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菊香》 前缘 南黎国的秋季,菊花飘香,四海升平。 此时南黎皇宫中正有一前一后两道人影飞快的奔跑。 “三王子,请等一下!国主交代过不让你去文苑,下午还要看你的骑射呢!”后面那个高大的身影身着侍卫武装,但是一脸焦躁,十分不安。 前面那个身形停住,蓦然回头,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已经是一张初见棱角的少年俊容,虽然还是少年,却具有威仪,让人不敢直视。 “再啰唆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少年怒道“二王子昨天被人欺负,我不去为他出头还有谁可以帮他?” “二王子的事情二王子自己能解决,咱们南黎何时有可以难倒二王子的事情?还是您自己多保重吧。”那侍卫无可奈何地叹气,但却无法阻拦,因为那少年的脚已经迈进了文苑的大门。 “三王子,您怎么来了?”文苑内的侍卫看到少年异常吃惊,急忙行礼“国主交代过,三王子应在武苑学习,不能私自到文苑来。” “我又不会偷看二哥练他那个什么法力,凭什么文苑就不许我来?改天我一定要和父王说清楚。”少年皱紧眉,眼睛瞟向苑内“今天还有人找二王子的麻烦吗?” 那侍卫笑道:“就知道您是为了昨天的事情而来,二王子特意交代,要您不必担心他的伤势,并没有什么人想欺负他,只是有几位小王爷要与他切磋一下武艺而已。昨天他们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二王子的对手,今天都甘愿俯首称臣了。” 少年松口气“那还好。若那些人再自不量力,就让他们到武苑来找我。” 那侍卫继续陪笑“他们肯定不敢和三王子对招,谁不知道三王子将来要做我们南黎的第一武将。” 少年哼道:“各国都忙着招兵买马,四国中又以东野最可怕,我们自己要是不能团结,自求壮大,又能拿什么去和东野一争长短?” 他年纪虽小,说出这话却极为老练成熟,让那侍卫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见他要往里面走,侍卫急忙拦住“三王子,事情都解决了,您还进去做什么?” “我想看他们是怎么读书的?为什么父王非要分出文武两苑不可。”少年笔直朝前走,那架式任谁都拦不住,两位侍卫一对视,都很无奈的紧随在后。 石子小路铺成一条小径,松柏分立两边,与武苑的宽敞豪放之风相比,文苑清新优雅,曲径通幽,别有一番味道。 学堂近在咫尺,少年一边欣赏周围的景色,一边踱着步子,像是很有兴致似的,倒成了游览,让身后的两个人更是急得冷汗直冒。今日之事若是让国主知道,还不知要引出什么祸端,但三王子是个倔脾气,向来是无论别人说什么,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即使有一百个人来劝也绝不回头。两人亦步亦趋地跟随着,纷纷在心中想着脱罪之辞。 少年却忽然停下了。“是谁在念书?”他问。 这时候侍卫们才回神过来,依稀可以听到有人在念诗。 文苑内的侍卫竖起耳朵细听了一会儿,笑道:“是沐府的千金。” 少年霍然飞奔几步,跑到学堂外面,跃上窗外的一棵大树,透过窗户向内看去。 满屋都是年纪与他相仿的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大家都专心看着那个独自伫立的女孩子,听她轻声吟诵着诗经中的首篇:“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那声音,淡淡地随风而来,不疾不徐,如清风掠波,更如菊花暗香,听得人心头暖暖的,不由得沉入其中。 少年定定地看着那个吟诗少女的样子--她穿的是南黎国所有少女最流行的装束,短袄长裙,袖口绣着玉兰花,头发盘成两朵云髻,贴服在鬓边,一根宝蓝色的发簪斜斜地穿过云髻。整个人如凭风而立的一朵雏菊,清新高雅中又有着将要艳惊天下的气质。 少年的嘴角缓缓扬起,一句低吟如起誓般郑重而悠缓“娶妻当如是啊。” 那清亮的眼睛久久的停留在屋中的倩影身上,不能移动。 满院的菊花在此时簌簌而落,花香更浓。 第一章菊怨 一缕银白色的水流倾泻进淡绿色的茶杯中,腾起的白雾将这个世界隔成两层。 茶杯中橙红的菊花滴溜溜的转着圈,像是调皮的孩子正扬起笑脸,原本盘卷的花瓣也在热水的冲击下完全伸展开来。 又是菊花飘香时。 一年复一年,转眼都过三年了。 沐菊吟躲开水雾,以免被它们湿润眼眶。收敛起心中浅浅的感叹,她微笑着端起茶杯奉到面前的贵妇前方。 “母亲。”她温雅端庄、宁静稳重,在婆婆的眼里是一个完美的媳妇。 要知道,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做个好儿媳,更何况她的婆婆乃是一国之母--南黎国国主南仁的妻子,也就是南后。 南后容貌和蔼慈祥,隐隐还可以看出年轻时艳惊天下的影子。 接过茶,只消用鼻尖轻轻闻了闻溢在杯外的茶香,她便满意的笑了“这是今年开的第一季菊花吗?” “是的。”沐菊吟柔声说“本来第一季的菊花多少有些干涩,不易做茶,但昨夜下了场雨,从根到叶都经历了雨水的洗涤,雨中的寒意足以退去那些苦涩,做茶便是上佳。这些是我在雨后到园中采下的。” 南后点点头“茶香倒在其次,难得的是你这片孝心。”她左手一指,沐菊吟才在她的示意下款款落坐。 这是规矩,没有婆婆的允许,身为儿媳的绝不能擅自落坐。 沐菊吟自幼便以女德、女经教育着,在南黎的贵族中,她的温柔敦厚、知书达理不亚于当时二王子南习文的“小诸葛”之盛名。 上天注定她生来就该是一个好儿媳。 她的双手规矩的放在膝上,双腿并拢,身体端直,嘴角似笑非笑,云鬓上的珠钗没有半丝晃动。 当年为了苦练这样一个坐姿和表情,就让沐菊吟花去了大半年的时间。 “昨夜雨寒,母亲可是关窗睡的?我见母亲今天气色不大好,不是着凉了吧?”原本沐菊吟应该称南后为母后的,但是南后坚持在家里就应该如同寻常人家一样的称呼,所以她才改称南后为母亲。 南后从鼻中逸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叹惜还是愠怒“那一点点风雨还打不倒我,只是这宫里宫外的事情让**足了心。” 沐菊吟没有追问原因。有些话不是她能问的,即使挑起话头的人是南后,但不到关键时刻,她不参与论政。 南后今天似乎有很多烦心事要找人倾诉,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自顾自的讲下去“陛下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御医那边只会开些补葯的方子,想让太子尽快理政,他又总说头疼,治理不了,偏偏习文和尚武都不在身边,让我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尚武最近有没有给你来信?” “上个月曾经收到一封家书。”沐菊吟简练的回答“信上说他一切皆好,毋需惦念。” 南后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离家也三年了,难道都不想回来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黎都?” “未曾提及。”她心头一片酸涩,那味道就好像今晨落在菊花上的雨水。 三年了,三年来不曾见过那个人,那个身为她丈夫的人。他长得什么样子?自己几乎都记不清楚了,就连三年前洞房之夜的景象,如今在她心头也只留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因为那一夜她的新郎倌烂醉如泥,甚至连红盖头都忘记替她取下。 他醉倒在地上,是她扶着他上床,服侍他宽衣、服侍他人睡。然后累了一天的她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睡着。不料一夜醒来,他已不在,问及家人才知道他骤然领命带军出关抗敌。 这一定,便是三年。 说来好笑是吗?她嫁了一个声势显赫的夫君--南黎的三王子,镇国侯南尚武。而她却与夫君不相识,这三年的日子如同守活寡。 她不曾抱怨,因为在她自幼所学的所有道德规范中“忍”字贯彻始终,是她一生所学之,她所能做的,就是每天陪着婆婆逛逛花园,赏赏明月,或者和几个贵族中的手帕之交谈谈诗词、习习女红,最多是在丈夫三个月一封的例行家书到来时提笔回书一封信函。 这些往来信函中从没有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丈夫言词向来简练,多是“我很好,勿念”而她也回得很对脾味,同样是“父母均安,勿念”几个字。 她不想给丈夫添任何的麻烦,也不想成为谁的负累,现在的她,行为举止也足够妥当。南黎皇宫中上上下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视她为女性的楷模、典范,在南黎国中甚至流传一句话--生女当如沐菊吟。 当这句话传到正主儿的耳朵里时,她还是那样温和的淡淡一笑,对这句话中可能潜藏的褒贬之味似乎并不在意。 放下茶杯的南后悄悄打量着沐菊吟,这个儿媳常会让她有种看不透的感觉,虽然她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但南后隐隐感觉这丝笑容并非出自真挚。 也难为她了,十六岁嫁入皇家,一晃三年与丈夫两地分居,牛郎织女尚可在每年“金风玉露一相逢”而她,却是等了三年仍遥遥无期。 南后体谅地摆摆手“菊吟,你累了一个早晨,先回去吧,我也有点倦了。” 沭菊吟起身道安告退,一步步倒走出南后的寝宫。 又是菊花香。 沐菊吟打开昨夜看到一半的诗笺,用来做书签的正是一朵干枯的菊花。这是三年前她新婚那一夜从园中采下的,那时候这朵花还正娇艳,三年后它已衰败憔悴不复昔日光彩,干枯得如同她的生活。 她拂开花瓣,诗笺上正看到一半的诗歌又映入眼帘。 自君之出矣,芳惟低不举。 思君如回雪,流乱无端绪。 自君之出矣,金翠闇无精。 思君如日月,回还昼夜生。 自君之出矣,罗帐咽秋风。 思君如蔓草,连延不可穷。 为什么每次都会停在这里?为什么每次看到这里手就沉重得无法再翻过下一页? “王妃,苏姑娘来了!” 侍女翠喜清脆的声音带来了一个让她喜悦的消息。放下诗笺,她起身相迎。 “乘风,你终于来了。”她柔柔纤手握住了那名刚刚进屋的女子手腕,那女子灿烂的笑颜映得一室都明亮起来。 “这几天师父拉着我制葯,不许我出门。我可是切足了四五百斤的葯材,今天趁着他喝醉我才能溜出来找你。”苏乘风是南黎名医徐持的弟子,也是沐菊吟的闺中密友,生性爽朗率真。 “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吗?”沐菊吟急切的问,处于皇宫深居简出的她,对外面的世界其实非常向往,而将她与外界联系起来的关键环扣便是苏乘风。 苏乘风拍拍额头“让我想想我家邻居那个姓李的大哥又娶了一房小妾,算不算新鲜事?” 她睁大了眼睛“我记得你曾说过他有十个老婆了,难道他又” “是啊,这是第十一个老婆。其实他也不是有钱人,偏偏人长得俊,女人们都喊着要嫁给他,李大哥又是个老好人的脾气,来者不拒。如今要一口气养十几口子,李大哥也真是不容易啊。” 沐菊吟抿嘴一笑,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和她的距离是如此遥远,她不能想象一个男人有十个老婆是什么样子。南黎国并不提倡一夫多妻,即使是南黎国主也只有南后这一个妻子而已。 倏然,她的笑容尽敛,垂下眼睑,无论是一夫一妻,还是一夫多妻,他们都可以长相厮守。而对于她来说,这却是一个奢望。 “其实,这些事情也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苏乘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听说二王子有篡位之嫌。” “什么!”沐菊吟惊了一下,眼前马上浮现南习文清俊的脸庞,和那双精明幽亮的眼。 “不可能的。”她正色反驳“二王子和太子兄弟情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南黎国,你不要帮着传播这种谣言,这对南黎百害而无一利。” 苏乘风撇撇嘴“人心隔肚皮,别以为你认识他就等于了解他。太子之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有几个人不想爬上去?南习文现在有这个声望,也有这样的机会,他为什么不争?你瞧着吧,没准儿很快就有好戏看了。”她的口气颇为幸灾乐祸。 沐菊吟略过这个话题,拉着她的手,悄声道:“乘风,我想出去走走,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被人发现吗?” 苏乘风微微吃惊地问:“你要出门?去上香吗?” “不,不是”她沉吟着,又摇摇头“算了,我只是随便说说,总在这宫里待着,我有些闷了,所以才想出去走走,但是这样做不合规矩,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又是规矩,”苏乘风不以为然的说:“菊吟,你就是被一层层的规矩给束缚住了,你看你,哪里还有以前明艳的样子?再这样下去,你都快变成老太婆了。的确应该出门转一转。”忽然她眼睛一亮“对了,过两天就是灯节,那天晚上我在西宫门等你,你和我一起去街上看花灯吧。” 沐菊吟的脸上马上绽放出神采“看花灯?” “是啊!”苏乘风兴奋的介绍“会有几千盏各式各样的花灯挂上街,有千奇百怪的样子,有数不尽的颜色。当月上柳梢之时,看着那些花灯会让你如同身处梦境,不看你会后悔一辈子。” “真的?”她不由得心生向往。她真的希望抛弃一切规矩礼教、道德标准,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可以自由自在的玩一天。 真是滑稽的笑话。她都嫁人三年了,难道还想做回未婚的姑娘家吗? “就这样说定了!”苏乘风用力的握紧她的手,坚定的说:“到时候我来接你,击掌四下为暗号,听到我的击掌声你再开门出来。” 沐菊吟没有马上回应,但她的心思已经像急待出笼的小鸟般,热烈得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平静。 沐菊吟提着一篮子菊花走向盛阳殿,今天她要去看望缠绵病榻十几年的南黎国主南仁,也就是她的公公。 刚刚走到殿门外,身后便有人叫住她“菊吟。” 她停步回头,看到一袭蓝衫,温雅的回应“二王子。” 南习文听到她的称呼不禁皱眉“不是说过,叫我习文就好,怎么又改口了?” 她忙解释“这里是国主的寝宫,还是依礼行事好些。” 她和南习文从小就相识,还曾经上过同一所学堂,在一起读了三年书,但是后来她的父亲--曾做过南黎宰相的沐华典,又将她送到女子学堂,两人这才分开,再重逢时便是在她和南尚武的大婚典礼之上。 “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西凉?”她问,但只是出于简单的关心,她并不想知道南习文去西凉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南习文的俊颜上有丝凝重“是的。东野向西凉宣战,我去助阵。” 打仗?战争对沐菊吟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字眼,但听到“东野”这两个字她马上想起一个人,不由得脱口而出“东野的领军人是谁?是东野雪吗?” “是她。”他不禁觉得奇怪“你也知道她?” “谁会不知道东野天杀的威名呢?”她的语气竟似向往。虽然她只是听说过一些有关东野雪的传闻,但她打从心底钦佩那个女人,一个女子能够身披战甲,浴血沙场,做到许多男人都做不了的事情,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令人心折! 南习文哼了一声“那个女人很难缠,会是南黎以后的一个劲敌,当然也包括了东野兰。”他喃喃自语后,随即说道:“我和你一起去见父王。” 两人一起走进大殿,穿过一个长廊,走入后面的寝宫,只见南后也在里头,国主南仁斜躺在锦榻上,向来暗淡浑浊的眼神一如往昔。他病了许多年,如今只是靠种种灵葯苦苦维持着一息残命而已。 沐菊吟和南习文先后行礼。 南仁先问南习文“西凉那边情形如何?前几日东野军突然转而攻打我方,若非尚武镇守,真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你处事怎会如此不谨慎?” 骤然听到丈夫的名字被提及,沐菊吟的心尖儿微微一抖,低垂的眼也不由得扬起,看向南仁。 面对指责,南习文并不惊慌。“事出仓卒,儿臣也没有想到东野雪为了夺剑会出此奇招。儿臣之前思虑不周,还望父王降罪。好在东野内乱,东野雪赶回东都,暂时放弃夺剑,西凉也可无虞。” 南仁追问“听说东野兰要和西凉公主联姻,是吗?” “是,我想这也是东野兰为了夺剑所设的一计,虽然我劝告过西凉女王,但是她们似乎宁可联姻也不愿与东野军正面敌对。” 南仁深吸一口气“东野兰果然厉害。”他甩给二儿子一封信“这是数日前东野兰派人送来的密函,要求与我们结盟,我与朝中大臣们商议过,大家各持己见,争论不下。” 南习文匆匆浏览过信上的内容,诡异的一笑“想必太子一定是主张联盟的吧?父王又作何打算?” 大概是他语气中戏谑的味道太重,南后在旁忍不住提醒一声“习文。” 他端正了神情,道:“父王若要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老虎寝榻岂容他人酣睡?东野兰和东野雪野心勃勃,联盟不过是个幌子,我们若真的轻信他们所许的承诺,早晚连皮带骨都会被东野吞下。” 南仁很是为难“我自然想过这些事,但是尊贤也说,只怕我们现在不答应联盟,即刻就会引来东野大军,我们两国贸易往来频繁,一年两三万牛羊的生意一旦中断,损失也是不小。” “但我们若一直受制于人,又如何自求壮大?”南习文立场坚定,毫不退让。 听着父子喋喋不休的争论,南后注意到始终站立在旁,却面无表情的沐菊吟,便开口说道:“菊吟,你先坐下吧。” 沐菊吟不知道是走神儿还是听他们的话听得太专注,一时竟没有回应,仍呆呆地站着,直到一旁机灵的宫女搬过椅子,她才如梦初醒的谢坐。 南后为了让父子俩的争执暂时平息,便故意转换话题“对了,有件事我想和你们商量。昨天宋御史的千金进宫来看我,我看那女孩儿长得挺端庄秀丽,想留她在我的身旁。习文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我看不如” “母后!”南习文很不满的蹙眉打断“我现在还不想成家。” “为何不想成家?”南后觉得纳闷“你都二十多岁了,你父王在你这个年纪时都已经有了你大哥了。” 他冷冷的说:“我现在忙于国事,哪里能顾及儿女私情?难道”他忽然看向沐菊吟,脱口道:“难道要我像三弟一样,娶个摆设一样的妻子闲放家中,任她自生自灭吗?” 没想到话题竟然扯到自己身上,而且竟是如此尖酸,沐菊吟怔愣之下马上起身,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尴尬场面,于是低声说:“我先告退了。” 她匆匆走出盛阳殿,身后的南习文追了上来,挡在她眼前“菊吟,真抱歉,我没想要说话伤你,只是、只是看你这个样子,我很心疼。” 她双目流波的对视上南习文幽亮的黑眸--在那里她隐约看到某种陌生的东西。她温和的微笑“你的话我不懂。我现在过得很好,大概是你有所误解。” 南习文眉峰凝得更紧,还想说话,却被她素手一挡“你的确也该成家了。”她诚恳的说:“太子一直没有立妃,我和尚武这三年也我想父王母后都很希望能看到孙儿承欢膝下吧。” “你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吗?”他专注的看着她“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快乐吗?三年里你不知道你的丈夫身在何方,就算他现在和你错身而过你都未必能认出他。秋菊一年尚能盛放一次,可是你盛开的日子又在何时?” “习文,你”她张口结舌,无法应答。“你的话有些踰距了。”她一低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多保重。”她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离开他的身边。 为什么一个外人都能看透她的悲伤?难道她已在不经意间暴露出那深藏于心底的幽怨了吗? 是的,她也有怨恨、也有悲伤,她如同任何一个世间的女子,苦苦的、寂寞的企盼着,日复一日的等待丈夫的归来。 没有归期的等待,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究竟还要再等多久呢? 灯节当晚,沐菊吟一直在作激烈的心理拉锯战,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溜出宫去。最后她还是决定叛逆一回,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做过最违背常规的一件事。 四声击掌的暗号刚过,她已经从西宫门的门缝处闪身而出。她一身月牙白的长裙看上去过于华丽。 苏乘风打量着她“没有别的衣服吗?你这一身只怕太显眼了。” “没办法,前殿一直有宴会,刚刚我推说身子不舒服才逃出来,根本来不及更衣。”沐菊吟用一件黑色的长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密密实实,问:“这样如何?我只能出来两个时辰,若太晚回来,会被宫门守夜的侍卫知道,传到国主耳里就不好了。” “罢了,带你去玩还得这么麻烦。”苏乘风拉起她的手“既然时间紧迫,那咱们快走吧。天色不早,彩灯都已经挂起来了。” 沐菊吟不是没有见过万灯齐明,亮如白昼的样子,但她从没想到灯可以制成这么多种样子,一夜之间黎都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彩灯,有月牙形的,鲤鱼形的,八角宫灯形的,还有荷花形的,灯上有诗词歌赋,也有农家彩画,还有数不尽的灯谜。 被淹没在灯海中的她,头一次体会到寻常百姓的快乐,难怪她曾听人说:“给得白面三两斤,不羡皇帝不羡仙。”百姓的幸福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动人。 这一刻她突然厌恶起自己的出身,恨自己没能成为一名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如何?我没有说错吧?”苏乘风见她一直笑着游走于灯海之中,便知道强拉她出宫是对的。 一年前两人偶然结识,虽然她们彼此出身不同、经历不同,身分地位谬之千里,却硬是成了莫逆之交。对沐菊吟,苏乘风的心中总是留有一份怜惜,怜她年纪轻轻就嫁入宫门,怜她新婚隔天就与丈夫分别,这三年的日子过着相思蚀心、苦不能诉的生活。 即使她从没有谈过她心里的感受,可苏乘风也看得出她并不快乐,于是发自心底的想为朋友尽一份心力,奈何却心余力绌,也只有今夜,她才觉得自己像个真正贴心的朋友。 玩了大约一个时辰,苏乘风看到远处有个卖豆花的摊位,因为人多路远,她将沐菊吟拉到街边,大声说道:“我去买碗豆花,你一定没有尝过这种人间美味,只要你吃过就不会忘记。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走开!” 转瞬间,她就在人群中消失。 沐菊吟站在原地,眼前依然是***灿烂,片刻间她有些恍惚,整颗心空落落的,什么都懒得去做、什么都懒得去想。 “姑娘,能不能问你件事?”一个老婆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沐菊吟微转身,那老婆子马上退后,似乎是畏惧她华丽的衣着,不敢靠近。 她盈盈笑着“老人家,您要问什么?” 老婆子衣衫褴褛,战战兢兢般的开口“我想问你,这青石街怎么走?” 沐菊吟一下子被问住了,自幼长在黎都的她对于这个城市却几乎一无所知,从小到大她出门的次数用一双手都可以数得出来,况且她每次出门都是乘车乘轿,周围有什么路?有什么街?她皆不知晓。 她不由得垂下头,满含歉意的说:“我不知道,帮不上您老人家了。” 老婆子面露惊异“你不知道?莫非你不是这黎都的人。” “唔嗯”她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为的是减轻羞耻的感觉。除了学女经。做女红,举手投足当好一个大家闺秀外,她还会什么?还能做什么?出了皇宫那座金子鸟笼她便一无是处,连自立的能力都没有。 老婆子很是失望,不停的咳嗽起来,叹气说:“唉,我是来找我闺女的,好不容易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黎都,以为终于可以找到她人了,没想到又是困难重重,万一我死了都见不到她可怎么办才好?” 沐菊吟心生愧疚,好像连累这名老婆子不能找到女儿是她的错似的,眼看老婆子走向旁边一条阴暗的小街,她急忙追了过去。 “老人家,我陪您去找您女儿吧,虽然我不认识路,但可以问问其他的路人。” “真的?”老婆子眼中又亮起了希望。 她郑重保证“是,请您相信我。” “好啊、好啊,太谢谢你了。”老婆子咳嗽的声音更大了,身子都因为咳嗽而弯了下去,她扶着墙,缓缓走进旁边一条黑暗的小街,嘴里说道:“刚才有个小孩儿说青石街在这路的东面,也不知道对不对?” “那我们找找看。”沐菊吟刚刚踏进小街,忽然就在鼻翼前闻到一阵古怪的香味儿,让她的头骤然沉重起来,她神智一乱,眼前混沌,陡然瘫软在墙角。 那名刚才连走路都显得艰难的老婆子却突然直起身子,目露精光,阴笑着“三天都没有打到食儿了,是你这只小黄莺自己送上门来,可不要怪我。”她将沐菊吟从地上抬起,轻轻松松的扛到肩头,随即隐没在小街的黑暗深处。 第二章菊心 当沐菊吟从迷葯中渐渐苏醒过来时,她已被人捆住手脚,遮住眼睛,堵上嘴巴。她感觉自己应是置身于一辆马车上,听得到驾车人的吆喝声,马车在颠簸中行进,车外不断有热浪打在她的身上,像是被太阳炙烤般,所以她断定现在是白天,但却不知道距离她昏迷已经过去多久时间?这里距离黎都又有多远? 在最初一阵的惊恐过后,她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险境,此时既然无力反抗,不如保全实力坚守沉默的好,于是她没有任何挣扎,还是静静的坐在原地,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车外应该有两个人,正在一问一答的对话-- “你这次怎么只搞到一个货?看来你是年纪大了,吃不了这碗饭了吧?” 一个中年男子哈哈大笑的调侃声伴随着赶车的吆喝声从车门外飘来,沐菊吟猜测此人就是车夫。 接话的那个人刚一张口就让她浑身寒毛倒竖,对方的声音似男似女,细听之下竟是那名向她问路的老婆子。 “小心赶你的车吧!你懂什么?这一个丫头就抵得过以前的五六个,你看她那身衣服,就值两三百两,可见是大家闺秀,出自名门。” 车夫疑问:“既然如此,你干么不挟着她去和她家里人要钱?三四万两银子应该能要得出来吧?” “这你就不懂了,她既然是出自名门,万一我找上她家,一不小心被人拿住便是个死罪,多划不来?可是现在凭着她的气质容貌,我一转手起码能捞个四五千两,也算是发了大财。” 此人的话听得沐菊吟心惊胆战。原来她落入了人口贩子的手里!以前只听宫女和苏乘风说过人口贩子的可怕,没想到有一天身为南黎堂堂王妃的她,竟会成了任人买卖的货品。想到自己会被卖到远方,为奴为仆,即使她再镇定都不由得浑身打颤。 她拚命想挣脱绑住双手的绳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很快手腕就被勒出条条血痕。 车帘被人骤然掀起,那老婆子的声音冷冷的飘来“小美人儿,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我孙婆子的千金索就是寻常大汉都挣不开,更何况是你这个娇滴滴的姑娘呢。你越挣,绳子便会勒得越紧,到时候受苦的可就是你自己了。” 沐菊吟信了她的话,因为绳子的确紧紧的嵌在她的肉里,惹来火辣辣的疼。 孙婆子看她不动了,才又和那个车夫继续闲聊。 “走了一天一夜才走了这么点路,今天晚上能到通关吗?” 听到“通关”两个字,沐菊吟浑身一震!通关?那里距离她丈夫南尚武现在镇守的要塞不过几百里的路程。忽然间,她像是看到一丝希望。 车夫回答“大概可以吧,不过你不是向来都走北面吗?这次干么换了路径?” “说你傻你还真是傻,北陵现在被赤多族占着,那是一群烧杀抢掠,吃人不吐骨头的疯子,我要是带着这个小美人从那里走,准没半路就会被劫下。所以东边要安全许多,况且东野境内愿意出大钱买异国漂亮女人的贵族老爷多,到那里货也比较好出手。” 车夫赞叹道:“你还真是精打细算,不愧是有三四十年道行的老狐狸。” 沐菊吟深深吸气,她必须要在出境之前想办法逃走,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了。 听着马车跑在路面上颠簸不定的声音,她的心悬于一线。 窗外热浪渐渐弱了,显然天色已暗了下来,半晌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帘再度被掀开,孙婆子阴冷的说:“我现在去买点吃的,你要是乖一点呢,老老实实的待着,那便还不至于饿肚子,否则就别怪我心黑!” 沐菊吟点点头,孙婆子的声音渐渐远去,随后另一个人进了车厢,是那个车夫的声音。 “白天我还没好好看看,你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她的蒙眼布被人取下,睁开即看到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近在咫尺,一双贼眼滴溜溜的在她脸上打转,显然她的丽色让他惊艳。 大汉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真是个绝色!何止值几千两银子?我要是有钱一定要把你买下来。” 沐菊吟秋波流转,眼中乞求之味浓重,像是有话要说。 大汉迟疑了一下,还是取下了堵在她嘴上的布。 她喘口气,柔声说:“这位大哥,我看您是个好人,我想去、去方便一下,可不可以”她说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更添娇艳。 大汉看了不禁意乱神迷,但却没胆量放她“我可不敢作主给你松绑,要是你趁机偷跑,被孙婆子知道了,我可是死路一条。” “大哥,您看我手无缚鸡之力,又是一介女流,我哪有本事逃跑?”她哀哀恳求“只消片刻就好,事后您可以马上再将我绑上。” 大汉想了想,大概是被她娇弱的外貌打动,最终伸手为她解开了绳结,然后说:“车座下面有个桶,你打开,在那里方便好了,可别使花样。”他出了车厢,将车帘放上。 大汉在车外抽着烟草,正吞云吐雾之间,孙婆子抱着一袋子烧饼回来。 “那丫头没事吧?” “没事,没事,”大汉呵呵笑着“不过她要方便,所以我帮她解了绳子。她可真是漂亮,你这回定要赚翻了” 他话没说完,孙婆子一跃窜上马车,掀开车帘--车内空无一人,车厢后面是一个偌大的破洞。 她气急败坏的抬手就掴了大汉一个耳光,怒骂道:“你居然放她跑了!我要活剥了你的皮!” 沐菊吟气喘吁吁的跑在小街上,当她用发簪刺穿车厢的布面,侥幸逃出来后,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跑!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只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必须尽快的跑,跑得越远越好,绝不能再被那个孙婆子抓到。 前面隐隐有灯光闪烁,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拚尽全力跑过去,只见两三个士兵模样的人正嬉笑打闹着一起走来,沐菊吟大喜,她将这几人看成自己的救命稻草,马上张口呼叫“请救救我” 身后一阵冷风袭来,她的后颈被只冰冷的手抓住,孙婆子那阴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丫头,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全身战栗,惊恐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那几个士兵好像已经注意到这边,一个人扬着声音问:“怎么回事?” 孙婆子欠身陪笑道:“我女儿和我拌了几句嘴,没事没事。”她装模作样的对沐菊吟道:“闺女啊,就算娘不肯给你买头花,你也不能离家出走啊,让外人看了多笑话,娘养你这么大也不容易”她边说边哭,俨然一副含辛茹苦的慈母样子。 士兵们信以为真,还帮着孙婆子教训她“做女儿的不要太任性,看你娘养你多不容易。” 沐菊吟被捏住喉间要害,无法出声反驳,她愤怒的瞪大眼睛,伸手比划想引起士兵们的注意,却硬是被孙婆子生拉硬拽的拖走。 她的心如同沉入冰底,希望的火焰灭了,她再度跌进深渊。 孙婆子将沐菊吟狠狠的扔回车厢,狰狞的面孔在月夜下更显恐怖。 “我警告你,别打歪脑筋,在我手下从没有人可以活着跑掉!” 沐菊吟不停的打着寒颤,外面的世界冰冷可怕,根本是她无法想象的,即使从苏乘风那里能听到一些奇闻轶事,或是百姓的疾苦,但她最多也只是个听众,无法感同身受,而这次的经历第一次让她知道人要想平安的活着都是一种艰难。 在这次事件之后,孙婆子必会加强防范,要想再逃跑就更加难了。 她焦灼不安却毫无办法,正当孙婆子再度将她捆绑起来后,突然听到车外有人在喊“那辆马车,停下来!我们有话要问!” 然后有杂沓的脚步声来到车前,说话的竟然是刚才她们遇到的一个士兵。 “老婆子,你这么晚了要坐着马车去哪里?” 孙婆子大概也没想到这些士兵会追过来,一惊之下连忙解释“我们要去找亲戚。家里穷得过不下去,有个远房表亲在通关,我们母女俩就是要去投奔他的。” “是吗?”一个士兵追问:“你们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们是从黎都出来的。”孙婆子不想和士兵们纠缠,找个借口就要溜掉“各位军爷,我和我女儿赶了一天的路都还没有吃饭呢,军爷们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叫道:“军爷、军爷,车上只有我女儿,您不要” 车帘被人用刀生生劈开,一个士兵跨上车辕,一眼看到被反绑的沐菊吟,他大呼“你还敢说她是你女儿?兄弟们,赶紧把这个老妖婆拿下!” 士兵们高呼着一拥而上,孙婆子见状不妙转身便跑,她轻功极好,三纵两纵就跳出包围圈,乘着夜色溜得无影无踪。 而那名驾车的大汉则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因此很快便被拿下。 一名士兵为她松绑,说道:“姑娘,你还好吧?” 惊魂未定的沐菊吟道谢之后不由得疑问:“你们怎么会猜到她是坏人?” 那名士兵笑道:“是我们李队长眼尖识破的。他说你的发式一看就是嫁了人的少妇,衣服上的花色好像是中原苏杭的刺绣,这样穿着打扮的人怎么会是那个脏老婆子的女儿?” “哦?你们的李队长吗?”沐菊吟走下车,士兵用手指着旁边一位身材魁梧的军士,说道:“这就是我们的李队长。” 她上前深深一拜“多谢您的救命大恩。” 那名刚才还英明神武的李队长,在她高雅的举止面前马上显得局促起来,红着脸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咱们当兵的本来就是要为百姓出力,遇到这种事上前帮忙责无旁贷,镇国侯爷一直教导我们要爱民如手足。因为南黎的百姓都是我们的父母、兄弟姊妹。” 她双眸晶亮“镇国侯爷?你们是三王子的部下?” “是啊,我们是侯爷的部下,都是伙头军,今天正好出营为军营采买食物,否则也不会这个时候还在街上转。”李队长又问:“您家住在哪里?要不要我派人护送您回家?” 沐菊吟沉默一瞬,反问:“这里距离侯爷的大营有多远?” 李队长回答“往前面不远就是了。打退了东野的海军之后,侯爷就从边关退守到这座城里驻守。” 她咬着嘴唇,半晌后决然股的扬首问道:“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你们的侯爷?” 李队长愣住“您要见我们侯爷?您和他是故交吗?” 她喉咙梗住,挡不住胸口的热浪一次高过一次的撞击,压抑了三年的苦楚像要冲破胸口爆发出来一般。 想见他!想见他!这个念头疯狂的在脑海中盘旋,无法遏止。 她要见自己的丈夫,见那个新婚隔天就失踪了的丈夫,见那个几乎被她遗忘,也几乎遗忘了她的丈夫。 但这一切她都不便说出口,面对李队长的质疑,她艰难的回答“我、我是侯爷一位朋友的女儿,多年不见,难得有机会,想当面问候他。” 李队长大笑,拍着胸口保证“没问题,我带您去见他!” 习惯了三年分别的日子,让她以为这一生大概都要与他分离,没想到相见竟来得如此容易。 南尚武,他与她远隔天涯,又近在咫尺。 再见面时,他,可还能认得出她这个妻吗? 李队长很健谈,一路上说说笑笑亲自驾着马车将沐菊吟带到兵营。 而沐菊吟话很少,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南尚武,她便越来越紧张。见到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万一他认不出自己那该怎么办?难道要她说:“我是你的妻子,我来找你、我来见你,我这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她忽然叹了口气,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底只有一个感触:别时容易见时难。 “到了!”李队长叫了一声,跳下马车。 她步下马车,四下打量,这里应是一个官员的府邸,看正门的匾额上写着“知意县衙”原来是个小衙门。南尚武就是暂驻于此? 李队长和门口的军士打着招呼“侯爷出门了吗?” 军士和他很熟,笑着说道:“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侯爷救了那个冷美人之后,就很少出门,怕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舍不得吧!” 沐菊吟刚刚迈出的脚步突然凝在原地。什么?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冷美人?还有那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为什么会让她这么不安? 李队长捶了那名军士一拳,骂道:“你这小子说话小心点,别到处散播这种谣言,侯爷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女人迷住了心魂?” 那名军士不服的反驳“那又怎么样?那冷美人只消看上一眼,谁还能挪动步子?侯爷就算被她迷住也不丢人。”他说话问发现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的沐菊吟,被她的丽容惊住,叫道:“天啊,这小破县城难道是个宝地?怎么我这几天总见到仙女下凡?” “少贫嘴了!”李队长说:“这是侯爷朋友的女儿,可是名门闺秀,你管紧你那张臭嘴,要是说错半句话,没准儿你脑袋就要换个肩膀扛了。”他转身对她说道:“夫人,您请里边进。” 守门的军上拦道:“慢着,你说进就进啊?我还没向侯爷通报呢。侯爷最讨厌咱们下人没规矩,未经通传就乱闯。” 李队长睁大了眼睛“你这小子今天存心和我对着干是吗?” 军士回答“我是按规矩办事。” 沐菊吟温雅的声音忽然响起“两位不用争了,若是侯爷现在不方便,我改日再来。”她缓缓转身,双脚像是绑上了千斤重的巨石,举步维艰。 南尚武就在门里,为什么她却在最后关头失去了和他见面的勇气?她在怕什么?她反复的责问自己,却不敢想象答案。 “你们聚在门口闲聊什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一个清朗的男声出现在门口。 只听李队长说:“杜参军啊,有位侯爷的朋友来看他,可这小子拦着门口不让进。” “侯爷的朋友?”那人的眼光瞟向沐菊吟的背影,高声道:“姑娘,请留步!” 沐菊吟停住,转身,双眸宁静如水,虽然她的衣衫有些脏破,却难掩她高贵清华的气质,而那张白皙绝丽的脸庞更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杜参军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名女子的来历必定不平凡。他欠身一揖,恭敬的问:“请教姑娘尊姓?” “我” 她尚在迟疑,又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门内透出-- “名鹤,马怎么还没备好?” 这声音凝重,穿透力极强,好像山涧瀑布,洪亮而不失尊贵,乍听到这个声音,沐菊吟的心陡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是的,即使忘记了他的相貌,但她还记得这个声音。 随着声音门内走出一名高大的男子,如刀斧雕琢般的冷峻轮廓,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永远都坚抿的嘴角。 是他!南尚武! 沐菊吟全身僵直,无力再多行走一步。 杜名鹤回身对南尚武道:“已经让人去备马了,不过你好像有位故友造访,只怕你今天去不了了。” 南尚武浓黑的双眉微拧“故友?哪里来的?”他犀利的眼神扫向不远处那抹孤零零站立的纤细身影。 沐菊吟在前一刻转过身,背向着他,她不想在这种心境下和他重逢。 南尚武看不到她的脸,更加困惑,高声问:“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不耐烦的追问:“你到底是谁?转过身来!” 她仍没有动静。 府内有人跑出来,急急的说:“侯爷,冷姑娘忽然晕倒了。” 南尚武脸色一变,什么话都没说,丢下门口所有的人,独自转身走回府内。 沐菊吟慢慢侧过半个身子,眼神追随着那一缕在半空中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不知道是幽怨、是慨叹、是无奈,还是伤心,她微开嘴唇,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这位姑娘请留步。”杜名鹤再次叫住她“姑娘不如进府一叙?” 她淡淡拒绝,声音中的冷漠连她自己听来都觉陌生“不必客气,侯爷何等繁忙,哪里有空接见我这等外人?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她抛下这一群人,缓缓离开县衙大门。 沐菊吟没有马上踏上返程的路。究竟要不要见南尚武?她还拿不定王意,分别三年第一次重逢,丈夫竟然流连于别的女人身边,这种滋味实在无法形容,那痛像是一个珍藏多年的美梦被人硬生生摔碎一样心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珍视他们的感情,就像她这般珍视?难道这世上永远都是男人薄情女人痴心? 沐菊吟身上没有银两,只有一点首饰还值钱,当她在城里找到一家客栈后,便要求用一双玉镯换了一间客房和两套寻常人家的衣物,伙计和店家捧着她那双价值连城的玉镯,自然欢天喜地忙不迭的应承着,很快为她送来了衣物。 她换下已经有些破损却还能揭穿她身分的华丽装束,头一次穿上粗布棉裙不免令她有些好奇,机灵的伙计适时送来一面铜镜,让她可以借着镜中暗淡的影像看出自己现在的样子。 现在还有谁能认得出来她是堂堂镇国侯的妻子,南黎国三王子的王妃? 好了,一切准备妥当,下一步该怎么做?回去?还是留下?她依然举棋不定。 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有些饥饿,于是步出房门准备下楼要些饭菜,刚走到楼梯口,便听到楼下有个清脆的女声正招呼着-- “伙计,来碗阳春面,多放点辣椒!” 这声音何其熟悉,沐菊吟惊喜万分,从楼梯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果然看到想象中的那个人,脱口就喊“乘风!” 本已拿起筷子的苏乘风听到她的声音马上抬头,随即她手中的筷子咱的掉在桌上。 “菊吟!”苏乘风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从一楼平地一下子飞纵到二楼,让正在端菜的伙计差点吓掉下巴。 她紧紧搂住沐菊吟的肩膀,又笑又哭“菊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一晚你突然失踪,害得我连以死谢罪的准备都做好了,你怎么能和我开这种玩笑?” 沐菊吟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一言难尽,这里不方便说话,到我房里来。” 两人携手走进沐菊吟的客房,苏乘风上下打量着她,惊奇道:“菊吟,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身打扮?” “说来话长。”她长叹一口气,将自己被孙婆子绑架到此的经过简短说了一遍。 苏乘风听得目瞪口呆,大叫着“天啊!那个丧心病狂的孙婆子,在南黎可是非常有名,被她拐卖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没想到她竟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她红着眼眶,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要是你真的被她卖掉,我也不想活了,这都是我害的。” 沐菊吟笑着为她擦泪,安慰她“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你常说有句话叫吉人自有天相,可能我也是吉人吧?所以老天也不忍见我受太多的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乘风敏感的察觉到她话里有话。 她低垂眼眸,遮掩说:“没什么。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 “我是追踪查访你的下落来的。那晚你突然失踪,我便悄悄入宫,宫里发现你不见了也是一片混乱,我于是猜测你会是被什么人胁迫带走,我问了黎都四门的守城官兵,只有东门说当晚有辆可疑的马车半夜要出城,车上有个老婆子说女儿得了疾病,便放她们走了,所以我顺着这条线索沿路追了过来,希望能侥幸追到你,万幸老天有眼,让你逃出魔掌,也让我们在此相会。” 沐菊吟看她一身的风尘仆仆,非常感动,一生中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纵使有再多的不快也可以暂时放下。 苏乘风兴奋的说:“好啦,既然找到你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宫里都乱得不象样了,是我拐你出来的,总要完璧归赵啊。” 她摇摇头“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什么?”苏乘风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不想回去?为什么?你不怕国主和南后着急啊?他们为了找你几乎快把皇宫上下的地皮都掀翻了。”她一向最是孝顺懂事,要是知道公公婆婆如此为她担心,怎么可能还在宫外逗留? 没想到她一言不发,神情也异常肃穆。 “出了什么事了吗?”苏乘风敏感的察觉到她的反常行为后面必有重大隐情。 沐菊吟不想对好友隐瞒,轻声说:“他在这里。” “他?谁啊?”她满脑子的困惑,还要追问时只听外面楼梯响动,有人走到她们的门前。 店小二拍着门问:“姑娘,有位军爷要找您说话。”这话显然是对住在这里的沐菊吟说的。 但沐菊吟还没应声,苏乘风就先大声问道:“军爷?哪儿来的军爷?说什么话?”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前,双手突然将门拉开,后面的话还未出口,一双杏眼瞪得又圆又大,叫道:“小杜子!怎么是你!” 沐菊吟转身看过去,也吃了一惊,她一没想到门外来的人居然是杜名鹤,二没想到苏乘风竟然也认识他。 杜名鹤原本是为沐菊吟而来,见到苏乘风也大为吃惊“乘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我的朋友。你呢?你不是陪着镇国侯戍守边关?怎么会跑到这里?”苏乘风诡谲的笑着“莫非是你受不了边关的风沙之苦,当逃兵了?” “你少胡说,侯爷刚刚随同大军撤守到本县,我自然也一起撤了下来。”他笑骂着“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顽劣任性。” 她撇撇嘴“你才刚见我就乱下判断,你是哪只眼睛看出我顽劣任性?” “你满脸都写着这四个字,赖也赖不掉。”说完,他这才想起正事,先放过她,对沐菊吟行礼说:“这位姑娘,刚才你走得匆忙,未曾说出你的姓名,侯爷刚才问起,我无法回答,所以特意查访本城客栈想当面问清楚,好在你还留在城里。不知道可否” 苏乘风叫道:“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她就是” “我说过我只是侯爷一位故友的女儿,他只怕已经记不得我了,不说也罢。”她的打断让苏乘风马上明白了什么,她回头看了好友一眼,看到她满面的沉静和眼中淡淡的哀伤,此时不便追问详情,只有卖力的帮好友圆谎。 “是啊,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罢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还急忙追到这里来。” 明明苏乘风的话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明显有问题,但杜名鹤并不急于追究,他一再试探下已经确定沐菊吟身分特殊,却又故意隐藏身分,来历绝非寻常,若是问得多只怕会把她问跑,不如先稳住。 于是他转而对苏乘风说:“你来得正好,侯爷前几天救下一个女人,那女人似乎身上有病,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晕倒,满城大夫都束手无策也查不出病因,既然你来了,就和我去看看吧。” “一个女人?”她瞇起了眼睛,暗中偷看了下沐菊吟的反应,过于平静的面容更让她起疑,那几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诗句闪电般刷刷刷的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一撇嘴“不管!” “为什么?”杜名鹤瞪圆了眼睛。 “不为什么,本小姐不高兴给侯爷的小妾看病。” 他皱眉“乘风,别任性,这姑娘不过是侯爷凑巧救下的一个可怜人罢了,不是什么小妾。” “乘风,”始终保持缄默的沐菊吟忽然悠悠开口“既然杜参军有求于你,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若是怕侯爷位高权重,你不愿意以布衣之身单独前往,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如何?” “啊?”她张圆了嘴,困惑的双瞳中倒映出的全是沐菊吟的盈盈笑容。 第三章菊梦 沐菊吟是以苏乘风助手的身分随同她走进县衙大门的,她的态度变化不禁让杜名鹤对她更多了一重疑惑和防范。 这些年来四国明争暗斗甚多,刺客横行,谁也不能保证此时站在你身旁的人是否无虞,更何况候爷身分特殊,既是镇守边关的部队统领,又是南黎的皇嗣,他身为候爷的部属,对候爷的安全问题更要考虑周详。 虽然她看来不懂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但她的美丽太过耀眼,最容易瓦解人的戒心,比起明枪明刀更让他不放心。 而沐菊吟显然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个一直在留意监视她的人,她的双手紧紧握住苏乘风的葯匣,跟在她的身后,眼睛看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步走进县衙的后院。 近了!近了!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随着秋风,她彷佛又闻到南尚武那特有的气息,在她的身前身后团团包裹,让她窒息。 她真的挺没骨气的,居然会劝说好友去为丈夫的新欢看病,还以王妃的身分亲自提葯箱,这种事若是在几天前,她想都不敢想,现在她却正在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她问了自己无数个为什么,最终只有一个结论--想见他。 自从知道南尚武和自己身处同一座小城之后,这种想见他的强烈念头就一直没有断过,即使初见时震慑于他带给自己的迫力,即使听说并亲眼见到他为别的女人操心、沉迷,她还是压抑不住汹涌如潮的,克制住她一贯的矜持懦弱,再次走到进他的范围。 为了他,不知不觉中,她已开始改变自己,而他,尚未留意到她的存在。 一个独立的小院坐落在县衙的西边一角,隔着很远,沐菊吟就已经感觉到南尚武那浓烈的霸气充斥在小院四周。 果然,走到一间门前,杜名鹤拍了拍门框“侯爷,我找了个厉害的大夫来给冷姑娘看病。” 南尚武冷沉的声音从里面透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唆?” 杜名鹤微微一笑,引领着苏乘风和沐菊吟走了进去。 在最里边,南尚武坐在一张床前,专心一志的看着躺在纱帘后的那个人,头也没回。 苏乘风第一次见到南尚武,她本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但见他如此沉迷留恋于别的女人床前,打从心底不屑一顾,重重的哼了一声。 南尚武这才转过脸,两道寒厉的视线停在苏乘风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厉害的大夫?”他虽满脸的质疑,但也在同时站起身,让开了床前最好的位置。“把脉吧。”他的口气就像是在下达军令。 苏乘风站在原地未动,高挑着眉斜睨他“侯爷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在为谁诊脉?” “大夫不需要知道病人是谁,你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他抱臂胸前“你若是看病有这么多规矩就请便,我请的是大夫,不是千金大小姐。” 沐菊吟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太强嘴。 苏乘风喃喃低语“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她走到床边坐下,一手掀开半个纱帘,露出床上人儿的上半身。 沐菊吟及时探头去看,看到一张如烟如雾的绝艳丽容,登时倒抽了一口气。这样的绝色,难怪南尚武会为她牵肠挂肚,同时心底又酸又痛的像针尖抵在那里,真想马上抽身跑掉。 恰好南尚武的眼睛正扫向她,四目同时相对,沐菊吟不敢多接触,马上避开。 他刚才在门口没有看到沐菊吟的脸,此刻她又换了衣服,也难怪他没有马上认出来。 苏乘风简单把了把脉,转身对他说道:“她没什么大事,只是好像最近受过什么刺激或惊吓,神经抑郁,肝火虚生,导致阴阳不调” “不要吊书袋,只要说她能不能好起来。” 他的打断让苏乘风本来就斜吊的嘴角更斜了一寸,学着他的口吻,干脆的说:“反正她死不了就是了。” 她起身,拉起沐菊吟“病看完了,我们走吧。” “且慢。”南尚武叫住两人“你们是哪里人?” “黎都人,怎么?”苏乘风说:“侯爷要派人送我们返乡吗?” 他思忖一下,道:“你们能否暂留县衙?我要为冷姑娘找位医术高明的大夫随时候诊,我看你好像是有些真才实学。” 苏乘风听得简直火冒三丈。“什么!你要我给你这个新这个冷姑娘做私人大夫?你以为凭你就请得动我吗?” “乘风,”沐菊吟再度开口,还是那样悠然平和的语调“既然侯爷亲自开口相邀,我们不如就留下来吧,反正也不急于回去。” 南尚武的眸光骤然盯在她的身上,深邃的幽光像是要穿过她的身体直刺向心底。 沐菊吟只有将视线全放在好友身上,才能勉强躲过他犀利可怕的眼神。 苏乘风也看着她,猜不透好友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她实在无法拒绝沐菊吟那双恳求的明眸,无奈之下只有点头。 沐菊吟转向南尚武,低垂着眼脸,深深一福“给侯爷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温柔沉静,却让南尚武陡然一震,眼神更加深邃。 她的心“怦怦怦”跳得厉害,她说的这句话并非只是出自于简单的客气,还因为在三年前的新婚之夜,她也曾对当时宿醉酣睡的他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那时候他可能因酒醉没能听得清楚,现在说出也未必能引起他的注意吧? 她不敢抬头,因为怕看到他专注的望着别的女子的眼神,她也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若和丈夫面面相对都不能让他认出自己,那她无疑是个失败的妻子,说破了只是徒增屈辱罢了。 而苏乘风冷眼旁观着这对奇异的夫妻,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愤怒,抑或是掬一把泪? 留在县衙的这一夜沐菊吟几乎没有睡着,翻来覆去的她脑子里全是南尚武。 和她同榻的苏乘风被她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抗议“你怎么精神这么好?我可是跑了一天一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抱歉乘风,你睡吧。”沐菊吟为她掖了掖被角。 她反过身将被子掀开“算了,反正你睡不着,我也没法睡,陪你好了。” 两个人半坐起身,靠着床头。 “说吧,你究竟想怎么办?”其实苏乘风又怎么能安安稳稳的睡觉,白天沐菊吟的神情她都看在眼里,对于她的矛盾略能体会。 “他没有认出你,你就准备一直瞒下去吗?” 她轻轻叹气“我也知道瞒不了多久,但我实在开不了口。” 苏乘风道:“你要是顾虑那个平空冒出来的冷姑娘,那大可不必,你是正牌的王妃,难道还怕她不成?只是看你这么畏畏缩缩的样子,只怕真的会把自己的丈夫硬推到别的女人怀里,到时候,你就后悔莫及了。” “你以为就算我说出我是谁,就能让他动容吗?”她眉心不展:“这三年来他都想忘记我的存在,虽然在别人眼中我是名正言顺的王妃,但是在他心里我算什么?” “你在他心里算什么要你自己去问清楚,你现在在这里瞪大眼睛不睡觉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这次你会被抓到这里与他重逢,虽然看似凑巧,怎知不是老天爷看你们这对夫妻天各一方的,也在替你们着急呢?” 沐菊吟扯开唇角,露出些许笑意。“若真是天意如此,那我便不再后退了。”她像是在鼓励自己一样,暗暗攥紧了拳头。 是的,她不想再后退了,在丈夫面前,她要与他并肩而立,直视着他的眼睛,大声告诉他:她是他的妻! 清晨一早,沐菊吟便起身来到南尚武所在的偏院想和他说话,没想到他并不在此,问及县衙内的人才知道他一早就去了城西的校场,操演队伍。 她本想等他回来,但深知她脾气性情的苏乘风一个劲儿的催促她,要她亲自去军营找他,最终她听从了好友的话,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来到校场。 校场的守兵当然不会轻易放她们进去,于是苏乘风抬出“侯爷亲聘名医”的身分,守兵向里面通报消息,很快就从里面传出命令:南尚武让她们进去说话。 苏乘风拉着好友大摇大摆的走进容纳近万人的校场时,所有军卒都惊异又好奇的看着这一对美丽的女子到来。即使军令森严仍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讨论着。 沐菊吟一步步走向南尚武。 此刻他正站在高高的演武台上,猎猎大风将他的披风吹起,竟有如一面英姿勃发的大旗,他高昂着头,气质高贵,眉宇间威严的气息凛然不可侵犯,右手扶着一把剑柄,剑尖抵地,双目炯炯有神的俯瞰着眼前的千万雄兵。 感觉到沐菊吟走近,他转头,目光笔直的盯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她用同样坦然平静的目光回视着他,虽然她身处位置略低,但高贵的气势绝不输人。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互相凝视。 终于,她停在他身前一丈外的地方。 “你有什么事?”他先开口,随即想当然的下了判断“是冷姑娘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他的第一句话还是流连在那个女人身上!沐菊吟咬紧牙关,挺直了背脊,清晰的回答“不,不是,是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有话对我说?”南尚武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他只是抬了抬下巴“你说。” “我是” 她刚刚出口两个字,身外不远处的大军中忽然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像是有人在争吵着什么,接着又是一片大乱,争吵到最后竟演变成了小范围的厮打。 南尚武的目光马上移到那边,沉声断喝“谁在扰乱军纪?给我拿到前面来!” 很快,有几个士兵从人群中被推出来,跪倒在他的脚前台下。 被打断话的沐菊吟还没来得及继续刚才的话头,便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也在跪倒的士兵之中。 “李队长?”她的轻呼惹来周围所有人的侧目,包括南尚武,但也只是一下下而已。 他问道:“为何打架?可知在军中打架是要以军法处置的?” 李队长一脸的激动,先是很不合礼仪的磕个头,然后飞快的说:“属下不敢扰乱军纪,但属下一枚家传玉佩昨夜被偷,刚才练武时却从张二的身上掉下来,属下抓住他要问个究竟,可这小子又死不承认,这才动起手来。” 那个叫张二的人很不服气“这玉佩上哪里写着你的名字了?凭什么就说是你家的?这是俺出门的时候俺老婆送给俺的!” 李队长啐了一口“呸!你就会胡说,这玉佩上一龙一凤,是我家祖传的东西,我娘在我参军前送给我,让我贴身救命的,昨儿个晚上睡觉前你们几个还在我这里看过,当时怎么没听你说起你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有和你一样的便要说出来吗?俺还怕说出来后会被居心不良的人偷走呢。你的那个丢了,凭什么赖到俺的头上?” 这两人都是一腔愤怒,指着对方骂个不停。 南尚武显然对处理这种事情没有耐心,一挥手,对监军说:“拉下去各打两百军棍!” 跟随在他身边的杜名鹤忙抢上前说道:“是不是先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免得冤枉好人?” “无论贼偷是谁,他们扰乱军纪已是事实,这两百军棍是免不了的。”南尚武沉声说:“若是两百军棍打完后还没有人愿意说出实情,就再各打一百军棍!” 眼看李队长要被带走,沐菊吟忍无可忍的大声说:“侯爷!你这么处事实在不公!让贼人和受害者一起受罚,如何能让其他军士心悦臣服?” 南尚武望定她“我现在要练兵,这里不是你能随便喝令的地方。” 她正色道:“错了!我也是一名南黎人,若因你这一件事处置不当,让你的军士对你丧失信心,导致日后对敌作战失败,受苦的是整个南黎,我绝不能坐视不管。” 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南尚武并非承受不起,但他对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忽然产生了些好奇,于是他示意士兵将李队长和张二带回,问道:“若你是我又要如何分辨是非?若你能分得清是非曲直,我就免他们中无辜那人的处分。” 沐菊吟朗声道:“这有何难?说谎之人黑心黑面,心筋又连手足,只要看他们中谁的指甲最黑,谁就是说谎者。” 她话音附落,张二马上将手指握起,捏成拳。 杜名鹤眼尖看到,厉声喝道:“张二,原来真是你偷玉佩?” 张二还在垂死反抗“不是!不是的!属下昨夜轮值站岗,天黑风大,连上茅房的空都没有,哪来的时间偷东西?” 她追问:“你站岗可有人证?” “王大虎昨夜也轮值,和我对着守了一夜。” 南尚武下令“带王大虎过来。” 王大虎作证张二昨夜的确在城头站岗,未曾离开。 南尚武悄悄看了一下沐菊吟的脸色,看她做何反应。 沐菊吟漫不经心般问王大虎“昨夜你真的看清值夜的人确是张二吗?” “是啊,昨天是十五,月亮贼亮贼亮的,这小子那张老鼠脸我看得清楚得很呢。”王大虎答道。 她忽然笑了“张二,你刚才说昨夜天黑风大,可是王大虎说昨夜月华分明,这又是怎么回事?是你俩谁在说谎?” 张二一时语塞,低头不应。 “只怕是你昨夜偷了玉后才出来值夜,但心情激动得连月亮都没有留意吧?” 真相已然大白,南尚武冷冷哼道:“我的部下竟然有你这样的败类,真是丢尽了我的脸。拉下去打五百军棍,永除军籍!” 旁边的侍卫正要将张二带下去,不料张二骤然纵身跃到沐菊吟的身边,左手一拉她的肩膀,右手环过她的脖子掐住她的咽喉,沐菊吟一下子便成了他的人质。 张二大骂道:“臭娘儿们,老子眼看就要退伍,想办法捞点钱有什么不对?你这个臭娘儿们装聪明揭破老子的好事。反正五百军棍下来也是死,不如拉你当垫背一块儿上路!” 苏乘风一见好友被掳吓得急忙飞身赶来,也就在此一瞬间,她只觉一道闪电挟杂着劲风从眼前晃过,接下来在她尚未看清一切的时候,张二已经被踢翻在地,而沐菊吟却落在南尚武的怀里。 沐菊吟也是惊魂未定,她没有想到自己几句话差点惹来杀身大祸,当她被张二掐住咽喉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不知怎的,张二忽然松开双手,她便跌人另一个人的双臂环抱中。 因为喉间被掐得太狠,她不禁一阵剧烈咳嗽,一只大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接着是南尚武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响起“拉下去,斩!” 她这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正是南尚武。 即使是在成亲之夜两个人都没有这么近的肌肤相亲。她双颊酡红,一时间竟忘了刚才可怕的一幕,她低柔的轻语“多谢相救。”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放开手,口吻冷冷的说:“出门在外若没能力自保就不要太露锋芒。” 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将她刚刚盈满胸怀的柔情全都赶跑了。 “你刚才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解决了眼前事,他马上转回最初的话题。 沐菊吟现在没心情和他说任何事,丽容也罩上一层寒冰“侯爷先忙吧,我的事不急。” 他这倒更觉得有意思了“你特意跑来见我,说有事要说,现在却又说不急?”他眸光闪了闪“你是谁?从哪里来?叫什么?” 她抽身要走,却被他闪身抓住了手腕。 “我不想总在一个哑谜里打转。”他的态度异常坚决,以近乎逼供的口气命令“说,你到底是谁?” 沐菊吟咬住唇瓣“一个过客。”她扬起睫毛,看着他“一个你生命中的过客而已,不是什么人。” “你叫什么?” “水吟。” “从哪里来?” “黎都。” “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为了死心。”她的眼泪忽然冲出眼眶而出,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流泪,在他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她不愿意说出真相,但苦心隐瞒的结果只是让自己更加痛苦。 苦的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苏乘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拉过她,对南尚武冷言相讽“别以为你是侯爷就可气势凌人,全天下的人你都可以欺负,就只有她是你不能欺负的,也是你欺负不起的!” “为什么?”他挑起眉毛。“她是皇太后?”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苏乘风还要再骂,却被她狠狠捏了一把。 “我们回去吧,不打搅侯爷练兵了。”沐菊吟拖着为她抱不平的好友转身离开。 杜名鹤看得一头雾水,对于沐菊吟突然出现,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大有隐情,她原本似乎是为了说破真相而来,为什么到最后又放弃了呢? 将她们送走后,他回到南尚武身边,南尚武还是一样屹立在风中指挥着军士排演复杂的阵形。 杜名鹤没有开口,而南尚武的声音却悠悠传来“有什么话想说你就说吧。” “那个自称是水吟的姑娘似乎有些可疑。” 他没有回应。 “侯爷以前认识她吗?她明显是冲着你来的,我怕她会对你不利。” “她不会。”他笃定的下了断语。 那个女人看着他的眼神全是痛苦和矛盾,没有一点杀机。 而那一缕淡淡的幽怨--让他心动。 第四章菊恨 南尚武从校场回来时天色已近傍晚,一进大门亲信就送上一封密函。 杜名鹤瞥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只看到一笔端庄的小楷,这字他认得。 “二王子来的信?”他问,多少也猜到信的内容。“还是劝你尽快回宫?” “嗯。”南尚武看完信的内容随手就将信在蜡烛上点燃烧净。 杜名鹤又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你真的不想回去?好歹你也在外三年,于情于理也该回去。恕我直言,国主的身体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沉声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回去。”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大变在即。” “二王子要篡位的流言未必是真,你何必” 南尚武抬手打断他的话“无论是真是假,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杜名鹤沉吟片刻,又道:“就算是真,以二王子的才思睿智,如今在国内的声望,取太子而代之又有何不可?国主之位理当让贤,太子名为尊贤,其实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他摇头“你不在其位,自然不能体会坐在那把太子椅上的人是如何想的,也不知道近在咫尺欣赏这把椅子的人又在想什么。” 杜名鹤俏声问:“难道你不曾想过” 他面部线条冷硬,哑声打断部属的话“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手足,难道你要看我们手足相残吗?” 杜名鹤不再多问了,他看着窗外月华皎洁,想起白天的事情,便转移话题“水吟姑娘只怕还未睡呢,要下要我再去打探一下她的心思?” “你?”他古怪的扬起一丝笑“你是去打探消息,还是去看那个大夫?” 杜名鹤哈哈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错,乘风和我是青梅竹马,我对她早有心意,不过这丫头年纪还小,不懂男女之情,我也不急于说破,但我说要去见水吟真的只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何以见得?” “你不觉得你最近命犯桃花吗?先一个冷姑娘,又一个水姑娘,要是再来个火姑娘,看你如何消受?” 杜名鹤的取笑让他扯了扯唇角,不知道是被他说中,还是另有别的事要做,他忽然起身走向门口。 “报--黎都加急密函!”一个风尘仆仆满头是汗的小兵,手捧着信跑到南尚武的门前。 杜名鹤讶异道:“哦?又是黎都来的密函?今天是怎么了?十二道金牌吗?” 南尚武也觉得奇怪,这封信上的字迹竟然是母后亲笔所书,莫非是父王病重! 拆开信,刚刚将视线落在字面上,他的黑眸忽然一沉,手指微颤,信纸边都被他扯破了两处。 “怎么?出什么事了?”难得见他如此激动忘形,杜名鹤心知这信上所说之事必然非同小可。 南尚武看完信,将信纸啪的甩给杜名鹤,而他自己则大步的走出别院。 杜名鹤低头看信,这下子也让他吃惊不已。南后亲自来信的原因竟然是三王妃失踪,下落不明,要侯爷马上返都! 于是他握紧信纸,追着南尚武的脚步跑了出去。 此刻,沐菊吟正和她的情敌--冷心相对而视,奇怪的是,当她面对对方时,并没有一腔的愤怒。 这个女人的美丽不仅可以让男人软弱,也可以化解女人的嫉妒之心。 她忍不住再次感叹,她的美不是罪过,也不是灾难,而是上天对她的厚爱。 两个女人互视,月夜下美丽的容颜如一泓秋水,却比月华更加清丽。 冷心的美眸中有着淡淡的困惑。“你是谁?” 她的神情戒备,倒像是面对着私自闯入自己家的外人。 沐菊吟露出个友好的微笑“冷姑娘是吗?看样子你好多了,我是苏大夫的助手。” “苏大夫?”冷心回忆着,隐约想起了昨天给自己看病的那个女人,但她的目光却停留在沐菊吟的脸上许久,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很美。” 沐菊吟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冷心的神情则更诡异“你不应该是人下人。” 她犀利的眼神让沐菊吟吃惊不小,女人看女人往往注意的先是外貌,而冷心的观察力似乎更甚一般人。 在沐菊吟惊诧的同时她也低估了自己,习惯平和待人的她从来不曾留意过自己的美貌和气质,她如月光一样优美的身姿,圣洁的微笑岂是普通百姓家可以教养出来的? “你过奖了。”她客气的回应,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做才能暂时缓解眼前有些沉闷的气氛。 宁静的大地忽然响起铿锵有力的踏地声,在小院的一头南尚武身着钟甲威仪凛凛的站在那里。 沐菊吟没想到这么晚了他还会突然出现,见到他,她一动也不动,可眼神已经不受控制的凝固在他的脸上。 冷心也看到了他,她冷漠的容颜上有了些许温暖。 “侯爷。”她主动走到他的面前“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有休息?” 南尚武看到她也感奇怪“你怎么还没睡?你的身子弱,还是多休息。” “我睡了一天,睡不着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对话透着一股恬淡的味道,倒像是老夫老妻般的和谐。 沐菊吟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既尴尬又心痛,她想走,他却已经站在她面前。 “水姑娘,白天你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现在可否方便?” 她答道:“我与你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她听得出自己的语气不善,甚至有些任性。 “但我还有话要问你。”他依然咄咄逼人。“白天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死心?为什么死心?为谁死心?” 她无奈的苦笑“你总是习惯这么追根究底吗?我又无心害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哼笑“是你闯入我的地界,一再招惹我,怎么?现在想逃了?” 不是逃,是没有自信面对。她又再次保持沉默。 冷心忽然在两人身后开口“侯爷,我可不可以请求您一件事?” 他回头“你说。” “我想去黎都找一位失散多年的远亲,您可不可以陪我去?” 冷心的话一出口就让沐菊吟头一次动了想打人的念头。这个女人会不会太过分了点?即使她有倾城的容颜,即使她可能是南尚武的新欢,但是提这种要求,对于南尚武这种三年不曾返家,连新婚妻子都可以抛下的人来说,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没想到就在她对冷心侧目的时候,他却想都不想的脱口回答“好。” 沐菊吟脸色骤变,满眼都是诧异的质疑。 一个冷心居然可以如此左右他! 三年里他无视妻子的存在,三年里他不曾返家,三年里他只是给她一些只字片语的书信,三年里他几乎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结果现在,他居然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异国女子而要回黎都?他究竟将她这个正妻置于何地? 即使沐菊吟有再好的教养,也不可能笑盈盈的面对眼前这两个人的你侬我侬。 她在悄然中离开,带走了眼中的泪,却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眼正在她的背后静静凝视。 苏乘风一夜睡醒发现沐菊吟并不在自己的身边,她起身去找也没有在县衙内找到,一问守门人,才得知沐菊吟昨夜就独自出府,不知去向。 她气冲冲的来找南尚武,劈头就问:“你昨天是不是又和她说了什么?把她气走了?” 他似懂非懂“他?他是谁?” “菊水吟!”没有得到沐菊吟的首肯,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苏乘风不知该不该将她的真实身分说出来,而对南尚武的薄情她也极为不满,便更加刻意隐瞒真相。 南尚武好像并不介意她的无理,他沉稳的叫来守门人,问清了沐菊吟出门后的方向,不是往黎都,而是往东。 杜名鹤接到消息赶来,一见苏乘风这等架式,先是吓了一跳,再看南尚武的神情异常的凝重,他还以为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侯爷,于是忙道:“侯爷,乘风年幼不懂事” “你才不懂事!”她重重的踩了他一脚“你就别添乱了!” 杜名鹤不知具体情由,便望向侯爷问道:“侯爷,是水姑娘走失了吗?我这就派人去找。” “她往东走,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忽然问个古怪的问题“东边是沙漠,越过沙漠便到东野,但她是南黎人,又是孤身上路,一旦陷入沙漠不能辨别方向便是死路一条。” 他森冷的声音让苏乘风吓呆,也让杜名鹤愣住,不是因为沐菊吟身处险境,而是因为南尚武凝重阴霾的表情实在少见,也正因为少见而更加可怕。 南尚武霍然起身,喝道:“备马!点兵!” 沐菊吟本来并不想沙漠的,昨夜她实在是气晕了头才负气离开县衙,一路往东是因为这边月光明亮,能够看清脚下的路,但以她的心情其实根本无心看脚下的路。 出了县城,郊外,一步步走入沙阵,待太阳升起,火辣辣的阳光灼烤着沙子,双唇也被晒得干裂,她才恢复神智,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陷险境了。她四下环顾,举目一片茫茫黄沙,看不出任何路径,而太阳依然高高在上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热力,似乎要将她体内仅存的一点力气也一并夺去。 没有任何的树木可以遮蔽阴凉,她只有席地而坐休息一下疲乏的双脚,从昨夜到现在,她已经不停的连走了五六个时辰。 她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强光,从太阳方向可以判断出自己在东方。 接下来要怎样?回去吗?偶然为之的任性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是屈服,而可能是宝贵的生命。 沐菊吟不是三岁小孩,心头抑郁的怒火怎么也比不上强热阳光来的炙烈,她必须马上掉头回去,否则一旦太阳升到最高处,她无粮无水的,根本无法支撑下去。 她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已是举步维艰,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象就更加模糊,脸颊上不断有汗水滑落,额前的汗珠更是成串滚下,几乎要将睫毛都盖住了,也不知道混杂在汗水中的是否还有泪水,她顾不得擦拭,也没有多余力气抬高手指,只能勉强自己一步一步在沙漠中蹒跚而行。 阳光像有生命似的追随着她的影子,在这光秃秃的沙漠上她无所遁形。 举目望去她隐隐约约看到一片蔚蓝色的大海。 沙漠中怎么会有海?她先是惊喜,拚尽力气朝着大海的方向跑了几步,可没一会那海又突然消失了,于是她猛然想起曾听人说过,在沙漠上经常可以看到种种幻境,称做“海市蜃楼” 刚才看到的便是海市蜃楼?她颓然的瘫软下身子。 原来这世上无论任何人事都可以化作一场幻境。 她疲惫的自嘲着,试图多增添一分力气。 在黄沙的尽头,一阵烟尘腾起,似有大批快马正急驰而来。 由于刚才的经历,沐菊吟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也许人累到极点的时候还可能出现幻听。 但是,马蹄踏地的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切,真切得已经近在咫尺。 她勉强扬起脸,透过被汗水遮蔽的眼帘,她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正从一匹白色的骏马上跃下,并朝着自己大步来,这个男人好像是南尚武。 沐菊吟望着那个逐渐靠近的身影,虚弱的微笑“是我快要死了吗?不然我怎么会看到你?” 那人一言不发,手里提着一个水袋,他蹲到她的身边,打开袋口让她灌下好几大口。 水袋里装的并不是水,而是酒,她一口气喝下这么多酒后根本无法抵御酒的烈性,趴在沙面上拚命的咳嗽,头也变得更晕更沉了。 南尚武的脸在眼前似真似幻、摇摇晃晃,她只有用手捧住他的脸才能让自己的头晕减轻一些。 “你?真的是你!你为什么会来?” 南尚武没有马上阻止她不规矩的手,严肃凝重的声音在沐菊吟的耳边盘旋“我来带你回去。” “回去?不,不。”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努力想推开他“我不要回去,我再也不要做什么贤妻良母了,从今以后你休想再伤害我!” “我伤害过你吗?”他的语调里难得的有一丝柔和,一双大手抱住她纤弱的腰,将她从地面上提起。 因为太阳的热度,也因为酒的烈性,沐菊吟的神智早已不清醒了,伴着汗水,她的泪不可抑止的泛滥,像个孩子一样哭倒在他的胸前。 “你有,你一直在伤害我,你最大的伤害就是你故作不知,然后把我丢下,任我自生自灭,再把我忘记。” 他蹙紧眉峰听她喋喋不休的控诉,半昏迷半清醒的抱怨着,这一次他没有追问,只是将她抱上马。 他带了五百精兵到沙漠寻找她的踪迹,人马分了十个小队,他身边也只带了五十名亲卫,这里是沙漠的深处,想不到这女人还真是能走,居然徒步走了这么远。若她走得再远些,很有可能会遇到传说中总会有恶魔出没的“鬼谷”若真到了那里,即使是他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救她出来了。 “回去。”他依然简短的下达命令。 沙漠的气候变化无常,就在他们返回的途中忽然刮起满天满地的大风。 在沙漠行走最怕大风暴,风将沙尘吹起,遮蔽了天空、遮蔽了日月,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南尚武连自己的随军人员在哪里都无法看清,他只能凭着直觉纵马前进,而被风沙遮了眼的骏马在这场沙暴面前如同盲眼,东拐西闯没个方向。 沙尘打在脸上,几乎糊住了口鼻,他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了个密密实实,而他自己几乎成了一个“沙人”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渐渐平息,他浑身上下都是黄沙,周围没有一个亲卫,而沐菊吟则因为劳累和酒醉竟然在他怀中安详的睡着了。 沐菊吟睁开眼的时候头不仅沉重如铅还痛得厉害,她费力的抬起头,眼前不远处有一点跳跃的火光,火光旁边还有一个人。 “谁?”她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还以为是在皇宫中遇到了刺客。 那人影从火光后站起,缓步向她走来,人影越来越大,有压迫之势。 “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南尚武的声音让她骤然清醒。 “这是哪里?”她看着自己身上那块黑色的披风,又看到四周的黄沙,这几天的记忆一下子重新涌回脑海。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南尚武蹲在她面前,火光在他的背后,因此看不清他的脸,但夜色中传来他戏谑的口吻“你一醒来就连着三个问题,你的话还真多。”他将一块烤得香喷喷的食物送到她鼻子前“饿不饿?” 一闻到香气,沐菊吟的肚子马上叫翻天,食指大动。“这是什么?”她又问了一个问题,接过那块食物放到嘴里一咬,软软的、甜甜的,但她以前并未吃过。 “红薯而已。在外行军打仗经常没有饭吃,几块干红薯是行军囊中必备的食物。” 没想到几块普通的红薯吃在嘴里却比山珍海味还要香,沐菊吟捧着那块红薯一小小口的品味着,而她的吃相自然又惹来他的取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维持你的风度,吃得那么斯文能吃出香来吗?”他又从火上取下一块递给沐菊吟。 沐菊吟的手指与他的手指相碰,不知道是火焰的热度还是她的心跳不规律,她忽然浑身一震,乍然想起她在昏迷前因为酒醉曾唠唠叨叨和他说了很多话,这其中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吧?她不安的悄悄用眼角打量着南尚武的神情。 “你家在南黎是做什么的?”他的话让她提高的心微微放下之际,又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做、做商的。”她编了个谎话。每次说谎她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怕被人看穿自己的心事。 而南尚武似乎对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拨亮了火光,又随口问道:“你家既然是做商的,为什么你会是苏大夫的助手?” 她一下子被问住,她还真是不善于说谎,这样前后矛盾的谎话实在无法自圆其说。 “因为、因为我身体不是很好,所以经常由苏大夫给我看病,而我也喜欢学医,便常和她出诊。” “这么说你们是半师半友。”他托腮看着她“你这样的美女在外行走,难道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我的父母很通情达理。” 听到她的回答,南尚武的表情非常古怪,似笑非笑的说:“我是指你的丈夫,他也允许你这么做吗?” 沐菊吟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儿,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怎么会、会认为我已成亲了?” “难道没有吗?我记得刚才你曾躺在我的怀里哭着说不要再做贤妻良母了。”他不点破,只一径笑得不似平常,那种冰山一样的气息变得极为诡异,俊美的轮廓上竟也有了邪邪的味道。“若你没有成亲当然最好了。”他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 沐菊吟将手抽回,冰霜凝结在她的脸上“是的,我已经成亲了,成亲三年了。”她刚才果然说错了话,但看来错得并不厉害。可南尚武现在这副表情又是为了什么?已知她是“他人妇”还放肆的与她亲近,难道他有了一个冷心做新欢还不够,连她一起“勾引”吗? 他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哦?那你丈夫又怎么可能放你出来四处游荡?他不怕你这么漂亮的老婆会被别人拐走吗?” 沐菊吟的容颜更冷“他早已忘了我的存在,现在恐怕连我的样子都记不起来。”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他忽然今出这四句诗,说道:“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心里都是这几句话,你在骂我们男人薄情寡义。” 她别过脸“我没这么说。” 然而一只大手却硬是将她的脸颊捧住“你已经这么想了。” 他鼻息的热气和眼中燃烧的热焰让她有那么一刻错愕,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南尚武,他的声音、他的表情,甚至是他充满攻击性的言语都显得那么陌生,让她无法招架,让她慌乱了脚,甚至忘了以他们现在的立场,她根本不应该允许他和自己有这样亲昵的肌肤相亲。 “你太失礼了。”她艰涩的抗议显得软弱无力。 “我若真的无礼你现在不会好好的坐在这里。”他的眼神像急待进攻的鹰一样锐利。 让沐菊吟一阵轻颤,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放心,我从不强求任何一个女人陪在我身边。”她忽然放开手。 他的话让沐菊吟听得心酸,不会强求?难道他们之间的婚姻不算是一种强求吗?将两个并不相爱的人强拉在一起,造成今日的局面究竟是谁的错?她吗?还是他?抑或是当初来向她家提亲的南后?还是该责怪命运? “有人来了。”他忽然淡淡的说,眼睛盯着前方。 果然,西面正有人马的声音和着风声,沿着大地传来。 沐菊吟轻轻叹了口气,叹出的不知道是释然还是失落。 第五章菊 南尚武将大军留置原地,只带了随身五百名亲兵踏上返回黎都的行程。 沐菊吟和苏乘风坐同一辆马车,冷心则在另一辆马车里,而那辆马车的车窗都由重重的帘幔挡住,看不见里面的人。 苏乘风又一次挑开窗帘向那辆马车张望了一会儿,回过头问道:“你说那个女人现在在车里忙什么?一天到晚不见阳光,像个游魂似的。” 沐菊吟微笑道:“你的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难道你不好奇?”她说:“别告诉我你对她没半点好奇,我才不信。”她一脸神神秘秘“南尚武去找你的时候我问过杜名鹤了,他说冷心出现得很奇怪。在他们将要撤离边界时,这个女人正好被几名东野军押解着路过,南尚武就出手将她救下,而那几名东野军则因任务未完成便当场自杀。 “冷心说她是北陵人,听口音也的确来自北陵,她还说自己是在灭国后逃亡的流民,不幸被东野军抓到,要被抓去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而且她身体似乎很不好,经常晕倒,于是南尚武就将她暂时留下养病。” 沐菊吟静静听完,回想着南尚武和冷心站在一起时的样子,此时她已冷静许多,不再意气用事,细细思忖,她隐隐觉得这两人相对的眼神有些怪异,并非她最初认为的含情脉脉,倒像是在彼此试探。 难道他们的关系真的并非情人? 她苦笑,这样想是为了安慰自己吗?沙漠上的那一夜,南尚武古怪的表情、古怪的言词,让她的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眼看距离黎都越来越近,她的身分早晚会被揭穿,是要她主动告诉他真相,还是等着他自己发现? 她无法拿定主意,掀开车帘,远远看到队伍的前方,南尚武笔直的坐在马背上,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依然耀眼。 她的举棋不定会不会给两人造成更大的裂痕?即使他与冷心没有任何关系,她这样的退让岂不是在把自己的丈夫一步步推到别的女人怀里去? 但是,她如果说出来,他会惊喜?惊讶?惊怒?还是若无其事? 她胡思乱想着,依然左右为难,而队伍却在此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苏乘风和她从车上下来,以为到了驿馆。 杜名鹤骑马从前方跑来,对她们说:“二王子来迎接侯爷,部队暂停行进,你们回车里等着吧。” 她们同时对视一眼。南习文来了? 向远方看去,果然可以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队伍之前,而惯着蓝衣的南习文正从马车上微笑着走下,迎向南尚武。 沐菊吟急忙走回自己的马车,想借助车厢暂时掩饰一不自己的存在,而另一边冷心的车厢门却打开了,她见状站住,呆呆的看着白衣飘飘的冷心如凌波仙子一样走向南尚武和南习文的所在地。 “她到底要做什么?居然这么张扬?” 好友的话正是她心里的疑惑,直觉告诉她,冷心的来历也绝非简单。 南习文看到绝色的冷心似乎也被惊艳,以王子之尊竟对她一个异国女子施礼问候。 苏乘风看得连连叹气“男人啊,见了美女就走不动路了。” 沐菊吟还未转身,南尚武的眼神就像两道利剑射向这边,他高声召唤“两位姑娘也请过来。” 沐菊吟吓得直想找个地洞躲起来。自从她被孙婆子掳走,这些日子从没给宫中捎过只字片语,如果让南习文发现她竟然隐身躲在这里,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不知道自己的脚是怎么走过去的,她只看到南习文从冷心身上移动过来的目光突然由平静转为震惊,右手甚至慢慢抬起指向她,呼声即将出口。 她抢上一步,忙施了一礼说:“民女水吟见过二王子。”她拚命向南习文使眼色,不想让他在此时说破自己的身分。 南习文何等精明,岂会看不穿她的这点心思,但是乍见失踪多日,让全宫上下,包括他自己惦念多时的沐菊吟出现在眼前,饶是他有干百个心眼儿也不能不显现出古怪的表情。 巧的是南尚武恰好没有留意这两人,正回头对杜名鹤吩咐“一会儿进城先派人去通知父王母后,我回来的消息不要大肆宣扬,轻车从简。” 南习文收拾起刚才的震惊,又笑道:“三弟还是这样谨慎,不喜欢张扬,但你三年来首次回都,就是铺张点又如何?”他的眼神瞟向沐菊吟,哈哈笑道:“今日我真是有眼福啊,先见到一位如烟似雾的冷姑娘,又见到这么一位钟灵毓秀的水姑娘。”他冲着南尚武眨动眼睛,取笑着“三弟这几年在边关看来并非只是和黄沙作伴,温柔乡的滋味毕竟胜过黄沙百倍啊。” 南尚武没理会他的揶揄“我已三年未见过父王和母后,你这些寒暄晚些时候再谈。” 南习文困惑的将他上下梭巡一番“三年里你的性情怎么变了这么多?” “是吗?我看是你想得太多了。”他挑挑眉,重新跃上马背,一扯缰绳奔了出去。 待冷心也重回马车上,南习文才有机会和沐菊吟说话。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知不知道自你失踪后” “我知道,我也事出无奈。”她忙道:“日后我会向你解释,我并非有意让大家为我牵挂,但现在请你暂时不要对他说。” 他不解的望着她“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而他竟然没有认出你来?” “三年不见,也难怪他会忘记。”她勉强为自己的丈夫辩解着。 南习文脸色阴沉“我就知道这桩婚姻并不能让你快乐,可你却一再勉强自己,若当初娶你的人是我” “习文!”她笑着打断他的话,像哄着一个调皮的孩子“别开我玩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依然不能舒展眉头,他想送沐菊吟回马车,却被她婉言谢绝,眼下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能太暴露招摇。 然而回到车厢中,沐菊吟也没了刚才那样自信的笑容,她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要什么吗? 由于南习文的安排,沐菊吟比南尚武先一步回到了皇宫。 躲过了宫内众人的耳目,她悄悄回到了东篱阁,这是三年来她住的地方,却并非南尚武的府第,在皇宫外,他有一幢豪华的镇国侯府,而两人正是在那里成的亲,他出征之后,南后为了免她寂寞,便体贴的将她接入宫中与自己作伴,这座东篱阁便是专为她而建的。 宫女翠喜是沐菊吟最贴心的人,也是当年随她陪嫁过来的丫头,沐菊吟当日溜出宫去和失踪后苏乘风入宫来找,这前前后后的事情翠喜都一清二楚,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这些日子以来翠喜一直以泪洗面,乍见沐菊吟出现在眼前,她惊喜得涕泪交纵。 跪倒在地上,翠喜不断的磕头,责怪自己“奴婢该死,奴婢没有照顾好王妃,才让王妃受了这么多委屈!” 沐菊吟将她扶起“翠喜,这不怪你,怪我自己太大意,也太任性了。” 再回到这里,不免有许多感慨积压在心头,但眼前顾不得这些。 “国主和王后应该还不知道我回来了,晚上我会去向他们请安,你先帮我更衣吧。” 翠喜连声应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直往她身后张望“王妃,王爷呢?还在侯爷府吗?” 沐菊吟脸色微变,在下人面前她要怎么说?只好胡乱的应了一声,搪塞过去。 翠喜却兴高彩烈起来“太好了,王爷好不容易回来了,今晚我一定要把王妃打扮得美若天仙,让王爷后悔这三年来将您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除了她自己,所有人都直白坦荡的表达出对南尚武的种种下满,而她这个受害最深的当事人还兀自苦苦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你懂什么?别胡说八道的,这话要是传到外人耳里还不笑死?”她淡淡的喝斥果然让翠喜闭上了嘴巴。 但是为她抱不平的埋怨还是从翠喜嘴里小声透出“我是笨人,但王妃心里流了多少泪我比王爷清楚。” 沐菊吟在心底轻轻叹气,看来今夜她不下定决心与南尚武说清楚是断然不行了。 今夜的晚宴是为南尚武而开,南黎国国主和王后,以及太平南尊贤,二王子南习文等皇亲国戚都将悉数到场。 南后先到一步,一见到好不容易回来的儿子便马上拉住他的双手,还未开口,眼泪便扑簌簌的滚落。 “尚武,母后真是有负于你,菊吟失踪,到现在音讯全无,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南尚武显得极为冷静,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反倒乐观得过分“她不会有事的,也许是要出门玩,忘了和您说吧。” 南后道:“不可能,这孩子平时连宫门都很少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一个人出门去玩?肯定是出事了。”她讶异于儿子的轻松,一眼看到坐在不远处,被南尊贤紧紧缠住的绝色女子,皱起眉问:“那女人是谁?你怎么会平白无故带个民女入宫?还是个异国人?”她的服饰不是南黎国的。 “有何不可?”他挑动眉梢“她是我在边界救下的,是北陵人,她很仰慕南黎的文化,我便带她进宫四处看看。” “新交之人不要交心。”南后怎么看冷心都觉得怪“这女人美得虚幻,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古红颜多祸水,看南尚武的态度,似乎已对此女十分迷恋。南后心中生起一团怒火,想起沐菊吟的种种好处,故责备道:“菊吟为了你苦守三年,你竟然带个女人回来?若她无恙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岂不要失望透顶?” “一个男人多娶几个妻子也是常理,她若真是贤妻便不应反对。”他越说越不象话,让南后简直想捶他一顿。 南尚武机灵的说:“母后,我还要去见父王,边境有很多事要当面和父王禀明,您的训诫我以后再聆听吧。” 此时已将戌时,南黎的花厅四周都挑起了宫灯。 南习文刚刚入场,瞥了一眼沉迷于冷心美色的南尊贤,冷冷一笑,走向南尚武。 “三弟来得好早,今日是你做东?”他大笑着走到三弟面前,又低声说:“晚宴散时我有话和你说,来我府里一趟。” 南尚武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宫墙外一阵寒风吹得他猛地一个寒噤,他下意识的瞥过寒风吹来的地方,骤见一个闪闪银光在墙头上晃动,他目力极好,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柄弓弩,高喊道:“来人!有刺客!” 宴会上宾主已经到了八成,听到他的喊声所有人都吃惊的四下张望,而南尚武已经振袖而起,掠向那个银光闪耀的地方。 “唰唰唰!”一排短箭从墙头射下,箭如花雨散开,分袭南尊贤、南尚武、南习文和国主及南后。 南尊贤被身边的亲信部下一把拉过躲过一劫,而冷心却被射中,当场倒下。 南习文及时抽出佩剑在胸前舞起一团剑花,打落了七八支飞箭。 南尚武如同矫健的雄鹰,在夜空中黑眸炯炯紧盯着刺客潜藏的方向,脚尖一点树梢,借着弹力在半空中飞起几丈高。 因为有高空之势,他一下子便看清了刺客的人数,共有三人,分散在宫墙的三处,他今天因为要参加宴会,因此没带佩剑,情急之下折断一根树枝,腕力一抖冲了过去。 刺客见他来势汹汹,不敢硬碰,起身要逃,临逃之前其中一个距离南尚武较远的人向墙下瞥去,在他的视线内,孤身一人的南后成了被众人遗忘的一角,刺客抬手又是一串飞镖,直射南后面门而去。 此时,沐菊吟刚刚走进宫门口,宫内乱糟糟的一切她都没有看清,只看到墙头上似乎有人抬手,而她面前两丈外就是呆立的南后,她本能的大喊“母后小心!”随即奋不顾身的扑上去,将南后一把推开,银镖因此深深嵌入她的背脊。 南后已被刺客之事搞得又惊又怕又怒,没想到危险关头居然听到沐菊吟的声音,接着就看到她纤细的身子扑向自己,当她被扑倒在地时,定神细看,沐菊吟的后背已被鲜血浸染了大半。 “菊吟!”她吓得三魂六魄丢了一半,怒喊“杀刺客!杀掉这些匪徒!” 南习文奔过来要扶起沐菊吟,但一个身影更快的挡在他面前,南尚武双臂纵伸,将她托在怀中,小心的不去碰触到她的伤处。 南习文顾不得对沐菊吟的承诺,急道:“快,你带她去太医府!这里交给我!” 南尚武浑身都是逼人的杀气,声似寒冰“一定要活捉那些刺客!我要将他们的皮一块块扒下来!” 他浓烈的杀气让南习文浑身发冷,忽然意识到弟弟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度? 他刚想问,南尚武已丢下最后一句话“要让他们知道,伤了我南尚武的人,便要生不如死,后悔终身!” 闭着眼的沐菊吟也听到了他这句话,剧痛下她依然震惊得睁开眼,看向南尚武的眼睛,发现他的神情绝非是为了一个初识的陌生女子而动容到如此程度,莫非,他认出她了?但,又是何时被他认出的?是刚才?还是 她痛得无力去想,即刻昏倒在南尚武的怀中。 南习文来到太医府的时候,南尚武正在一扇门前孤独的伫立,门内是正被抢救的沐菊吟。 他走过去“情况如何?” “伤得很深,但未伤及要害。”南尚武转而问他“那几名刺客呢?” “已经绑缚天牢,审问的事情父王交派给我。” 他冷冷道:“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南习文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开口“你怎么认出菊吟的?” 他转过脸,声音极淡“她是我妻子,我当然认得。” “你早就认出来了?为何不说?” “她不想说,我自然不急于揭破。” 南习文一咬牙“但你可知你这样做多伤她的心?” 他眉峰堆蹙“你是来教训我的吗?你以为你真的了解她?别忘了,她的丈夫始终是我。” “但你不能给她幸福,当初如果我” “没有当初。”他断然回答,看到一名太医浑身是血的走出来,迈前两步问道:“如何?” “王妃福大命大,暗器都已取出,只是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南尚武不等他说完就径自走进房间,抛下身后的南习文,理也不理。 沐菊吟就躺在他眼前,因为她是背部受伤,所以趴在床上,但显然乎整的床面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不时轻微的调整身体的姿势,微弱的声同时传来。 他一个箭步走上前,一手托起她的肩部,一手托起她的腰,将她从床上托起,半抱半拉的拥到自己怀里。 乍然从冰冷的床面落到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上,她勉力睁开眼,看清了眼前人。 “你不走了吗?”她含含糊糊的问,显然神智并未清醒,随即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别走,好吗?” 他拽过床上的被子盖在她的背上,低低的说:“我不会走的,你安心睡吧。” 沐菊吟苍白的面容上焕发出一层动人的神韵,就这样在他的怀抱里睡去,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待她醒来时,她依然留在南尚武的怀中。 她微微一动,原本也睡着的南尚武马上醒来,用少见的温柔声调问她“怎么醒了?是背疼吗?” “我想喝口水。”她的嘴唇干干的,背部更是火辣辣的疼。 南尚武回手从身旁拿起一个茶壶,却无法腾出手来倒茶,于是他先从壶嘴喝下一口茶,回头贴近她的脸,在她还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的唇已经覆上她的,清凉的茶水悉数落入她的唇中。 茶水的凉意让她骤然清醒许多,他闪亮的黑眸更是让她一惊。 “你早已认出我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但唇边的笑意却说明了答案。 她说不出心头涌起的是什么滋味,既像惊怒,又像伤心,又似乎两者皆不是。 “既然认出我,为什么不说?竟看着我傻傻的在你面前演戏。”她的心都被那一口茶沁凉了。 南尚武感觉到她的僵硬,安慰轻哄着她的怒气“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自称是水姑娘,要我怎样接话?只好顺着你的话说。” 这理由听来何其牵强,但他的温柔却是货真价实,不禁让她一阵迷惘。 “冷心姑娘刚才好像也受伤了,你不去照顾她吗?”虽然他最终选择留在自己身边让她有了不少安慰,但她仍惦记着那个女子。 南尚武却显得很寡淡“她吗?自有别人照顾,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要来照顾你。” “你真的在乎我的生死?”沐菊吟轻声问,这个问题压在心头太久了。 他一阵沉默之后忽然叹了口气“你其实并不懂我。” “嗯?”她皱起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他?怎么他的口气听来反倒是最委屈的人,还倒打一耙。 “你在怪我对你照顾不周吗?”她积压的怨气也欲发作,但是背部的疼痛让她没力气再说后面的话,很没志气的又倒在他的怀里,现在她所能依靠的人只有他,实在不宜和他吵架。 南尚武看到她这个样子,冷峻的面部线条又一次变得柔和。 她很多变,虽然多数时候都是沉稳宁静如水一般,但潜伏在水底的不是死寂而是波澜。 三年的远离的确是他刻意为之的,但无论那起始的原因是什么,现在他都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靠坐在床边,抱着她整整一夜,这一夜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拥抱的温暖也不知道是否能烫热她那颗受伤的心? 沐菊吟--人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却不知道她也是他最至爱的人。 人的心,都是莫测高深的,即使是相爱的人也会彼此试探、彼此伤害,而且可能会伤害得比一般人还要深,而治愈的方法无从得知。 第六章菊恋 苏乘风得到消息赶来看望已经是两天之后了,沐菊吟高烧刚退,微微可以坐起,斜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 苏乘风先为她把了脉,确认她没有大问题之后才略微放心。 “这宫里真是危险,你不害人却有别人害你。”她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南尚武“若当初你没嫁到这里来该有多好?也不至于在心内心外受这么多伤。” “乘风--”沐菊吟忙唤住她,看她脚下放着一个她带来的篮子,问道:“篮子里是什么?” “是雪梨。”苏乘风提起篮子,笑着取出一个雪梨在她眼前晃了晃。“虽然比不上北陵那两株国宝树龙凤呈祥上的雪梨味道清凉甜美,但在咱们南黎也是一等一的,你受了伤,多吃雪梨可以清心养肺、美容健身,有百利而无一书。” 沐菊吟笑她“真不愧是大夫,连说话都像在开葯方。”她说着话,眼角留意着南尚武的动静,他开始时坐在屋角看书,后来杜名鹤在门外对他招手,他便走了出去。 苏乘风趁此时机低声道:“看他对你似乎还是有情,之前我也有些错怪他了。” “嗯。”她一边应着,眼神依然瞟向门外那昂藏的背影。 不错,这几日他衣不解带的在自己床前照料,虽然没有一句甜言蜜语,却让她冷了三年的心渐渐被这份温情充满。可她还是不明白,南尚武对她到底是夫妻之义,还是男女之情?抑或两者兼而有之?那一句“你其实并不懂我”又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叹口气,自己太贪心了吧?只不过刚刚在一起两天而已,她就想看透他这个人,不是作梦吗? 晚些时候苏乘风离开,南尚武重新走了回来,沐菊吟阖着眼侧卧在床上。 当南尚武为她拉被角的时候,她睁开眼轻声道:“你若有事就去忙吧,不要总为我耽搁。你刚刚回来,一定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办。” “你不希望我留下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寻常夫妻都希望能长相厮守,只有你总要把我往外推。” 沐菊吟无言以对。将他往外推?这从何说起?她巴不得他日日夜夜能留在自己身边,如同寻常夫妻一样,但他是镇国侯,并非完全属于她一人的啊。 “国家需要你,我不能自私。”她说,因为违心,声音细如蚊语。 南尚武凝视她许久,眉宇间如刀锋深刻的皱纹不知道是来自失望还是困惑。 他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好吧,晚上父王和太子要约我商议国事,今夜不能陪你了。” 他的手盖在她的额头上,不知道是谁的身体比较烫,沐菊吟只觉得额头又热了起来。 “已经不烧了。”他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明早我会尽快回府。” 他的承诺虽然简单,却已让沐菊吟刚才惶惶不安的心平稳了许多,接收到他目光中真挚的情意,她微微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南尚武来到盛阳殿的时候,南习文站在殿门口,似在等他。 “怎么不进去?”他停下来,看得出来,此次他回来,二哥像是有满腹的话要对他说,但他并不想听。 南习文盯着他“那夜晚宴我说过要单独和你说几句话,但因为出了意外,这几天你忙于照顾菊吟,所以一直没有机会,明日能否过府一叙?” 南尚武注视他良久,缓缓说道:“你要说的,我心里已然猜到。” 他双目一亮“那你”“这里不宜说话。”南尚武微一沉吟“我明日去你那里。” 他笑了,一眼看到殿门外有一队人走入,低声道:“太子来了,他也一定有话要对你说,我先进殿去了。” 果然,走进来的是太子南尊贤,他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心情很好,老远就和他打着招呼“老三,这几天躲到哪里去了?” 他眉心一蹙,对他的问话深觉不满,但还是捺着性子回答“菊吟受伤,我要照顾。” 南尊贤恍然大悟“哦,对对,瞧我这狗记性,这么大的事都忘了过府探望一下,弟妹还好吗?”他凑上前,压低嗓子“我刚才看见门口好像站着老二?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不会是躲我吧?他和你说了什么?”他拍着三弟的肩膀“从小大哥就很疼你,你可千万不要被旁人左右,让咱们兄弟生分哦。” 他默默的听,心中如同一面明镜。 南尊贤向来说话粗俗,为人又十分怯懦,在南黎诸多大臣心中实在不是王储的最佳人选,奈何南黎百年来立储君都是以年长者为上,也因此二王子南习文一直被压制,只能以“南黎第一谋臣”的身分周旋于众多国事当中,两人一个有名无实,一个有实无名,成为南黎的隐患。 他深知由于自己掌控兵权,在这两人夺位之争上他必然是被抢夺的一个棋子,但他实在不想掉进这淌浑水,这水深无底,一旦陷入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南尊贤见他不说话,又道:“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你的人吗?” 乍然提到冷心,他眸光一敛。“不是,只是我救下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南尊贤莫名兴奋起来“哦?那太好了,我和你要了这个人。” 看他的表情,南尚武已猜到他的心思“你看上她了?”随之一顿,又说:“那个女人来历尚且可疑,你不要和她太过亲密。” 南尊贤满不在乎“我试过她,她没有武功,只是北陵的流民而已,能有什么可怕的,看来你在边疆这些年把胆子都练小了,我要纳她为偏妃,到时候请你喝喜酒。”他大笑着走进殿门。 南尚武的眉峰几乎拧在一起。 天刚蒙蒙亮,沐菊吟就感觉自己被人从床上一把抱起,随即那人大步走向门外,她一惊,睁开眼刚要呼喊,却看见那个人的脸,原来是南尚武。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惊问的时候他已抱着她走到大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有几个仆人立在马车两侧,俨然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南尚武走上马车,直到将她放到车厢内的软杨上,吩咐车夫赶车之后,才回答了她的问题“去南山。” “怎么突然要去那里?”她倍感诧异。 “那里适宜你养伤。” 他简短的给了理由,而沐菊吟敏锐的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 他打开一个食盒,取出一颗梨,用随身的短匕慢慢的削着,他的动作纯熟却很迟缓,显然心头郁结了很多心事。 他终于削好梨,又细心的削成片,放在一个盘子里,递给她“苏乘风说北陵的龙凤呈祥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便和母后要了几颗,是上个月赤多族送来的,一直被冰镇着,尝尝看。” 她接过盘子,有些受宠若惊,从不敢想他会为自己做这样的事,梨子咬在嘴里,甜甜的汁液顺着咽喉流入腹中。 她慢吞吞的将梨一口口吃完,刚才的问题还是压抑在喉间,不吐不快。 “昨夜在父王那里有什么不开心吗?” 他冷漠的说:“这和你无关。” 她闭紧了嘴,侧过脸转向车壁。 南尚武一手揽过她,低声说:“对不起,我语气太重了。” 她幽幽说道:“我这三年来都不曾过问你的事,这一次是我多话了,你们的正事的确是我不能讨论的,也确实与我无关。” “该死!”南尚武骤然闷喝一声,一拳捶在车厢的地面上“你能不能不要再用这种口气说话?你明知道自己在乎,还勉强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最恨看到你这副不争气的模样。” 沐菊吟吃惊的望着他,而心底的吶喊也不受控制的流泻出来“你要我怎么做?我的进退、我的生活一直都是被你左右着,我一直都相信自己就是为你而活的。”质问中,泪水已然滚落“你说我不懂你,但你何尝给过我机会懂你?你爱吃什么?你喜欢什么?你的好恶、你的一切我都一无所知,我所能做的,只是不去打搅你的生活,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我让你活得失去了自我。”南尚武用两臂环住她“我只看到我的痛苦,却没有看到你的。”他闭上眼,深深的呼吸,一次又一次。 昨夜在盛阳殿为了几件国事与父王和太子有了分歧,虽然二哥的见解最为正确,但最终他却只能向父王妥协,看父王对他颇有微词的样子,不仅不提这三年他在边关的辛苦,还总是叨念他的固执任性,直到二更天他才从盛阳殿出来,他没有按约定去二哥的王府,直接回家,并决定暂时抛弃眼前的一切烦恼,到郊外山野躲几天清净。 但是,他与沐菊吟之间的种种矛盾,如冰冻三尺,要想瓦解也需要时间。 “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心的。”他郑重的承诺“而你也要把你的心完完全全交给我,能做到吗?”他伸出一只手。 沐菊吟愣愣的看着那只手,在他面前,她总像活在一团迷雾中,她迟疑再三,最后还是将纤细小手放在他的大掌中,那略显粗糙厚实的大手马上握紧,一股暖流直扑心脏,她不由自主的也握紧了他的手。 沐菊吟以为南尚武会把她带到什么山温水软的别墅行宫,没想到马车出城之后一直在山问小路上行进,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金色的麦田。她从未亲眼见过麦浪,也未见过小溪边吹着笛子的牧童和青黑色的老水牛,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有趣,让她不仅忘记了伤痛,也忘记了心痛。 马车在一座茅草搭建的农房前停了下来。南尚武走下车,冲着屋内喊“宋大叔在家吗?”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叼着烟草走出来,呵呵笑道:“小武啊?没想到你还会来,三年都没见到你了,还当你小子厌烦了这里呢。” 南尚武一身的霸气在老人家面前荡然无存,他质朴的微笑,与他做侯爷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怎么可能会不来?我说了,只要我不死,每年都会来为你收成这一片麦地,前三年我有事奔波在外,所以没有得空。” 沐菊吟听着觉得奇怪,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正巧被末大叔看到,惹得他一声惊呼-- “这是谁家的闺女?这么美?” 南尚武回身将她从车上扶下,向他介绍“这是我妻子,三年前成的亲。” 宋大叔笑得阖不拢嘴“你小子好个艳福,娶得这么漂亮的妻子,我看就是宫里的贵妃也比不上她,真像画儿里的仙女。” 沐菊吟听了也下禁抿着嘴偷笑,轻拉南尚武的衣角“你在搞什么鬼?”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回头告诉你。” 扶着她走进一间简陋的小屋,屋中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让沐菊吟更加奇怪,他出身皇族,征战沙场,怎么想也和这里扯不上关系,但看刚才他和宋大叔谈话的样子,似乎又很相熟。 大概是看出她的疑惑,末大叔先问道:“你是不是奇怪我和小武是怎么认识的?” 他健谈,沐菊吟也想听,便马上点点头。 他指着南尚武道:“十五年前,这小子骑着马跑来我这里,对着麦子看了一个时辰,然后跑来问我那是什么,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有钱人家出身,否则怎么会连麦子都不认识?然后他又问我一旁的镰刀和锄头是做什么用的,我便教他,后来他每年到了秋收的时候都会跑来为我割两三天的麦子。” 见末大叔抢先说了,南尚武便耸耸肩,对她笑道:“说穿了也就是这点事而已。” 沐菊吟想象着年少英武的南尚武在麦田中劳动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更深,秋波流转看向他,见他同时也在瞧自己,不知为什么,她双颊骤然一红。 “您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哪家子弟吗?”她不相信宋大叔如果知道南尚武的真实身分后还会喊他“小武” 果然,宋大叔摇摇头“我没问过,他也没说,管他是谁家的孩子,我们只做我们的忘年交,我不占他便宜,他也不会赖在我家白吃白喝,呵呵,大家做个萍水相逢的朋友而已。” 南尚武此时接话“我妻子日前受了伤,我要带她在这里多休息几日,静养身子,这后山上的野味还多吗?” 末大叔答“当然多,这里路远,猎户都不愿意过来打猎,所以山上出没的野味也一年比一年多。” “那好,下午我就和您上山转转。” “好啊,我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回头我叫隔壁家的小凤英先熬锅粥,你也有三年没来了,不知道她如今的手艺有多好。”末大叔说时站在门口冲着篱笆旁的隔壁一家喊“凤英丫头,你小武哥来了,还不快来帮忙?” “来啦来啦!”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嗓音伴着一团火红的颜色,从邻院跑到宋大叔门前。 宋大叔笑道:“才一会儿工夫怎么就换了衣服?” 小凤英朝他做了个鬼脸“老人家话真多,小武哥难得来一趟,我当然要穿得干干净净的见他,再说”她伸过头朝着屋里的沐菊吟打着招呼“是大嫂吧?我刚才在我们家的窗子里看到你了,大嫂好漂亮,有这样漂亮的大嫂我就更不能穿得破破烂烂了。” 南尚武对着她笑“三年不见,小姑娘的确长大不少。” 她挽起袖子“好吧,看在你这句话的份上,我为你和大嫂做一锅好粥,今晚尝尝我的手艺吧!” 她跑进屋拉起沐菊吟的手“大嫂只管在屋里等,一会儿粥就好了。” 沐菊吟被牵动伤口,秀眉轻颦,呼痛的声音几乎脱口而出,一双手臂忽然抱住她的腰。 南尚武对小凤英说:“小心点,别毛毛躁躁的,她身上有伤,哪儿能像你这样风风火火、横冲直撞的。” 她不注意又被他抱在怀中,本来这两天已经习惯了他不期然的拥抱,但现在身边有别人,她又羞又急的忙道:“屋里有人,你怎么如此张狂?” 南尚武哈哈大笑“我生来就张狂,更何况抱的是我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好避讳的?” 小茅屋里只有一张床,他安顿好沐菊吟,便叫上宋大叔,一人背着一张弓出门上山。 沭菊吟在床上怎么能待得住?窗外牧童短笛的悠扬声,透过纸窗一阵阵飘进耳朵里,小凤英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像歌儿-- “大嫂啊,你这么漂亮,你家一定是书香门第吧?” “大嫂啊,你爱吃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能做几道山野小菜,你别见怪。” “大嫂啊,你和小武哥成亲多久了?我看他这人外粗里细,一定是个好丈夫吧?我好羡慕你哦。” “大嫂啊”小凤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次都不等她回答便又问出下一个问题,看来提问题只是她的一个小嗜好而已。 渐渐的,沐菊吟有些困倦,但她很想知道南尚武究竟去打什么野味了,于是走到门旁,倚坐在门槛上,半睡半醒的望着天边的斜阳。 暗红色的斜阳,以前在宫中闲来没事的时候也常常会看到,但那时的心境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候看到天边的流云、夕阳、落雨、残风,都会惹得她一阵感伤,而如今她心头盈满的却是一股甜甜的味道,好像初春后第一场雨那甘甜的滋味,抑或是久旱逢甘霖的那种畅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则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惊醒,迷迷糊糊的听到宋大叔的声音-- “你小子的箭术还真是厉害,一个时辰就猎得这么多野味,往常我一个月也猎不到多少,怎么你人长得俊,连兔子都喜欢你?” 宋大叔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又听见他喊“哟,你媳妇儿怎么坐在门口?天冷会着凉的。” 沐菊吟睁开眼,眼前站立的正是南尚武,他身后的马背上挂着很多野兔山鸡,显然他这一趟收获颇丰。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反倒蹙紧眉心,责备道:“坐在这里干什么?你现在不能吹风,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的声音很冷,彷佛又回到了他本来的身分,但她听到他的话却很开心,遂向他伸出手“你坐,坐在这里和我一起看夕阳。” 南尚武迟疑了一下,看着她,忽然莞尔一笑“好,依你。”他靠着她的身边坐下,左臂揽着她柔弱的肩,面对夕阳。 “夕阳哪里好看?”他低声问:“比得上我们家的花园吗?为什么这几天我看你在花园里都没有在这里开心?” 他用了“我们家”这三个字,让她顿觉温馨,心头暖洋洋的。 “家里很美,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看那些花,太冷清了,而现在,我身边有你。”她不由自主的说出了真心话,双眼依然看着夕阳,瞳眸中、脸颊上都映满了桔红色。 南尚武的手一颤。即使在战场上,面对数十万的敌军,他都不曾心悸过,但为什么她轻轻的一句话,却让他从心到身都不禁颤抖? “吃饭喽!”小凤英银铃般的声音清脆响起。 如今这样的声音也让沐菊吟倍感温暖,以前在宫里吃饭要说“传膳”那么多的菜,只有她一个人吃,最多再和南后、国主一起,长长的桌子像人与人的距离那么遥远,再美的佳肴吃到嘴里都食不知味。 坐在宋大叔简陋的小木桌旁,热呼呼的小米粥和一桌农家小菜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沐菊吟忽然觉得自己饿了,所以当南尚武亲自为她盛了一碗粥,端到她眼前时,她马上就喝个精光。 “真香!” 她由衷的赞许让小凤英很得意“能让大嫂这样的大家闺秀说好就一定是好。”转而对南尚武道:“小武哥,你也喝啊。” 小凤英忙前忙后的准备饭菜,宋大叔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一只乌鸡放在火炖上。 “乌鸡汤最滋补身子了,别以为只有你们有钱人懂吃,其实你们把鸡鸭圈起来养,不让牠们出笼子,养出来的也只是一身肥肉,咱野地的鸡整天在荒山野岭上跑,吸收了不少天地,身上的肉也最是美味,一会儿我的鸡汤你一定要多喝几口。” 宋大叔的唠叨好像一位忠厚的长辈在关心自己的子侄。 沐菊吟悄声对南尚武道:“他们真是好人。”不用再细问,她已经可以猜出为什么他会常到这里来,和整日被四海之争,皇权倾轧搞得焦头烂额的人生相比,这种恬淡的农家生活倒成了一种奢侈的幸福。 南尚武答道:“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而我曾经发誓,只和我喜欢的人分享这里带给我的快乐。这十几年间,我没有带其他人到过这里。”他的目光紧锁沐菊吟的眼眸,她羞涩又惊喜的容颜映在他的黑瞳中。 “尚武”她终于叫出他的名字,一只手悄悄握住他的,这一刻她好像听到了幸福走近的脚步声。 “来喽来喽,鸡汤开锅了!”宋大叔将鸡汤端上来。 升腾的热气冲进她的眼睛,那里一下子冲出许多泪来。 这里没有菊花。 曾经她以为菊花的香气是最能让她安神的味道,泡菊花茶时的热气会让她的心有些许的温暖,不至于太过的冰冷,所以她眷恋于在菊花身边。而现在,她恍惚觉得自己已有了另外可以依靠的安慰。 第七章菊痴 幸福总是短暂的。 一骑飞马的造访让沐菊吟梦幻般的田园生活划上了句号,杜名鹤特意赶来寻找南尚武,满头大汗又神情紧张。 “你怎么还悠哉悠哉的在这里!”杜名鹤惊诧的看到堂堂三王子镇国侯竟然在劈柴,而王妃沐菊吟还坐在旁边的一张小竹凳上笑看着他劈柴的样子。这两人都怎么了?疯了? 南尚武将斧头放下,接过沐菊吟递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慢条斯理的问道:“出什么事了吗?”临走前他只将这里的位置告诉过杜名鹤,虽然外表漫不经心,但他深知若非出了大事,杜名鹤绝不会单骑前来。 “太子和二王子为了出兵东野绝龙岛的事情吵起来了,两派争持不下,现在冲突恶化,两派下属在黎都内已经小范围的动起手来,国主震怒,要你马上回去商议。” 沐菊吟在旁边听得一愣。太子和二王子吵架?虽然知道这两人并不十分和睦,但以南习文向来温文尔雅的性格,很少能与人结怨,怎么会闹到如此不可开交的地步? 南尚武略一沉吟“好,我回去。”他回身对屋内喊“宋大叔,我要走了,您多保重,明年我再来看您。”他拉起沐菊吟,走上一直停在门外的马车。 黎都城内的情况比南尚武想象的还要糟糕,原本黎都的关防是由兵部负责,但当他进城时发现守城的官兵已经更换为二王子南习文的部下,而皇宫的守卫本是禁卫军的差使,如今却换成了太子的亲卫军。 城内暗云密布、气氛紧张,街边的民宅都门窗紧闭,少有人出门走动。 南尚武赶到宫门外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让马车先送沐菊吟回府,自己则独自进宫面见父王,刚要迈进第一道宫门,宫门一侧就听到南习文低低的声音-- “是老三吗?” 他瞇眼看去,南习文从黑夜中一步步走出来。 “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回来,失踪了这么久,你也该出现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直接问“为什么又要和东野开战?”他在边关这些年,早已厌倦了战争,东野又不是可以被人随便欺负的弱国,一场大战下来,于两国都有巨大损失,平白无故的打什么?“前一阵子东野不是说要和我们结盟吗?” “结盟只是表面文章,东野兰那个人有多少个心眼儿你和我都清楚,只有太子那样的傻瓜才会相信对方的诚意。”这次的事件显然让南习文动了气,居然就在宫门口公然辱骂太子。 南尚武一皱眉“我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这里毕竟不方便。” “去我府上。”他等这一天也等很久了。 于是两人前往二王子的府第,进了南习文的书房,他们更毋需顾忌,开门见山。 南习文说:“我得到消息,东野兰刚刚离开东都,乘船前往绝龙岛,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南尚武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他黑亮的瞳仁闪烁“当然是杀了他,以绝后患!没有东野兰的东野便死了一大半,剩下一个有勇无谋的东野雪已不足为惧。” 南尚武没有马上表示意见,他沉思片刻后问:“东野兰在东都这么多年都不怎么出宫,为什么这次突然跑到绝龙岛?你不觉得奇怪?也许其中有诈。” 他笑道:“别担心,这点我也想过了,我还得到另一件密报--东野兰和东野雪最近反目,东野雪甚至搬出皇宫,住到兵部司。东野兰去绝龙岛的目的虽然不清楚,但他随身护卫不多,这一点可以确认,而东野雪则一直安坐兵部司处理朝政,并未跟随。” “果然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南尚武继续问:“但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东野雪虽然外表看似与东野兰反目,但两人这些年来患难扶持,感情非一般人可比,万一你伤了东野兰,惹恼了东野雪,她操控风的能力南黎无人可挡,你预备怎么收场?” 南习文一怔“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记得三年前一听说边境遭到萧河国騒扰,你便不顾父王母后的阻止马上赶赴边关退敌,如今东野都快欺负到南黎的头上来了,你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你的豪气呢?” “我已不是热血方刚的年纪。我年纪不小,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做事自然要谨慎。”他回想着“最近几年东野兰致力国内农业,对外扩张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东野雪扫平了诸多小国,耗费不少元气,要动南黎这等大国也绝非一朝一夕的易事。” 南习文最后一丝笑容也收敛光了。“你不准备帮我?难道你要学太子,做个缩头乌龟?” “我两不相帮。” “你要坐山观虎斗?” 他的逼问让南尚武耻笑“我还没那个兴趣。”他顿了顿又抛下一句话“毕竟我对太子之位没兴趣。” 南习文变了脸色,一时语塞。 “你和菊吟这几天去哪里了?”他突然转移话题。 南尚武扬起下巴“去哪里和你无关吧?她是我的妻子,我想和她去哪里也不用向你禀报。另外,你是不是应该称呼她为弟妹更稳妥一些?” 这回换南习文笑了“你的口气很冲啊,这种霸道的样子才像你嘛!” 他望着弟弟,若有所思“你们三年不见,这么快就可以变得如此亲密?菊吟生性内向、怕生喜静,这次受了伤,应该坚持在家里静养才对,怎么会” 南尚武神情僵硬道:“你在炫耀什么?炫耀你对她有多了解?我看你嘴上说得很有一套,其实你对她才是知之甚少。”他冷笑一声“好了,趁宫门还未下匙,今夜我还要赶去见父王,你我私下见面的事情不要让别人知道,否则于你于我都不好。” “你在怕什么?”南习文起身目送他走到门口。 他回头“怕你们毁了我的生活。”他凝重的脸色如同沉寂了千百年的黑夜,看不到一丝光明。 南尚武入宫后的消息沐菊吟一概不知,她回到府内便一觉睡到天亮,这时候下人来禀--南后亲自过府探望,于是她急忙起身,一边着衣一边问:“侯爷呢?” “侯爷昨夜入宫,一夜未归。” 她秀眉微蹙,同时起身走出卧室,而外面南后已到,一见她,马上迎上来扶住。 “你身子虚弱,千万别乱走动,外面天凉,别再让风吹到伤口。” 沐菊吟还要行礼,却被南后拦住“好了、好了,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应该是我向你行礼才对,别在门外站着,咱们婆媳屋里说话。” 在南后面前,沐菊吟看似温文有礼、举止端庄,外表一如往昔,但她的心已不如以前的一摊死水。她踌躇着该怎样解释这一段时间里发生的种种事情,没想到南后却先开了口。 “尚武都和我说了,说你被人掳去,扣做人质,带到边关去要胁他,这些匪徒也实在太胆大妄为了!” 南后愤慨的指责让她一愣,随即马上意识到这是南尚武编排好的谎言,倒也勉强可以为她的失踪作解释。 她嗫嚅的应着“是,我也实在没想到。” 南后拉住她的手,感叹道:“幸亏尚武在回来的路上撞见,救下你,否则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 “让母亲担心是我的不对。” 她这句话是发自肺腑,可南后听在耳里却是另一种味道。 “这事与你无关,你不用自责,你手无缚鸡之力,能平安回来便是最好的事了。” 南后微弯身子,低声在她耳边问:“尚武这些日子和你去哪里了?” 她思付着回答“在郊外养伤,他说那里风水很好。” 南后点点头“到底是夫妻,他想的比我还周到。”她又问:“他这次回来,对你可好?” “很好。”沐菊吟低下头,这几天的相处让她对南尚武的感情与以往有了诸多改变,可究竟变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南后问起时她的双颊晕红,一看就是女儿甜蜜羞涩之态。 南后再问:“那你们,有没有圆房?” 这句话一出,沐菊吟惊得抬头,眼见南后的神情没有太多戏谑的味道,她也只有红着脸认真回答“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难道你做了什么事让尚武不满,还是那几个强匪把你”她丰富的联想吓得沐菊吟慌忙辩解“不是不是,没人对我不利,您千万别胡思乱想,侯爷他、他、他也许另有打算。” “也不知道这三年他在边关有没有别的女人?” 南后的自言自语让她听了心绪骤然烦乱,忽然想起了冷心,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 南后自顾自的说下去“我是希望你们早点圆房,给我生个孙子,前三年你们两地分居,我也不说什么,难得他现在回来了,看样子对你也很有情,要抓紧时机啊。” 她的话让沐菊吟觉得实在难堪,毕竟她现在这个妻子做得有名无实,论心性还是少女,说到圆房连想都不敢想,而南尚武除了在她受重伤昏迷不醒时喂过她一口清水外,与她并无特别亲密的举动,究竟他是怎么想的,她也不知道,难道要让她开口去问吗? 而这边南后的压力让她意识到,这种事情绝非隐私,就是为了南后、为了国主、为了南黎,她也不能再这么漠视下去,谁教她为人妻、为人媳,圆房,成了她不可推卸的责任了。 南尚武回家时,沐菊吟正站在三王子府第门口等他。 一见她赢赢弱弱的样子,南尚武原本就抑郁的眉心蹙得更紧。 “怎么站在这里?”他拉起她往内院走。“以后不要在门口等我,我回来的时间不定,难道我在外面一夜,你就要在门口站一夜吗?” 她轻声道:“在外面还是在屋里都是一样的,在外面只是感觉和你离得更近一些,更何况这三年我已经习惯了寂寞的等待,再多等这一天一夜又何妨?” 南尚武在她眼里看到萧瑟的光芒。“你很寂寞?”他不只辜负这一夜,还辜负了她三年,这发现让他的心里充满内疚。“以后我不会再抛下你一个人了。” 他脱口而出的话让她的心微微震动了一下,但眼神依然迷离。 “先喝碗汤吧,秋寒要保重身子。”她叫人端上不知道反复热了多少回的汤,食盘上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这几道小菜是我亲自弄的,成亲前我听说你喜欢吃辣的,就学了这几道,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下厨是下人的事,”他并未显现出感动,反而先是责备“我不要我的堂堂王妃成了我的奶娘。” 他的话很重,让沐菊吟不得不和他对视。 “在宫外,我以为你是个活得很有尊严的人,为什么回来了你却变得如此低声下气、曲意承欢?” 她喃喃道:“我以为身为妻子为丈夫做这些事是分内的。” “那是贫贱家的夫妻,我堂堂镇国侯府的王妃不需要做这些事。” “那么,”沐菊吟望定他“你娶我究竟是为什么?” 他一口气梗住喉咙,在她的眼睛里这一次没有看到泪。是幽怨,他很熟悉的幽怨,让他在三年里都忘不了这双幽怨的眼睛。 “我娶你,是因为我需要你。”他困难的说。 她淡笑,笑得很苦“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我不能为你上阵杀敌,你也不许我为你下厨做衣,我对于你还有什么用?” “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价值并不能以有用或无用来评判。”他显得很焦躁恼怒,他无法很好的表达自己想要说的话,而她显然也一直在误解他的心,以至于两个人的距离在无形中越来越远。 沐菊吟不再听他解释,见汤又凉了,便吩咐下人端下去重新热过。 他摆摆手“倒了吧,今天我不饿,也不想喝汤了。” 她看他神情倦怠,的确很疲倦的样子,想来这一夜一日中,他与国主和两位王子之间必然有许多事情发生,她起身到里边为他点起蜡烛,铺好了床。 这一次南尚武只是默默看着她做事,没有阻止,待她整好床铺刚要转身时,他忽然从身后将她拦腰抱住,她一惊,浑身僵直。 “我很累,让我靠一会儿。”他低哑的说。即使是他,三王子,堂堂镇国侯,也会有心理防线脆弱的时候,但是这么多年来他都不知道在疲倦的时候可以依靠谁。 沐菊吟僵硬的身子渐渐变得柔软,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和心跳都沉重抑郁得不似他的外表坚强冷硬。 她的心底最柔软处被骤然触动,不由自主的环抱住南尚武的手臂,纤细的指尖划过他的肌肤,两人同时轻颤。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转过身的,也不记得他的唇是何时压上来的,那种火热的温存就像沙漠上的热浪让她头晕目眩,双脚麻痹,从唇瓣到咽喉,一直到小腹,似乎都被这股热浪给燃起了一把火。 她迷迷糊糊的抱住他的脖子,倒在身后的床上。 他的手摸到她的衣扣,刚刚解开两个,不禁有些迟疑,轻吟着在她耳畔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她并不很清醒,对于他的问题也来不及多想,本能的脱口而出“母亲说过,你我该要有个孩子了,她很盼着能抱个孙子。”沐菊吟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伤人,但就在她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南尚武突然放开她,站到床边,所有热情的火焰都如被冷水浇灭。 “和我行房是为了母后!你还真是、真是孝顺得很。”他挣扎复杂的眼神、咬牙切齿的话语让她也马上醒悟过来。 她想解释“我不是” “我今晚去书房睡。”他听都不听,甩门而出。 沐菊吟胸口郁闷得像堵了一座大山,为什么她要说错话?即使不是为了南后今天的那一番压力,她依然是满怀期待的迎接他,希望他留下来,不是吗?若只是为了义务,她刚才不会有那种意乱情迷的感觉;若只是为了义务,她怎么可能让他这样轻易的走进她的心? 她其实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只是她不知该怎么开口倾诉。而他也和她活在相同的一团迷雾之中。 没想到南习文最终会说服国主,出兵东野,同时他还联络了赤多和西凉两国来相助。赤多能灭北陵本来也是靠南黎的暗中帮忙,对于东野更是有浓厚的兴趣,而西凉公主水玲珑在远嫁东野的途中莫名其妙的落水失踪,造成西凉与东野的矛盾更加激烈,南习文抓住这一时机反击东野,可说是天时人和齐备,而占了地利的东野能有多大胜算还不好说。 南习文自从得到国主首肯出兵之后,就一直意气风发,相反的,太子那边则动静很小,显得很奇怪。 这一天,南尚武和沐菊吟进宫探望南后,南后冷肃的神情不同以往,两人同时预感到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果然,南后见到他们劈头就问:“那个冷心到底是什么人?” 沭菊吟看了南尚武一眼,这些日子以来没再听说他和冷心的事情,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来往联系。 南尚武回答“是儿臣在边关救下的一个女子,北陵人。” 南后哼道:“那可是个狐媚女,迷得太子一天到晚围着她转,昨天太子还来和我说,要立她为妃,这成何体统?” 两人对视一眼,想不到冷心会将目标转移到太子身上,沐菊吟不相信她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也不相信她能喜欢上太子那样的人物。 冷心气质清冷高贵,言谈讲究,不卑不亢,一看就知绝非出自贫寒,但她的每一步活动都让人心生疑窦,她真的是北陵人吗?她真的是东野军的俘虏?她来黎都真的是为了寻找什么亲戚? 南尚武虽然没有说话,但看他的神情应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困惑。 面对母亲的质疑和气愤,南尚武也不能马上保证冷心没有任何问题,这个女人的确是个谜,他原本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慢慢观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在南黎皇宫落了脚,寻找到了新的靠山,这点手段,一般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太子那边,我去劝劝看。”他如今只能保证这一点。 南后闻言,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下午就是南习文大军出征的典礼,按规矩国主、太子等人都要到场相送。 但南尚武没想到的是,当他携沐菊吟到来的时候,竟发现在南尊贤的身边还有一辆马车,白纱飘飘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看南尊贤不时隔着车帘和车内人低声谈笑的亲密举止,也可以猜出车内人究竟是谁了。 南尚武和沐菊吟相互而视,默契已在眼底。 南尚武率先走过去将太子带离,沐菊吟则走到车边,扬声问:“车里可是冷心姑娘?” 清冷如泉水的声音从车内飘出“真难得啊,王妃特意来问候我。”冷心在车内稳坐不动,高傲的姿态让人不苟同。 她静静的说:“我听说你要当太子妃了?恕我踰矩多问一句,你真的想当太子妃吗?” “想做还是不想做,于你们外人有何关系?也恕我不便回答。”冷心的话已下达逐客令。 沐菊吟并未马上离开,继续说道:“我不想千涉你与太子的私事,若你们有情我会真心祝福,若反之,我不希望你将自己的幸福就此牺牲。” “王妃说得冠冕堂皇,莫非是深有感触?”冷心反问:“侯爷和王妃是有情还是无情?你们在一起又牺牲了谁的幸福?” 沐菊吟轻叹“看来我们已无话可说。” “王妃本就不该开口,但如果您问的是我和侯爷之间是什么关系,我或许还可以回答你。” 沐菊吟本已走出的身形不由得一顿,她僵硬的脖子无法转回,背着她冷声问:“我丈夫和你是否有私情?” 冷心却笑了“哪个男人不好色?更何况侯爷三年不近女色,你以为他如何忍得过?” “所以你就引诱他?”她几乎快把牙根儿咬碎。 冷心的笑声更大“说引诱并不贴切,我们是你情我愿,谁也没有勉强谁。” 沐菊吟听完急步离开,即使用双手捂住耳朵依然挡不住冷心的笑声穿破耳膜。 “菊吟!”南习文在身侧出现,拉住她,低头审视“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她此刻心乱如麻,谁也不想见,她勉力对南习文微笑,笑得却很难看。“祝你出征顺利,此战成功。” 南习文凝望着她苍白的脸色“有你的祝福,我相信我会得胜还朝的。” 南尚武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两人身边,盯着他们的神情,冷冷的说:“二哥该上船了,别让百官等候。” 南习文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照顾好菊吟。” “这点不用你说。”他挑起唇角,故意张狂的咧咧嘴,但当他拉住沐菊吟的手时,发现她手心冰凉而且全都是汗。 “不舒服?”他关切的问。 她抽出手“我背痛,头有些晕,想先回家了。”这一次她不是在征得他的意见,而是在说完之后就径自走回自己的车厢内。 在百官送行的祝辞中,沐菊吟的马车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远方。 南尚武则默默的注视着马车离去。 第八章菊 南尊贤执意要要娶冷心为妃,南后和国主拗不过他,最终双方各让一步--不立冷心为正妃,只以侧妃名义相称。 此时距离南习文出征已经将近半个月,前方一直没有大消息传来,队伍还在行进中,东野方面也尚无动静。 南尚武一边留意战局,一边要守好后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现在还要多分一只眼睛关注太子和冷心的婚事,真是乏术。回到家,他总是很难再见到沐菊吟,侍女说她最近早早熄了灯就寝,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这才意识到这其中必有问题,而每当他在府门前下马时,都会刻意扫视一下门口,希望能再见到她倚门而立的纤细身影,但她始终未曾出现。 又是一夜。 他从兵部回来,刚刚下马,家人马上来报“王后正在府内和王妃说话。” 同时南尚武也看到门口有很多人马,卤簿仪仗正是南后的排场。 他一直走到内院,挡住了要通报消息的所有侍从,独自信步走到南后和沐菊吟所在的寝室门口。 门窗纸上映出两个剪影,从头饰的轮廓上可以看出,左面的是沐菊吟,右面的是南后。 南后此来也只是为了话家常,她为了南尊贤的事情,最近一直心情不好,且她膝下无女,所有远近皇亲中,只有沐菊吟和她亲如母女,而她性格温顺,从不多言,正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南尚武走到门口时,刚好听见南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碎了心,又有谁肯领情?” 沐菊吟低声劝慰“母亲不要为这件事太在意,太子既然对冷姑娘钟意,可见太子也是专情之人,这些年也不过立了她一个侧妃而已,对妻子钟情的人,必然会对国家专情,将来太子必成大器。” 南尚武挑了挑眉毛,对妻子钟情的人,必然会对国家专情?这个想法倒是新奇独特,但仔细想想,好像又很是那么回事。 南后听了她的话,心情也好了几分,话锋一转,又转回一个老问题上。 “上次我问你有没有和尚武圆房,你说没有,我想你们俩三年不见,也许有些生疏,也就不勉强你,现在呢?也过了不短时日,怎么还没有听你提起过?” 南尚武心头重重一跳,侧耳倾听沐菊吟的回答。 “他忙于国事,我、我还未及和他谈。”听得出来她回答得很勉强。 “还要谈什么?再忙还能忙得整日整夜不睡觉?”南后反驳“这样吧,我回宫让人捎给你包合欢散,你找一天让他吃了。” 门窗外的南尚武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可以想象得到沐菊吟现在有多难堪,于是在门窗外高声说道:“母后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他推门而入,一眼先看到背门而坐的沐菊吟,虽然看不见她的正脸,但只看脸颊的红色就知道她正陷在窘困之中。 南后见他回来,虽然有些吃惊,但并未打算避讳,反而更直言问道:“成亲前你答应让我一年之内抱上孙子,如今三年过去了,未见你们一点动静,你要拖到何时?还有,那个冷心与你究竟有没有暧昧关系?我可不想听到我们南氏皇族传出什么大笑话。” 他的眼睛全盯在沐菊吟的身上,看她一双手紧紧握住衣角,捏得死紧,尤其在南后问话的时候更显得局促不安。 他昂首轻笑“我的闺房私事母后究竟想探听些什么?要我把每晚做过什么的事都向您说上一遍吗?”他坐到沐菊吟身边,很亲昵的握起她原本抓着衣角的手“菊吟不说,是因为她脸皮儿薄,母后真以为我们两人住在一起这么久,还会没有发生什么事吗?至于那个冷心--”他的眼角余光偷瞟着沐菊吟,慢悠悠说道:“我可以保证,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如同南月湖的水一样干净。” 沐菊吟侧过脸,复杂的眼神扫过他的双眼。 南后见他俩这个样子,以为他们真的非常恩爱,也露出了笑颜。“这就好,总算可以让我放心了,等忙过太子这件婚事,下一个该忙的就是习文了,这几年他为了南黎跑逼各地,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不肯成家。” 这回换他瞥了一眼沐菊吟“大概他早已心有所属了吧?”他故意莫测高深的笑了笑。 送走南后,沐菊吟问:“为什么要对母后说谎?” “我说什么谎了?”他扬起眉梢。 她尴尬的停顿片刻,还是说下去“关于你和我圆房的事,明明你我根本没有为什么要让母后误会?”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他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若是我想,我们随时可以圆房,但我刚才若不这么回答,只怕你真的会被母后逼着给我下什么。” 她酡红了脸“我不会的。” “对,你不会。”他替她回答“因为你根本不想和我圆房。” “我”她不禁微怒“你怎么可以这么冤枉我?你明知道事实不是如此。” “我没心思和你争吵这个。”他习惯性的摆摆手,像是侯爷在下达命令“又不是在青楼,这种事情说多了既庸俗又扫兴,你我都是讲面子的人,给彼此留一步退路为好。” 很少见他又这么冷冰冰的说话,她咬着唇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 南尚武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口气过于疏离,他一笑,又向她伸出手“坐过来,有事和你商量。” 她轻轻坐到他身畔“什么事?”他和她之间会有什么事情需要“商量”? “我刚刚向国主请辞将军一职,侯爷封号也希望能一并免去,但是国主尚未同意。” 她闻言一怔“为什么?”好好的干么把自己搞得像要贬为庶民的样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难道你没有听到风声?”他不知是叹是咏,黑眉沉郁低垂。 “是为了太子的亲事?国主不是已经同意了吗?”她不参政,眼中能成为“风雨”之说的,不过是那一点点琐事。 他苦笑“哪里有那么简单,冷心就算再厉害也没有能力在南黎呼风唤雨。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你看不见的敌人就在你的身边。” 沐菊吟听得懵懵懂懂,她对政斗不仅没兴趣,也没什么灵窍,身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她只有在他提到冷心的时候轻轻震动了下。 这些日子以来她压抑情绪,所有的压力都来自于那天冷心轻描淡写的一句挑拨,这些天她日日夜夜都想寻求答案,但总怕那个答案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无法承受。 她总是这样,活在他的背影里,一路的追,追到底,但当他肯回头的时候,她却又停了下来,埋起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 他重重叹了一声,看到她这副表情他就泄气,她的活力、她的热情,就像是难得一见的火山爆发,次次都在关键位置停住,要是他再不主动一些,真不知道她还要躲到哪里去。 “菊吟,你嫁给我三年。我一直都没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心中难免会怨恨我。”他凝望着她“但是你大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嫁给我吧?” 他的问题让她再度一震,脑子混乱,结结巴巴“难道、难道不是因为三年前在母后的寿宴上她老人家看到我,相中我,所以才” “错。”他悠然的反驳“难道你不曾想过,就算她老人家想为儿子娶媳妇,也应该先为我大哥、二哥找,为什么跳过前两位而将你许配给我?” “因为、因为”他的问题让她陷入沉思。下错,让他这么一说,自己会嫁入宫门确实是有很多不明白的问题。 南尚武握紧她的手,叹着,笑着“因为十几年前我去学堂看二哥上学,恰巧看到了你,那时候我就发誓说要娶你为妻,三年前我在母后的寿宴上再看到你时,更坚定了自己的心愿,母后会去登门提亲,完全是我的拜托。” 沐菊吟这回真像被雷击中似的,张口结舌,她的脑子很乱,乱到连刚才他说的话都忘得一乾二净。但是她的心却是热的,不再有昔日的冰冷,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膛里蹦出。 “我、我想喝口水。”她颤抖着摸向桌上的茶杯,茶杯的水是凉的,而她手上的热度却几乎可以把凉水烫热。 南尚武看她现在的样子,更想笑了。“你是不信?还是不敢信?” 她让凉水滑入腹中,冰凉的感觉暂时激醒了自己,她还是碎碎叨念着“这、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他一把拉过她“我还记得在学堂里听到你念的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还想,这诗应该是我来念的,怎么会是女孩子读?那时候你穿一身月白色的短袄长裙,袖口绣着玉兰花,皮肤白白的,头发梳成两个髻,缀着珠花盘在两侧” 沐菊吟听着听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在他点点滴滴的叙述中,她彷佛看到自己儿时的样子,十几年前的穿著打扮就连她自己都不可能记得清楚了,但他说来却好像刚刚亲眼所见。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她来不及擦去就又落下一滴,接着眼里汪洋一片,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哭什么?”南尚武笑她“你这是被我感动的,还是被我吓的?” “两者都有。”她真是哭笑不得,又擦了擦泪水,勉强看见他的眼睛,既然他要一片深情的回忆往事,那她也要追问出心底的疑问“若你真的在乎我,为何新婚之夜后就将我丢弃在这里三年不闻不问?” “这个”换他吐露艰涩了。“要怎样说呢?其实我若说出真相,只怕你会觉得可笑。” “到底为什么?”他的卖关子让她更加着急了。“是有什么事让你实在无法不离开?还是这三年在边关有人绊住你的脚?就像、就像那位冷心姑娘?” 她闪烁试探的提问让他轻笑出声“你真正关心的还是冷心。” 她不想再逃避了,她身为妻子,应该问清楚的。“你和冷心到底是什么关系?” “要我怎么说呢?”他思量着“从表面上看我是救她的恩人,但实际上我们一直是在互相试探的敌人,她是我的猎物,但我也要防备被她猎到。” “那你们之间” “什么都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坚决。“要我向你立誓吗?”身为男人,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女人会这么在乎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但他知道若自己不耐心解释,只怕她会一直误会下去。 她咬着唇沉思,对他的回答不能说不信,但要全信还是有些疑窦,实在是因为当日冷心那种古怪暧昧的口气太不像作假,而周围的人又总在提醒她说,南尚武在边关的这几年不可能始终为她“守身如玉”这让她虽然想信任他,却又举棋不定。 忽然想起来,说着说着竟让他说跑了话题,最关键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把自己打入“冷宫”三年整? 看透她的疑虑,南尚武只好说实话“三年前我醉酒回到洞房,你过来扶住我,我看到你的脸上并没有半点喜色,眼中全是幽怨,我想,或许是我的强娶让你不开心,如果你不愿意委委屈屈的看到我,我还是消失在你眼前比较好。” 沐菊吟微怔,回想着那一夜的情景,说:“我怎么会幽怨?我那夜见你大醉回来,连盖头都没有为我取下,我还以为是你不满这桩婚事。” 南尚武定定的看着她,她清澈的眼神却让他开始懊恼“你可知我为何会大醉?”他将另一个秘密相继说出“因为那一夜二哥找我拚酒。” “习文?” “不错,我知道他也喜欢你,所以我才先下手一步向母后讨亲,若我再晚些时日,只怕现在你就是二王妃了。他因此心里不舒服,硬拉我去灌酒,我还好是自己走回洞房,而他却是被府内家丁抬回去的。” 她觉得哭笑不得“我与习文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我一向将他视作兄长,怎么可能会嫁他?我虽然是个女人,但也不会胡乱许配终身。” 南尚武眼睛一亮“这么说你肯嫁给我是心甘情愿的?” “当然。”她也叹了口气,气中带笑“那一年母后寿宴,你演武全场,力败来贺的数国武将,当时我就想,嫁夫当嫁如此英雄才不枉此生,所以你母后一来提亲,我马上就答应了。” 他一拍额,大笑逸出双唇“我们这两个傻瓜,居然白白浪费了三年时间。” 说出了全部心事,心头卸下千斤重担,沐菊吟长吁一口气,微笑也浮现在唇间。 终于又见到她幽雅宁静的笑颜,双颊的红晕漾开,像熟透的樱桃。 既然误会都已说清,他不准备再陪她玩下去了,他已为人夫,却总让母亲提醒圆房之事,想想真是一大耻辱,于是他探向她的红唇,轻轻吻上,不期然想起一首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屋内小烛银灯,蜡花绽放,当此际,正是春意情浓。 是夜,当她的身体都包含在他的气息中时,她看清了他眼底泛滥的情潮,她恍惚着被感动了,没想到在他的怀抱中可以这样温暖、这样安全,所以身体传来瞬间的疼痛时,她都忽略了那种痛感,身心一致的投入他的爱火之中。 做了三年的已婚“少女”这一夜,她的妻子之名终于是“实至名归”只盼着这种欢愉不要是短暂的火焰,只盼着燃烧的光亮可以让她一直看到远方。 这是南习文出征后的第二十天,前方的战报让南尚武将双眉拧了又拧。 “这么说东野雪已经出兵前往绝龙岛了?” 他问的是身边的杜名鹤,如今的杜名鹤已经由杜参军提升为杜副将了。 “是的。”杜名鹤反复看了几遍战报。“这次东野雪是将大军倾巢而出,誓要救回东野兰,一副挡我者死的样子,只怕二王子他们会吃亏。不过,西凉和赤多的大军也在海上,应该可以牵制他们一阵子吧?”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不能依靠的,比如那些盟友。”他容颜凝重“西凉毕竟是女国,这么多年不打仗,只怕刀锋都钝了,赤多与北陵的大战刚完,元气大伤,也没有多少作战能力,更何况他们不善海战,根本不能和东野抗衡。” 他想了许久,说道:“给二王子捎信,让他尽快退兵,不要和东野雪正面碰上为妙。” “只怕二王子不肯。”杜名鹤也不是傻子,深知南习文此次坚持出兵的真正目的乃是为自己将来争夺王位累积筹码,当初既然是风风光光的定,眼下让他无功而返,真会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南尚武同样也想到这一点,可他和东野雪交手过几个回合,知道这个女将军的厉害,再加上一个深不见底的东野兰躲在暗处,二哥就算心眼儿再多只怕也不是这两人的敌手,此时如果不撤回来,便要大祸临头。 “不管那些,就以国主之名催他回来。”他手握兵符也就掌握了南黎八成的军力,他大胆做了这决定,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到父王那里讨论这件事,只怕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说完的,等命令真的下达时,南黎远征军不知已经损失了多少。 杜名鹤听他做出这种决定吓了一跳。“未曾通禀国王就这样私自下令撤军,只怕” “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承担”他抽出一支令箭“你速派一艘快船将这支令箭送到二王子手中,就说是国主口谕,如有违令会以国法伺候。” 杜名鹤为难的接过那令箭。从私交来说他不想执行这个命令,因为他知道这会为南尚武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就公事上而言,他是兵、是臣,侯爷是君、是主,他说的话便绝不允许辩驳置疑。 “我听说你前几天去向国王请辞一切显赫封号?为什么?”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和那些靠荫袭获得头衔的贵族不同,即使南尚武身为王子,但他的将军之职、他的侯爷之名,完全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没道理平白的突然放弃。 “如今的南黎已不需要我,我留下来便是多余。”他的回答让杜名鹤更觉得不可思议。 “您若走了,您手下这些兵马怎么办?还有谁能镇得住他们?” “这件事不用担心,朝廷自然会派有良将。”南尚武瞥了他一眼“过几天太子娶妃,宫里难得热闹,你带那个苏姑娘一起来吧。” 闻言,杜名鹤清俊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叫她来做什么?毛毛躁躁、大剌剌的,若出点什么状况,我可丢不起那个脸。” 他笑笑“我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我要是不帮你,你这个脾气根本摸不准人家女孩的心理,会越追越远。” “看你现在的样子似乎挺春风得意的?”杜名鹤看出些端倪“莫非王妃那里已经有了什么进展?” “哼。”他的表情更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于是他嘻皮笑脸的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小王子出世?你年纪也不小了,我怕你们再不生会绝后。” 一个大理石制的纸镇扔向他的脸,纸镇后面扬起南尚武的斥责“狗嘴吐不出象牙。” 刚走回卧室,南尚武就看到沐菊吟正坐在床边绣着什么东西。 “在做什么?”他大步定过去,她却红着脸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枕头下。 “有什么东西还要避着我?”他好奇心更盛,翻开枕头就看到一个已经绣了一半的婴儿肚兜,大红色的绸面上一条小飞龙盘旋在云层中,绣得活灵活现。 他看着这东西,不知怎的,视线竟有些模糊。“你想要个孩子?” 她羞得脸都快埋到床上去了,但还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不会是因为母后那句话,让你耿耿于怀吧?”他知道为了王嗣,母亲给了她多大的压力。 她坚决的摇摇头“是我自己想要的,我希望他能像你,若以后你再出征,无论走多久、走多远,我也可以依赖这个孩子,不会寂寞。” 南尚武拥紧她“孩子是一定要的,但我说过,以后不会再让你寂寞,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来分享你的爱。” 他说得霸道十足,却让沐菊吟心中溢满了幸福的滋味。 从手边拿过另一件绣晶,是方宽大的红盖头。“太子成亲,母亲拜托我为冷心绣个盖头,可我不知道应该在上面绣凤还是鸳鸯?”她看着南尚武,真心实意的请教。 他对这些东西是外行,本不关心,但他看着这方红色,嘴角微挑“绣凤吧。” “我原本也想绣凤的,但听母亲的意思,似乎很不满意冷心,而侧妃的身分,绣凤会不会不太妥当?” “这世上谁是龙、谁是凤根本说不清。”他慢悠悠的说道“给冷心绣凤不会是高抬,况且母亲也没有说不许绣凤,时间这么紧,你就不要再犹豫了。” “那好。”沐菊吟一笑“我今晚就动工,争取三天内赶做出来。” 抛弃过去那些心中的芥蒂,她是诚心想祝福冷心和太子的婚事,但为什么她的心头会有种不安?隐隐觉得这桩婚事好像不会走向圆满。 是她太敏感多心了吗? 第九章菊惊 太子的紫星宫张灯结彩,虽然冷心并非正妃,但由于这是太子第一次正式纳妃,所以即使南后不满意这桩亲事,还是勉力将它办得风光一些。太子身边的亲信重臣当然要趁此时机巴结太子,到场祝贺的人着实不少,热热闹闹站满了宫里宫外。 月华初照,宫墙的琉璃瓦上是一片淡淡的光泽,吉时还未到,太子在宫门前迎候来往的嘉宾,女主角冷心则在宫内,外人也看不到她。 南尚武和沐菊吟到的时候,杜名鹤刚巧带着苏乘风一起抵达。 看到杜苏两人联袂而来,向来沉静的沐菊吟都不禁调皮的对苏乘风悄悄眨眨眼睛,惹得一向爽朗的她红了脸。 杜名鹤抛下苏乘风,悄悄来到南尚武身边,低声说:“这两天城内出现少数异族,要当心。” “我已经知道了。”南尚武虽然不掌管皇城军防,但他在军内军外威信极高,很多消息不需要亲自去打探就会有人来报告。 这几天黎都的几位军将来府内拜见他时都不由自主的提到此事,南黎是四国中通商贸易做得最大的,异国人士本就往来得多,但听说这几个人白天总在客栈里,从不出门,到了晚问做些什么又很难有人知道。如今各国形势动荡,互相猜忌,对此异象不得不提前预防。 “国主身体不舒服,我已经加派了人手过去保护。”南尚武暗自环视了下周围。自从上次有刺客行刺之后他就加强了皇宫的守备,今日又是大宴,刺客更不会忘记抓住这样的机会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的眼睛在巡视四周的同时也一直留意着沐菊吟,与她保持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他不希望上次的悲剧再度重演,今时今日的他也更不能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到了后半夜,太子已经喝得微醺,众人见他醉意甚浓便劝他回宫休息,大概太子也急着回去洞房,于是喜孜孜的离开了宴席。 南尚武代他在门口送走诸多大臣,南后也正要离开,她今日是勉强出席,容颜上并无太多喜悦之色,只是反反复覆对他说-- “要是那个冷心能有菊吟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他笑着将她送出宫门,身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他回身对沐菊吟伸出一只手“回家吗?” 今夜月光将她的笑容映得相当明丽,她刚刚将手伸向他时,夜空中乍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这声音似从太子的紫星宫传来,虽然扭曲得厉害,但依稀可以辨出是太子的声音。 南尚武浑身一震,刚要冲过去,又忽然顿住,对还未离开的杜名鹤大声道:“快调内廷禁军来!”他一撤步,护在沐菊吟的身前。 “我没事,”她镇定的说:“你快去看太子!” 眼见禁军的身影已经包抄向这里,杜名鹤和苏乘风也一左一右护住了沐菊吟,他才大声的对她说道:“站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他腾身跃起,直扑向紫星宫。 紫星宫的卧室里,大红的蜡烛还在燃烧,而太子却胸前中刀的倒在血泊之中,鲜血和他红色的喜服染在一起,一时间无法分辨太子的伤势,地上还散乱的扔着原本应该穿在冷心身上的嫁衣、凤冠,包括沐菊吟亲手绣制的那件红盖头,而冷心早已不见踪影。 南尚武顿觉触目惊心,不多停留一刻,迅疾从大开的窗户跃出,远远看到一个白色人影正在皇宫的屋脊上飞快的行走。 他急速飞掠而过,从背影上看出那人应该是冷心。 难道是她刺杀太子?她又为何要刺杀太子?莫非他前不久听到的那个谣言是真的? 他一边想,脚步越来越快,与那个白影的距离渐渐拉近。 就在他将要追上她的一剎那,从宫墙下跃上几个奇装异服的异族人,其中一人对着冷心撒了一把迷烟,她马上软倒,那几人便趁势将她装到一个袋子里背在肩上带走,同时还不忘对身后紧追不舍的南尚武也撒了一把迷烟。 迷烟的颜色暗红,他心头如电光石火,想到传说中赤多族的“赤霄鬼烟”他深知这烟的厉害,轻者闻之昏迷,重者中毒死亡,于是他只有捂住口鼻倒退很远。 那几人则趁机背着冷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南尚武回到紫星宫的时候这里已经乱成一团,南后、国主、诸多大臣都围在宫内宫外,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在人群中焦急的寻找沐菊吟的身影时,就听到苏乘风高喊-- “侯爷,看这里!” 他一回头,只见她和杜名鹤依然一左一右的守在沐菊吟身边,三个人站在廊下一角。 见到沐菊吟毫发无伤,他总算稍松一口气。 将她迅速带出紫星宫,他对杜名鹤说:“带菊吟回我府上,不要停留,派重兵守好门户,若是出了差池我唯你是问!” 杜名鹤也觉此时气氛异常紧张,太子遇刺,这可不是小事,搞不好南黎还会发生重大变故,他和苏乘风对视一眼,她随即会意,扯了一把沐菊吟的袖子。 “菊吟,你和我一起走。” 沐菊吟深深的看着南尚武,一字一字清晰的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焦躁,更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而你也一样要保重。” 他点点头,握紧她的手,一瞬间又松开,头也不回的走进深宫。 进紫星宫前,他已经预料到此事会带来的后果。 果然,南后一见到他就劈头盖脸的砸来责骂“你为什么要带那个女人回黎都?若非你带她回来,太子也不会迷恋上她,更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他不去纠正母亲迁怒的谬误,这次事件的发生归根究底的确和他脱不了关系,若不是他处置不够果断,想探究冷心身世之谜的好奇心过于强烈,太子也不会成了牺牲品。 国主阴沉扭曲的脸始终没有半点缓和,他冷冷的对南尚武说:“这几日你不要到这边走动,将宫里宫外的事情交代一下,转给明城将军,好好在你王府里待着,没我的旨意不许你出府!” 这是变相的软禁,而且对南尚武的名誉很可能造成重大损伤,但他没有一句反驳,沉声说:“儿臣明白,请父王母后保重身体。”他一步步退出紫星宫。 天依然黑沉,连月亮都不知藏到哪去了,看不到一点光泽,零散的几颗暮星黯淡的悬挂在天幕,四周没有风。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南黎皇宫中太子正辗转于病榻的时候,南黎前方大军也惨败而回。 南习文没有听命于南尚武的调令,而是一意孤行的深入绝龙岛,结果在出岛时被东野兰埋伏的大军包围,若非他即时运用结界,保护了一些战船,南黎所受的损失可能还要更大。 但是,当南习文带军撤回的时候,没有人顾得上指责他贪功冒进,也没有人赞赏南尚武的深谋远虑,所有人都急于考虑一个新问题--若太子不幸病逝,下任太子人选应该是谁? 南习文还是南尚武?这两人在南黎是一文一武,如同国王的左右手,缺一不可。 但南尚武这些年独自在边关镇守,所认识的多是直肠热血的将帅,相比较南习文身边的一干文人政客,众人一边倒的拥护情况就是瞎子也看得清楚。 这些天,南习文频频出入皇宫内廷,闭口不谈继承之事,但将他当作太子仰视奉承的人却是一日多过一日,他的府第门口车马喧哗,官服招展,一派繁荣景象。 而南尚武被责令闭门思过也有十几日了,他不曾出门一步,就连上府探望的一些亲友也一律被挡在门外,人人都传说镇国侯因连累太子受伤,又被国主贬斥,此时已形销骨立,容颜憔悴,今生再也不会有翻身之时了。 就在此时,镇国侯府,在后院宽阔的练武场上,一支乌黑的长箭正呼啸着笔直射入箭靶红心。 “好!”一声高呼惊起了正在附近树枝上休憩的飞鸟。 苏乘风拍掌大笑“侯爷不愧是侯爷!武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当世之雄,居然蒙着眼睛还能射到红心。” 南尚武摘下蒙眼布,笑着对一旁的杜名鹤说:“你这个未来老婆真是刁钻古怪,若是比试后面再出个什么花招,我可不能保证我一定能赢得了。” 原来今天苏乘风来看沐菊吟,一时兴起说要射箭,因为南尚武曾被誉为南黎第一箭客,她对此不服,两人马上下场比试,结果她连比三场,场场皆输,到最后她就是再嘴硬也不得不服了。 杜名鹤早已默认了和她之间的恋情,对南尚武的取笑也就接受得心安理得。 “她一个黄毛丫头能有多少能耐?你不用怕她,我看她也要不出什么心眼儿。” “谁说的?”苏乘风朝他瞪着眼睛。 南尚武哈哈大笑“苏姑娘不用生气,名鹤这是激将法,要逼你想出高招为难我,说到底还是在帮你。” 沐菊吟在旁边悠然接道:“这就叫妇唱夫随。” 苏乘风红着脸“我看你们才是夫唱妇随!一个说话一个帮腔,真是过河拆桥,忘记当初我是怎么忙前忙后的为你们辛苦了。” 沐菊吟笑着拉过她“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和你开玩笑还当真。”她嘴上虽然笑着,但是心里并不轻松,她知道,南尚武被困在家里这么多天心情绝不平静,到了晚上还常常见他在床边踱步徘徊,这种表面惬意的射箭游戏不过是为了逗逗苏乘风,转移注意力,或是博自己一笑罢了。 她看着南尚武又在弯弓搭箭,便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他眼前。 “射了一上午,也该歇歇了吧。” 他接过茶杯,低首时轻轻说道:“想歇,就怕歇不住。” 沐菊吟看着他“有冷姑娘,不,萧公主的消息吗?” “还没有。” 在被从紫星宫赶回来之后,南尚武就告诉沐菊吟一个他大胆的推测--冷心原名并非冷心,而是萧寒意,乃是刚刚亡国的北陵公主。 听到他们提起萧寒意,杜名鹤摇着扇子说:“东野兰还真是厉害,一方面收留北陵亡国奴,收买人心,一方面又派萧寒意到南黎做刺客,这样的毒计不知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南尚武喃喃道:“他若非七窍玲珑,东野又岂能有今天?”本来他也不想相信冷心的身分是萧寒意,毕竟这个假设太大胆,也很难成立,但他派去东野的密探回。报说,若干日子前,北陵的公主萧寒意和太子萧寒声的确在东野王宫中出现,而她已于不久前突然失踪,去向不明,另有消息指出萧寒意貌美如烟似雾,是赤多族长悬赏万两黄金要得到的人。 太子被刺那天,最终将萧寒意带走的人经查证确实就是赤多族人。 这里面杂七杂八牵扯了那么多的人事,要想完全厘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为之。 “下一步怎么走?”杜名鹤问。 “静观其变。”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个字--等,等时局发生变化再做新决定,他从来不是贸然行事的人。 就像故意要相应他的话一样,突有守卫禀报“二王子在府门外求见。” 南尚武微微挑起眉骨,看了一眼沐菊吟,张口“请。” 南习文的装束虽然与以往区别不大,但气色已似变了个人,他更加阴郁沉稳、更加不苟言笑,轻悄悄的走进府院时,若非有仆人引领,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难得二哥这么忙还来看望我。”他打着哈哈,对沐菊吟说:“快叫下人备壶好茶。” “我不是来喝茶的。”南习文淡淡的说。 他忙说:“哦?那是来喝酒对奕的?菊吟,你快去帮我把那坛中原三十年的陈酒找来,顺便将前些日子文大人送的那张玉石棋盘也一并拿来。” “老三。”南习文静静的盯着他“你能不能不和我扯这些闲话?麻烦你让这院子里的人先离开,我有话问你。” “对不起了,”他的黑瞳中闪着清冷的笑意“这院子里的人与我不是至交就是至爱,我的事从不避讳他们,你直说无妨,若你不肯说,我也不勉强。”这话里隐隐有送客的意思。 南习文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挣扎,继而一咬牙说:“好,就在这里说。”他扬起头“如今的形势不用我说相信你也看得到,我希望你能帮我一把。” “怎么帮?”南尚武也同样正视着他“你不会想让我杀了太子吧?” “我希望你替我接管皇城禁军的守卫,撤掉所有可能碍手碍脚的人。” “碍手碍脚?”他挑衅着问:“他们好好的碍谁的手脚了?” “老三,我来没想费时问和你说笑话,如今时间紧迫,你到底肯不肯帮忙?” “不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禁让在一旁一直静静聆听的沐菊吟陡然一震。 而南尚武的回答并未出乎南习文的意料,他没有任何吃惊诧异的表情“既然你不肯,你就应该知道这件事对于你我来说各自意味着什么。” 南尚武不语,挺直了背脊,黑眸与他静静对视。 “那好,我不多叨扰了,告辞。” 南习文来去如闪电般迅速,让苏乘风看得头晕,皱起眉头“他是什么意思?还没当上太子就先来示威吗?” 这时候门外又有车马到来,仆人禀报“魏公公带来了国主的圣旨。” 好巧!沐菊吟和南尚武的心头同时闪过这两个字,两人依然没说一句话,只是握住对方的手一同走出后院接旨。 旨意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镇国侯多年戍守边关,为国操劳,屡次恳辞侯爷之名,并自愿交回军国大印,国主虽心有不忍,但怜其辛苦,顺遂其心意,特下旨意收回三王子南尚武除王子之名外一切权力,望其此后能恪尽孝道,共叙天伦。 用词客气,句句只阐述一个意思,就是削权。 南尚武平静的领旨、平静的谢恩,待太监走后,苏乘风第一个忍不住喊了出来-- “国主凭什么削你的权!” 杜名鹤意味深长的说:“功高震主是第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只怕还是风云际会,一山容不下二虎。” 她马上会意“那个南习文,是他搞的鬼?” “和他脱不了干系。” 南习文来的时机和圣旨到的时候只是前后脚,这个时间未免巧合到不可思议。 苏杜两人的争论并没有传进南尚武和沐菊吟的耳朵里,他们两人走回卧室,关上房门。 “国主的这道旨意你在乎吗?”沐菊吟问“是不是什么都放弃了反倒安全?” “未必。”南尚武摇摇头“台面上的削权是不让我插手太子之争,反正这也是我所求,没什么好在乎的。我所担心的是,若二哥真的做了太子,以他的脾气,眼中更容不下我。” “那怎么办?”她看到刚才南习文眼中那股阴狠的光芒,对他的判断更是深信不疑,权力真的可以将一个人改变吗?现在连她都快不认得南习文了, 南尚武沉吟许久,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忽然问:“三十六计中的第二十一计你知道是什么吗?” “嗄?”这可把她问住了,她从来不看这些兵书,三十六计中只知道个“走为上策” 南尚武低沉的笑声在她的耳畔回响“是金蝉脱壳。” 一道削权的圣旨所带来的风波是连南尚武都没想到的。 那些忠心耿耿和他出生入死,向来都少言寡语的众将士拒不奉诏,不肯交出兵权于新接掌的元帅,很多人公开表示,这辈子只肯听从镇国侯一人调遣,目前许多军营都大门紧闭、戒备森严,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张。 当南尚武听到这消息时十分感动,他知道这些军士是误以为他受到什么委屈,再加上自己已被禁足半月,不见外人,外面的风言***因此传得更盛,军心难免动摇。 于是他开始会见几名老部下,阐明交权原是他的本意,与别人无干,更与政斗无关。 部下离开后,一些将要闹事的军营渐渐消停下来,但南习文的人依然无法顺利交接。 南习文屡次派人递书笺过来,希望他能“以大局为重,说服属下不与国主为敌”他开始时还会提笔回信,到后来却连看都不看,直接扔到一边。 太子的情况依然危急,据说随时有可能去世,沐菊吟面对如此紧张局势,即使屡被南后传召,也都推说身体不舒服,不肯入宫。 眼看己到秋末,枫叶凋零,雁群南飞,一切都在动荡不安中。 今日,沐菊吟又接到一封南后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上用词恳切,看得出南后的确很想见她,但现在时局动荡,南后也怕她亲自过府探望会被旁人胡乱揣测意图。 南尚武看了信的内容,一笑“去就去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母后派来的马车都停在门外,你要不去会让她老人家失望。” “我去,不过”她沉思着说:“我听说府门外这几天有不少生人面孔徘徊,我担心是习文的人,他会不会发动兵谏?” “发兵夺位现在对他并不合适,太子未死,国主尚在,他若动作太大会被人骂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他向来爱惜名声,不会做这种傻事的。”他安慰似的拍拍她的后背“去吧,别胡思乱想了。” 沐菊吟听从他的话上了门外的马车,马车通过黎都街道,半个时辰后行驶进皇宫。 过了半晌,车子停了,车外扬起宫女的声音“恭迎王妃。” 她心事满怀的走下车,无意间抬头一扫,惊诧的发现自己并非被带到南后所在的凤栖宫,而是一个偏殿,殿脊下挂着的牌匾赫然写着紫微殿。 沐菊吟更加心惊,这里应是南习文少年时代的住所,她怎么会到了这里? 她眼眸微凝,看到南习文正从殿内走出。 “还记得吗?儿时我们常到这里玩。” 他的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看在她心中的感受已和以往大不相同。 她退后一步,与他保持一段距离问:“那信是你写的?” “不错。”南习文笑笑“我的书法在南黎也算首屈一指,任何人的笔迹只要我看一眼,都可以一丝不错的描摹出来。” “为什么要冒充母亲将我骗到这里来?”她十分镇定“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参与到你和我丈夫之间的是是非非,对你来说,我并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他微敛笑容“你已经将他完全视作丈夫了吗?这种论调是他教你的?” 她答“他当然是我丈夫,从我嫁给他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他的人了,至于你的目的,即使他不说,我也可以猜到一些。习文,你变了。”她忧郁的望着他“还记得以前你是学堂里最宅心仁厚的少年,对世事看得很淡,曾几何时起,你竟会为了权欲变得” “变得什么?变得无情无义?”南习文哼笑道:“你倒是没变,和儿时一样天真,少年时我们所喜欢的,都唾手可得,自然无欲,长大后我才明白,很多东西如果你不争取,永远也不会走到你面前。” “太子之位你要争随便你,但尚武并无意和你争,你不用对他猜忌。” 南习文道:“你不是他,不能代他发表任何意见,他可以说他不争,但我不能当他不争,所有阻碍我前进道路的人都是我的敌人,包括他。” “也包括我?”她轻叹一声“你还是没说你为什么要我来这里。” “为了救你。”他诡异的微笑“我希望当变故到来的时候,你能毫发无损的留在这里,在我心中你应该和儿时一样纯洁,与世无争。” 她闻言大惊“你想做什么!” “老三到现在也没让自己的部队把军权交出来,我不能再等了。”他一点头,昭示着他的决心“你可能还不知道,一个时辰前,太子刚刚病故。” 沐菊吟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不禁脸色大变,她再笨都能猜到南习文要做什么。 “你把尚武怎么了!” “也没什么,”他耸耸肩“我请你在这里作客,顺便派两千禁军替他看家护院,以免太子病故之事传出后,有人借题发挥,对国不利。” “借题发挥的人是你!”她厉声道:“我不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你无权将我扣留,就是到母后和国主面前,你也无法交代。”她转身朝外面走,却被他拦住。 他冷冷说道:“我特意把你请进来,就绝不可能放你出去。” 沐菊吟注意到他略微狂乱的眼神,骤然想到南尚武曾经说过新婚之夜曾与他拚酒的事情,这一刻,她从骨子里往外渗着凉气,昂首道:“你要做什么?” “当年老三将你从我身边抢走,那时我还软弱,不敢与他争什么,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想得到的,无论是权位还是人,都要得到!”南习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毫不惊惶,反而更加冷静下来。“不是你的,你命中便得不到,我不管你能不能做太子,我只知道,我,是你得不到的。” 猝不及防间,南习文的佩剑竟被她抽了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沐菊吟会动武反抗,他的手背被剑锋划伤,鲜血渗出,他急忙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去抓她,却被她剑锋一横,差点又多一道伤口。 他不得已的跳开,惊讶的说:“南月剑法?你怎么会使我们的南月剑法?”刚刚她那简单的两下比划虽然没有功力,架式却是地地道道的南月剑法中的一招--白鹤望月。 沐菊吟没有回答,之所以学了这几招花架子是因为如今时局动荡,南尚武告诉她人在危难关头只能靠自己,所以这几天她才在他的指导下习了几招剑法,尽管功力不够,但危难关头临时应变勉强还能自保,至于其中的缘故她觉得已没必要告诉他。 将剑搭在自己颈上,那清冷高贵的仪容如同在风中摇曳的秋菊,她静静的问:“你可知古时纣王手下大将黄飞虎的妻子是怎么死的吗?” 南习文一震,盯着她。 她无声的一笑“为守节而死。” 她的手腕刚要用力,就见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对南习文大喊-- “三王子强行入宫,属下等阻拦不住。”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南尚武已着一袭戎装胄甲,凛然的走了进来, 沐菊吟大喜,握着剑柄的手指软软松开。 南尚武匆匆扫视了下场内情景,嘴角挂着一个隐隐约约、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没见到母后?不是她要见菊吟吗?二哥又是怎么回事?竟逼得我的妻子要举剑自刎?”他伸出长臂“菊吟,过来。” 南习文脚一动,想拉住沐菊吟。 南尚武盯着他的动作,沉声喝问:“二哥,两千精兵都没能困住我,你以为抓住菊吟就可以要胁我了吗?惹恼了我你要付出什么代价,你可曾想过?” 他马上顿住,迈出去的脚僵在原地,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南尚武会平安走出家门,还这样堂而皇之的闯入皇宫,走进他的紫微殿,而更令他吃惊的是,现在他听不到外面有任何一点吵闹之声,这就说明他是轻而易举、不动声色就拿下了自己的防守,若自己和他力拚,肯定不敌。 沐菊吟刚刚走到南尚武的身边,腿脚一软就要倒下,他将她扯进怀中,替她扔下那把剑。 “握剑的姿势不错。”南尚武嘿嘿笑道:“不过动武的事情还是应该由我们男人来做。”他瞥着南习文“我刚刚听说太子病故,现在二哥应该很忙,父王母后那里还要我们劝慰,今日之事我不会让任何人传到他们二老的耳朵里,但请二哥也不要让我太为难。” 南习文直勾勾的盯着他“你用如此口气和我说话,是以为你已经一手掌控了所有局势吗?” 他回答“局势在国主手里,别人岂能掌控?不过我要先恭喜你了,二哥,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当上太子。” 他拉起沐菊吟,头也不回的向外走。 沐菊吟因为刚才过度紧张,导致现在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现在几乎是被南尚武半拉半抱的走出皇宫,一路上她眼角的余光环顾着周围,发现士兵很多,但都井然有序的分列两旁,没有一人凑上前。 回到马车上,她第一句话先问:“你怎么会知道我被困这里?” “因为那封信。”南尚武回答“二哥的字固然模仿得很真,但母后现在日夜守在太子身边,怎么还会有心情在此时召你入宫?你走后我想通这一点,于是稍加分辨就看出字迹的破绽。” “那门口的两千精兵” “很简单,他们的统帅在五年前曾被我从战场上救过一命,我要他卖人情他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她轻吁一口气,但还是有件事不明白“你到紫微殿门口没有遇到阻拦吗?” “遇到了,二哥自然是有不少亲信。”他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血的杀气“我一剑一个连杀了十三人,就再没有人敢拦着我。” 沐菊吟听得心惊肉跳“你为了救我,竟杀了这么多人?” 他淡淡回答“这还只是开始,若你不想再见到更多的流血事件,我们只有提前实行计画了。” 第十章菊狂 深夜,镇国侯府外,被南习文派来看守南尚武的士兵正在交接。 “有异动吗?” “没有,一切平安。” “很好,弟兄们辛苦了,你们去休息吧。” 两队人马交接完,留在门口的几名士兵正在闲聊。 “真搞不明白,国主怎么会突然削了侯爷的封号,还派我们重兵看守,没听说侯爷有什么叛国的举动啊?” “是啊,侯爷忠心为国,三年里连家都顾不得回,这样的好人是不是国主错怪了?” “你们懂什么?上面的事情乱着呢,你们没见太子一死,所有的大臣都跑到二上子家去了吗?现在太子的紫星宫都冷落萧条得不象话。” “这么说,二王子就是下任太子喽?” “很有可能。” “是不是二王子怕侯爷的军权,所以才” “嘘!噤声,别胡说,小心掉脑袋。” 在一群士兵众说纷纭的胡乱臆测时,镇国侯府的后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十几个下人,个个手里捧着盘子。 其中一人走过来说:“各位军爷辛苦了,今天是重阳节,三王子说你们在外面站岗也不能回家,让我特意送些吃的过来给你们暖暖身。” 士兵们惊喜非常,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接,全都回头去看他们的小队长。 小队长犹豫了一下,果断的说:“我相信侯爷是光明磊落的人,听说侯爷最体恤部下,肯定不会在这些吃的东西里下葯,大家还不一起谢过侯爷?” 士兵们齐声高呼“多谢侯爷赏赐!”虽然都知道国主下令撤了南尚武的头衔,但就是改不了口,依然称他“侯爷” 仆人手里的盘子全交到士兵手里,他们欢呼着热热闹闹的围在一起吃那些精美的小点。 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两个仆人悄悄走出人群,隐身黑暗中的某一处,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喂!干什么的?”守在周边的兵卒看到两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个子矮小一些的仆人哑着嗓子递上一锭银子“侯爷派我们给国主送信。” 守卫的小兵迟疑着收下银子,低声说:“快点过去,别耽搁。” “多谢军爷。”两人一低头,又走过一重包围。 快走几步,矮个子的喘息声重了许多,喃喃自语“刚才好紧张。” 另一人低低的笑“你演得不错。”这声音沉稳清朗,和旁边人说话柔美清幽正相反,这两人竟是南尚武和沐菊吟。 经过白天之事,他们已经体认到眼前的形势虽然险峻,但还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但若是多留一刻,事情多发展一步,又不知会有什么凶险的变化,所以他们准备于今夜离开黎都,返回南尚武过去三年一直镇守的边关,那里就不是南习文所能控制的范围了。 一层层通过防守封锁,快走到周边的时候,又有人拦住他们“站住!你们要去哪里?” “侯爷命我们去给国主送信。”说话的依然是沐菊吟,因为南尚武平时露面太多,大多数南黎将士都认得他,所以不便出面。 她把银子递过去,没想到那人看都不看,把手一伸“信呢?拿来我检查。” 沐菊吟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伪信递过去。 那人接过信,还一个劲儿的打量她,她怕被人看出自己的女儿装,于是躲躲闪闪,不敢让那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那人疑心更重,喝道:“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刚要伸手来扯沐菊吟,南尚武马上在旁横臂拦住“军爷别动气,她是小孩子,不懂规矩。” 夜色里,那人一抬头看到南尚武的半个侧脸,登时一愣,随即惊喜的脱口轻呼“我的老天爷!是侯爷!” 此时南尚武和沐菊吟也才看清,这人竟然是南尚武麾下的李队长。 她奇道:“李队长?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你所在的部队已经被接管?” 李队长对着她也行了个礼“属下这次是混进来的,因为这里的队长是我的表兄,我听说他们包围了侯爷府,很着急,想赶来帮忙,虽然属下不知道侯爷为什么被关,但我知道侯爷一定没有错!” 南尚武拍拍他的肩,没有多余的话,但欣慰赞许的笑已浮现在眼底。“知道怎样出城吗?” “知道,属下这就带您走,您千万别走这条路,前面还有三道关卡,都是二王子的亲信,很难混得过去,走南面,这面我人头熟。” 于是李队长引领着两人走出重重包围,一直走出镇国侯府几里外,三人才确定暂时安全了。 眼看距离城门越来越近,李队长问道:“侯爷要去哪里?属下护送您走。” “先回边关吧!滦城那里还有我几万大军。” 他的回答让李队长有些兴奋“侯爷是要和二王子打仗吗?属下一定要做先锋!” “不到那个份上,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南尚武的声音忽然顿住,他听到四周有奇怪的马蹄声渐渐靠近,他一把拽过沐菊吟,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双目炯炯注意着四周。 无数火把在顷刻间被点燃,南习文从火焰的光芒中出现,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身下的三人。 “三弟要去哪里?这么晚了还在城里闲逛?而且还是仆人打扮?” 看到他突然出现,沐菊吟惊出一身冷汗,她握紧南尚武的手,而他的掌心也有汗水。 他朗朗的笑声震动星空“二哥还不是好兴致?半夜三更带着这么多人马在街上巡视,难道皇宫里就没有别的可忙了吗?” 南习文冷着脸说:“太子刚刚去世,我们做兄弟的都要去紫星宫吊唁,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抱歉,我是去不了了,我有急事要尽快出城,宫里宫外的事我资质鲁钝,处理不了,都由二哥你代劳吧。” 他的笑声越大,沐菊吟就越紧张,她知道今夜要想逃过这一关几乎是不可能。 果然,南习文扬眉大声说:“来人!请三王子回府!”他身后的火焰中又走出一些兵卒,面对南尚武,他们都有些迟疑,但还是慢吞吞的往前走。 南尚武的眼睛盯着这些人,问道:“怎么?二哥等不及了吗?还没有当上太子就要先杀了我?”既然二哥已然要撕破脸,他也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把在黎都的兵权都交出来了,二哥还以为我能兴风作浪,阻碍你的好事?” 南习文说:“交出兵权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整个南黎,我希望你下道手令,让你在滦城的队伍也尽快移交关防。” 他抱臂冷笑“二哥未免太心急了吧?除掉我这个眼中钉,你就能当太子当得安稳?不怕被人骂你是手足相残吗?请问我迄今为止可曾做过任何不利于你、不利于南黎的事情?不归顺你,并不代表会反叛你,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见士兵们都忌惮他而不敢上前,南习文便翻身下马,步步逼近。 “既然你不肯交出兵权,我就只好亲自请你回府了。” 他诡异的笑容让沐菊吟不祥的预感骤然扩散,她知道他会用一点魔力,而南尚武即使有万夫不当之勇,却也只是个平常人,两厢若是动起手来,南尚武未必会胜。 情急之下,她挺身而出,挡在两人中间。“习文,你别做傻事!”她义正辞严,凛然道:“眼下局势不是你们兄弟相争之时,你这么做也只是在挑起无谓的斗争,这才是真正对南黎不利。” 南习文盯着她“菊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他,我保你平安。” 她摇摇头“不,他是我丈夫,我绝不会弃他不顾。”同时,她悄悄对南尚武低声道:“我缠住他,你想办法先走。” 南尚武一愣“你刚说不会弃我不顾,现在你就让我抛下你独自逃跑?” 她没有回答,又向前走了一步“习文,若你放尚武离开,我便留下,我保证他不会为难你。” 南尚武和南习文都愣在那里,南习文道:“你是说,你要留下来做人质,保他永远不反?” “是!”她斩钉截铁的回答。 南尚武蹙眉说道:“我不同意。” “尚武”沐菊吟有些着急,眼前这形势根本不是说什么夫妻情深的时候,更没有机会互相阐述决断的是非对错,能让南尚武尽快出城是唯一的目的。她继续说:“你给尚武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他若能安顿好军队,就让我和他去天涯海角,你也不能再派人追杀我们。” 南习文看了弟弟一眼问:“若他不肯回来呢?” “那你就杀了我。”她的回答再次震动两个男人。 尾声只愿求得长相守 南尚武骤然大怒“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抛下你的!”他一手掩住沐菊吟的嘴“别说了,我不会听你的。”他冷笑着对南习文道:“二哥,有本事你就在黎都杀了我,让全南黎人的眼睛都看清楚今夜之事。” “别以为我不敢。”南习文的脸色发白,他的确是有忌惮,忌惮那些看似归顺,实际仍旧臣服南尚武的士兵将领会趁此站在那边,对己不利。 就在两边紧张对峙的时候,从皇宫方向有快马飞来,马上有人高声喊“国主有令!要两位王子即刻入宫!即刻入宫!” 沐菊吟微微松口气,她知道有国王出面,南习文便不能再多逼一步,但入宫之后又要如何? 黎都皇宫内,国主震怒。 “习文!你怎么可以擅自作主禁闭尚武的行动自由?还带人抓他?我只是让他闭门思过,从来没有默许你做其他不利于他的行为!太子刚刚过世,你们就要我再看一出兄弟阋墙的悲剧吗?” 国王本来身体就弱,大动肝火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后,便倒在桌上拚命咳嗽,咳出的血把帕子都染红了。 南习文低头一言不发,他早已抱定主意,不打算对这次事件做任何解释,因为到了今时今日,南黎已经离不开他,国王和国家都要仰仗依赖他的帮助,才可以有如今之局面,因此他不怕承担任何罪名。 南尚武也没有要趁机告状的意思,他抬头看着房顶,同样不发一语。 国主咳了好半天才停下来,气喘吁吁说道:“刚刚、刚刚接到一封从北陵送来的密函,不知送信人是谁,但信上说赤多练正在集结兵马,意图对南黎不利,你们两人若是打得两败俱伤,不正好将自己白白送到赤多族的嘴里?” “赤多族?”南习文惊疑不信。“不可能!赤多族能拿下北陵多靠我们南黎暗中相助,他怎么会突然倒戈攻打我们?” “狼子野心,岂能轻信?当初我就劝过你不要招惹他们。”国主后悔不已。 南尚武开口问:“信呢?不知是谁写的,怎能确信这个消息的真实度?” 国主让人把信递给他们“这信没有落款,却写得异常奇怪,让人不得不信。” 他一眼看过去,信上字体娟秀,像出自女人手笔,之所以会让人不得下信的原因是--这信的落款处竟盖着北陵的玉玺! 北陵玉玺在北陵灭国时不翼而飞,众人皆怀疑是被从北陵逃走的公主萧寒意和太子萧寒声随身带走。 于是南尚武心中明白了,这封信肯定是出自萧寒意之手,但他没有说破。萧寒意和南黎、赤多族皆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信的内容或真或假,很不好揣测。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他镇定自若的说:“由我带兵去边关巡看,若有敌情我会应情处理,不过”他看着南习文“我只怕二哥不答应。” 南习文也盯着这封信沉思,同时看了他一眼。终于,他慢慢开口“若是为了南黎,我愿信你。” 当局势有所变化时,为人处事的方法也必须随之而变,在家门外敌意分明的对手和家里情况不清的亲人相比,当然是要先一致对外,将外面的敌人扫清。如今他必须坐镇黎都以防有变,外面的事情只能交给南尚武了。 “但我有个条件,”他冷冷的提出让步的条件“沐菊吟必须留在黎都,你们夫妻不能同行。” 南尚武轻笑“你很看中她在我心中的地位。” “答应我这个条件,我就让你带兵去,否则” “我同意。” 他的让步让南习文又是一惊,他本以为以南尚武刚才的态度是绝不可能放开沐菊吟的。 “那好,明日我为你饯行!”他青白着脸色,漠然起身离去。 南尚武云淡风轻的微笑着,向国主深深一揖“父王请多保重。” “竟会有这种事?”苏乘风惊魂未定的来看沐菊吟,刚刚从杜名鹤那里听说昨夜之事,让她为朋友又气又急。“二王子怎么这么霸道?左右都要听他的?” 沐菊吟微笑“还记得吗?不久前你还告诉我说他有夺太子之位的嫌疑,又说他有此能力,我还曾质疑过。” “是啊。”她点点头,回想起自己当初说话的情景,竟恍如隔世了。 “那,今天你会去送他吗?”苏乘风看着好友小心翼翼的为南尚武收拾着行装。 她的动作很轻缓,每件衣服都折迭得仔细整齐,这是她第二次与丈夫分离,上一次他们整整分开了三年,不知道这一次又要多久? “我会去送他。”三年前他们连招呼都没有打,就这样错过了,如今他又要出征,她要为他做好一切,不再留下任何遗憾,所能留给自己的,只有等候他归来的时间。 又到将军出征时,铁马金戈亮银盔;归来岂是血染衣?斑斑都是相思泪。 上一次南习文出征时岸上也是同样的场景、同样多的人、同样多的声音、同样多的眼睛、同样多各怀主意的心。 直到今日沐菊吟也未能完全读懂这许多复杂的表情,但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所有貌合神离的感情都是多么可悲。 定过南习文的身边,她没有停下来。 他喊她“菊吟。” 她不停步,仍旧往前走。 他又大声说了一句“你不要怪我!” 她回头笑笑,虽然不能理解他的改变,但是她宁愿把他永远当作幼年时的玩伴。 南尚武站在船头等她,他是今日的主角,自然是所有人的焦点,人群早已将他包围住,但是当沐菊吟走近时,他的眼睛已穿过人群落在她的身上,于是他拨开众人向她大步走来,拉住了她的手。 “你要在这里等我回来吗?”刚才她的表情坚定从容,好像要站在这里等上一生一世,这让他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关于一个女人在悬崖上眺望远行未归的丈夫,最后化作一尊望夫崖的故事。 “也许。”她眨眨眼,笑了“若你一去不回,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我不会让你变成石头的。”他喃喃轻语,竟然当着众人的面亲吻了下她的面颊,一瞬间酡红晕满了她的整张脸,四周也忽然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们两人。 他扬起脸,轻快的大笑“今天天气不错,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难道敌人的铁骑会等着迎接我们吗?” 将士们皆感染到他豪迈的心情,都哈哈大笑起来。 南习文代国王为他敬酒送行,酒送到南尚武的唇边,他问:“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瞥了眼酒杯“这酒中没下毒吧?”不等南习文说话,他已经大笑着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只说了一句“我于君无任何托付。” 家事国事、亲情爱情,他们之间并非无话可说,只是此时不愿再说。 “我会代你照顾好菊吟。”南习文面无表情的说。 却惹来他的嗤笑“我的妻子不假旁人之手照顾,你不必费心。”反身上了大船,大声道:“吉时已到,开船!” 船缓缓航行出海,在南习文的眼里渐渐如同一个黑点,待船影完全消失在眼中时,他回头去看,身后已经没有了沐菊吟的车马,想必她已返回府宅了。 南尚武的离开让他暂时放宽了心,昨夜在街头,他也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南尚武身上透出的霸气逼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若他存心与自己为敌,还不知会有何后果? 一切尚未平息。 海风温暖潮湿的拂过南尚武的脸颊,今天艳阳高照,让他的心情分外清爽。 回头去问:“杜将军到了吗?” 有人回答“杜将军即刻就到。” 话音未落,有人大声说:“沐参军求见!” 南尚武转过身,迎视着对面那含笑而来的人--一袭并不合身的戎装,却难得的将那张清丽容颜衬托得英姿飒爽。 她是她,那个让他倾心相许的女子。 她又不是她,眉宇间没有了那些曲意承欢,真心流露出的微笑让整张脸都洋溢着动人的神韵。 “沐参军,”他笑着迎接“此次出战有沐参军坐镇,我军定当无往不利。” 她一走近,扬起脸看他,顽皮的笑容露出些许少女时代的烂漫天真。 在黎都时沐菊吟就知道,他们今生都不会再分开,三年前他孤身出征,造成他们的两地分离,三年后她相随而行,伴君左右,只愿求得长相守。 骗过了所有人的耳目,为的是不再欺骗自己的心。 前方的路终于同时铺在两人的脚下,这一次将与他--她的丈夫并肩而行。 他伸出手,她紧紧握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