刚一发问，宋杨氏邻居便滚珠炮一样全吐露了出来。这样荀笙有些哭笑不得，他本来准备了些话术，居然一点儿没用上。 荀笙又问道宋晓颜：“方才你邻居所说是否属实？你是否对你的妻子进行过家暴？” 家暴这个词也实属新鲜，但是本来见到荀笙质问有些心惊胆战的宋晓颜，顿时松了一口气：“启禀宗主，宋杨氏所言不虚。” 杨不信一直关注着宋晓颜的表情，见他如释重负的样子，虽然杨不信是个面瘫，但他也能知道对方的心理。 宋晓颜无非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宋杨氏嫁到自己家里，自己打骂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天皇老子也管不了。只要不出人命，谁能管得着？ 察觉到对方这种心理，看对方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令杨不信直欲作呕，恨不得上去给他来一脚算完。 不过看荀笙也只是收敛了表情，没有说什么，就静待荀笙的处理结果。 荀笙唤了个弟子过来，命他将自己起草的《婚姻法》初稿带了过来，然后翻阅了一下，对赵晓燕宣读道：“《婚姻法》即将颁布，虽然法不溯及既往是不虚剑宗立法的基本原则，但是汝妻宋杨氏跟你的关系已经破裂。婚姻关系不同于犯罪，犯罪是既成事实，你们的关系则是一种状态。等到婚姻法正式颁布的时候，依据你所供认的事实，以及你们现阶段夫妻感情的情况，我会同意宋杨氏的离婚申请。当然，申请夫妻关系调解，也是你们的权力。宋晓颜，你有什么意见想要发表么？” 宋晓颜听完荀笙说的，呆立在原地，只觉得有些梦幻。 第266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看宋晓颜呆立在原地，嘴唇噏张嗡动，却一点声音发不出来。荀笙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刻板，面前这个人很容易将这种语气和自己的身份，还有自己身份所携带的压迫力结合起来，从而不敢说话。 身为不虚剑宗的精神领袖，自己做这样的事，估计要被宣传部门的长老批斗。 荀笙虽然看面前的家暴男很不爽，却还是挤出一个还算平易近人的表情，缓缓地说道：“劲夫……啊不，宋杨氏，你还有什么异议么？没关系，你可以说出来。不虚剑宗不拒绝一切反驳和指责，要是说的在理，我们反而更欢迎，这你是清楚的。” 或许是不虚剑宗的公信力一贯坚挺，听了荀笙的话，宋晓颜也稍稍放下心来。 宋晓颜歪头看了一眼宋杨氏，站在荀笙身侧，宋杨氏的眼中毫无畏惧。 在这之前，每当宋晓颜的目光落到宋杨氏的身上，宋杨氏的身体会就像条件反射一样颤抖，好像那些一早就消逝的疼痛和伤痕，其实只是潜伏在了她的肌理深处。 但是落日余晖下的荀笙，浑身涂满金色。像是西域那边刚出炉的，涂抹了奶酪的面包，又像是腌制了刚好35天的咸鸭蛋黄，是最能够给人带来最素朴的，治愈的，刻在基因中的幸福和安全感的。 但是看向宋杨氏的宋晓颜，眼中只余轻蔑。这种轻蔑源自于一种奇妙的情节，人总会因为一种无关本质的契约或自我臆测，而对一个人形成一种刻板的印象。越是身处劣境，人出于自我保护最容易采取的方式，就是刻意加深自己对他人的轻蔑，换取一种安慰。 只是站在荀笙身边的宋杨氏，再次面对这种目光的时候，已经不剩恐惧和屈辱，只有不屑。 宋杨氏的话很好的对应了他的言辞：“宗主大人，草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再就是宗主大人，又非草民父母，为何要逼草民休妻？” 荀笙耐着性子解释道：“首先，是离婚，不是休妻。而且我没有强迫你，也没要你们现在离婚。只是接下来，婚姻法即将颁布，届时如果宋杨氏提出离婚，调解无效之后，不虚剑宗会判你们的婚姻关系终止。需要我再给你解释下什么叫婚姻关系终止么？就意味着你如果再对……” 荀笙刚想用一些比较精确的词描述，又想到这种普法的场景，还是说点儿大家都能听懂的东西吧。 “你若是再碰宋杨氏的身子，不虚剑宗会以猥亵乃至强jian罪将你拘押乃至斩首。而宋杨氏若是想找另一个男子成婚，你也不得有任何阻拦。” 这话一出，下面立马传来了一阵喧哗声音，本来听着荀笙的话越听越害怕的宋晓颜，不知怎得听着下面的喧哗声，竟平白生出一股勇气：“大人！草民不服！” 原来，真的有人敢质疑李夙夜？ 起码鼓起勇气说这话的时候，宋晓颜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荀笙的眉梢颤了颤：“嗯？你为什么不服？” 宋晓颜无非又是那些荀笙听腻歪了的说辞，什么“嫁鸡狗”之说啊，或者什么“伦理纲常”之论啊。 荀笙虽然耐性很好，那也只针对做事的时候。可要是有人用和他世界观极其相悖的言论不断轰炸他，却又在轰炸的时候不拿出来一个论据，荀笙的耐心便很难维持下去。 就在荀笙终于忍不住不耐，想要打断宋晓颜的时候，人群中突然钻出来一个人。 荀笙定睛一看，居然是前任三长老徐熙城。 不虚剑宗几大元老，也就当初外派到白龙城利用自己人脉发挥余热的谢见君还有些实权。就连简易都只是挂了一个不虚剑宗太上长老的闲职，只是名上好听而已。 简易和谢见君这两个互相瞧不上眼大半辈子的人，如今的关系还算和善。一边觉得虽然对方抢了自己的一切，到老却还是不如自己，颇有些爽文男主逆袭的快感。 另一个则觉得自己功成身退，女儿还是未来不虚剑宗的女主人，比起对方来还是强一百倍，所以心情也愉悦的不行。 从政治角度来奖，这二位这样子的关系，是最让人放心的。 至于赵俱和徐熙城，他们当初被杨不信粗暴的赶下台。到了只混上一个供奉的位置，退休待遇比起太上长老差远了。而且看看另外俩元老，心里更是憋屈。 不过他们早是秋后蚂蚱，没劲儿蹦跶。不虚剑宗弟子见到他俩的时候固然恭敬，却也没多少愿意用心搭理他们的。 荀笙做过很多预案，唯独没想到，这时候徐熙城会跳出来捣乱。徐熙城虽然半点儿实权没有，可这个没啥用的虚职，当着很多人面的时候，自己还真得卖两个面子。 荀笙下决心，要是徐熙城真的想要乱跳，事后自己绝对让他连这点仅有的面子，往后连摆都没有机会。 徐熙城并不知道荀笙心中所想，自顾说道：“宗主，关于婚姻法的事，我觉得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对于婚姻法的细则，徐熙城能知道，荀笙并不以外。虽然高层经过清洗，但还是从原太虚剑宗中选拔出来的。要是徐熙城连这点关系都留不下，那几十年元老不是白做了。 荀笙没有正面回答徐熙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徐供奉，你可知道，身为宗门之人，妄议长老会的大政方针，是什么行为？” 徐熙城脖子缩了缩，他自然知道后果。他也知道自己跳出来说这番话，第二天肃反委员会就会找上门来。虽然肃反委员会首席是尹非凡那小子，却是可以直接跳过长老会对荀笙负责的。别说自己一个供奉，就是面对正经的元老，给不给面子也得看肃反委员会的心情。 他甚至也清楚，自己的行为根本不符合政治规矩。毕竟这种质疑上级的事情，应该放到长老会上讨论，不能放到明面上，公众前讲。今天一过，自己这个供奉的名称，以后也再不能对不虚剑宗起半点作用。 但是徐熙城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属下自然清楚后果，但是为了我宗门存续大计，不得不直言。” 荀笙笑了笑：“有什么话徐供奉可以直说。” 徐熙城先是试探性的说道：“我不和宗主讨论什么伦理纲常的问题，我知道宗主不同于我等凡人，并不讲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徐熙城这番话说的阴阳怪气，在场一个人即使支持他的建议，但出于对荀笙的尊重，还是对徐熙城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但荀笙并不在意，世界观的不同决定了二人思维模式的不同。在荀笙看来，意识形态要适应生产关系，二者的因果不能调换。所谓的伦理纲常本身就应该是不断根据环境革新的，徐熙城的讽刺，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称赞。 徐熙城知道自己这一番话说的很巧妙，没有惹得荀笙生气。所以徐熙城稍微松了一口气：“不虚剑宗一系列政策，其目标归根结底在于五个字——解放生产力。但是现阶段看来，男人投入到社会生产中，所耗费的体力更多，所获得的产出也更多。我不否认，人与人之间应该是一种平等的关系，但是这也只是理论上的。男性既然无论在家庭的生产维持和社会生产中付出更多，在婚姻地位中的地位更高，也是符合现阶段生产关系的。” 这番话听得杨不信有些恼火，忍不住站出来说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徐供奉可知道，就在不久前，简单师姐在白龙城一人独战天下宗师，无一抗手，名动天下，为我不虚剑宗赢得无上荣光。试问这份成绩，天下哪个男子能做到？” 杨不信也知道东方未明是可以做到的，不过徐熙城的话实在是让他气愤，一时顾不上实事求是了。 这消息隔得远，不虚剑宗为了不伤及各大门派的颜面，造成外交危机，也没有大肆宣传。此番从杨不信嘴里说出来，实在震惊到了一大片人。 许多人不疑有假，不是因为信任杨不信，也不是因为不虚剑宗的公信力。而是常人看来，男人一般来说都比女人强，可牛批的男人看上的女人也差不到哪里去。李夙夜这种神仙存在，未婚妻暴打天下宗师也是合理的。 当然，这群吃瓜群众可不知道，简单让荀笙两只手两只脚，都能叫荀笙下不来床。 不过要是真有人告诉他们，年轻漂亮的简单让荀笙这个大老爷们儿两只手两只脚，然后叫荀笙下不来床。他们没准儿会往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向想。 徐熙城却不在意杨不信的指责，而是理直气壮的说道：“像简单这样的奇女子又有几个？世间习武女子和男子比例呢？宗师高手中又有几个女子？” 关乎整个女性群体的问题，自然不能拿个例当论据。杨不信自知自己的话有逻辑问题，他不屑于强词夺理，只是将目光望向荀笙。 荀笙看出来了，其实徐熙城说这番话，是真的为不虚剑宗考虑。而且用的还是自己带来这个世界的理论，听上去无懈可击。自己要是扯人权，那刚好进了自我矛盾的境地。 不过荀笙也知道徐熙城更深层次的想法。 说白了，其实徐熙城这番话逻辑还是存在缺陷的，恐怕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这套说辞真的完美无缺，能让荀笙挑不出毛病。 徐熙城是在赌，站在一个过去的，太虚剑宗元老的身份上，和某种名为自尊的无聊情绪进行赌博。以为不虚剑宗考虑为名，也只是为名而已。无非是想表现，我虽然不在那个位置上了，可是即使冒着政治生涯毁灭的风险，也要为不虚剑宗敲响警钟。 这种情结，就好像一个被甩的舔狗，溺死在想象出来的逆袭之中，甚至是已知自知的结果中拼命自我感动。最后其实对方不爱他，他也只是习惯了爱自己虚构出来的布偶，而非对方本身。 这种卑微的心绪，只让荀笙这个越发冷静的辩证唯物主义者觉得好笑。 荀笙冷笑一声，作为一个泡上了世界上最优秀的妹子之一的现充，他最瞧不上的就是甘做舔狗的人，荀笙巴不得舔狗都没有房子（不得house）。 所以荀笙也毫不留情的驳斥道：“徐供奉，你没弄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那就是社会劳动的多样性。” 在荀笙一旁的杨不信，还有托自己弟弟的福，对不虚剑宗主张的那一套理论了解些皮毛的宋杨氏，纷纷眼睛一亮。 就连那些各行各业的先进代表，也都露出了恍然的表情。毕竟在不虚剑宗塑造的秩序下脱颖而出的人，没有一个适应不虚剑宗理论的脑子，也不可能应运时代浪潮出头。 荀笙冷笑一声：“你应该是只看到坝上汗流浃背的民夫，还有田里面朝黄土的农人，却不曾考虑你们穿的衣服吃的饭食来自何处。大锅饭女人体力不行做不了，可是自家灶台你们谁碰过，谁又在织机前面坐过？” 荀笙依旧喜欢陈述事实：“根据宗门调查小组的数据，许多农村家庭的收入大头，都是家中女子的女红拿到市上兑来的。如果只用货币来衡量，女子的劳动产出应该更高才对不是么？” 徐熙城脸一白，刚想要反驳，荀笙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民以食为天，修水利设施，农田的耕种，要比女红活儿重要的多。没穿衣服只是伤风败俗，没饭吃真的会饿死，所以男性才占据主导地位？” 徐熙城一张脸变得发灰，点了点头。 荀笙却话锋一转：“其实这个道理没错，符合客观事实。我在皇家书库有关海外的典籍中看到过，西方有异国，炽热无比，光照充足。那边的人除了大贵族都不穿衣服，穿衣服也很少，王室贵女都袒胸露乳，那里的人却不觉得有什么道德败坏的。可见衣服确实不如粮食重要。” 徐熙城，包括旁听者们一头雾水。荀笙都开怼了，怎么又反过来支持徐熙城的话？ 荀笙缓缓说道：“我们要讨论男女平等的问题，就一定要搞清楚这里面的逻辑关系。首先，为什么渠堰坝要男人修，地要让男人耕做。” 有个先进代表胆子比较大，直接举手回答道：“因为男人的生理结构决定，男人的体力比女人更好。” 荀笙记不住那么多先进代表的名字和职业，但是看这个回答问题先举手的好习惯，就知道一定是不虚剑宗的人。 满意的点了点头，荀笙说道：“不错，因为生理结构，因为体力差异。但是这个问题根本在于，拥有这些优势的男人，能将这些工作做的更好，而非这些工作只能让男人去做。” 别说绯红大陆，就是地球上，天朝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有一堆逻辑能力低下的。荀笙这番话，在场除了杨不信还没什么人能咋摸出来味道。 荀笙更详尽的解释了一番：“也就是说，这里面的逻辑关系，并非这些事只能有男性能做，而是因为这种生理差异，在社会选择的过程中，自然而然的朝着一个更有效率的方向发展，又逐渐演变成了习惯，最终达成社会共识，我们不能把这个因果倒置。男人来做更好，和只能由男人来做，完全是两个概念，我们不能混淆。” 这下子，众人才真的体会到了荀笙的意思。 荀笙继续说道：“同理，其实女红浣洗这些活计，男子也不是不能做。别的不说，咱们不虚剑宗大长老杨不信，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单身汉。虽然身居高位，但灾荒期间为了节省物料，一身道袍，内裤在内，破了就自己缝补。有些从善如流的弟子，学习咱们大长老的艰苦朴素精神，奈何手上功夫不行，咱们大长老还帮他们缝补。一般女子的针线活儿，还真不如咱们大长老细致。”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只有杨不信一张黑脸变得黑里透红。 众人笑够了，荀笙才继续说道：“同理，女性由于心思细腻，放到宏观层面上说，女红浣洗乃至记账这些，女子相对男子更有优势。社会分工的演变，决定了现在的生产关系。男女而今这般分工，是阴阳调和的结果。孤阳不存，孤阴不生，便是这么个道理。现在的社会分工，不是绝对如此，只是更加合适。男女之间不是一方必须依附另一方的关系，而是相互依附能过的更好的关系，诸位可明白这个道理？” 话都这份上了，在场谁还能不清楚荀笙想表达的意思。 有个爱开玩笑的先进代表念头通达之后，也开口讲了个段子：“宗主大人，可不能这么说，孩子这东西还得靠女人生。” 敬爱的荀笙·李夙夜宗主可盐可甜，能雅能俗，高入云端，却也不失地气。 荀笙也回过头去笑骂道：“你要是从来不和你婆娘困觉，你婆娘哪天突然就给你生了个孩子，下一个申请离婚的就得是你。” 一时间哄堂大笑，那个先进代表也只得挠着头傻笑。 唯独被荀笙驳斥的不剩半点儿余地的徐熙城脸白一阵青一阵，一会儿却蓦地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梗着脖子对荀笙说道：“宗主，可是站在妇女角度考虑，妇女如果离婚，难道就要她承担她并不擅长的耕种工作么？毕竟，女子再嫁是大难题！” 女性是可以做女红赚钱，然后养活自己。 但大家都是刚从水灾、瘟疫、饥荒中解脱出来的，谁要是抱着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粮食的想法，那一定是蠢到家了。 荀笙则是一脸“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的表情，毫不犹豫的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土地改革政策，才将土地使用权按人头分配。” 荀笙一脸平静的说道：“为什么自古以来女子地位低下？因为她们不掌握土地，她们不掌握最重要的生活资料！空喊平权口号就是水上浮萍，而我们不虚剑宗，立志将这种弊端从根本上革除！” 而后荀笙的表情变作爽的批爆：“土地使用权按人头分配，谁娶了一个女子，也同时得到了一份最重要的生产资料的使用权。而一个女子的离去，也意味着一半的生产资料使用权被剥离。无论谁再想压迫女性，都迈不过去这个坎，我看谁还敢肆无忌惮的给我搞压迫！” 荀笙眯起一双眼睛：“徐供奉，你认为婚姻法的推行，离婚程序的诞生是破坏伦理纲常。你的论点无非基于，有了离婚途径，就会有很多人随便离婚，导致道德败坏。我现在就告诉你，不虚剑宗不是巴望着群众闹离婚。相反，不虚剑宗一直认为，婚姻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契约之一，我们更想用制度维护它！但是，这种神圣一定源于自由平等！” 徐熙城一张脸变成绛紫色，他没想到荀笙一点儿没变，驳斥自己的时候，连他觉得荀笙没有什么反驳必要的东西都没落下。 参加表彰大会的先进代表，还有得到消息来蹭饭的群众中自然也有女性。当根植她们脑海中的普世价值观被荀笙冲的稀碎，并认识到自身的伟大和不可或缺，在宋杨氏的带头下，几乎每个在场女性都眼含热泪的疯狂鼓掌。 那些男子虽然因为自己的地位被无情打落有些不爽，但是荀笙把关系阐述明白之后，也想通了的他们，哪还敢得罪这些平日里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地位低下的女性，只得一个个干笑着跟着鼓掌。 荀笙似乎不止满足于眼前取得的效果，当即宣布：“另外，我决定，宗门下一步将在林檎城加大力度搞小型禽畜养殖业和纺织业。这些不算繁重的工作，女性的体力也可以胜任，而且能比男性做的更好。同时，宗门执政部门，上至长老会，都要预留一部分女性名额。这不是为了做样子，我们也不会多么放松标准。” 荀笙认真的说道：“我想，现阶段来说，公平的竞争机会，才是女性欠缺的。这个预留名额的政策是鼓励性的、补偿性的，所以也必然是暂时性的。” 荀笙又补充道：“另外，下一步不虚剑宗推行基础教育的时候，要保证女性受教育权力的平等。任何阻拦女性受教育的人，即使是当事人的监护人，也要受到行政处罚。” 台下立即有人提问道：“宗主大人，那不虚剑宗招收弟子的时候……” 荀笙果断回答道：“一视同仁！” 下面的女性群体，又爆发出欢呼声。 有个搞理论研究的不虚剑宗执事，忍不住问了荀笙一个总结性的问题：“宗主，您以为女性权利问题，从根本上解决的办法应该如何概括？” 荀笙坚定的答道：“自然是同工同酬。” 杨不信和宋杨氏对视一眼，而后声音裹挟着真气，传遍整个会场：“宗主，我们是否要将妇女解放运动，当做接下来宗门重点工作之一？” 荀笙坦诚说道：“当然，妇女解放工作的重要性不亚于土地改革。” 杨不信的声音又传遍了整个会场：“宗主，我作为宗门大长老，又主抓宣传动员工作。我在此建议，给妇女解放运动想一个口号。解放妇女就是解放生产力，这个口号宗主觉得如何？” 这话是对荀笙说的，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杨不信这话是说给在场群众听的，杨不信是想把这个道理讲给所有群众听。 不过有不少一部分人觉得这句话作为一个口号，称不上完美，甚至不是那么合格。 这话在理，但是太过正式，也有点儿功利的意思，激励性也不是那么强。 出于对荀笙狂热崇拜一样的信任，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荀笙，期待着荀笙能给出来一个完美的口号。 荀笙深思一会儿，而后灵光一闪，笑了笑，喊出来那句来自他曾向往并热爱的历史，也必将在任何一个有幸出现这句话的文明的历史上熠熠生辉，永垂不朽的口号。 “妇女能顶半边天！” 回应荀笙的，是一声声直入云霄，饱含要将整片星空点燃的热烈情绪的：“宗主万岁！” 第267章 幸识 宋晓颜浑身抽搐着。 其实土改的公示他也是请人给自己读过的，只是谁会在意这些东西。宋晓颜像极了个落魄贵族，将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血统头衔视若珍宝，并自以为全世界都要顺应自己的价值观。 当然，很多人都和宋晓颜的心态一样，他们始终以为既存的一切都是永恒的。说白了，他们认知不到事物最基本的发展规矩——即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 时代的变革总会将守旧者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淘汰，对于这种“牺牲”，荀笙从不觉有什么可惜，也不觉得愧疚，毕竟他努力过让很多人跟上脚步。 话说到这了，已经没有人再会关心宋杨氏的事，但是几乎可以下定论，宋杨氏离婚将不再会受到来自舆论层面多大的压力。 守旧者一定会有，但是面对届时将团结一心的女性团体，他们翻不起多大浪花。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被愚蠢的自由主义思想侵蚀，没有实际且短期的利益驱动，不会有人刻意搞性别对立这种事。 性别平权，这是前世荀笙梦寐以求实现的东西，今日在自己手中见到曙光，荀笙由衷的感到愉悦，也不枉他冒险回一趟林檎。 万众瞩目之中，荀笙向百姓挥了挥手告别。 众人自然不舍，荀笙却不得已说道：“乡亲们，眼下域外诸国和大罗国对我昭国虎视眈眈，夙夜唯有亲身前往，方能破两方之阴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国都没了，尔等便要我一个不虚剑宗宗主，又有何用？” 荀笙说的这番话，确实是实话，也符合不虚剑宗一贯以来的宣传口径。群众听过，也不便再挽留。 在杨不信的陪同下，荀笙缓缓退场。 回到后山，荀笙收拾着行李。天色已晚，杨不信看荀笙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就跑去食堂打了些饭菜。然后掌上灯，就这么在一边看着荀笙收拾。 其实以往处理文件的时候，即使是晚上，杨不信为了节省灯油，都是很少点灯的。 过了会儿，荀笙总算收拾完了，把背囊一把挎在背上。杨不信见状，挠了挠头问道：“宗主，真的要走？” 荀笙咧嘴笑了笑：“长安那边的情况你也清楚，在这边呆久了，咱们的皇帝陛下也不会放心。现在我和东方未明是合作者，我也不希望他有太大压力。我以前是有个坏毛病，总喜欢做事拖延。现在我发觉，若是想起什么事来便直接去做，反而省去了纠结的机会。” 杨不信有些无奈的说道：“可是你这才刚回来，宗门还有这么多事，你不想着帮我处理一下？” 荀笙一点儿没有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这个甩手掌柜当习惯了，你这个大总管还是得把担子扛起来。不信，唯独把包袱甩给你的时候，我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被人直说成工具人的杨不信，也没有半点恼火，只是实事求是的说道：“都好久了，咱俩都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荀笙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急于这一时？” 杨不信摇了摇头：“宗主……啊不……荀笙……” 听到这个称呼，荀笙抓住包裹的手颤抖了一下。 杨不信察觉到荀笙因为自己这样称呼他而做出的反应，一张黑脸也抽搐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荀笙：“对不起。” 杨不信愣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我说这个不是在嘲讽你……荀笙，我们是朋友吗？” 荀笙不知道为什么杨不信会突然这么问，一双反射着星辉的眸子，落在杨不信身上，清澈无比。 荀笙来到这世上，遇到过太多不顺心如意的事，见过太多不那么喜欢的人，说过太多不随心所欲的话。 唯独面对这个在尴尬僵硬气氛下不那么合时宜的问题，荀笙却感觉到无比轻松：“当然，你是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杨不信一张面瘫脸咧嘴一笑，怎么看怎么丑，但还是乐逼呵呵的说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过我还是想说，我可以跟着你一起走，我可以把这个我愿意交托生命的理想，和承载我理想的不虚剑宗，作为信任你的筹码，毫不犹豫的放到赌桌上。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给的。” 杨不信突然走上前来，一把给了荀笙一个熊抱。荀笙愣了一下，好在他也有一副宗师之躯，不然说不得得让杨不信勒断筋骨。 杨不信声音里带着一丝抽泣：“但是谁他妈知道你能不能赌赢，谁知道你说的下一次回来，是不是给我，给师姐，给非凡，给可欣他们的安慰。” 荀笙拍了拍杨不信的大脑袋，虽然他的身高挺拔，但比起杨不信这虎背熊腰的，还是低了半个头。杨不信抱他又抱得紧，所以抬手有些困难，动作也有些许滑稽。 荀笙压低了嗓子，带着一丝沙哑，缓缓的说道：“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赢的。因为我是你宗主，因为我是你朋友，因为我是荀笙。” 杨不信低声说道：“陪我喝一顿酒吧，主要是我也很久没喝过了。” 荀笙一把把杨不信推开，一拳捣在杨不信胸口：“我得骑马回长安，你想让我酒驾吗？” 杨不信板着一张脸：“未经长老会的批准，擅自将未通过决议的律法初稿当众宣布。不虚剑宗下一步的发展战略，保密层级为甲级。身为不虚剑宗宗主，知法犯法，又把这事当众宣布。” 荀笙黑着一张脸：“我可是你宗主！” 杨不信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我可是不虚剑宗大长老！” 荀笙不屑的说道：“别忘了，不虚剑宗的惩罚制度，可是我一手制定的。” 杨不信继续冷笑：“那您这可真是作茧自缚啊。” 荀笙瞪大一双眼睛：“你还真敢处罚我？” 杨不信呵呵一笑：“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不就一小破宗门的小破宗主吗？你想搞什么特殊？” 荀笙气急败坏的指着杨不信说道：“反了你了，我撤你的职！” 杨不信耸了耸他那堪比橄榄球员的宽肩，比荀笙还要不屑的说道：“老子早就干够了，撤了老子的职，这摊子你给我揽过去。反正按照前段时间长老会下达的退休制度的标准，老子能在林檎城里养三个小老婆。” 荀笙指着杨不信的鼻子骂道：“你一个不虚剑宗的高级干部，婚姻法的参与制定者，还想养小老婆？” 杨不信一巴掌把荀笙的手拍开：“你跟我玩儿论罪由心？你懂不懂法治？” 荀笙有些悲愤的说道：“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了，罚酒三杯当作处罚，可以了吧？在我老家，当官的犯了罪都这么干。” 杨不信嘿嘿一笑：“喝酒是之后的事儿了，你先给我把检讨写了，回头我代你转交给长老会。没事，写检讨和喝酒，我都陪着你。” 荀笙无语凝噎。 深夜里，一代传奇人物，周庐提举，兼不虚剑宗宗主荀笙，身后站着一位手持戒尺，铁塔一样的汉子。 而我们的大宗主，则像个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的写着检讨书。 深夜，星辉月华透过窗棂，洒满一间书房，蒙上一层霜一样的颜色。 杨不信站了一会儿就累了，坐在荀笙一边，托着腮看着荀笙的侧脸。 他毕竟是武道宗师，目力远胜常人。即使是借着烛火的光亮，仍旧能看清荀笙脸上的细小绒毛。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承担了很多，但仍是个年轻人。 从前杨不信以为，见君而误此生。 直到现在杨不信才觉得，幸得识君，方不误此生。 第268章 青楼畅谈 除了刚出发那天酒驾的时候有些难熬，其余的时候一路上也算顺风顺水。周庐很贴心的为荀笙在沿途提供了各个补给点，每到一处荀笙就可以领一份口粮，换一匹快马。 当然，荀笙知道，周庐给自己提供这些东西，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是什么周庐提举，只是在变着法的催自己早点回长安。 回到长安之后，东方未明第一时间接见了荀笙。 其实东方未明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荀笙了，皇室内库处在皇城之中，即使是东方未明也不能随意出入。 荀笙成日埋在书案前，与外界的一切交流都是通过书信。若非有周庐的人打通关节，恐怕两人正常交流都要斟酌词句，乃至使用暗语。 所以，东方未明这次来了城门口迎接荀笙。 再见的时候，东方未明还是如以前那般美丽，或许美丽这个词，也只有在形容东方未明的时候，才会显得和男性身份相得益彰。 东方未明的长发用一根简约的绸带松松垮垮的捆了，一丝不苟的垂在堪握的清瘦腰际。一身艳的发冷的大红袍子，和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脸上没有一丝倦色，一双好看的眼睛依旧眯着，如荀笙初见他时那般。 荀笙则披头散发，看上去有些狼狈，因为他根本不会束发。在长安生活的时候，荀笙便没束过发。在太虚剑宗的时候，也有人服侍。至于当时流浪大罗，自然不能用中土发型。就好像那些被家人也好，爱人也好偏爱的男孩子，可能穿半辈子的西装，临老也不会打领带。 东方未明是爱干净的，见到荀笙这副狼狈模样，便探出手去，修长如葱白的手指，缓缓穿过荀笙的黑亮头发，替荀笙梳理着。微凉的手指触碰到头皮，让荀笙很舒服。 荀笙手执马辔，多日羁旅让他有些困意，此时就一动不动，静待踮着脚的东方未明将自己头发弄整齐，而后用一个玉冠束起来。 等到头发束好，荀笙便将缰绳交到了一旁侍立的老狗手上。反正这马，本身就是周庐的资产。 这一次，荀笙直接跟着东方未明去了周庐官邸，也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不知怎的，上次大闹周庐，打伤那么多人，荀笙没有半点惧意。可第二次来这地方，脑海中却不经浮现出一张死人脸，一张因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而被自己占据的身份的人的死人脸。 突然感到有些恶心，荀笙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们去青楼坐一会儿吧。” 东方未明有些意外：“怎么，你还好这一口？过不了多长时间，简单就来长安了，你着急去青楼作甚？” 荀笙笑了笑：“我去青楼又不是为了找姑娘。青楼地方宽敞，酒也不好喝，适合聊天。累了也可以直接在那里睡下，我们不叫姑娘便是。” 闻言东方未明有些奇怪：“酒不好喝怎么还适合聊天？” 荀笙道：“好的酒肆让人流连忘返，可酒太美，容易醉，张嘴又恐漏了酒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多少还是有点爱喝酒的，便不去做那暴殄天物的事了。再说了，青楼里办那事儿的人多，进了房间，店家也不会随便进门打扰。” 这番话说得十分“荀笙”，东方未明点了点头，唤人叫了一辆马车，和荀笙一同去了青楼。 除了东方未明刚进青楼的时候，被几个微醺的客人当成了美女，摸了几把屁股，然后被东方未明一顿胖揍以外，倒也没什么波澜。 因为东方未明揍人的身姿太过凌厉，加上长了一副天人一样的面容，一时间，凑上来表明意图想和东方未明共度良宵的女子不在少数。卖身的下等窑姐儿也有，卖艺不卖身的上等清倌人也有。平日里高傲的不行的青楼头牌，面对东方未明的时候都忍不住用上的洗面奶这种下（wo）三（xi）滥（huan）的手段。 反正荀笙看了之后，心里止不住的冒酸水，像是一口气吃了10086个柠檬。 东方未明接荀笙的时候就穿了一身便装，身上也没带几个令牌，想要撵人都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荀笙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一块不虚剑宗的宗主令牌，在众人面前亮了一眼。 “老子是不虚剑宗的人，今天谁敢和我抢人？信不信砸了你们这个青楼？” 反正“宗主”两个字是印在背面的，荀笙也不怕暴露身份。青楼本身就是下九流，对于江湖上的消息比较敏感。现在不虚剑宗在江湖上的地位无人能及，他们一个小小青楼自然不敢招惹。 又有几个人打量了一番东方未明，再看一眼荀笙，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想到自己刚才急于献身的模样，突然感觉有点恶心，一脸嫌弃的散开了。 两位当事者倒没什么感觉，让龟公领着去了一间上等房，要了些酒菜就聊了起来。 东方未明问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的怎么样了？” 荀笙思考了一番，缓缓的答道：“我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这边怎么样？” 东方未明刚要答话，门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懵逼，不知道有什么情况。荀笙刚说完，在青楼的包间里不会有人打扰，眼下就被打脸了。 荀笙喊了一声进来，一个gay里gay气的男子走了进来，当着两人的面开始宽衣解带，露出一副又白又瘦的身子。 荀笙赶忙制止了这辣眼睛的操作：“你来干嘛？” 那男子捏了一个兰花指，先是掩嘴一笑，而后用让荀笙直欲作呕的尖锐声音说道：“这不是准备服侍大人吗？” 东方未明和荀笙都是聪明人，自然一下子猜透了其中的关节。 想必是刚才的举动，让外面的人误以为自己和对方有断袖之交。这世界上有特殊癖好的人不少，带着自家小妾一起逛青楼，再喊上个青楼女子，三个人一起玩些花里胡哨的，再常见不过了。 男女之间这样，那些练块儿的，怎知就没有这种癖好。以前两人也一起来过青楼，不过那都是周庐专业人员给安排好的。这次没人打点，青楼自然就按照常规规矩招待两人了。 想到刚才那些女子瞬间变脸之后的嫌弃，两个人都有些尴尬。荀笙刚想掏点钱出来把那个搔首弄姿的男人打发走，不知怎的却想到了杨不信那一身缝缝补补的道袍，又将眼睛落到了东方未明身上。 东方未明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并叮嘱不要再有人来打扰了。 那个青楼从业人员走的时候还有些奇怪，这偌大长安城里，成双成对去客栈开个钟点房找乐子的真不少。成双成对来青楼找乐子，还不要青楼的人陪，可真是没见过。 那人把门带好之后，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纷纷笑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荀笙笑东方未明被人当成了受，东方未明笑荀笙被人当成了攻。 好久之后，东方未明才笑够了，整理了一下仪容，端坐在桌子前，夹了一口小菜。 荀笙则大马金刀的靠坐在椅子上，端起酒壶来狠狠的灌了一口酒。 荀笙知道，东方未明是面瘫，他刚才的笑，只是为了迎合自己而已。 荀笙也不知为什么，东方未明对自己，一向这么好。 东方未明这才想起来荀笙刚才的问题，答道：“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要我学着劳什子大罗语。” 荀笙笑道：“主要是有些东西，只有让你翻译我才放心，这些东西给别人看了不好。再者说，多学学外语与人交流不好吗？你看当初大罗神教来人挑战中原武林的时候，几个来交流的神官，个个都会说中原官话，昭国会说大罗话的有几个？彼知己而己不知彼，打起架来挨揍只能是活该。” 东方未明可懒得和荀笙争辩，不过他也清楚，荀笙写的有些东西，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看了都不合适。 而仅有的那一小撮儿合适看的人，除了他东方未明这个智商和武力都是天花板的人，也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门外语学到可供翻译本国人都没多少人能看懂的文件的程度。 荀笙端起一杯酒来：“周庐的人准备好和简单接头了吗？” 东方未明点点头：“简单是剑客，没做过这种暗杀的事儿。所以我早就派人，在白龙城的时候就和简单接上了头，去外域诸国的时候也跟在简单身边。” 荀笙一不小心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男的女的！？” 东方未明翻了个白眼：“自然是女的。” 荀笙咧嘴一笑：“那你就等着简单快到长安的时候来一趟皇家书库，把东西取走。” 东方未明闻言道：“我收到信也是有时间差的，难道你就确保简单路上不会碰到什么事，会迟到一段时间？” 荀笙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有关我的事情，简单不会迟到。” 而后荀笙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只要不是你东方天晴亲自出手，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人或事能拦住简单。” 第269章 送信 眨眼又入冬，周庐门口一年四季冷冷清清。阎王殿尚有小鬼仙差来往，周庐却活脱脱的一个鬼见愁。 老狗拢了拢袖子，他境界到半步宗师以后，早就寒暑不侵，可遇到见鬼天气，还是习惯性的做出这种动作。 长安气候干燥，今年这场雪来的却意外的早。不远处的街上有些个欢脱的孩子，穿着家里给换上的冬靴，每踩一下地就会发出吱呀呀的声音。 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虽然污了白雪，却也不失童趣，纯真的好看。 即使是在长安，也少有人家能给孩子配上皮制的靴子，大多数人家孩子穿的还是棉靴。雪粘上一圈儿，跑来跑去的，不一会儿就化了一层，又把那些孩子冻的嗷嗷乱叫着要回家。 见状，老狗也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 老狗砸吧着一袋土旱烟，打他老娘死透了之后，家里少了一笔很大的支出。加上他升官之后待遇有所提升，照理说该抽的起上等的烟丝子了。 那用纯正的枣花蜜浸透了，再用冰糖渍过，香油和老曲酒里滚上两遍，晒干反复的烟丝，点着之后大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儿。老狗当年去势至司轮岗的时候，接待过一位试图来周庐捞人的吏部大佬。大佬随手打赏了老狗一盒，老狗尝过一口，那真是叫人灵魂飞升，比那十年不开荤的lsp闻了一嘴原味丝袜还要享受。 只是后来试图染指周庐的那位天官，被陛下赐了几尺白布，一家人没活下来几个。至于那盒烟丝，老狗尝了鲜后，抠抠搜搜的不舍得抽，小半年之后硬是给放坏了。 现在抽的起老狗却不想抽了，总觉得记忆里那虚无缥缈的味道，实在比不上以前每晚回家，那时未死的老娘手里搓的土旱烟香。 砸吧完最后一口，老狗有些不舍的把烟灰磕了出来。以老狗的境界，抽烟的时候可以用烈焰指这类的武学引着烟丝，又快又方便，就是烟丝的消耗太大。 过了会儿，跺了跺脚上的雪，老狗朝着城外走去。 令牌一亮就有人放行了，听闻是个提举，还有守城官凑上来，问老狗要不要车驾。无他，周庐最近名声大的很，听说有个小小提举都能随意进出皇城，这等恩宠，六部都闻所未闻。 一般这种级别的大佬出门都有车驾，有个能为之效劳的机会，这些人自然乐意的很。 老狗自然是拒绝的，他本就没准备跑多远，再者说，这要是让东方未明知道了，老狗还不得罚俸？ 这也是跟着东方未明混的坏处，到了老狗这个级别，走到哪儿不得收点孝敬，也就老狗，一个提举过的日子还不如下面的力士。 晃晃悠悠走到长安城郊一片林间，老狗一屁股坐到地上，又点上了一袋旱烟，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一口一口地抿起了小酒。 积雪过后，天地间一片纯白色。树上的枝桠上早就没了一点绿意，被沉甸甸的雪压的弯着，竟是比秋收的时候还要丰满。 只可惜这次出来执行任务只有自己一个人，若是没有别人站在积雪的树底下，许多人对于拍落雪是没有多大兴趣的。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人从林间走过来。 见了老狗，那人先问道：“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说我好宝宝。”老狗微微一笑接过来。 那人犹不满足的说道：“糖一包，果一包？” 老狗也丝毫不差的对上：“娃娃吃不完，抱着往回跑。” 周庐密令的奥妙就在于，对方缴获了密令，都不敢相信这么沙雕的东西真的会是那阎王殿似的周庐使用的密令。 双方对上号之后，老狗走到那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了那人手中。 那人原是周庐的一位曹司，常做这种活儿，十分专业。只见他内里穿了好几层衣服，掀开其中一层，又掏出针线来，十分熟练的穿针引线，将一封信缝在了衣服夹层之中。 老狗拍了拍那曹司的肩膀：“到了边境，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曹司点头称是：“属下已经准备好了金创药和油纸包，届时定不辱使命。” 老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用人肉藏信这种事，听上去是有些过于残忍。但是这件事关乎太多人的性命，不得不慎重处理。 那曹司收了信之后就要离开， 老狗眼神闪烁一番，又对那人说道：“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陪你走一段吧。” 那曹司又不知信的内容，不过也知道，既然上面要用这么谨慎的方式送信，说明这封信的确很重要。作为周庐专业训练过的人，他自然不会对这封信起什么求知欲，只是责任之心变得更重要而已。 过了一会儿那周庐曹司就发现，老狗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在老狗陪同之下，很快他们就遭遇了一队骑士。骑士个个身材孔武有力，看上去所结之阵也十分标准，不像是一般组织能够培养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队骑士个个是有修为在身的，最差的也是三品高手。这样一群高手组成骑阵，就是寻常的半步宗师，恐怕也不是对手。 送信的周庐曹司，缓缓的将衣服褪去，然后交到了老狗手上。 对周庐的人而言，比死更重要的是保守秘密。这个周庐曹司的保密等级不高，他也不知道自己手上的这封信，周庐手里有没有备份。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自己留下来拖住这一队骑士，然后把信交给更有希望从这群骑士手下逃脱的老狗，之后的事情再由倾城大人决断。 为首的骑士掏出一块木制的令牌，可就在他把令牌抬起来的瞬间，老狗身形暴动。 毕竟是半步宗师，老狗的速度在场无人能够比拟。 一掌印向领头骑士胸口，那骑士本是二品巅峰，反应飞快，立马抬枪刺去。老狗眼神一凛，双臂绞向那杆大枪。 枪杆一弯，老狗把枪头夹在脖子间，手依旧朝着那个领头骑士胸口按去。领头骑士大惊，下意识的伸手去挡，全然忘了手中还有一块没亮明的令牌。 一块木制令牌被夹在一个半步宗师和一个二品巅峰高手的双掌之间，竟然硬生生被挤成了齑粉。 两人交手速度极快，但是周围的骑士也不是吃素的，一杆杆骑枪朝着老狗架去。 领头骑士和老狗之间差一个大境界，这一次对掌被震成了重伤。好在有坐骑加成，这才没有倒飞出去。可若不是同伴出手，老狗慌忙躲避攻击，恐怕老狗下一招就能取他性命。 骑士来之前就听说过，这周庐老狗天赋不好，武学也不甚精通。若非周庐倾城培养，甚至用上了些揠苗助长的手段，恐怕半步宗师境界纯属做梦。 不过现在看来，周庐之人不愧周庐之人，即使老狗战力平庸，那也是相对周庐之人说的。 老狗身形如鬼魅般飘向后面，然后将衣服还给那个周庐曹司，沉声道：“他们配合很好，你拦不住他们。这样，信你带走，我留在这里。” 那为首骑士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反应过来自己手中的令牌已经稀碎，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周庐的人最为死心眼儿，人家根本不可能把东西交给自己。 那个周庐曹司披上衣裳，没有半点犹豫。其实周庐的人都是很尊敬老狗的，尊敬这个一文不贪，勤勤恳恳的老狗。 但是为了任务，即使知道自己这位值得尊敬的上司很有可能性命不保，他还是不能有半点儿犹豫。 那个曹司扭头就跑，领头骑士大喝一声，那个曹司头都没回。 骑士们无奈，正准备策马去追，却看到老狗从腰间抽出一把软钢打成的刀。 刀很软，像极了地球上电视剧里清朝小兵拿的那种铁片子，在空中风一吹呼啦啦乱晃。 但是老狗手一抖，似乎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刀尖之上，刀锋竟被抻直了，显得肃杀无比。 老狗把怀里的酒放到地上，掏出烟斗，又用烈焰指引燃，砸吧了一口旱烟，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周庐办事，擅闯者死。” 第270章 合理 老狗一人一刀独立，佝偻猥琐的身躯依旧弓着，前倾着。若是寻常时候让荀笙看见，指不定又要吐槽几句，这模样不知道是在偷看哪家婆娘喂奶。 但是现在眯眼的老狗，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莽荒的气息。好像一个盘踞的老龟，从远古时期就停泊在此。 众骑士的坐骑，野性十足，不论身高还是口齿，鬃毛油亮顺畅。即使寻常羽林的坐骑也不能比拟，野性十足。这些骑士手中的骑枪多是铁制，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骑士持枪加上甲胄，得有三四百斤，这些马儿能承载这种重量，也算得上异种了。即使被骑士驾驭着，这些马仍旧用蹄子有些急躁的刨着地面，做足了冲锋的姿态。 这是一群尚未彻底驯化的野兽，这群野兽不知道是不是凭借野生动物远胜人类的感知，察觉到了老狗身上的杀意，一个个不停希律律的嘶鸣。 那个骑士感受到老狗身上传来的气息，心中无奈更盛。若是令牌在手，何至于此。也只怪老狗出手太过果断，自己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打废了令牌。不然令牌在手，想要看看老狗运送的什么，哪还用这么费事。 和老狗动手也没什么，不过周庐人的性子，都烈的和那什么似的。自己今天不把老狗制服，恐怕连个送信的人都出不去。 关键是对方搏命，自己只想着擒下对方，恐怕没那么轻松，毕竟刀剑无眼。他们就是军中出身，周庐也是脱胎军方，双方的惯用招式都是搏命的。 自己是皇帝手下的人，平常办事儿的时候，碰到拘捕的直接砍了了事。被砍的人背后的人，不是想不想闹的事，是敢不敢闹的事。 可是周庐可不是那群怂蛋，如果说他们生活在暗影之中，那周庐就是主宰整个昭国一切角落的暗影帝王。类比他们的关系，就好像一群精锐特工与一支大国全军相比。除了007电影看傻了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二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周庐要是铁了心惩戒他们，就是皇上也不会出手去保。 如果老狗抗旨被杀，东方未明也找不上门来，可自己都没个证明身份的东西，如何定人家抗旨的罪？ 自己这张脸，身上这身装备就能代表身份？东方未明知道自己这群人的存在很正常，老狗知道个啥。 没办法，只能动手了。 骑士们列阵冲锋的时候，大地传来震动。老狗的身形变得有些朦胧，这是因为他自身的状态没有丝毫变化，而地面每次微微的起伏下落，则决定了他的身形高度。 当第一个骑士冲锋到老狗面前的时候，老狗动了。 手中长刀一抖，劲力凝聚在刀尖，刀锋又变得笔直。周身一层罡气凝聚，四面八方刺来的骑枪撞到老狗的护体罡气上，发出叮咚脆响，杀意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悦耳。 可就在下一瞬，这悦耳的声音，就被一声难听的裂帛声代替。老狗手中的刀锋，带着一串火星，将为首骑士的胸甲割裂。附着在刀锋上的真气，狂暴的侵袭着为首骑士的四肢百骸。 若非天子禁军，一切装备都是按照正四品忠武将军的标准配置。都配备陨铁打造的护心镜，这一刀就能结果了为首骑士的性命。 没人能够察觉，老狗一刀没有结果为首骑士性命之后，眼中流露出的诡异神情。 武道取得发展之前，人类没有毒蛇猛兽的强大力量，但最终还是人类成为了万物之灵。 强大的蛇类牙有倒钩，能锁死对手，却也束缚了自己。猛兽扑食，迅猛无比，难以招架。可一旦被制住，也没有回还的机会。 而人，明得失，知进退。 老狗一沾即走，空中弹抖手中刀，刀身斜插入为首骑士的腹部。那为首骑士筋肉鼓荡，真气流转，一身肌肉变得无比坚实，硬生生夹住了老狗的刀。 老狗抖刀的瞬间，刀身又变得笔直，将老狗顶飞到后面。老狗虽然没有回头，却也知道身后已经有几个枪头锁定了自己的腰眼。 那日荀笙打上周庐的门来，一个人独战一群顶尖高手。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荀笙融合了东方天晴的一部分记忆和经验，即使只是片鳞只爪，却也足够天下之人膜拜。 老狗和荀笙一样也是用刀的，东方天晴这个剑客的一点体会，转化成刀法，再被别人看去，中间隔了这几层，却也让老狗受益匪浅。 老狗手中刀是东方未明给的，也是天外陨铁打造，属性较为特殊，偏向灵活，而且跟荀笙手里那把现存的天下第一神兵没法比。但是在老狗的特殊发力方式之下，还是在身后罩出一层刀影。 那些骑士的枪杆子一个个发出刺耳的声音，枪头被硬生生斫断。 这种有修为在身的高手，手中骑枪的枪头枪杆基本也是一体的。为了确保灵活性和维持抖枪时候角动量带来的杀伤力，枪头和枪杆之间交界处，都是相对薄弱的。 老狗削这一手枪头，并不代表他的刀有多锋利，而是老狗的刀法有多精准。这是最可怕的，刀是死物，人是生灵，刀法强远比刀锋利可怕。 受伤的为首骑士，本来正用真气抵御老狗真气的摧残。看到这一幕，震惊之下真气一散，硬生生呕出一口血。体内异种真气虽然被排出，可是短时间内一定会实力大减。 为首骑士也反应过来，周庐倾城那个人他也了解一些，是个近乎完美的人。可其实越是这种人，往往越难伺候。因为这种完美的人虽然往往不会蠢到拿自身的标准要求别人，但是普通人也真的很难跟上他的节奏。归根到底，是易近难亲。 老狗是当周庐倾城手下大总管出名的，可能做周庐倾城手下大总管的人，能不是人精？ 虽说没有枪头也能捅死人，但是没有枪头，是实打实钉不穿老狗的护体罡气。老狗略带羞辱的往后一顶，有几根镔铁枪杆居然被顶的有些弧度。 腋下一夹，弯曲枪杆的弹力势能直接将老狗弹到半空中。老狗长刀一甩，削掉了一个骑士面甲上的帽缨。若非那骑士的马腿踩了个空，恐怕这一刀就能将那骑士割喉。 那这骑士眼中，这个骑士的运气可真是好到了一定程度。 而老狗在半空中则愣了一下。 这很正常，这种等级高手交手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点点的因素干扰，都会让结局发生巨大转变。 老狗战时发呆，也很正常。 首先，老狗发呆只在一瞬间，正常人一击落空，肯定会出乎意料。 一切的一切都这么合理。 那一点运气合理。 那一点偏差合理。 老狗的一愣合理。 所以，因为老狗这一愣神，同时刺入老狗腹中的三杆骑枪，也显得无比合理。 第271章 狗殇 老狗被刺中的瞬间，一口血呕到对面骑士的脸上。那骑士身后的几个人，都看到了老狗眼中意图搏命的凶光。 老狗浑身真气凝聚，纷纷汇集于长刀之上。刀锋吐出三尺青气，罡风缭绕，杀意凝练的惹人发腻。 众骑士连忙围堵上来，将为首骑士包在中间。老狗身躯被几个枪头架在半空中，嘴角却勾起一抹狠厉的微笑。 像一条生长在垃圾堆里，牙齿掉光，但面对最后一点食物的时候，仍旧愿意赌上一切撕咬一口。 就在众骑士都以为，老狗要凭着三尺刀气斩杀眼前几人的时候，老狗手中的刀却陡的崩碎。 陨铁是星空赠予绯红大陆最好的礼物，它们所具备各种奇妙的特性，足够让这个世界偶尔呈现一些文明等级跃迁式增长的东西——比如间接杀死东方天晴的那门大炮。 甚至荀笙隐隐觉得，未来绯红大陆的技术增长速度，可能还要超过自己的故乡。这不仅仅因为自己这个天外来客带来的理论，和自己这只蝴蝶的振翅。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些来自星辰的礼物，足够科技发展遇到瓶颈的时候，给配套的材料学提供无限灵感。 老狗手中的刀，不够锋利，不够坚固，唯独足够灵性。只是这些骑士从未想到，那刀锋每次变得笔直，并非出于陨铁的特性，而是单纯依靠老狗对劲力细致入微的掌控。 老狗手中的陨铁特性，只有一点，就是在真气持续冲刷之下，会变得无比坚硬。坚硬至结构崩坏的程度，并将真气毫无保留的转化为动能，化作杀伤力十足的破片。 任谁也不会猜到，一个堂堂半步宗师，放着各种神兵利器不用，偏用这烂生铁皮一样的东西，就为了临死前阴对手一把。 周庐老狗是真的狗。 那些破片杀伤力尚可，虽然不足以割裂甲胄，但胜在数量极多，他们手持笨重骑枪，又难以抵御，还是有不少的骑士中了招。中招的骑士中，足有三个是从面甲的间隙中钻进去，或射穿眼窝，或透过太阳穴，当场横死。 当然，这都是次要的。老狗本就不指望这点破片能杀多少人，毕竟这些人甲胄齐全，又身怀武功。 但是方才也说了，他们难以抵御拦截破片，而那些马匹的血肉之躯，根本不能和那些破片对抗。 一声声嘶鸣响，莽莽原野，萧萧枯木被夕阳挂上一抹沉重的红。 惊马把背上的骑士抛下，密集的阵形在这时候成了囹圄。挺直且长的骑枪，带棱角的厚重甲胄，无意中接触马儿的血肉之躯，让本就受伤的马匹更加痛苦和惊恐。 碰撞声和踩踏声响起，为首骑士反应最快，他知道这些野性尚未彻底褪去的异种马匹有多大的力量。任由他们踩踏拥挤，自己的弟兄们一定会有人在无意中死在队友的甲胄凸起处，来不及收起的枪头下，或者人足马蹄下。 他第一时间下令斩杀马匹，从这内部混乱制造的杀局里逃脱。 虽然他们日夜与座下马匹相处，和马儿早就密切如亲人。但是服从命令和执行任务，才是他们身为皇家禁军最重要的底线。 所以，这队骑士毫不犹豫的朝朝夕陪伴自己的伙伴伸出了骑枪。 足足三分之二的马，在一轮集体突刺之后死在自己的主人手上。剩下的马，在第一时间被三人一组的小队赤手制住。 但也有一小部分，被破片击中了要害，方才爆发只是回光返照，现在被制住才被人察觉，其实剩不下几口气。 老狗这一招，直接将这群人的机动能力打废了。 老狗的身体被抛下，因为重伤，加之流血过多，还有真气爆发对身体的损害，以及被自己弄出来的破片，给自己身上添了几个窟窿眼儿。 这么多伤害，就是半步宗师的血条也见底了。老狗有些费力的喘息了几口，有个因为战友和伙伴身死的骑士不忿，趁着自己队长不注意，一脚踏在了老狗的后背。 老狗发出一声“嗬嗬”的呜咽，随后眼睛一黑，整个人昏迷在一片血污之中，气若游丝。 有几个骑士把那个想要继续动手的家伙拦下，静待自己队长的发落。 那队长决计没有想到，一开始打碎令牌这点误会，会引发这么惨烈的结局。现在他精神有些恍惚，双腿也有些瘫软。不管怎么样，虽然不能全赖到自己头上，但是死了这么多人，处罚肯定是免不了了。 队长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了一些。在陛下那边，自己一定会受罚，所以现在最重要的…… 是保住老狗的性命！ 陛下那边，自己最多是任务失利。可是老狗真的死在自己这些人手上，那位周庐倾城，绝对不会放过在场任何一个人。 队长赶忙上前，连点老狗几处大穴，帮老狗吊住一口气。周围的人一愣，早知道，刚才这个高手可是杀了他们好几位兄弟，还有三分之二的战马。 好不容易将其制服，自家老大为何又要救治对方？ 也怪不得这些骑士迷惑，毕竟皇家禁军执行任务的时候，执行任务的人大多不知道自己要执行的任务是什么。不难理解，都闹到皇帝用自己私养的禁军解决了，那问题能牵扯的人，未免高的离谱。 这就好比某国的核潜艇，管理那个毁灭按钮的人，经常接到发射指令。真到毁灭世界的那一刻，那个士兵根本不清楚自己按下按钮以后，毁灭世界的导弹有没有发出去。 队长嘴唇颤抖的说道：“派一队人马，赶紧将他送回周庐。他不清楚我们的身份，却还是另一队人马赶紧联系羽林方面，去追跑掉的那个人。” 有个骑士有些无奈的说道：“队长，我们的马大多受了重伤，跑不远。况且这人伤的太重，若是不想他死在路上……” 队长瞪大一双眼睛看过去，那个骑士一缩脖子：“恐怕我们的马都要用上，分不出来马追人啊。” 队长暴吼一声：“那就给我用轻功追人！你们就是跑死，也得给我追上！” 命令下来了，虽然不理解，但也只能服从。 很快，老狗就被送到了周庐。早就有轻功好的提前赶回长安城中报了信，一路羽林军护送，横冲直撞也没人敢拦。 到了周庐门口，把全凭一口真气吊命的老狗放在地上，那个骑士队长也顾不得周庐是不是什么阎王殿了，赶忙上前和轮岗的周庐力士说要见倾城大人。 周庐平日里虽然每天都有看大门的，但是除了不久前有个叫李夙夜的打上门来之外，还真是没人来拜访过。 出于好奇，也没人为难那个骑士，就进去通报了。另一个看大门的力士，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队长，没见过这种甲胄的制式，不过一边儿陪同的羽林军倒是常见。 不过羽林军在周庐势至司面前，还真没什么排面可言，周庐看大门的也懒得上前凑。 不过也是出于好奇，留在门口的那个周庐力士，还是踮脚瞅了一眼被那个骑士放在地上的家伙。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他奶奶的不是老狗大人么？谁敢在长安城地界儿里把老狗大人弄成这样？ 刚好有个周庐曹司办完事儿要出门，刚走出去就被那个力士一把扽了回来。看清拽自己那个力士胸前纹饰的形制，发现只是普通力士，顿时怒从心头起。 周庐等级森严，以下犯上实在是找死。 谁知那力士对那个曹司的表情变化没有任何察觉，硬生生留下一句“给我看好门”以后，就直奔办事厅去了。 那曹司还没骂出口，举起来的手还没扇出去耳光，那力士早就拐进去不见人影了。 虽然想要第一时间冲进去把那力士打一顿，但是今天不知怎么了，门口一个人没有。事后可以处置他，但是现在自己还真得在这帮着看一会儿。 那曹司怒火中烧，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法律了！？ 只是当那曹司看见地上躺的那个气若游丝，周围围着几个人给他输送真气吊命的人的脸，这个曹司也打了个哆嗦，眼中愤怒消失不见，只剩惊恐。 一分钟后，一袭红衣飘然降落至周庐门口。 那袭红衣看了一眼地上的老狗，吩咐身后随即跑出来的周庐高手和医师上前治疗。 那袭红衣看了一眼有个骑士的枪头染血，便走上前去。 这些骑士个个人高马大，那红衣在他们面前倒像个娇弱女子一般。 骑士队长连滚带爬，颤颤巍巍的跪倒在那袭红衣面前：“倾城大人，一切都是误会，一切都是意外。” 红衣没有答话，只是赏了枪头有血的骑士一记耳光。 那骑士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头一次看到了自己身后的景象。当然，几秒之后这个骑士的世界就变得一片灰暗，生机彻底消散。 “还有谁？”那袭红衣微笑问道。 第272章 申冤 长安街头当街杀人，对维护帝都治安有一部分责任的羽林军，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清场。 东方未明面无表情的看着忙前忙后的羽林军，他们上前询问身份之后，对一些有官身的人进行告诫。那些刚好路过的平民，则是直接收押，以免消息流出。 现如今，整个帝国的统治阶级，都嗅到了风雨飘摇的味道。很多人知道，高坐云端的那位昭皇陛下，钦点的带领大船驶出风浪的舵手，就是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周庐倾城。 当街打杀一位禁军又如何，周庐的小小提举都能随意进出皇城了，此等殊荣亘古未有。东方未明就是杀几个宗亲，估计昭皇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方未明静待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自己的问题。 所以东方天晴又走到一个枪头染血的骑士面前，那骑士身躯颤抖着，握骑枪的手因为紧张而骨节发白。 他从军中被挑选出来，结过战阵，上过战场，面对过千军万马，砍过西域蛮子的头颅。他从军中脱颖而出，又从禁军选拔中脱颖而出。他被封闭经脉去面对百兽之王，他和朝夕相处的伙伴对捉厮杀。很久以来，他都没有感受过什么是恐惧。 而面对眼前这个清瘦的身躯，他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心情。 东方未明把脸凑过去嗅了嗅，周遭一圈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东方未明清朗的声音在那个骑士耳边响起：“有血腥味，杀没杀过无辜之人？” 一只有些凉的手攀上了他的脖颈，一股冰凉的气息从那手上开始蔓延，仿佛寒冰入骨，却连颤抖都做不到。 那骑士的眼前莫名浮现一张张满是恐惧的面孔，一张张陌生又熟悉，但是无比相似的脸。东方未明从基层做起，有关周庐的审讯流程和操作，东方未明无比熟悉。 所以那一张张脸，成了这个骑士生命中见到的最后画面。 为首的骑士摘掉面甲，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的撞在东方未明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声音由沉闷转变为清脆。额头薄薄一层血肉被磕烂，露出红里泛着森白的颅骨。 东方未明抓住那个为首骑士的头发，把那个骑士像死狗一样拖到周庐门口。那骑士靠在石阶上，动也不动，像个冬眠的王八。 东方未明又转过身来，从几个医师手中将老狗的佝偻身躯接了过来，磅礴的真气注入老狗体内。周遭尘土飞扬，恍若实质的真气，让一群有修为在身的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那些三品境界的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东方天晴进门之前，冷冷的丢下一句：“明天老狗活不了，我允许你们选出个代表，自告奋勇为他陪葬。” 不知是不是冬日的原因，太阳落山很早。黑暗浸润大地后，本就清冷的周庐衙门口，连鸦叫都听不见了。 白天被东方未明拖到门口的骑士，依旧保持着东方未明松手那一瞬的姿势，连换个跪姿都不敢。 一夜无声，也没人敢上前。 那个为首骑士也清楚，周庐倾城允许他们选出来一个代表，主动为老狗陪葬的话，这个人只能是自己。无他，只有自己这个首领的身份，能够平息这位倾城大人的一点点怒火。 除他外再多的人命填进去，都没有丝毫作用。 又或者说，无所谓别人主动赴死与否，自己的性命，已经系于老狗身上。赴死的人不是自己，周庐倾城也不会让自己活下去。 面临薛定谔的死亡的时候，人们会在绝望中挣扎。可是明知周庐倾城武功盖世，亲自出手救治老狗，自己尚有一线希望。 但是不知为何，这个队长，似乎并没有找到半分安抚自我的理由，连虚构都做不到。 第二天一早，倾城出周庐，丢下一把匕首和一句：“当街杀人是大罪，我既知法，便不能乱法。” 那个骑士自然知道东方未明的意思，上前解脱一样的把匕首握在手中，不言不语，将匕首送入心脏。 一堆密切关注着这件事的权贵，得知那个禁军队长的死讯，纷纷开始提心吊胆。在平常，禁军是一把悬于庭上的利剑，让许多人胆寒不已。可是比起来那个周庐倾城，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人们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 周庐提举老狗，周庐倾城最惯用，最忠诚的亲信，不治身亡。 天知道这长安城，未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皇城，一大早，那些太监们就要推着车，将皇城中的粪便和垃圾运送到外面，同时也将外面供给皇城的物资做一个交接。 皇城很大，人口密度接近一个现代工业城市。宫女，太监，侍卫，皇族，各种人口构成了一个十万人的群落。 皇城中没有多余的土地，和现代工业城市一样，是一个名为城市的怪物，不事生产，却吞吐着一切。附着在长安这座天下雄城之上，借长安的触手，吸收着养分。小小皇城，每天接收的食物就有数百吨，是一个足令常人震恐的数字。 来往的人有些密集，毕竟考虑到昭皇的年纪，早朝时间都放到了巳时初。眼下才寅时末，所以没看到什么朝中大员的车驾。 东方未明一袭红衣行走在皇城的道路上，也遇到了几次盘查。但是东方未明成为周庐总指挥使之后，就有了面圣的权力。得享此遇的，整个朝堂之上，不过寥寥五人。这五人中，也只有东方未明和尹老相爷两人，年纪和身体尚可动动腿脚。 当然，从东方未明一只脚踏进皇城的时候，就已经有禁军用信鸽向司礼监的管事太监传递消息了。 周庐衙门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皇城之中不可能得不到一点消息。对于东方未明的到来，其实皇城中早就有了些准备。 所以东方未明缓缓踱步不一会儿，就有人来为东方未明引路。 未央宫前，昭皇负手而立，看着台阶下的一袭红衣，缓缓说道：“方卿，找朕何事？” 东方未明双膝落地，然后纳头拜下。 额头撞击地面的时候，不像那个在东方未明面前叩烂了脑袋的家伙。而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台阶上的昭皇瞳孔一缩。 地面以东方未明的头颅为中心开始龟裂，密布如蛛网的细缝蔓延。这地上铺的，许多块几百年来走过许多代帝王将相的青石板，就这么生生被东方未明的脑袋震碎。 有个侍立昭皇左右的大太监，挑起一根兰花指指着东方未明，尖声斥道：“大胆！竟敢对陛下无理！” 东方未明陡的一抬头，一股气机锁定了那个大太监。大太监打了个哆嗦，一股恶臭味从那缺零少件的裤裆里传来，昭皇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东方未明站起身来，直视着昭皇那双微眯的眼睛，略带一丝忧郁的说道：“陛下，臣有冤情。” 第273章 文襄 昭皇居高临下看着东方未明，他清楚对方的身世背景，对于宗师之上还存在一个玄妙的境界这件事，他身为九五至尊，自然也是知道的。 当然，不到那个境界，不可能知道那个境界到底有多么恐怖。毕竟那一批宗师之上的高手，从未在世人面前出手过，唯一一次出手后，也都死于东方天晴手下。皇帝只是拥有人间最大的权力，却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 曾经那个让昭皇寝食难安的东方天晴，让他不惜以一国之力杀之的东方天晴，彻彻底底的死了。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即使是东方未明这个亲生儿子，也不认为东方天晴有活下去的半点可能。 唯独昭皇，常会有一种东方天晴仍旧存在世间的感觉。即使是一国之力，一代武林的气运，在昭皇的脑海中，仍抵不过那踏浪而行，恍若红尘谪仙的身影。 自己手下的禁军，将老狗杀死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安抚东方未明，而是静待东方未明上皇城申冤。 昭皇说不上来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好像一个急于求证已知公理的小孩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愿意尝试一下。 昭皇想要证明，老狗是真的死了。即使是宗师之上的境界，也有保护不了重要的人，也要屈服于自己掌握的皇权。 这种畸形的快乐，是年轻时候雄心壮志的昭皇所不屑的。但是执掌权力越久，昭皇反而越像是一个权力人格化的怪物。 昭皇一步步踩着碎裂的石阶，向下走着，向东方未明走着，注视着东方未明，享受着东方未明眼底的一抹悲切。 东方未明应该知道，冒犯他昭皇的威严是多大的罪。也应该知道，现在处于关键时期，他的一举一动会造成多大影响。更应该知道，他现在万般殊荣加身，如果因为失态而给昭皇留下不好的印象，很有可能会让他和人臣的极境失之交臂。 昭皇也知道，东方未明既然知晓这一切，凭东方未明的心性和能力，却依旧以欺君的姿态面对昭皇，这让昭皇很开心。 因为这证明老狗对东方未明很重要。 昭皇走到东方未明面前，看着东方未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下犹自泛起一丝波澜。 他虽有后宫佳丽三千，但单就容貌而言，尚没有一个能与东方未明一个男子媲美的。 昭皇下意识的想要抬手，像他素来以审视牲口的姿态，审视后宫那群被人高高捧起的女人一样，看看眉眼，摸摸口条。 抬到半空中的时候，昭皇才略清醒了一下，随即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好笑。 昭皇只是拍了拍东方未明的肩膀：“老狗的事，我知道了，他为了任务牺牲，称得上国士。为国尽忠者，不可使之尸寒。” 昭皇扭过头去，对身后因为屎尿齐流，一身骚味儿，至今不敢抬头的司礼监太监说道：“宣，追封周庐老狗为金紫光禄大夫，谥文襄。” 听了这话，身后的司礼监太监啷当一声跪倒在地。 老狗不过是个死人，再大的官也上不了朝。金紫光禄大夫虽然是三品职位，但也只是个散官。以陛下的威望，随便封赏一个养狗出身的周庐谍子一个三品官，结果恐怕是山呼万岁，然后一堆人大喊圣上颇有穆公五羊皮换百里大夫之贤才慧眼。 但是谥号怎么能随便给！？ 不说别的，尹老相爷之前那位宰执大人，临死之前求见君面，被特许用大轿抬到未央宫前，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再问一句：“臣死以后，当真能谥文正乎？” 文襄虽然比不了文正和文贞这等美谥，但是历来能谥文襄的，恐怕起码也得是个出将入相的首辅角色。 这何止是不讲礼法，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太监无子无官，皇帝是他们唯一的权力来源，所以太监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忠诚的。 所以，侍立昭皇的那个司礼监大太监不停叩首道：“给一无名之辈谥文襄，陛下其可乎？” 昭皇脸色一变，过了几秒后，才冷冷的说道：“朕其可乎……朕其可乎！朕其可乎？” 老态毕现的昭皇，那一刻好像恢复了一点青春活力，单脚跳起来，一脚踹翻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太监：“他妈的狗奴才！朕做事还用你教！？” 那太监服侍昭皇多年，年纪也大的很。有武功的太监都不能陪伴皇帝左右，多半是暗中护持，担任一部分侍卫的作用。这个太监，就是那种没有武功在身，但是擅长服侍的那类。 昭皇这一脚蹬在那太监心口窝，那太监闷倒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看就有出气没进气了。昭皇却仍旧不解恨似的，又在那太监身上补了几脚。 东方未明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闹剧，直到昭皇发泄完毕，那地上的太监也没什么气息了之后，才招了招手，一个浑身打哆嗦的小太监走了过来，替昭皇整理了一下仪容。 昭皇问道东方未明：“方卿，朕给老狗的补偿，你可满意？” 东方未明缓缓的说道：“老狗怎当的起。” 昭皇手捏着鬓角垂下的一绺头发，因为刚才剧烈动作，喘息有些急促的说道：“朕许的，就当的起。” 东方未明叩首谢过，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书信：“这是陛下想看的东西，臣替老狗呈交陛下。” 昭皇满意的点了点头，东方未明不愧是个合格的官僚。 当初他突然派人想要截住老狗，就是为了看这份东西。一切的误会，还有老狗的身死，这个才是起源。又或者说，这个起源应该是昭皇本人。 而东方未明的措辞，则不会让昭皇产生他是在冷嘲热讽的感觉。昭皇当着东方未明的面，打杀一个服侍自己多年的大太监。要是寻常臣子见了这场景，恐怕早就吓得魂不守舍。 能在昭皇面前保持如此平静的，除了东方未明，也只有他那位老搭档尹老相爷了。 昭皇接过来翻看了几眼，和那几个进军接住送信之人后，拓印的那份文件，内容没什么区别。 做了这么多年皇帝，在记忆力方面，昭皇还是很有自信的。 即使这份文件，每一页都只是一些鬼画符一样的图案。但关于其中的细节，昭皇仍旧记得清楚。 深深的看了一眼东方未明：“便是这东西，能破两国之局？” 东方未明点了点头：“如若陛下相信臣，臣愿意说，臣相信荀笙。” 昭皇闻言，转身，缓缓走入宫中。那未央宫修的富丽堂皇，大气磅礴，几条绘云盘龙的柱子，仿佛擎起昭国的整片天空。上面挂的牌匾，字迹雄浑有力，堂堂正正。 将昭皇的背影包裹的瞬间，那决定着整个昭国命运的未央宫，却显得好像有几分幽暗。 东方未明俯首在地，静待昭皇的背影消失，才缓缓的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一个娇小的倩影，缓缓的走到一辆停在郊外的马车前，上前掀开了车帘，看到一副丑陋猥琐的老脸。 “本来要早几日进长安的，宗主突然来信，要我送你一程。宗门的人已经在桃花潭畔等候了，与他们做好交接之后，我再回长安。林檎城那边，已经为你安排好了。” “麻烦简单姑娘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辛苦了……老狗。” 第274章 复盘 杨不信撑着一支竹篙，静静伫立在潭边。身上披蓑戴笠，裸露出来的皮肤黝黑粗糙，若非那高大挺拔的身材，倒是很容易让人认作普通船家。 看到简单赶车而来，杨不信仰起头来，被斗笠遮住的脸上露出一分欣喜。 简单轻轻一拉缰绳，马车便戛然而止。杨不信脚尖轻点，落到简单面前，冲简单行了一礼。 车上的老狗没有出来，他知道两人许久不见，该是有些话要说的。 杨不信见礼完，问道简单：“师姐，你的气息有些不对劲，难道说……” 简单摇摇头道：“搅乱朝局这种事，不是死一个两个的人就能达到目的的。加上域外也不是没有能人，有些手段我也没见过，中了点招，不过没什么大碍。等到见了宗主，这些事都好解决。宗门最近怎么样了？” 杨不信瞥了一眼简单手腕上的乌青纹路，知道自己师姐寡淡的性子，心道师姐也不会安慰人，说这话肯定不是为了宽自己的心。师姐说见了宗主能解决，那肯定就能解决。 松了一口气，杨不信说道：“江湖乱局已经初见端倪，不过我没想到，那位元初山的大师姐白蜜梵，居然真是周庐倾城的化身。关键时刻元初山出面和宗门结盟，算是延缓了危机的爆发。不过这也是饮鸩止渴，如果接下来宗主不能达成目的，宗门恐怕难逃一劫。东方天晴那边，可能要顶不住了。” 说实话，现在不虚剑宗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些因为不虚剑宗实力飙升速度太快而对不虚剑宗不满的宗门，之前就经常发难打压。简单在白龙城打了天下高手的脸后，这种敌视情绪就更加严重。 当老大固然有好处，但是压力也是对应的。尤其是在不虚剑宗的管理团队整体素质跟不上来的情况下。 杨不信虽然成天忙的焦头烂额，但是考虑到长安这个虎穴龙潭里，宗主和师姐接下来的日子没准儿更不好过，便不想再在简单面前说这些糟心话。 好在听到白蜜梵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东方未明之后，简单明显开心了很多。嘴角扬起一个微小弧度，恍如侧看含苞少女酥胸时候的弧度一般大小，绝顶美妙。 虽然之前和白蜜梵交手后，简单就有这种想法了，甚至之后还用望气查看过白蜜梵的气运。但是女人这种生物，对自己在乎的人，得不到当事人的确认，是很难从思维困境中走脱的。 和杨不信想的一样，虽然师姐问的是宗门的事，但是自己把话题稍微往宗主身上一扯，师姐的思考方向就变了。 杨不信见自己得逞，赶忙对简单说道：“师姐，时候不早了，我要早些送老狗先生回林檎城，这个任务保密程度太高了，迟则生变。” 简单点了点头，解下套在马身上的套索，等到老狗下车以后，一脚将那几百斤重的车驾踹飞进了潭里。然后落到马背上，冲老狗和杨不信挥了挥手，只留下一道背影。 杨不信递给老狗一个伪装用的面具，老狗咧了咧嘴戴上，用药液在头发上抹了抹，然后用缩骨功将身材又缩小了几圈，看上去像是一个耋耄之年的老人。 这种高等级的人皮面具很难搞到，起码想把这东西弄进长安城，对东方未明的计划而言，风险不那么小。所以也只能托杨不信去找了一趟陶朵朵，带着面具来了桃花潭。 杨不信撑着竹筏，潭水深千尺，纵横不见边际，这如池中一叶的竹筏，却和筏上二人的心境一样，平稳无比。 即使是杨不信，这段时间抓了各种宣传和外交事务之后，性格也外向了许多。或许是觉得有些沉默，两人相见次数也不多，有些尴尬，便和老狗搭话道：“东方未明这件事，做的是不是有些大胆。” 老狗蜷着身子在竹筏尾，有些慵懒的说道：“你也知道你们那个宗主的手段，他写的东西是啥我们虽然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能破两国之局的书信，要是被咱们那位垂垂老矣，疑心病入骨的陛下看到，你宗主和倾城大人，谁也活不了。” 杨不信叹声气道：“那也用不着让你去赌命啊。” 老狗摇摇头说道：“倒也算不上赌命，送信之前，倾城大人对我进行过特训。不然我的战力，还真比不上同等级的高手，演戏也不会那么逼真。” 说到特训两个字的时候，老狗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身躯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赶忙甩了甩头：“再就是有天，他和你们宗主喝酒的时候，趁你们宗主喝多了，向他讨了一颗北辰剑丹，虽然也是过期的，不过也够用了。” 杨不信眉毛跳动了几下。 荀笙提出的分工即效率，努力实现工业化的理论确实很强大，甚至荀笙还专门为此写了一本《国富论》。 但是总归是有一些东西，是现阶段没法通过工业流程实现大规模量产的。其中代表，就是北辰剑丹。作为不虚剑宗的代表天材地宝，武林中最厉害的疗伤圣物，一个甲子也就那么几颗的产量。 最主要的是，制造北辰剑丹的是曾经的太虚剑宗。作为一个武林门派，自然要针对行走江湖的武林高手的特质制造疗伤物品。比如治疗金疮，应急吊命，催发真气护住心脉。 周庐资源众多，又常年得到皇家封赏。不过应对那种情形下，即使是皇家秘制的大药，也比不了北辰剑丹。 北辰剑丹好么？ 针不戳。 但是不虚剑宗也没多少啊！ 一共就这么几枚，唯一一颗没过期的，当初被荀笙用掉了。那倒没什么，不管是荀笙还是李夙夜，都是太虚剑宗宗主，是自己人，也有这个资格。 但是那几枚压箱底的过期北辰剑丹，也是价值连城好吧！ 本来杨不信还寻思，等简单有空的时候，瞅着五大门派哪家太上长老或者掌门出门的时候，穿夜行衣把人家揍个半死不活。然后不虚剑宗掏一枚过期北辰剑丹出来，结个善缘，没准儿危机爆发时候就能减轻一些压力。 要不是考虑到荀笙在长安城中实在危险，长老会觉得不可能同意让荀笙随身带着这样的宝物。 荀笙居然被人灌醉之后把这东西送了出去，杨不信顿时生出一种一竹篙把老狗拍下船的欲望。 不过考虑到老狗确是做了大贡献，杨不信也就撇了撇嘴，没有表现的太小气。 说实话，对于东方未明，杨不信还是有些佩服的：“如果我没猜错，你当时护送的那封书信，应该是假的吧。” 老狗点了点头：“没错，不出意外的话，倾城大人应该已经打上了皇城为我讨公道了。不付出点代价，陛下不会认为那些无意义的东西是真的被倾城大人和宗主所看重的。而倾城大人的态度，和拿政治生涯做赌注，则会让陛下更加确信。真的那封书信，并不只是走的周庐的途径，也不是独立运送的。而且出境之后，在外域才会有专人将多份拼装到一起。” 杨不信眼睛一亮：“你是说，东方未明在元初山做卧底的时候，就已经留好了通往域外的渠道？” 老狗自知失言，他倒是被杨不信这刚毅木讷的面孔骗过了，果然能做到一大宗门的最高层，杨不信也不是什么老实人。 东方未明有什么后手不重要，后手硬不硬不重要，关键是当初在周庐如日中天的东方未明，干嘛要留好去域外诸国的渠道。这会让不虚剑宗对于周庐倾城这个人的战略判断，节省太多的功夫。东方未明再有什么行动，他们也更好猜到意图。 老狗说道：“倾城大人布置这么多，说白了也是为了你们宗主好。就算不全是为了你们宗主，可你们宗主也绝对是受益者。” 这话说的有些无耻，毕竟荀笙是被强行绑上战车的。但是在杨不信看来，以荀笙的才华，不可能真的在长安街头给人写一辈子的书信。只要荀笙向上攀登，就一定会进入昭皇和周庐倾城那个层面的对局之中。 老狗这番话，杨不信不觉得有半点儿毛病：“关于这点，我自然是省得的。” 在脑子里捋了捋全过程，杨不信忍不住的叹服。 先是让老狗护送假信，然后让老狗假装身死，加深伪物的真实性。然后东方未明当街杀人，打上皇城，直言欺君。关键时刻昭皇不会动他，还会再度加深真实性。真的信早就通过别的途径送出去了。 这步骤听上去简单，实则要注重的细节太多了。不说别的，就老狗在交手时候“无意中”打碎令牌这件事，如果出现一点偏差，后边的全都白扯。 宗主说过，世界上最狠的计谋都是最简单直接的，那种罗刹国套娃一样的计策，看上去阴狠烧脑，实则错一环就崩溃，脆弱不堪。 况且这件事东方未明不能依靠周庐的手做，全凭自己操持，那东方未明这个人实在恐怖。 而且玩过这一手之后，还能把老狗这个亲信送出长安这个危险的地方。荀笙陪他瞒天过海之后，也绑上了他的战船。 鬼知道东方未明到底要对这个世界做什么。 杨不信不愿深思，怕做噩梦，现阶段的不虚剑宗事儿太多，他要保证充足的精力，就对老狗说了些轻松的：“对了，宗门给你安排了个职位，当供奉，各种待遇肯定是给不了你在周庐那边的水平。你在周庐的俸禄，在不虚剑宗，连我和宗主也拿不到。你也知道我们宗门现在的体制，想安排个闲职挺麻烦的。当然，你的政治待遇肯定是能保证的，暂定和长老平级。” 老狗耸了耸肩，他对这些东西无所谓。 虽然杨不信明说了要给老狗一个闲职，但是经历了这次事件，老狗已经对权力更没什么渴望了。 老狗知道，换一个别的主子，肯定不会拿过期北辰剑丹这种级别的宝物保自己的命，也不会给自己安排稳妥退路。这要付出的成本，远胜自己能够创造的价值，包括东方未明本人的情绪价值。 再有就是，其实死了的自己，理论上更能保守秘密。 老狗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我的家人……” 杨不信说道：“你的家人暂时不用你考虑，朝廷为了安抚东方未明，肯定少不了给你的封赏。你一个‘死人’用不到，你家人可就享福了。” 看老狗脸色不善的盯着杨不信，杨不信无奈的想到，自己果然还是学不来宗主那一套轻松诙谐的讲话方式。 索性直直的对老狗说道：“再说，你现在让你家人出长安，也太容易暴露了。等到风头过去，或者危机爆发也不晚。” 天底下仅有的两个宗师之上，还有一个气运滔天的荀笙吸引火力，想要趁乱送几个人出来可太轻松了。 老狗其实也知道这层关节，只是想到自己家人还要在长安，心中有些接受不来。被杨不信戳穿后，也没办法，只得接受现实了。 第275章 懒狗 一船星辉，压的的水线仿佛升上几分，老狗躺在筏尾，不断的计算着周天星斗数。 听倾城大人说，数数容易入睡，可直到深夜老狗也没有半点儿睡意。 听到杨不信划桨的速度有些快，老狗探出一颗脑袋问道：“咱们是不是有些偏航？” 杨不信抬头看了看天，知道老狗是凭借星斗位置判断出方位的。不过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我们要是靠这竹篙顺江东去，划断我这条胳膊也不济事，我们可以想个别的辄。” “弄船？”老狗有些好奇：“我还以为，咱们要走陆路，然后再上沧泪河呢。” 杨不信摇摇头：“太麻烦，而且走陆路眼线多，你的样貌身材是个麻烦。缩骨功我也练过，保持这个状态，太辛苦了。” 老狗知道桃花潭位于京郊，所以连接了几条运河。但是这些运河上的船，基本都是官家或者漕帮包揽。不虚剑宗虽然在江湖上地位超然，手也伸不到这上面吧。 “咱们从哪里搞船？还是要藏到上面去？”老狗有些好奇。 他出身周庐，藏匿行踪太轻松了。不夸张的说，站在一个普通人背后十厘米呆几天，那个人都不带能发现他的。杨不信虽然是武道宗师，可没听说太虚剑宗授课还教这东西的。北大光华学院出来的博士，也未必认识甲骨文，专业不对口嘛。 哪知杨不信却说道：“漕帮有船，我们就用漕帮的船好了。” 老狗愣了一下，漕帮的势力庞大，掌管天下运河，国民生计皆系于此。更不用说，漕帮手下有几十万年轻力壮，组织严密的漕运工，镇守帝国一方的军队都没有这么恐怖的力量。有传言，先皇早年间微服私访，都曾与漕帮帮主义结金兰过。 不夸张的说，漕帮的势力，丝毫不逊色于五大门派之三捆绑在一起。除了朝廷，没有任何组织能在昭国压过漕帮一头。 好在漕帮和武林之间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漕帮的顶尖高手有，但没有顶尖宗门多。当然，要是漕帮和武林关系好，皇帝估计就睡不好觉了。 抢漕帮的船，虽然知道不虚剑宗一贯喜欢作死，可这死作的也太没脑子了。 老狗从一个养狗小吏摸爬滚打到如今的地位，脸皮自然堪比城墙拐角，智商也绝对不低。 老狗很干脆的说道：“我就不和你一道去了，我自己想办法去林檎城，麻烦你回来替我向倾城大人打个申请，给我另找一条后路。” 杨不信有些好奇：“老狗先生何出此言？” 老狗翻了个白眼：“你们要找漕帮的麻烦，纯属是作死。知道你们要作死，我干嘛还往上凑？” 杨不信微笑道：“这也是为了更好的推进宗门发展战略。” 老狗驳斥道：“别以为你们宗主的想法我不知道，不就是之前简单在漕帮那边吃了亏，你们宗主想把场子找回来么。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可真不像你们宗主的风格。” 杨不信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宗主知道了这件事的？” 老狗无语道：“天下之事周庐皆有记录。漕帮虽然守旧，但是对于朝廷的威胁可不小，周庐一直在实时监控着。这么多年了，找朝廷麻烦的叛军不少，快意恩仇找门派麻烦的也不少，可是漕帮这个天下第二，日子过的安逸的很。” 杨不信纠正道：“海那边来的倭寇，可没少找漕帮的麻烦。” 老狗不屑的说道：“那都是漕帮高层雇人打劫的，说白了就是高层套现，割底层韭菜的手段而已。以漕帮的实力，要不是忌惮朝廷，覆灭东瀛一个蕞尔小国还真不是多大麻烦。不说人、兵刃、粮食和甲胄，漕帮的船都不知道比瀛国多多少。” 杨不信也知道这是事实，就没做反驳。 老狗慵懒的说道：“你们宗主现在是昭皇跟前的红人，别说查周庐的资料了，皇家书库都能随便出入。这点事儿哪能瞒得住他，不过你们宗主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信任周庐了，去皇家书库查阅资料的时候都得借三看一，玩些鱼目混珠的手段，来周庐找资料指向性都强的很，还要我帮着擦屁股。” 简单不想让荀笙担心，当年从长安离开，在床上打漕帮脸的事也没提过，却没想到荀笙机缘巧合之下查出来了。 有些无奈的，杨不信说道：“当然，我们不否认，这次去找漕帮的麻烦，有出于宗主个人情绪的原因。但是，找漕帮麻烦，也确实是结合宗门发展战略的选择。” 老狗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杨不信解释道：“现在不虚剑宗必须做出一套狼视鹰顾之态，才能保证外界对宗门实力做判断的时候更加谨慎。” 老狗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让他们谨慎？” 杨不信想了想说道：“这些事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回到宗门，这些东西你想查也查的到。之前宗主和军方搞的关系不错，在陈同知的帮助下，拉来一批探矿的军队，找到了一个煤矿。然后按照宗主给的图纸和操作手册，弄了一些被宗主称为‘土法炼钢’的炉子。前几天出钢水了，你知道现在的预计产量是多少么？” 老狗一脸好奇的看着杨不信，等到杨不信报出一个数字，老狗差点儿从竹筏上跌下去，身上泛起几声爆响，连缩骨功都没维持好。 老狗嘴唇颤抖的问道：“钢的质量怎么样？” 杨不信一张黑脸上带上了一丝满足：“一般般吧，宗主也说了，按这个时代的工匠水平和基础教育推进速度来计算，想通过大规模的实验制造出来铳管用钢乃至炮钢，还得有个十年左右的时间。如果算上配套设备的跟进，产业链的完善，资金和资源充足的情况下，这个周期可能要拉长到十五到二十年左右。但是现在城防军的装备，用我们炼出来的钢，只会更好不会更坏。” 听了这话，老狗一双大眼，瞪的和俩太监没有的那玩意儿似的。 陈同知那支城防军，可不是寻常城防那些老弱病残，破铜烂铁。 早知道，这支部队不久前刚去过西域那边轮战，虽然没什么斩获，但是这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的。毕竟每上一次战场，装备都会更新一次，上头也能从里面捞许多的空饷。 陈同知那支城防军的装备，虽然算不上帝国顶尖，不过除了戍卫京畿的那一支，还有边境几支最顶尖的一线部队，还真没有比他强的。 这样级别的好钢，朝廷一年下来的产量都很感人，军方大佬为了抢点配额，天天在兵部门口打破了头。有的偏远地区，熟铁都能当贵金属货币流通。各大宗门的弟子，能用上这样武器的，也没有多少。 老狗回想到刚才杨不信告诉自己的那个数字，再度打了个寒颤。兵刃对一个武者来说太重要了，就拿荀笙做个比喻，有称手刀的荀笙面对宗师也不怵。但要给荀笙换一把普通的刀，荀笙想要解决一个普通一品高手，都有些麻烦。 更何况不虚剑宗的战斗人员就这么点儿，算上林檎城的水运能力和陆运能力，加上朝廷的监管和限制，就算往外出售，也不可能出售太多。 剩余的那些产量，别说人手一把好剑，给一只精锐一人配一套板甲都绰绰有余。凭不虚剑宗弟子的战力，一只板甲铁骑如果数量过三千，后勤的上的话，从林檎城打穿到西域都不是问题。 这还只是一年的产量！ 再给不虚剑宗几年，怕是百姓耕种都能用上钢制农具了！ 难怪倾城大人认为，只要不虚剑宗挺过去一段时间，谁都奈何不得这个恐怖的组织。 怪不得杨不信希望那些势力评估不虚剑宗的时候要谨慎一些，唯有真正认识到不虚剑宗现在实力到底多强，才能最大程度的延缓危机的爆发。 老狗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所以，不虚剑宗是想塑造一个疯狂的形象好让武林忌惮。” 杨不信点了点头：“是的，救死扶伤我们做不到，饮鸩止渴嘛，相对来说就比较轻松。那些宗门作为食利阶级，天生带有软弱性。” 老狗知道荀笙在不虚剑宗搞出来的那一套理论。在他看来，不虚剑宗那群疯子对于他们想要打倒的阶级，一贯的带有绝对的敌视，丝毫不松懈。对老狗而言，这甚至有些过火和偏激。 当然，将心比心。杨不信从来没对自己传教，自己也自然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杨不信所说的阶级软弱性，无非就是那些不讲实事求是的家伙，一贯的绥靖和斡旋。 他们总觉得“欲想使人灭亡，要先使人疯狂”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总寄希望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真理，最后会机械降神一样的突然出现，带着宗教裁决的意味，宣判某人或某事的结局。 只要抱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现在暂时的平静。 殊不知这世界上一切事，若不踏踏实实的去做，就永远不可能改变。真理也只有人去实践了，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真理。其实他们之中的清醒者，骨子里也知道，不断的斡旋只会导致己方的不断削弱。 但谁又不是条懒狗呢，谁又能真正做到直面现实呢？ 但无论怎么说，当他们真正对不虚剑宗产生了恐惧，不虚剑宗就能再次获得喘息的机会。 第276章 找事儿 虽然道理上说得通，但老狗仍旧觉得，以荀笙的行事风格，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向杨不信确认之后，果然得到了和老狗想法类似的回答。 杨不信颇有些无奈的说道：“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较真，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现今的宗门发展战略，宗主也不会拿宗门前途做赌注，只为帮师姐找场子。” 老狗不想和杨不信争执，他知道杨不信说的是实话。但是如果当年没有简单那一档子事，恐怕不虚剑宗也不会选择这个方案，上来就拿漕帮开刀。 不过正如杨不信所说，荀笙的做法确实是合理的。若能顺应天时者，便已非常人。若能将自身利益结合天时，乃至于打造天时，这种人方未一代英杰。老狗现在多少有些理解，为什么倾城大人会如此看重荀笙这个家伙了。 以后毕竟还是要在林檎城待下去，老狗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一个宗师高手，一会儿动手的时候，应该不用我帮忙吧？” 杨不信耸了耸肩：“你随意。”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漕帮所掌握的运船种类繁多，但无一例外的，每艘运船的侧面，都打着漕帮的印记，这也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开眼的水盗。 两人都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虽然夜幕已深，但看清印记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之前就拜托千机门，调查了一下漕帮少帮主的行程。眼下这条河道上，应该不会再有其他漕帮的船了。 杨不信松了松筋骨，老狗听到杨不信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有些好奇的问道：“怎么看你的样子，像是出来放松一样？” 杨不信点了点头：“宗门最近是有很多事情要忙，本来接你的活儿，是要安排给下面的人去做的。毕竟根据我们的推断，以不虚剑宗现在的保密条例和人员素质，你的保密等级，也就在长老一级，还用不到我这个大长老出动。但是宗主的来信里面一直坚持，我这也是没办法。” 老狗了然道：“你的意思是，荀笙之所以把你安排过来接我，也是为了让你公费旅游一趟？” 杨不信有些无奈：“我确实想不到别的解释。” 老狗眼睛一亮：“这家伙倒是挺有人情味。” 杨不信叹了口气：“他这是自己做了甩手掌柜，不知道下面的人有多忙。公费旅游这种事我也不是不想，不过现在根本不是搞这个的时候。” 听到杨不信的言论，老狗就知道，为什么荀笙要用这个理由让杨不信公费旅游了。 老狗看杨不信做了一个起跳的姿势，叫住老狗，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儿黑布：“出去找事的时候不穿夜行衣吗？” 杨不信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 手指抠向脚下的竹筏，将几个竹筒捏碎，从中取出十余支箭。从腰间掏出一根大黑棒子，就是当年李太安给的那个。 按开机关，黑棒子在空中一甩，变成一杆长弓。杨不信张弓搭箭，十余支箭连珠一样飞射出去，齐刷刷的钉向楼船上的桅杆。十余支箭直接钉穿了桅杆，但是箭杆也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力量而崩碎了。 将弓收了起来，恢复成了黑棒子的模样，杨不信脚尖点着竹筏尾，身体飘飞出去。 看得出来，这家伙在书案前坐的时间久了，缺乏锻炼，轻功确实退步的厉害。 老狗一掌拍向竹筏，一根竹竿激射出去，半空中，杨不信脚尖点了一下竹竿。然后老狗又将竹篙甩出去，杨不信借力，踩到了竹篙之上，身形这才稳稳当当的落到楼船之上。 杨不信身形落定，抬头看了一眼桅杆，打了个响指，一阵风吹来，桅杆中段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直勾勾的倒了下来。 杨不信身体往旁边一侧，桅杆倒在甲板上的时候，砸碎了甲板，一堆极具杀伤力的碎木屑被隔离在杨不信的护体罡气之外。 杨不信无事一样，转过身去走到甲板末端，傲立船头。 晚上，风大，潮湿。河面上的水汽重，出门吹一阵，往脸上抹一把，就能弄一手的水珠。但是杨不信却始终保持干燥，摆动的衣衫丝毫不见被水汽浸透的沉重，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 风吹动杨不信的长袍，猎猎作响。虽然桅杆断了，但楼船依旧因为惯性而向前行驶。 当了这里的水手们听到桅杆断裂砸地的声音，着急忙慌的跑出来，看到的只是月下孤绝的身影。 杨不信缓缓的转过身来，冲着那些水手笑了笑，笑容不怎么好看，但是很有礼貌：“叫你们少帮主出来。” 杨不信看到那群人并不听自己的意见，而是自顾自的从腰间抽出了武器，顿时有些无奈的说道：“要不就算了吧，要是不相信我，你们先找几个能打的，等我把他们打一顿，你们再叫你们少帮主出来吧。” 那群水手并不愿意听杨不信的话，乌压压朝着杨不信冲了过来。杨不信略感无奈，只得尽力思考，如何在不对他们造成终身伤害的情况下制服他们。 好在这时候，那些水手后面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不虚剑宗大长老，真是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绝，名不虚传。” 杨不信抬头看去，是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的老人拄着拐棍前来，正是漕帮少帮主唐廷。 两个人虽然没见过面，但是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看过对方的画像。 杨不信拱手行礼道：“晚辈杨不信，见过少帮主。” 漕帮少帮主年纪是不小，但是比起那位没熬过自己老爹的前太子，还是挺幸运的。起码他那接近八十岁的老头子，几年之前就已经把漕帮的大小事务移交到他手里了。（查尔斯王储含泪点赞） 少帮主指了指地上的桅杆：“我漕帮和武林各派之间，自古便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杨大长老，不告而登门，还毁我一根百年原木做的桅杆，不知道是为何事？” 说这话的时候，少帮主挥了挥手，那群水手立马退下了。 少帮主和简易是一辈的人，杨不信刚过而立之年，虽然位高权重，但在江湖上论起辈分，确实只是少壮派。 所以杨不信有理有节的行了一个晚辈礼，而后恭敬的说道：“晚辈是来找事儿的。” 少帮主眉头一跳：“我漕帮和不虚剑宗之间，可有过什么矛盾？” 杨不信说道：“几年之前漕帮一艘船上的船工被人打杀，这件事便是我不虚剑宗的简单师姐所为。” 少帮主面色一冷：“这件事我派人调查过，只是没查出结果，没想到凶手竟是简单姑娘。看在李夙夜宗主的面子上，这件事我不予追究也就罢了，不虚剑宗居然还上门找事，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吧。” 杨不信赶忙说道：“少帮主误会了，是我没有解释清楚。当时是简单师姐落难，船上的船工对师姐起了歹念，师姐不得已之下才动手杀人的。” 听到这个解释，少帮主的脸色稍霁，这才说道：“若是为此，那是我手下的人长了双狗眼，冒犯了贵宗和贵宗主。这件事是我漕帮理亏，不虚剑宗想要什么赔偿尽管开口。冤家易解不易结，不过我现在就安排人准备一桌酒席，给杨大长老赔个罪吧。” 杨不信摇了摇头，表情不卑不亢，依旧有理有节的说道：“刚才晚辈已经说了，晚辈是来找事儿的。少帮主可否等晚辈找完事儿之后，在详谈赔偿的事情？” 少帮主勃然大怒：“不虚剑宗的大长老，还真是少年英雄，未免欺人太甚了！唐老，给我教训教训这个小家伙。” 漕帮少帮主身边的几大护卫，早都被他老爷子赐姓了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波摇人只摇了一个。 但事实是，少帮主一声令下，七八个老头子同时窜了出去。 这些老头子，有的是一品高手，还有三个半步宗师。这个阵容，寻常武道宗师见了也会发怵。就是皇帝日常在御花园遛弯儿的时候，身边也没有这种配置。 毕竟少帮主这个职位，是要经常行走江湖的，比不上皇宫大内那么安全。而且掌管漕帮之人，在这昭国的地位，恐怕也只比昭皇要低一筹了。 好在杨不信不是寻常武道宗师，出身是武林中杀伐第一的太虚剑宗，又是战时悟道，和那些静室枯坐出来的宗师不太一样。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过后，杨不信扯了扯自己刚才被人撕破的袍子，把地上几个鼻青脸肿，嘴歪眼斜，手脚抽搐，躺着直哼哼的老头子扶了起来。不过那几个老头子以为杨不信要继续胖揍他们，愣是躺在地上不起来，还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嚎叫。 这要是让荀笙见到赖在地上不起来，还要嗷嗷乱叫的老人，估计会激发刻在dna里的恐惧。 好在杨不信没有听说过“碰瓷”这个名词，只是淡然走到双腿直打哆嗦的少帮主面前，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语气温顺的说道：“少帮主，事儿我找完了，现在咱们该谈谈赔偿的事情了。” 第277章 买卖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如果不是自己的手下都聚集在身边，少帮主真想这么搞一嗓子。 那几个老者跟了他大半辈子了，武功路数他比谁都清楚，虽然自己不会武功，却也看得出来几人没有放水。杨不信除了衣衫被扯破之外，身上没有半点伤，这足以证明很多东西了。 估算了一下自己和杨不信的距离，大致算了算，杨不信要取自己项上人头，即使在护卫阻拦下，估计也只要十个呼吸。 扭头看了一眼断裂的桅杆，发现了地上的箭矢，然后瞄了一眼杨不信腰间的黑棒子。 他漕帮少帮主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确认对方是个弓手，对方杀死自己，恐怕只要一个呼吸。 大丈夫能屈能伸，少帮主冲着杨不信嘿嘿一笑：“我这个人啊，就不爱占别人便宜。既然我漕帮得罪了贵宗，那肯定是要赔礼道歉的。杨大长老想要什么赔偿，尽管开口。” 说实在的，作为漕帮少帮主，唐廷能够接触的层面，除了荀笙这个庙堂江湖两栖的选手以外，要比其余几大门派的高层多得多。 山雨欲来风满楼，少帮主自然也能察觉到现在的昭国表面平静，实则是在风雨飘摇之际。 未来如果真的爆发国战，漕帮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可就要看自己在这之前打下的基础了。要是借这个机会，让点利给不虚剑宗，顺势促成两大势力的交好，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对于这群武林草莽，少帮主是极为了解的。每逢国家危难之际，朝廷那群主事的和皇族，还有可能想着“宁与友邦，不予家奴”。这群满脑子肌肉的莽子，巴不得和对面打出来狗脑子，同归于尽也行。 少帮主可太喜欢这群可爱的人了。 杨不信倒是没想到，少帮主居然答应的这么痛快。不过杨不信做了一段时间的大长老之后，这群人肚子里的弯弯绕他也能猜个大致了。 不过杨不信可不觉得，真到了不虚剑宗举世为敌的时候，漕帮还会在意什么交好与否。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替他们顶雷的武林门派，这个武林门派是不是不虚剑宗都无所谓。 所以杨不信还是照着原来的剧本念道：“不虚剑宗要五十条八千料的宝船，然后再要东境的一个不冻港，水深要在五丈以上的。至于航道嘛，我这里有一张图，画了红线的就是不虚剑宗想要的，少帮主比我熟悉这个。” “早就听闻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舌绽金莲，妙语连珠。想不到李宗主手下的杨大长老，也是个妙人。”少帮主哈哈笑道。 船上的人没注意到，一艘小竹筏接近了楼船，楼船下面，一个吸附在船体上的佝偻身影正在窃听几个人的谈话。 听到杨不信报出来的要求后，老狗差点儿没扣住木板，从船上掉下去。 少帮主以为杨不信在开玩笑，可是熟悉不虚剑宗，清楚不虚剑宗现状的人，绝对不会认为这群讲组织纪律的家伙，会在这种“正经”的外交场合放卫星。他们是有严格的外交条例的，何况杨不信还是个颇为慎独的人。 杨不信说要这么多，那说明不虚剑宗长老会还有荀笙，就是想要这么多。 老狗久受东方未明熏陶，自然能够猜到，不虚剑宗为什么想要插手漕运，甚至连港口都要捞一把看看。从人类发现了这种坚硬的物质之后，钢铁就成了这个世界进步的主旋律。黄金和白银只是软弱的装饰品。而唯有有了足够的钢铁，才能无限制的掠夺黄金白银。 而现在的不虚剑宗，掌握着这个世界钢铁的未来。一旦得到了漕运和港口，不虚剑宗就推开了一扇大门。这只脚踏着铁水，喷吐着火星的怪兽，将会吞吃掉整个世界。 当然，少帮主不是老狗，不知道里面的道道儿。少帮主只是觉得杨不信是很幽默，所以捧着肚子笑了一会儿，但是笑时间久了，少帮主发现就自己一个人在笑，手下那群不长眼的，跟了自己那么多年，也不知道跟着烘托下气氛。 还是有些尴尬，少帮主睁眼看向杨不信，却发现杨不信一头雾水的盯着自己，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要笑？” 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少帮主尖声问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杨不信好奇的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 少帮主：你以为你很幽默？？？ 少帮主确实不喜欢对方开这种玩笑，但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也是商人之间最常见的，少帮主也不至于太反感。 清了清嗓子，少帮主问道：“杨大长老说笑了。若是想要赔偿，我这里有几枚传说渔人从蓬莱仙岛上求来的夜明珠。另外，还有价值十万两的盐引赠予贵宗，全当交个朋友了。再就是，杨大长老年少有为，引得无数人倾慕。老夫有一女，可许配给杨大长老……若是大长老有心仪女子，凭大长老这等盖世英雄，便是为君之妾亦是小女之幸。” 话说一半，少帮主突然反应过来，把女儿给人当正妻，那不是争着当人老丈人么。漕帮势大是没错，可是论起来江湖地位，人家是宗门大长老，自己只是个少帮主而已。二把手也是正国级，怎么也比委员里的头子强。 不过听到杨不信丝毫没有动容，少帮主对不虚剑宗的贪婪感到鄙夷，却还是陪着笑说道：“对了，那十万两盐引，是黄金不是白银。” 杨不信叹了口气：“唐少帮主，授人以渔不去授人以渔。” 少帮主闻言，表情变得僵硬。 许久之后，少帮主冷哼一声：“杨大长老可知道，你刚才提出来的条件，有多么离谱么？” 杨不信耸了耸肩：“三百万斤钢铁，给漕帮做补偿，不知道少帮主愿意不愿意？” 少帮主手一抖，而后就瞪大了一双眼睛盯着杨不信。 三百万斤铁，这是在开玩笑么？ 要知道，整个昭国的铁产量，也不过两千万斤。军队分一部分，工部分一部分，刑部分一部分，民生分一部分，这还捉襟见肘。 而且这两千万斤铁，是连那些锅碗瓢盆都计算在内的。 能落到江湖里，给那些游侠儿，武林客用的，能有多少？ 一下拿出来三百万斤，别说是不虚剑宗，他漕帮也不敢说绝对有这个底气。 少帮主冷哼一声：“杨大长老莫不是在逗弄我？三百万斤铁，除了当今圣上，谁敢许给别人？” 杨不信有些无奈：“谁跟你说三百万斤铁了。” 少帮主瞪了瞪眼，他就知道杨不信是在逗他。但是他确信自己不至于听错数字，只当是杨不信在耍自己。 好在少帮主城府深沉，并没有动怒：“哦，那杨大长老刚才说的是什么？” 杨不信认真的说道：“晚辈刚说的是三百万斤钢铁，钢和铁不是两码事儿么。” 如果说刚才真有可能是自己听错了，那现在少帮主基本可以确认，杨不信确实是在逗自己。 少帮主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便回去与家严商量一下。我毕竟只是一个少帮主，漕帮大事，还是要家严决定。” 少帮主一直觉得，就是忽悠人也得有底线。杨不信刚才开这个口，不是证明对方把自己当傻子，就是对方是个傻子。 但是对方要是能把一个堂堂天下第一大帮的少帮主当傻子，那对方肯定也是个傻子。那自己还不如随便许诺，反正先放自己离开就行。大不了事后找不虚剑宗算账，不虚剑宗现在如日中天不假，难道还真能比得过漕帮？ 杨不信自然知道少帮主的心态：“少帮主，我不虚剑宗自然拿不出来这么多铁。但是听闻南洋那边铁矿很多，如果少帮主愿意合作，只需要提供矿石，不虚剑宗愿意为少帮主冶炼出三百万斤精钢。” 少帮主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杨不信是这个意思。 少帮主问道：“你说的精钢，是什么标准的？” 杨不信从怀里掏出一块钢片，那是被荀笙坚定认为是“废铁”的东西。但是荀笙口中的废铁，在这个世界上确实称得上精钢了。 杨不信讲述道：“和昭国一线军队所使用的刃钢同一级别。” 铁矿虽然是战略资源，受到朝廷严密管控。但是从南洋那边走私到能冶出三百万斤铁的矿石，凭借漕帮在海面上的能量，不是太大问题。 就算漕帮把这一批矿石全部吃下，对漕帮而言，也不是太大问题。 铁矿和精钢之间的差距很大，价格只是一方面，还有制作工艺和难度，更重要的是，好的精钢，根本有价无市。 铁矿石换精钢的买卖，和点石成金没什么区别。 可问题在于，不虚剑宗有这么大本事么？ 第278章 双方都满意 “就算我相信你，你这种交换方式，也是拿鸡蛋换母鸡。漕帮的高层不允许，也不会允许我用这种杀鸡取卵的方式换取利益。”少帮主不知怎么的，面对杨不信那坚定的眼神，感性上生出一种莫名的信任。 所以，少帮主还是耐着性子这样解释。 杨不信嗤笑一声：“你不会不知道三百万斤精钢是什么概念。什么母鸡和鸡蛋，你这个比喻也根本就是错误的。你家里有一百只母鸡，你粗鲁的邻居家有一把大刀，你觉得你家的鸡你能掌控？难不成，你要指望你邻居哪天喝多了，闯进你家里，你那些能下蛋的母鸡能够保护你？” 少帮主呼吸一滞，杨不信这番话，戳到他的心坎上了。 他对漕帮虽然有掌控力，但是自己老爷子一天不死，他在法理上就还存在缺失。下面的那些元老，也有不少盯着自己位置的。 漕帮不是武林门派，漕帮是百万漕工为了保护自身利益而形成的结社。所以在漕帮内部的权力斗争，不能用像武林门派那样简单粗暴的方式。 但是当武力膨胀到一定程度，别说漕帮，就是朝廷，也能日月换新天，这也是亘古不变的定理。 杨不信把一把刀子递给自己了，虽然上手抓可能会被割破手，但是一旦自己抓稳了…… 三百万斤精钢啊！！！ 自己不仅能够扫清一切对手，以后抢夺朝廷的漕运，也更有底气了！ 少帮主冷静下来想了想，而后说道：“你确实没法欺骗我，我们的交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达成的。如果你真的分批次的给我们提供了三百万斤的精钢，我愿意和你合作。但是你提出来的条件太苛刻了，五十条宝船和深水港口不是问题，但是航道不可能。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一旦给了，朝廷就会盯上不虚剑宗，也会盯上漕帮。当然，作为补偿，五十条八千料的宝船，我给你换成七十条万料宝船。另外，夜明珠，价值十万两黄金的盐引，还有女人，我一样不少的送给你。” 三百万斤精钢当然不值这个钱，但是没人能拿出来这么多东西，这就是最珍贵的。毕竟三百万斤精钢，配合木料还有粗钢熟铁…… 少帮主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这实在是太欺君了。 杨不信笑了笑：“少帮主不想给，漕帮里有人会给。其实说实话，漕帮的帮主叫唐廷也好，叫李廷也好，叫李夙夜杨不信都可以。归根结底，不虚剑宗是要和漕帮做买卖，不是要和少帮主做买卖。少帮主能理解我的意思么？” 少帮主脸色一变：“杨大长老在要挟我？” 杨不信一脚踹上去，少帮主身边的护卫没反应过来，少帮主被这一脚踹飞出去五六米。有几个反应及时的护卫，抱着主辱臣死的心态上来，然后被杨不信轻松打晕。 装死也是死么，要是这会儿不装死，不管是被杨不信打死还是没护住少帮主回去受罚，那都是真死啊。 有几个反应慢的护卫，赶紧冲上前来…… 给少帮主嘴里塞了一颗人参。 杨不信挠了挠头，面对少帮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不起了少帮主，我都忘了我这主要目的是来找事儿的了，怎么还和你谈起来买卖了。放心吧，过段时间，不虚剑宗的入品的弟子会出动一半左右，去接管不虚剑宗想要的东西。” 说完这番话，杨不信转过身来，一跃而下，身影消失在无尽水汽之中。 少帮主一口血呕出来，带着一股老参的清香。身边的护卫和水手骂骂咧咧的，少帮主气急，当场昏了过去。 落到破破烂烂的竹筏上，老狗已经在上面等着了。见杨不信上了船，老狗叹了口气说道：“百无禁忌还真是爽啊，不说别的，周庐都没有这么嚣张过。” 杨不信撑着竹筏驶向远方：“也不全是为了找事儿，这笔买卖要是谈成了，对不虚剑宗而言确实是一件大好事。” 荀笙给规划的不虚剑宗经济发展路径，被荀笙“命名”为“三驾马车”，分别是投资、消费和出口。 投资不消说，不虚剑宗通过农业剪刀差获取剩余价值。凭借高超的武林地位，执行力特别强、战斗力特别高的暴力机构向外掠夺资源。 反正就是正经穿越者真正玩的起的那几样，炼钢，晒盐，制糖之类的。 消费和出口，现在是只有车没有马，根本拉不动。 港口，尤其是不冻深水港，是发展工业所必须的。 没有船可以造，荀笙都打算好了，大力发展水泥制造业。首先是未来应对外部压力，用水泥修筑堡垒是最方便的。再就是随着林檎城的发展，外来人口涌入，居住压力会增加，水泥对于修筑新型居所而言，也是必需品。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水泥可以造船。水泥船便宜又皮实，研发成本低，人才需求少，制作周期短，运力还远超这个时代的风帆木船，简直是穿越者不二良品。 航道不可能缺，荀笙不可能将全部的工业品输出至昭国以外。这不是什么无聊的民族主义情绪作怪，荀笙从来不是民族主义者，他对昭国也没多大归属感。他巴不得全世界的无产者，而非统治阶级联合起来。 但是荀笙从不对人类的道德和智商抱有什么希望，要是外国接受了太多工业品，昭国恐怕会被打烂，这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不虚剑宗一穷二白，一时半会儿不用担心产能过剩这种“富贵病”。但是也必须依靠航道，将不虚剑宗的产能输出出去。保持代差可以，别人不能没有。 故而，航道、港口，这两个缺一不可。 甚至现阶段而言，航道还要重要一些。 老狗说：“不过你说了自己带一大堆人去取之后，少帮主才有可能同意。因为这不管是对朝廷而言，还是对漕帮内部，都说得过去。挨一顿打，少帮主不会怪你。反正到最后，恶名都会落到不虚剑宗头上。” 反正到时候漕帮和不虚剑宗之间的交易，不会有人向外吐露细则。 杨不信点了点头：“我也不想太为难漕帮，漕工我见过，他们的日子苦的很。漕帮需要我们背负恶名和压力，他人之砒霜，我辈之蜜糖，这些东西也是现阶段我们需要的。做买卖嘛，总得讲究个两边都开心才是。” 老狗作为一个曾经的高级官僚，很欣赏不虚剑宗这种做事的态度。 但是老狗还是有些不满的说道：“可是你为什么说完话就直接跳船离开了？谁一开始说的，划这破筏子能把胳膊累断的？你不是要劫船的么劫船？” 杨不信闻言，愣了一下，而后一张黑脸变得更黑了。 喵的，刚才光顾着b格，忘了这事儿了。 第279章 一夜 戌时，静夜。 荀笙看着窜上屋顶的娇小身影，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纯粹笑容终于浮现在脸上。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 “我怎么通知你。” “长安城里满大街是周庐的人，你说一声你要闯周庐，肯定有人过来找你问话，届时让他们带你来就是了。” “何必那么麻烦，这不是脱了裤子那什么么。” “脱了裤子放屁？哈哈哈，我亲自去接你，不是多少有点仪式感嘛。这在大罗国那边，叫罗曼蒂克。” “才不要你来接，周庐的人还要通知你。我想见你，想的急，他们不如我都轻功快。” 实话说着最甜，荀笙心里暗骂了一句撩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却还是稍微往旁边坐了坐，腾出一点地方，示意简单坐过来。 简单坐到荀笙身边，小脑袋靠在荀笙肩上，可爱的鼻子皱了皱说道：“好大的烟草味道啊。” 荀笙苦笑一声：“天天晚上趴在桌前，就染上这毛病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尽量戒掉吧。反正现在也不用天天看书了，自从知道我把信送出去之后，东方未明也开始防备我了，许多情报我现在也接触不到。” 简单双手环住荀笙的脖子，荀笙身体一僵，简单柔软温暖的身子整个儿的贴在荀笙怀里，然后把头埋进荀笙胸膛，闷声说道：“没事的，戒起来多难受。反正你我都有宗师之躯，又不用担心对身体有害。只要注意一点，如果身边有人介意，还是不要抽了。” 嗅着简单发丝间的香味，荀笙的意识有些朦胧。将手穿过黑发，搭在简单天鹅一样的脖颈上。荀笙怜惜的说道：“你不会讨厌这味道么？” 简单摇了摇头……说是摇头，其实更像是拿脸来回蹭荀笙的胸膛：“只要是你身上的味道，我都喜欢。” 荀笙一颗心都化了。 他明知道简单不会撩人，天生剑心通明的简单，诸事随心而动，荀笙却总是被简单那天然的纯真行为给撩的一身火。 两个人的动作没有那么暧昧的贴合，也并没有出现小说里那种意外触碰。事实上，要是男主不发情，稍微隐藏一下，调整一下蛋道，换一个姿势，一般也不会出现那种尴尬场景。 但是作为一个武道宗师之上的高手，荀笙身上任何一块肌肉的变化，还有带来的其余肌肉一系列连锁反应，根本瞒不过简单。可以这么说，简单握住荀笙的手，就知道荀笙在动哪根脚趾头。更何况，荀笙整片小腹都是一团火热。 简单眨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丝毫不见羞怯，却也无限温柔的问道：“你想要么？冤家。” 荀笙老脸一红，想要回答，却羞于启齿，又有些紧张之后可能发生的情节。有渣男的心和嘴，到了简单这里，荀笙却没有一点儿渣男的胆子。 但是简单唤的一声“冤家”，却叫荀笙不自觉的搂紧了简单的腰肢。简单察觉到腰际传来的略带侵略性的，有些霸道，却难掩羞怯的力度，脸上终于还是浮现出一丝红晕。 见荀笙半天没动作，简单心底暗道荀笙不争气，便附在荀笙耳边说道：“你房间有水么，我渴了，回房喝点水吧。” 温润的气息，微微抚动荀笙的耳朵，传来一股酥痒的感觉。荀笙再想动弹，却还是僵在那里。 简单见荀笙这幅怂样子，干脆跨坐在了荀笙两条腿上，荀笙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双柔软的唇就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简单将荀笙按到房檐上，荀笙躺在瓦片上，背上却没什么感觉，意识都被一股炽热的情绪所包裹。 两个人都是宗师之躯，简单出身道家正统，自幼炼气吐纳，气息更是无比绵长。因为简单主动，却没什么经验。虽然过程极尽奉献，荀笙却也上头了，这没有换气的一吻足足五分钟才结束。 荀笙因为窒息而面色涨紫，整个人七荤八素的，瘫倒在房檐上动弹不得。而动情的简单，脖子以上像是蒙上了一层妃色的薄纱，看上去淡雅却又强欲。 荀笙终究是按捺不住，手撑着瓦片想要爬起来，但是好死不死的，没控制住力道，把瓦片按碎了，身子一歪，差点跌下去，好在简单拉了一把。 简单失笑，两只手干脆将这不争气的横抱了起来，在荀笙一声惊呼之中，简单从房顶跃下，然后进屋，用脚把门关上，一把把荀笙丢到了床上。 简单施展轻功，脚尖轻点，缓缓飘落在荀笙身上，依旧是跨坐的姿势，荀笙身子一颤。 简单俯身下来，荀笙紧闭双眼，老实的像被捏住后颈的奶猫。简单平坦的胸部碰到荀笙坚挺的胸肌上的时候，胸腔还是发出一声闷响。 平胸是性子淡然的简单唯一的痛，虽然荀笙是喜欢贫乳的。 简单皱了皱眉，有些恼羞成怒的用嘴叼住荀笙的耳朵，气急败坏的说道：“这第一次我要在上面。” 这一夜发生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那就是付费内容了。 第二天一早，荀笙还在酣睡，从未做过杂活儿的简单，起床给荀笙收拾着房间。 荀笙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宗师之躯虽然都是体能怪物，但是架不住一宿没睡觉。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荀笙像极了那些历史上装神弄鬼的国师，架不住昭皇确实信任他和东方未明。昭皇虽然不断往边境布防，却还是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荀笙那些“鬼画符”上。 现在荀笙的居所被盯得很紧，整条街巷基本都是周庐或者禁军的人化妆成的，以至于这条街上的人口比从前还要多。 周庐和禁军都是高级公务员，执行一切任务都是有餐补的。街头卖小吃的小贩，都托这段时间的福，前两天娶上了新媳妇。 这会儿能进荀笙的宅子的，除了宗师之上的超级高手隐匿气息，就是级别足够高，还要职权对口的人，可以光明正大进来。 想来想去，也就昭皇和东方未明两个人。 昭皇出门儿肯定都是大部队，所以简单就收拾了一下仪容，直接走到门口把东方未明拦了下来。 东方未明本来想进屋和荀笙谈事情的，可是看到简单脸上的红晕未消，还有仓促整理的头发，便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进屋，指不定会闻到一些尴尬的味道。 东方未明很识趣的坐到了一边的石凳上，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没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东方未明，简单总有和他打一架的冲动。 不过两人实力相差无几，简单这会儿的状态，还真不太可能是东方未明的对手。 第280章 软禁 “鹤守玄功大圆满之后，可是上等的炉鼎。更不消说你是宗师之上的境界，就是个未入品的普通人也能一步登天到宗师境界了。荀笙这次，按理说也能超越宗师了。”东方未明眼中没有一点邪念，只是淡然的陈述着一个事实。 简单倒也不在意：“那倒没有，尚差一线。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宗主体内无论如何诞生不了一丝真气，只是肉身的素质在增长。” 简单回想到昨夜，荀笙虽然精力有所消耗，可肉身力量却在不断增长，此消彼长之下没什么影响，竟硬生生折腾了一夜。一双手情不自禁的捏住了裙摆，只是没在东方未明面前表现出来羞赧。 东方未明将一本册子摆在了简单面前，封皮上书《闷屁》二字。简单第一次见到荀笙打拳，便感觉荀笙的功法不简单，却没想到东方未明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把这部功法摆到了自己面前。 接过来翻看了一会儿，简单只觉自己体内真气沸腾。推演功法的时候，脑袋里也针扎一样的刺痛。 荀笙修成闷屁，是得天时地利人和凑到一起，还得有个没有武功底子的前提，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 简单已臻宗师之上的境界，甚至能够勉强窥探天晴境一角。人知道的越多，便越通晓自己的无知。别人翻看这本功法倒不会有什么，毕竟他们根本看不出来里面的道道儿。 对简单和东方未明而言，这本《闷屁》则满满的杀机。 放下功法之后，简单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语气轻柔的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都想打你一顿。本来今天身体不方便，可你非要讨打。东方未明，我真的第一次这样讨厌一个人。” 东方未明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我每次看这部功法的时候，也会身体不适。这不都提前给你准备好了么，不至于为这个动气吧。” 简单摇了摇头：“你竟然敢给宗主修炼这么邪乎的功法。” 东方未明赶忙站起身来说道：“我也是为了荀笙好。你想想，以他的身份地位，要是没有一定的实力，涉这种深水实在危险。未来我是期望他能够和你我一样超越宗师的。不过你自己也清楚，这世界上的所有功法，哪怕是五大门派的镇派绝学，皇宫大内的绝世武功，都没有讲过宗师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简单刚抬起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东方未明这才坐回去说道：“老一辈的宗师之上高手都死绝了，死之前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你我的功法有宗师之后的部分，那也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可是我的功法太杂，以荀笙的智商……呵呵，他学不来。至于你的功法，荀笙要是练了，就不会发生昨晚的事了。” 虽然东方未明这话带点儿性骚扰的意思，可二人都不在意这种小细节。 鹤守玄功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功法，可惜有个限制，就是只能女子修炼。荀笙要连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和葵花宝典一样，欲练神功，必先…… 至于给荀笙编一本新的功法，那纯属做梦。只有越过那道门槛的人才知道，那道门槛到底有多高，自己迈过去都已经是侥幸。 这东西就像高端科学一样，越到深处越是细分。高端的功法适应性就差，这也是一种必然。一个会做蛋白折叠预测系统的大佬，怎么也不太可能触类旁通规范场论的积分形式。 也就那个神秘至极的天晴境，恐怕才有能力将宗师之上的奥秘阐述干净。 所以没有半点儿底子的荀笙，真想超越宗师，打一开始唯一的选择，就只有这本集结无数宗师之上的智慧，又经那个被世人用名字命名了一个境界的剑仙亲自修改过的《闷屁》。 明知道荀笙做这一切，都是被东方未明强行推动的。可是在那之前，自己并不认识宗主，更谈不上喜欢宗主。宗主常劝诫身边的人，凡事要讲逻辑。简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对东方未明出手。 简单有些好奇的问道：“真正的李夙夜，到底是怎么死的？” 东方未明摆了摆手：“沉迷酒色，挥霍无度。以李夙夜那没有入品的身子骨，早该死了。是我安排周庐的人给他下药，这才把命吊到了荀笙取代他身份的那一天。如此，也不算对不起他了。” 简单很早之前就怀疑过真正的李夙夜的死因，可却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实在惹人唏嘘。 宗师之上的高手能断真伪，刚才东方未明确实没有说谎。 长久困扰自己的问题得到解决，简单却越发迷惑。倒不是为了东方未明的布局和想法，而是因为东方未明这个人实在复杂。 简单闭目凝神，还是能听见荀笙微微的鼾声。运转真气将脸上的红晕褪下，简单对东方未明说道：“宗主还没醒，要不你就等一会儿。要是有什么我也可以知道的，我可以替你转达给宗主。” 简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别看我这样，我的记忆力还是很好的。” 简单这幅天然的样子确实很可爱，东方未明却毫无感觉，反正简单长的不如他好看。 考虑了一会儿，东方未明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本来这件事也需要你陪在荀笙身边。” 简单有些好奇：“怎么？是昭皇那边的问题？” 东方未明心说简单虽然不擅长勾心斗角，可这一颗通明剑心实在是令人羡慕，什么事都瞒不过简单的眼睛。这方面，可比荀笙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荀笙：(╯‵□′)╯︵┻━┻ 简单都点破了，东方未明也就坦诚道：“昭皇打算软禁你们，从禁军和周庐抽调的人手。” 简单仍旧不解：“就算要兔死狗烹，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昭皇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以后谁还敢为他尽心尽力。” 东方未明解释道：“倒不是为了卸磨杀驴。这不是昭皇不放心我嘛，从你进入昭国境内，就一直有人盯着你。昨天在长安城外，你送了老狗一程，虽然摆脱了跟踪，但是还是让昭皇生出一些疑虑。” 荀笙被比喻成兔、狗、驴之后，仍旧浑然不觉，甚至还将鼾声传出来屋外。 简单有些纳闷：“可我不止一次的摆脱过追踪我的人啊，这有什么的。就算中间有个时间差，昭皇也不会想这么多吧。我本是江湖人士，有些自己的事情处理，不喜欢被人盯梢，实在正常不过才对。本来朝廷的关系，和武林就没多么好嘛，昭皇这么小气的么？” 东方未明耸了耸肩：“这倒不怪昭皇不实事求是，这事还要怪你。” 简单倒不觉得东方未明会诈自己，也不觉得他会无理取闹，就静待对方的解释。 东方未明叹道：“你之前是甩开过许多人的盯梢，但是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远，之前跟踪你的人，职业素养没有那么高。可是长安城是帝都，帝国核心所在。朝廷想要盯一个长安城外的人，你知道那个人会面临什么样的封锁么。” 说到这里，简单也反应过来了，问题确实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天生剑心通明，一双慧眼能辨真伪，任何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外加这一身修为。 事儿也坏在这上面，不管朝廷派出去的人职业素养多高，倾注多少力量，想要盯住简单都是痴人说梦。 最主要的是，在简单眼中看来，一个电影里的特工007和一个小县城的辅警，在跟踪水平上都没什么区别。就像一个菲尔兹奖得主，做中学题和做高数题，实在感觉不出什么差别。 昭皇知道，荀笙敢叫简单接下刺杀外域诸国国王的活计，就说明简单除了武功盖世以外，肯定也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 但是什么东西都该有个上限。 没有皇帝不喜欢能打敢打的悍将，但是很少有皇帝会喜欢功高震主，自己还掌控不了的绝世猛男……咳咳，猛女。 简单不知道，当自己甩脱了周庐的专业人员之后，站在帝国顶层的各大部门，派出了多少力量去搜寻她无果。 昭皇再信任东方未明，也不会放弃多线的操作。如果东方未明欺骗了昭皇，这个溺死在权力数十年的帝国之主，也绝对不会放过荀笙。 这么说来，还真是简单把事搞砸了。 看简单一副歉疚的样子，东方未明想嘲讽一句，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没事儿，反正有周庐的人和禁军一起执勤。再者说，真把大事儿搞砸了，他们也拦不住你。” 简单摇了摇头：“宗主离超越宗师还差一线，这一线想要弥补你也知道难度多大。真到那时候，我未必救得下宗主。且不说周庐派去执勤的人，能不能是禁军的对手。说真的，我也不相信你，是不敢相信你会为了宗主和朝廷对着干。就算我信你，周庐就真的会听你的话？” 东方未明依旧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平淡语气：“这些就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简单瞪了东方未明一眼，东方未明毫不介意的说道：“等荀笙睡醒了让他收拾收拾吧，我会派人联系他的，这节骨眼上，外界的事你们也插不上手。不虚剑宗那边我会照拂着，你们不用担心。刚好趁着这段时间，你要帮荀笙消化一下他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了。” “什么东西？”简单好奇道。 东方未明站起身来说道：“这些东西你自己去问他吧，身怀天下第一的功法，距离宗师之上只差一线的躯体，连个宗师高手都打不过就太丢人了。” 说完这些，东方未明就走了。留下简单一个人托着腮，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其中睡的正香的荀笙。 第281章 训练 “荀笙，离了林檎县， 将身来在，长安前， 未曾开言我心内~惨， 过往的禁军，请听我言， 哪一位去到周庐转， 就说倾城大人能否网开面 不把我的自由限， 来生变犬马定当报还！” 这几日，荀笙每天都会这么嚎上几嗓子，这魔改版的苏三起解，那些禁军和周庐密探的耳朵，可都磨出茧子来了。毕竟荀笙这一副宗师之躯，论嗓门儿的冲击力可真是堪比公共场合的抖音外放。 不过谁敢和这位爷提意见，昭皇虽然把荀笙软禁了起来，可是丝毫没敢亏待荀笙。 京郊处的土地，多被那些宗室或者大臣圈出地来，有的做了庄园，有的围起来狩猎。剩下的那些地，要么被官道占了，要么实在是烂的现阶段没法开发。 剩下的那些地方，不说好坏，但凡是能用得上的，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还是有价无市。毕竟京郊土地的处置权，都在皇族手里。 皇帝把自己一处行宫略加改造，把那些逾制的东西都去了，又在周围圈了一块儿地，就都赏给了荀笙。 软禁之前先把软禁的地方送给对方，昭皇这是给足了荀笙面子。一般情况下，周庐密探和禁军软禁一个人用的都是保护的名义。所谓保护，这种鬼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是昭皇都把自己的行宫送出去了，谁还有理由怀疑这是软禁？ 只要荀笙不强行要离开，向外传递消息的时候自觉配合，接受他们的检查，这些人没理由限制荀笙做任何事。 其实荀笙这段时间说不上轻松自在。 本来软禁二字对荀笙而言，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威慑力。荀笙是个实事求是的人，眼下的情况，他没有别的选择。面对现实对于有的人而言是一种艰难的抉择，对荀笙而言却是在正常不过的本能。 好久没有休息过的荀笙，倒是隐隐的有些期待，全然把这次软禁当作放假了。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荀笙初尝禁果，这是简单和他一起被软禁，荀笙对此颇有些期待。 不过简单也不知道是听了谁进的谗言，这段时间一直不让碰。食髓知味的荀笙，哪耐得住这种寂寞。 婚姻法是荀笙亲自写的提纲，就算荀笙再怎么安慰自己，三妻四妾，逛窑子是这个世界的常态，荀笙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当然，荀笙要是真过了那道坎儿，保不齐要被一堆人锤爆。 这段时间学生想尽了一切办法讨简单的欢心，发动自己的口才软磨硬泡，整了各种活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可简单就是不为所动。 本来简单这副清冷的性子还是很让荀笙喜欢的，现在对荀笙而言，简单的性格则让人头疼的很。荀笙的嘴炮再无敌，在简单这里也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 几天之后，简单可算是松了口。 当然，这个松口的意思不是简单同意解锁什么新姿势，希望大家不要想歪。 简单和荀笙约定，简单将真气输出水平压制在半步宗师，和荀笙交手。如果荀笙能够击败简单，简单就任由荀笙施为。 最后，在荀笙的纠缠之下，简单同意将真气压制在一品高手的输出范围内。 荀笙对此颇有些庆幸。幸好简单一开始提出来的境界是半步宗师，毕竟半步宗师这个境界，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存在，只是一品高手的高级形态而已。自己和简单把价码谈到一品高手，就意味着简单的真气输出会像其他普通的一品高手一样。 要不说，好奇心和性，是推动人类进步的两大根源动力。 每天吊完嗓子，表达完自己对昭皇和东方未明的不满之后，荀笙真就一板一眼的开始了训练。 摘取了简单的守宫砂之后，荀笙能感觉到自己的肉体素质大幅度提高。简单也向自己坦白，自己的肉身离宗师之上的真正金刚境也只差一线。 这一线的难度，是真正的天堑。所以短期内提升自己赖以战斗的肉身不现实，说到底，还是要想办法提升自己的战斗意识，或者开拓闷屁的使用方式。 闷屁虽然玄妙，利用气机锁定，荀笙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是这种直来直去的方式，到一定境界就没什么用了。毕竟真正的高手没有蠢人，察觉到荀笙的应对模式，想要玩一手欺诈太简单了。 而荀笙虽然不怎么喜欢打架，对提升自身战斗力更是没有丝毫兴趣。可是闷屁要是真的还有什么可以开发的潜力，荀笙觉得也不会等到现在还没想到。 出生于工业时代的荀笙热爱灵感，可从不会拿灵感去赌。任何成果，如果不想着投入大量资金，协调好研发周期，祈求虚无缥缈的运气试图见效那太愚蠢了。 如此说来，现在荀笙最好的选择，就是提升自己的战斗意识。 想要提升战斗意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继续消化东方天晴的记忆。每当荀笙面临压力的时候，东方天晴的战斗记忆就会以一种别样的形式浮现在脑海中。反正对荀笙而言，战斗意识这东西就好像乳沟一样，挤一挤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一开始，荀笙是放弃使用闷屁，单纯以肉身搏斗的能力和看管自己的禁军还有周庐密探战斗。 这些人能够被选拔进禁军或者周庐，自然是个中好手。更何况招行也不是不清楚简单的武功，能被选来看守自己和简单的，自然是百战之师。 这些人虽然一开始步入武道的时候，未必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但是都是在实战中野蛮生长的。真正的对捉厮杀，他们未必弱于名门大派的弟子。更重要的是，相比武林人士，他们有着更好的配合。 看守的人共六百余人，都掌握着极为精妙的战阵，配合时候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绝不止1+1=2那么简单。 最初的时候，荀笙面对的是15人。等到熟悉了克制自身使用闷屁的本能后，这个数量增加到了40人。 不得不说，在禁军这里，荀笙的训练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毕竟不虚剑宗没有人真敢和他动手，在别的地方打生打死的，又太过于危险。 一个月之后，40人荀笙已经能够轻松应付了。简单在观摩了一次荀笙的战斗之后，要求荀笙将数量增加到100人。 和禁军还有周庐密探战斗，不同于街头打架。随着人数的增多，街头斗殴因为配合原因，人数和战斗力的对比，应该是对数函数。 可是对于训练有素的精锐而言，人数和战斗力的对比，则是正比例函数，乃至于指数函数。 即使是正儿八经的武道宗师，不限制真气的情况下，面对禁军还有周庐密探这一层次的高手，还是人数达到三位数的阵容，估计也要暂避锋芒。 荀笙不能动用真气，对付他们就有些痴人说梦了。 荀笙试图和简单讲道理：“碾压对方和被对方碾压的战斗，都没有什么教育意义吧。双方实力均衡，或者稍强自己一线，才能起到沉淀自身的作用。” 看简单不言语，荀笙有些无奈的说道：“再者说，别说我一个空有宗师之躯的人，就是来一个真正的宗师高手，也不可能战胜他们呀。” 简单对此的回应是：“宗主，这是训练，又不是真正的战斗。你没有必要非要战胜他们，从中学习到什么东西，或者将你脑海中那些东西化为己用，才是最重要的。” 道理荀笙都懂，可这不是玩命吗？训练有这么训的吗？ “那也得根据我的自身极限来制定标准啊！这算什么！”荀笙有些崩溃的说道。 简单走到荀笙面前，摸了摸荀笙的脑袋，荀笙有些傲娇的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不让简单摸。 简单只能无奈的说道：“宗主，人和人之间又能有多大差别呢？100个人根本不是你的极限。宗主要是不信的话，妾身给你演示一遍。” 听到“妾身”这个自称，荀笙心被揪了一下，五脏六腑甜的发慌，撇撇嘴说道：“算了吧，我自己和他们练去。” 简单摇了摇头：“就当给做个示范了，宗主好好看。” 第282章 演示 一开始接到命令的时候，禁军和周庐密谈们就被要求，尽可能满足荀笙提出来的一切要求。 如果在场的禁军或周庐负责人觉得荀笙的要求太过分，可以向上申请。总之，除了荀笙跑路以外，几乎荀笙的一切要求都能被满足。 前些日子和荀笙对连的时候，这群看守者便获益颇多。其实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唯一能够有一部分权属的生产资料，就是他们的自身。脑力也好，体力也好。就算这一切也受现行生产关系支配，受统治阶级支配。可是好歹，这些东西的提升，能让他们出卖自身的时候得到更好的出价。 荀笙自己没打过什么架，一身战斗意识多半继承自东方天晴。这群看守者和荀笙交手的时候，确实对于自身的打磨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他们的配合也在荀笙给到的压力之下，不断的进步着。 这种机会不常有，毕竟就是朝廷，也没面子拉一个真正的宗师给他们当陪练。 听到他们要陪练的人从荀笙变成了简单，不少看守者还是有些失望的。人的名树的影，荀笙在江湖上的名声大的很，在朝廷上也鬼神辟易。这群武夫的圈子往往二者都涉及，双重名头之下对荀笙佩服无比。 不过相比之下简单就有些名声不显了。 一个人吊打天下宗师的事情，听上去像个神话。就像一个人考100分是学霸，考101就太不真实了。再加上各大门派竭力控制舆论，反正没多少人相信。 暗杀西域诸国国王的事儿，昭国更不可能承认，承认是简单杀的，那不是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么。别说主动宣传，谁不小心说漏了嘴恐怕都要担心一下自己的小命。 所以面对简单的时候，这些人明显要松懈许多。 没有像面对荀笙的时候，大早上起来就给兵刃做保养，身上的盔甲也穿的松松垮垮的，甚至列队都是用的常规阵型，而非围剿武林高手时候用的特种阵型。 看守者大半都在猜测，让他们对战简单，估计就是荀笙在讨简单的欢心。毕竟武林中最顶流的那几个所谓女侠到底是什么鬼样子，他们多半都是有数的。 不就是和大佬结伴搞个惩恶扬善，署名留个第一作者。然后花点钱找百晓生或者江湖日报，买个热搜头条之类的。最后让自己宗门的人外出游历，或者进行宗门之间的外事活动的时候，多提她们那么几嘴。 反正就和“民国大师”一样，狗篮子不是，腆着脸在自己圈子里互抬起来，徒子徒孙跟着一受益，吹的人越来越多，就吹成真的了。 到最后“民国大师”给买办阶级当传声筒，还能给帝国主义当rbq。这些顶流的“女侠”，最大作用也就是联姻时候加点筹码。这二者本质上都是窑姐儿，并没有太大区别。 更何况这都成了武林中的潜规则，你抬我我也抬你，演变成大红花轿人抬人。就像会所从普通快餐一步步进化成莞式服务一样，这年头，但凡是婊子行业，都内卷的厉害。 荀笙作为不虚剑宗宗主，如今看这势头，又要进朝廷任职，简单要是能吹捧起来，能给荀笙的估价带来不少的提升。 毕竟这些看守者心中，这些大人物虽然会讨好女人，但是一言一行说没有目的性，那是不可能的。大人物砸资源培养女人，女人可能小赚，但是大人物绝对不亏。 看到简单又拿一柄木剑出场，众人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传闻中，简单在白龙城就是一柄木剑吊打的天下宗师。 木剑啊！吊打天下宗师啊！ 这种巅峰流人设不好玩，必须保证背后的大佬或势力，人脉和资源都到一定程度，不然的话太容易被戳穿了。毕竟名利不分家，想踩老人上位的武林新秀，比星际战甲里每天死在狗天诺手下的克隆尼和科普斯都多。没有背景的徒有虚，不踩你踩谁。 以荀笙在江湖庙堂的影响力，倒是勉强玩得起这种套路。 看守者们列阵，却没有冲锋。毕竟人多的时候，战阵冲锋简单，想要刹车就有点儿难了，万一简单真受伤了不好交代。 虽然知道是陪太子读书，但是这群看守者都是帝国暴力机关中的精英，人数又上百，仅仅是站在一起，就有种无形的肃杀威慑。 荀笙捧了一杯热茶吸溜着，眼也不眨的盯着简单的动作。 要不说这群糙汉子不会伺候人，发酵茶用80多度的水泡出来才是最好喝的啊喂！为什么要用开水！ 双方这么对峙了一会儿也不见有动作，虽然信任简单的实力，可真要叫这么多人对简单发起冲锋，荀笙还真做不到。 好在过了一会儿，简单开始朝着列阵的看守者们缓缓踱步。 简单的步调很平和，姿态也很平淡，不像之前那样，周身缭绕真气，恍若天女巡查人间一般。 荀笙的眼睛挤成一条缝，紧紧的盯着简单。修行闷屁的他，对气机的感知，世间无人能出其右。但是在荀笙的感知中，简单的气机表达，仅限于普通的一品高手。 一般情况下，简单和东方未明的气机，荀笙感知起来也有些模糊。但是这一品的气机，就太过显眼，由不得半点伪装。 如果说宗师高手所谓的限制力量，最多也就是将真气的输出功率限制在一品。可是，气机是一个综合性，形而上的东西。简单的气机如果只表现为一品，就意味着这是一种近似封印的状态。无论是真气的输出功率，还是反应的速度，可身体的机能，都将限制在一品。这是宗师高手和宗师之上的高手，一种根源上的差距。 要知道，看守他们的人里面，虽然没有一品高手，但是入了品的高手也是一抓一大把。这样的阵容，面对一品高手的时候，绝对是赤裸裸的屠杀。 荀笙的手指弹动了一下，想要出口阻止。因为那些人对简单的实力预判无论是什么样的，即便和简单的真正实力不匹配，想必也不会以为简单只有一品那么简单。 如果简单受伤的话，荀笙保不齐自己会做出什么。 就在荀笙想要出声阻拦的时候，简单突然回头看了荀笙一眼。 一双美目流转，如湖心一般平静。 荀笙闭上了眼睛，摒气凝神，细腻的感知着任何气机的变化。 简单想要尝试什么他是知道的，那便不能浪费这次机会。 第283章 融合 在荀笙面前展示的，是一幅没有颜色的画卷。 仿佛油性的水墨任意的滴到水面，而后如月色般晕成一片片。一根根或粗重或纤细或野蛮或淡雅的线条交织碰撞，像无数嘈杂的念头，把荀笙的脑海填充起来，留不下半点空间。 荀笙的呼吸有些粗重，属于闷屁的那股暖流在体内涌动着。闷屁虽然没法修炼出真气，但是那股暖流却让荀笙精神一振，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太虚清心剑诀的全篇。 以前荀笙都把这套自己根本用不到的太虚清心剑诀当成一种安慰剂，毕竟他的清心剑诀没有真气为支撑。虽然大多数时候，确实能够起到平心静气的作用。 但是这次，荀笙的后颈仿佛有几根烧红的钢针刺了进去，一股灼热的痛感让荀笙大脑一空，上百根抽象的线条变得疯狂，如同浇了热水的一盆蛆虫。 荀笙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身着青衣的剑仙，手持利剑，傲立潮头。围观之众，千百种相，千百种神态，千百个念头。 那剑仙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挥动长剑。这一剑仿佛割裂了空间和时间，将荀笙脑海中的线条全部斩断。荀笙的身体，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闷屁汇聚的暖流以荀笙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尘埃吹散。 正在一众看守者中如游鱼般穿梭的简单，感受到荀笙身上爆发出来的气息，握木剑的手一颤。 那些看守者根本察觉不到荀笙的气息变化，对简单而言，自己面对的百人，好像气息变得更加浑源。 体内的真气封印不自觉被冲散，但是大部分真气却只是和荀笙体内爆发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并没有随着简单的剑招和那些看守者们的攻击对冲。 简单的一招一式，落到那些看守者身上，无论是表现出来的真气输出功率，还是反应、速度、肉身力量，还是一品高手的水准。除了简单那无比恐怖的应对能力，还有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实战经验。 荀笙意识恍惚，所有的线条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两团阴影。而后阴影被一道光芒照射，可阴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是光芒被分解，分解成了组成光线的各种颜色，然后填充到了阴影中去。 两道阴影终于形成了荀笙熟悉的，真实世界存在的物体的模样。 双方一方持制式铁剑，一方持木剑，双方却不用荀笙常用的那种，依靠神兵锋利程度强行斩断对方兵刃的取巧办法，只是最为纯粹的剑术交流。 简单身上爆发出一股让一种看守者难以言明的气息，这种气息高远又真实，厚重又轻松。仿佛面对一个无情审视自己的神明，可是这个神明明明只是触手可及的偶像。 和简单交手的那些看守者越发难受，简单的每招每式都仿佛有无尽深意，可是相比落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就有些捉襟见肘。 这并不是说简单的每次攻击都很疲乏，相反，简单的每次攻击都直指他们防守的薄弱之处。简单的速度并不快，他们的六识都能够捕捉，可就是这能够捕捉的动作，却让他们近似绝望的，无力扭转局面。 而简单的力量再怎么分散，那也是一品境界，远超这些人。即使透过甲胄，简单也能平均三到五招让一个看守失去战斗力。 简单表现的很强，可这种十分强大的表现，依旧和简单每次出招的气息有差别。这种心理和现实的落差，直接影响到了看守者们的生理状态，让他们有种悬空的呕吐欲望。 就好像……就好像简单正在和虚空中的神灵对决，落到他们这里的，只是残余的波动。 伤害很高，侮辱性更强。 荀笙的呼吸频率，受到那两个身影的牵动而不断变换着频率，这让荀笙的脑袋有些缺氧，胸肺也传来一股压迫感。 两道身影不断变招，他们的剑意渐渐转变为其他意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还有赤手空拳。仿佛人类亘古以来，从为了生存而摸索自身，再到后来学习自然，再到后来不断追求自身极限。凡所想到的一切外在的、内在的、凡是能够用于让人血脉喷张的近身搏斗的所有招式，都在这两道身影之上表达出来。 这让荀笙感受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一种极为舒适的悸动。 就像初尝禁果的两个人，会在不断的试探中，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其实不光是做这种事，就像人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会选择更合适的方法和姿态。如果没有任何要求，人都会选择躺着而不是站着。面前一碗咸豆腐脑和一碗甜豆腐脑，但凡口味正常的人，都会让老板换一碗不加糖也不加卤的原味豆腐脑。 又或者为了人类的进步也好，生产力的进步也好，科技的进步也好，自我价值的实现也好。就连最为无私的共产主义者，他们也只是目光相对而言比较长远，将这种舒适的周期拉长了而已。 没有人不喜欢舒适，如果人不喜欢舒适，人就不会用汽车取代赤足，也不会用电饭锅取代火石，也不会用核武器取代投石索。 舒适使人进步。 而将两道身影将最本源的一种东西，不加掩饰的展示在荀笙面前的时候，荀笙极度的愉悦，比麻婆（言峰绮礼）还要愉悦。 荀笙的大脑里，那些曾经受到天晴圣莲影响，而催生的神经元，开始疯狂增殖。一条条细微的神经，和荀笙的大脑联系在一起。 好吧，这个过程用略微文艺一点的方式描述，就是东方天晴留下的那些记忆碎片，在和荀笙的识海加速融合着。 简单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意识会被牵扯着，与一个虚无的幻影进行斗争。而这个幻影，远胜过简单见识过的一切对手。 这个对手甚至让简单产生了一种自己十分稚嫩的错觉，好像回到了那个咿咿呀呀，抱着一把小木匕首学剑的孩童时代。 天下宗师荟萃，不如。域外诸国的神秘高手，不如。东方未明和自己那场巅峰之战，仍旧不如。 简单虽然从未见过那道身影，却第一时间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般人世间哪有第二个。 只能是东方天晴。 一贯性情平淡的简单，体内的血液头一次开始沸腾。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道那神秘的天晴境，到底有何种奇妙的力量，能让一个死人借人之躯，和自己进行一场跨越时空，却又不在这个真实世界的交流。 这实在太畅快了。 凡学剑者，见东方天晴之名，尽皆心诚。 简单毫无保留的，在神秘的意识空间，将自己对武道的理解全部挥洒出来。 但是一切的攻击落到东方天晴身上的时候，则如同泥牛入海。就像搬山的凡人，即使一次能带走等身的土沙，持续百十年，仍旧不能减山峰的巍峨。 不知道过去多久，那道身影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带着一点欣慰，任由简单的木剑落到他的身上。 等到简单划破那道身影，简单产生了一种脸和荀笙贴在一起的错觉。 荀笙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简单身边躺着上百个倒地呻吟的看守者，那些躲在一边围观的看守者，嘴巴张大，能塞进去好几个鸡蛋。 简单浅浅一笑，走到了荀笙面前，柔软的身躯贴在荀笙身上，荀笙一双满是甜腻的眼睛看着简单。 简单把头贴在荀笙的胸膛上，低声说道：“约定仍旧有效，你能够进步，我就满足你的要求。” 荀笙的呼吸一瞬间变的粗重。 第284章 良善 两年时间转瞬即逝。 吸水的毛巾，能够照亮书桌的蜡烛，不苦的糖。这些短语听上去似乎很朋克，像荒诞派诗人的呓语。但是对于昭国而言，这确实是现实生活中最常见不过的细节。 现在不虚剑宗的局势好转，加上对于种植技术的革新，以及种植模式的改造，现在除了自给之外，还有不少的盈余。除了必要的剩余部分应对危机和备战，不虚剑宗已经开始着手弄了一些飞地，尝试经济作物的种植了。 棉花在昭国是一种刚刚兴起的作物，相应的产品普及的还不是很好，也没有人轻易涉水这一行。不过荀笙毕竟来自历史的下游，这种和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作物，只要种了就不会亏的。毕竟棉制品无论是经济性还是某种场合下的舒适性，都要胜过麻制品和丝绸。 棉被和棉衣什么的，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不虚剑宗现在急于敛财，对于这些回报巨大但是回收周期长的产业，处于立案但是优先级比较靠后的阶段。 不过在荀笙的指示下，不虚剑宗硬从千机门拉来一批擅长暗器的高手。这群高手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暗器的修行方向，多数是绣花针。 这群武夫原本以为自己进了不虚剑宗是指导武道，再不济也是个交流学习的角色。没想到一到不虚剑宗，被硬推进了纺织技术改良的团队中。毛巾的吸水性取决于表面的绒毛增加的体量，还是有一定的技术要求的。这些高手玩了半辈子的针线，他们的加入确实大大推进了技术的开发。 当然，这群高手起初是不愿意做这种普通工匠才做的活儿的。 但是不虚剑宗实在给的太多了.jpg 结束了毛巾的研制之后，他们甚至还自发性的加入了后续一系列和纺织技术有关的改良中去。每次杨不信看着这群武林高手和工匠们争吵的面红耳赤，都会对军转民的伟大进程产生由衷的赞叹。 当然，这种吸水量大，又无比柔软的毛巾投入市场之后，获得的反响也是非同小可。相应的，不虚剑宗也赚了个盆钵满盈。 另外，得益于大豆良种的引进和改良，现在不虚剑宗的大豆种植业成果喜人。 先是和漕帮进行了几波小规模的战争，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是还是逼迫漕帮做了一部分交割。 有了船之后，每艘船上配备了几个高手，不虚剑宗就直接杀到海外了。不管是海盗还是一些荒岛上的原住民，在不虚剑宗正义的铁拳面前，都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占据了荒岛之后，不虚剑宗就轰轰烈烈的开始推进种植业和畜牧业。 大豆不仅可以榨油，剩下的豆粕还可以喂养牲畜。现在林檎城大部分人家，顿顿饭都能用油炒菜，这是几年前的地主富户都觉得奢侈的日子。因为摄入的脂肪变多，林檎城和周遭地域百姓的脸上都红光满面的。那些地里耕作的农家，要不是脸上的风皴，还有常年曝晒的黝黑皮肤，以及粗糙的双手，任外地人看来，恐怕都以为是什么宗室贵族。 多余的猪油可以制造蜡烛，有了荀笙提供的思路，在凝练的油脂中加入酸碱中和剂之后，蜡烛不会冒黑烟，也不会熏眼睛，亮度也提升了一个级别。 要不是这些收益是实打实的，甭管杨不信再怎么目光长远，也无法弹压手下那些长老们“成为海贼王的男人”的想法。毕竟一开始被海盗打劫之后，出于无奈进行防备，然后出于革命人道主义对海盗们的遗物进行整理的过程，实在是太让人愉快了。 当然，发展过程中的意外之喜也不少。比如林檎城境内发现的纯碱矿，给玻璃的制造提供了极大的信心。受益于此，荀笙搞出来的芥子衍须弥镜又批量制造了一波，对全民讲卫生运动的推进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还有畜牧业的发达，导致有了大量的牛犊可以作为进行牛痘接种的原材料。不虚剑宗对于这两年死亡人口的年龄做了一次统计，增长的趋势喜人。而且不虚剑宗预估，五六年之后，这个数值还会迎来一次暴涨。 当然，前提是不虚剑宗还能存续到五年之后。 宋杨氏，或许应该叫做杨氏，不日前和不虚剑宗大长老杨不信完婚了。 杨氏恢复了自己的名字，杨招娣，一个多少有些土气的名字。 用荀笙的话来讲，这叫“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比起像小说剧情一样，杨不信和陶朵朵那些曲折离奇一波三折的故事，杨不信和杨招娣从相识到相爱的过程就很平淡又迅捷。后者把前者比下去了，多少也有些反套路的恶趣味。 感情这东西很难说，一边是普通人家出来的离异妇女，一边是位高权重貌美如花武功高强的千机门未来继承人。杨不信毋须找富婆，因为未来的他努力与否，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个富婆能比他还掌握更多社会资源。但是仅从社会评价体系来讲，或者从外貌以及这个时代极为常见的男性思想局限性来讲，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陶朵朵。 其实一开始，杨不信也是想要为了宗门大计，和陶朵朵成婚的。 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要不是不虚剑宗有一个顶级官二代，这个官二代又恰好和杨不信关系极为亲密，这个官二代还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浪子，恐怕都不会有人把这件事靠书信捅到荀笙那里去。 荀笙给尹非凡的回信是，他确实很可怜陶朵朵，但是不虚剑宗从来不屑用美色换取和平。至于最差的情况——陶朵朵由爱生恨的问题。荀笙的解释是，不虚剑宗本来就快混成武林公敌了，虱子多了不愁被咬，不虚剑宗还差她一个记恨自己的千机门门主？ 当然，这次墨菲定律失效了，预想中的最坏结果没有出现。 杨不信找到杨招娣挑明心迹的时候，杨招娣有些惊慌，但是杨不信这些年积累出来的威严，以及骨子里的自信和不容置疑，根本没有留给杨招娣半点反对的机会。 其实杨招娣何尝不喜欢杨不信，只是自觉无法般配而已。只是正是因为喜欢杨不信，一开始想的退出也好，得到杨不信的许诺之后的应允也好，都是对杨不信的支持。真正成熟的女人，知道不把自己的想法以爱之名强加对方，坚定的跟随对方的愿景让对方得到喜悦，才是合理又健康的爱。 陶朵朵于雪夜在杨不信的书房外伫立一夜，婉拒了杨招娣披上的衣衫，最后黯然离去。杨不信在窗口静静守着，也一夜没有出声。 没有人去争去闹。 这无关潇洒不潇洒，只是喜欢一个人，或许得到的反馈会是令人悲伤的，但绝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既然没有人难堪，各自也都成熟且良善，那又何必抱怨。 第285章 剿匪前奏 “老乡们，剿匪是百年的大计，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你们能想象么？你们带着婆娘和娃上城里，吃着馍，唱着山歌，突然就被土匪给劫了……” 结束了一个多时辰的演讲，不虚剑宗肃反委员会内门探员孙桂永灌了一大口温水，然后在百姓们的吵闹声中走下台去。 本来剿匪这种工作，应该是留给战斗部负责的。但是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虚剑宗成了整个昭国“礼崩乐坏”的始作俑者。太多的势力打着仁义礼智信的旗号，实则眼红不虚剑宗的产出。虽然明面上没有势力敢对不虚剑宗出手，但是暗地里的蝇营狗苟，实在让人不忿。 暗地里应对这些势力的行为，纯属吃力不讨好。即使是肃反委员会有一套完整的理论和制度，侦查能力比起刑部和大理寺也不遑多让。不过仅从经济角度考虑，投入产出比并不高。 当然，针对这种情况，有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设个口袋，勾引出来一批，然后动用那些最暴力机关，武装成规模解决。 不虚剑宗高层就有不少人认可这种言论，之前大长老杨不信，对于这种方案也是持认可态度的。 可是月度总结的时候，通过周庐的渠道，将各种会议记录送往荀笙那边之后，接到的批复却让不虚剑宗发生了一场地震。 最高领导人李夙夜对高层批示，开设进修课，让这种言论的中层支持者展开学习，考试未通过者关闭晋升途径。而高层支持者，则应该在长老会议上开展自我批评。 而不虚剑宗大长老杨不信，开展自我批评的同时，还要处以罚俸三个月的处罚。 理由是不虚剑宗是百姓的宗门，是人民的宗门。如果只考虑经济利益，而放弃最基础的人文关怀，那不虚剑宗就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大最邪恶的毒瘤。其清理起来的困难，也会因为不虚剑宗的先进性而无限放大。 不虚剑宗是这个世界上最热衷，也最擅长追求利益的团体。但是有个前提，就是他们必须代表人民的利益。 关于杨不信的处罚，可不像那些朝廷官员一样，罚俸的伤害和罚酒三杯没什么区别。不虚剑宗高层成员，除了政治待遇以外，薪资方面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作为不虚剑宗的实权二号人物，杨不信的薪资也只相当于普通弟子的二倍有余。有些宗门经营企业里的先进骨干，或者用上最新蚯蚓土的农户，赚的钱都比宗门成员高上十几倍。 像杨不信这种高层，虽然宗门管吃管住，实际上用钱的地方并不少。下面的人送礼杨不信肯定不敢收，有时候退回去次数多了，还要请人吃饭解释下。 再不济碰到无法拒绝的时候，也要回一些同等价值的礼物。 捞钱什么的，那是想都不要想。肃反委员会名义上由尹非凡担任首席，杨不信主抓，实际上却是直接对荀笙负责。 没有人能用自己的业务爱好挑战别人吃饭的家伙事儿，肃反委员会成员主抓业务之一就是内部事务。除非本职工作不做了，不吃不睡就想着怎么再怎么躲藏欺瞒，否则别试图在肃反委员会面前隐瞒。 尤其是杨不信当时正在筹办婚事，花钱的地方着实不少。身为大长老，有以身作则的责任，杨不信明令手下的人不准以任何理由送礼金。 而其他和不虚剑宗交好的势力以宗门名义送来的礼品，杨不信出于外交考虑全盘收下了。当然，最后全部充公了。 陶朵朵送给杨招娣的一根玉簪，是杨不信自己留下的唯一物件。不过虽然没有上交，却也用自己的津贴折价补给了宗门。 荀笙从自己和简单那基本没领过的津贴里拿出来一部分借给杨不信，加上准妹夫家里又是封建大地主，富得流油，富到能够成为未来革命的首要目标之一。若非这个阶级背叛者接济了一下杨不信，恐怕婚礼都要推迟。 当然，因为职位问题，不论二人关系如何，为了避嫌，杨不信还是当众写了一份欠条。 扯的有些远了。 不管怎么说，上面的态度都表明，对于剿匪的问题，要兼顾人民的利益和战果。 所以试图不损害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的基础上，不虚剑宗只能选择将一大批拥有高度政治自觉和政工才能的弟子播撒到不虚剑宗触须能够触摸的各地。 上面的人并不反对这种做法，因为这两年的改造证明，不虚剑宗的理念和做法，是极其容易获得百姓支持的。 宗门内读过圣贤书的人，尚且对君臣父子的伦理纲常怀有敬意或者惧意。可那些淳朴又可爱的人儿，他们所在意的，只是别人对不对他们好而已。 作为肃反委员会精英的孙桂永，便被派到这个名为芝芋的小邑，做了主管人员。 通过和当地群众打成一片，孙桂永已经基本掌握了当地肆虐的土匪的人数和实力。通过多方对比以及和宗门的交流，也基本确认了那些伪装成土匪的人背后的势力。 不过想要彻底剿灭这些势力伸来的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当地的土匪数量兴许不多，但是现在各地都有罪恶萌芽，不虚剑宗不可能倾一宗之力打击一点。只能在不影响大本营发展的前提下，尽力的将力量分散开来。 起码在芝芋城中，不虚剑宗派来的只大猫三猫两三只，根本不可能是那群土匪以及背后势力的对手。 孙桂永是杂役弟子出身，因为为人聪明机敏，又是根正苗红的三代贫农，曾经被荀笙看上，并亲自进行授课。 和孙桂永同期接受荀笙授课的弟子，大多在宗门内做到了中高层。孙桂永选择了肃反委员会这个极其特殊的部门，便意味着他的晋升将会极其缓慢。 但是与之相对的，肃反委员会是最忠诚也是整体素质最高的部门，在这里面能够学到的东西，远比其他部门要强。 这样的经历，使得孙桂永能够看清高层一部分用意。 你不能指望所有的一切都从宗门那里得到，宗门培养了你，更愿意在你遇到任何危难的时候，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 与之相对的，你自身也要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充实宗门的力量。 这个世界并没有“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的歌词，但是孙桂永很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在此可以发展宗门的力量。 自己来此的目的，也绝对不是单一的打击土匪。不虚剑宗弟子，以拯救天下贫苦百姓为己任，这也是他们的最终理想。 至于如何拯救他们，不虚剑宗最高领导人李夙夜宗主，早就坚定不移地给了他们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第286章 良种分发 之前已经从芝芋城中招揽了一批民兵，现在拉出来开会的，除了一些宗族里的长者，还有一些民兵代表。 孙桂永掏不出来什么东西，宗门也没有给他多少资助，虽然这行为多少有点空手套白狼的意思，但是剿匪对于百姓而言，也是维护他们利益的举动。所以相对而言，过程并不算艰辛。 下台之后，几个跟着孙桂永一起从宗门出来的弟子，给孙桂永递上一条毛巾擦汗。 给民众们做演讲的时候，即使这番话已经说过千百遍，孙桂永还是没法做到和宗主还有大长老一样，随时随地保持平静。 一番演讲下来，民众们虽然没怎么听懂他说的那些高大上的东西，孙桂永却颇为自我感动。以至于每次演讲完，孙桂永都热血沸腾，汗流浃背。 百姓的吵闹声，自然不是因为这些听不懂的东西引起的热烈讨论。而是因为每次来听演讲的时候，孙桂永都会管饭。 其实对理想主义者而言，民众们的这种“不开化”是让人极其讨厌的。对于真正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人来说，用先进的理论武装自己，甚至是感动自己都不算错。可提供给民众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才是真正有用的革命路径。 这次演讲仍是在村里举行的，做菜的大师傅却是从城里请的。 孙桂永一直觉得，李夙夜宗主有句话说的非常有道理。 为人民服务。 对孙桂永而言，这不仅仅是一种做事态度，更是一种做事方法。 往常的几次宴请，都是从村子里请来的专门做席的师傅。这次孙桂永把近半个月的活动经费梭哈，从城里请来了大师傅，自然是之后有大事宣布。 和几个宗族老者喝了几杯酒之后，孙桂永便回到了宗门弟子那一桌。 孙桂永虽然有着入品的修为，可是不用真气化去酒力，孙桂永的酒量实在一般。几杯酒下肚，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 有个弟子看着孙桂永，神情略带不忿的说道：“师兄，你和宗门对接的时候，磨破了嘴皮子，宗门才好不容易调配给我们一批良种。就这么白送给他们不说，还要请他们吃饭。咱们这一群不虚剑宗弟子，行事未免太低三下气了一些。” 出于肃反委员会成员的本能反应，孙桂永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弟子说的话。 反应过来这个弟子既然单点出来了“他们”这一群不虚剑宗弟子，自然不是对宗门“为人民服务”的大正方针产生质疑，孙桂永这才恢复了淡定。 “你是不是觉得，和宗门外派的其他弟子相比，我们在芝芋城的待遇实在是差了一点？” 那弟子虽然对孙桂永的才华十分敬佩，但是对于这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还是梗着脖子答道：“有了咱们不虚剑宗培育的良种，百姓只要种下去，收入起码能涨五成。别说这鸟不拉屎的芝芋城，就是在林檎城里，也是按指标分配的。别的那些势力，眼睛不知道有多红。” 心底给了这个弟子一个不太合格的评价，孙桂永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宗主一直教导我们，凡事要实事求是。赵师弟，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以自我为中心，这根本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实事求是四个字，在不虚剑宗的政治语境中，是极为严肃的。如果一个人被认为在实事求是这方面做得很差，那他的所做的一切将很难被认可。 听到孙桂永用这么严厉的措施批评自己，赵师弟心里一慌，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师兄何出此言？” 孙桂永也不急躁，细细的说道：“你太习惯于向外展示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当然，展示这个词可能有些中性。我问你的问题是是否觉得我们在芝芋城的待遇太差，而你提到了宗门培育的良种，也提到了其他的势力。但是你说这些，在你交流的对象，也就是我所看来，你只是在自说自话，并没有实际回答我的问题。” 孙桂永如此赤裸的将自身问题指出，那个赵师弟的脸瞬间变得红涨。其实面对这种情况，人出于自我维护，第一反应往往是反驳对方。 但是出于对自己的队长的敬畏，赵师弟还是冷静了下来。也好在赵师弟在这一瞬间冷静了下来，才没有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其余的弟子并没有给他台阶下，或者替他说话的打算。毕竟人在批判他人的时候，总是无比冷静的。孙桂永指出来的错误没错，有错就要改正，这是不虚剑宗弟子的共同认知。 沉默了片刻，已经醒悟过来的赵师弟还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孙桂永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清楚，掌握着两种分配权的其他师兄弟，在那些城邑有多高的地位。但那是林檎城，是宗门耕耘了几百年的土地。林檎城百姓对宗门的认知，与这些偏远地区的百姓对宗门的认知，是完全不同的。宗主的实践论你们都读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道理难道你们不懂吗？当你们对现状产生不满的时候，我想先问问你们，你们知道宗门势力真正入驻，注意，是入驻而不是入主，宗门势力真正入驻芝芋城是什么时候么？” 大家都知道，他们是第一批和芝芋城百姓进行接触的宗门弟子。宗门势力真正入驻芝芋城，其实只在不久前。 孙桂永喝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说道：“咱们宗门的种子再好，就算芝芋城的人听说过，那也只是耳听为虚。你们几个也有农户出身的，我想问问你们，搁在以前，你们谁敢拿自家地里的收成做赌？别忘了，我们带来的种子，种出来的东西，可不是老百姓最看重的粮食。” 这个问题问出来，那些其实和赵师弟一样，对他们现在的工作存在一些不满的弟子，也纷纷低下了头。 是啊，宗门培育的良种是好东西，事实如此，对外宣传也是如此。 可是谁敢拿自家地里的收成做赌注？ 宗门的种子再好，问题都不在于百姓们是否对其展开争抢。如果芝芋城的百姓愿意接受宗门的良种，那都是无比幸运的。 毕竟你不虚剑宗就是一练剑的，懂个屁的种地。 当年要不是瘟疫加水灾，不虚剑宗想要在林檎城和附近的小邑推广良种，恐怕都需要一些过程。 看到弟子们都有些心有戚戚焉的样子，孙桂永心底叹了口气，脸上打起来一点笑容说道：“当然，只要接受了我们的良种，来年收成之后，百姓们恐怕会像你们所渴望的那样，求着我们买我们的种子。” 说到未来，师弟们的脸上都挂满了微笑。 不虚剑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在用人方面，都是恪守“谁行谁上，多劳多得”的原则的。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很少有人会质疑自己的上司喜欢“画大饼”。 看到师弟们又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孙桂永这才有些宽慰的说道：“一会儿各自找我来领种子，然后将种子分发下去。晚上我们再去老地方开个会，汇报一下各自负责的几户的情况。” 师弟们都点头称是，不过有个弟子明显有些委屈的说道：“师兄，要不我们还是借老乡的家开会吧。这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每天开会谁顶得住啊？” 孙桂永说的“老地方”，其实就是村头一个大石墩子前面，别说挡风的，头顶上都空空如也。 对于这个问题，孙桂永也有些无奈：“我们这么多人，要是聚在老乡家里开会，这又不是林檎城，没有大宅子，老乡家哪里装的下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要老乡们出门给我们腾地方吗？就算在院子里，先不说和在村口没什么区别，我们会开到那么晚，会议上又难免有各种争执，实在影响老乡休息。本来我们各自去老乡家借宿，已经很打扰乡亲们了。” 看师弟们仍旧不死心的看着自己，孙桂永只得击碎他们最后的幻想：“这大冬天的没法动工，更别提我们根本没有这么多经费，我们也没法搭建一个适合开会的场所。等到我们工作出一些成果，宗门自然会安排人给我们修筑办事处的。” 其实在这方面，不虚剑宗也很无奈。他们又不是朝廷，办事处建多了，各方面的压力可不小，朝廷不可能喜欢民间组织随便“开衙门”。也就一些扎根的比较深的地方，可以适当修个办事处。 现实是残酷的，好在身为宗门弟子，他们接受现实的能力都不差。 观察着师弟们的表情变化，孙桂永对自己的师弟们还是极为欣赏的。 适时的鼓励还是要有的，孙桂永说道：“别忘了，我们虽然来这里是做政治工作的，可我们的本行都是武者，区区冷天气，又怎能奈何得了我们？” 有个师弟翻了个白眼：“师兄入了品级，有真气护体，自然比我们强。” 孙桂永咧嘴一笑：“人一旦活动起来，就不会感觉冷了。晚上开会的时候，冷师弟如果实在怕冷，开会之余师兄可以指点一下你的武功，人不能忘本嘛。” 可能是担心自己师兄受累，冷师弟赶忙拍着胸脯说道：“我冷霄云这辈子从来不说冷字。” 第287章 砍柴 回到借宿的老乡家，孙桂永有些疲倦的坐在院子里，呼吸吐纳，将体内的酒劲化去。 他虽然入了品，却也只是个三品高手。饭后分发了种子，有几个信任宗门的老乡喜笑颜开，上前不断敬酒。他虽然也能面无表情的化去酒力，只是化的不那么完全。 借宿的老乡是个鳏夫，人称李老汉。李老汉早年领养了一个娃，前两年闹饥荒，许多流民流窜，聚集成了土匪，把他用来养老的儿子打死了。 这些普通老百姓的逻辑思维没有经过训练，但是在有心之人的宣传下，一个看似合理的逻辑链被编织出来。 不虚剑宗倒行逆施，宗主李夙夜不敬神明，山门前刀斩神像，惹得瘟君震怒，降下了瘟疫。瘟疫导致缺粮，各地粮食被哄抢，导致全国缺粮，才有的流民，他的儿子才死在流寇手中。 其实对于宗门中层，不虚剑宗并不避讳当初的真相，并且让荀笙专门写过对过去几年的总结。但是归根到底，不虚剑宗和这事存在因果交织。 “见过猪跑和吃过猪肉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个例子，相对这个世界普通人的整体逻辑水平而言，未免太过超前了。而不因群众未知而蒙骗群众，是不虚剑宗的基本原则，所以对于这些事，宗门宣传口的态度，一直是避而不谈。 只是不巧的是，李老汉所信奉的，正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宣传的那套理论。 刚来芝芋城的时候，本着宗主提出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理念，孙桂永做过调查研究，并罗列出了芝芋城各种代表人物及其影响力范围。 最后孙桂永选定的借宿家庭，就是李老汉的家。 这首先说明了孙桂永是一个知难而上的优秀不虚剑宗弟子，但是并不代表孙桂永是个抖m。 李老汉从不与人为善，更视不虚剑宗为杀子的仇寇。受到正统儒家和法家的影响，昭国人民骨子里都是实用主义者。探点的时候，孙桂永发现，对于不虚剑宗给的好处，李老汉毫不拒绝的全盘接收。但是接收好处，并不妨碍李老汉骂爹骂娘。 正因为李老汉的这种糟烂脾气，李老汉是出了名的讨厌。 别的无所谓，只要出名就好，甭管好名恶名。甚至对于不虚剑宗深耕芝芋城的行动，恶名比好名还要有用。如果连李老汉这种对不虚剑宗恨之入骨的人都能转变态度，那自然是一个很好的宣传典型。 过了会儿，一身真气消耗一空，算了算时间，孙桂永又赶去村头开会。开完会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子时，天上也下起了小雪。 回到李老汉家，孙桂永看到李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瘦削的肩上扑了层雪，看上去像一棵枯树。孙桂永把会议记录塞到怀里，赶紧上前道：“李大爷，这么冷的天您出来干嘛，不怕冻坏了身子么。” 李老汉看向孙桂永，习惯性的露出一个轻蔑的敌视的眼神，而后恨恨的说道：“早就回来了，怎么不进屋。是不是喝的醉醺醺的，没了意识，我杀了你给我儿子报仇？” 像这样的话孙桂永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开始的时候是压制怒意，再到后来的无所谓，孙桂永这段心路历程的时间并不算长，效果却很好。即使李老汉的话赤裸刻薄如斯，孙桂永也只是咧嘴一笑。 孙桂永干肃反工作的时候经历了很多，也懂了一个道理，世间唯有真相无可挑剔。 所以孙桂永坦坦荡荡的说道：“这不是喝了酒么，回屋里害怕酒气熏到您，我就在院子里醒了醒酒。” “寄人篱下的处世之道你倒是明白，只可惜是沐猴而冠。”李老汉眼中敌视仍旧不减半分。 李老汉冒出来两个成语不离奇。他年轻时候读过几年私塾，也就是后来老婆死了，才落了个孤僻性子。 不过看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李老汉感觉孙桂永表情没什么变化。大多数情况下，当恶语不能激怒对方，使用者也就失去了兴趣。 恨恨的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李老汉意兴阑珊的回了房间。 喝完酒又被雪一激，体魄强健，真气护体的孙桂永不会生病，可是却也睡意全无，可是一身的疲惫尚未消失。 上过解剖课和生理卫生课的孙桂永清楚，消解疲惫最好的办法，要么是休息，要么是合理的运动。 荀笙作为一个那支以赤为名的军队的铁杆粉丝，打造不虚剑宗团队的时候，有意无意的也希望不虚剑宗能向那支军队靠拢。 所以弟子们在老乡家借宿的时候，都会帮忙劈柴烧水，打扫庭院。要不是因为长驻芝芋城，加上是冬天，孙桂永这群人是应该露天睡院子的。 当然，大势力的人来家里住，送这送那还给钱，还给做家务，这对普通百姓而言就有些魔幻现实主义了。现在普通百姓对孙桂永为首的弟子们虽然抱有善意，可是他们的行事对百姓而言过于离谱，以至于他们有些不敢接近。 走到院子角落拿起斧头想要劈柴，孙桂永又想到，这个时间，许多人都睡下了，要是自己这会儿劈柴，估计很多人就别想在“当当”声里安眠了。有些尴尬的，孙桂永放下了手中的斧头。 芝芋城位置偏远，热水的推广运动还没传播到这里。不过孙桂永来了之后就宣讲喝热水的好处，搞的芝芋城用柴量激增。 庄户人最好的劳动力就是家里的孩子，李老汉这种老鳏夫，要不是孙桂永天天帮忙砍柴，别说喝热水，做饭的柴都费劲弄。 悄声回屋把自己的佩剑拿了出来，这偏远地方不好买油，刀剑不容易保养。油这东西不容易携带，所以孙桂永立功之后得到的那把佩剑一般不舍得拿出来。 平日里练剑，孙桂永也就拿木棍比划一下，最多也就是重量不一样影响手感。 自打宗主彻底掌权之后，宗门弟子的选修方向就多了起来。 不管是用刀的宗主还是用弓的大长老，在宗门弟子心中的形象，远比用剑的宗门第一高手简单要高大。 偶像是有带头效应的，许多弟子因为崇拜二人转修了弓刀。就连一开始的孙桂永，也因为崇拜李夙夜宗主而试图练刀。 不过后来宗主亲自授课之后，孙桂永坚定了在剑道上一路走下去的念头。 孙桂永是荀笙很喜欢的弟子，因为他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在辩证唯物主义这方面也做的极好。 宗门的底蕴多半和剑道挂钩，孙桂永固然想要学刀，却未必能有成效。他虽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超级高手，能混够二品就已经是谢天谢地。现实环境决定，剑道能让他更接近自己的极限，所以孙桂永心甘情愿的学剑。 纵然刀是他所欲，可人所事事从心，那到头来多半一事无成，人这一生就是不断战胜自己的一生。 雪越来越大，孙桂永却饶有兴趣的在雪地中演练起来一套基础剑法。 孙桂永以前见过简单师姐，于山巅雪中，为刚入门的弟子演练基础剑法，大气磅礴。只是这么多年来，这套基础剑法孙桂永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却还是模仿不出简单师姐的半分神韵。 不过只要一点点的尝试接近那种意境，就能让孙桂永收益颇多。 不一会儿，汗水淋漓的孙桂永感觉身体被调整到了一个很好的状态。虽然仍然有些疲惫，可身体算是亢奋了起来。 走到柴堆前，挑出几块木柴放在面前，屏气凝神，体内真气流转，根据基础剑诀中的真气运行路线在体内游走一周后，一剑斩出，剑身之上多了一抹青气，木柴被轻松斩裂。 不会惊扰到人，因为声音如雪落般寂寞。 第288章 突袭 劈好了一堆柴，孙桂永这才回屋歇息。一身的汗透过衣衫，化作蒸腾腾的热气。尽显着年轻男儿的矫健身姿，还有原始魅力。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如果那些土匪不过分猖獗，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只要等到那批种子收获，卖出价去，孙桂永觉得，到时候想要解决土匪，应该不是多么困难。 想到这里，孙桂永咧嘴一笑。他常听大长老说，每次一件事完成，总感觉无限疲惫。因为许多事在真正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往往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都是一些重复又机械性的工作。 孙桂永却不这么想，他感觉，每次做完一件事，或者看到一些新的希望，都是令人愉悦的。 不虚剑宗这两年有关棉花的推广种植取得了巨大成效，作为肃反委员会的精英，除了佩剑以外，宗门给孙桂永的奖励，还包括一件轻便又保暖的棉衣。 年前回宗门述职的时候，后勤部门的师妹还给孙桂永申请了一床棉被。棉花是新奇的东西，不虚剑宗所制作的棉衣棉被，质量上乘，在附近一片地域是紧俏货。孙桂永拿到那床棉被的时候，吹口哨起哄的师兄师弟可不在少数。 当然，大冬天的，孙桂永还是把自己那床棉被借给了李老汉。李老汉毕竟年纪大了，屋里不烧炭，又根本暖和不到哪里去，孙桂永这年轻力壮的，还能顶一顶。 毕竟以芝芋城的消费能力，根本支撑不起木炭行业的市场，谁闲着没事干背一堆东西来这里。有这个运力，带点儿盐巴和糖的收益，不比木炭高多了么。 这般想着，孙桂永又为自己宗门感到无比的骄傲。回屋以后，孙桂永披上仅有的棉衣，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孙桂永没有注意到，一双苍老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第二天，天光微微亮的时候，孙桂永听见了几声呼叫。几乎是下意识的，孙桂永就抽出了床畔的剑，然后一个鹞子翻身窜出了窗外。 李老汉躺在雪地里，死命抱住自己的小腿，一张脸憋成了酱红色。 孙桂永赶忙问道：“李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李老汉倒抽着冷气，结结巴巴，声音细碎的说道：“摔……摔了……” 孙桂永慌忙上前，却被满头是汗的李老汉制止道：“柴……柴房里有木棍和布条……你帮我取来包扎下……” 孙桂永急忙点了点头，就朝着柴房走去。刚转过身去，却听到李老汉说道：“小孙……谢谢……” 孙桂永身形一滞，脚步却没有停留，朝着柴房径直走去。 开门的瞬间，孙桂永的脚笔直的朝着自己右方一踹。一声闷响传来，然后孙桂永腰间的佩剑发出仓啷一声脆响，出鞘之后，一道银光掠过，便传来了细密的金属碰撞声。 孙桂永的嘴里传来一声呼哨，几个人影从柴房里窜了出来。其中一个人影就是孙桂永，孙桂永迈着小碎步，快步后撤，手中的长剑写意的挥洒，表情却并不轻松。 李老汉哪见过这种场面，雪地虽然冰冷，年迈的李老汉躺在雪地里，却仿佛一个刚出生的小兽般，畏畏缩缩的蜷着身子打哆嗦。 包围孙桂永的几个人中，有一个是入品的高手，剩余的几个，也是个中好手。这样的阵容，是可以轻松屠村的。 本来作为名门大派出身，尤其是杀伐第一的不虚剑宗弟子，孙桂永招呼他们几个，胜负虽然难料，却也不会怎么落下风。 不过昨晚睡得晚，真气消耗也不少，现在孙桂永的状态并不怎么好。再就是，孙桂永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败他们，而是拖住他们。即使他们现在没有反应过来，接受过肃反委员会培训的孙桂永也知道，如果战局僵持，他们接下来一定会挟持李老汉作为人质。 好在不一会儿，孙桂永有些难以招架的时候，几个师弟都赶了过来。不虚剑宗弟子的佩剑，所用的精钢质量要比对方高上一个层次。 加上荀笙想要打造政委制度，所以一般外派的队伍都是双主官制度。虽然孙桂永是他们这支小队的最高领导者，但还有一位入品的弟子。 另一位入品弟子加入战斗的时候，局面就彻底扭转了过来。 制服了对方之后，孙桂永的手微微颤抖，一把抓住了领头那个人的衣衫问道：“说吧，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那个人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孙桂永给自己的师弟使了一个眼色，那位师弟调整了一下站位，挡住了李老汉的视线，然后孙桂永很干脆的用手中剑抹了那个人的脖子。 孙桂永的剑很快，劈柴尚且如雪落，何况切割血肉之躯。滚烫的血喷了出来，喷到了那人手下的脸上，喷到了洁白的雪上。 那人的手下纷纷紧咬牙关，却仍藏不住裤裆里传来的恶臭味道。 几个师弟看着平日里为人和善的孙桂永师兄，神情有些复杂。他们也都知道，宗门打围子的时候，孙师兄是亲自上战场冲杀过的。 身为宗门弟子，对于肃反委员会的敬畏，更是植根于骨血之中。本来对于肃反委员会的各种传说就有些害怕，孙桂永刚才展现出来的凌厉手段，更让他们感受到窒息。 孙桂永很不愿意在自己这群天真无邪的师弟面前展示自己这一面，但是孙桂永知道，这眼前的局面，自己的处理方式是最合理的。 干脆的处决那个领头的人，会让他的手下失去主心骨，更容易在心理上逐个击破。 而对他们搞这种突然袭击，必然是秘密行动。或许知道情报最多的是那个领头的人，但是知道的情报多，也就意味着在他的脑海中，对于执行任务有一个完整的逻辑框架。 就像编造故事一样，剧情越复杂，可供施展的的反而越多。 作为肃反委员会的精英，孙桂永的知识水平，也达到了地球上初二的水平。他自然清楚，一个越复杂的系统，自我调节的能力是越强大的。 反而这些被吓破了胆的手下，他们掌握的情报并不多，而且彼此之间很难有连贯性。从他们嘴里套出来的一些零碎简单信息，经过拼凑和相互对照，得出来的结论反而更加精确。 这一点，在肃反委员会培训的时候，授课的执事已经向他们讲的很明白了。 让自己的几个师弟，分别带人下去审讯记录，作为领导者，这种重复性的机械工作，孙桂永是没有必要亲力亲为的。 孙桂永蹲在了李老汉的面前，认认真真的帮李老汉包扎着腿。李老汉的腿，是真的受伤了。 看着地上脖子仍旧汩汩冒血的尸体，李老汉并没有露出多大的惊恐。当年流寇过境的时候，制造出来的场面比这不知道要血腥多少。 只是李老汉仍旧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有人埋伏在柴房里，又怎么知道有人躲在右手边？” 孙桂永咧嘴一笑：“李大爷你对我从来没有用过‘请’字，更遑论‘谢谢’二字了。你都这样说了，我哪还不知道事情有蹊跷。” 这话其实有点尴尬，但是说这话的时候，孙桂永和李老汉都表现得无比自然。 “至于那人在右边……”孙桂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当初推广热水运动，李大爷你家原没有柴房，这柴房还是我给建的呢。当初偷懒，墙板上有几个窟窿，一直没填上。我刚才往柴房走的时候，一直盯着哩。” 第289章 离奇 这么尴尬的一个事实摆在面前，李老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当然，孙桂永说完“他们给你喂的东西其实是草灰，那种能具体延时，还有解药的毒药也不是没有，不过不是他们能买得起的”之后，李老汉就更显尴尬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自己确实诱导了孙桂永。如果不是孙桂永机智，恐怕真的会遭毒手。届时，自己将成为孙桂永的谋杀者。 再说，李老汉活这么大年纪，也见过叛军起义军之类的闹事。一般来说，包藏者同罪，才是这个世界普遍的认知。 虽然孙桂永一直对李老汉很好，但是自己确实把孙桂永往地狱边缘推了一把，估计孙桂永会让自己偿命吧。至于现在还没动手，难道是想折磨自己？ 方才李老汉的发问，应该也有些试图死的明白清白的想法。 李老汉想通了一茬，干脆无比光棍的问道：“桂永，咱俩在一起住了有日子了，虽然我没怎么给你好脸色看，不过好歹相识一场，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孙桂永愣了一下而后说道：“李大爷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不违背宗门原则和我个人的道德准则，我一定尽可能帮您。啊，还有一个前提，不能让我帮您做不劳而获的事情。” 看孙桂永认认真真说了这么多东西，李老汉倒觉得颇有喜感。不过这么一弄，心中那份紧张也被冲淡了一些，李老汉就说道：“你也别想辙折磨我老头子了，给我个痛快吧。” 孙桂永先是眼中掠过一抹迷茫，而后神情一变，面色红涨的说道：“李大爷，您难道还有这种想法？我是要考虑换人借宿了！我是个正经人！” 李老汉愣了一下：“你理解的痛快是什么？” 孙桂永一愣，盯着李老汉的下身：“您说的给您痛快难道不是……” 李老汉默默从地上捡起来拐棍。 孙桂永忙说道：“您刚说的给您个痛快，是想求死么？难道最近出了什么事给了您很大刺激……不对，您说让我别折磨您了，难道这事儿和我有关？” 李老汉恨不得现在就给孙桂永几拐棍。 “我出卖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李老汉很坚定，也很平静：“按理说，你应该杀了我，以震慑他人。否则的话，不虚剑宗派来驻守的弟子被人随意出卖，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听完这话，孙桂永却露出了一个好笑的表情：“您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杀了您，您是不是被我刚才动手的样子吓到了？李大爷不好意思，刚才情况紧急，而且时机不容错失，只能当着您的面杀人了。这样能为我们后面的审讯工作省下太多功夫。” 说了一些之后，孙桂永却发觉李老汉一脸的茫然。 孙桂永这才察觉到，自己好像和李老汉的思维并不在一条线上。 如果这是在宗门内，自己这种自说自话的行为一定会被批评的。想到这里，孙桂永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自己可是对宗主最忠诚的肃反委员会的精英，怎么能这么不注重自身的心理建设。 孙桂永赶忙对李老汉说道：“李大爷您稍等下，给我一点思考的空间。” 李老汉愣在原地，不知道这瓜娃子又要搞么子。反正这群不虚剑宗的弟子，脑回路确实和他们这些芝芋城的老百姓不太一样。 孙桂永沉思一会儿，这才想通了一些关节。 清了清嗓子，孙桂永对李老汉认真的说道：“李大爷，我知道您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您是不是认为，因为您的行为，让我置身险境，所以我要对您进行报复？” 这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被孙桂永说复杂了，不过李老汉还是听懂了，就点了点头。 孙桂永说道：“从逻辑上讲，其实想要诱杀我的人才是这件事的主因。您只是被他们选中的对象而已，您这个角色可以替换成任何一个人。在芝芋城中，恐怕除了我那几个师弟，没有人会做与您不同的选择。您这种被动的有心，其实和无心一样。” 李老汉虽然读过私塾，但是和孙桂永接受的不是同一个教育体系，所以想要理解孙桂永的话还是费了一番大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李老汉才半咂摸半确认的说道：“就算无心，我也是帮凶，你为什么不报复我呢？” 孙桂永笑了笑说道：“李大爷，其实在我看来，您的选择是正确的。就是放到我们宗门，您的行为也是值得鼓励的。” 李老汉这就完全理解不能了。 孙桂永看出来李老汉眼底的疑惑，便解释道：“首先，我们要弄清楚我们各自的角色和职权。李大爷，您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和孙桂永住过一段时间，李老汉自然知道孙桂永问的问题一般就是字面意思，便很果断的回答道：“我是芝芋城连家庄子的百姓，你是林檎城不虚剑宗的弟子。” “很对。”孙桂永打了个响指说道：“作为芝芋城连家庄子的百姓，您的义务就是好好活下去。李大爷，我问您个问题，您知道我们宗门的执政理念么？” 荀笙这辈子最崇拜的那个人说过“思想是高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结合那个人确实做过宣传口工作，还有参考现代社会的政治体制内将宣传口一把手设为常委分管的事例，荀笙自然深谙宣传的重要性。 孙桂永他们的一大笔活动经费，就分到了宣传上。发小册子，贴大字报什么的，简单粗暴却无比好用。加上孙桂永他们的实践精神，确实让一部分人对宗门理念产生了兴趣。 不过这年头识字的人是少数，作为少有的识字、又没什么地位、可以随意指使的人，李老汉常被人要求念不虚剑宗的宣传文本给他们听。 所以李老汉对于宗门宣传的那一套，没准儿要比宗门宣传口有的同志还要熟悉。 所以李老汉干脆的给出了答案：“为人民服务。” 孙桂永满意的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为人民服务’。李大爷，从法律角度讲，生命权高于一切。作为一个普通人，只要不主观和客观事实上严重伤害组织利益，组织也不能剥夺您的生命。但是我不一样，我是宗门弟子，我的行为准则，就是为人民服务。” 孙桂永语气十分平常的叙述着一个事实：“您放任我死，没有人能说什么，没有人有资格批判您。但是我如果放任您死，那我内心的道德，还有宗门的律法，会对我进行严格的处理。” 孙桂永抬手指向柴房的门扉：“其实我知道您吃的草灰不可能是什么毒药，但是在我亲眼见到对手之前，我不确保他们的实力如何，是否有远程武器，我是否有能力拦截。所以，我才要配合您，亲自进去看一眼。” 李老汉嘴唇颤抖：“可是……如果确认了你不是他们对手，那我们俩不是还要死么。” 孙桂永摇了摇头：“这不一样，确认过后，即使我不是对手，他们也只是有概率杀死我们两个。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直接跑路，届时我虽然能百分百保住性命，但是您也百分百保不住姓名。” 李老汉更不能理解：“用一个百分百换取两个未知，值得么？这不是亏本买卖么？” 孙桂永咧嘴一笑：“正因为选择权在我，我只能这么选，也只会这么选。任何一个真正的宗门弟子都会这么选择，我们百分百存在的意义，就是用这百分百的存在，去博取一切未知的可能。” 听了孙桂永的话，李老汉感觉有被烧的通红的铁棒一下塞进了自己骨髓里，让他后脑勺发麻的同时，还不自禁的打起了哆嗦。 孙桂永说道：“其实我刚才想了想，让您产生那种想法的，或者说造成您刚才那种认知的，应该是这个社会环境，这很容易理解，毕竟人都是经验动物。” 李老汉大致理解孙桂永的话，却紧紧闭着嘴唇不开口，孙桂永则毫不介意的说道：“李大爷，其实我之前根本没打过仗。我第一次发张，是受宗主的指挥，打我们林檎城地主家的围子，之后我也外出执行过任务。” 孙桂永走到李老汉面前，缓缓说道：“我从一开始接触这项事业开始，就是这样做的，所以我从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就像一只井底之蛙，他从生至死，都会以为天空只有他知道的那么大。当然，我想，根植于我大脑深处的这种观念，应该是良善的吧。” 李老汉不知道怎么评价，理智的讲，没人能否认不虚剑宗这种做法的正义性，可是这种正义实在太蠢了。 看出了李老汉的想法，孙桂永说道：“李大爷，您一定觉得宗门这种做法很蠢。其实不然，我们诚以待人，人虽然未必一定能同等回馈我们，但是一旦回馈，自然要比那种暴力镇压得来的回馈强。” 李老汉有些迷茫，他发现自己的想法有个根源上的问题，就是认为不虚剑宗蠢的前提，是认为和自己一样的老百姓都是坏人。 是什么导致了自己预设了这种前提，又或者是忽略了这种前提，而是直接将不虚剑宗视作愚蠢者的呢？ 一些诸如“阶级”、“压迫”的字眼浮现在李老汉大脑里，却也只是转瞬即逝，毕竟他没接受过系统性的理论教育。对李老汉而言，那些闪过脑海的词汇，比起来虚无缥缈的灵感更不靠谱。 李老汉仍有守旧的摇了摇头：“你们这样真的有效果么？我不信。” 孙桂永笑道：“您听过匪过如梳，兵过如筛这句话吧。” 李老汉何止听过，活了这么多年的他，还亲眼见过呢。 孙桂永又问道：“您听过的，见过的军队，无论多么军纪严明，打了胜仗之后他们的做法是什么？他们劳军的举动绝大部分情况下又是什么样的？” 做法自然是烧杀抢掠，宣泄战场上遗留的恐惧。 劳军的话，和最原始的生理性的发泄自然脱不开关系。好军队和坏军队的区别，可能就在于好军队睡的是作为战利品的女人，或者养的起军妓，或者领头将军愿意出去包青楼窑子。坏军队的话，就做完上述的事后，还要就地祸害良家。 和孙桂永说了说以前自己的见闻，孙桂永虽然早有耳闻，可是再听一位有过亲身经历的老人叙述一次，孙桂永震惊之余还是不住的庆幸。 庆幸自己是不虚剑宗培养出来的。 孙桂永诚恳的对李老汉说：“以前我们宗主给讲课的时候，给我们讲述过一支以赤为名的军队。说他们打完仗之后，就在一起唱歌跳舞做游戏，根本不做烧杀抢掠的事情。说真的，我们没有人不无比敬仰和尊重宗主，但是宗主的话我们当时真的没人信。” 孙桂永话锋一转：“但是第一次宗门打完围子之后，宗门真的没有带我们去集体逛窑子宣泄情绪，也没有把那些地主家的女眷当做物品赏赐给我们，只是把一些欺压过百姓的公审斩首，一些没做过坏事的进行了劳动改造。您知道当时给我们的奖励是什么么？未来三天一顿饭加一个咸鸭蛋。” 李老汉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不哗变！？” “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后的游戏真的很有趣，唱歌的师兄很厉害，跳舞的师妹很漂亮……我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消解了我们的恐惧和悲伤。毕竟逛窑子不是目的，消解才是目的。只要不是目的，就可以替换方式。”孙桂永列出来他认为的原因，然后给这些原因做了解释。 孙桂永最后做了总结：“人最可笑的是惯以神明自居，而世界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件事的存在方式，从来不以人是否觉得这件事离谱而改变。” 孙桂永冲着李老汉笑了笑：“所以啊李大爷，放下虚伪的执念，睁眼看看现实。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离奇，但这些离奇往往是在装点这个世界的美好。” 第290章 内部会议 看着审讯结果，素来冷静的孙桂永也忍不住狂灌了几口水缓释心情。 师弟们都有孙桂永教授的简易版肃反条例，针对审讯工作有一整套流程，而且对于审讯结果的涵盖十分完全。 那天试图偷袭自己的人，是一个和尚，不然孙桂永杀人的时候也不用抓衣领，直接薅头发还方便。 看武功路数，应该是密宗佛门。这一派武者手段诡秘，而且性情无比残忍。常用人的骨骼和皮肤制造所谓的法器，虽然造出来的东西除了吓唬人没别的用处。 密宗内部等级森严，比丘（三品）、行者（二品）、罗汉（一品）、菩萨（宗师）、活佛，除了“活佛”的位阶，其它的都是严格以实力划分，不得僭越。 自己打杀的那个是个比丘，对比中原是三品高手。可是根据审讯结果看，这个比丘还有个上司，那比丘在上司面前毕恭毕敬。虽然那个比丘的上司一直戴面具，让人不知道年纪。 不过上风俗人情课的时候孙桂永学过，密宗修行之法极其反人类，奸淫甚至烹食子女都无比常见，所以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子女，都没必要保留什么尊敬。 这么说来，这个上司起码也是个行者，也就是二品级别的高手。 宗门武道课的教员，一律是二品高手。宗门虽然喜欢讲道理，不过武道修行这方面，信奉的还是棍棒底下出高手。 想到二品高手的恐怖，孙桂永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自己这边虽然有两个入品的，但是除了三品和不入品之间，每两个位阶之间的差距，用人数弥补起来都很困难。一品和宗师之间的半步宗师，那不算个正经境界。 理性选择，现在最靠谱的办法，就是向宗门求援。因为密宗行动，一般是前呼后拥的。一个二品高手出现，就意味着还有不在少数的三品。 咬一小口苹果吃出来一只虫子，继续啃下去，多半会啃出来更多的虫子。 不过现在孙桂永不能确定，自己遭遇的这一批人，到底是偶遇，还是对方恰好盯上了这个地方？ 脑子越发混乱的孙桂永，最后还是决定召集师弟们开一次弟子会议。 会议上，有个逻辑学的还不错的师弟先提出了一个问题，就是这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遇事先问为什么，是个很好的习惯。即使对方不由分说的就要对孙桂永下手，那也先确定对方的来意比较好。 虽然打心底里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但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孙桂永还是强迫自己，以告知他人的方式，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孙桂永问道他的师弟们：“肃反委员会的机密，出于保密条例我不能向你们透露。我只能请你们思考一个问题，宗主有多久没有在宗门出现过了。” 这个问题一出，诸位师弟都有些沉默。 宗主这些年确实一直在操控着宗门的发展，虽然从未过问过具体事项，绝大部分事务都由大长老杨不信处理。 如果说杨不信是宗门的管理者，那李夙夜宗主就是全宗上下，以及林檎城为中心的诸地百姓心中的信仰。这二者的关系，就像大罗那边的教皇和真神。区别是，李夙夜是一个活生生的神，一个一直颁布着正确神谕的神明。 事实上，在宗主指导下培育出来的良种，让粮食增产了五成不止。虽然宗门明令禁止，可是还是不少百姓偷着给李夙夜立了生祠，比那些传说中的神香火不知道多了多少。 毕竟上一个有类似功绩的，叫神农。 但是这两年，宗主是越来越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之前婚姻法推进，遭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是宗主亲自出面，让一切反对者偃旗息鼓。若非宗门刻意往风土人情上引导舆论，恐怕就震惊朝野了。 不过在那之后，宗主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说别的，若非有宗主授课的机缘，孙桂永都没机会见宗主几面。至于在场的师弟们，更是有几个入宗不久的，压根没有见过宗主长什么样。每年的祭祖大典，农耕大典，都是杨不信代为出面的。 宗主到底在哪儿？ 除了孙桂永以外，在场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传言。 传言，宗主根本不是宗主，或者说宗主根本不是老宗主李太安之子李夙夜，而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周庐密探，名唤荀笙。 所有人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试图把这该死的大不敬的想法甩出脑海。 倒是那个同样入了三品境界的纪师弟，深吸一口气，用无比认真的眼光看着自己素来尊敬的孙师兄：“师兄，我成为宗门弟子的第一天开始，不管是师兄，还是执事长老，甚至大长老慰问的时候，都对我们耳提面命，教导我们实事求是。师弟并非不忠诚于宗主，但是师弟有一事不解，外界的传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孙桂永仔细品了一下纪师弟的话，确认了纪师弟的措辞是问“怎么一回事”，而非“是不是真的”，孙桂永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孙桂永认真的说道：“纪师弟，关于这个问题，我很难解答。所以我只能问你们几个问题，我知道，在场的人恐怕都对这件事抱有疑问。” 纪师弟名叫纪星河，以前是个十分开朗的大孩子，只是后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已经与其有了婚约的师妹，死在纪星河面前，自此便性情大变。 沉默寡言，习武的时候从不在乎伤痛，若非宗门医师表示过度训练会导致残废，恐怕不虚剑宗真要出一个残废的二品。 孙桂永的团队中，第一高手其实还是纪星河，若是在别的武林门派，恐怕都是以实力为尊。孙桂永担任队长，只是不虚剑宗更看重统筹全局的能力而已。 孙桂永并不可怜纪星河，只是心疼他。 所以面对纪星河不带感情的眼神，孙桂永的语气不自觉放缓：“我知道，你们都是忠于宗主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也请你们问问自己，你们为什么忠于宗主。” 第291章 为什么忠诚 那个喜欢抬杠的赵师弟先说道：“其实我忠于宗主也没什么别的原因，俺娘从小就教育我，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俺爷闹瘟疫的时候死了，要不是宗门先给我们治病，又给了俺娘一个纺棉的活计，还让我接受了宗门教育，恐怕我现在也不会有资格来保护别人。” 有几个弟子应和的点了点头，不虚剑宗里像赵师弟这样的情况很多。如果说那一场瘟疫和饥荒摧毁了林檎城，却也成为了不虚剑宗发际的必要条件。 那位冷师弟见赵师弟先开口了，有人打了样，自己也不再紧张，举了手，得到孙桂永的示意之后站起身来说道：“我的情况和赵师兄不同，但是我觉得我们两个的经历，都是宗门现阶段成员经历的典型，是具有普遍性的。” 在师兄弟们的掌声中，冷师弟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之前是宗门的杂役弟子。入门的时候本来捐了个三等的道缘，可以成为外门弟子的。只是因为家中与人分地不均，与人争斗，却不料那人族内有个执事，便将我的道缘划为了四等。” 这种事在以前是很常见的，在场的师兄弟里，大部分也都是家中砸锅卖铁凑的钱捐道缘，才得以进入不虚剑宗，谋求阶级跃迁。 只是道缘并非划定弟子等级的全部因素，过程中有太多要打点的地方，还容易出各种意外。而弟子之间等级森严，马太效应之下，杂役弟子想要出头难上加难。 说起旧事，冷师弟的眼中泛起一层水雾：“我有个师弟，和我一起入门的，因为得罪了一位师兄，被派遣到南境执行任务，结果就没有回来。其实我和那位师弟没有什么交集，当时得知那位师弟的死讯，我心中却满是戚戚然。” 这种情绪不知道该不该称作兔死狐悲，相同环境下太容易进入同样的命运圈套，富足的生活精彩多样，贫乏的死亡千篇一律，自古皆然。 在场的师弟听冷师弟说出这种事，也有些感同身受，曾经的宗门，这种事基本发生在每个人的身边。 冷师弟揉了揉眼睛：“还好，自从宗主掌权后，给我们开辟了新的晋升通道，我才有了今天。” 但是李夙夜宗主掌权之后，宗门人才选拔采取了全新的方式。 首先是考核方式的多样性，宗门的治理和发展需要多种人才，昔年太虚剑宗只靠一群武夫跻身五大门派简直是神话一般，这种幸运难以一直维持下去。 再就是教育资源的公开，让杂役弟子拥有更多接受教育的机会。还有开展的考评更加细致，更加频繁，并且制度化，低级弟子更容易晋升高级弟子。用荀笙私底下的话来讲，朝廷这个费拉不堪的组织都有科举制，不虚剑宗总不能比这还差劲吧。 如果不是荀笙做出了这种改变，很多人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宗门大祭的时候，大长老杨不信曾代宗主讲话，说感谢优秀的不虚剑宗弟子们，成就了伟大的不虚剑宗。可是在很多弟子眼中，他们固然成就了不虚剑宗，不虚剑宗也成就了他们。 冷师弟说完后，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冷师弟的经历极富代表性，也最容易触动这些出身一般的弟子。 当然，最后孙桂永还是幽默的总结了一句：“不过，现在宗门杂役弟子的待遇也不差。冷师弟虽然赶上好时候，成为了外门弟子，可也没捞着什么好呀。” 在场弟子纷纷笑出声来，这话说的倒没错。 不虚剑宗广纳贤才，前段时间有个长老领职教授一批弟子，其中有一位南境慕名而来的弟子迟到了，那长老问那弟子怎么回事，得到的回复却是“懒得个”。 那长老登时怒火中烧：懒还有理了？ 要不是怕对方受不住，压制了修为，那一脚就能叫那个弟子去见老宗主。不过宗门内禁止打骂弟子，所以那一脚只是踹的人后退了几步，警告的意味居多。 不过这事儿却闹大了，闹到了杨不信那里，最后两边解释清楚了，原来是个天大的乌龙。在那个弟子的老家，“懒得个”三个字是生病了的意思，根本不是懒得动弹。 结果就是那位长老在定期召开的大会上开展了自我批评，当月还扣了两成的伙食费。 以前外门弟子的待遇，还真没现在杂役弟子的待遇好。 当然，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热爱他们伟大的不虚剑宗 最后，孙桂永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纪星河：“纪师弟，这个问题是你提出来的，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纪星河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孙桂永会提问自己。 对纪星河而言，孙桂永是个很好的老大哥似的人。纪星河修为接近二品，但是宗门的心理评测却少有合格的时候，根本无法担任一些工作。加上冷面无情，少言寡语，很容易和人搞不好关系。 孙桂永有次去演武场找同期，发现一支队伍的教官远不如一位学员身手好，便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孙桂永主动申请把纪星河拉入自己的团队，并且向上级保证，纪星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会违反团队纪律。否则现在的纪星河，只能在宗门战斗部做一个和实力根本不匹配的小兵。 孙桂永喜欢找人谈心，纪星河起初并不愿意给孙桂永好脸色看。只是时间久了，在孙桂永的坦诚之下，纪星河也稍微放下了防备。 在一起执行了很多任务，有一次危险关头，若非孙桂永拼着性命，因为过往经历，战斗方式从不自顾的纪星河，恐怕就会遭遇不测。 纪星河还记得那次任务之后，孙桂永把他按在地上一顿暴揍，骂他不是个东西。他师妹牺牲了自己，换取了他活下来的机会，他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也就罢了，也不把对他那么好的师妹的命当回事。 其实纪星河真动手，能把孙桂永吊起来打，可是那次纪星河没还手。也是那一次过后，纪星河真的认可了这个老大哥。 只是纪星河除了开始听孙桂永的话之外，性子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和团队里的师弟们关系也没那么好，师弟们对他也只是钦佩实力，却不像尊重孙桂永那般。倒是孙桂永，一直在与人交流的时候十分照顾纪星河。 本来开会纪星河都很少开口，要不是牵扯到宗主的事情，纪星河还会和之前开会一样保持沉默。 孙桂永主动要求自己在会议上发言还是头一次，纪星河也知道，孙桂永绝对不可能难为自己。 当然，事关宗主，纪星河也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孙桂永让纪星河发言，也正中了纪星河的想法。孙桂永不要求，在师弟们面前沉默惯了的纪星河，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这让纪星河又一次佩服孙桂永的情商。 眼神依旧如之前那般坚定，却也仍旧不改一丝生硬，纪星河缓缓的说道：“我忠于宗主，因为宗主拯救了我。和师弟们的经历不一样，我武道天赋尚可，入门便是外门弟子。家中父母虽然逝世的早，但家族比较富裕，我就是不当宗门弟子，也一辈子吃穿用度无虞。” 这话有些拉仇恨，但是师弟们头一次听纪星河一下讲这么长一串话，好像都没太关注纪星河话里的内容，纷纷陷入了震惊的状态，连孙桂永都有些懵。 无视了众人的目光，纪星河仍旧语气生硬的说道：“但是我知道，是宗主拯救了我，也只有宗主能拯救我。” 孙桂永咳嗽了一声，纪星河如剑般锐利的眼神暼过去，孙桂永也只能陪着笑说道：“不好意思，纪师弟，你能再重复一遍么？我昨晚睡得晚，刚才没太听清。” 有几个师弟也赶忙说道：“我们昨晚睡的都很晚，还请纪师兄再说一遍……” 纪星河的眉毛，狠狠的跳动了一下。 第292章 为什么 纪星河自然知道自己的师兄弟们是在耍宝，却也不愿意给他们反馈，指向孙桂永说道：“师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要的回答并非是我们是否忠于宗主，而是宗主对我们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孙桂永笑着点了点头，纪星河这个人和他的剑一样，一直很冷，但是每次出手都必然直戳死穴。 孙桂永说道：“宗主对赵师弟意味着恩情，如果不是宗主，赵师弟活不到现在。宗主对冷师弟意味着机遇，若非宗主改制，冷师弟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在师兄和管理层的压迫下浑浑噩噩的过一生。如果不小心得罪了大人物，还有可能被派去危险地域执行任务，尸骨不归故乡。” 说到这里，孙桂永突然笑道：“当然，用唯物史观来看，这一切确切的说应该是宗门给的，而非宗主给的。” 有个师弟反驳道：“若无宗主，宗门岂会是如今这幅模样。” 孙桂永点头称是：“虽然宗主一定不会承认，但是这确实是事实。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已知最科学的思想，一切都能被解释，唯独放到宗主这里，好像有些失效。宗门里很多执事长老都研究过这个问题，但是一直没拿出来令人信服的答案。” 那是因为，荀笙并非对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的不匹配而诞生了这种思想，而是直接来自历史下游，扭转了这个世界。 孙桂永认真的盯着纪星河：“纪师弟，你说宗主对你而言意味着拯救，你可以告诉我们，这种拯救的含义是什么么？” 纪星河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很快振作起来精神：“我的过去，大家都是知道的。” 倒不是有人喜欢传闲话，而是纪星河一个堂堂三品，接近二品的高手，一直在宗门战斗部做一个大头兵，实在太扎眼。再加上纪星河习武的狠劲儿，一直都在武道课上被授课执事长老当做正面教材，所以宗门里纪星河的名声实在不小。知道纪星河过去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在场的师兄弟们对此保持了沉默，静静等待纪星河的后话。 纪星河似乎不太习惯一次说太多的话，顿了顿说道：“那些不断迫害着我们的东西，导致我们人生中真正悲剧的东西是什么？” 孙桂永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师弟们，考虑到这个问题十分接近本源，很不容易回答。但是这里又没有宗门长老，最后孙桂永还是自己给出了一个还算精确的答案：“阶级。” 师弟们听到孙桂永给出的答案，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 纪星河等到最后一个人的眼睛恢复了焦点，才缓缓的说道：“关于她的遭遇，我自然是想要报仇的。但是有幸听过几节逻辑课之后，我弄明白一个最基础的问题，那就是报仇一定要找对仇人。你们谁知道，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孙桂永终于知道纪星河要说什么了，但是这个问题他不想给出答案，而是希望师弟们通过思考，自己找出答案。 不虚剑宗的晋升原则共有四条，第一是年龄符合，第二是能力足够，第三是做出成绩，第四就是培养接班人，这四条缺一不可。 孙桂永带队执行任务，除了完成任务本身，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能够挑选有天赋的师弟，推荐进肃反委员会，他的考评才能得到优秀的成绩。 师弟们看孙桂永闭目不语，便纷纷陷入了沉思。 最后，赵师弟先抬起头来，有些破音的说道：“啊！我知道了！宗主语录里有这样一段话！” 孙桂永身为最忠于李夙夜宗主的肃反委员会的精英，对于宗主语录自然无比熟悉，立马知道了赵师弟的答案和自己心中所想相差无几。 十分欣赏的点了点头，孙桂永问道：“赵师弟可否给我们背诵一下那段话？” 赵师弟点了点头：“只要我们稍稍回忆和思考一下，就会明白：昭国事实上存在两个‘怖时代’。一个，一个是冷漠地、蓄意地进行屠杀。一个只持续了数月，一个则持续了千年以上。一个使千余人死亡，一个则使一亿人丧生。可是我们只是对那个小规模的、短暂的恐怖时代感到恐惧。然而，刀斧在一瞬间带来的死亡，能够比得上饥饿、冷酷的侮辱、残忍和悲痛的慢性屠杀吗？闪电在一瞬间带来的死亡，能够比得上炮烙之刑的慢性屠杀吗？短暂的恐怖时代所填装的棺材，只要城市里的一块墓地就能容纳下了，却有人不断告诉我们要为之战栗和哀鸣。可是，那自古以来的真正恐怖，那种不可名状，惨绝人寰的恐怖，其所填装的棺材，就连整个昭国也容纳不下啊，却没有人告诉我们要看到这种恐怖的巨大规模，要寄予应有的同情。” 孙桂永补充道：“《李宗主语录》第三次再版168页第二段。” 听完这段话，其余的师弟们眼中也纷纷闪过醒悟的光芒。 纪星河这才说道：“宗门授课的时候，我们都学过一些基础的心理学。人在受到刺激的时候，会采取各种自我保护的行为，物理、心理、逃避，欺骗，甚至病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虚剑宗人将实事求是四个字作为值得用一生去努力的信条。” 孙桂永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却还是没有打断纪星河。 纪星河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师妹死在我面前，在这之前，师妹被羞辱了一番。这件事对我造成的刺激太大，以至于现阶段也没法真正释怀。” 众弟子知道，亲手揭开心头上的伤疤，是十分残忍且痛苦的。纪星河虽然面冷，但是为了教导他们，不惜做出这样的牺牲，令他们有些无言。 孙桂永把一直温暖的手搭在纪星河肩上，纪星河的身躯颤抖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这件事发生之后，我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实力不足导致的悲剧，所以我刻苦磨练我的技巧，拼着经脉俱碎的风险，尝试修炼那些危险的功法，希望有天能够报仇。” “现在想想，其实我的实力不足，只是那件事的内因之一，仅此而已。” “甚至有的时候，我始终觉得师妹没有死，她还在不可名状的角落陪着我。她日夜哭嚎，她原本温热的手掌变得冰冷，常在我入睡的时候扼住我的咽喉。” “我想尽了办法，试图消解我的痛苦。比如用锤炼肉体时候的痛苦，忘却心里的痛。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我就这么把自己活活练死了，是不是就能在不可名状的地方和师妹见面？但是这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其实消解痛苦的唯一办法是解构痛苦，而我连直面痛苦的勇气都没有。” “宗主掌权后，给我们开设的课程，上的第一堂课就告诉我们，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世界上没有灵魂，只有物质。” “这是现阶段无法证伪的铁律，正因为如此，我不但没有得见真理的快乐，反而倍感煎熬。然后，我出于自我保护，不去相信这一切，不去相信这个世界的真相。” “是后来宗主拨开了云雾，告诉了我们我们所进行的事业是多么的崇高。我和师妹执行的任务，是为了昭国，乃至全人类的幸福生活而奋斗。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有牺牲。” “我的心中，完善了我所爱之人的死亡。我终于知道，我深爱的人已经死了，是无比崇高的死亡。” “这是宗主对我的拯救，是宗主对这个世界的拯救。我们忠于的，其实只是自己的认知，而非宗主本人。宗主要一点点教会我们团结，教会我们如何斗争，教给我们这个世界的真相，直到带领我们走向胜利。而真正使我们心怀那种理想的，也是基于宗主带给我们的认知。我想，这是‘我们团结在宗主身边’的真正意义。这是抽象的选择，是客观规律下的必然。” 纪星河没有察觉到，素来寡言的他，说了近几年加起来没有这么多的话。也没有察觉到，自己这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早就爬满了整张坚毅的脸庞。 但是听了纪星河的话，在场的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李夙夜是谁无所谓，他是李夙夜就够了。 第293章 杨不信也要甩手 最终，孙桂永他们的报告还是送到了杨不信的书桌上。 杨不信揉了揉太阳穴，每日七个时辰以上的工作，即使是这幅宗师之躯，也倍感疲乏。 随着宗门炼钢水平的提高，和一些铁矿的产地建立了合作，宗门就顺其自然的发展起了冶铁。 水泥的研发进程虽然缓慢，但是为了水泥船的制造，宗门还是倾注了很多的资源。 作为宗门最高层的领导，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林檎城最早的一批钢筋混凝土的住宅，就是杨不信等人率先入住的，还修筑了水塔，建立了供水系统。 除了自来水这种神器以外，混凝土房子最大的好处在于隔热效果和防火能力比起来木结构的房屋不知道高到哪里去。再就是水泥地面无比平稳，夏天比起泥地还不怎么返潮。 船队从南方岛屿上带回来各种香辛料，还开了一片地种植烟草。除了创收，还能供给本地的消费。 点着了一根香烟，走到了玻璃窗边，杨不信稍微开了开窗，呼吸着冰冷但新鲜的空气。 事实上，杨不信最近已经收到了很多类似的消息了，都是派遣到各地的弟子团上报的。这已经说明，外界对于不虚剑宗的封锁，已经到达了顶点。 尤其是在不久之前，不虚剑宗的炼钢技术取得了突破，完成了对漕帮精钢的交付。 这么大的买卖不可能彻底封锁消息，就算买卖过程保密工作做得好，这么多高质量的精钢流入市场，本身就会引起各方面，尤其是朝廷的警觉。 之前执行的战略本就是饮鸩止渴，现如今来自朝廷、漕帮、和武林三方的压力，真正一头落到了不虚剑宗头上，杨不信只感觉到无尽的疲惫。 好在不日前，宗主已经来信，让杨不信派遣人接应自己。这就说明，宗主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努力，已经到了见成效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道成效如何。 杨招娣走到窗边，给杨不信披上一件长袍，杨不信抓住杨招娣的柔荑，内心稍感平静。 杨招娣轻声说道：“宗主来信都说了，让你没事少抽些烟。宗师之躯体魄强健，可是抽烟是否对宗师之躯有影响，现阶段还没有明确的调查研究结果。” 杨不信回头有些赌气的说道：“他自己也没少抽，真以为师姐没和我讲么。再说了，我这每天加班这么久，要不是能抽几根烟，我还不得困死。” 杨招娣捂嘴一笑，杨不信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杨招娣把杨不信手中的烟卷接过来，按灭后说道：“你居然也会生宗主的气，我倒是没想到。” 杨不信撇了撇嘴：“他这个甩手掌柜当着，还不许我抱怨几句了么。” 杨招娣笑道：“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宗主在那边的日子可不比你好过多少。再者说了，你忙归忙，许多事不还是要宗主敲定主意嘛。” 杨不信蹙着眉头，最后还是舒展开来，有些无奈的说道：“招娣，你说宗主这次能够安全回林檎么？” 杨招娣将杨不信环抱住，将头埋在杨不信怀中。因为刚才开襟吹了会儿风，杨不信的胸膛不像往常那般温热。不知是不是因为冰冷，所以显得有些单薄。 这般坚毅的雄伟男子，除开那次沧泪河畔初见荀笙，还是第一次在人面前给人一种单薄的感觉。 所以抱了一会儿，杨招娣又拍了拍杨不信的脑袋，把杨不信拥进自己怀里，待到感到怀里的杨不信体温恢复了一些，才轻声说道：“其实我去找了一趟简易老师，由老师替你坐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就给自己放个假吧。” 杨不信立马挣脱了杨招娣的双臂，有些愠怒的说道：“败家娘们儿！干什么麻烦老师？老师都多大年纪了，而且远离宗门权力核心这么久了，你这不是诚心要老师难堪么！” 自从荀笙取巧在不虚剑宗建立了退休制度，老一辈的剑宗人就远离了权力核心。随着制度的完善，不虚剑宗的政治原则，也随着政治体制而改变。 在不虚剑宗，人走虽然不至于茶凉，但是要一个已经退休的人指挥现役，那绝对是痴心妄想。对于这些老人，宗门给了绝对的尊重，但是不会放一点权力给他们。 简易心高气傲，当年都要把荀笙拉下马自己上任。要是简易碰到什么看不过眼的事情要插手，然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那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子。 武林盟主竞选的事暂告一段落之后，谢见君也退休了，两个人每天扯淡斗嘴，在杨不信眼中，已经是很好的状态。 杨招娣毕竟是全昭国第一个践行婚姻法，敢把自己夫家踹了然后再婚的女人，一点儿不惯杨不信的脾气。 “你冲我发什么火？我给你一分钟时间你自己考虑清楚！要是嫌弃我是个二婚就直说，老娘敢离第一次婚，真当老娘不敢离第二次？有种就休了我去找你的陶朵朵去，你俩当年可是眉来眼去，甜蜜的不行。” 杨不信被这一番话气的呲牙咧嘴，不过杨招娣这样说，恰好说明杨招娣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过去。这样两个人的婚姻关系，才是真正健康的，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后，杨不信心中倒是多少有些欣慰。 说一分钟就一分钟，杨不信梗着脖子回道：“败家娘们儿，真当老子不敢休了你？老子自己给自己离婚证盖章，全林檎城的离婚证都没有我盖的章级别高！” 杨不信知道，自己要是在这时候保持沉默，反而会让杨招娣难以释怀。反而说这种话，会让杨招娣明白自己的心。 听了杨不信这么说，杨招娣一脚踹上杨不信的小腿：“白痴，你的公章在签署长老会命令上有用，你看看盖到离婚证上，宗门民政部承不承认。” 杨不信挠着脑袋说道：“那倒也是……我最近熬夜多了，脑子确实不清醒……算了，你和我说说你怎么想的吧，怎么会想到找老师？” 结了婚之后，男女情感方面，杨不信的情商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狂飙。 起码这个认错来的还算圆润，也给自己留了面子。 杨招娣用手指点了一下杨不信的额头：“笨蛋，你整天宣扬要实事求是，到头来呢，还是……那话怎么说来着？机……机什么？” 杨不信接了过去：“机械唯物主义？” 杨招娣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机械唯物主义。” 杨不信知道自己妻子以前虽然读过书，但也是和自己成亲之后，才正式接受宗门教育的。宗门教材虽然大多数是荀笙编写，但是杨不信也出了大力。 更何况，荀笙没有任人唯亲的习惯，尹非凡能担任肃反委员会首席，那也只是挂了个虚名而已。主要还是为了感激当初宗门困难时候，尹非凡借给宗门那一笔钱，再就是在白龙城尹非凡确实立了大功。 而杨不信能担任总揽大权的不虚剑宗大长老，真的是因为杨不信是宗门中最早接触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思想的人。 没想到自己妻子会在这方面批评自己，这让杨不信好气又好笑。不过杨不信别说是对自己妻子，哪怕是宗门杂役弟子，乃至街上遇到的百姓都保持了足够的耐心。 所以，杨不信还是决定听听自己妻子想说什么。 杨招娣的批评十分狠辣：“你还是习惯于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世界，而且很经验主义。世界又不是一成不变的，你尊敬的简易老师，自然也不能和以前的脾气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习惯性的保护别人，或者喜欢承担责任。但是不管出于哪种心理，错的就是错的。宗主要是在这里，宗主也会批评你。” 听了这话，杨不信哑口无言。 因为杨招娣说的确实是真的，他身居高位，又不是继承得来的地位。他曾是太虚剑宗的大师兄，可太虚剑宗和不虚剑宗完全是两码事。不虚剑宗，真正是由他和荀笙建立起来的。 或许是太过于热爱宗门，热爱百姓，才让杨不信产生了一种更为博大的“患得患失”与“大包大揽”，乃至“关心则乱”的情绪。事实上，这种情绪一直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着杨不信关于某些事情的判断。 其实有时候，杨不信自己也会察觉这一点。 杨不信一把把杨招娣揽进怀里，诚心的感叹了一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杨招娣确实是个优秀的妻子，只有杨不信真的认识到了自己思想上的错误，并决心改正，她才会将自己的温柔展现出来。 杨招娣也抱紧了杨不信，温柔的说道：“放心吧，简易老师只是帮你稳住场面，不会过问什么的。他是你老师，可也是宗主的老丈人。老师当年也在你的位置上待过，有些事情他自有分寸。我也知道现在体制变了，权力从来源到使用方式到界限也变了。可再不济，不是还有可欣和非凡帮衬嘛。” 就在这时，早在门外偷听了老半天的杨可欣和尹非凡推开门进来了。 尹非凡笑了笑：“是啊大哥，这不是还有我和可欣嘛。” 不日前，杨可欣终于接纳了尹非凡。虽然两人还未订婚，可尹非凡已经改称杨不信大哥了。 杨不信心道俩人在门口呆了这么久，自己怎么没有察觉。感受了一下尹非凡身上的气息，这才发觉尹非凡修为有进境，难怪连杨可欣的气息也能一并隐藏。 不过杨招娣可不习惯被小姑子盯着自己和丈夫的亲密场面，想到两人在外面估计是连偷听带偷看的，红着脸从杨不信的怀里挤了出来。 还没等杨不信祝贺尹非凡，杨可欣就对说道：“大哥，我知道，在得到宗主脱身的消息之前，你不可能睡一个好觉。所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放下一些事情，给自己留足休息的空间。你也知道，就算宗主能够扭转局面，可那也是真正风口浪尖的时候。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邃的。你一定要给自己留好足够的精力去应对那段时间。” 杨不信还是有些犹豫的说道：“宗门早就脱离了人治，转变到了法治的阶段，宗门的自身运行和发展早就有计划，我不怎么担心……可是，这段时间宗门对外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尹非凡说道：“肃反委员会早就已经开始行动了，各地方的消息汇总到你这里之前，我们其实早就做好了预案，只差长老会开会通过了。” 杨可欣则笑了笑：“眼下都这个境地了，要是宗主能成功回来，就万事大吉。要是回不来，你做再多努力也是白费。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呗，反正都到这关头了，全看宗主的了。” 杨可欣这一番不负责任的话，要是之前敢在杨不信面前说出来，指定是要被杨不信一顿责骂的，严重点儿还可能挨揍。 不过杨不信却瞠目结舌的发现，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一辈子没做过甩手掌柜的杨不信，内心突然生出了几分令他有些羞愧的期待。 杨可欣看着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兄长的表情变化，还没等尹非凡插话，直接拉着尹非凡走了。 出门回身带上门的时候，还不忘给杨招娣使了个颜色。 杨招娣脸一红，却还是声音细若蚊蝇的说道：“可欣说的对，你应该注意休息。你刚才也说了，这些日子都没睡个好觉过。我允许你明天再工作三个时辰，把非凡他们弄的方案搞到你满意为止。不过，现在你要放下手头的工作，赶紧去睡觉。” 杨不信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还没彻底入夜呢，这么着急睡觉干嘛。” 杨招娣的声音更小：“真是块木头，趁着我也不困，早些睡觉，我好服侍你入睡……” 杨不信精神瞬间抖擞，低头看了一眼杨招娣丰腴的身子。 去他喵的什么大长老，先当他一段时间的甩手掌柜不香么？ 第294章 准备启程 这两年里，昭皇却是不怎么来看荀笙了。 东方未明在朝中的地位也是个渐变的过程，周庐门前的过客比起当初是少了不少。 当初是东方未明保举的荀笙，荀笙那封信送过去两年时间了，还没见一点成效。虽然根据大罗那边传回来的情报，教皇自从接到昭国来信之后就不问世事，成日闭关。 但是两国之间的局面，本质上是两边统治阶级为了掠夺利益。教皇过问与否，和下面的贵族领主、封地主教们自发性的推动战事发展没什么关系。 只是现如今边境局面越发混乱，周庐的情报工作由对内逐渐转向对外，这个过程中需要有人主持工作。明王司和势至司的大批精锐，也都开始往观音司抽调。 搜集情报的职业水平方面，另外两司肯定比不上观音司。不过好在这两司的人习惯周庐的规章制度和管理模式，做后勤工作还是绰绰有余的。 东方未明被册封为总指挥使，这种级别的官员，不可能轻易废立。加上东方未明在周庐的威望，这些工作也只能由他主持。 不过东方未明有个最让昭皇放心的点，就是东方未明是和孤臣。 东方未明入仕，是从官吏做起的，故而和仕林没有联系。周庐本身是个孤立的部门，管理模式独一无二，轮岗都只在周庐内部，故而不会诞生派系。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东方未明走到今天，靠的只是自己的能力，背后没有家族依靠。像东方未明这种能力卓绝又没有背景的人，绝大多数都是靠入赘起步。 只有东方未明一个，是真真正正的孤臣。昭国朝廷的最高领导人是昭皇李天澍，对这个体制最为了解的，也是昭皇李天澍。 昭皇最清楚，东方未明的能力不差，而且使用起来毫无顾忌。因为他主管的这个体制中，东方天晴没有任何造反的可能。所以对于东方未明，昭皇倒是不会轻言废立。 如往常一般，东方未明结束了一个阶段的工作，又提上了一个食盒去了城郊。 军方经常来周庐借人，或者索要情报。封建社会的官僚主义，是不计后果的。就算是走的正经流程，哪次军方大佬来，也得给周庐的高层带点儿东西。 不过每次给东方未明送东西的时候，都让人有些犯愁。毕竟东方未明这个人无趣的很，除了工作基本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好在这两年不知怎么的，东方未明常独自小酌，所以那些军方大佬来周庐的时候，都备齐了各种好酒。 东方未明不收周庐内部的礼物，可是军方的礼物从来不拒绝。毕竟东方未明拒绝了礼物，再给了他们情报，这情报他们还真未必敢用。 东方未明会品酒，那也是做密探时期经过培训锻炼出来的能力。实际上对东方未明而言，酒这东西实在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荀笙贪杯，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尽量带些好的。 食盒里只有几个腌制的小菜，毕竟不虚剑宗从南边弄来很多香辛料，昭国上流社会可是再也吃不惯以前的清汤寡水了。 荀笙占了个便宜，在很多需要用到各种香辛料调味品的菜肴还未在绯红大陆诞生的时候，荀笙已经根据自己的记忆复刻出来一些菜肴。 就连东方未明这没什么口腹之欲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荀笙做的菜确实有种独特又强烈的吸引力。 几个周庐的官员把东方未明引到了荀笙书房，荀笙正抱着一本书呼呼大睡，口水滩湿了大半书页。东方未明素来爱书，这场面看的他眼皮直跳。 大老远感知到了东方未明的气息，简单也推门进来了。 这两年和荀笙朝夕相伴，二人之间浓情蜜意，加上荀笙经常下厨，简单不再如之前那般清瘦，而是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魅力。当然，胸前的平坦依旧不改，这让荀笙这个死贫乳控一颗心落了地。 身上有些肉感，拥抱起来倒也充实满足，某些特定场合下，还有些不足为在人道哉的乐趣。要是把简单的胸吃大了，荀笙恐怕要成日懊悔，自此与厨房绝缘了。 简单本就是江湖儿女，否则也不可能接受婚前性行为。对所谓的圣贤书，简单没什么恭敬之情，只是担心荀笙落枕。看荀笙睡的舒服，也没有上前叫醒。 过了会儿，荀笙伸了个懒腰，抓起来凉透了的茶壶灌了一口。看到东方未明之后，盯了一眼食盒，然后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简单说了一句“莫着急喝”后就转身离开了。 荀笙点了点头，简单的话不多，荀笙倒也知道简单是担心空腹伤胃，去做吃的给他们垫肚子去了。 东方未明打开食盒，还没等把东西摆上桌，荀笙发现有些花生，就抓了一把往嘴里塞着。东方未明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给荀笙斟了一杯酒。 荀笙抓了一个鸡爪子狠狠的嗦了一口，宗师之躯就是好，不敢吃辣的荀笙，现在就是玩儿命吃辣，都不用担心第二天菊部地区有血。 自打香辛料涌入昭国市场，和鸡爪子绝配的泡椒就被开发到了极致。 再加上宗师之躯对于身上每一块儿肌肉的掌控都细致入微，荀笙的舌头无比灵巧（用过都说好），一根鸡爪子让荀笙不出十秒就啃成了狗不理。 满意的呷了一小口酒，荀笙问道：“和宗门的人取得联系了？” 东方未明点了点头：“看起来你一点不慌。” 荀笙又嚼了几粒花生米，摊手说道：“这东西我说了不算，关键看你怎么安排。对于你的能力，我还是信任的。” 一般来说，“信任”这个词和能力联系到一起的时候，多半是上级对下级的褒奖。荀笙这话说的自然，东方未明察觉到了，却没在意。 毕竟荀笙现在不止是周庐提举，也是不虚剑宗宗主。 不一会儿，简单端了一叠青菜和烤肉进来。烈焰掌靠真气催发，能让肉由内至外的受热无比相近，故而炙烤时间不用太久。 而对于绯红大陆人而言，没有经过添加剂摧毁的味蕾，随便加点盐巴、辣椒面和孜然粉，就已经是一等美味了。 科技进步某种意义上是无比残忍的。 随着不虚剑宗柞树砍伐量增大，船舶的运力大增，让大量香辛料涌入昭国。几十年精雕细琢厨艺的大师傅，有时候真不如一把椒盐粉让人吃起来痛快。 简单在一边给荀笙添酒，东方未明虽然手也不停，但是简单才不搭理他。好在以东方未明的性格，也不会在意这种刻意的无视。 两人喝酒的过程中，就把昭皇未来的一些想法沟通清楚了。 酒过三巡，东方未明对荀笙说道：“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今晚就可以启程离开，不过离开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荀笙把手中的杯子放回到桌上，摆正了姿态。 东方未明略带微醺的好看眼睛紧紧盯着荀笙，手指抬起：“汝不可效田文之事。” 荀笙愣了一下，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孟尝君田文，昔年带门客途经一县，因遭人鄙视，为泄私愤，屠杀一县之百姓。 东方未明说这话，恐怕是担心荀笙回林檎的途中，一定会被各地城防或者衙门堵截。因为荀笙出走，昭皇下令把荀笙找回来，是必然的结局。 在东方未明看来，荀笙不是个合格的权力者。荀笙拥有高度的自律性，却没有对自己自己掌握的权力的自觉性。荀笙更适合做个传道授业的教书先生，而非权力者。哪怕这个教书先生，是具备开创意义的。 不合格的权力者往往会演变成不受限的权力者。 荀笙知道东方未明的意思，他表面上是希望自己不要受到阻拦的时候做出近似谋反，或者没有人性的事。 实则东方未明知道，荀笙断然不会做出那种事。荀笙是个不合格的权力者，却是个善良的人。 东方未明是希望，回到林檎城之后，荀笙能想明白自己真正适合什么。 第295章 刺！ 二人一直饮酒夜幕降临，荀笙大大咧咧的打了一个饱嗝，东方未明恍若未闻，只是望向窗外。 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却还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了坚定：“时间差不多了，该启程了。” 荀笙捏住酒杯，眼神有些迷茫，直到简单走到荀笙身后，将一只手搭在荀笙肩头，替荀笙化去了一丝酒力，荀笙的眼睛才恢复了焦距。 荀笙脑海里仔细回想了一下东方未明说的话，而后站起身来，要和简单一起回屋，却被东方未明叫住。 荀笙扭过头来：“怎么，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东方未明说道：“周庐的人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为了给你送行，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场送别仪式，你要不要去看看。” 荀笙打了个激灵，酒彻底醒了。而后荀笙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其实，我真的很努力的想要学习反侦察手段的。” 简单从身后搂住了荀笙，东方未明则走到荀笙的面前，拍了拍荀笙的肩膀：“你知道的，这不怪你，这只是无奈之举。况且，就算你学好了反侦察，届时也会有一些解释不通的地方。” 荀笙点了点头，东方未明深深的看了一眼荀笙，就出门去交代事情了。 荀笙就这么一直享受着简单的拥抱，直到待到简单的体温透过厚实的衣服，能让荀笙感受到熟悉的温暖，荀笙才缓缓的问道：“东西早就收拾的差不多了吧？” 简单似乎还有些享受，不愿意松手，却也闷声应答道：“做完饭之后，我就把那些机密的文件全部焚毁了。至于行李，也没什么可带的，只要和宗门的人接上头，这些就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荀笙“嗯”了一声，简单将手松开，两个人相对望，享受了几秒眼中只有彼此的时间。 荀笙突然叹道：“真好看。” 简单也不羞赧，只是直直的看着荀笙，安慰道：“很快就会过去的。” 荀笙点了点头，牵起简单的手，朝着阳台走去。 暮色开始浸润大地，整个世界变成了淡金色，仿佛浇筑一般，充满未来式的美感。只有在这种情景下，荀笙才会有种恍若置身故乡的错觉。 荀笙知道，太阳落的越低，这颜色就会越深刻，直到赤霞如血。 简单在域外诸国做的事情，昭国打死都不会承认，所以现在在昭国，东方未明是人尽皆知的天下第一高手。 每次来找荀笙的时候，东方未明都会操练一下看守这处宅邸的周庐成员。 因为任务枯燥，所以周庐对这一批人的待遇很好，都是按高一级算的。不过除了昭皇接见外国使臣，或者外出走访的时候，周庐会出动观音司和势至司做安保工作，平常时候，这些事都是教给禁军处理的。 相对来说，周庐背后有一整个体系服务，无须和其余情报机构对接，所以安保的专业性还要略强于禁军。不过安保这种工作，事成了没有危险，不好论功行赏。如果出了事，那基本就是天大的罪。所以除了禁军这种创立就是为了千日防贼的组织，其它衙门很少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东方未明对他们的操练，实际上是一种千金难买的福利。 周庐的年轻密探们，也确实很感激百忙之中不忘关心他们的倾城大人。 禁军那边的领导，之前好不容易和周庐这边的负责人搞好了关系，让周庐这边的负责人，带着他来见，并请求了东方未明，希望操练的时候他们也能在场。 要知道，除了集体操练之外，东方未明还会在队列之间转悠，挨个指出他们武道上的不足之处。 起初实力相差不大的双方，现在已经渐渐有了差距。东方未明开始操练禁军，是在一年之前，周庐人要比禁军多接受一年的指导。这一年的时间里，禁军这边虽然努力缩小着差距，可周庐这边的负责人，战胜禁军那边的首领，仍旧只需要不到百招。 东方未明每次操练他们，都会让他们修习枪术。 俗话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枪是最难练的兵器，也是在战场上最好用的兵器。 同样的，一个剑客可能换了一把刀就玩不出花样，可是用枪的高手，用起来任何近战武器，基本都能得心应手。 荀笙在看台上痴痴的望着夕阳下那群操练武技的年轻人。看到那群人的银甲也好，白袍也好，都被夕阳染透，变成了暗金色，终于别回头去，不忍再看。 东方未明声音中毫无感情的说道：“诸君四百一十三人中，只有六十二位入品的武者。其余三百五十一人，尽皆离入品只有一线之隔。今日我便为大家指点如何寻找气感，如若能够入品，则荣华可期。已入品者，亦可屏息凝神，运转真气，我可为其指点。” 东方未明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挂满了惊喜。 能入品的武者，百里无一。顶尖宗门里的弟子，入品的比例比较大，一是因为有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和充足的武道资源，二者，他们入门之前，就已经针对天赋经过了一次筛选。 放到整个昭国，恐怕是数万人中也难出一个入品武者。这个比例代换到地球上，武者入品恐怕并不比清华北大简单多少。所以能入品，对于普通人而言，荣华可期几个字，绝对不是虚言。 至于那些已经入品的高手，更是激动万分。东方未明昔日为了老狗打上金銮，那老狗的底细早就被扒了个够。 一个天赋普通之人，能在东方未明的指导下跻身一品，乃至成为半步宗师，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半步宗师他们并不指望，可是每一层境界的突破，都意味着自身阶级的跳跃，这一点谁都明白。 在场的禁军和周庐密探们，恐怕是这个世界上纪律性最强的一批人之一。短暂的欢呼鼓舞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开始闭上双眼，静待东方未明从自己跟前经过。 没有入品的，聚精会神的寻求着那一份气感。入了品级的，则是以近乎封闭六识的方式，感知着自己真气在经脉中运行时候的每一抹微小波动。 荀笙身躯开始颤抖，简单握紧了荀笙的手，缓缓说道：“要不让我来吧。” 荀笙脸色苍白，嘴唇却乌青的摇了摇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说过，我气运飘渺，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这种事情有损阴德，还是让我一个人背负吧。” 简单知道，荀笙根本没信过什么阴德阳德之类的鬼东西。可还是放开了手，点了点头，有些怜惜的看着荀笙。 眼中只剩荀笙。 荀笙深吸一口气，嘶哑的喊到：“刺！” 整齐的队列之中，几乎每隔一个人，就有一个人抬起手中的长枪，毫不犹豫的刺向了旁边的人的胸腹。 上百声闷响出来，虽然本身就很微弱，但依旧清晰可闻，甚至给人一种厚重的错觉。 简单抬手，身侧的鸠潜剑飞射而出，化作了一道银光。东方未明身影闪烁飘忽，也只能见到一个红色的影子。 那几个负责人级别的，听到骨子里无比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自己身后，睁眼去看，却尚未来得及扭头，就和那道银光还有那抹红影接触到了一起。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在场一多半人已经殒命。 这是荀笙早就步好的局。 看守严密，看守人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荀笙和简单根本不可能逃出去。或许简单可以，但带上一个荀笙则不可能。 荀笙并不觉得自己的性命有多珍贵，但是起码现在，荀笙背负的东西，影响太大，荀笙不敢死，荀笙必须脱身。 哪怕荀笙的脱身，要以两百多个朝夕相处两年的年轻小伙子的性命为代价。 所以荀笙这些年一直在禁军和周庐中发展弟子，并且在这群人中成立不虚剑宗支部，每个支部还设立了政治委员。 这是一场间谍和忠诚者数量近乎对等的浩大工程，但凡出现一点差错，荀笙撤离的计划就要提前。 这两年东方未明以指导武技，操练队列为名，不断的调整这些人的站位。禁军首领来找东方未明，希望能够一起操练，本身就是计划需要的。 一年的时间，终于将队列调整的差不多，被荀笙发展为不虚剑宗弟子的人，无论禁军还是周庐密探，都和仍旧忠于皇室或朝廷的人们穿插站立。 所以荀笙一声令下，几乎转瞬间就抹杀了绝大部分的不安定因素。 剩下的那些人，包括一些旁边之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心理也好，环境也好的因素未动手，或者动手失败的人，则被简单用百步飞剑的手段，和东方未明近乎鬼魅的武功所杀死。 荀笙痴痴的望着太阳落山前残留的最后一抹斜阳，金色已经浓郁成了赤色。 如同广场上那两百多滩血一样，红的刺眼。 第296章 疗伤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门儿东……”荀笙哼着让简单略感洗脑的小曲，和简单并肩骑着一匹瘦马。 因为不想多造杀戮，荀笙直接让策反的那批人留下一小部分，剩下的撒网式的丢到各地。反正只要找到不虚剑宗的联络点，或者进入林檎城地界，他们就能取得安全。 因为组织和宣传模式完全照搬的我党，所以荀笙根本不担心泄密问题。很何况他们亲手杀了同僚，也不存在别的后路。倒是有些当时没动手的，荀笙在安排撤离的时候，都让在他们身边安排了人用以监督。 至于不虚剑宗负责接头的弟子们早就化妆成了平民，和荀笙留在身边的人一起潜伏在自己身边。 一方面是让他们限制荀笙发展的人，再就是荀笙实在不敢相信这群人的素质。这群人虽然加入了不虚剑宗，可属于朝廷官方的那种恶习并没有消失殆尽。 他们要是不欺负沿途的老乡，做些偷鸡摸狗，甚至强抢民女的事情，那是不太现实的。 第三嘛，不管周庐还是禁军，都是安保方面的专家，总比不虚剑宗弟子们强。让他们在其间指导顾问，荀笙也更加安全。 其实原本只要简单在身边，荀笙就是最安全的。只是因为东方未明那边的事，让简单受了些伤。 毕竟荀笙跑了，作为荀笙的举荐人，按律要关押东方未明。 好吧，其实在昭国，对于官僚阶级来说，律法没什么作用。不过就算是昭皇本着人治的理念，荀笙逃跑，加上这么多周庐和禁军人员叛逃，也足够东方未明治罪了。 东方未明倒是不介意蹲大牢，只是那些人员在京的亲眷还需要东方未明安排。所以东方未明必须公开的，真刀真枪的和简单干一架，洗脱一部分嫌疑，留下迂回的余地。 长安城青龙大街，被简单和东方未明打烂了半条街。数千军队齐出，就算是和东方未明两败俱伤的简单一心只顾逃脱，也看的荀笙心惊肉跳。 最后，昭皇还是没有将东方未明下狱，甚至不顾群臣反对，给了东方未明不少封赏。 不为别的，当初杀东方天晴，始作俑者就是当今昭皇。宗师之上的高手的恐怖，一直盘桓在这位人间帝王心底无法释怀。荀笙摆明了要造反，简单能刺杀一堆外域诸国的国王，难道就不敢入一次长安？ 数千羽林是给了简单不小压力，可简单不还是跑了么。要不是东方未明护持，简单恐怕真能窜到皇城里。 昭国近乎沸腾的水面，因为一个帝王的忧虑，终究还是陷入了沉寂。 简单听荀笙唱了一路，最后还是忍不住捏了荀笙腰间的软肉一把：“整天唱小妹妹，到底是哪家的小妹妹送过你？” 荀笙扭过头来，带着一丝调侃的笑道：“我家在长安，当初是哪个小妹妹送我到长安城大门口的？” 当初用半强硬的手段“送”荀笙出城的，自然是简单。 简单吃这一套，却很少表露娇羞。加上和荀笙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简单的唇齿也变得尖利了不少，当即说道：“真要说是谁把你送出长安的，那肯定是东方未明。” 荀笙翻了个白眼：“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算什么小妹妹。” 简单却似笑非笑的说道：“要我说，东方未明要是穿一身女装，不，就算不女装，单就容貌来说，这世上可没有女子能够比拟。” 荀笙脑海中立马想象了一下东方未明女装的样子，东方未明另一重身份白蜜梵，还有些刻意扮丑，不然不利于任务执行。以荀笙对东方未明的了解，要是他正经女装的话。 荀笙擦了擦口水：“就算女装，那也是个男人，亲爱的，你着相了。” 简单又哪能忽视荀笙的小动作：“男人又如何，帝都长安有龙阳之好的人，可不在少数。听说那些卖两个男人之间那啥的书的书商和作者，现在都挺火的。” 荀笙丝毫不慌，驱马来到简单身侧，嘿嘿一笑，附在简单耳畔轻声说道：“这两年，我到底喜欢男子还是女子，宝贝你还不清楚嘛。” 纵然这个世界江湖意气，这种骚话也就荀笙说的出口，简单一代侠女，听了这话，红晕也攀升到了耳根。要不是腹部有伤，抬手不方便，定要打这登徒子两拳解气才行。 本来东方未明一直没有往外递消息，荀笙还想问问简单，东方未明的伤势如何。不过这种情况下，荀笙的求生欲还是促使情商暴涨，没有问出口。 前方有一处村镇，荀笙和简单朝着村镇走去，看到村口有标记，荀笙便知道这村镇是安全的。 毕竟看多了小说，荀笙也知道，越是这种无名之地，越容易处罚各种无聊剧情。 随便找了一处老乡家借宿，老乡看到荀笙给的金额之后，立马表示家中还有一件土屋，他们自己可以搬走。荀笙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倒不是荀笙出手阔绰，而是他和简单现在实在敏感，在人家眼皮底下呆久了容易生事。 抽出趁手刀，在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简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凑过头来吮吸着荀笙的血液。 她和东方未明的一战是早就预演过的，受伤也在计划之中，甚至是计划的必要环节。 毕竟大内不缺人才，武道方面也有，医术方面也有。他俩人要是演戏似的打一架，东方未明那里交差不了。 不过坏处是这两年简单和东方未明的境界又有进步。具体到了什么境界，他俩也说不清，反正破坏力又增长了许多倍。相应的，那些以前多少有点效果的药物，对他们的作用，却变得微乎其微。就算是那种举世难觅的天材地宝，也只能起到一点微小的作用。 东方未明在朝中自然不缺天材地宝，倒是简单这边，不虚剑宗实在没有朝廷的底蕴，拿不出这么多东西给简单愈伤。或者说，就算不虚剑宗有这个实力，现在的制度也不允许这样做。 荀笙的安危牵挂着不虚剑宗的生死存亡，简单是荀笙的未婚妻，对不虚剑宗而言，也只是简单的未婚妻而已。最多是这个未婚妻的武力值，确实很高，但是还没高到哪儿哪儿都缺钱的宗门倾注这种代价。 每日被伤口折磨的简单，也只是强忍着，用真气压制痛苦。不出意外，这样的痛苦还要持续很久。病急乱投医的荀笙，尝试着让简单吮吸自己的血，却没想到有意外的疗效。 荀笙掌握的生理学知识，很难解释血红蛋白还有一些名为血浆的细胞间质是怎么治疗伤口的。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只是自己体内有天晴圣莲，而在人类的生理性这个概念上超越简单和东方未明的，只有东方天晴。 只是荀笙不会真气，没法用真气控制血液流动。而荀笙的宗师之躯，凝血和止血的能力超乎寻常，所以即使有简单温热的口腔和唾液濡湿伤口，荀笙也要时不时的给自己再来一刀子保证流血。毕竟现在荀笙的血，是唯一能够治愈简单的。 过了好一会儿，荀笙的脸色有些苍白。简单松开了嘴，心疼的看着荀笙。 要知道，荀笙这个老色批，在私密场合下，简单舔舐他手腕的时候，荀笙的脸因为充血，往往都红的飞起。 能让荀笙在这种情况下都脸色苍白，说明最近荀笙确实在简单索取他体液的过程中被榨干的厉害。 咳咳，上面这段的意思是简单吸荀笙的血，你们不要想歪。 荀笙仍旧强打着精神问道：“怎么样，舒服一些了么？” 简单点了点头：“好多了，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这样做了，我自己靠真气也可以，就是慢了一点。” 荀笙摇摇头道：“只用形容词不谈量化指标的，都是在耍流氓。你这个慢一点，鬼知道慢到什么时候。如果每三天吸一次，大概什么时候能够痊愈？” 宗师之躯造血能力其实也不差，不过一次失血太多，三天放一次血已经是荀笙的极限，不然就要失血性休克了。 剑心通明的简单，人生中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想要说谎，想要说一个小些的数字。不过伤势如何，荀笙也不是看不出来，所以简单只得实事求是地说道：“大概一个半月吧，一个半月以后，伤势就能降到我自己可以用真气疗养的阶段了。” 荀笙点了点头，因为失血，有些困意，但还是在简单的额头上亲吻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来几个红枣，吃完了才沉沉睡去。 第297章 回归与真宗师之躯 路上把两匹马卖掉，顺着沧泪河激流直下。半月之后，荀笙和简单终于赶回了林檎城。 不远处有个楼船在等候。 沧泪河是外流河，但是林檎城地处昭国东境，维度又适中，冬日河面上还是有一层薄冰。所以这段时间很少有出海的，各种楼船和宝船就闲置了下来。 航海业是个消金窟，因为是风险高收益大的买卖。不过这两年不虚剑宗从林檎城中挑选良家子，组成的职业化船队，则节约了很大的人力成本。 空着也是空着，有时候不虚剑宗也会承办一些大型活动，一是创收，二是不至于让那些水手待业。 自家宗主回来，就算是出于政治宣传的考量，出动个楼船也不算什么。 和荀笙第一次来林檎城一样，与简单一起乘一叶扁舟，杨不信站在远处，身躯挺拔，眼神坚毅，意气风发的看着荀笙。 两岸依旧是围观荀笙的人，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看热闹。他们人人手中或举牌子，或几个人拉一条横幅，对荀笙的回归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对杨不信而言，只要荀笙回来了，就意味着一切都步入正轨，一切都有了希望。 荀笙刚要朝杨不信招呼，让他放条小船下来，却被简单叫住。还没等荀笙问，简单就擎身，凌空虚度一般的，直接飞到了船头。 荀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堂堂不虚剑宗宗主，回来的登场方式一定要炸裂。荀笙自己不喜欢高调，可是宗门需要荀笙高调。再就是，杨不信心中自然是有不满的。如果荀笙这两年除了写点东西之外，自身再无别的长进，杨不信一定会生气的。 所以，一定是杨不信还存了一点儿考校荀笙的意思。 荀笙捏爆竹筏尾，把绳子扯出来，变作甩出去一条套索，用力一扯，蜘蛛侠一样的荡到了半空中。可是荀笙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将自己扯到船上，所以荀笙凌空一卷，那绳子开始围绕荀笙的手腕盘旋，将荀笙朝着船头的方向收揽。 荀笙两指并作剪刀，将麻绳夹断，然后甩脱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本就团成一团，在空中仍未舒展开，像一个麻球。荀笙脚尖点在球上，那球咕咚一声入水，荀笙的身躯却也获得了动量，飞到了更高处。 落到船头之时，荀笙的脚尖在地上打了个圈儿，指尖戳在地上，像是艾克斯奥特曼经典落地动作。 围观的群众发出阵阵欢呼。 其实简单的动作对于真气控制还有力量的要求更高，不过这重剑无锋的动作，在不精于武道的人眼中实在没什么观赏性。 倒是荀笙杂技一样的一套活儿，让那些宣传对象们，对李夙夜宗主产生了由衷的钦佩。 杨不信眼中的喜悦终于藏不住了，素来内敛的他，走上前给了荀笙一个大大的熊抱：“宗主，好久不见。” 荀笙笑着拍了拍杨不信宽厚的背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你我同志二人志趣相投，便是天涯海角又如何。” 一旁的书记官赶忙将荀笙这段话记录下来，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回归，和大长老杨不信宿命的久别重逢，这是未来是要记录进不虚剑宗宗史的一幕。 荀笙又和杨不信身后的尹非凡来了个大大大拥抱，只不过要和杨可欣拥抱的时候，被简单、尹非凡、杨不信三人同时拽开。 和杨不信拥抱的时候，杨不信已经把发言稿塞到了荀笙兜里。一代宗师递小抄，自然不可能被人察觉。 荀笙照着演讲稿做了一番简短的讲话之后，又在人群的簇拥之下回到了长老议事厅。闲聊了一会儿，对长老们进行了慰问和感激。然后荀笙又去接见了一下宗门最近涌现的年轻天才，最后接见了林檎城中各行各业的代表和先进人物。 等到做完这些，已经到了晚上。 荀笙致力于推动工业化，这股历史洪流摧毁了一切陈旧的东西。宗门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将武道视作终身理想的人了，武道对于宗门弟子而言，更像是一个选修方向，或者只是单纯可利用的工具，后山的演武场早就已经杂草丛生。 荀笙在这里支起了一个烧烤架，宗门自己养的阉猪，南海运来的香辛料，没有苦涩味道的盐巴。有了这些东西，不需要什么技术就能做出最上等的美味。 简单、杨招娣、杨可欣三个女人在雪地里捡着枯枝，然后把各种食材用铁签穿成串。当然，对于身为武者的简单和杨可欣而言，这种工作轻松写意，杨招娣做起来就有些费劲。 何况天气寒冷，杨可欣就让自己嫂子在一边安静的当一条美丽丰腴的咸鱼。不过因为有了棉衣这种御寒神器，两手像东北人一样互相插进袖口，杨招娣并不觉得冷。 也得亏不虚剑宗炼钢技术提升飞快，才能制造出来这么结实锋利且坚韧的铁签。烧烤如果不用红柳枝，肉还是切小块儿的更好吃一些。可不是有一定工业水平的铁签，串肉可是人间难题。 剩下三个人则在一边点火腌肉，三人都是境界不低的武者，寒暑不侵，不过炭火有点儿难燃。杨不信颇为暴躁的用烈焰掌给炭上添了点儿红色，这才满意的扭过头来和另外两人聊天。 “宗主，看你今天表现出来的身手，应该另有机缘，躯体已经晋升到金刚境了吧。”尹非凡有些期待的问道。 佛门将横练功夫修行到圆满，肉身成就宗师的高手称作小金刚境。 当然，众所周知，主流宗教里最恶毒的，是闪米特三教。而能吹牛逼的，自然当属佛教。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佛教直接把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境界，宗师之上的境界称作金刚境。 至于东方天晴那种肉身成圣，远远超越金刚境的，则被尊称为大金刚境。 荀笙拿了简单这个天下第一炉鼎的守宫砂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就突破了原本宗师之躯的界限， 荀笙摇了摇头：“算不算是真正的金刚境，要论真正的金刚境，应该是东方未明那种。东方未明儒释道加外道都修，但单拎出来肉身也要比我的强。我现在的肉身，应该是在金刚境和宗师之间的境界。我将现在的境界，命名为真宗师之躯。因为，我现在的肉身，才是真正的宗师之躯。” “真宗师之躯？为什么要这样命名？”杨不信有些不解。 荀笙嘿嘿一笑：“我现在只凭肉身，就能捶死初入宗师的高手。” 尹非凡倒抽一口冷气，荀笙早就向他们坦白了，他自己因为功法的特殊性，无法修行出真气。可是闷屁作为天下第一功法，实在是bug一样。如果再配合能捶死宗师的肉身，岂不是能打三五个普通宗师？ 起码，除了简单和东方未明之外，天下再无能战胜荀笙之人。 尹非凡赶紧问道：“那配合上宗主修行的功法呢？上限到什么程度？” 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三高手的荀笙，听到尹非凡发问，先是邪魅狂狷的一笑，然后十分自负的说道：“简单或者东方未明其中一个，站在原地不动，闭上眼睛，不用任何武器，再让我一只手，我能和他们打的有来有回。” 杨不信和尹非凡同时一惊：“好强！” 这不是反讽，更不是阴阳怪气，因为能做到这种程度，确实超乎二人想象的强。 第298章 严防死守 众人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吃喝了，每次酒杯碰到一起的清脆声音，都让众人不胜唏嘘。 杨招娣不胜酒力，加上众人难免怀念起过去，她也插不上嘴，过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的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不过好在他们临时搭起来一个棚子，倒是不怕受风。 杨可欣和简单一起把杨招娣送回去，将空间留给了三个好久不见的男人。 荀笙又嗦完一根铁签子，往椅子上一靠，指着棚子上覆盖的薄膜问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推广？” “不愧是宗主，果然看出来了这东西的用途。”杨不信赞了一声：“温室大棚已经设计完毕了，现在宣传部门和农业部门正在联合推广大棚。不过大棚的成本有些高，前期为了发展，宗门已经垫进去不少真金白银。这东西断不能再让宗门出钱了，所以推广起来还是有些慢。毕竟现在各级公社手上还没有那么多闲钱。” 荀笙手指敲了敲桌面：“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农业还是一等一的大事，不行的话，就先由宗门出钱，搞几个试点，让人民见到大棚的好处，他们自然会去搞的。宗门的定位应该是先锋队，而非家长主义，还是要发挥人民的主观能动性才行。” 建试点也要花钱，本来宗门的钱就紧张，但是荀笙的命令又不能不执行。杨不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要不是在谈公事，他恨不得给荀笙两脚。 看出来杨不信的表情变化，荀笙笑问道：“怎么？现在宗门的财政很紧张？” 杨不信吐槽了一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但还是逐条将宗门的各项收益和支出给荀笙列了出来。 虽然这段时间许多人都要杨不信放松，简易也出面帮杨不信镇场子，可杨不信还是关注着宗门大事。至于一些细节方面的数据，还是尹非凡帮着补充了一番。 宗门现在的主要收益来自于海运来的香辛料、精钢的冶炼，以及农产品（主要是畜牧业）的收入。不虚剑宗产出的食盐白的像雪，吃起来还没有苦味，倒是一笔不小的买卖。 不过昭国盐铁官营，铁的买卖还能做，毕竟铁是朝廷所有。可食盐的买卖，背后牵扯着太多世家宗族以及朝廷大员的根本利益，反而不那么好搞。卖白盐要操卖白粉的心，不虚剑宗产的盐在昭国市场赚的，还不如外销赚的多。 至于花钱的地方，那简直多的离谱。别的不说，在科技研发上的投入就把不虚剑宗压的喘不过气。光荀笙提出来的蒸汽机一项，研发投入就能吊打整个昭国。 当然，搞科研不是没有好处，不虚剑宗手里现在暴利的行当越来越多。可研发成本摊到收益上，回本还是困难。指望边际收益弥补，那又是个很长的周期。 好在最近丝绸的技术在改良，用来制造船木的柞树，叶子也可以喂蚕。而且柞蚕丝要比桑蚕丝更加坚韧，未来可以应用到军事上。 穿着柞蚕丝袍，被箭头射中，也不会射穿，而是会连带着一起陷进肉里。拔箭的时候，不会留下奇奇怪怪的创口，也不用割开血肉，将丝绸扯出来，连带着箭头也就出来了。这样一来，柞蚕丝绸的价值，还要超过桑蚕丝绸。这也意味着，未来不虚剑宗还会有一笔不小的进项。 而且那不知道还要几个五年才能回本的蒸汽机，不出意外也能用到丝绸产业上，否则就冲荀笙搞出来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杨不信早就提着弓去长安城郊找荀笙拼命了。 荀笙听罢，也有些感叹。不过他自认没有这个具体执行的能力，处理这么多令人头疼的事情。 杨不信吐槽似的说道：“现在宗门内部意见也不少，有一些宗门成员，手脚不干净就算了。更可气的是，有些人觉得身为宗门成员的待遇，算一算居然不如有些百姓收入多，甚至主动请辞，要搞产业。” 荀笙早料到会有这种事，甩甩手说道：“只要他们不利用宗门以前的人脉关系为自己谋利，剩下的随便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不必挽留。这些人都是思想跟不上时代，认为权力者或食利者一定要比劳动者享受更好的东西，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尹非凡也愤愤的说道：“总有人觉得他们自己的一切全归自己奋斗的成果，殊不知人是社会生物，把他们丢深山老林里，一个水果就能拉肚子拉死他们。宗门给他们受教育的机会，他们才有的今天，离了他们，宗门还培育不出来合格堪用的人才了？哪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倒是不必介怀，没有这种情况发生反而不正常了。水至清则无鱼，不是水一定不能清，而是水不可能清。”荀笙安抚尹非凡道。 安抚完了尹非凡，荀笙又问道杨不信：“没有人想要拉山头单干吧。” 杨不信道：“怎么可能没有，有些声音一直重复，大锅饭吃着，干与不干一个样，搞的人民没有积极性，觉得还是把地和工厂承包出去，自主经营为好。” 荀笙很轻松的找出了这套说辞最致命的逻辑错误：“多劳多得，又不是不劳而获，混淆概念而已。那些各产业的先进代表，就算是一线的工匠，难道不比你我俸禄多么？坏不可怕，又蠢又坏才可怕。当然，我们也不得不防这种人。” 嘲弄了一番这些人的智商，荀笙又说道：“不过这个问题很严重，这种声音一定要严肃打击。公有制就是公有制，私有制说的再好听，说出花来那也是私有制。搞私有制的话，最初两年那些有本事的人拼上命，确实能发展快些，可是几年之后呢？这种发展的代价呢？工农的思想被禁锢，健康被摧毁，资本变成了一潭死水，世界失去了进步的根基。看似繁荣的花一定会开在无产者的血肉之上，而且给公有制同样的时间，一定会比私有制更加繁荣。” 谈到这里，荀笙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尤其是宗门现在在推动工业化，未来他们甚至不会变成地主，而是以一种看似良善的姿态施行同样残酷的剥削。” 杨不信和尹非凡对视一眼，而后问道：“他们会怎么样？” 荀笙冷笑一声：“据我预测，要是走私有制的道路，一定会出现占据大量资源和生产资料的寡头。他们剥削人们，又用民族主义来消解剥削给人带来的痛苦，甚至会用听上去无比正能量的话来解构痛苦。更严重点，没准儿我们将来住的房子，都能让一个人用一生的代价去换取，而食利者会高坐云端嘲讽着他们的痛苦。毕竟剥削是一种行为，无关方式和介质。” 两个人都觉得荀笙的话有些扯淡，虽然荀笙平日里说的话就有很多他们无法理解，觉得天马行空。即使荀笙的话大部分都应验了，可是一套房子就能换一个人一辈子？这太假了，这样的世界怎么可能存在。 荀笙认真的说道：“动公有制就是动摇不虚剑宗的根基，不虚剑宗就算没了，只要公有制能维持下去，这个世界依旧会很美好。可是要是转变成了私有制，不虚剑宗就算依旧存在，也只是个变质的恶臭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荀笙想到了苏联到苏修到俄国的转变。 是无产者之殇，也是人类之殇。 荀笙做了个总结，也表明了态度：“这种人要接受教育，如果接受教育不合格，就清除出队伍。如果还有人试图搞事，一律当做颠覆宗门处理。” 说完这些话，荀笙的目光落到了尹非凡身上。尹非凡不等荀笙开口，便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有人试图借机颠覆宗门，肃反委员会断不会轻易放过。” 荀笙笑了笑，和尹非凡碰杯。 荀笙又扭头问道：“那些跳梁小丑，最近是不是更加欢脱了？” 杨不信点了点头，收到宗门派驻各地弟子的报告，他也在布局。不过这些力量过于分散，宗门根本不可能照顾的过来。 荀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宣传部门加加班，让全天下知道这件事。” 有些事情，总归要处理的，也总归能处理的。 第299章 回宗？ 最终，宗门给孙桂永的回复，是希望他们收缩阵线。如果想要回宗门，可以提交申请，宗门也会予以批准。 确实，荀笙回来之后，如果计划执行顺利，反扑只是迟早的事，不虚剑宗高层对这一点的认识很清醒。 存人失地，人地皆失。存地失人，人地皆存。短视者如当初清仓粮食者的下场，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大约三分之一的人选择了回归宗门，也有一小部分人，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扩大的根据地，将一些地方派驻的成员收缩。但是仍旧有接近一半的人，选择了和当地百姓一起。 各根据地，因为对宗门的重要性，倾注的资源，和宗门距离，派驻成员的级别、能力的不同，在根据地取得的进展也不同。 正如有的地方俨然一个小朝廷，像孙桂永他们待的这小小芝芋城，也只是大猫小猫三两只而已。 孙桂永派一个师弟向宗门递交了申请，很快，这位师弟就带着宗门给的批复回来了。 这一日，孙桂永正在收拾包裹，收拾到一半，突然察觉到门口一股熟悉的气机，便扭过头看去。 腿伤仍未好利索的李老汉，正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 孙桂永赶紧把李老汉扶进屋里，说道：“李大爷，您服用了磺胺之后，可不能再随意走动。如果出汗，很容易造成伤口的感染。这磺胺是新药，宗门的产量也不多，要不是我之前考评不错，估计根本申请不下来。” 说到这里，孙桂永又嘿嘿一笑：“不过用了这药之后，您就不用担心了。现在只等着您的腿骨头长到一起，下地干活保准都没问题。” 李老汉想起来自己刚吃那药之后的感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个世界，婴儿的存活率撑顶百分之四十，单单风寒夺去的性命，就占了人口很大比例。要是断腿这种大伤，伤口但凡有丁点儿感染，那绝对必死无疑。 李老汉当时接受了纪星河的急救之后，没两天就发热了。当时情况还不算多么严重，不过孙桂永给他搞了那种叫磺胺的东西，吃下去之后，李老汉就浑身瘙痒。 这样已经够难受不说，服药之后，孙桂永还疯狂给他灌水。农村人平日里连泡尿都得憋到地里再放，孙桂永与其说给他灌水，倒不如说是洗澡。 可是想到，孙桂永虽然说不杀他，没准儿就是换个法子折磨他，李老汉也就听天由命了。毕竟人家孙桂永多让他这把老骨头活了好几天，让人家爽一下也不算什么。 李老汉知道，这种重伤，再加上发热，自己哪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哪知道吃完药之后没几天，李老汉的烧真就褪下去了。而且断腿被孙桂永用木板一夹，长的倒也不错。 不过那种罪李老汉是不想再遭第二次了，听到孙桂永的“威胁”，李老汉屁股像是和凳子之间多了一层胶，分毫不再动弹。 看李老汉老实了，孙桂永又扭过头去开始打包裹。 李老汉嗫嚅了半天，话却还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半个字。最后，李老汉低低的叫了一声：“娃……” 孙桂永打着包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李老汉的声音虽然小，可孙桂永毕竟是个二品高手，又如何能听不见。 孙桂永扭过头来，笑着说道：“怎么了李大爷，有什么事么？” 李老汉缓缓的问道：“这喝热水，当真是对身子好么？” 孙桂永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咱们人呀，大部分的病症，都是由细菌或者病毒引起的。热水不能治病，却能防病。李大爷您前段时间发热，也是感染了病菌。给您吃的那种药啊，我们宗门管它叫磺胺，宗主则叫它抗生素。如果已经被感染了，就得用这种抗生素治疗。但是日常保持卫生习惯，然后喝水喝热水或者凉白开，一般来说不会得病的。” 李大爷嗯嗯啊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憋出来一句：“可这烧水得用柴，怎么办啊……” 孙桂永笑道：“这个您放心好了，我知道您腿脚不方便，所以一会儿纪师弟会过来，帮您劈好两个月用的柴。至于日常烧水，我已经和王大娘说好了，让她勤来照看着您一点儿。” “两个多月么……”李老汉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两个多月之后呢？ 李老汉想问，想到之前对待孙桂永的刻薄，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所以李老汉还是选择了另一种问法：“那我这个腿两个多月之后，就能好利索么？” 孙桂永肯定的点了点头：“会好的，您虽然年纪大了，不过好在救助及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到两个月左右您只要不剧烈运动，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李老头只觉得鼻头有些酸。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确实可以照顾自己了，看来孙桂永确实是可以安心了。 或者说，孙桂永没有担心自己的义务，更不用说所谓安心。若是自己用之前那种态度对待普通的大宗门弟子，恐怕早就被“惩奸除恶”了。 毕竟在有的人眼中，刁民也是恶嘛，还更容易除。 最后，李老汉还是忍不住问除了梗在心里让人难受的问题：“你就这么走了么？” 孙桂永愣在原地。 过了会儿，孙桂永刚要回答，外面却传来了推门声，纪星河抱剑走了进来，斜睨了孙桂永一眼：“回头帮我保养剑。” 孙桂永赶紧讨好一笑：“麻烦纪师弟了，放心吧，我一定把你的剑当我的儿子保养。要不你先回去磨一下剑，省得一会儿用起来不顺手。” 纪星河这种寡言之人，从房间出去的时候，嘴里都忍不住嘟囔了半天。这等宝剑用来劈柴，也不知道孙桂永是怎么想的。 当孙桂永扭过头来看向李老汉的时候，却看见李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着孙桂永，身子在抽搐，却死活忍住不出声。 孙桂永一愣。 不过他第一反应是赶紧把门关上，纪星河没走远，李老汉性子又硬，肯定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幅样子的。 孙桂永赶紧蹲到李老汉身边问道：“李大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李老汉像个黄毛的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这就走了，留我老汉一个人在这里，可怎么活？” 孙桂永一脸懵逼，正要解释，李老汉却不给孙桂永开口的机会，瘪着嘴说道：“我的娃没了，本来以为你从不虚剑宗出来，是害死我娃的混蛋。没想到你这个娃……你这个娃是个好人……” 孙桂永不住的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又准备开口，却又被李老汉打断：“你刚来的时候，我又怕又恨。最后发狠那样对你，本想着要么能赶跑你，要么就让你一剑把我捅死，我一了百了。谁知道你这脸皮这么厚，我那样骂你，你还是笑脸对我，还帮我干活。” 李老汉一口气没喘上来，孙桂永赶忙往他体内打入一道真气。李老汉这才顺过气来说道：“我本来想着，你这也只是做做样子。可是做样子哪有做成你这样的啊，这么长时间不说，就是我亲娃也没这样做过活。其实那时候我就想，兴许不虚剑宗不是什么坏地方，不过老头子之前那样对你了，怎么好意思找你道歉。” 孙桂永听出来点儿意思，忍不住笑道：“原来您就是宗主口中的老傲娇。” 李老汉“啊”了一声，孙桂永眼中带上一丝调笑：“没什么，您继续说。” 李老汉不知道是不是被孙桂永这么一打断的原因，情绪稍稍居然平复了一些。摇了摇头：“你都要走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娃我跟你讲，大爷早就不觉得你是坏人了。大爷在这里给你道歉……你要走，我这心啊，好像一下子少了一块儿……” 孙桂永这才笑道：“李大爷，谁说我要走了？” 李老汉先是一愣，而后狂喜，最后想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又露出来尴尬的表情。 不过最终还是万般想要确认这个消息，李老汉硬着头皮问道：“我不是听说不虚剑宗要求弟子回山么？” 孙桂永一摊手：“宗门又没下强制命令，而是让我们自主选择。确实有一部分师兄弟选择回宗门，可是我没说我们也要回去啊。” “那你让小张回宗门报信？” “宗门建议我们回去，我不回宗门了，总得和宗门说声吧。” 李老汉张了张嘴，最后指了指孙桂永的包裹：“那你收拾行李是为了什么？” 孙桂永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得回宗门述职啊，这是我们不虚剑宗芝芋城分部召开弟子会议得出的结论。不过事关重大，宗门还是要求我们回一趟山门，确认下我们的想法。确认不是一方领导者为了自己个人的政绩，让手下的师弟们违背意愿留在根据地。” 李老汉有些迫切的问道：“那你让小纪给我劈好两个月的柴是因为？” 孙桂永答道：“嗨呀，我们从宗门回来，局面没有那么好了，肯定要从宗门带点儿新装备回来应付局面啊。而且这次述职做得好，没准儿还能拉点儿外援回来，这种事哪是三两天能解决完的。” 终于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李老汉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李老汉脸一红：“那你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 孙桂永正色道：“我们杀过土匪，要是我们走了，土匪一定会疯狂报复。芝芋城的百姓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不能自己离开。” 这和李老汉最想要得到的答案不一样。 但是李老汉也终于反应过来，孙桂永要留在这里，要留在他家，并不是因为他是李老汉，而是因为他李老汉是这样的人。 像李老汉这样的人有很多，但是大部分脾气都比他要好，李老汉和千千万万他这样的人，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孙桂永常说的那些“阶级”又是什么的词汇吧。 孙桂永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这样的人”而留下。 啊，是了，这才是孙桂永，这才是不虚剑宗的弟子。 也正因为如此，李老汉才能真正的接纳他吧。 亲不亲，阶级分，这句不虚剑宗打出来很久的标语，李老汉头一次有种清醒认识的感觉。 外面传来了纪星河的声音，孙桂永对李老汉说道：“李大爷，我带你看看纪师弟砍柴吧，这十里八乡的，可找不出来比纪师弟剑法更好的了。” 李大爷点了点头，孙桂永上前推开门，纪星河手中长剑飘忽，剑气飞扬，把一根根木柴斫成细条。 明月之下，木柴纷乱，星河乱舞。 第300章 苦情法王 苦情法王很生气。 他本是西域乌孙国的国师，中原武林他之前不是没来过，不过那时候有个叫东方天晴的怪物，只用一根手指就让他几十年的苦修化为泡影。 回国之后，苦情法王被震怒的国王一撸到底，倒让他那个一直觊觎自己位子的徒弟上了位。 这些年他忍辱负重，将一身修为恢复到了原来的七成。却不料他那个弟子，居然也修成了菩萨境界，而且掌权多年，根本不是他可以抗衡的。 好在两年多前，佛陀降下怒火，有女菩萨降世，镇杀了他那个徒弟不说，连那个忘恩负义的国王也一并杀了。乌孙国大乱，好在质于昭国的王子回归，他借机辅佐王子上位，清除异己，这才搞垮了他那个徒弟。 王子……啊不，新王对于旧王让自己去外国做质子的事情十分不满。所以重新任命苦情法王为国师之后，请苦情法王为旧王洗清罪孽。 这倒是没有受到任何人阻拦，毕竟在乌孙国人眼中，旧王确实是触怒了佛陀，受天罚而死的。 好在旧王的五脏六腑早就放在陶罐中腌制起来了，并没有腐坏。苦情法王挖了王陵，把内脏和旧王的头盖骨都炼制成了法器。密宗常有拿人的身体部位炼制法器的事，可是能拿一国国王炼制法器，苦情法王应该是历史上头一个了。 把旧王献祭给佛陀，这是天大的功德。做完此事，苦情法王坚信自己能获得大气运，念头通达之下，修为突飞猛进。不仅恢复了以前的实力，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无限逼近了佛陀的境界。 作为绯红大陆宗教界的领袖之一，他也曾见过真正的宗教之王——大罗教皇，那个被誉为最接近神的男人。 现在实力大增的苦情法王觉得，自己即使对上大罗教皇，三百招之内，也不可能落败。 大罗和昭国处于针锋相对的阶段，在昭国为质的时候，新王也将自身的恐惧都归结于昭国对自己的羞辱。 而苦情法王，仍旧记得当年东方天晴的一指之仇。他早就知道，东方天晴已经死了。再次踏足中原武林，以他的修为，又有谁会是自己的对手？ 不过，没人知道东方天晴师承何处，所以找不到他的后人或者师门。若是东方天晴有后人，苦情法王一定杀之，让东方天晴绝后。如若不然，苦情法王就是小狗。 但是听说东方天晴在昭国那边被称作剑仙，而中原武林剑道第一，则是不虚剑宗。刚好中原武林那边，也有些人来这里，试图联合域外势力剿灭不虚剑宗。 三方一拍即合，苦情法王哪还有不来的道理。 苦情法王被支来打头阵，这活本来没有多少人愿意做。但是功力大增的苦情法王，现在觉得中原武林没有人是自己的对手。 更何况他身为乌孙国国师，手下弟子无数，甚至可以问国王借一部分军队出马，最多就是过边境的时候比较麻烦。不虚剑宗虽然是中原武林剑道魁首，可比起一国之力，还是相去深远。 只是不日前，派出去侦查的一支队伍，居然折在了一个名叫芝芋的小城。 要知道，那里面可是有一个入品的高手。 本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起初是没有汇报到苦情法王这里的。但是折损了人手，法王手下的人一定要去查看的。这不看不要紧，不虚剑宗在芝芋城，竟然没有丝毫人手折损。 芝芋城不过是一个小邑，人口大概1万多户。按照标准，1万多户人的小地方配备一个入品的高手，就已经很不错了。可是无伤杀完自己这一波手下，哪是一个两个普通入品高手能做到的。 难道现在不虚剑宗，实力已经夸张到了如此的地步？ 难怪那些撺掇自己打头阵的人，自己不想着先上。苦情法王稍微回过点神来，不过，能爬到他现在这个位置的人，自然不可能因为一点假想而退却。该实地去看一看，还是要看一看的。 暂时放弃了直接攻打不虚剑宗山门的想法，法王让自己的手下分散到各地，先看一看各地驻扎的不虚剑宗弟子，到底是个什么水平再说。 逛了一圈儿，法王发现，不虚剑宗的实力虽然没有预想那么夸张，但是也在离谱的范畴之内。 虽然不是个个都像芝芋城一样，武道高手的密度这么高。可其他的地方，也并不差在哪里。 而且在打探消息的时候，法王还收集到了一些不虚剑宗的宣传文件。 看完这些宣传文件，苦情法王陷入了沉默。 不虚剑宗大师姐，宗主李夙夜的未婚妻简单，曾在白龙城一人独战天下宗师，最后还取得了胜利。 搞宣传这种事，也是有许多讲究的。把天下所有宗师都拉到一块儿，要是没有这回事儿，估计不虚剑宗早就被天下宗师群起而攻之了。毕竟能到宗师境界的，都是武林名宿。谁也不会愿意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白白当垫脚石。 中原的宗师境界就是他们那里的菩萨境界，中原武林光是苦情法王知道的武道宗师，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现在苦情法王有信心一个打两三个宗师，可是一人独战天下宗师这种事，那确实是活在梦里。就是那个传说中最接近神的大罗教皇，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难道说，不虚剑宗又出了一个和当年东方天晴一样的怪物？ 想到几十年前东方天晴的一指，苦情法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别看他功力大涨，如若再面对那一指，结局还是不会有什么分别。 有没有可能……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可这特么谁敢赌啊！ 好不容易重回国师之位，再跌下去，苦情法王可就真的心态炸裂了。 听说中原人擅长计谋，常言道，武力不够，智商来凑。 苦情法王绞尽脑汁，最终还是借鉴了一波中原的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不过苦情法王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灰溜溜的跑路。起码临走之前，在这边吃过的亏，是要捞回来一些。回本之后，怎么也得搞点赚头。 要不然回去之后，新王这边也没法交代。 打定了主意，苦情法王决定，自己先去斩获几个不虚剑宗二品弟子的人头再说。 听闻中原武林，凡习剑者，皆将东方天晴视若神明。 东方天晴那完完全全超越宗师/菩萨/半神的境界，放到大罗国就是神明，放到乌孙国就是正儿八经的佛陀。 在苦情法王的世界观中，凡崇敬神明者，皆为神明信徒。 弑神做不到，杀几个神明信徒，倒也不亏。 等到杀几个二品弟子之后，再去一趟芝芋城，毕竟那里是唯一有重大损失的地方。自己的手下在那里有了损失，自己亲自去找个场子，想必也能提升手下的忠诚。 不过想到自己一个不出意外的话，天下第二接近神明的超级高手，居然要做暗杀小辈这种腌臜事情，苦情法王还是有些脸红。 当然，所有信仰宗教的人，都是极其擅长安慰自己的。这种自我安慰，源于骨子里的不要脸皮。反正什么事儿扯到他们信奉的神明身上，逻辑上都变得无懈可击。 毕竟不要脸的最高境界，就是把虚假的东西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坚定不移的去相信它。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苦情法王带着自己的一帮小弟，脸不红心不跳的就这么出发了。 第301章 职责所在 派人探了探路，苦情法王换上一身破旧的袈裟，缓缓走在芝芋城城郊的官道上。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孙桂永等人张贴的不虚剑宗标语，是一种很新奇的绘画风格。浓墨重彩的画，配上大大的楷书，这就是被不虚剑宗人称作大字报的东西。 看到这些大字报，苦情法王不由得有些庆幸。绘画需要颜料，从这些纸张的褶皱程度来看，这些纸张被贴在墙上许久了。可是这些颜料并未褪色，说明质量极好。 纸张本身就不是什么便宜东西，更别提这种褪色慢的颜料了。区区一个芝芋城，就能在宣传上下这么大的成本，可见不虚剑宗底蕴之深厚。 这要是去了，还不得被锤爆狗头？ 好在现在能来欺负下小辈。 袈裟拖在地上，苦情法王表情圣洁，如果不知道他身份的，恐怕真会以为是个普通的苦行僧。只是无论是走过林荫处，还是穿梭草莽间，苦情法王身边都听不到鸟叫或者虫鸣。 苦情法王一身龙象般若功，修炼到了深处，传说有龙象之力，亦有天龙威严，身上自有一股能让动物感知到危险的气息。 穿过被雪铺的白亮的小道，不虚剑宗弟子们的驻地终于映入眼帘。 苦情法王穿这一身装束的时候，常被路人围观，还有布施者。虽然密宗不怎么吃布施这一套，不过看这些平民对佛有敬畏，苦情法王还是很高兴的。 不过芝芋城这边就有些离谱，一群人见到苦情法王，投来的目光都是对待白痴的那种。 走到一片耕地前，看着其中农人劳作，倒是昭国最有代表性的一幅画面。苦情法王看了一会儿，没有人上来布施。可他却察觉察觉其中一人有修为在身，男子看上去十分年轻，却已经入品，而且距离二品境界也不远。 苦情法王对此十分感兴趣，心道莫不是什么少年成名的高手做隐士，想要体味红尘？ 对于这样有趣的青年，苦情法王还是有指点一番的想法的。当然，苦情法王更多的想法，还是看看中原武者年轻一辈的见识。 “这位施主，你在这里做什么？” 青年抬起头来，一双星辰似的眸子里满是疑惑：“还能做什么？我在种地啊。” 苦情法王愣了一下，这年轻人说的没错，只是这对话的展开，让他挺尴尬的。 原本到了嘴边的佛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好。苦情法王嘴角抽动了两下，若非青年说的认真，他还以为对方在戏弄自己。苦情法王心中暗道，这小伙子不识趣，偏偏错过了自己一个菩萨（宗师）境界的人的指点，若他知道真相，不知道得有多后悔。 苦情法王失去了指点的兴趣，索性奔着一开始的目的问道：“年轻人，你可知道这芝芋城中，不虚剑宗的弟子都在何处？” 年轻人稍一愣神，旁边又有个在种地的年轻人找出来说道：“怎么，你也是想要加入我们宗门的么？” 苦情法王注意到了年轻人的用词是“我们宗门”，眼睛微微一眯：“你们是不虚剑宗的弟子？” 那个抢话的年轻人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如果想要加入宗门的话，可以等孙师兄回来之后，对我们做一番自我介绍，然后由我们召开弟子会议，对你进行推荐，然后你就可以成为杂役弟子了。当然，我们宗门杂役弟子不同于别的门派，不用做杂务，只是需要转正而已。” 苦情法王刚准备动手，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有些疑惑的问道：“不对啊，这芝芋城不是不虚剑宗的地盘么？你们既然身为不虚剑宗弟子，为什么要下地干活。” 这些年来，有许多慕名来投奔不虚剑宗的武林人士，他们经手推荐成为杂役弟子的也不少。 像上来就问这种问题的，更是司空见惯了，所以那个话多的弟子也不紧不慢的答道：“这有什么的，我们就算是宗门弟子，可也得吃也得穿，也得劳动才是。学了剑又不能天天打架，不事生产的话，闲着做什么。农民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给我们吃？” 精通佛理的苦情法王被这么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问愣了。 是啊，农民种出来的粮食，凭啥给他们这些武者吃？ 苦情法王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那弟子仍旧不断地说道：“我要提醒你一下哦，如果不能接受我们宗门的理念，那我们是没法接受你加入宗门的。” 这段话苦情法王没听进去，但是他却想通了一点。自己可是堂堂菩萨，这些不开化的凡人自然要供养自己。等到自己到达彼岸，得了菩提，自然会渡他们出苦海。 这难道不值得他们种几辈子地供奉自己么？ 虽然想通了这点，但是苦情法王还是有些震惊。不虚剑宗果然恐怖，区区一个没有入品的弟子，居然让自己诞生出心魔。 不虚剑宗弟子都是这般素养，也难怪自己的几个手下在这林檎城折损了人手。 讲不过就动手呗。 苦情法王突然一甩袈裟：“南无阿弥陀佛，这两位小施主，我看尔等有慧根，只可惜被邪魔蒙蔽。如若尚存一丝清明，当皈依我佛。我可予二位施主一番机缘，为二位施主剃度。如若不然，贫僧今日当除去邪佞，超度了二位，轮回之中求得清静。” 那个话多的弟子扭头问了一句：“纪师兄，这老秃驴在说什么呢？我咋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呢？” 纪星河掂量了一下苦情法王的话，然后对自己的师弟说道：“他说咱们不虚剑宗是邪教，要让我们信他信的那个佛。我们要是不信的话，他就打死咱们，送咱们去轮回。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师弟愣了一下：“还有这么霸道的宗教？” 为师弟们取水送饭的孙桂永刚好回来，把水壶和食盒放下，笑着对自己的师弟解释道：“那是自然，宗教虽然虚伪，可是也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老话说夺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有人不信神，或者不信他们信的神，对他们来说就少赚一个人的智商税。在这些宗教人士眼里，咱们估计和他们是有杀父之仇的。” 那个弟子抡了一下锄头：“这么横？那咱们不教教他做人么？” 孙桂永和苦情法王对视一眼，而后对自己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不是对手。” 仿佛是为了确认，孙桂永还问道纪星河：“师弟，能看透这人的境界么？” 纪星河摇摇头：“看不透……不过，应该不会比大长老差多少。” 正在种地的弟子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陷入了长久的震惊。 孙桂永微笑对师弟们说道：“你们现在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和纪师弟给你们断后。” 说完这话，孙桂永看了一眼纪星河：“纪师弟，我这样说你不介意吧。” 纪星河摇了摇头：“职责所在，本该如此。” 苦情法王冷笑一声：“今天你们谁都跑不了。” 孙桂永和纪星河同时抽剑，看向苦情法王，异口同声，却都无比平静的说道：“不过一死而已。” 第302章 斗法王 苦情法王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些小家伙。 不过不是他们说出了自己的结局，苦情法王还以为他们对自己的实力预计有很大的错误。 孙桂永和纪星河的表现，让苦情法王很震撼，甚至有些感动。 不虚剑宗不畏死，不虚剑宗不可敌。 正因为二人的表现，让苦情法王决定，不以一些密宗手段折磨他们，而是赐予他们一场壮烈且痛快的死亡。 纪星河身躯低伏，潜行一样，身影忽闪，去到了一旁的田垄中。 每日帮着老乡干活挣口粮，什么“剑客就要剑不离身”的臭规矩，都丢到九霄云外了。毕竟腰间别着剑，挥锄头的时候实在不方便。 不过毕竟大家都还有点儿剑客的坚守，虽然不佩剑，却还是喜欢把剑放在目光所及之处。 其实以苦情法王的速度，想要阻止纪星河并不是什么难事儿。不过苦情法王很想看看，一群悍不畏死的人，绝境之中到底能够爆发出来什么样的力量。 待到纪星河拿到剑的时候，孙桂永已经开始了进攻。孙桂永学剑的理由是十分功利的，这也导致孙桂永虽然剑道是主修，可是近身搏斗并不弱。不会没了手中剑，一身功力去了七成。 孙桂永一拳打向苦情法王的面门，虽然他也知道，以苦情法王身上的气息来判断，自己这一拳就算打中了，估计也破不了防。但是孙桂永出手的瞬间，已经做好了用身躯遮挡视线的准备。 最好……最好能为纪星河争取一剑的空档。 只要苦情法王中剑，想必就会暴怒。如果可以的话，孙桂永最期待的结果，是苦情法王杀死自己和纪星河之后，会恼羞成怒凌虐自己的躯体。 他知道，自己的师弟都是好样的。他们和自己一样，并不畏惧死亡。之所以自己一下令他们就四散而逃，绝非是贪生怕死。 是因为他们都清楚，他们留在这里，只是徒增牺牲。 是因为他们都清楚，身为不虚剑宗弟子，就要做到令行禁止。孙桂永和纪星河让他们离开，他们要服从组织的命令。 是因为他们都清楚，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就是疏散附近的芝芋城百姓。 因为能让孙桂永和纪星河看不到任何反抗，乃至逃跑希望的人，绝不止是一品那么简单。 这样的人，可以轻松的屠灭附近的几个村落。 令孙桂永惊讶的是，苦情法王并没有十分嚣张的用面门接下孙桂永的一拳。而是双手灵巧的攀上了孙桂永的手腕和腋窝，将孙桂永甩飞出去。 惊讶过后是狂喜，孙桂永知道，苦情法王压制了实力，他想要探探自己和纪师弟的底。 就算苦情法王压制实力，孙桂永和纪星河也不可能是对手，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改变。可是这样一来，孙桂永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孙桂永也往田垄处飞奔，而苦情法王脚一勾，几块石头飞到空中，又被苦情法王凌空侧踢向了孙桂永。孙桂永知道，以这种级别的高手对力量细致入微的控制力，如果石头落到他身上，绝对是个脑浆迸裂的结局。 电光火石之间，孙桂永脚底旋转，双臂叠成了一个十字，接住了砸向后脑的那块石头。 清脆的骨折声音响起，好在孙桂永反应快，在那一瞬间克制了人类最本能的反应，他并非左撇子，却也将平日不擅长用的左臂垫在了前面。 孙桂永身躯因为受到冲击力倒飞了出去，却也飞向了田垄处。他的剑，也放在这里。 那一下石头他并非不能躲，而是躲了还会有后续的攻击，这样他的走位就会被对方引导，很有可能会加大取剑的难度。 自己的血肉之躯绝对不可能伤到对方分毫，不虚剑宗的精钢利剑，就算不能杀死他，甚至不能做到对肌肉的损伤，可起码能让双方的皮肤处于某种平等状态。 一条左臂，是最小也是最合理的代价了。 孙桂永看上去性情温和，可是战斗时候近乎冷酷的，野兽一般的直觉和判断，还是让苦情法王无比惊讶。起码在乌孙国，年轻一辈的武者里，能有这种战斗意识的，绝对没有几个。即使是国王卫队里的高手，也没有几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如果说孙桂永的表现已经让苦情法王惊讶，那么纪星河战斗风格的狂野，则让苦情法王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 纪星河的剑很冷，压制了实力的苦情法王和纪星河过招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纪星河是一品高手里最顶尖的一批存在，无限接近二品。 苦情法王出于宗师高手的尊严，压制实力自然只有可能压制在一品境界。这让二人之间多了一些换招的可能，而不会像孙桂永那样，被轻松卸去攻击。 纪星河的每一剑都很冷静，像是一个潜伏已久，伺机而动的毒蛇一般。毒蛇的力量并不强，速度也不快，面对对手的时候，唯一取胜的可能就是在一击之间击中对手，然后将最致命的毒液注入对手体内。 但是纪星河出剑很快，快到让这种冷静的风格多了一丝狂热的气息。苦情法王的震撼正来自于此，纪星河的表现说明他拥有无与伦比的计算能力和空间几何能力。 不虚剑宗不是剑修门派么？怎么会有术数如此彪悍的弟子？ 三品的境界，二品的综合能力，近乎一品的战斗嗅觉和术数能力！ 苦情法王绝对不会想到，在不虚剑宗里，武道境界不到三品没什么问题。可要是高中数学题一窍不通了，那是绝对没法成为内门弟子的。 要亲手杀死这样的一个天才，即使这个天才非我族类，还是让苦情法王心中生出些许遗憾。 取到剑的孙桂永，用真气尽可能的封闭了自己的感知，而后快步朝着苦情法王奔来。 不过左臂骨折，即使不痛，仍旧因为奔跑的时候没法摆动，平衡性不是很好，让孙桂永以超过地球短跑记录的速度快速奔跑的时候，看上去有些歪斜，底盘不稳。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苦情法王顿觉有些无趣。 在他看来，纪星河有一品之姿，运气好甚至有望冲击宗师。而孙桂永未来的极限，估计就是接近一品。 而事实就是，这两个人现在表现出来的实力差距不是很大。 这让一个事实呈现在苦情法王面前——眼前的两个人确实不错，可是没成长起来就夭折，没有任何意义。 两柄剑，一柄朝着苦情法王的咽喉封去，另一柄则刺向苦情法王的下体。 前者在尝试，后者则是纯粹为了恶心对方，试图激怒对方达到效果。 苦情法王解除了对实力的压制，并非他压制境界的情况下接不住这配合密切的两剑，而是他觉得差不多德勒。 一掌凌空拍飞纪星河，另一只手捏住了战斗伊始就令人讨厌的孙桂永的脖子。 苦情法王懒得再说什么，想要直接捏断孙桂永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个石块砸到了苦情法王头上。 在场几个人都愣了。 苦情法王扭过头去，看到一个老人手中拄拐，腿部包裹了厚厚一层。 老人看上去很恐惧，嘴唇发青，声音发抖。 但老人还是轻声说道：“放开这娃。” 纪星河叹了一句：“李大爷，何苦呢？” 第303章 牺牲 苦情法王对孙桂永和纪星河有兴趣，所以愿意压制修为，和他们多玩儿一会儿。 可是这不代表一个满嘴昭国东境口音的瘸腿老汉，也能轻易冒犯他堂堂乌孙国国师。 苦情法王把孙桂永甩飞，然后一步步朝着李老汉走去。 李老汉年纪很大了，有两种人总在文艺作品中以一种神秘形象出现。一种是初生的稚子，另一种是濒死的老人。因为他们一个即将降临尘世，一个即将脱离尘世。似乎因为如此，尘世的纷乱干扰不到他们，他们才有着远胜常人的感知。 李老汉没有修为在身，却也能够感受到苦情法王的危险。可以轻易杀死自己，尚有余力不让两位师兄弟活着离开的危险。 李老汉现在手脚还算利索，不怎么用人照顾，可是当苦情法王接近他一丈的时候，李老汉还是滩湿了裤裆。 苦情法王肉身有龙象之力，五感极为敏锐，察觉到腥臊味道，一张圣洁的脸再也藏不住厌恶。 法王探出手去，却不料孙桂永冲了上来，一剑朝着法王的腰间刺去。法王身子一侧，抬脚拨开孙桂永的剑，然后回旋侧踢中孙桂永的面庞。孙桂永的鼻梁应声而断，口鼻之间瞬间被鲜血填充。 不知道是不是视觉神经受到了压迫或震荡，孙桂永的眼前变成了一片黑色。但好在没有晕厥，手中剑依旧在空中挽出来一个剑花，旋向法王脖颈。 苦情法王一脚踹中孙桂永腹部，这一脚并没有用力，但是孙桂永的剑却偏了半寸。孙桂永指尖的触感反馈，让他知道自己一剑未中。电光火石之间，孙桂永转削为刺。却不料法王一掌推出，直接拍中了孙桂永的胸口。 龙象之力不是三品武者能够承受的，苦情法王每一击落到孙桂永身上，被打中的部位就会骨折。好像比起来法王的躯体，其余人的血肉之躯都是胶水粘起来的似的。 一根肋骨从侧面穿出，森白的骨茬在人体内，反而成了最致命的杀人利器。好在孙桂永的运气比较好，又或者说是法王手下留情，孙桂永尚有一丝气息在，没有伤到心脏。 法王不紧不慢的转过头去，再次面对那个在他看来又脏又臭，蛆虫一样的废物老人。 苦情法王突然有了个更有趣的想法，那就是不着急杀死这个老头。 苦情法王突然发现，自己针对这个老人的时候，孙桂永的打法变成了搏命，丝毫不见了刚才的冷静计算。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这才是适合年轻人的水平。 刚才的纪星河和孙桂永所象征的，不论是昭国青年，还是不虚剑宗年轻一辈，这总让苦情法王羡慕之余有种莫名的愤恨。 好在，他们也是有弱点的。 不出苦情法王所料，当他假装要对李老汉动手的时候，一旁的纪星河也冲了上来。 纪星河的打法也变得疯狂，这种疯狂不同于刚才的狂热，是完全不顾真气和体力的消耗的那种。总之，和刚才的纪星河比起来，是有失水准的。 苦情法王轻松的接下来纪星河的所有出招，然后一掌把纪星河也拍飞。 纪星河的运气没有孙桂永那么好，断裂的肋骨直接穿透了纪星河的内脏。所以纪星河倒飞出去的时候，口中血液是往外溢的，还在半空中带起一蓬。 苦情法王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他欣赏这两个年轻人，但是不意味他俩有活下去的必要。 恢复了视觉的孙桂永，发出野兽一样的疯狂嚎叫。这嚎叫声的凄厉，让苦情法王意识到，这一对师兄弟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好。 原来刚才那个武功比较好的人，冲上来丧失理智进攻的原因，不止因为这个老头啊。 既然如此，那这个老头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苦情法王抬起手来，要向李老汉拍去。 背后又传来一阵阴冷的感觉，苦情法王有些好奇的又一脚踹向身后人的小腿。又是一声清脆的骨折声音，算上这一脚，孙桂永身上已经有三处地方骨折了。 李老汉也发疯似的哭了出来，用孙桂永给他削的拐棍捣在了苦情法王的后脑上。只可惜，没有不虚剑宗出品利剑，李老汉的攻击法王甚至懒得去躲。 苦情法王心想，孙桂永都已经这样了，剩下的一条腿一只手臂，自己又何必给他留下呢。 所以，苦情法王又一脚踹翻了孙桂永的另一条小腿腿骨。孙桂永的两条腿以一个看上去令人汗毛倒立的姿态弯折，也没办法支撑孙桂永的躯体。孙桂永就这么倒在地上。 苦情法王准备走向孙桂永的身侧，却被李老汉抓住袖口。苦情法王一只手搭在李老汉的肩膀，域外修行体系的神秘力量，如同真气般涌入李老汉苍老的躯体，李老汉陷入了降至，动弹不得。 苦情法王面容圣洁，一脚踩断了孙桂永仅存的一条好胳膊。 孙桂永现在仍未休克，却也感觉不到痛苦了。 只是孙桂永没想到，苦情法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到了半空中。孙桂永四肢的形态都十分诡异瘆人，胸侧还有一根白森森的肋骨穿出，看不出什么人样。 不过踹断孙桂永骨骼的时候，苦情法王能够明显察觉到，不虚剑宗弟子们对身体的打熬还是没怎么松懈的。他们的肉身素质，不论是反应力量还是坚固程度，在同境界武者中都是极为优秀的。 所以，苦情法王一手拎着四肢无用的孙桂永，另一只手拎起来被神秘力量僵直的李老汉，然后两臂向中合拢。 李老汉的脑袋，就这样在苦情法王手中，和孙桂永的脑袋撞到一起，脑浆迸裂而死。 这个老人，没死于发热，却死于此处，还是以这种方式。 孙桂永身躯抽搐了几下，脸红的像被烙铁滚滚，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而后随着一阵臭气从裤裆里出现，孙桂永的双目也彻底变得空洞。 如果不是因为孙桂永还有气息，恐怕苦情法王都觉得孙桂永已经死了。 苦情法王开始诵经，自然不是为了超度死去的李老汉和纪星河，更不是为了即将死去的孙桂永，甚至不是为了他那些死去的手下。 是因为不诵经，一会儿怎么取出孙桂永纪星河这两个优秀年轻人的头骨做成法器？ 旧王一个尸位素餐的废物，头骨做成法器带来的气运，都能让自己重回巅峰，境界突破。这么优秀的两个年轻人，还不得让自己重返青春，容光焕发？ 诵经的过程中，法王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这股气息给人一种野蛮的感觉。但是这种野蛮过于强大，以至于又在野蛮之上生成了一种威严。 好像，一只脱离了囚笼的虎兕。 法王睁开眼，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年轻人气息不是很均匀，看得出来是经历了长途奔袭。苦情法王没有在年轻人身上察觉到一点真气波动，但是苦情法王见过年轻人的画像，知道他的身份，不会因此觉得对方没有实力伴身。 所以苦情法王抬起一条腿来，准备落在孙桂永心脏位置。 年轻人语气淡漠的指着地上唯一还有呼吸的孙桂永：“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你，只要你不杀他，我保留一开始的选择。” 第304章 战胜 荀笙的手指微微颤抖。 根据周庐那边提供的消息，乌孙国国师苦情法王入境，而且一路行进的目标是林檎城。苦情法王进入东境的时候，不虚剑宗已经开始盯上了他。 本来荀笙想着，要是苦情法王真的不知死活的来不虚剑宗山门，自己一定会让他长长记性。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苦情法王没有来山门，而是深入了各个根据地。这让宗门有种不好的预感，一个顶尖的宗师高手，如果真的想要做个暗杀者，那是所有势力的噩梦。 而宗门派到各根据地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现阶段最缺的行政人才。甚至还有一部分，是荀笙亲自授课过的，是宗门的未来。 针对这一事件，宗门紧急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但是苦情法王单走之后，对苦情法王的追踪就陷入了僵局。 不得以之下，宗门只能出动了几个最顶尖的高手，连荀笙和杨不信都没有留在宗门坐镇。这让荀笙不禁厌恶起来武道这种东西，简直是政治的天敌。 好在最后杨招娣在整理杨不信的文件的时候，发现了当时的一封求援信。信是一个叫孙桂永的弟子写的，在其中孙桂永提到，曾有密宗高手潜入他所驻扎的芝芋城。而且那群人被他们斩杀，那个密宗高手还有上级，担心遭到报复。 当时距离孙桂永最近的，便是荀笙，所以收到宗门提供的情报，荀笙就立刻赶往了林檎城。 对于孙桂永，荀笙还是有些印象的。这是他亲自授课过的弟子，成绩一直属于上游。毕业后就进入了肃反委员会，这两年也做出了不少成绩。 可是当荀笙快马加鞭的赶到芝芋城，却发现了眼前的一幕。 荀笙体内仿佛冰火两重天，血液因为愤怒而变得滚烫，但是一颗心却无比冰凉。当心脉将血液泵到心房，荀笙只感到揪心的痛。 苦情法王的脚停在半空中，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传说中的李夙夜。最重要的是，他最为忌惮的简单，不在李夙夜身边。 如果真的能杀死不虚剑宗宗主，那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功德。比起功德更让人兴奋的，是那些中原武林人许诺的好处。 对于李夙夜的威胁，苦情法王并不放在心上。他甚至不着急取了孙桂永的性命，因为他知道李夙夜的身手也不简单。一个活着的孙桂永，可以在交战的时候作为对李夙夜的要挟。但是一个死了的孙桂永，只能让李夙夜更加狂暴。 甚至苦情法王听说，李夙夜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一旁孙桂永的哀嚎，恐怕只会让李夙夜分心。 两人对视一眼，荀笙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气机，稍稍松了一口气。 荀笙缓缓抽刀，等到荀笙手中的称手完全出鞘的瞬间，两个人都动了。 相对而言，还是荀笙速度略快。可当荀笙的刀斩落，苦情法王周身却有虚影浮现，挡住了荀笙试探的一击。 荀笙刀影如雨，叮咚斩在苦情法王周身的虚影之上。每一刀都是最为纯粹的肉身力量，力道之大，让苦情法王有些恐慌。 但凡进入宗师境界的，没有不是采众家之长，而后万法归一的。否则就只能通过外道，最多拥有宗师战力，却没有境界。 可是荀笙的肉身力量，和苦情法王对比起来，好像苦情法王对比一个普通人，这种差距未免过于离谱。若非荀笙到现在仍未施展出一点真气，苦情法王早就夺路而逃了。 法王的虚影被刀斩的愈发恍惚，好在已经有咒决完成。密宗法术，杀人无形。 但是奈何荀笙拥有天下最顶尖的气机感应能力，虽然苦情法王的咒术无形无色，但是荀笙依旧感应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正在潜入自己体内。 如果是普通武者，就算察觉了这咒术，也没法克制。真气虽强，却和咒术不搭边。 但是荀笙的闷屁，可是号称无物不斩。咒术虽强，却还没能强到超越东方天晴的地步。荀笙身体舒展，鬓角出现一绺白发，一道暖流涌出，化作刀芒斩入荀笙体内，轻松破解了咒术。 苦情法王咒术被破解，顿时遭到反噬，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一个差错就会导致最终结局的落定。 荀笙体态如弓，背如龙脊，一刀斩出，直接震碎了苦情法王周身的护体虚影。 苦情法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是几秒之后，苦情法王仍旧未失去意识。 苦情法王不禁震恐——世上竟有如此快的刀，自己身死这么久，脑袋都没从脖子上掉下来。 可是几秒之后，苦情法王却发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自己的脑袋不是没来得及掉下来，而是根本没和脖子分家。 荀笙的刀锋抵在苦情法王的脖子上，荀笙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想要杀人。可是荀笙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种纠结让荀笙无比痛苦，最后，荀笙还是发出了一声愤恨的嘶吼。 刀起，刀落，一道虚空之中的刀纹落在苦情法王身上。 苦情法王又一闭眼，却还是没死成。那股神秘的力量，却直接将他斩落一个境界。 这比杀死苦情法王更难受，也比杀死苦情法王更恐怖。打架把人打死的常见，不伤分毫将人境界打落可从未听说过。就是号称神明之下第一高手的大罗教皇，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 荀笙一只明显看上去有些苍老的手缓缓地指着苦情法王：“大罗教皇已经死了，被我一封信写死了。我知道大罗那边想要封锁消息，所以我需要你把这个消息传播至所有域外诸国。” 苦情法王起初不理解荀笙的想法。 但是仔细想想，如果荀笙说的是真的。让昭国说出来这件事，所有人都会以为昭国在恶意攻击大罗。但是如果苦情法王去宣传，事情就不一样了。起码想要证明大罗教皇没死，就只能让大罗教皇在公众面前现身一次。 苦情法王颤抖着用不太标准的中原官话问道：“你就因为这个不杀我？” 荀笙点了点头：“我还需要你立下誓言，做成这件事，而且不再针对不虚剑宗。放心，事成之后，我会解开对你境界的封印的。” “封印”这两个字用的很玄幻，事实上荀笙根本没有这手段。他只是用一条手臂近乎枯萎的代价，强行斩落了对方一个境界而已，这种跌落根本就是不可逆的。 苦情法王千恩万谢，甚至把密宗的疗伤圣药交了出来，然后就灰溜溜的离去。 荀笙把药给孙桂永喂下，又给孙桂永喂了一些自己的血。然后还是忍不住追上苦情法王，打断了他两条胳膊。 等到荀笙回来，失魂落魄的孙桂永痛哭出声。 荀笙抱住孙桂永，缓缓地安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孙桂永哭声仍旧不止：“宗主……宗主……” 荀笙鼻子一酸，拍了拍孙桂永的后背：“是我的错……我对你保证，一年之后，我亲自去域外取他性命。” 第305章 天下局破 教皇死了。 所有大罗神教的主教都知道，自从教皇收到一封来自昭国的信后，教皇就封闭自己。 在教廷，有一个密室，只有历代教皇能够进入。根据占星师的计算，这里是这片大陆最接近神明的地方。历代教皇都是在这里感悟教义，带来神的教诲。 收到那封信后，教皇在密室里呆了足足三天，水米未进。三天之后，形容枯槁的教皇拿着那封信，吩咐人将信烧掉，然后选好了继承人，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大罗神教的教义里，连堕胎都不行，就更不用说自杀这种事了。所有知情人都觉得，那封信里有恶魔的诅咒。教皇自知即将被恶魔附身，才选择在这之前回归神的怀抱。 事实上，荀笙不是什么恶魔，他给教皇送来的这封信，只是像老友一样，和教皇聊了聊天。 荀笙首先用很长的篇幅，给教皇讲述了一下资本和阶级这个两个概念。 荀笙相信，能做到这个位置上，教皇肯定不是蠢人。只要弄明白了一些基础的理论，他对这些概念的理解，没准儿还要超越大部分不虚剑宗人。 荀笙并不担心，教皇会学去先进思想，然后自上而下进行改革。因为教皇但凡弄明白这些概念，就一定会明白一个道理。 教皇是他自身阶级的代言人，而任何改革一定要从颠覆教廷的统治开始。教皇不可能颠覆自己，更不可能颠覆自己的阶级。 大致讲述了这些基础概念之后，荀笙又给教皇讲述了一下之后自己要做的事情。 荀笙表示，在昭国不远的将来，大丝绸商人和茶商、盐商、粮商、各大票号，会成为昭国新的统治者。 他们才是真正掌握帝国命运的群体，他们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权力需要斗争来取得，他们将拥有无穷的伟力。想要超越这种力量，恐怕只有那些最底层的工人和农民联合到一起。 当然，表述工农联盟的时候，荀笙用的很戏谑的语气。教皇可能认识到资产阶级的联合，但是绝对会认为无产阶级的联合是个笑话。 正因为教皇是“最接近神的人”，教皇才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神明。认识到自己权力的虚伪，教皇更知道，那些新兴贵族势必取得成功。 荀笙给教皇描述了一个以“自由”和“市场”为名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被明码标价的。资本是冰冷的洪流，淹没一切，为一切定价。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都将被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 任何人都将以对资本的追求为终身目标，也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前进。他们会明确分工，会划分更为严苛的制度，设计更为精致的管理，拥护更加客观的法律。 资产阶级会抹去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而且资产阶级在这个世代，是被压迫的阶级。当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取得了名为剥削的权柄，他会以一种极端暴力的态度，对过去的统治者进行限制乃至报复。 荀笙表示，昭国想要变成这样子，是很轻松的，也是符合历史规律的。他也相信，教皇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毕竟本质上，大罗和昭国之间，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但是荀笙又很尖锐的指出了一点，就是资本有不断扩大产品销路的需要，这种需要驱使资产阶级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须到处落户，到处创业，到处建立联系，它会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 荀笙以“分工”的概念为切入点，提出了一种名为“工业”的概念，然后进行阐述。 他指明，新的工业的建立已经成为一切文明民族的生命攸关的问题；这些工业所加工的，已经不是本地的原料，而是来自极其遥远的地区的原料；因为它们的产品不仅供本国消费，而且同时供世界各地消费。旧的、靠本国产品来满足的需要，被新的、要靠极其遥远的国家和地带的产品来满足的需要所代替了。 生产工具会不断改进，交通工具也会不断改进。届时，一切民族，先进的也好，落后的也好，甚至野蛮的也好，都会被卷入这个进程。 它的商品的低廉价格，是它用来摧毁一切万里长城、征服野蛮人最顽强的仇外心理的重炮。它会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们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文明，即变成资产者。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 昭国跑不了，域外诸国跑不了，大罗，也跑不了。 为了证明这一点，荀笙还送给教皇一份图纸，是不虚剑宗设计的舰船图纸，就算没有一些关键的部件和数据，这些图纸都能让大罗航海业进步二十年。 荀笙并不会在这一点上吝啬，因为荀笙知道，教皇不会希望这些东西流传。 当荀笙以严谨的态度，缜密的逻辑证明，资本主义社会一定会到来之后。他又为大罗教皇讲述了许多方法，许多关于先进国剥削殖民落后国的手段。 血汗工厂，血汗作坊，这些都是最简单不过的，也是没什么创造性的。 当昭国领先世界，昭国会依靠剥削＋倾销维持自身的统治地位。像马太福音书中说的那样，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当建成资本主义的昭国强盛到一定地步，他们会将自身定义为文明。温良恭俭让、骑士精神这些东西，再也不和文明二字沾边。 真正被称之为文明的东西，将会是时尚的衣衫，华丽的车驾，精致的怀表，光洁的手杖和雨伞，优雅的饮酒食肉的姿势，以及开放的性观念。 文明二字将掩盖一切血迹和腥臭，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文明的世界里，昭国会定义一切生灵的美丑，把涂鸦的画作称为反抗精神，把多病的劣狗称为优秀良种，将杂乱的音律称为先锋艺术，然后倾销到别的国家换来大量的金钱。 他们会在落后地区举办选美比赛，让优胜者获得全家迁入先进地区，成为有尊严的高贵国民的机会。让落后地区只知生女不知生男，只知腰臀不知肌肉，只知红妆不知刀枪，让他们人口大减，军事倒退，然后反过来被先进的刀枪打成筛子。 大罗，很有可能变成筛子。 但是这些都和教皇无关，教皇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他的教廷，他的神教，必然会在不久的将来覆灭。 实事求是来说，荀笙只是给教皇证明了一些事，并未对教皇提出任何要求。 可是教皇发现，自己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死亡。 死亡对他而言，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死亡早晚会来，若在他仍活着的那一刻来临，他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教廷也编撰过史书，所以教皇知道，他们对于灭亡的那一代权力者是无差别的诋毁，而对于前任权力者，反而会大加褒扬，以期用这种对比证明，最后一任权力者是多么的天怒人怨，多么值得被推翻。 教皇自杀了，没有留下任何理由，也没法留下任何理由的自杀了。 好在那封荀笙书写，东方未明翻译的书信，确实被烧了。毕竟虽然不信教的主教虽然多得很，但是教皇之死，一定会让他们心惊胆战。要是没有恶魔，教皇干嘛去死。谁也怕死，所以这封信一定会被烧。 没准儿因为这事，他们对于神明和恶魔之说，会更加相信呢，这就是极为有趣的讽刺了。 荀笙放走了苦情法王，几个月之后，不能让教皇出面证明的大罗神教，只能公开了教皇的死讯，甚至承认了教皇的死因。 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一封书信咒杀最接近神的人——大罗教皇一事，像风一样传播到了绯红大陆每个角落。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别国的国王，但是没有人不知道，有个掌握着恶魔之力/佛陀之力/巫师之力/咒杀秘术的人叫李夙夜，可以万里之外杀人无形。 大罗国害怕了，大罗教廷害怕了，域外诸国害怕了，中原武林害怕了，昭国朝廷害怕了，昭皇害怕了。 不会有人怀疑，因为大罗教皇不可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配合一个异国人演一出戏。 大罗和域外诸国，纷纷从昭国边境撤兵。 昭皇三天下了三道圣旨，为东方未明加爵三次。 中原武林所有针对不虚剑宗的门派，集体派人来与不虚剑宗修好，并且承诺不再和不虚剑宗发生任何冲突。 荀笙和东方未明，携手编织了世界上最大的一个谎言，终于欺骗了全世界，破了几百年的大局。 第306章 兑现诺言 东方未明的消失引起了整个昭国高层的震动，像这种级别的高官，每次出京都是天大的事情，天大的排场。 突然玩消失这种事，历史上都闻所未闻。 好吧，其实这种级别的高官，就算突然消失，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毕竟成熟组织的一把手，不会事必躬亲。 但是现在是昭皇最需要东方未明的时候，荀笙咒杀大罗教皇的手段，实在是惊世骇俗。现在已经没多少人再去讨论、纠结这个人到底是李夙夜还是荀笙了。甚至许多从前得罪过荀笙的人，眼下都不敢再提这个名字。 别说外界，就连林檎城里的百姓，都对那个平易近人的李宗主多了几分敬畏。 相比起来别人，昭皇是最害怕的。 硬要说的话，他和荀笙之间倒是没什么深仇大恨。但是站在昭皇的视角，他把人家软禁两年，人家就敢杀他几百人。细细思量，荀笙这个人简直嗜杀成性，喜怒无常。 人荀笙能咒杀教皇，就不能咒杀他这个昭皇了？ 教皇看过的符文，他昭皇也看过。而且还是牺牲了老狗的性命，才有机会看的。昭皇知道，当初荀笙进周庐，是老狗和东方未明一起撮合的。鬼知道荀笙和老狗之间，有没有什么深厚交情。 东方未明是唯一能让昭皇有点儿安全感的人了，现在东方未明一走，昭皇是不敢出寝宫门了。在禁宫憋出泡来的昭皇，有时候都后悔当初颁布废刀令的时候，为什么不态度坚决点儿。荀笙这厮，明显比东方天晴恐怖多了啊！ 这段时间，昭国的道门可兴盛了起来。皇室招募了一堆道门大佬，也不是做保镖，就是每天在皇宫里画符。不过，这次连那些御史言官也没有说什么的。 谁要是现在上书妖道误国，估计昭皇能先杀了他祭天。 昭皇不知道，现在荀笙、简单、东方未明，这绯红大陆上排名前三的三个超级高手，正在域外诸国游荡。 荀笙之前救出了孙桂永，本来想着一年之后再去找乌孙国师，把乌孙国师欠弟子们和百姓们的账收回来。 但是现在目的达成了，荀笙也回想起一开始在太虚剑宗做卧底的那种时光，不由得感同身受。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明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却尚未来临期间的等待。 乌孙国师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人家堂堂国师又是个体面人，自己应当让乌孙国师体面一下。 来到了乌孙国境内，找事儿倒也不麻烦。 虽然先前简单去过一趟乌孙国王宫，但是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谁也不想多走路了。 荀笙先上大街上喊了几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发现没人搭理他。 东方未明嘲笑道：“人家这里信佛，又不讲天道，你说这个有啥用啊。” 荀笙讪讪的退到一边去，看东方未明上去踹烂了几个摊子，不一会儿就来了几个士兵把他们抓走了。 当然，走之前东方未明还是给了摊主一点等价的东西补偿的。 抓到城防那边审判了一下，东方未明骂了几句，他们就被送往王都了。 这波操作秀的荀笙和简单目瞪口呆，东方未明赔给摊主的这点钱，可比租个坐骑少多了。而且这边信佛，运输罪犯的时候，也比较人道，用的牲口。 到了王都，简单按照之前的路径，直接带着另外俩人一路打到了王宫。 王宫里，新王一脸震恐的看着东方未明，弱弱问道：“敢问我乌孙国何时得罪天朝？还请圣天子息怒！” 合着乌孙国新王把他们当成昭国派来的了？毕竟旧王就是死于昭国武者之手。 东方未明看着简单荀笙疑惑的目光，也纳闷儿道：“我不记得我俩认识啊。” 以东方未明的智商水准，这点儿肯定不可能记错。 当然，东方未明毕竟是东方未明，反应还是很快的。东方未明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知道了，虽然我俩没交流过，但是我这张脸别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一向淡然的简单，听了这话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羡艳。荀笙倒是想讽刺几句，但是东方未明这大实话，实在是无从反驳。 三个人也懒得搭理可怜的乌孙新王，这边儿的护卫比起昭国大内来实在差太多了。 不过传话的人速度还是蛮快的，起码没有让荀笙等人等太久。 乌孙国师苦情法王来的时候，其实是带了一大票儿的弟子来的。说实话他听到有人敢闯王宫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来人是荀笙了。 再加上荀笙留了个心眼儿，在王宫里，简单和东方未明压阵，就他一个人动手。苦情法王来之前，虽然担心荀笙也像对大罗教皇那样，直接把他咒杀，但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来的时候，他还把旧王头骨做的法器带来了，没准儿能佛陀保佑呢。 论体术，上次他只差荀笙一筹，这次带的人这么多，没准儿就成了诛仙的大英雄。反正现在绯红大陆上，没人不把荀笙当神仙。 可是在见到简单和东方未明的时候，苦情法王彻底崩溃了。简单他自然是知道的，杀害老国王的凶手。荀笙他也交手过，自己被削掉了一个境界。 至于东方未明，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合着全天下排名前三的三个高手，一齐过来杀自己了。 苦情法王知道，说一千道戏万自己是没可能活下来了。 不过，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比自己的死更有排面了。 放弃了抵抗的苦情法王，怀抱着旧王的头骨，坐在了王宫门口。 荀笙挥刀，无形波动穿透苦情法王的身躯，苦情法王的生机彻底凋零。 新王被吓傻了，荀笙三人却对他没什么兴趣，就这么离开了。 回边境的时候也没多少麻烦，毕竟作为周庐头头，东方未明手里的令牌一抓一大把。能让东方未明带在身上的，最差的也能无障碍穿越边界。 办完事情，三人就要分离了。 东方未明还要回长安，荀笙和简单则要回到林檎城。 东方未明之所以答应赴约，和荀笙一起去域外杀一个没什么难度的乌孙国师，是因为三人都知道，下次见面，大家就是敌人了。 分别之前，荀笙笑问道：“我去长安找你，还是你来林檎找我？” 东方未明淡然说道：“你先来找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我和你一起回不虚剑宗。” 第307章 薨 长安城，皇宫中，东方未明和昭皇对坐。 昭皇本身就是暮年之人，东方未明出走之后，昭皇每日提心吊胆，这对一个老人而言，能对身体健康产生很大的影响。再加上昭皇整日提防咒术，便让那些方士在皇宫中用各种重金属刻画符箓。 现在的昭皇，已然垂垂老矣。 昭皇在病榻上，紧紧握住东方未明的手。东方未明看着这个老人，想起他以前躺在龙椅上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只是那时候，这个老人眼中睥睨万方，远不像现在这般。 “方卿……”昭皇深深的看着东方未明，只是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东方未明不知怎么的，听荀笙直呼自己全名习惯了之后。昭皇再管自己叫方卿的时候，他竟没由来的有些反胃。 东方未明握住昭皇的手，缓缓渡入一股真气，以他真气的浑厚程度，渡入人体，能让人产生远胜五石散的快感，所以昭皇发出了一股舒适的呻吟。 东方未明说道：“陛下让臣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按理说，病危之际召见重臣，一般是为了托孤。 可是东方未明知道，当初自己差人教给十二皇孙李初一一番说辞，虽然在昭皇这边显了风采，可是事后昭皇还是查出来，那番话并非十二皇孙自己所想。 若是十二皇孙不是十二皇孙，而是十二皇子，那昭皇一定乐于见到这样。 毕竟能教导十二皇孙说出这话的，或者说有能力给十二皇孙递这番话，又能如此清楚的把握昭皇心理的，普天之下只有东方未明和尹老相爷有这个本事。他们二人其中之一要支持一位皇子，自然没有问题。 可是十二皇孙毕竟只是十二皇孙。年纪太小，太容易被权臣架空。 昭皇有了东方未明的真气续命，也有了些精神头，细细的打量着东方未明的表情。可惜，别说东方未明本身就城府极深，加上天生的面瘫，昭皇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最后，昭皇无奈的叹了口气：“方卿，朕让你见个人吧。” 东方未明点了点头，昭皇唤了一声，大太监领进来一个少年。 三年多过去了，十二皇孙李初一已经长开了。方正坚毅的面庞，一如当年的太子。身高也已经接近东方未明，只是眉眼还有些稚嫩。 李初一来这里，自然也猜到昭皇有考验自己的意思，甚至极有可能是召集大臣托孤。 看到东方未明的时候，李初一眼睛一亮，脸上不自觉的泛起一丝欣喜。想起东方未明的嘱托，又赶紧收敛了表情。 可是，昭皇和东方未明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老狐狸，他这点小动作，又哪能瞒的过二人。 东方未明心底叹了口气，昭皇也有些无奈。当初教李初一那番话的，是东方未明没跑了。 昭皇问道：“方卿，你看初一这孩子，怎么样？” 东方未明缓缓说道：“十二皇孙德行宽厚，敏而好学。” 这番话说的有些万金油，不像是东方未明素来的说话方式。所以昭皇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方卿莫要敷衍朕。” 东方未明眼帘低垂，恭敬的说道：“微臣不敢欺君，这番话，其实是尹老相爷所说。” 昭皇一双眼睛终于睁大，像是要把眼角给撕裂一样。过了一会儿，昭皇放声狂笑，直到笑到咳嗽不止，引来一边服侍的大太监进来提醒才作罢。 李初一担心的上去握住昭皇的手，昭皇则满意的看着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子孙。 如果这两个人都支持李初一，那昭皇再无后顾之忧。昭皇从来不担心二人会联手，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昭皇最清楚，没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这个位置。 就算二人有不臣之心，如果一方要作乱，另一边想要制衡对方，也只能打着拥护君王的名义。 尹老相爷一定是活不过东方未明的，可是前段时间老相爷染上风寒。作为几十年的老搭档，昭皇第一时间派遣了御医到相爷府，为尹老相爷治疗。 御医回来报告，老相爷身子骨极其硬朗，起码还能活七八年。七八年之后，李初一也已经长大成人。 一切都妥帖了，昭皇那股气儿反而有些消退，脸色又变的苍白。 昭皇吩咐大太监来，颁布了他这一生最后一道圣旨。 封十二皇孙李初一为皇太孙，尹老相爷之子尹非凡金紫光禄大夫。 一边儿的大太监听了这话，老泪纵横。他也知道，这位纵横一生的大帝，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同时，也敬畏的看了一眼李初一和东方未明。 这两个人，一个会在不久之后加冕为皇。而另一个，将走到人臣的巅峰。 东方未明对昭皇说道：“陛下，微臣也有一个人，想要给陛下引荐一番。” 昭皇有些不满的看了东方未明一眼，这时候给他引荐人，自然是为了要官职。等到自己殡天，李初一上位，作为从龙之臣和托孤大臣，东方未明必然权倾天下，有什么职位不能安排？ 不过昭皇又想到，东方未明此举，应该是在向昭皇表示。未来朝廷最重要的人事大权，还是掌握在李家手里。即使昭皇临死，东方未明也不敢擅自安排人进他李家的朝堂。 这让昭皇的脸色变好，对东方未明说不出的满意。 昭皇说道：“既然是方卿引荐，那自然要见一见。” 一声声宣见之后，一个穿黑袍，头戴笠帽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虽然男子身上没有武者那种真气四溢的玄妙感觉，但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气度非凡。 昭皇一眼就看中了这人，心说这方卿不知从哪笼络来这般奇男子。 昭皇眯起眼睛，帝王威严毕现，缓缓地问道问道：“这位壮士，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男子摘掉笠帽，露出一张昭皇无比熟悉，也最为恐惧的脸。 昭皇的手指缓缓抬起，指着荀笙的脸，像最初那样，想要说着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嗬……嗬……” “陛下，别来无恙。” 昭皇最终放弃了发出生命最后的哀叹，而是转而将手指指向东方未明，东方未明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这幅淡然，让昭皇回忆起东方未明第一次面圣。 昭皇还是说不出话，便扭头看向十二皇孙李初一。李初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里，是满满的担忧。容貌像极了自己那个死去的大儿子，他小时候，也是这般无邪。 而后昭皇扭头看向身侧，以前他勤于政事，常要尹老相爷陪他整夜整夜的通宵。尹老相爷为人外圆内方，却最让昭皇放心。以前每次遇事的时候，看到身侧的尹老相爷闭目沉思，昭皇总感觉无比放心。只可惜，现在尹老相爷不在身侧。 最后，昭皇的眼睛和手指还是落在了荀笙身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叹息，而后一口血呕出。 一代雄主，终于逝去。 荀笙站在了李初一背后，捂住了李初一的耳朵，李初一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却没有发声。 确认李初一听不见，荀笙问道东方未明：“为什么要让他这样死？” 东方未明凭借超越宗师的肌肉控制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荀笙知道，这个表情让别人来做，肯定僵硬无比，丑的不行。可是东方未明这张脸，怎么做动作都是倾国倾城。 东方未明说道：“说白了，东方天晴是死于武林和朝廷的争斗，死于废刀令。我体内有东方天晴的血，你身上有东方天晴的意志，你又是东方天晴最热爱的江湖上的武林盟主。昭皇，还是亲自死在我们面前好。” 荀笙有些惊讶，东方未明这家伙，居然也会有这种无聊的情结。 第308章 喜欢你 不虚剑宗里，终于再次见到东方未明的老狗，涕泗横流。 林檎城中，经过不虚剑宗的深耕，根本不存在跪拜礼这种东西。老狗在这种环境下熏陶了这么久，也早就习惯了这边的社交方式。 可是再度见到东方未明的时候， 老狗还是情不自禁的俯身下去：“大人，近日可安好？尝闻长安曾大雪，大人冬日可添衾？” 纵使东方未明一生经历许多，纵使东方未明见到老狗下跪的时候有些不满，听到这句话，东方未明还是鼻头一酸。 和东方未明一起回来的荀笙，见状一个人悄悄离开。反正宗门还有一些事要他处理，倒不如留点空闲时间，让东方未明和老狗说说话。反正昭皇已死，他和东方未明之间的事情，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解决。 第二天一早，东方未明敲了敲的房门。荀笙揉了揉一旁熟睡的简单的头发，简单的头发很软，荀笙一颗心也不禁软了下来。 穿好衣裳，推门的时候，东方未明举了举手中的酒壶：“喝几杯吧。” 荀笙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好喝酒，但也不是什么酒鬼。自打把东方未明培养也有这个嗜好之后，这货倒有朝着酒鬼方向发展的趋势了。 荀笙笑道：“大早上喝酒对胃不好，走吧，林檎城里有一家油条炸的不错，带你去尝尝。” 东方未明瞥了一眼荀笙，这种东西他倒从未听说过。 到了小摊边上，荀笙掏出几文钱，要了两碗豆腐脑和几根油条。东方未明看到那些食客，有的往豆脑里面放糖，有的往里面放卤子，便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怎么什么也不加？” 荀笙眼中面露惊恐：“你可能不知道，在豆腐脑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就是甜党和咸党之争。这其中腥风血雨，不足为外人道哉！” 而后荀笙恢复了以前那种随意的样子：“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除非被逼无奈，否则不太喜欢与人争斗。再说了，以我的味觉，这豆腐脑还是原味的香。” 东方未明眼睛一亮，他自然知道荀笙这番话意指什么，这什么都没说，也默默吸了一口不加卤水不放糖的豆腐脑，发觉味道确实不错，就这么吃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人，哪里吃过这种满是油水的东西。过了会儿，东方未明满意地放下的筷子：“这东西好吃是好吃，不过看这小摊的收费，不知能不能回本。” 荀笙知道他所想，解释道：“这个成本无非是油。宗门在南方找了几个岛，专门种棕榈树，现在林檎城油价很低。” 东方未明闭目沉思许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越是这么说，我反而越没把握了。” 荀笙摇了摇头：“你比我强，各个方面，打一开始就是。我所拥有的优势，无非是脑子里那些……算了，不说这些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有一群很好的人对我很好。他们善良，勇敢，坚强，最重要的是敢于直面自己。这些人里面，有简单、杨不信、尹非凡、杨可欣。当然了，这些人里面也包括你。” 东方未明低下头，不愿意接荀笙的话。 荀笙咧嘴笑了笑：“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我长得像李夙夜？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你更应该让我彻底颠覆不虚剑宗才对。他们对我的好我都可以理解，唯独你……你也知道，人是社会动物，是阶级动物，也是立场动物。” 东方未明突然问道：“狗剩，你说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多少事？” 荀笙毫不迟疑的回答：“一个人，属于某一代人，而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事。” 荀笙这番话，是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说的。 听完这句话，东方未明缓缓说道：“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 荀笙有些好奇。 说真的，他现在年纪也不大。而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灵智早开。如果真的以前就认识东方未明，他又怎么可能不记得？ 东方未明笑了笑，笑的依旧那般牵强：“还记得你小时候么？那时候的你，是个孩子王。不过你经常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后来，你的青梅竹马阿花和二狗子成婚了，也搬走了。” 荀笙蹭的一声，把称手刀拔了出来。 东方未明无奈的说道：“我不是二狗子，更何况，我对女人没兴趣。” 荀笙立马换了一个刀式，改成了自卫的姿势，一脸惊恐的看着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 过了好一会儿，东方未明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我对男人也没兴趣。” 荀笙这才老老实实的回到座位上，听东方未明继续讲述。 “你不记得我正常，因为那时候的我不怎么和你们一起玩耍。我年纪比你大一些，也融入不到你们的圈子。”东方未明的眼中露出一丝缅怀。 而后东方未明的眼神恢复冷静：“不过我自幼无父无母，所以也有些羡慕那些无忧无虑的孩童。那时候我想要习武，但是没有人教导，就一个人憋足了劲儿练习，常把自己弄的一身伤痕。若是有大人来问我，我从不给他们好脸色。因为那时在我眼中，大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但是对于孩子，我无法对他们恶语相向。你也知道，这不是因为我热爱童真。” 荀笙自然知道，羡慕会诞生嫉妒，但是也会诞生自卑。东方未明也不是刀枪不入……咳咳，东方未明的刀枪不入也只是物理上的。年幼的东方未明，在羡慕那些孩童的时候，反而会因为无尽的自卑，而害怕他们。 东方未明嘴角抽动了几下：“所以，我第一次接过别人给的零食，是一个孩子给的。他看到满身伤痕窝在角落的我，给了我一块儿糖。他和我说，他玩耍的时候受了伤，他母亲就会给他糖，他就不哭了。” 东方未明顿了顿，指了指油条摊主手边的小盒子：“不虚剑宗的制糖水平太高了，糖都白的雪一样，味道纯正的甜。那时候长安城里卖的糖，都是黄色的，还有苦涩的味道。但是那块糖，是我第一次吃糖，我觉得很甜。” 荀笙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东方未明继续说道：“自那以后，我常躲在角落里看你们玩耍。躲习惯了，后来想要找个谋生行业的时候，我就心想着，要不去周庐吧，因为我不想当刺客。我只是因为自卑而习惯躲藏，我从未不热爱阳光。” 东方未明指着荀笙：“那时候我常听你和那些孩子说一些奇怪的话，大多数听来，都是离经叛道……啊不，大逆不道的。我想，以他们的心智，他们是听不懂的。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你才肆无忌惮的在他们面前说这些。只是你没想到，有个比你们大不少的，心智成熟的人，一直在偷听。” “就因为这些？”荀笙沉默了许久，终于问道。 东方未明摇摇头：“你那些话教会我怎么看待世界，也让我成功的救赎了我自己。你应该清楚，欺骗只能换来一时的救赎，只有真正的思考，才能让一个人变柔软。” “柔软么……”荀笙喃喃道：“如果你真的感激我，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太虚剑宗做卧底。以你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想到更多的办法，不用非得冒充李夙夜。” 东方未明答道：“能说出那些话来，说明你不甘寂寞，只是不敢面对。所以你选择把一腔热血在一群什么都听不懂的孩子面前说出来，像是把喜欢的女子当成幻想的对象，只敢一个人在被窝里当个路关南一样。卑微又胆怯，还偏偏有梦想。” 荀笙一头黑线，他知道东方未明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且看人很准。用这种骚话和自己讲道理，岂不是说明自己平日里就是这么轻佻？ 东方未明揉了揉脸，微笑道：“所以我想要给你个机会，让你实现改造世界的梦想。而且我本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可是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看看你能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 第309章 势均力敌 “我喜欢你”四个字听的荀笙一脸恶寒。 吃饱喝足之后，两个人回了山门，商量了一些事。东方未明提出来，自己还是先回一趟长安，然后他们令择一处地方。许多人相见他们制造出来的场面，那便弄得轰轰烈烈一些。 周庐的情报能力天下无双，知道怎么找人的人，自然知道怎么躲藏。而不虚剑宗的宣传部门，因为理念的超前，素质足以吊打全绯红大陆。 一个月后，整个昭国上下，都知道近来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正式加冕武林盟主。第二件是新任宰执，原周庐总指挥使方未明上书，重新颁布废刀令。新昭皇李初一许可后，全国各地发生叛乱。 以不虚剑宗为首，武林联盟的各宗派发布公告，如若方未明孤注一掷，一定要断天下许脉，各路义军就要清君侧。 至于清君侧的名义过于好找，毕竟十二皇孙只是皇孙，有一大票儿的皇子看李初一和东方未明不顺眼，愿意和武林媾和。 最终，爆发了几次小规模战役之后，双方准备和谈。 主要原因，是不虚剑宗的新型战舰过于恐怖。有战舰在，朝廷的后勤部门根本没法通过水路运输物资。走陆路的话，倒不是不行。但是陆路匪徒多，而且经过的地形不确定，损耗太大。 光是老昭皇李天澍殡天，朝廷办白事儿的时候，就把国库掏了个干净。数百万两雪花纹银，变成了一座座宫殿、墓室、法场。 如果能够和谈，朝廷自然愿意在这关头节约点开支。不然的话等到发不下京官的俸禄，恐怕这个小昭皇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京官，从来不差那一点俸禄。 所有人都在猜测，两边儿见面和谈的时候，哪一方会设伏，还是两边都会设伏。 毕竟常人眼中，一边是侠以武犯禁的江湖草莽，这种事做惯了。另一边是周庐出身的当朝宰执，周庐两个字就能让小儿止啼。就单传言中的那些周庐手段，和谈的时候做出设伏这种事，那简直纯良如处子。 甚至有些地方，还开了赌盘。甚至有一些盘是不虚剑宗开的，用荀笙的话讲——咱们内部不兴赌博这一套，赌博是要量刑的。但是外边人的钱，咱们该赚赚，赚到的都是未来革命的资本嘛。 终于到了议和的一天，各大赌场的负责人亲临，还有各种朝廷的高级官员，清君侧名义所打的那个名义——荀笙到现在没记住排名第几的一个皇子，哦不，应该说皇叔。 再有，就是今天的主角们。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当朝宰执方未明，不虚剑宗大长老杨不信，武林第一高手简单。 两边儿的人很快就谈崩了，要不是各大赌场的负责人早就买通了两边，恐怕当场就打起来了。 不虚剑宗提供武器，各地自主筹粮，导致装备和粮草都比正规军强不少的起义军，还有一批正规军，还有周庐近半的高手汇聚在白龙城。 两边约好，等到无关人员撤离完成，他们就直接开打。 消息传出，各大武林门派反而都求不虚剑宗晚点儿开战。 谁都知道，武林第一高手是李夙夜的未婚妻简单，一人可敌天下宗师。可是整个昭国，整个天下的第一高手到底是谁，一直没个定论。 因为当朝宰执，周庐倾城的武道水平，一直是个迷。甚至有传言，周庐倾城和简单交手过数次，互有胜负。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简单和东方天晴出手的例子已经证明。宗师境界并非武道的极限，在这之上还有个更为玄妙的境界。 以简单类推，周庐倾城……嗯，武林还是习惯周庐倾城这个称呼。相比新任宰执，这个名字和江湖关系更深。 很多真正占据武林资源分配权力的大佬——那些武道宗师们，都想亲眼见识一下谁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想看看宗师之上那个境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即使他们在平日里，蝇营狗苟，为了获得资源和维持地位，击杀年轻后辈、弑师、灭门，同门相残。可是他们真正想要追求的，还是那个境界，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 朝廷罕见的同意了这个要求，并且双方约定好不在休战期调集大军。为此，双方还友好亲切的交换了人质。 朝廷那边儿给的人质，是一个一开始也巴不得新皇李初一死的皇叔。当然，李初一也巴不得他死。 武林这边儿给的人质，是不虚剑宗大护法，肃反委员会首席尹非凡。尹非凡是老相爷的嫡子，李初一上位少不了老相爷的支持。尹非凡回长安相当于探亲度假，有人敢动尹非凡，李初一得先考虑下自己的位置能不能坐稳。 这是白龙城历史上迎来的第二次盛景。 第一次是东方天晴江心悟道，踏浪而行，引发万人围观。这次的含金量，没准儿要比那次还高。 没人知道东方天晴的境界，只觉得简单和东方未明也该是这个境界。更何况，这次打架，真正决定了未来百年庙堂与江湖的命运。 当然，想看的人多了，就比较麻烦。 敬爱的李夙夜宗主提出一个叫“黄牛”的概念，顿时获得了不虚剑宗高层的集体赞赏。 不愧是宗主，这么狗……啊不，这么精妙的主意都想得到。 付出了各种代价，一群大佬终于获得了临近的位置。当然，肯定不能用观战的名义，得用“为了武林的未来，隐世的前辈们特意出山，来白龙城助拳”的名义。 当然，没人指望他们出手。他们也没什么资格出手，这次纯粹是不虚剑宗牵头，也只有不虚剑宗有这个实力和朝廷硬刚。否则，他们来看男人和女人打架，也不用掏钱了。 不过这也不是比武，即使有人花钱看打架，那也不是比武，是决定昭国未来的正经干架。 所以没有什么规矩，就是纯粹的打生打死。没有擂台，没有人数限制，没有武器限制，让所有临场者血脉喷张。 最先出场的，是由李夙夜带队的不虚剑宗势力。 主要成员是宗主李夙夜，大长老杨不信，宗主未婚妻简单，还有一批二品以上的亲传弟子。 周庐这边，顶尖高手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周庐倾城。不过周庐在这方面的底蕴远胜不虚剑宗，加上不虚剑宗长老主持工作，没法过来。所带高手的平均质量，是超过不虚剑宗许多的。 势均力敌！ 第310章 对决 简单单手持剑，身后是一群不虚剑宗弟子。杨不信和荀笙站在一起，杨不信手持长弓，闭目养神，而荀笙则死死握住称手刀，眼睛锁定在东方未明身上。 东方未明这种级别的高手，如果单纯气机感应，太容易被欺骗了。即使是气机感应无敌的荀笙，也不敢打包票。 东方未明还是那一身荀笙初见时候的大红袍子，身后跟着一群黑袍周庐武者，神情自如，手持一把最常见的军方制式铁剑，一如当年的东方天晴。 冲杀声响起，简单和东方未明的步调依旧不变，很快就陷入对方的人群之中。 被数百高手包围，即使是宗师高手，第一反应也一定是逃跑。而且，如果对方列阵，逃跑也未必能够成功。 包围了东方未明的不虚剑宗弟子，结了改良版的太虚剑阵。在荀笙的建议之下，不虚剑宗在军队建设中，加入了参谋制度。每次实战之后，都会有术数高超的专业人士进行复盘，改良阵法。 数百弟子结成太虚剑阵，足以困杀数名顶尖宗师高手。 而简单则深陷周庐之人的包围。周庐相较不虚剑宗，列阵更加专业。更何况他们整体素质高于不虚剑宗弟子，相较之下，简单面临的压力更大。 万众瞩目之下，简单一丢手中长剑，鸠潜剑像一条灵蛇一般窜到半空中。而后，长剑激射而出，掠过数名周庐高手的脖颈。 简单施展了一手修真一样的御剑之术的同时，也有无数攻击落向简单。简单周身浮现浓郁如实质的护体罡气，将一切攻击隔绝在外。 立刻有几个境界极高的周庐高手，一同接替了靠近简单的位置。远处的杨不信睁眼，长弓拉至满月状，几道流光划破天际。吊到半空中，又如同陨石一般下坠。 几声闷响过后，简单护体罡气震荡，却因为有几个高手被杨不信狙杀，罡气还是成功的隔绝了所有攻击。 简单娇喝一声，所有被击杀的高手，遗落的长剑漂浮，汇聚到一起，带着无尽的肃杀气息。 简单脚尖点地，身体跃至空中。本来这等高手交战，就不应该将周身暴露。更何况这些高手都出身周庐，不论主修什么武功，暗器一定是会一些的。 简单真气如雨般倾泻，落到众高手身上，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随后，众高手只觉得自己的真气运行停滞了一瞬间。 简单周身护体罡气直接凝结为实质，然后又被简单收回体内。而留在这一瞬间，简单气息暴涨。鹤守玄功，化他人之真气为我所用。 飞剑拼接到一起，剑身都带上了淡淡青色光芒，然后剑柄碰撞到一起，形成了一朵钢铁剑莲。简单踏莲，没有人能够在地面看到简单的身影，那些暗器也都被飞剑隔绝在外面。 简单脚尖一点那些剑柄，飞剑四散开来。周庐的高手们死死盯住这些飞剑的轨迹，试图在飞剑落地的瞬间躲开。 可是无人想到，那些飞剑仍旧在简单控制之中，离地尚有九尺时候，飞剑又都活了过来，灵性的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带来死亡的气息。 而在东方未明这边，太虚剑阵之中，东方未明朱红色的长袖舞动，刀光剑影之中，如同满天风雪中沉醉的绝世舞者。 所有试图攻击东方未明的不虚剑宗弟子，都被长袖横扫。长袖中，隐藏着剑影，只是极少裸露。每次闪过银芒，都有一个弟子倒下。 相对简单如梦似幻一般的真气运用，东方未明的攻击和防御显得再朴实不过。 但是二者的强大已经让所有观战之人震恐，所有人都崇拜东方天晴，但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东方天晴全力以赴。这是这个江湖存在以来最大的遗憾。直到今日，众人才发现，极致的风流和强大，居然让他们生不出任何的欣赏，只有恐惧的陌生。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荀笙在后面，对着空气挥刀，是在打酱油。直到他们发现，每次荀笙挥刀，就有一个周庐高手倒下。 明明没有刀芒乍现，也没有真气波动。可是这些人分明失去了生命迹象。 一些目力远超常人的高手察觉，每次荀笙挥刀之时，要么手上的皮肤会变得干枯，要么就会有几缕头发失去光泽甚至变白。 这情景让人不寒而栗，就好像……就好像传闻中一样，荀笙在不停的用某种微小代价咒杀他人。 只是以前还需要符咒，现在看来则是瞬发！ 会咬人的狗不叫，虽然荀笙没表现出来多大杀伤力，可却是最让人恐惧的。杨不信就是普普通通的用弓箭狙杀敌人，原本享誉武林的宗师高手，夹杂在这几个怪物之中，却显得无比普通。 过了一段时间，双方的有生力量终于消耗殆尽。 即使是超越宗师的高手，面对这种级别的围攻，其实也不是那么轻松。起码现在东方未明和简单的真气，已经有些枯竭了。 荀笙一双手变得无比苍老，甚至生出来一层麸皮和红斑。 至于杨不信，手指早就被弓弦割裂，鲜血直流。体内真气也被掏空，一张在夜里都看不见的黑脸，此时也有了些苍白的意味。 荀笙看着身形摇晃的杨不信，赶忙搭了把手扶住。 简单伫立在一群横躺的人中间，那些飞剑仍旧潜伏在空中摇摇欲坠。简单手指向东方未明，东方未明笑道：“你还剩多少真气？” 简单闭目思考了几秒，缓缓说道：“应该还有一击之力。” 周围的人并不觉得简单说的是真的，哪会有这么实诚的武者。 不过荀笙却知道，简单确实只有一击之力了。以往简单和东方未明交手过许多次，但是从未真正分出胜负过。这一次，是真的要分出胜负了，这对荀笙一种莫名的期待而言，未尝不是一种交代。 简单从空中一招手，鸠潜剑落入手中，其余长剑依旧停在空中。 简单剑指前方，越来越多长剑飘飞到空中，汇成洪流，滔滔奔流。东方未明身前真气凝结成实质，形成一道金色的护盾，简单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东方未明的真气浑厚程度，是远胜自己的。 简单并不试图操控飞剑，绕越至东方未明身后。东方未明也并不试图闪躲，二人只想真真正正的给这个江湖留下一个刻度。 简单衣衫猎猎，东方未明长发飞舞，无数长剑崩碎，剑气与破片纵横。 两人周遭的地面，扬起无数烟尘，又被飘飞的剑气生生削去数寸。 最后，简单手握鸠潜剑，停在东方未明身前半寸。东方未明身前凝结了九层护体罡气，道道金光四射。 鸠潜剑最终还是没有穿透最后一层。 简单失去了所有力量，身躯瘫软在地上。 第311章 认输 荀笙半条手臂失去生机，挥出一道无形波动，将东方未明的动作定格。 荀笙虽然没办法做到打败简单和东方未明——即使是在他们二人经历一场大战之后。可是短暂的限制东方未明的动作还是没问题的，想要强行挣脱荀笙的束缚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样对东方未明的反噬很大，对他而言，并没有这个必要。 所有人都认为，不虚剑宗这次输定了。毕竟刚才那两个人表现出来的力量水准，绝对是能以个体影响一场战争的级别。 但是荀笙并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这场战斗其实还有转机。 简单修行的鹤守玄功自带的缺陷，导致了这场场巅峰对决的失利。可是别忘了，简单还修行过另一门功法。一套霸道无比，没有短板的功法。 只是想要简单使用这套方法，需要一定的刺激。荀笙觉得自己就算是本小说里的主角，也指定是沙雕小说，不会是言情小说。所以，他也没有那种“牺牲一张笑颜换取一个世界是不值得的”的矫情。 刺激一下简单，事后再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不是荀笙不在乎简单，而是荀笙相信简单，相信你自己能够解释清楚，相信简单对自己的信任，正如自己信任简单那样。 荀笙的真·宗师之躯，声带的发达程度能让卖窝窝头的大喇叭汗颜。 所以，众目睽睽之下，荀笙大吼道：“简单！你是贫乳！一辈子不会变大！” 简单缓缓的把头别过去，他知道荀笙的用意。但是荀笙的做法，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别说让简单的精神受到刺激了，简单的心静如止水。 荀笙从简单的眼中读懂了简单的想法，她的欧派大小无所谓，只要荀笙喜欢便好。 一时间，荀笙也不知道是该感动＋高兴，还是心态爆炸。 很多宗门里年纪比较大的人，都是知道简单有这个问题。荀笙不会平白无故的当众说简单的私密事，这样做，一定是因为，简单体内的真气运行路线，不是只有一条。只要简单能够进入那种状态，就相当于这边多了一个巅峰状态的简单。 一时间，所有不虚剑宗人都兴奋了。 他们开始纷纷张扬着喊话。 “简单师姐你没想到吧！后山有个温泉，师妹们经常在里面洗澡，我在那里碰见宗主好几次了。” 且不说简单信不信，单是他知道这件事，还表明自己常去，这位不虚剑宗弟子已经被一群女弟子围殴了。 还有人喊：“简单师姐你知道么？宗门里一直流传着宗主和大长老的耽美画本，其实作者都是我！” 和那个挨揍的男弟子不一样，这下虽然仍旧没有让简单进入那种状态，可是那个女弟子却被很多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也有人当场就催更了起来——用手里的刀剑。 还有一些比较沙雕的弟子，喊着什么“世界上根本没有奥特曼”或者“泽塔完结了”之类的话，完全忘记了简单是个女孩子。 只是这一切，都没有让简单进入那种状态。 荀笙再也支撑不住，那种枯槁开始想着荀笙的心脏蔓延。东方未明的小指弹动了几下，眼看束缚就要终结。 杨不信扭过头来看向荀笙：“宗主，要不我捅你一刀子吧，师姐一定会情绪过激精神分裂的。” 荀笙一头黑线：“不用了，其实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不愧是宗主，轻易的就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杨不信一脸崇拜的看着荀笙，他对荀笙，还是极为信任的。 荀笙深吸一口气，对着简单说道：“简单，其实我觉得，方未明长的比你好看。其实我俩之间，有你不知道的亲密关系。” 东方未明挣脱了荀笙的束缚，一只手抬了起来，转瞬间，真气凝聚成团，玄白二色流转，平静中蕴含着毁灭的意味。 就在真气团即将落到简单身上的时候，一道火莲拔地而起。火红色和天青色的真气混杂其中，连东方未明都逼退了半步。 简单屹立火莲之中，仿佛生于其中。 简单回头看了一眼荀笙，荀笙拍着胸脯保证：“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从不骗人。好吧，骗不骗人没关系，全看你你信与不信了。” 简单手指东方未明，火莲汇聚成团，凝结于简单指尖。生成一朵极为小巧的莲花，瓣瓣清晰，仿佛天生。 这一手直接让围观的人瞪眼。刚才那朵火莲，如果掏空一个宗师高手的真气，使用烈焰掌法之类的武学，倒不是不能做到，可是简单轻松写意的施展出来了。就算施展出来了，可就是没入品的武者也知道，真气不是这么浪费的啊。 至于在体外把真气压缩，倒也不是没有擅长内家功夫的宗师能做到，可是那就是压缩的浑圆。压缩成特定的形状，这控制力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莲花在简单指尖凋零，而后压缩成团，又拉长成剑。东方未明长啸一声，真气爆发开来。 “鹤守玄功？又不是只有你会。”东方未明冷声说道。 要知道，东方未明的天赋可是仅次于东方天晴的。即使将大部分心思放在了世俗之事上，他依旧精通儒释道三家武学，甚至在这上面的成就和简单仿佛。 空气中逸散的真气，统统汇聚于东方未明体内。方才那么多高手在一起战斗，加上东方未明和简单的战斗也消耗了巨量的真气，这个数量是极为可观的。 如果再加上东方未明体内剩余的真气，其总量甚至不亚于巅峰时候的他。当然，这种手段也就用这么一次，不可能和现代快餐似的，还有无限续杯这一说。 一朵不比简单刚才凝聚出的火莲小的莲花出现，只是这朵莲花仍旧是玄白二色，和元初山最擅长的太极一样。 毕竟是当朝宰执，也就是当官的，当官的哪有不擅长打太极的。 太极色的莲花也被压缩成团，而后压缩成剑。 简单和东方未明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后撤一步，凭空制造出来的细剑陡然膨胀，然后变成两道对撞的光柱。 地震，林动，鸟惊，所有人短暂失聪。 片刻后，风暴停息。 简单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输了。” 简单身上，再也没有一丝真气波动。两人表演了一场不符合低武世界设定的对波之后，掏空了所有的真气。 观战的人不理解，因为在他们看来，东方未明身上也不存在任何的真气波动。这说明，东方未明也把所有的真气耗尽了。 能在场的人，基本都是有修为在身的。 气机感应之下，在场没有半点儿真气波动，纯白的和纸似的，只有三个人，还是加上荀笙。 既然简单和东方未明都耗尽了真气，又怎么能说简单败了呢？ 接下来，东方未明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在场观众，简单为什么会认输。 东方未明的躯体变成了金色，金色加深，直到变成赤金色。最后，变成了最初的，白皙如玉的颜色。 东方天晴身上仍旧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可是那股强大的气息依旧震慑着在场每个人。 佛门，大金刚境。 谁说没有真气，就打不死人？ 第312章 别了 东方未明缓缓挺直身躯，淡然说道：“还有谁想要试试？” 东方未明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众人想象的范畴。原本众人都以为，简单是唯一能够与东方未明势均力敌的人。但是没想到，简单底牌尽出，甚至被荀笙刺激出了第二人格，都让东方未明保留了一份能够等同宗师之上高手的力量。 不虚剑宗还有什么手段？难道是让李夙夜像咒杀大罗教皇一样，将东方未明咒杀么？ 荀笙叹了口气，走到了众人面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荀笙抽刀，指向东方未明，缓缓地说道：“其实，我之前一直有个猜想，但是不敢尝试。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好像就算赌输了，也不会有什么更坏的结果了。” 一旁的杨不信面色一变，荀笙扭过头来笑了笑：“没事儿，大活人还能被撑死么？” 杨可欣手捧一个锦盒走到了荀笙身旁，打开锦盒的时候，在场许多高手都一脸疑惑。唯独那些出身释迦寺的高手，看到锦盒内部的物品后，表情变得无比震惊。 锦盒内是一朵枯萎的莲花，只不过只剩下一个莲瓣。能到场观战的门派，自然都差不到哪儿去，起码也得是个二流门派。他们库藏的天才地宝里，比这质量好，年份久的雪莲，一抓一大把。 可是当释迦寺新活佛说出那朵莲花的名字，在场的人全部屏息不语。 天晴圣莲。 任何东西只要和东方天晴四个字沾边，就绝对简单不到哪里去。江湖上有个成名已久的一品高手，就是得到了一本东方天晴十五岁时候的学剑心得，一路打败无数高手，而今已经要接近半步宗师了。 江湖上不是没有传说，传说东方未明临死之间，以血浇灌莲花。得莲花者，可得东方天晴一身修为。 不过这种故事，路边摊上的志怪小说都用烂了，不会真的有人相信这种神话一样的事情。更何况，有知情人士透露，这消息是从周庐里传出来的。 别人传出来的，尚有一丝希望，可是周庐传出来的…… 放出来一件至宝，惹得江湖争抢，大打出手，让武林内耗，周庐摘桃子，这种事儿周庐做的还少了？ 可是，释迦寺活佛居然管那朵莲花叫天晴圣莲！？ 真有这么个东西？周庐也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吃了天晴圣莲，岂不是真的可以继承东方天晴的力量？ 想到这里，许多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了杨可欣手中的锦盒。 不过看到一边横刀而立的荀笙，许多人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想继承东方天晴的力量，那也得有命才行。而且刚才听荀笙的意思，好像吃这莲瓣还有什么危险？ 荀笙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拈起那最后的一页莲瓣。眼中流露一丝疯狂，然后就把那页莲瓣吞服了进去。 一股熔岩一般的流体，从荀笙的胃部涌向四肢百骸。这种灼热的感觉，让荀笙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荀笙发觉自己在江心，周围是涌动的激流，可是却不能浸湿自己的肌肤。 一个荀笙熟悉的中年男子正蹲在荀笙身旁，微笑的看着荀笙。 荀笙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吃了这东西指定没什么好事儿，东方天晴。” 东方天晴笑了笑：“怎么不算好事，三朵莲瓣足以让你的肉身到达大金刚境。只要到了大金刚境，小未明一定不是你的对手。难道你不想要打败他么？还是说，你们这次又准备和对大罗那样，蒙骗一次全世界？” 荀笙好奇的看了一眼东方天晴：“我还以为，我全部的想法你都会知晓的。” 东方天晴笑了笑：“从你取了那个女剑客的守宫砂后，我就不窥探你的想法了。” 荀笙老脸一红，然后捏紧拳头，然后想起来自己打不过东方天晴，然后就一脸恨恨的看了一眼这个大剑仙。 荀笙问道：“按理说，这种情形下，你是不是得给我个什么考验，才能让我继承你的力量？” 东方天晴点了荀笙脑袋一下：“白痴，是不是小说看多了，我有那么无聊么？” 荀笙指了指自己胸口：“确实没什么必要，因为我这里，其实早就没什么缺憾了。” 东方天晴笑道：“包括过往？” “你指的哪段过往？” 东方天晴眉梢跳动：“看来你是真的没有缺憾了。” 荀笙咧嘴笑了笑：“那你把我弄到这里做什么？” 东方天晴说道：“这一呢，你既然吃完了天晴圣莲，那我就要把我一生的武道感悟交给你。接下来，你就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有没有点小兴奋？” 荀笙撇嘴：“什么天下第一高手，我看东方未明也不差嘛。” 东方天晴瞪眼：“儿子还想打过老子！？” 荀笙告饶：“好好好，这是一，那二呢？” 东方天晴笑道：“这二嘛，我的力量可不是那么好继承的。你的身躯虽然是真正的宗师之躯，可是想直接跳到大金刚境，跨越还是有些大。这种撕裂最深处的肌理然后重组的痛苦，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你现在出现在这里，也不是我召唤的，是保护性的休克而已。现在外人看你，应该是七窍流血，皮肤爆裂的模样吧。” 荀笙打了个哆嗦，还好自己休克了。不过荀笙突然意识到：“等等，你说我能直接到大金刚境？那我岂不是相当于一个天晴境的高手？” 东方天晴翻了个白眼：“天晴境？你还差得远呢。我生前可不止一副大金刚境的肉身，别忘了，闷屁的主要创始人就是我。我早就把这功法练到极致了，这才算是真正的你们说的天晴境。至于你，就算得到了我的武道心得，最多也就是个半步……啊不，半个天晴境。” 荀笙有些小失望，才半个天晴境么…… 不过荀笙随即又想到，半个就半个呗，半个天晴境，那也是天晴境啊！ 有比尔盖茨一半的家产，是什么值得失望的事情么？ 荀笙问道：“那这个过程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比如身体承受不住直接爆炸什么的。想一想，场面应该挺吓人的。” 东方天晴无奈道：“少拿小说里的设定往现实里套！放心吧，这个过程很快就会结束的，而且对外界而言，可能不会过去你精神世界里这么久的时间。” 荀笙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问道：“然后呢？不打算和我道个别么？大剑仙。” 东方天晴扭过头去：“你怎么知道我要消失了。” 荀笙笑道：“因为你是从我意识里诞生的啊。” 东方天晴叹了口气，然后凝视着荀笙：“说真的，我最不想要道别的人就是你。这个江湖孕育了我，孕育了剑仙这两个字。可是你未来，一定会摧毁整个江湖，不是么？” 荀笙眨了眨眼问道：“新制度一定会在旧制度毁灭之前建立呀，我能够重建的江湖，不应该比现在的江湖更美丽么？” 东方天晴笑了：“确实，江湖不是剑仙和活佛们的，是所有身在江湖的人的。这天下，何处又不是江湖。” “别了，江湖第一大剑仙东方天晴。” “别了，江湖第一大卧底荀笙。” 东方天晴的身躯化作流光，涌入荀笙体内，现实中，荀笙睁开了眼睛。 第313章 最终一战 荀笙再度睁眼的时候，周围的人面色紧张的看着自己。 如果这些人没有顺带用一些小瓷瓶，从自己眼角嘴角鼻孔里接血，可能荀笙多少会有些感动。 简单叹了口气道：“你刚才确实有吓到我们，突然就七窍流血晕倒了。要不是东方未明也想要恢复一下真气，我们现在可以直接投降了。” 荀笙咧嘴一笑：“没事儿，我这不是醒了么。” 荀笙推开众人的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不远处正在呼吸吐纳的东方未明睁开眼睛，冲着荀笙微微一笑。 荀笙有些惊讶：“强行抽取真气？这样搞一次也就罢了，又来一遍，你就不怕境界跌落？” 东方未明摇摇头道：“如果我败给你，即使境界跌落，单凭这具肉身，我仍旧是天下第二。假设我能赢你，即使之后境界跌落，我仍旧无敌于天下。跌落与否，又有何妨？” 荀笙耸了耸肩：“听这意思，我要是输了，你是不打算给我留活路了？” 东方未明点了点头。 荀笙无奈道：“行吧，多说无用，动手吧。” 东方未明点头，只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东方未明点头之际，荀笙的身躯已经像炮弹一样激射出去。 荀笙可是有bear来，来，骗，来，偷袭！ 空气传来被撕裂的声音，荀笙的衣衫直接被惯性撕裂。要不是早有准备，换上了天蚕丝内裤，恐怕现在荀笙就要和东方未明赤裸大战了。 当然，相比之下，朝廷能给东方未明批的经费，比不虚剑宗给荀笙的多的多。东方未明这一身大红长袍，连里面的白色内衬，都是天蚕丝所制。 东方未明甩动臂膀，明明手臂匀称细腻如二八少女，在空中却陡的炸出一声音爆，仿佛一柄巨锤，带着万钧之势砸向荀笙。 荀笙双臂交叉格挡，却被这一锤砸飞，整个人在地上犁出来一道沟壑。还没等荀笙反应过来，东方未明已经跳到半空中，身体拉成长弓，两手紧握，腰部一扭，腹部一收，两臂好似大锤一样砸向荀笙的脑袋。 荀笙用肘部迎接，两个人的肉身相撞的时候，荀笙的两脚顿时没入地面。东方未明化身最狂暴的铁匠，以身体为柄，两臂为锤，狠狠的砸向荀笙头顶。 周围的人看这场面，竟有些呼吸困难。任何一拳落到在场别人身上，恐怕都会当即毙命，宗师高手也不例外。 这样恐怖的肉身，这样恐怖的防御能力。这两个人，还是人么？ 荀笙越陷越深，直到两条腿都几近齐根没入地面。就在东方未明又一拳砸落的时候，荀笙突然探出一条手。 东方未明的手臂被抻直，整个人在空中顿了一下，而后就被荀笙摔飞出去。和方才一样，东方未明的身体也在地上犁出来一道深深的沟壑。 荀笙拔萝卜一样，把自己从地面里拔出来，口里不住的骂着：“砸人就砸人，差不多就得了。这他喵的，要是再陷进去深一点，蛋蛋垫在地上，我的胯可比金石要硬，砰一下给我压扁了咋整。可就算是大金刚境的肉身，总不能那里都是硬的吧。” 在场所有男子都想象到了两个鸡蛋放到地面上，然后上面盖个铁板，一锤子砸到铁板上，那鸡飞蛋打的场面，啧啧啧…… 仿佛有一阵阴风穿过无数裤裆，所有人不自觉夹紧了双腿。 东方未明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手腕问道：“半步天晴境？” 荀笙摇了摇头：“不是半步天晴境，是半个天晴境，不过还需要适应一下。” 东方未明发自内心的笑了笑，再无以前伪装出来的那种牵强。而后东方未明身形激射，化作一条红色的流光，撞到荀笙面前。 一个大金刚境，一个有真气加成的真金刚境的拳头撞到对方的胸膛，发出金属交接的沉闷铿锵，而后纷纷倒飞出去。 而后一道半裸的流光，又和那道红色流光撞到一起。这一次，荀笙又抓住了东方未明的手腕，将东方未明整个人抡起来，然后狠狠砸到地上。 每砸一下，地面上就有一个深坑出现，看得众人心惊。就是天外陨铁，这样砸来砸去，恐怕也得砸软了。 东方未明似乎受不了这种侮辱，发出一声长啸，周身绽放二色火莲，将荀笙震开。然后荀笙双目血红，捏紧拳头往空气中一突。周围的气流旋转，将那朵火莲生生破坏。 两个人如同两头野兽，打的真气横飞，拳拳到肉。这极度野性的场面，配合荀笙匀称的半裸躯体，看得一堆上了年纪的女性元老都两腿发软，鼻子红热。 两个人像两个挖掘机，打到哪里，哪里的地面就和十万条哈士奇过境一样，烂的不成样子。 一路奔袭到观景台上，观景台血红漆的原木柱子，砖石的墙体，在二人面前豆腐块一样，不堪一击。 一会儿东方未明一脚把荀笙踹飞，荀笙撞碎了一面墙。一会儿一脚没踹稳，被荀笙抓住了脚腕，然后直接抡到了柱子上，把柱子砸成了两截。 不一会儿，整个观景台就被拆了个稀巴烂。 但是二人仍未停手，仍旧在进行着超越观众对武者想象的战斗。 片刻后，整个观景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轰然倒塌。可是倒塌之后，还是有木石四散而飞。 一些成名已久的半步宗师和宗师高手，表情愈发落寞。他们本以为自身已经接近了武道的极限，可是在这之上的天空，远超他们想象的广阔。 他们都是武林名宿，都受到万人敬仰。可时至今日才发觉，原来他们不过是井中比较强壮的几只青蛙。在今日之前，他们的天空只有这般渺小。 而那些名门大派的掌权者，或是一派之主，或是垂帘听政的太上长老，也生出来一种寂寥的感觉。 他们原以为，不虚剑宗只是比他们强大一些。他们和不虚剑宗结盟，不虚剑宗将先进的技术和管理制度，甚至思想教授给他们之后，他们就能追上不虚剑宗。 大家都是武林门派，大家都是武者。都有吃苦耐劳的精神，都有逆天而行的勇气。 甚至于面对一直打压江湖势力的朝廷，只要他们拧成一股绳，就能够制衡对方，共享昭国江山，平分昭国天下。 可是今日他们发觉，无论是李夙夜还是方未明，他们在武道上拥有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的摧毁一个门派。甚至于他们就算发起围攻，也不可能留住这两人。 简单其实不弱于二人，只是简单和东方未明过招，用的是纯粹的武道。简单和东方未明在武道上的造诣太深，一招一式都牵扯无数博弈，他们根本看不懂。 而荀笙和东方未明的战斗，则纯粹的几乎和现代武道没什么关系。就算是小孩子也能感受到这背后蕴含的力量，只要那个小孩子知道，松手后手中的石头会掉下来，用拳头打石头，感受到疼的一定是拳头而非石头。 这种无力感，就好像在一个古代人面前展示了最先进的超算，又展示了最爆裂的核弹。后者和前者技术水平差距不大，当意识到后者的威能，带入到前者，仍旧感到无法抵御的恐怖。 甚至那些不虚剑宗和朝廷的人，在看到二人争斗的样子，也诞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种恐惧，更像是生物学上的，兔子对狮子，人类对神祇的敬畏。 直到最后，两位强大的神祇之间，终于分出了胜负。 荀笙捏住东方未明的脖子，将这世界上最美的人儿高高举起。美人嘴角溢血，凄凉不胜收，让在场所有人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浓浓的怜惜。 而获胜的神祇，则如同成就了唯一，刚审判过众生一般，扬起头颅。 屹立于大地之上。 第314章 战后 那武道巅峰一战，最终以朝廷一方落败为结局。 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被安上了一顶前无古人和天下第一的帽子。至于东方天晴，没人见过他出手，也没法拿来和李夙夜比较。再加上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吹嘘谁比较有价值不消多说。 当然，因为这场战争的阶级性质，并非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被压迫到极致的战争。再从政治角度来看，这无非是一个集权一个松散的势力争夺政治话语，再加上一些利益纠葛。 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存在不死不休。所以最后也只是各退一步，朝廷撤回废刀令，并出让了一些盐铁、海权之类的利益。本来盐引体系就让一堆官僚疯狂钻空子，加上不虚剑宗不断改良晒盐冶铁的技术之后，盐铁经营对朝廷而言都快成了负担了，所以朝廷不算太亏。 至于武林这边，把那个打着旗号的旗号本身送了出去，小皇帝李初一亲自下令把自己的叔叔喂了狗。 事后有人专门分析过，当时要是周庐倾城胜利了，未必不敢取李夙夜的性命。可是李夙夜赢了，也只能如现实那样，放周庐倾城走。 毕竟许多利益集团依附于周庐倾城，把持朝政，小皇帝李初一则如同傀儡。可是李夙夜武功再高，不过一介莽夫，不能真的代表整个武林。 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倒是未必如此，毕竟他头顶上还有个武林盟主的头衔，整合武林天经地义。 这也不是哪个少侠搞大了哪个女侠肚子，哪个少侠突然在江湖日报发文“是的，我们是有一个孩子”之类的八卦新闻，热度几天也就过去了。 轰轰烈烈的大讨论，持续了数个月，时人言必称方李二人。对于二人实力的对比，也提出了很多不同意见。 毕竟虽然李夙夜打败了方未明，可二人不过一招半招的差距。在这之前，方未明可是持续战斗了很久，还打败了同境界的简单。 不过很快，又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传遍了昭国每个角落。 李夙夜的未婚妻简单，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不日后，李夙夜将与其完婚，圆简单之梦。 起初，民间舆论还是很复杂的。朝廷和武林双方，破天荒的没有限制言论，任由全民讨论。 在昭国东境，许多家庭靠着不虚剑宗的产业吃饭，对不虚剑宗较为感恩，支持李夙夜的多一些。长安这种首善之地，因为被朝廷命为帝都，占尽了便宜，不用引导舆论，也纷纷说方未明的好。 其实，宏观上来说，还是支持方未明，认为方未明比李夙夜强的人比较多。除了朝廷占据正统地位，那个被武林骗去清君侧的王爷已经被乱刀砍死以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方未明长的太好看了。 颜值影响三观，人类在任何时代都愚蠢的相似。 不过，简单病危的消息传出来后，李夙夜支持者的声音立马占据了上风。 毕竟这个封建时代，男人多进行体力劳动，茶楼也不是什么人都去的起的。真正对舆论有莫大影响的，还得是那些在村口纳着鞋底吹逼的老娘们儿，或者闺阁里绣着禽兽清谈的地主婆。 方未明帅的惨绝人寰，能叫一群女粉坐地排卵。可是李夙夜明知简单命不久矣，仍旧要娶简单，则着实把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感动到了。 毕竟李夙夜这种位高权重，年轻有为，年少多金，身强力壮，八块腹肌的男人，如果再忠于爱情，那可就太顶了。 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八块腹肌，毕竟李夙夜打架的时候几乎裸体，这个许多人见过，没人能否认的。性压抑的社会环境下，谁见过这么狂野的东西。更别说讨论这个还不会被人鄙夷，毕竟满世界都在讨论这个。比荤段子更有传播力的，就是不会被社会指责的荤段子。 要知道，男人三妻四妾不算啥，可是正妻只能有一个。更何况，听说林檎城那边颁布了什么律法…… 具体什么情况弄不明白，在外人看来估计就和和尚不能吃肉似的那种规矩。反正不虚剑宗的人只能有一个老婆，纳妾都不行。李夙夜是宗主，也不能违背。 这直接让一群写武林同人文的作者们发疯，以至于这段时间印出来的书册，内容都是那种鸳鸯蝴蝶派的。甚至这催生出了同人的风潮，极大激励了作者们的创作热情，让事件发酵到“鬼畜比原梗还火”的程度。 为此，江湖上对于李夙夜的风评更佳了。更有些痴女子，徒步到了林檎城，只求能见李夙夜一面，甚至高呼献身者也不在少数。 世人就是这样，明明因为李夙夜对爱情忠诚才喜欢李夙夜，却无比期望李夙夜能将这种忠诚出轨到自己身上。 后来，二人大婚，武林同道送上无数天材地宝，皇帝御笔亲书致辞，送了许多块牌坊，就是世家联姻也没这种排场，堪称十年一遇之盛景。 好景不长，婚后三个多月，简单病逝，胎儿死于腹中。李夙夜悲愤至极，七日水米未进，心力憔悴。若非大长老杨不信拼上一身内力相救，再配合大婚之日所收礼物有一颗雪蛤续命丹，恐怕李夙夜也要一同归天。 不过这之后，李夙夜的体力也开始以常人数倍的速度衰退。没过多久，就衰退到了晚年宗师的地步。不说无敌于天下，就是寻常一品都未必能拿下了。 再就是，闻名江湖的医者受友人之邀来为李夙夜看病，不仅没有治好，事后还传出，李夙夜的生育能力也受到了影响，此生即使续弦也无法诞生子嗣。 至于李夙夜还能活多久，这个秘密没人敢说，那医者被人问次数多了，最后选择了跳崖，尸骨无存。 世间字有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即使是天下第一，也敌不过情伤。 再到后来，李夙夜宣布再娶，却也没什么人反对了。因为经过一段期间的沉淀，现在在世人看来，这个曾经拯救过昭国，支撑过武林的天下第一高手，讨论其私德其实意义并不大。 这次新婚，办的很简洁。 只是邀请了几个友人来，宗门也没有举办什么仪式。 当然，以李夙夜在不虚剑宗和林檎城的地位，还是有许多人自发性的进行了庆贺。还有的富庶地区，自发举办了百家宴之类的活动。 他们纷纷期望，甚至有组织性的祈福，希望李宗主有重振精神的一天。即便不能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哪怕日理万机之余，有个贴心的人说些体己的话也好。二十多岁的男人身边，要是连个女人都没有，和狗的有什么区别。 至于那个新婚对象，倒也没什么人说道。 郎才女貌，家世匹配，不虚剑宗和元初山还是盟友，虽然比不上简单，可相比同代再好不过了。 但愿李夙夜宗主，能和那个叫白蜜梵的姑娘白头偕老吧。 第315章 又一次骗过全世界 九年后，李夙夜病故。 作为不虚剑宗宗主，李夙夜一生践行理想。在任期间，不仅对原太虚剑宗完成了改造，并且对内整合武林，对外御敌，实乃当代武人之楷模。 新任宗主由原大长老杨不信担任，这一点也没有异议。本来李夙夜和杨不信二人，就是不虚剑宗乃至整个林檎城改造的核心。 再加上这些年来，李夙夜刻意放权之下，宗主这一职位，变得象征意义更多了一些。 宗门法令的签署，对外政策的颁布，这些都是由宗主主持的。另外，宗主还有颁布特赦令的权力。但是宗门上下一应事务，重大会议的议题和主持，宗门资源的协调，都是由长老会主导。 长老会受元老辖制，宗主也兼任元老一职，而元老扩展为七名。分别由宗主、大长老、肃反委员会首席、自卫队统领、宗门组织长老、宗门宣传长老、宗门执法长老共同担任。 在元老体制内，宗主并非元老之首，而是由大长老统领所有元老，故而，大长老成为了宗门真正意义上的领袖。宗主一位反而成了一个吉祥物似的存在，远不如兼任的元老职位有用。 新的大长老，则是由李夙夜宗主的遗孀白蜜梵担任。她原本就是宗门组织长老，宗门内的基层人员选拔培养，外来人才引进，包括宗门基层建设、宗门工作制度等事务，组织部门都是有直接管辖权或者建议权的。 白蜜梵的政工能力远超众人想象，这些年将宗门打理的井井有条。再加上晋升通道基本都要走组织部门，所以不夸张的说，宗门所有领导干部，都受过白蜜梵的恩惠。更何况，现在宗门大小职位，都是选举制度，选举每五年一次。有的人就算有反对意见，最好的解决办法，也只能是准备好下一届选举。 故而，白蜜梵一介女流担任如此要害职位，非但没有引起大规模质疑，反而有种众望所归的感觉。 武林盟主又一次换届之后，千机门门主陶朵朵卸去盟主职位，改由白蜜梵担任新一届武林盟主。这已经是连续两届由女子担任武林盟主了，妇女解放运动在昭国上下，进行的可谓如火如荼。 就连大罗国那边，也开始兴起了各种各样的运动。文艺界和工商界纷纷变革，域外诸国和瀛洲等国，年轻士子纷纷入昭国学习访问。林檎城里的商铺，光是接待外国学子，都已经发了大财。至于不虚剑宗这方面，则由宣传部门领导，定期发表社论，和各国变革遥相呼应。 这个世界，都被历史的潮流裹挟着，轰轰烈烈的前进着。 变革是无比美好的，每天都有新的潮流涌起，也有落后的潮头湮灭于沙滩。浪头有无数个，没人知道哪个是最敦实的。但世界上大多数有志者，都相信同一件事。 没有人知道未来是谁描绘的样子，但是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昭国，长安，周庐。 东方未明在书桌前，看着最近几期不虚日报发表的社论。一旁站立着几个二三品大员，恭敬的等待东方未明批阅他们敬呈的奏折。 东方未明看完了社论，将报纸放在一边，对那个官员说道：“陛下弱冠之日，便已经亲政。以后这些奏折，还是不要往我这里送了。我即将卸任仆射和太傅一职，担任大学士，仍旧兼管周庐。日后尔等还是要多往宫里跑跑。” 有一位官员躬身道：“陛下虽然亲政多年，但仍少不经事。微臣斗胆请方大人卸任之后，仍担任太傅一职。朝廷不可一日无宰执，国不可一日无大人。”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道：“恳请太傅思量。” 东方未明摆了摆手：“此时毋须再议。我经九年前那一战，境界跌落，身体大不如前。主掌朝政，主管周庐这么多年，早就心力交瘁，精力也大不如前。若是再继续担任宰执，我个人之身不足为挂，唯恐误国误民。” 有几个官员长袖拭泪，还有个东方未明一手提拔起来，而今担任吏部侍郎的官员，指着东方未明在读的社论说道：“大人这般鞠躬尽瘁，令我等汗颜。时至深夜，早该休息了，又何必再看这些狂生之语？” 东方未明叹道：“千里之堤易建，悠悠众口难防。我既然是周庐总指挥使，有些东西便不得不亲自处理。这些社论，若不用心读之，又何能拿出应对之策，以安抚万民啊。” “大人辛苦，伏惟请大人，保留太傅一职。”众人齐声道。 东方未明摆了摆手，将那篇社论用书压好，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明日我会进宫一趟向陛下表明心意的。天色已经晚了，明日还要上朝。诸位同僚，还请回吧。” 见东方未明下了逐客令，众官员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东方未明的书房。 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从东方未明书房的帘幕后走出来，朗声笑道：“怎么？这群人是觉得，你走之后就没人维护他们的利益了？你要再和他们对着干，就不怕他们有天逼急了，直接给你来个黄袍加身？” 东方未明咧了咧嘴，表达了自己的情绪，而后说道：“狗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群人虽然大部分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可是他们来我这里之前，可是往皇宫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李初一心性不错，可还是轻看了我在禁宫内的势力。” 不错，此人正是“病逝已久”的荀笙。 荀笙恍然大悟道：“原来这群人不是来劝你留任的，而是来探你口风的？” 东方未明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的，只是手段稍微差了些。小皇帝的心，还是太急了。有些事，还是不问出口的好。也就是我，要是别的权臣，恐怕要么造反，要么就收拾铺盖卷儿跑路了。” 荀笙哈哈大笑：“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干下去了？” 东方未明有些无奈的说道：“诚如你所说，现在朝中仰仗我鼻息的人太多。小皇帝不失为一位贤明君主，可比起他祖父来，差的太远了。就算是在朝中和我的风评威望相比，也差距很大，也算是李初一生错了年代吧。我真怕日子久了，真有人给我来一次黄袍加身，把我推上皇位。毕竟我要是倒台了，太多人得给我陪葬。” 荀笙坐在东方未明一旁问道：“怎么了，做皇帝不好么？” 东方未明摇了摇头：“我现在兼任着周庐总指挥使，武林盟主，不虚剑宗大长老这几个职位，已经有些疲于应付了。要不是周庐本就有引导舆论，钳制武林的作用，给了我一个知己知彼的理由。很多宗门内部文件，我都没法光明正大的在书房看。” “皇帝可是个好位子啊。”荀笙调笑道：“要是当了皇帝，再想协调朝野关系，暗中推动革命，可就更轻松了。‘陛下何故造反’，这句台词想想就带劲啊！” 东方未明翻了个白眼：“带劲是带劲，可是没有可行性。当皇帝是爽，可是规矩也多。这些社论，还有宗门政策，一些倡议书能送到周庐来，难道还能送到皇宫大内里去么？狗剩，我帮了你这么多，你可别想再把我当牲口使。” 荀笙一脸无趣的趴在了桌子上，东方未明皱了皱眉：“你别压乱了我的文件。” 荀笙一手托腮看着东方未明：“唉，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这才‘死’多久啊，你就这么不宽量我了。” 东方未明一头黑线：“世人都以为你死了，我们的社会夫妻关系已经走到头了好吧。再说了，和我说这些算什么本事，这话你有种当着简单的面说一遍。” 荀笙撇了撇嘴：“还不是你这周庐的演武场修的太小，也不隐蔽。简单说了，她才不来长安呢，要是没忍住和你动起手来，怕暴露了我俩还活着。” 东方未明问道：“简单的肚子，还是没有半点儿反应？” 荀笙无奈道：“我早就该知道的，到了半步天晴这个境界，我们的肉身早就不同于常人了。九年前请谢见君长老看了看，也没说出来的一二三四五。会不会产生生殖隔离什么的，我总不能找人试验一下吧。早知道我和简单根本生不出来孩子，我又何必这么着急假死。” 东方未明道：“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么。” 荀笙点头：“没错，要谋求不虚剑宗的稳定发展，退休制度必须深入推广下去。首当其冲的，就应该是我这个前任宗主。只可惜，这不虚剑宗算是在我的指导下建成的。我不‘死’，他们不会让我退休。没人知道超越宗师境界后，人能活多久。我要是真能寿二三百，不虚剑宗会变成个什么怪物我自己心里没底。再者说，我也不具备能够管理好不虚剑宗的政工能力，这方面，你和不信比我都强。我只是适合当个教员，或者摇摇笔杆子。” 东方未明拿过来那页压在书本下的社论《身毒国的土地革命是一声隆隆的春雷》，上面的作者一栏，名叫旧日。东方未明嘴角一动道：“只可惜无人知道，这个受到无数人追捧，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旧日先生，就是咱们的李夙夜大宗主。” 荀笙笑道：“这样也好，文以载道嘛。” 东方未明问道：“你就真的甘心做一个无名之人，只是在历史的背面推动这个世界前进？” “硬要说不甘，多少还是有点儿的。”荀笙坦然道：“谁还不想要名垂青史呢。要是后世知道，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发明，伟大思想，几乎都是出自我一人之手，我估计我得被人挖出来做尸检。脑子被人解剖个三五遍，我虽然是唯物主义者，却也觉得恶寒不已。况且没办法，这个挑子我必须撂，为了这个世界的健康。或者说，即使我撂挑子也没什么。” “你持悲观？”东方未明好奇道。 荀笙点了点头：“旧势力太大，不是一朝能够扫清的。还有一点，我们现在并未到达变革的时期，无论是生产力水平还是人民觉悟，包括阶级矛盾的激烈程度，都没有到达支持我们完成此次变革的程度。我们的失败，不出意外是必然的。” “有人会搞复辟？” “事实上，从我‘死’了以后，就已经有人试图搞复辟了。你亲自镇压的，你比我要清楚。如果你没有我‘遗孀’的身份，那场复辟你也根本镇压不了。这还只是在一个区区的林檎城，一个区区的不虚剑宗。等到这团火烧的更远，恐怕迎来的寒冬也会更冰冷。” “这么说，我们必然会失败？” “是的，我们必然会失败，这是不可违逆的历史规律。历史的周期律会终结，但是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我们这一代，甚至我们下一代，下下一代都不太可能看到。我觉得有一小部分可能，在你我等人真的死后，复辟者一定会将这个世界恢复成原来的，那副更适合他们生存的模样。嗯，这么说或许不对，因为那时候生产力一定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应该说到那时候，他们会比之前变本加厉才对。” “那更大的可能呢？” “更大的可能，你会在活着的时候，被人从位子赶下来。从周庐总指挥使的位子上，从不虚剑宗大长老的位子上，从未来的不虚剑宗宗主的位子上，从武林盟主的位子上。” “届时你会怎么做？” 荀笙抽出腰间的称手刀，手抚刀身。身为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高手，半个天晴境的气势张开，连东方未明都感受到一股压迫感：“唯有一刀，多杀几个宵小而已。” 东方未明问道：“既然你明知道会失败，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荀笙笑道：“我并不指望，我现在的理想和抱负被人理解、接纳、乃至实践。我只是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能多促成一点点的进步，一点点就好。” 长刀归鞘，荀笙继续说道：“这样，等到光明被比以往更深的黑暗吞没后，仍有微光的角落里，会有人发现，仍有几团火焰藏在历史的角落里。那时候，他们毋须用生疮的、枯槁的手指，拿着短小的木棍，咳着血，磨出一个个水泡和老茧。毋须在发霉、潮湿的原木上，钻取一个小小的火星。他们会拾起我们的遗留，燃起篝火，化作灯塔，让黄金和赤红烧穿天际。” 东方未明掏出一壶酒：“喝点？” 荀笙畅快道：“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