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案齐眉/关月》 第一章 天气真的很不好。 天阴阴的,半边逃谘满浓黑的乌云,风更是不要本钱地狂吹一气,摆出一副就要下大雨的架势。 卿别量本来就很不爽的心情越发跌到最低谷。老天爷若有实体现身,铁定被他指着鼻子臭骂三天三夜再丢进运河喂鳖。 “她死到哪里去了?” 火葯味十足的爆破音穿透十几丈的空间,一字不漏地进入岸上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拉直耳朵细听船上动静的闲杂人等得到嚼舌根的资料,当下嘤嘤嗡嗡炸开马蜂窝。 卿家大少爷口中的“她(他?)”指的是哪一位呀? 明知希望渺渺,还是有人无限期盼地问:“会不会是新娘子开溜了?” 马上有人对他的天真嗤之以鼻:“要是不见的是新娘子,全卿府早就都出动去找人了,哪还有人有空在船上搬东西。” 旁边有人插嘴附注道:“如果婳儿小姐逃婚去的话,卿少爷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脾气好发的?”恐怕,卿少爷还是头号帮凶呢。 好奇宝宝看着说话的布衣书生悲怆心痛兼杂的沉重表情,好生奇怪:“为什么?”这人是来送嫁还是来送葬的? 话说回来,这岸上挤了这么多人里,有八成都是男的就已经很奇怪了,一个个脸上还都是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难不成洛阳的风气与他们那里差得那么多棗喜欢凑热闹的不是三姑六婆而是大男人? 书生斜睨他一眼,勉强应付道:“兄台是外乡人,今日才到洛阳吧?” 他吓退一步,惊诧反问:“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他是算命先生? 并不知道对方正在猜测他是鬼谷子第几代传人的书生有气无力地道:“洛阳城内,谁不知道卿家长公子宠妹子宠到走火入魔,巴不得她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家里让他供着当宝。” 而随着卿婳儿的婚期越发逼近,卿府的风吹草动都是热门话题,只要踏入洛阳半日,不论你出入何种场合,对卿府事宜皆可了若指掌,上至卿老爷胡须长几尺几寸几分,下至卿府共有几个老鼠洞及雌雄鼠各若干 所以,会问出这种蠢问题的,只有初来乍到、消息闭塞的菜鸟。 莱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瞄瞄四周诡异的人潮,压低嗓门再问道:“请问兄台,为何今日大家都呃郁郁寡欢?” 他说得算客气了,事实上,他们是如丧考妣,痛不欲生,愁云惨雾得只有寡妇死了独生子堪可比拟。 人家明明在办喜事呀。 书生的脸色越发黯淡无光,以少见的耐心道:“今日,是卿婳儿小姐出阁的日子。” 呜呜他的婳儿小姐 听不懂。 莱鸟将满是问号的瞳仁对准好脾气的书生。他是有听过被赞为国色的卿婳儿的美名啦,可是大美人出阁关他们什么事? 嗯冥思苦想中发现一干男子的脸色突然又阴三分,与灰沉沉的天色上下呼应,他抓住书生的袖子,踮起脚尖朝騒动处张望:“什么事?什么事?” 书生已经陷入更新的情绪低潮,兀自怨叹,也不计较他冒失的举动,遥遥望着那抹粉嫩身影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前进,靠向岸边:“卿容容来了。” 卿少爷刚才就在找她吧? 倾国倾城的绝色丽人即将成为人妻不说,顺手还带走以刺绣闻名天下的美少女陪嫁,一下子少了两个让他们朝思暮想的佳人,怎不叫人捶心肝呐。呜 莱鸟努力将自己的脖子拉成鸭颈,瞪大好奇的眼睛想看清有“第一绣师”之称的少女的长相,却只见她拎着份量不轻的包袱跌跌撞撞冲上甲板的背影,扫兴地缩回脖子,有疑而问的眼眸又回到书生身上:“卿小姐要嫁到哪去?” “金陵冯府。” 莱鸟兴趣缺缺地撇嘴,转回他深感兴趣的话题:“卿小姐嫁人便嫁人,你们难过什么呀?” 他还问! 书生紧抿的唇角向下拉出弧线,正想出口骂骂这老戳人痛处的小子,猛然听见花船上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一张脸“唰”的惨白。 吉时到! “开船棗” 莱鸟怕怕地偷觑着他的脸色,再不安地环顾四周。 现在,是什么情况? 耳旁充斥着的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没错,可是这抽抽搭搭的饮泣声又是打哪来的? 他头皮发麻地僵直了身子,出借自个单薄的肩头供伤心欲绝的大男人做为凭靠。 他的新衣啊“师父说得没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没有白拣的钱袋,更没有白问的问题 呜为什么他现在才记得师父的话? *9*9*9 真吵! 卿容容揽住手上的宝贝包袱,不满的杏眼瞟向暴跳如雷的卿别量,暗暗抱怨。 上百串的鞭炮齐齐放居然还盖不住他的咆哮声,可见少爷的嗓门有多大。 可与百炮争鸣棗啧! “你干什么去了?”暴喝声包裹着冲天怒焰席卷而来,再加上发话者压倒性的气势,确实有着绝对的威慑作用。 卿容容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指,乖乖答话:“买书。” 耳朵会不会被震聋? 要不是担心堵耳朵的动作会激得已濒临发狂边缘的少爷火得把她丢到河里泡水,她的十个指头早就捂到耳朵上去了。考虑到自己不谙水性,她努力管好自己的手指头,紧紧巴在包袱上。 卿别量展露出惊人的耳力,在喧天闹声中捕捉到她含在口中嘀咕的两个字,再次跳成一尾活虾:“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有空跑去买你的破书?”还差点误了吉时。 小姐今天作为新嫁娘,只能依习俗闷在舱房中一整日,是不可能到这来搭救可怜的小丫头的。卿容容识时务地摆出诚恳的认错脸谱,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小小声道:“今天是初九,昭文书肆就只有每月初九有新书上市啊。” 她还敢说! 卿别量颤着手指向她,俊脸铁青:“你”懊死,这妮子吃定他不敢把她怎样是不是? 稍稍了解卿家内情的人都知道,这话绝不为过。 先不说以她卓绝出众的绣技已可使她身价不凡,单是她背后硬到不能再硬的靠山,就够让她有恃无恐地和他大小眼、跟他大小声,气得他蹦蹦跳跳。 而那座偏要跟他过不去、硬挺卿容容到底的大靠山,正是他卿别量捧在手心,细意呵宠的亲亲妹子卿婳儿。 气煞他也! 少爷会不会一口气接不下去,就此嗝屁? 卿容容小小坏心一想,却想到更有可能的是向来坏脾气的卿别量气过头之下连事后卿婳儿会找他算账都顾不上,先抓她海扁一顿,再把她丢给龙太子做丫头,那小丫头她可就大大不妙了。 耙把他气到说不出话来,当然是有保命法宝了。 她蹙起柳眉,效法先贤“先天下之忧而忧”摆出款忠心耿耿的奴才相:“少爷又不是不知道,小姐最喜欢‘昭文书肆’这几年的新书了。奴婢看小姐最近心情不好,才想买些书让小姐解解闷的,少爷要是不高兴,奴婢把这些书都扔了就是了。” 就见原本头顶已经在冒烟的卿别量“嗤”的一声降到常温状态,阴阴地瞪她一眼,拎起桌上的茶水猛灌。 死老头,偏要把婳儿嫁到那么远去。 嘻,真是百试不爽。 卿容容撤下死忠的义婢脸,愉悦地扬起嘴角,礼数周到:“奴婢先下去了。” 轻盈的脚步才踏出舱门,压抑着的窃笑声已迅速漾开:“呵呵”又让她得逞一次。 不能怪她太猖狂呵,那么爱生气的少爷,只要一提起小姐,马上就什么火都灭得了,叫她怎舍得不好好利用一番呢? 呵呵迥异于舱内被揪住罩门的男子的郁闷,舱外小丫头飞扬的心情好得连震耳欲聋的炮声都置若罔闻,兀自笑得畅快无比。 身为一个在卿府近十年的资深奴婢,她可以如鱼得水地过得如此自在,除了有小姐罩着她之外,她自身的职业素质也是不容小觑的。诸如看人眼色、奴颜卑膝、顺风使舵、挑拨离间等种种伎俩,她可是一件也没拉下。 也所以,她才可以时不时往老虎腮边拨两根毛绣花,却仍然四肢健全地活到今天。 嘻呵呵哈哈哈清若银铃的笑声溶入刺鼻的硝烟味中,却因脚下的震动戈然而止。黑白分明的眼眸停伫在窗棂上粘贴的大红喜字上,笑意渐消,化为怔忡。 出阁哪 小姐并不开心啊。 “开船啰棗” 船夫拉长的号子与漫天青烟一同袅袅回旋于天际,绷紧了一颗颗心。 “开船了。”她喃喃自语,转开俏脸,看向岸上拥挤的人群,这些人中,有多少是小姐的仰慕者? 裙下之臣万万千,身为女儿身,最终遵循的,依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柄色天香、聪颖超群,却仍教三从四德缚住心、缠住身,动弹不得啊。 落在颈上的清凉教她仰起螓首,承接滴落的水珠,暑意全消。 下雨了。 *9*9*9 “下雨了?” 清柔娇脆的女声中带着些微弱的不确定,回荡在铺设精美的舱房中,身着大红吉服的女子掀开窗帘,探出一只白玉纤手,任豆大的雨滴在掌中溅成碎玉。 “下雨了。” 绝艳丽容微微漾开浅笑,无意收回玉手,让那般凉意经由掌心慢慢沁入心怀。天色虽然阴沉,一张俏脸却美得像会发光,令急急跑过的小丫环看直了眼,连躲雨都不记得了。 为了这场雨,大哥可是费尽心思了。 船期、风向、水汛、吉时、气候为了让她在最舒适的条件下准时到达南京,兄长将卿家名下几百条船的人手召集起来,绞尽脑汁才排出这么一个完美的行程。 “呵棗”她苦笑,沾着水的素手抚上点着朱红胭脂的香唇,轻帘隔开倾城姿容,半带自嘲,仍是勾魂摄魄。 这样疼她宠她,却忍心遣她远嫁千里,她的父与兄啊认定了这门亲事,坚信冯子健便是良配,便再不舍,任她再不愿,也仍是要她嫁。 莲步漫移至床边,美目怔怔望住那一对鸳枕,细若无声:“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女子择人而嫁,只是奢求。 自晓事起“冯子健”这三字真言便天天萦绕耳边,冯少爷这般,冯少爷那般,在当事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连冯子健几岁换牙、几岁习字等细琐小事她都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她这一生,有几日是为自己活? 还在娘胎里睡大头觉时,自个父亲便指着妻子隆起的腹部,对友人说出:“若生女,愿结秦晋之好。”这样的蠢话,他老人家只需张张嘴,就此决定了自己的一生。 娘亲过世次年,二娘进门,爹爹生怕日久忘了这门亲事,重新提起,当时激得不到十岁的大哥跳脚不己,当场翻脸给他看,从此就无人公开提及此事。 私底下,她每月都会收到一本小册子,记满冯府近况及冯子健大小事云云,不用问也知道是父亲交待下人去调查的。 寻常儿女亲事,长者是不可能这样做的。父亲自是出于好意,希望她可经此了解冯子健,不觉得他陌生可怕。但是,那些关于冯子健的行踪举措,及一篇篇从稚嫩到挥洒自如的文章,并没有让她放松多少,反而因为不停地看着这些关于她未来夫婿的记录,而令她更觉窒息。 然后,她十五岁,行笄礼,冯府下帖催妆。兄长再一次意识到某个会抢走宝贝妹妹的臭男人的存在。 这一回,他认可了“妹妹总要嫁人”的事实,不顾父亲的阻拦,亲至金陵评估冯子健的人品德行。回来时,满脸不甘地对她道:“冯子健温文君子,可堪托付。”而她的婚事,也就从那时开始筹办了。 花了两年的时间,要说卿别量没有蓄意拖延,大概没人会信。其中,她收到的“冯子健行踪报告”增加为两份,更加巨细靡遗。 不知道冯府中有多少卿家的细作密探 她轻喟,是啊,为她想到最周到、考虑得滴水不漏,这样的两位骨肉至亲都首肯的如意郎君,她还担心什么呢? 玉容端静自持、宁恬淡雅得看不出半分情绪,垂敛的美目中偷偷溢出的,是不安、也是不甘一叶轻舟去,人隔万重山,乌南飞,鸟南返,鸟儿比翼再归还,哀我何孤单。 第二章 “噼啪,噼啪啪啪” 锣鼓喧闹、炮竹震天,聚在码头看冯府迎亲的人大概有半个金陵城那么多。 这一次,男女各半,不像上回那样人数悬殊。 卿容容在炮声中踉跄上岸,脚步虚浮得站都站不稳,更遑论弄清东南西北。 恶 晕船晕了十几天,好容易习惯了时时刻刻都会摇荡的甲板,留住一条小命到南京,怎知一踏上陆地,反而又晕了起来? 难怪少爷昨日派人往冯府铺房时叫她留下来陪小姐,今天小姐上轿前又另外派人陪着小姐,并且对她说:“你只要自己能到得了冯府便可。” 真是老狐狸呀。 恶 *9*9*9 新郎到了吗? 大红盖头下,细心妆点过的丽容泛起疑惑,端坐轿中的娇躯覆在由婿家送来的罗绢金裙下,柔若柳枝。轿外,充斥着炮声,锣鼓声,以及迎客们拔高了嗓门的吉利辞句,这样的喧闹下,她仍敏锐地感觉到少了什么。 容容,到哪去了? 从小相依相伴,为了陪她撇下心心相印的情郎到金陵来的贴身爱婢,现在,不在她身边。 心有旁鹜下,她被扶下花轿,如牵线木偶般,在喜娘的提示下完成撒谷豆、牵巾、踏花席、跨马鞍、坐富贵、拜宗庙诸亲、拜天地这一整套繁文缛节。回过神时,那些曾让她望而生畏的步骤已结束了十之八九。 四周萦耳的,是绕舌的金陵方言。 自识字起,父亲便多请了一位先生教她这一带的方言,以免她嫁至此地后言语不通。 听到聒噪过一千只喜鹊的喜娘说着“男才女貌,珠联璧合”一类毫无意义的废话而被一旁等不及看新娘的亲友抢白道:“新娘子脸都没露出来,‘女貌’个头。快掀盖头啦!”她不由得微微笑了开来。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冯子健握紧以红绸包裹的秤竿,慢慢地挑开以美丽著称的新人的盖巾。 闹哄哄的洞房在瞬间静得只剩下前厅隐约的嬉笑声。所有人都屏息盯住天人之姿的洛阳新娘。 这一刻,新房中的烛光似乎都集中在端坐在芙蓉锦帐中的女子的脸上。柔和的光线中她充满了灵秀之气的完美轮廓清晰得像要刻到每个人的心里头,精致无瑕的五官似是老天爷最偏心的精心杰作,清澈澄净的美目此刻带着浅浅的笑意、几分羞涩和一丝惊惶,这一款秀雅娇媚,看呆了所有人。 小姐真是怎么都看不腻呢。 吐得快去了半条命的卿容容正赶上“挑头巾”这压轴好戏,对上像见到救星般眼前一亮的卿婳儿,不由失笑。 如呆头鹅般竖在小姐面前,身着大红袍、一身书卷气的斯文书生就不用提了,既然绝色佳人将是他的妻,他欣喜若狂到变为呆瓜也不是值得奇怪的事。其他人又妒又羡的回不了神亦属常理。而神情复杂的不知瞪着小姐还是姑爷的少爷更不用说是百感交集、恨不得抢了小姐回洛阳去,指望他维持婚礼进行的正常秩序,好像也不太可能 卿婳儿无奈地望着不知在想什么的小丫头,看她自言自语地遥点着一个个人数过去,眉飞色舞地将指头停在鼻尖上,骄傲地翘起小鼻子“格格”轻笑出声。 现在,她最大。 娇小的身躯绕过一干色授魂予的闲人,灵活的指头点穴般戳向中了定身法的喜娘,对方如梦初醒地嚷道:“新官人新夫人喝交杯酒棗” 啧啧,佩服啊,不用吊嗓子,一开口就高八度,真不愧是具有最高水准的媒婆啊。 尖到刺耳的嗓音唤得众人纷纷回魂,呆呆看着她左一句:“新官人吃匙百合羹,夫妻恩爱,百年好合!”右一句:“新夫人喝口莲子汤,并蒂花开,连生贵子。”就这么滔滔不绝的一句吉语一道菜肴一一劝食后,再风风火火将贪看美人忘了闹洞房的亲友们轰出房门,遣退侍婢,最后再为他们带上门。 “砰!”大功告成。 喜娘眉开眼笑地捧住卿家打赏的十两黄金,以手舞足蹈的姿态翩翩退场。 *9*9*9 “砰!”事实证明,值得卿家花重金聘请的媒婆确实物有所值,一言一行都深有其意。 重重的关门声总算震回新郎官尚未归位的一魂一魄,冯子健抬头对上新婚娇妻似喜还羞的玉颜,脱口道:“我冯子健是几世修来,方可得娘子这般天仙绝色为妻。” 卿婳儿素颊酡红,轻声应道:“官人取笑了。” 他,应是良人吧? 冯子健益发移不开眼,鼓足了勇气坐到她身旁,温柔地握住她收在薄绡袖中的纤手,柔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卿婳儿手足无措得差点把手抽回来,清柔低婉的声音微颤:“官人才名显著,文采出众,贱妾得适官人,才当抚掌称庆呢。” 据她所知,冯子健在金陵一带颇有文名,且已于今秋参加解试,以便明春入京大比。之前频频遣人至洛阳请期,急欲赶在初冬完婚,大抵也有小登科而后大登科之意。 他,是良人吗? 冯子健剑眉一扬,面露喜色,笑道:“娘子过奖了,小生只不过薄有虚名罢了。夜已深了,娘子请就寝吧。” 就寝?! 卿婳儿娇躯一颤,玉颜“轰”的一声染上朱红,羞不可抑:“官人请。” 继母大人的课岂是白上的。这“就寝”究竟要做什么,她理论上是一清二楚了,至于实践呃棗 肌鼻细匀红玉软,眼波微送春心。娇羞不肯入鸳衾,兰膏光里两情深。 将她的窘态看在眼里,冯子健不舍地放开她柔若无骨的纤手,起身道:“娘子连日风浪,定是辛苦了。可要小生唤你的贴身侍婢进来服侍娘子安寝?” 卿婳儿讶然抬首,对上他温柔的眼,平静了下来,暗暗感激地道:“有劳官人了。” 他,是良人吧。 *9*9*9 小姐动心了。 少爷昨日便启程返乡。临行时看着妹妹含羞带笑的花容,既宽心又不甘心的面部肌肉抽搐出诡异的笑容,令见者喷饭。 一直以来,他们担心的,便只是卿婳儿不满意冯子健这位乘龙快婿而已。至于冯子健会否善待卿婳儿,从头到尾都没人想到过棗当然,除了卿婳儿自己。 以卿婳儿的仙姿玉质,辅以卿家之雄厚财力,百万妆奁,娶到她的男人酬神拜佛都来不及了,怎会有所不满? 冯子健这两日来对卿婳儿的珍惜怜爱,便是铁证。 第一夜,怜她一路辛苦,所以让卿容容进新房陪她,让她能好生安歇;第二夜,又念她送长兄上路,劳累了一日,还是由卿容容陪着她一夜好眠。 这样的体贴细心,善解人意,卿婳儿情生意动,当在意料之中。 也因而,卿婳儿真正的洞房花烛夜,是今夜。 此时此刻。 卿容容对墙壁皱皱小鼻子,放下手中的针线“呼”的一口气吹熄烛火,爬上床去。 不是她爱抱怨,这边的隔音效果真的很差劲。 当然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好再厚的板材也不可能做到没有一丝丝的缝。何况她的房间与新房紧邻,隔壁若小声说话,她是听不清内容,不过那些叽叽咕咕、小猫打架的动静统统难逃法耳。 所以,她没有漏听半声娇喘、抽气、轻叹、低呼 兰细香闻喘息,此时还恨薄情无? 坊间有一种书,专门描绘男女床事。风气再保守,这种书也有人看,翻录无数,一本书往往数十金仍是供不应求。 呃,而她卿容容,便因一时好奇,偷偷弄了一本开开眼界。 棗就算她没有听过,她也“看”人做过。 她非常明白这些“异响”绝对不是小猫打架弄出来的。 卿容容竖指堵住耳朵,空旷的房间里心跳声清晰可闻。 新房内,当是何等香艳高血旖旎啊。 小姐今夜,心肯意愿了吧? 情窦初开的小丫头脸河邡热,听隔壁挡也挡不住的细喘声渐渐变急,男子的鼻息也慢慢浊重。突然间,柔和悦耳的女声低低“啊”了一声,紧接着男子似是充满惊骇的声音传来:“你棗”旋即静得只可听见压抑着的喘息声。 出什么事了? 卿容容悄无声息地下床,轻轻开启一道门缝,屏息细听隔壁再次响起的低沉男音。 在说什么?她凝神,却听不分明,再一会变成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而后有人重重冷哼,开门走了出来。 卿容容惊诧地退开,门缝外,仍着新郎袍,束发,却未带冠的冯子健似一阵疾风苍白着脸冲出新房,连门都未关。 “小姐棗”卿容容闪进新房,却哑然失声。 这是一间二进深的套房,外间摆放妆台、书桌、琴案等物,里间以珠帘间隔,仅放睡榻与衣柜。 而此刻,珠帘锦帐俱垂,人影隐约,绣工精美的鸳枕鸯被抛弃于地,甚至被摔到外间,她立即转身栓门,方进房挑开喜帐。 卿婳儿裸裎着雪白晶莹的玉体蜷在床角,深邃得似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梦想的秀眸怔怔望着沉香榻上铺着的一方洁白无瑕的绮罗。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天! 为何要这样戏弄人? 拉开白绫,她取饼睡袍为卿婳儿披上,俯身半跪在榻上,将这美人儿娇柔无力的娇躯轻轻拥住。 卿婳儿天籁般动听的仙音低低道:“他问,‘是何人凭般无耻,先盗我妻红丸?’他说,‘我冯家世代书香,男守礼女守节,只有烈女绝无淫娃。’他再说,‘怪道卿家爷儿如此大方,大缪商人重利之说,将个倾城妹子和十里红妆一齐送至金陵,原来如此。’” 他还说:“从来女子只可死节不可贪生,你枉读烈女传,怎偷生至今?” 他又言:“果然商人无耻,你这商人妹便可见一斑。” 他复道:“当年我父竟会折节与汝父建交,以至今日有辱门庭。” 他甚至说:“这三尺白绫既不见桃红,你缘何厚颜苟活?” 不问情由,不由分说棗 翻脸无情啊“容容,我的清白便如这三尺白绫,未染点尘呵。” 但却再没法证明的了。 初夜未有落红是一,冯子健已沾了她身是二,从此之后,她当真再非清白之躯了。 一颗芳心如同刀绞,血涌不休。 那一句句冷语恶言,分明迫她自了。 她呵气如兰,梨涡深露,满满盛着的,却只是苦涩无奈,以冷静得令人心惊的语气道:“我若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落人口实,更显得心中有鬼。卿婳儿俯仰无愧于天地,绝不会糟蹋自己的。他冯子健若有胆便休了我或杀了我罢。” 她赌他不敢。 冯府确是世代书香。百无一用是书生,祖业再大,累代不谙经营之道的书生坐吃山空,家业渐衰在所难免。堂堂“世家”只剩一个空壳,勉力维持体面而已。与卿府联姻,则可带来数不胜数的经济利益棗单是她的嫁妆就可支撑整个冯府风光百年了。若休了她,冯子健懊会想到以卿别量商场上的狠辣手段,不要说留不住一分她的嫁妆,还须提防卿府紧随其后的报复。 另一方面,想来死要面子的儒生也丢不起冯家娶了个“丧德妇”方成亲便休妻的脸。 至于要她死棗她既不肯自了,给个天作胆,那冯子健也没本事下手杀人吧? 若冯子健想不到休了她的后果,就由她来告诉他吧。 这教洛阳倾城男子心动的绝世娇媛缓缓起身,拢住睡袍的襟口,向满眼担心关怀的爱婢苦笑道:“容容放心吧,婳儿不会寻死的。”再轻轻道:“可以弄一桶水来吗?我想净身呢。” 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 若非冯子健太过绝情,不问青红皂白便逼她寻死,纵被他休了她亦无话可说,现在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有他冯家的面子要保,她也须守住卿家的。 卿婳儿沉进卿容容叫来的几名侍女扛来的浴桶中,徐徐吐气。 案亲与兄长不用多久就会知道她与冯子健不合了吧。 他们为她已是煞费苦心了,她又怎能教他们背上个“门风败坏”的牌子失礼人前? 是造化弄人吧。一直担心着“所嫁非人”怎知却成了冯子健要向老天爷哭诉“娶妻不贞”呢。而她莫明其妙不见了的元红,令她百口莫辩,糊涂得差点要把自己当作荡妇了。 只是呵,她看着前一刻尚对她轻怜蜜爱的如意郎君在下一刻冷面绝情,恨不得置她于死地,顿觉啼笑皆非。 而眼泪,一滴也不曾落下。 那样的翻脸无情呵,她冷心冷情,辩不清亦无意分辩。 若她不是出身对世德教导较宽的商家,换个闺训严谨的女儿家,在他丢下那些话拂袖而去后,定是寻了短见以示清白。 冯子健大概认为天亮便可唤人来为她收尸吧? 真高估她了。 从来就不曾想做什么烈女贞妇“以死明志”的蠢事更不是她这向来要权衡利弊的“商人妹”做得出的。 赔本买卖,她所不取。 仔细洗净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不再留下冯子健半点气息后,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再将用过的被枕撤下,命人换上崭新的物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冯子健此刻应是在他的书房里,容容替我请他来吧。” 卿容容点头应是的同时,知道自己纵然从今后再也见不到风莫离都不会懊悔当日所做的决定。 对她恩重如山的小姐若在她未曾随侍身边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卿容容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9*9*9 紧闭的门再次开启,已是天亮。 冯子健脸色惨澹无光,脚步踉跄,离开新婚三日的新房。 卿婳儿再国色天香,在他眼中也是可怖至极。 此姝失贞在先,无一丝羞愧悔意。复以财势压人,对他陈明利害,令他不敢休她,甚至言明从此与他仅保持夫妻之名,要他另辟居停,另纳美妾。 可怕的女人,生得再美又有什么用?端地是蛇蝎心肠,败德丧志。 贱人! 他怒哼,却无法否认卿婳儿确是点中要害。冯家确实需要卿婳儿这笔丰厚的妆奁。卿家老爷早知女儿不是清白之身了吧?才会以如此可观的嫁妆陪嫁出空有姿色却无德行的卿婳儿,逼他不得不看在钱的份上吞下这只死鳖。 无耻小人。 他岂能容得他们这样欺他? 冯子健咬牙,卿婳儿休想安安稳稳在冯府作她的少夫人。 清晨淡淡的日光下原本公认的“守礼君子”换上狰狞面孔,额上青筋暴起,目中射出令人不敢正视的凶芒,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那样不堪一击的斯文假面 *9*9*9 不过一夜,她从洋洋乐土跌至万丈冰川。 初见冯子健,还道他温文君子,饱学儒生,夫妻恩爱可期。 翠环冠玉叶,霓袖捧瑶琴。应共吹箫侣,暗相寻。 她不求他是画眉张敞,只望可以有个接案梁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怎知亦是奢求? 卿婳儿无奈地望向镜中一样无奈的眼眸,涩涩失笑。 呵,她忘了,传奇之所以会流传千古,只为世间罕见。 怎能妄想那样的幸运啊。 经纶满腹的书呆子认死了她失贞,于是她的不肯自了便是不知羞耻。 是不是,守礼,同时便代表着迂腐呢?书生卫道,顺理成章,似乎也不能怪冯子健如此对她呢。 然而,能怪她吗? 只是冯子健的态度太过伤人,逼得她不得不没法自保。 她闭上整夜未合的美眸,沉思片顷,怜惜的目光落到嗜睡如命却寸步不离的小丫头身上、“容容困吗?” 全身每一根汗毛都处于警备状态的卿容容精神好得吓人,摇头道:“小姐歇歇吧。” 贝齿在失色的樱唇上轻顿,卿婳儿黛眉微蹙,下了决心般道:“容容上街去替我抓副葯来。” 卿容容探探她的额,慌道:“小姐哪里不舒服吗?” 卿婳儿压下她的手道:“我很好。嗯,你想办法换身男装,再化点妆,别让人认出你。” 卿容容奇道:“去抓什么葯怕人知晓?” 卿婳儿没有一丝血色的玉容露出一分令人心碎的凄怨,轻轻道:“我岂能在这种景况下为他生儿育女?” 卿容容吓了一跳,道:“小姐要打胎的葯吗?” 卿婳儿惨淡的娇颜溢出一丝笑意,用梳子轻敲她的小脑袋道:“为何容容这么傻的?有人这时候打胎的吗?打什么胎?” 卿容容差点搔起头,不解地道:“那又是什么葯呢?要到哪里去抓?” 卿婳儿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听说青楼女子常有服用一种草葯,以免怀上孩子,容容扮成男人去逛一下妓院吧。” 卿容容骇得瞪大眼睛,奇怪地道:“小姐怎么知道的?” 重点是,为什么小姐知道她不知道?这些市井小道,怎都该是她懂得的多吧? 卿婳儿将玉指压在香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才轻声道:“你忘了乳娘原本是什么人?” 卿婳儿的乳娘,原是青楼出身,从良五年后丈夫去世,一人无力抚养幼子,只好给人做奶妈以赚取生活所需。 卿容容省起,明白的“噢”了一声。 卿婳儿想了想道:“青楼太乱了,你先到葯铺去问问罢,也许多花些钱便可配到葯呢。” *9*9*9 她很听话。 穿了套个子瘦小的小厮的青布衣裳,把眉毛加粗得像两条毛毛虫,卿容容走在路上,浑然不觉旁人指指点点的注视。 她的样子,太奇怪了。只是那粗得无人能及的怪眉便够引人注目,偏偏又是生在一张唇红齿白的嫩脸上的。 在众多怪异的目光下,她截住一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大爷问路:“请问大爷,城中最好的葯堂怎么走?” 长得便像个老好人的老头子眼光扫到她的怪眉,自己的眉毛不可抑制地跳了一下,再一下,这才答话:“我们这里最好的葯铺是‘采善堂’,你往前直走两个路口,朝右拐再走三个路口,再朝左拐走一个路口,右拐走三个路口,再左拐” 她记住的,只有“往前直走两个路口” 卿容容耐心地听老人详细地说完路径,扮出恍然大悟的感激模样:“原来这么走呀,多谢您老人家了。” 未变声的女音被当作童音,与娇小的身材勉强搭调,那两道大号毛笔拖出的弯曲长虫却非常刺目、老人看到她的眉毛,自己的眉毛忍不住又跳两下,干笑道:“不客气。” “往前直走两个路口”卿容容默念着惟一记住的一句,在第二个路口张望,然后的向左还是向右拐呢? “到‘采善堂’的话,向右拐。” 咦? 卿容容回头,清朗的女声似乎发自她右后方的位置,一个儒生打扮却一眼便可看穿其性别的女子朝她颔首示意。 她的改装本领比她还差。 卿容容偷偷得意了一下,隐隐却记起说书先生讲的江湖逸事中似乎有人正是这么打扮的。 白衣儒巾,青藤葯箱,男子装束,女儿娇媚棗 黑色毛毛虫底下的一双秀目陡然闪了起来,她将那劳什子“采善”“采恶”丢到脑后,冲到她面前,紧张地边四下张望边压低嗓音问道:“请问这位姐姐贵姓?” 对方配合地压低声音,轻声道:“小女子复姓欧阳。” 卿容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传奇中的女子,兴奋得声音都沙哑了地道:“欧阳子夜?” 白衣女子微笑点头,学她方才的样子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人注意,放心地道:“正是。” 欧阳子夜! 呵,如雷贯耳。 卿容容也不管人家是否看出她是女子,两眼放光地抓住她的衣袖求道:“欧阳姐姐去见见我家小姐好吗?她一直都很想见你呢?” 这下子引人注目了。 欧阳子夜苦笑着抓起这可爱的小姑娘的手,拉她转进比较少人的小巷后问道:“姑娘的小姐是什么人?为什么想见子夜呢?” 卿容容想起小姐现在的境况,神色一黯,道:“小姐一直都很仰慕您呢,又羡慕您可以自由自在的四处行医,嗯,我家小姐名叫卿婳儿。” 被誉为“再世华佗”“重生扁鹊”的女子以自由的一只手遮住她易容失败的“虫眉”道:“那么姑娘是卿容容了?” 卿容容老实地点头,奇道:“你怎么知道。”接着放弃得到答案的权利,祈求地摇着高她半个头的女郎道:“欧阳姐姐,跟容容去见见小姐呢。” 欧阳子夜反握住她的手,浅笑道:“谁能拒绝这样可爱的小姑娘的要求呢?要何况是要去见卿婳儿小姐。” 云想衣裳花想容,洛阳女儿色倾国。 洛阳才女,巧手绣师,这一双出色的主仆,她也是闻名已久了。 第三章 葯没配回来,倒将个女神医请回府了。 卿容容的一点点心虚在看到小姐惊喜的神情后化为万分得意。 欧阳子夜耶,岂是随便可以见到的。 卿婳儿喜出望外。在家时虽藏于深闺,过着差不多与世隔绝的生活,但在洛阳城名媛闺秀稀少的谈资中“欧阳子夜”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焦点。 欧阳子夜,以十五稚龄踏足中原,行医江湖,活人无数,以女儿身四方游历,得“天香国手”之名,人所尊崇。 她是每一个深闺少女所崇拜的偶像。 包是卿婳儿遥不可及的梦想。 一样是女儿身,欧阳子夜不为闲言所羁,孤身闯荡、济世救人,以高超的医术赢得旁人的认可,无人敢因其身为女子而加以轻视;相形之下,拘于“三从四德”、以礼法戒律将自己紧紧缚住,任父亲安排终身的自己实在是太软弱了。 包可笑的,是现在她连安分守己地做个贤妻良母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眼下,及可预期的将来,是否她只能坐困冯家愁城,束手无策,无力自救呢? “婳儿棗” 虽是初识,为这绝色佳人的聪慧坚强及毫不讳言的坦白所折服,而生出惺惺相惜之心的欧阳子夜摒弃不必要的客套,不再加之“小姐”“姑娘”的生疏,直呼其名:“还记得上一次的月事是什么时候吗?” 卿婳儿屈指默算时,卿容容快手快脚地翻出她一直以来所做的记录:“是十四天前,一共四天。” 欧阳子夜凑过头看她的记事本,赞道:“容容做得很周到呀。”看上面密密麻麻,至少记下了卿儿两三年来的红信情况,正有助于对卿婳儿身体状况的了解。她思量片刻,写下葯方,道:“待会儿我去抓葯吧。容容蹩脚的改妆本领只会更惹人疑心,落入有心人眼里反多生是非。这葯只一剂便可保无虞了。婳儿,你想清楚了?” 虽是知道卿婳儿的决心,身为医者的责任心仍让她多问了一句。 在这非常时期中无心对易容的超低评价做出反应的卿容容合上记事本,向继小姐之后第二位让她敬若天人的欧阳子夜提出疑问:“欧阳姐姐,为什么小姐会会发生这种事?” 欧阳子夜拿过记事簿细看,随口道:“这是从婳儿初潮便开始记的吗?容容怎晓得要这样做的?” 卿容容有问必答地道:“是呀。是乳娘交待容容的。欧阳姐姐,你还没回答容容的问题啊。” 欧阳子夜笑睨这心急的小妮子一眼,转向美目中亦闪着疑问的卿婳儿:“婳儿可还记得两年前七、八月间的月事为何出现异样吗?” 从这本记录可以看出,卿婳儿的身体十分健康,绝非弱不禁风的病美人。这样规律的月事,在那段时间突然紊乱,定是出了什么事的。 两年前的事情? 不要说对自己的身体并不经心的卿婳儿一头雾水,连细心的卿容容亦大伤脑筋。探头就着她的手看了一下记录,绞尽脑汁地道:“你问的是这多出来的两天吗?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呃对了,那天小姐在园子里绊了一跤,回房更衣时便见红了,我还当是来早了,不过小姐又未觉不适,大夫也说没什么不妥,两天后便停了,半个月后仍是按期来的,之后也没有什么异样呀,欧阳姐姐棗” 是这样了,欧阳子夜深吸了一口气,推案而起道:“我明白了。婳儿你对女子初夜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棗 初经人事的婳儿垂下头,玉颊涌起红潮,惊心动魄的美态引得室内两名女子看呆了眼,欧阳子夜更为她的际遇不平声若蚊蚋地嘟哝了一句。 听不见。 欧阳子夜与卿容容面面相觑,后者做了个无奈她何的表情,欧阳子夜站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脸,逼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道:“婳儿不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还自己一个公道吗?” 卿婳儿倏地挺直纤腰,豁出去地道:“婳儿对它一清二楚。” 欧阳子夜侧头,考虑着如何措词。此时的她,只是一名医者,再没有什么女儿家的保守矜持,再问:“那么婳儿应当知道,处子本有一层薄膜,男子进入时,有撕裂之苦,而后落下元红,此称为‘破身’?” 在一边旁听的卿容容举手道:“我知道啊,这个在青楼妓寨中又叫做‘破瓜’,据说痛得不得了唔”毫无遮拦的小嘴被主子一把捂住,卿婳儿素净的玉颊泛滥成夏日烈阳,几乎烧了起来,羞愧的眼牢牢盯住地板,恨不能看穿出个洞好钻下去:“婳儿管教不严,让姐姐见笑了。” 欧阳子夜微笑道:“没什么,容容说的没错。江湖女子练武之初,常因运动过度,而致那层薄膜破裂,甚至红信断绝。” 卿婳儿目中泛起异彩,连口快的小丫头何时溜走都未发现。 她的清白! 欧阳子夜比仙乐更动人的声音继续道:“闺中女子虽少有运动,但摔倒、跳跃等较剧烈的动作往往也易发生此事,只是未必伴有剧痛,常被当作红信乱期轻易忽略。”望向卿婳儿熠熠闪光的秀目,轻道:“江湖世家中,男子大多明此理,加以妻室多为自己中意之人,爱重之下,少有疑心。而冯公子” 冯子健一介书生,既不能医理,不明此事,与她又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的婚配,疑她不贞似乎在所难免呢。 欧阳子夜星眸微黯,叹息:“若换了熟谙情事的花丛老手,当可知婳儿的青涩无瑕,偏这道学儒生素有洁癖,远离烟花地。仅以人云亦云的‘初夜落红’定了你的清白已污”她垂下眼,不忍对视面前玉人隐含祈盼的美眸。 卿婳儿涩然,清柔的嗓音轻散空中:“只是这样便定死了我的不贞么?” 多不公平呵,只是那一层如此脆弱的薄膜,便可决定一个女子的清白乃至生死 未经人事,不只那一个证据呵。 然而怎么证明呢?难道叫冯子健先去青楼尝尝那些真正“经验丰富”的女子的滋味再来检验她的青涩生嫩吗? 她怎肯如此作贱自己? 欧阳子夜牵起她冰冷的玉手,道:“就由我去向冯子健解释罢。以子夜的些微薄名,当还够取信于他。” 卿婳儿断然道:“不!”在卿容容不满的抗议声中,缓缓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道:“婳儿多谢姐姐的好意,然而真的不需要了。” 不曾有泪,只是心痛。 回视着初相识便为自己费尽心思的女子,低柔悦耳的声音注入凄楚:“洞房夜,初见那人,已知他是今生所依。谦谦君子,恂雅儒生,携手并肩,细语温存,我只道终身可托”她香唇轻颤,秀目微蒙,坦白地道:“于是轻许了心” 错许芳心呵,若非如此,怎会在乎他的误会? 她颓然合上美目,遮去瞳中的惨痛:“若我仍只当他是父命下不得不共度今生的夫君大人,则今日绝不会阻拦姐姐为我洗清冤屈。那是因为既未动心,便不会在乎一个相识只两日的陌生男子对我的误会。但我所钟情的男人,却又不同。我我怎能摇尾乞怜,去求得他的关爱?” 别无选择下的纵情恋慕呵,这父母之命真是害人不浅。因为已定了终身,所以她放心去爱,怎会想到这样不堪的结局? “更何况,冯子健对我成见已深,早认定了我的失贞无德,纵使姐姐出面,也是无济于事。” 若昨夜她不曾软硬兼施,迫冯子健打消休妻的念头,冯子健或会有一丝丝可能信了欧阳子夜的话。但受了伤后的凌厉反击,该让冯子健视她如蛇蝎,对她恨之入骨。纵使请得欧阳子夜到,他也会认为她是在耍手段吧。 她失守的芳心,究竟是给了一个怎样不值得的男子? 罢愎自用地认定了她的不贞,马上以最阴毒的话语伤她,试图置她于死地。而后又为钱财折腰,忍气吞声地容下她这“淫妇”任她占住冯家少夫人的宝座“玷污”了冯府的清誉。呵,这既无仁厚之心,又无容人之度,更兼贪婪却又故作清高的男人啊。 心伤了,慢慢会好的吧? 她感激地道:“谢谢姐姐解了婳儿的疑窦,且相信婳儿的清白,这便够了。信我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说上一百遍也是枉然,徒然自取其辱罢了。” *9*9*9 欧阳子夜还是去找了冯子健。 铩羽而归时,她不得不承认卿婳儿的确料事如神,语出必中。 当她说明缘由时,那外表一派斯文的书生冷下脸来,沉声道:“小生一向听闻欧阳小姐医德高尚,想不到竟会为人收买,来替那贱人诡辩。”若非她的青藤葯箱特殊得绝对假造不来,他定当她是冒牌货。 哪有那么巧的,昨夜才发生了那件事,一早便请得到行踪不定的欧阳子夜。哼,分明有鬼。 饶是欧阳子夜好修养,也不由变色薄怒:“冯公子言下之意,是认为奴家在扯谎?” 冯子健哼道:“是与不是,小姐自己明白。还望小姐爱惜羽毛,莫污了圣上所赐的‘国手’之名。” 这男人欧阳子夜杏眼含嗔,怒道:“有劳冯公子费心了。希望将来,公子会明白自己错失了什么。” 卿婳儿,那秀外慧中的绝色红颜,难道便这样被这臭男人毁了一生? 冯子健的火气也不会比她小,要不是碍于她的“天香国手”之名为当今圣上亲赐,且皇帝对她的医术称许有加,早令人将她逐出府去,冷冷道:“小生再奉劝小姐一句,虽说小姐行走江湖,于妇德未有多少讲究,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省得教人误会小姐禀性轻狂,才会这般不知收敛。” 还当他只是读多了酸文拘于礼法,一时不满妻子的未见落红才会口出恶言的,却原来是生性刻薄。 欧阳子夜不与他一般见识,只当听见狗吠,心下却肯定了此人品行恶劣之极。 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岂是他这般行止。 冯子健的书生假象,只在于他的“利益”未受威胁时才有吧。一旦自觉受到“侵犯”便像疯狗一般,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他所说的话,是对一个正经女孩家莫大的污辱。 欧阳子夜摇摇头,只为婳儿的将来担忧。 新婚三日夫婿便绝迹新房,这无论如何对一个新妇都不是好事。她进冯府不到半日辰光,已感到冯府下人中弥漫着异样的气氛,对着新房窃窃私语,私下揣测他们夫妻失和的原因,随之而来的,怕会是对女主人的轻慢。尚须在此度过许多许多年的卿婳儿,又将如何? 临行时,她向卿婳儿提出这个问题,这让人为之心痛的薄命红颜平静地道:“卿家的人足够撑起这座院落有余。再过一段时日,只怕父亲还遣人来此。我这边便当作是与冯府不相干的寄住者吧。姐姐放心吧,婳儿早与冯子健谈妥条件了,他为难不到我的。” 是吗? 欧阳子夜仍是担心地道:“有必要一定住在冯府吗?这样的男人,离他远一些才好呀。” 她想问的是“有必要留着‘冯夫人’的虚名吗?”但她也明白一个庭训严谨的女子视“被休”为最大耻辱,若被夫家休弃,差不多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思量再三,吞下如鲠在喉的一句问话,拍拍她的手,道:“千万要保重自己。读书,练琴,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并从中得到乐趣的。那冯子健,你就当他不存在吧。” 这个,很难做到。欧阳子夜知道,却不能不说,背起葯箱,道:“今后我有路过金陵,都会来看你和容容的。婳儿,一定要让自己开心呵。” 道千声珍重,终须别离。 卿婳儿恋恋不舍地送走相识虽短却知心的女子,黯然无言。 她们,在短暂的交会后,仍走向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萍踪无定,四海漂泊。 她,困锁愁城,寸步难行。 快乐之于她,从此是很难了。纵使冯子健不出现在她面前,一颗被缚的心,足以告知她失了自由的事实。 没有自由,又怎会开心? *9*9*9 新婚不出十天,便广邀诗友谈诗论文的人已是少见。新娘子的美名若轰动一时,这种做法更启人疑窦。 冯子健于成婚第八日,遍邀金陵城中稍有文名的书生儒士。 卿家富可敌国,却无人入仕途。他要与之为敌,惟有从此入手。 笔而他的宴客名单中,头一名贵客,便是出身世族,其父位极人臣,亲族皆各司要职的前届解元乔璇。 三年前秋试揭晓,乔璇轻取头魁。人人皆言他当时若进京赴试,定可三元及第,连续夺下会元,殿元之名,成为本朝最年轻英俊的状元郎。偏偏那一年皇帝老子与他过不去,点了他家老头当主考官,乔璇退场避嫌,这一耽搁,便是三年。 那一届的状元郎,是长他五岁的河南卫清砚,三年来由翰林院修撰的文职,转调握有实权的户部,兼太子侍读,直到今秋,飞升兵部侍郎,窜升势头之快之猛,均令人瞠目。尤其他毫无背景,全凭真本事让皇帝对他欣赏有加,大加提拨,更令朝中一干大佬不得不自备手巾拭汗,频呼“后生可畏” 相较之下,乔璇三年来韬光隐晦,愈形黯然失色,连他“五岁吟诗,六岁能赋,七岁滔滔千言皆成奇文”的辉煌往事都被人淡忘,继而掉以轻心,将他当作寻常敌手。 因此,本科新出炉的解元大老爷冯子健对他心怀忌惮,不是为他煌赫一时又刻意淡化的才名,而是他家在朝中大树盘根般的势力棗即使直系血亲不得入场,其他被点作考官的官员与乔府不沾亲也带点故,要说没有偏心,才没人会信。 寒暄之后由冯子健带路往书房途中,乔璇被问及明春赴试的问题,冯子健一番努力下才止住转回头盯着他答话的念头,听这名门公子淡然道:“家父已一早向朝廷上本,禀明此事,申请避嫌。圣上业已恩准,今科家父、叔父两位姨丈皆不会被点作考官,我与几位兄弟便可入场了。”深沉的眼眉扫过已停下脚步让客人先入房的冯子健,对他面上的焦虑之色视若无睹,却又补充道:“出京前,宫中已有传言,圣上有意钦点御史程筝大人为主考,想来想去不远。” 冯子健眼睛一亮,口不应心地干笑道:“恭喜乔兄了,明岁大比,乔兄定当金榜题名,一举夺魁。”心中暗喜,这位御史大人,正是朝中硕果仅存的与乔家十分不对头的几位官员中的一位。据说他与乔璇之父同朝为官二十余年不要说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眼角都不曾试过扫他一下,可见怀恨之深。若真是他做主考,那乔璇便休想借家势盖过他。 乔璇对他言不由衷的恭维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常年在京长住,对金陵这带文人并非熟识,与冯子健只是泛泛的点头之交。今次不过回乡办事,却不知这才娶了本朝第一绝色的金陵才子为何会如此热络到怕他办完事便回京,而急急在新婚期间便几番坚邀他上门做客。 他身后著蓝色儒袍,秋试名次屈居冯子健之下的文昌佑笑道:“冯兄已占了我朝冠绝的花魁,正当春风得意之时,明年定能蟾宫折桂。依小弟愚见,倒不如不做那状元榜眼,当一个名副其实的‘探花郎’,岂不是一段韵事?” 冯子健面带不豫之色,正暗骂去你的“探花”“探草”时,文昌佑的好友黄重明见机不妙,接道:“文兄此言差矣,花魁便该配才郎,冯兄若能金殿夺魁,岂不更是风流佳话?” 他们就不能别提起那贱人吗?冯子健强笑着请众人坐下,谦道:“黄兄说笑了。有乔兄珠玉在前,小弟怎敢妄想‘夺魁’二字?” 文昌佑话题一带,又绕回他无比感兴趣的卿婳儿身上:“冯兄新婚燕尔,我等还以为至少有一月不能见到醉在温柔乡中的冯兄了呢。这么早便关注功课,小心冷落娇妻啊。” 冯子健新婚之夜他未能一睹卿婳儿芳容,却听有幸得见佳人的冯家表亲宋德言神魂颠倒地赞不绝口,令他对这艳冠天下的美女更加好奇。冯子健不满十日便离了新房,他怎舍得不捉着他问个明白。 若他知道冯子健洞房之夜便与卿婳儿分居至今,怕连下巴也托不住了。 冯子健命人上茶,笑着岔开话题道:“文兄说笑了。日前小弟见到文兄一篇佳作,诗风古朴,已得杜工部之真髓,令小弟叹服。” 文昌佑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笑谦:“不敢当。杜工部一代诗圣,小弟未得之皮毛,冯兄过奖了。” 同行的举子崔明勋笑语:“文兄每以风流小杜自比,冯兄怎可将他比作古肃老杜?难怪文兄不肯承认。” 哄堂大笑中话题成功地转到比较杜甫沉郁古朴的文风与杜牧的风流俊赏之下写出诗文的不同。 冯子健脱离了众人的谈话,心绪飘到后院棗那里住着令他如芒在背的卿婳儿。 果然财可通神,在他发现她的不贞的次日,她竟能找到出了名行踪成谜的欧阳子夜为她洗脱。 但这,只是让他更肯定她的心虚罢了。 初次未见落红,这铁般的事实早说明了卿婳儿的不洁,任旁人舌灿莲花,也休想哄他相信她的“清白” 众人的谈话重心移至杜牧身上,说起他的七言绝句。冯子健回过神时,正听到“后庭花”三个字,他心中一动,取出夹在文稿中的诗笺,招手吩咐书僮送到少夫人房中。 *9*9*9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卿容容俏脸转为煞白,恼到极点。 这冯子健,分明不肯放过半次可羞辱小姐的机会。 诗中的“后庭花”指的是南朝后主陈叔宝所作玉树后庭花。陈后主纵情酒色,宠妃张丽华,任其妄定国家大事,朝政混淆,小人当道,国将破灭犹日日花天酒地、寻欢作乐。这首诗一向被视作亡国之音。 冯子健送来此诗,非但借此讽刺小姐不知“失贞”之羞,厚颜苟活,且以秦淮歌妓比作小姐这商家女子。对深闺女子而言,被当成酒家的风尘女子,实在是最大的污辱。 真是其心可诛。 卿婳儿似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以褚体录下的泊秦淮,美眸亮了起来,抽过诗笺问道:“冯公子正在做什么呢?” 从似要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到今日细密绵长的隐痛。她的愈合能力,比想象的要好许多倍。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她与冯子健,也可以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吧? 未经考验,冯子健的书生皮相,也可以一直维持下去吧? 无知,到底是幸福还是可怕的事情呢? 如果洞房夜见了落红,以她的姿容、家世,喜新厌旧、夫弃糟糠一类的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发生,则她与冯子健恩爱可期。也许她这一世人也未必有机会知道他斯文表象下的残忍。至多在一些事上有点分歧,却不会动摇到她对他的敬爱。她会将冯子健当作她的天,度过懵懂平淡且自以为幸福的一生。 然而若可选择,她宁愿事情仍旧发生,让她看到冯子健原可藏匿一生的冷酷。 她的心,必须要给一个值得的男子,而不是在无知中托付给其实禁不起一点考验的人。 宁可选择这如影随形的心痛啊。 卿容容忿忿地握起小拳头,不屑地应道:“还不是在书房里和一群酸儒闲扯淡。” 卿婳儿步向瑶琴,玉指轻拂,琴声流满房间,她挑起黛眉,轻轻道:“容容帮我把琴抱到‘落花亭’去好吗?” 仍是会在乎他的伤害呵,不然,她不会想要反击。 卿容容奇道:“‘落花亭’?那儿不是离书房最近吗?给人撞见了怎办哩?” 卿婳儿已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来,露出调皮的笑容道:“见便见罢,谁怕呢?” 这本是卿容容惯用的口气,若是还在洛阳时,卿容容定会得意地宣称:“小姐被我同化了。”现在她却只能痹篇这美人儿像落凡精灵般动人心魄的绝美笑脸,依言抱起形状优美的穿月琴,跟在她身后。 小姐一定不知道,她即使在笑也会流露出哀愁无奈的情绪。 *9*9*9 书房中一众文士正兴致高昂地论及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放荡不羁,突然传来了“淙淙”的琴声,悠扬和婉的曲调引住他们的注意力,忘了自己正在谈论中的内容。 一把低柔圆润得只有天籁可与之媲美的清音伴着荡心涤神的琴声由低至高幽幽响起,到众人听得清楚时,正唱到“玉树后庭花,花开不长久”一句,一字字就那么清晰分明地敲上心头,歌声婉转缠绵,将他们带至南朝的宫殿,仿佛见到发长及地的丽人水袖飞舞,勾魂浅笑,美不胜收。但其曲调又洗尽这首诗的糜丽之气,变得清新流畅,使人精神一振。 当人生出依依之意时,动听的女声随琴音拔高,和奏出清澈纯净的音乐,再唱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沉醉在天籁仙音中的书生们尚未及时这两首立意相反的诗做出反应,琴音顺着泊秦淮的调子再度拔高,奏出狂风骤雨般的音调,营造出金戈铁马、沙场激战的气氛,令人身临其境后,乐音沉静了下来,歌声轻柔得似和风拂过:“衰败须千日,亡国天下事。君王本无能,怎怪女儿家?” “咚!”涌满了天地间的琴声就像来时那么突然地消失了。被最后一记穿云裂石的琴声震醒后,众人面面相觑,相顾茫然,齐齐将眼神投向听得与他们一样入迷,清醒后却脸色铁青的东道主。 他们大饱耳福,却不知冯子健与卿婳儿这对新婚反目的夫妻暗潮汹涌地过了一招。 那把清脆玲珑得使人迷醉的声音喝的第一首诗,正是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紧接其后的是泊秦淮,自然而然地让人将这两首诗摆在一起,意识到“不知亡国恨”的不只有“商女”继而对第三首诗产生共鸣。 而他们前所未闻的第三首诗,才是卿婳儿反击的重头戏。既指出君主所起的决定性作用,婉转而巧妙地驳斥了一直以来“红颜误国”的偏见,更回敬了以“商女不知亡国恨”一句羞辱她的那个人一记新鲜热辣的耳光。 “啪啪啪” 被冯子健难看的脸色弄得书生们糊涂了起来,不知是夸人家唱得好会得罪冯子健或是相反时,一直少话的乔璇击掌赞道:“只是这出神入化的琴技、无与伦比的仙音,便可知此女胸怀若谷,不同寻常脂粉。恕乔某冒昧,请问冯兄,歌者何人?” 卿婳儿摆明车马要与他过不去了。 对着满屋渴望知道答案的眼神,冯子健强咽下了涌至喉头的怒焰,扯出要多勉强便多勉强的笑容道:“此是内子所歌,有污清听,贻笑大方了。” 众人哗然中,崔明勋叹道:“哪里,听此一曲仙乐,可想而知嫂夫人是何等天仙化人。冯兄确是艳福齐天,羡煞小弟了。” 冯子健苦笑时,乔璇双眸亮了起来,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窗外。 发觉有异的书生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纷纷张大了嘴,怔怔望着出现在眼帘的那道修长优雅的身形。直到那无限美好的背影缓缓转入花径,消失了后才有人回过神来,记得把嘴合拢。 文昌佑发自内心地道:“人言卿小姐丽色无俦,惊才绝艳,果然名不虚传。” 冯子健吧咳一声,冷冷道:“我辈读书人,首当重德不重色。” 众书生出了窃的魂魄尚未归位,不觉有异,七嘴八舌地表达了艳羡之意。他对卿婳儿再多不满也不由飘飘然,得意不已棗毕竟,当一个众人所欣羡的男人的滋味,是再好不过了。 乔璇沉默的眼仍望着卿婳儿消失的方向。 那美女玉立修长,一头玄瀑长及腿股,闪着无比美丽的光泽,风姿绝美,却也点出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她,并未束髻。 女子束发成髻,昭示着己为人妇的身分。只有未婚少女才可散发。 冯子健遮不去的轻鄙神色,卿婳儿未挽起的秀发,在在显明着一个可令全天下仰慕佳人的男子心神震撼的事实。 冷冷的星目追索着在冬日暖阳下浅去的芳踪,玄黑眼瞳爆出前所未有的锐芒,心,为之怦然而动。 明春大比,他势在必得。 名缰利锁系不住,心猿意马 第四章 “腕冰消松却黄金钏,粉脂残淡了芙蓉面。紫霜毫点遍端溪观,断肠词写在桃花扇。风轻柳絮天,月冷梨花院,恨鸳鸯不锁黄金殿。” 小轩窗下手握诗集,以清柔甜美的仙音吟诵词句的女子澄澈秋水对上一双茫然的杏眼,浅浅失笑,姿态之美,无与伦比。 卿容容着迷地盯着她千娇百媚的花容,干脆利落地对那一阙词曲下了结论:“听不懂。” 不受教的丫头啊! 卿婳儿薄责的玉指轻点上她的秀额,怪道:“为何我教了十多年,竟教不乖一个卿容容?” 这妮子日前将人家好好的一首春景词硬掰成不堪入耳的淫词艳曲,非要说那句述景的“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指有是女子不守妇道、做了红杏出墙的勾当,魏夫人地下有知,只怕早从坟墓里爬出来找她算账了。 遵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诚信美德的卿容容避过自家主子秀美纤长、偏最爱对她指指戳戳的玉指,探头看了遍她刚才所吟的词句,皱眉道:“看不懂。”见主子又要端出谆谆善诱的先生面孔,怕怕地胡诌一通道:“既又是‘断肠’又是‘鸳鸯’的,八成是闺中怨妇在思春吧。” 徒不教,师之惰啊。 卿婳儿板起脸来,拿起备用的戒尺道:“早教你小心说话了。女儿家怎么可这般口无遮拦?把手伸出来。” 不是吧,又要挨打? 卿容容怯怯伸出早被打红的手心,万般无奈地告饶道:“小姐啊,莫离说话比我粗上十倍百倍,我不嫌他,他便要谢天谢地了,哪轮得到他来嫌我?” 呜为何小姐会突然对做先生感兴趣,还立志要把她调教成什么见鬼的“贞静娴雅,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害得她吃尽苦头。 卿婳儿玉容一沉,戒尺重重落下,毫不心软地道:“他还他,你自你。宁可他有什么让你嫌的,也不要你给他挑出什么毛病来。” 卿容容几日前与久别的情郎风莫离重逢,三言两语便被吃干抹净。这也罢了,事后竟还将上门求亲的“邪异门”门人拒之门外,摆出副誓死不嫁的架势来。即使身为“邪异门”门主的风莫离不说话,她也知道怪自己管教不严,让这丫头如此任性妄为。 卿容容捧着“行刑”完毕的纤掌,雪雪呼痛,暗叹继续被扁下去迟早连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低声道:“小姐为什么恼容容?” 卿婳儿看着她从未有过的乖顺样儿,心头一软,丢开戒尺道:“容容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卿容容垂下头,一言不发。 卿婳儿螓首微摇,拿出个白玉葯盒,挑出浅绿色的透明葯膏,替她抹在手掌上,看她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才道:“你既然已认定了他,连女儿家最宝贵的贞操都给了他,又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肯嫁他?” 卿容容沉默了会,下定决心般抬头看着绝丽清艳的女子,道:“容容有了莫离,可是小姐呢?” “咦?”卿容容逼视着她疑惑的美目,断然道:“只要一日小姐还背着‘冯夫人’的名份,容容绝不要离开小姐。” “咚!”尚未盖好的葯盒从轻颤了下的玉手中跌了出去,落在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上,卿婳儿玉颜上泛起一片令人心怜的煞白,凝视着情同姐妹的丫环,说不出话来。 嫁与冯子健至今,已是第四个春天。 冯子健于成亲次年春,中第二甲第一名,官拜翰林院学士,正四品官职。她随着他迁居京城,定居至今。 这期间,兄长进京探她数次,放言要取冯子健贱命,每次都被她硬压了下去,不得妄动。 三年多来,只要她点个头,一百个冯子健也不够死。虽说她已为人妇,只要她肯,多的是人愿意为她除去冯子健,取而代之。 而那些人中,甚至包括了当今皇上。 两年前的正月,她以命妇身份参加祐熙公主婚宴,朝天子尊,丽色上动天听。朝野为之惊艳。 据传,在她面圣退出之后,皇上竟叹道:“朕空有天下”言外之意,不问可知。 而她对此一概诈作不知,守住冯氏空名,只为早已心灰意冷,无心再言情爱。 玉白纤指抚过诗册,顿在之前所念的塞鸿秋春怨上,轻声道:“这首小调,说的是女子遭遇婚变后,失意哀愁的心绪。对仗工整,情辞动人,实是佳作。” 卿容容急急追问:“那么,小姐也是这样伤心的吗?小姐心中还有冯子健吗?” 卿婳儿看进她满是关切的神情,心中一暖,唇边浅浅漾起笑容,如千万朵鲜花齐放,美艳不可方物。 一直以来,她都不觉这样有何不妥,容容的话,才让她发现当日她强霸住“冯夫人”的名份,实是作茧自缚,让冯府困住了心,不再开怀。 冯子健今年刚升为直龙图阁,正四品,升迁速度其实一般,然而与他同一科的状元乔璇一比,便慢如老牛拖车,也怪不得他自怨怀才不遇了。 而他对卿婳儿的态度,亦在官场磨练中渐渐变质。刚开始,还能坚持他“轻之、鄙之”的眼光,奉上滔滔不绝的恶语万言。尤其当她拒绝了他提出的要容容为妾的要求,还将容容送入宫中避难那半年,冯子健差不多想起来便跑来臭骂她一顿,伤风败德、蛇蝎心肠、七出尽犯,那一篇篇“讨冯卿氏檄”怕比他的应试试卷还要精彩得多。 祐熙公主婚宴后,皇后频频邀她入宫,示好意图表露无疑。冯子健一改前态,也开始对她嘘寒问暖,温声和语,周到得只差未与她行周公之礼,其前倨后恭的转变吓得她差点跌破眼镜,假如她有戴眼镜的话。 听他口风便可知那男人认定她已与万岁爷春风暗度,故对她保持一定距离,免教人误会他与皇帝老子抢女人。 他连当日的一些些书生傲骨亦被消磨殆尽。 这样的男人,她怎会还有什么期待? 三年时间,不过把对他原有的情意尽皆耗净罢了。 她摇摇头,美目罩住出奇好耐性等她答话的卿容容,肯定地道:“那些心事,早过去了。” 卿容容松了口气,道:“只要小姐点头,冯子健下一刻便可寿终正寝。” 以“邪异门”的暗杀手段,她敢打包票连死者本人都会以为是自己突发暴疾、不治身亡的。 卿婳儿责怪地睨向她,轻责道:“容容,我无意取他性命,否则又何须等到今日。”顿了一顿,补充道:“若他现在死了,我岂不成了他的未亡人,一辈子也甩不去和他的瓜葛?” 卿容容一呆,道:“这也是,可总不能让他来休小姐呀,那不更是奇耻大辱。” 直到此刻,她才放下心来,确定卿婳儿对冯子健再无半分情意。 卿婳儿深邃睿智的美目爆起星芒,道:“‘户婚律’有‘和离’之条,曰‘夫妻不相安谐,谓彼此情不相得,可请而和离。’若能令冯子健主动提出‘和离’之议,卿婳儿从此得出生天。” “和离”一条,她其实早已通晓。 可惜此事实是知易行难。 初成亲时,冯子健身为举子,须经当地父母官判离,此事方成;入京之后,朝廷命官之婚姻大事更须奏明皇帝,御口亲准,才可解除婚约。这一层,已是难煞。 何况今日,她虽有把握皇帝对此事绝对乐见其成,但正因知他另有居心,更不敢轻举妄动。 另一方面,她也不敢肯定可使冯子健心甘情愿以如此和平的方式放她自由,逼得急了,只怕他连休书都不舍得写,赌气要绑她一世。反正他冯大人要女人,自不愁无人投怀送抱。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她绝不可露出分毫欲卸下冯家妇身份的意思,免教冯子健以此作为把柄,对她做出要挟。 唉,早知今日她会为如何摆脱“冯家妇”身份伤透脑筋,当初又何必煞尽心机迫那冯子健立下契约,保证一世不可休妻。当日她是为防止冯子健为官后便要她下堂,却弄得今日骑虎难下,即便她低头求去,怕冯子健亦不会轻易放过她。 卿婳儿柳眉轻扬,傲气乍露即隐。 她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为何要接受那对男子一面倒的条款,忍被休之辱? 纵使以七出中“无子”为由休了她,对她这于男女情事早失了兴致的女子而言并无妨碍,她也宁可舍易取难,冒着惊动当今圣上的险,以“和离”判分。 她定有办法教那冯子健主动提出“和离” 卿容容虽没她想得这么深远,却马上想到冯子健那混蛋怎肯如此便宜小姐,当下哑口无言,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对付他。 卿婳儿轻瞟了正冥思苦想的小丫头一眼,微微迟疑了下,道:“前次要风公子去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卿容容正把歪脑筋动到风莫离身上,决定将这高难度的问题推给他去伤神,闻言像记起什么似地恍然道:“都是小姐一见人家便抓我来念这劳什子词赋,害得我连这件事都忘了。莫离说,定是新被升为巡察使的乔璇做的,因为几个月前他突然遣人以重金将洛阳‘秋爽斋’的当家师傅请到了京城来。” 卿婳儿“呵”的一声,马上联想到本应将她看作心腹大患的皇后娘娘一直以来对她的照顾有加,心下恍然。 她一直不解那母仪天下的女子为何非但没有因她引起皇上的兴趣而对她产生敌意,反而对她有着微妙的好感,现在才明白过来。 那乔璇,正是皇后娘娘惟一的嫡亲弟弟,当朝国舅爷。 她虽不曾见过此人,但想到那暗中对她献了三年殷勤的神秘男子突然成了现实中触手可及的人物,俏脸霞生、惊心动魄的美态看得同为女子又看了她十多年的卿容容亦为之直眼,连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忘光了。 这并不是说她爱上了那神秘男子。 但此人自她婚后起便不时送来各种深得她心、让她不舍得丢弃的各式礼物棗有时是再多钱亦买不到的古书善本,又或失传已久的琴曲乐谱,有时却只是一束山边的野花,或一颗图纹精美的石头。不管是哪一样,都是那么地投她所好,不得不感动于那人的用心。自然对他也比那些只晓得写什么肉麻兮兮的情诗又或只会送她没用的珠宝首饰的狂蜂浪蝶多了几分好感。 三年来,暗暗猜测他下一次会送来什么有趣的礼物,也成了她的一种乐趣,让她的日子好捱了许多棗就如三月前摆到她面前来的那盒热气腾腾、浓香扑鼻的杏花糕,既出乎意料又让她喜出望外。 卿容容的声音响起道:“不知他从哪听来小姐最爱吃‘秋爽斋’刚出笼的杏花糕,竟夸张到将那里的大师傅请来现做,又怕味道不够地道,不仅运了三桶‘灵涌泉’的泉水到京,连大师傅惯用的大铁锅和蒸笼都扛来了。那么一大车的家伙,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所以即使莫离是现在才去查,也一下子便找出人了。” 唉,那浓浓的杏花香现在还绕在她舌上呢。 卿婳儿抿唇笑看这一说到吃便眉飞色舞的小丫头陶陶然地回味起绝妙美味,又宠又怜。 这样嗜吃的人偏生煮出来的东西狗都不肯吃,真叫人想不通。 卿容容咋舌,像口中仍有那入口即化的糕点般吞了口口水,杏眼偷瞄向心情似乎不错的小姐,试探着道:“小姐有否听过‘苦纯堂’呢?” 卿婳儿一呆,道:“怎么?谁会没听过这个胆大包天到连法场都敢劫的组织呢。” 卿容容一反过去对这个行事诡异的组织的好奇和感兴趣的态度,瘪嘴道:“那是因为那些犯人是被现在给关进牢里的前任巡查使大人给冤枉了的嘛。” 卿婳儿奇道:“容容怎么知道的?” 那“苦纯堂”行事实是大异于一般买卖人。偏它又是打开大门做生意的,承接的业务,小至替千金小姐寻找走失了的小猫小狈,或为富家公子偷取意中人的罗帕香巾,大至半年前将杭州府十八名死囚自刑场劫走,包罗万象,千奇百怪。 卿容容皱起可爱的小鼻子,不屑地道:“还不是莫离那小子吃饱没事做,弄了这么个劳什子找乐子。” 所以,她曾有过的对“苦纯堂”幕后主持人什么神秘莫测、英雄盖世的幻想破灭,只剩下个顽劣的臭小子穷极无聊、专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发时间。 卿婳儿暗道那“苦纯堂”的行事风格确实与不按牌理出牌的风大门主十分相符,边向她心目中最顽劣的人物问话道:“容容为什么提到‘苦纯堂’?” 她心想这定与乔璇有关,否则容容不会说到乔璇之后便问到此事。 似乎是什么事都可拿来“商量”一下的“苦纯堂”是否又接下了乔璇的生意了呢? 卿容容露出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奇怪表情,道:“乔璇出黄金万两,求卿婳儿小姐回复自由之身。” 卿婳儿再好涵养,也不由失声道:“什么?” 旋即暗想是否这男子终于决定要公开追求她,故先要她摆脱“冯夫人”的身份,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无言以对。 不辨喜怒。 乔璇乔璇,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妾心古井水,微风起波澜。 “苦纯堂”创办两年多来,敢小觑它的人除了以玩票性质创建了它来消遣的风莫离及他的亲亲小情人外,再找不到第三者。 先不说它身后的有力靠山正是目前声名如日中天的“邪异门”只看它竟连劫法场这样的滔天大罪都摆得平,就可知其惊人实力。 当时负责此事的,正是代天巡狩的八府巡按棗乔璇。戴着孙悟空面具的青年出入戒备森严的驿馆如入无人之境,先搬出如山铁证说明前巡察使之历历罪行、及那十八死囚之冤情后,再轻描淡写地开出连朝廷都无法拒绝的条件,将形同谋反的大罪改为“义务协助办案”如此冠冕堂皇的行为。 同时,原本被“苦纯堂”胆大妄为的此举削得脸上无光的朝廷亦藉此下台,可以自我安慰说“‘苦纯堂’既知自行投案认罪,可知并非目无法纪。”亦免了绝对只是浪费时间的通缉棗身份不明、国籍不明、样貌不明、只知是属于“苦纯堂”者。 如果文武百官知晓风莫离只是迫于被黎长老念到耳朵生茧,及想到如果今后“苦纯堂”都要转为地下活动、乐趣会减半这两个理由而出面摆平此事,恐怕会齐齐吐血。 表面上朝廷占足便宜,既平反冤狱、平息民怨,又得到“苦纯堂”所资助的巨资兴修水利,及由“苦纯堂”为他们捉来的七名通缉已久的巨盗、了结几宗悬案,声威大振。 只有“邪异门”最会打算盘的韦放宗清楚地知道绝不吃亏的风莫离暗地里为“邪异门”捞到多少好处。 先不说兴修的那几条水路带得沿岸上“邪异门”经营的酒楼茶肆客栈统统兴旺发达,又或那七名巨盗或多或少都与“邪异门”有点新仇旧恨。单只是朝廷默认“劫法场”一事为“苦纯堂”的“义务协助办案”就等于“苦纯堂”拿到一块官方的免死金牌,许多事情做起来都要方便得多。 且经由此事,求助于“苦纯堂”的人更多过上官府告状的,再奇怪的要求也有人提出,玩得风莫离不亦乐乎,差点要丢下“邪异门”门主的正职不理,专攻“苦纯堂”堂主这个兼差了。 正因他废寝忘食地泡在“苦纯堂”的京城分部中查看各类要求,才能第一时间知会卿容容,有人提出“黄金万两,回复卿婳儿小姐自由 第五章 “停轿!” 前后两顶官轿在乔府中门落下,跨出轿门的冯子健与乔璇相视一笑,拱手让对方先请。 乔璇礼貌地垂手相让后,淡淡道:“乔某前头带路,冯兄请。” 冯子健含笑跟上,看着这紫袍玉带的修长身形,转顾自己摆明比他矮了一截的朱袍金带,既羡且妒。 他与这深受皇上信宠的贵胄公子素无往来,对方既无意与他深交、自己亦不愿降格示好,给人笑话攀权附势。但最近这两日来,乔璇一反常态,频邀他与一帮同样少年得志的王侯子弟吟诗饮酒、邀风赏月,态度虽非十分热络,已令他暗自窃喜。 几位平常交往密切的同僚见他频频出入这些权贵显要之间,无不羡慕万分。直言乔璇定是先得到皇上有意重用他的内幕消息,才会向他示好,显是有意将他纳入他们的权力中心。 口头上,他虽正言厉色,言道他与乔璇只是意气相投、君子之交,要他人休要妄下定论;暗地里,亦在暗暗揣摩乔璇几时会向他透露“好消息” 也许就是今天。 今日早朝前,乔璇对他道:“舍下有一人,十分想见冯兄一面。冯兄散朝后若无他事,可否移驾寒舍?” 他欣然应诺后,乔璇排回队列,他则看着站在前头乔阁老挺直的背影,一颗心“怦怦”跳快了许多。 难道是乔阁老不方便在满朝同僚前对他说什么,故要儿子嘱他到府一叙? 想到这里,抬头看向径自向内走的乔璇,诧然停步,疑道:“乔兄?” 乔璇竟不是带他至会客的大厅,而是穿过厅堂,走上通向内院的花径。 乔璇头也不回,稍稍放缓脚步,道:“冯兄无须多虑,只管随乔某来。” 冯子健惊疑不定地随后跟上,四下张望。 乔璇显是事先已通知女眷回避,这座占地宽广的后花园才会不闻一声人响。 但他将自己带到这女眷居住的内院,所为何来? “嗄棗” 冯子健吓了一跳,定下神时,乔璇手扶着这显是居住着乔家内眷的精致小院的朱漆大门,侧身道:“冯兄请。” 冯子健讶然望向他道:“乔兄这是棗” 乔璇面上浮起个连他这男子亦觉好看之极的苦笑,无奈道:“不是乔某想卖关子,此事实在难以启齿,冯兄但请无妨,乔某便在前面那座小亭等候。” “吱呀棗” 冯子健罢踏入小院,身后的门便轻轻合上。 与院外的繁花似锦迥异,这所院落的地上,布满柔细幼嫩的绿草,仅有寸许长,踏上去柔软无比,便似踩着上好的毛毯。 仅容一人行走的圆石小径,蜿蜒通向花厅。院中央一棵两人环抱那么粗的桃花开得娇美无比,一树云霞、落英缤纷,也隔断了由院门至花厅的视线。空气中淡淡泛开似有若无的幽香,沁入心脾,令人精神一振。 冯子健凝目向内张望,只看到隐隐有人影晃动,不由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向内走。 “叮!”潺潺似流水的琴声幽幽传来,女子清灵柔嫩的声音轻唱道:“枝上花,枝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莺歌燕舞韶光长,红炉煮茗松花香。妆成吟罢恣游后,独把花枝归洞房。” 她的声音清澈见底,毫无杂音,曲调却是婉转幽怨,荡气回肠,唱至末句,低不可闻,琴音零落,不成曲调,越发令人黯然神伤。 冯子健不由暗道:这女子的歌喉绝不逊于卿婳儿,且较卿婳儿当日咄咄逼人之势,她的温婉柔弱,越形楚楚动人。天下男儿只要听过她的歌,都不由会生出怜惜的保护欲。 “冯公子。” 冯子健一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走到花厅之前。 厅中坐在瑶琴后的女子白纱覆面,此刻正缓缓仰起原本对着琴案的俏脸,盈盈对上他的视线。 冯子健“啊”的一声,无法控制地张大了口,作不得声。 那是一双可使日月星辰都黯然无光的美眸,波光潋滟,像是倾注了无限深情凝视着他,似喜还愁、柔情万千。 比起卿婳儿的冷若冰霜,更显风情。 她幽然垂下眼帘,柔声道:“奴家久仰公子大名,故斗胆央家兄请公子至此一叙。不便远迎,怠慢之处,请公子见谅。” 冯子健紧张地盯着她似弱不胜衣的纤纤娇躯,张了张口,仍说不出话来。 这才明白为何乔璇那样吞吞吐吐,表情又是那般古怪。 天啊,她竟是乔璇的妹妹。 这满朝未婚男子莫不梦寐以求的头号娇妻人选竟会邀他独自会面,且摆明了对他大有情意。 要知这乔三小姐,不但据传容貌可与卿婳儿比拟,更被乃母教导得温柔贤淑,堪称妇德典范。再加上贵为当今圣上的小姨子,如此貌美贤德且身份尊贵的女子,怎不教京城男子抢破了头,乔家门槛早教媒人踩断了数不清那么多根。 娶到她,就可得到权倾朝野的乔氏一族的助力,从此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乔珉垂下优美的颈项,看似含羞,眸中闪过不屑之色,声却温婉娇甜:“公子请坐。” 冯子健按下心中汹然掀起的万千思绪,一甩衣摆,在她对面的月白蒲团上盘膝而坐。 乔珉盈盈起身,玉手持壶,满满斟了一杯茶,亲自送到冯子健身前,道:“闺阁无酒,奴家权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冯子健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两双手轻轻一触,乔珉忙收回手,退回座位,似是羞得连头都不敢抬了,声若蚊蚋:“公子喝了这一杯后,奴家与公子,只怕从此便成陌路。再无缘相会了。” 冯子健仍在回味与佳人玉手相触的销魂之感,闻言微愕道:“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说得出第一句话,可见乔珉对他冲击之大。 乔珉哀婉凄楚,低声道:“奴虽云英未嫁,公子使君有妇。今日厚颜相见,已大违家母庭训。奴家得偿相思,于愿足矣。请君满饮此杯,与君今世缘悭。来生若能再见,但求君侧无娇娥。” 冯子健呆立当场,捧着清香扑鼻的绿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这一举一动都优美至无懈可击的大家闺秀抬起玉手,缓缓撤下面纱,逐寸露出连天地都为之失色的绝艳丽容。 若说卿婳儿如同高挂夜空的明月,清辉淡照,看似温柔却又可望不可及。那她便是月光照耀下宁静怡人、风景秀美的湖泊。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神秘优雅,似水般的温柔,包容了一切的深情,却又由骨子里透出惹人爱怜、楚楚动人的气质。 “哐啷!”冯子健手中的杯盏落到地上,溅了一身茶水亦不自知,目光再也无法自她脸上移开。 天,世上竟还有如此佳人! 而她对他冯子健又是如此温柔多情。 在她带着轻愁的秀眸注视下,他连自己何时又是如何离开那小院亦毫无知觉。 清醒过来时,他握着一脸莫名所以的乔璇的手,信誓旦旦地道:“小弟今生今世,绝不负小姐厚爱。” 他引以为傲的什么“君子自重”的无上美德,在那金枝玉叶看似羞涩实则大胆直接的攻势下,不堪一击、全线溃败。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让她舍不得醒过来的美梦。 卿婳儿侧首看了眼正睡得香甜的卿容容,小心地翻身下床,生怕惊醒了她。随手拿了件外套披在只着贴身睡衣的娇躯上,轻轻走近窗旁。 还好因为这小妮子素来睡得比她早,起得又一定比她迟,所以一向睡在里侧。否则这阵子她到半夜总要醒来,岂不也搅得她不得好眠。 从这间“邪异门”名下客栈的天字一号房的窗户望出去,弯弯一钩上弦月清冷皎洁,淡淡的浮云偶尔飘过,遮住月芽,又总是很快便飘开。 她立于明月之下,修长身姿盈盈俏立、婉转依依。想起那日冯子健面带兴奋之色,将一纸文情并茂,数尽她“淫佚”、“不事舅姑”、“无子”、“嫉妒”、“口舌”五项大罪的休书掷到她面前来,要将她扫地出门。 还好没硬派她身患恶疾,且爱做梁上君子。 初夜未有落红为“淫”公婆早亡是她“不孝”(天知道,冯某人的爹娘死了至少七年了),三载未有所出是为“无子”不允他纳容容是“妒”常常对他出言不逊,更是名副其实的犯了“口舌” 咦,好像亦不无道理。 她毕恭毕敬拾起那张纸,谨慎其事地“嘶嘶”两声,整整齐齐地分作四片,再轻描淡写地递给容容,而那伶俐的小丫头,则快手快脚地燃起火熠子,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 冯子健措手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火冒三丈,指着她的鼻子再添上一摞什么“蛇蝎毒妇”、又什么“丧尽天良”一类被骂者若有羞耻心便该晓得拿把刀抹脖子的形容词。 而她,则悠哉悠哉翻着书,等他歇口气时,才提醒他那张他亲笔所写,又按了手印的契约书的存在。再挑衅地对那如泄气皮球的男子放话道:“有本事你便向朝廷奏请‘和离’,不然的话,一辈子亦休想赶我出门。” 当下那蠢人便夺门而出,重新拟稿,且不知受了哪家公子“好心”提点了两句例如“皇后娘娘是什么人的姐姐”一类的话,无比合作地向内廷上呈了这本名副其实是家庭纠葛的奏章。 真是标准的“恶人无脑” 算来他亦没做过什么大坏事,只是小奸小恶、面目可憎罢了。 她、乔璇、乔珉三人联手,有心算无心,说来也是胜之不武。 只是此事于她关系重大,她慎而又慎,杀鸡亦用了宰牛刀,以保万无一失。 接到娘娘判离的懿旨,她带着敕令,与卿容容一道由“邪异门”弟子安排,即时离京。 那一日“邪异门”一共出动近百辆马车分批由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出京,用以乱人耳目。连她亦不知自己是坐了第几批的哪一辆马车、要往哪个方向走。 她走时,冯子健提请“和离”的消息尚未传开,城卫毫不怀疑,只看到车内两名女子及完整的身份证明,便挥手放行。 据“邪异门”随后传来消息,一个时辰后,城门加倍严守,且无数追骑无头苍蝇般由四面八方出发,一路追寻她的芳踪。 她仰起俏脸,任清辉拂照,哑然苦笑。 不过一副臭皮囊,也没有比别人的好用或是多了什么,为何竟劳师动众,搅得人心燥动? 在“邪异门”的有意干扰下,走的路线又是容容姑娘兴之所致的游山玩水,再多追兵,亦是枉然。 不过有一人定能追上她。 想到容容三不五时偷觑着自己的脸色替那人歌功颂德一番,她微微莞尔。 她才不信小丫头不会放水呢。 带着三分期待、一分好奇,她轻轻念出至今未谋一面的男子的名字:“乔璇。” 不知他几时会到? 月光下,清冷无瑕的冰心微微浮动,渐次沾染了红尘的颜色。 依她们这种速度,要完成容容的“我要和小姐一起游遍天下名山”的宏愿,怕三辈子时间也有些吃紧。 早有数不清那么多的追兵赶过头,追到她们前头去了。同时已有许多人马沿着洛阳棗京城的路径来回搜寻了无数回。更有些笃定她要回娘家的人,在卿家四周民房全被租走后,干脆露天搭起帐篷,就近监视。反正现在微有暑意,没人担心会着凉。而卿家附近,更摆满了各式小贩的摊点,趁机捞上一笔,赚赚这些京城人的钱,也算卿婳儿略略报效家乡父老。 而在人家忙得团团转,走的路加起来有“丝绸之路”那么长时,卿容容不过才刚在距京城只有一天马程的红娘庙里上完香,顺路到张君墓上踹上两脚。而时间,距她们离京,已有整整半个月。 依卿容容的打算,她是想由此进入山东,先到曲阜去孔庙里头吐吐口水,报他瞎扯什么“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之仇;而后一路瞅瞅歇马亭、爬爬徂徕山、上上玉皇顶;最后到济南去数数千佛山里是否真有一千座佛像那么多啦、到大明湖遛达一圈啦、喝喝看趵突泉的泉水到底有多甜啦 卿婳儿嗤之以鼻,心想真按容容姑娘的玩法,她们到济南刚好可以赶得及去千佛山大拜拜棗因为已经过了一年了。 不过她们的龟速亦非全无好处。 之前她们离京迅速且隐密的行动让那些寻人行家统统估计错误,无人会想到她们竟会吊在人家后头吃尘土。有点头脑、有点经验、有点能力、办事稍微有点效率的人,全都在她们遥远的前方或后方找人。 当然由卿婳儿的十二名陪嫁婢女加“邪异门”的女弟子扮成的假目标亦功不可没,成功地扰人耳目。 那十二名陪嫁婢女,是卿别量在卿婳儿及笄那年精挑细选的,一律只有十二岁的女童,除了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外,为防卿婳儿一时心软又放她们回家,卿别量特意选了父母双亡的孤女。三年精心训练,她们不但是素质极高的婢女,同时亦对卿婳儿忠心耿耿。 呃,补充一点,厉害的人物都跑过头去了,可是也有例外,例如眼前这一群原本是想拦路抢劫的棗 菜鸟强盗。 真的很菜。先不说这群人东倒西歪,高矮胖瘦皆全,就是没一点强盗大爷的霸气。只看他们的兵器装备就可知他们资金严重短缺,不是刚入行就是差劲的没发过几次利市,才会拿着柴刀、斧头、菜刀、西瓜刀棗还都生点小锈,崩了几个口棗来冲锋上阵,只差没举面大旗,在上面绣上“乌合之众”四个大字昭告天下。 正因为这群瘟生强盗一点威胁性也没有,奉命保护她们的“邪异门”高手才会放心让从未被抢过而觉得万分新鲜的准门主夫人下车找点乐子。 可是这群家伙非但对卿容容“肉脚书生遭劫记”的精彩表演毫不捧场,竟还不赏脸地捧腹大笑,边笑边喘着气道:“你是个娘们。” 她是娘们。 可是卿容容对自己此次易容十分有信心,事先亦得到充当马车夫的“邪异门”弟子的交口称赞棗呃,顺便说一下啦,她当时一手揪着人家衣襟,一手不自觉地挥着绣花针,背后又有门主大人撑腰,要人家大小伙子承认自己是个姑娘家他也会点头应是,何况是“小小”扭曲一下事实棗岂容他人揭穿,当下恼羞成怒,仗着打不过自有别人上,对着这群莽汉破口大骂。言语之粗俗不要说卿婳儿要掩耳,就连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亦要大皱眉头,怀疑起自家的眼光。 当下便有个强盗不解地搔搔头,道:“头儿,咱们认错人了吧?那主儿是个娘们,怎么骂得出这种话?” 那名强盗头迟疑地望望她,再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细细观看。 那是两张画像,有看过悬赏启事的都知道,这类画一般跟真人都有些差距,这张亦不例外。不过除了眉毛粗了点,眼睛大了点,嘴巴宽了点,鼻子扁了点,基本上还是有点像卿容容的,另外一张与真人差得更离谱的,八成画的是卿婳儿“头儿”来回对了几遍,点点头道:“大概错不了了。反正咱们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先捉起来再说。”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卿容容益发愤慨地连在娘胎中学到的粗言秽语统统出笼,骂得这帮强盗怒焰攻心,迟早要成为她下属的“邪异门”门人面无人色,卿婳儿则暗暗叫苦,心想这丫头的“口德”若再不知收敛,风大门主迟早要上门退货的。 呼,好过瘾。 最近被卿婳儿管得紧得要咬着舌头说话的卿容容心虚地瞄瞄低垂的车帘,暗道待会儿八成会被小姐剥皮晒人干,吐吐可爱的小舌头,暂时休兵。 偏这群和她八字不合的初级强盗中又有人发言道:“头儿,怕这肥羊真是个娘们呢。只有泼妇才有这样的口才,咱们十个也骂不过她一个。” 说她是泼妇? 卿容容不忿地气嘟了可爱的小嘴,正想再骂得他们狗血喷头时,却见对面一群粗人互使几个眼色,排成半圆形向她逼近。 她干笑一声,见最矮的那名男子也高出她一个头,连句场面话都省了,手脚并用爬上马车,把残局丢给苦命的“未来下属”收拾。 卿婳儿嗔怪地横她一眼,道:“等下再找你算账。” 棒着帘子,柔声向转眼间点倒十几名大汉,且不知从哪掏出条长绳把他们绑成人肉粽的“邪异门”门人问道:“请问小扮,要如何处置这些人?” 这些看来本应是普通百姓的业余强盗虽是毫无威胁,连想抓她们都只是临时起意。但即有人沿路发放传单,悬赏抓人,有这画像的定不止他们这一批。若放了他们,泄漏了消息,她们今后的麻烦可就源源不绝了。 那“邪异门”的门人显然亦考虑到这一点,应道:“在下已传讯叫本门本地分坛派人来将这些人提回去发落,卿小姐放心吧,只是要等一些时候了。” 卿婳儿道:“辛苦小扮了。” 转向卿容容,玉颜陡沉,冷冷道:“我的戒尺呢?你收到哪去了?” 卿容容早乖乖坐好,轻声讨饶道:“小姐啊,他们真的很欠骂呢。” 卿婳儿清冷的玉容不见一丝笑意,淡然道:“是么?我怎么觉得他们没你一半欠揍,才会这样屡教不改。” 卿容容战战兢兢地偷觑着她板起的俏脸,惶然道:“容容知错了。小姐别生容容的气吧。” 卿婳儿淡淡扬唇,现出个毫无笑意的笑容,道:“打你也是打不乖了。容容你给我听着,今后再这样口没遮拦,就别” 卿容容提心吊胆地听着,暗想八成会是“就别再跟着我”这类她最怕听的话,暗道今后可要管好舌头时,秀目突然亮了起来,趁机截断了她的话道:“小姐你听。” 卿婳儿哪会不知她玩什么把戏,遂了她的意噤声侧耳,暗想是否自己太宠这丫头了,才会没办法教好她。 听到整齐的马蹄声渐渐逼近,她的俏脸凝重了起来,却见揭了车窗布帘向外察看的卿容容欢呼一声,冲下马车,迎向火红神驹上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喜道:“莫离!” 风莫离! 风莫离翻身下马的同时揽住心上人,转向揭开车帘,露出如花俏脸的卿婳儿道:“卿小姐你好。” 卿婳儿欣然回礼道:“风公子,婳儿可是久仰大名哩。” 风莫离深情地笑望怀中玉人时,卿婳儿亦看向这幸运的小丫头,暗叹又被她逃过一关,都不知这辈子可否成功教会她不再说粗话了。 这时与风莫离同行的人亦纷纷下马,对这天香国色的美女大行注目礼。她却敏锐地在这些炽热的视线中捕捉到异样的波动,清澄的美目对上一袭白衣却难掩清贵秀雅的男子,温柔地弯出绝美笑容,和声道:“乔公子你好。” 来的竟是乔璇。 乔璇竭尽全力,才能将目光自她脸上转开,无言地拱手还礼,心跳声清晰可闻。心如平原走马 “咳!”卿容容清清嗓子,脱难般向卿婳儿伸伸小舌头,暗道小姐现在不能捉着我念了,摆明了要撮合他们两人地道:“小姐,我要随莫离回京去观赏冯混蛋的惨状。就请乔公子陪你去孔庙吐呃,这个跳过,请乔公子陪你去千佛山数佛、逛大明湖、再拿趵突泉的泉水泡茶吧。之后继续朝下走吧,到蒙古去玩个三年五载再回来也不打紧,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会找你们的,唔”最后两句话已是含在嘴里说的。 风莫离捂住她越说越离谱的小嘴,向微微带窘又满是“恕我管教无方”的歉意的卿婳儿道:“卿小姐就放心将容容交给我吧。小姐之后行程如何,只需交待季涛一声即可。路途上有何需要,亦尽管吩咐。乔兄有足够能力保护小姐,请小姐宽心上路。在下等先行告辞了。” 他所说的季涛,正是一路充当车夫的那名门人。 卿婳儿早在卿容容大放厥语时下了马车,斜斜嗔视着历尽艰辛自风莫离的魔掌挣扎出来,含糊不清地嚷着:“小姐路上小心,多多保重”的卿容容,亦是无奈她何。惟有自我安慰说至少风莫离可在这小妮子说出不该说的话时以最快的速度堵住她的嘴巴,边向风莫离道:“这丫头还请风公子多多管教了。多谢风公子操心。” 目送一行轻骑各多拖了一个人肉粽在马上,仍似来时那样整齐划一地退去,感受着停伫在身上的目光,她轻轻抿唇,心,柔作棉絮。 这乔璇,正如容容所言,绝不会令人对他产生恶感。 她抚心自问,虽谈不上为他动心,却确实对这个对她痴心一片的男子有了几分怜意,才会默认了卿容容的安排,与他孤男寡女走上这一程。 到如今,她再非那等循规蹈矩、会去顾忌什么男女大防的拘谨闺秀。 悠悠众口堵不住,而她,已下定了决心,不再为这些世俗礼教而活。 第六章 乔璇,年二十四,祖籍金陵。元丰三年中一甲头名状元。三年来累功至巡查使,钦赐尚方宝剑,代天巡狩,铁面无私,万民称誉。 案为当朝宰相,母为长华王爷之女升平郡主,长姐乔翊,主掌中宫,一门显贵,权倾朝野。 正如当时她挑中乔珉轻易引得冯子健上勾,乔二公子亦是朝中除了他老爹外所有家中有女待嫁的老父亲心目中的头号乘龙快婿。拖到二十四岁,不但未曾娶妻,连门亲事都没定下来,其实是件很让人纳闷的事情。 卿婳儿坐在车中,托着雪腮想着前头那位把车夫职位硬抢来当的男子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家世背景,美丽的新月眉锁成大惑不解的千千结。 身为一国重臣、朝廷栋梁的乔阁老,到底晓不晓得他的爱子骄儿,正在追求自己同僚的过气娇妻? 照说若乔家大小乔皆知此事的话,老谋深算的乔阁老没道理不知道他这独子正在做什么勾当,所以就更奇怪了。 换成她是乔璇老爹,这上下早该是把儿子锁在书房里严加看守,再每日照三餐对他晓以大义、彻底洗脑到连她卿婳儿是男是女都记不清的程度才放他出来。怎么想也不该放任这么个前途似锦的大好青年来追一个已适过人的红颜祸水做老婆呀。 按本朝户婚律,男十六,女十四可婚。像乔璇这般的家世、文采、人品,怕是自小便有像天上星星那么多的人上门说谋,乔阁老怎么会不早早为儿子定下亲事、以至他有机会正大光明地以毫无束缚的身份跑去追个二手货做自己的正室,更是非常让人想不通。 之前未见他时,亦曾在不少官家千金口中,听到他的名字。一个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俏脸嫣红,目中的思慕之情简直像海那么深、像天那么高。如此俊俏儒雅的“深闺梦里人”至今名草无主,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百思不得其解的“红颜祸水”自帘缝中偷觑着驾车者挺直如枪的背影,美目中的问号差点可从山海关排到嘉裕关。 若说他这三年来是为了心有所属而拒不订亲,那么二十岁前,尚未见到卿婳儿时的坚持独身又是为了哪桩? 马车辚辚按卿容容事先计划的途径驶入曲阜时,离她与卿容容分手那日,已有五天时间。 乔璇的驾车功夫,绝不比那位被他以十分客气的方式赶走的“邪异门”中的驾车好手季涛逊色。纵使行于山路中亦十分平稳,并未让她受到多少颠簸之苦。 在客栈略行梳洗后,她在乔璇陪同下,到鲁都城遗址游览了一番。之后虽拒绝了至孔府、孔庙一系列孔子故迹去,却不是因为感到疲倦,或孔庙不许女子进入的烂条文,理由竟与卿容容小姑娘执意要到孔庙吐口水的原因相去不远棗虽说孔圣人备受崇敬,小姐她对他所订的一堆害惨了女儿家的臭规矩不忿得很,才不要到他府上找气受,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举止来,教一干学子信徒乱棒打出。 “水开了。”乔璇望着兴致勃勃煮水烹茶的女子,想起她拒绝去孔庙时似是有意挑衅的答话。惹得自己无言以对的狼狈,莞尔浅笑。 回到这仍属“邪异门”势力范围的客栈用膳时,她见到雅房中纯作摆设的定窑茶具,茶兴大发,向那对她敬若天人的店小二问道有无茶叶,惟恐侍候不周的店小二取出由福建购得的今春新制的极品铁观音时,这端庄娴雅的绝色佳人便似看到了心爱的玩具的孩童般,雀跃不已。 卿婳儿专注地提起水壶淋洗茶具,然后将重实匀整、砂绿油润的茶叶放入壶中,先缓缓注入只够漫过茶叶的水,立即倒掉,再提高手腕,自高处将水冲入壶中至九成,加盖用沸水淋壶身,至茶盘中的水涨到壶的中部方才罢手,在心中慢慢默数一百下后,食指轻压壶顶盖珠,中拇二指紧夹壶后把手,将陶制小壶提至离杯寸许,缓缓斟入金黄清澈、清高馥郁的香茶。 她的这一套优美娴熟的动作,正是沏泡铁观音的标准程序,依次为淋霖瓯杯、观音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瓯里酝香、三龙护鼎、观音出海、点水流香。举止若行云流水,款款有序,深得茶道“纯、雅、礼、和”之个中三味,显现出高手风范。 乔璇虽想她出身世家,定是精于此道,仍不由看呆了眼,见她脸上露出甜甜的笑,玉掌轻拍,将茶盅放入小案,托起小案,高举过眉,道:“请。” 他心中一动,含笑看着她。 卿婳儿再将小案抬高少许,从案下侧头觑他,奇道:“怎么了?”神情之娇美动人,可令天下男子皆怦然心动。 乔璇凝视着她的眼,轻声问道:“此案可是孟光案?”同时伸出手去,欲接过小案。 会真记中,红娘笑问莺莺:“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五日来,乔璇谨守君子之风,细意体贴,绝无逾矩之举,更无一言涉及情爱。她还道他是否要一路含蓄至济南,只与她同行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了。 卿婳儿美目泛过一丝异彩,纤手往回收,想夺回小案,微嗔道:“乔兄当婳儿是什么人呢,怎可说出这种话!” 乔璇端起茶盅,慢慢移至鼻端,赞道:“真香。”然后乘热一口饮下,闭眼细细品味后睁开眼,笑道:“好茶。” 卿婳儿俏脸微红,不悦地道:“乔兄谨记,婳儿早非云英未嫁之身,请乔兄说话时有些分寸。” 她虽向他提出警告,却发现自己并未生气,才会羞红了脸,暗知这男子终于向自己展开了正面攻势,且是如此大胆直接。 乔璇从容地答道:“然而卿小姐却已是自由之身,并非罗敷有夫。便让乔某效法司马长卿,奏一曲‘凤求凰’又有何妨?” 卿婳儿秀眸一黯,低声道:“可惜贱妾之境遇,比新寡文君便为不堪哩。” 乔璇看着她沉郁的俏脸,心中一痛。他只知卿婳儿与冯子健夫妻不和,且因卿容容而进一步决裂,彻底反目。但如今看来,似乎另有内情,而卿婳儿定然受了许多折磨。 这美女突然抬起头,狠狠瞪他一眼道:“更何况吃一次男人的亏便很够了,婳儿又岂会蠢到再找一次?” 乔璇暗忖我保证今次绝不会是吃亏,淡然一笑,转移了话题道:“乔某心目,一直将小姐看作窈窕淑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卿婳儿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乔璇对她方才提出的“乔兄当婳儿是什么人”一问所作的回答,登时霞染双颊,羞得恶声恶气地还嘴道:“妾身可以断定,乔公子定然算不上什么君子。” 笨容容,给人骗了还替人抬轿。什么沉默稳重、清冷自如,又什么温文尔雅、恂恂君子,统统都是欺世骗人的画皮。 若卿容容看到现在的乔璇,那小丫头定会骇得张大了口,转身问风莫离几时多了个拜把兄弟。竟会有人与那风大门主如出一辙的油腔滑调。 乔璇竟欣然同意道:“卿小姐说得对。” 卿婳儿正怀疑这显露了无赖本质的男子是否真有这么好说话,这可恶的男人又补充道:“乔某才不会似那蠢男人般慢手慢脚的‘求之不得’呢。不过卿小姐若想听琴瑟钟鼓,乔某定当献丑。”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他再追加一句:“不过乔某对卿小姐,确是‘寤寐求之,辗转反侧’。” 卿婳儿再招架不住“轰”然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怒瞪他一眼,起身回房,再不听他的“疯言疯语” 只是棗才转身眸中便浮起柔柔笑意,从没见过这么无礼却真诚坦率得叫人不忍亦不想抗拒的男人 梁鸿接下孟光案,相敬如宾,偕老白头。 自冯子健后,她对一脸正气、满肚道学的所谓“正人君子”早生反感,乔璇的直接坦诚,反而更令她有好感。 相识第六日,卿婳儿对对手估计错误,乔璇出其不意,奇兵追击,小胜一局。 “不许写!” 上好的紫檀木茶几在充满怒焰的大掌下龟裂八块,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宣告作废,怒气腾腾的巨掌悍然攫过才写了两个字的澄心堂纸,捏作一团,带着冲天烈焰掷向悠哉悠哉跷脚喝茶的秀丽少女。 不过既然带了护花使者,当然可以有恃无恐的卿容容眼皮也懒得抬,迳自啜饮着卿府款待贵客的碧螺春,沉醉于茶香之中。 半路截去纸团的男子百无聊赖地摊平来,但觉入手滑润细密、坚韧莹腻,挑眉道:“这是什么纸,好像会很贵耶。” 卿容容撂下茶杯,轻哼了声,像笑话没见过世面的土豹子般道:“什么好像,是非常非常非常贵。一张破纸要卖十两纹银,不知有多坑人。” 正竭力挺直腰板,与如同吃了炸葯的儿子相抗衡的卿老爷忙里偷闲,往出言不逊的小丫头方向投去无力至极的目光。 风莫离边闲闲看着显是有心无力的“驯兽人”徒劳无功地想令兽性大发的雄狮安静下来,边大惊小敝地批评道:“十两纹银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糟蹋掉,真是纨绔子弟。唉,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昨晚一顿饭吃了二百两纹银的人有资格这样说别人吗? 卿容容斜睨一眼毫无自觉的当事人,正想问问他那后半句话什么意思时,已被他们的一唱一和激得无心与胳膊朝外弯的老父亲对吼的卿别量,扭头对着不知死活的小丫头骂道:“你把小姐弄哪去了?” 唉,真是好怀念少爷的坏脾气啊。 洛阳至京城只需四五天时间,所以进京后不时便可见到这喷火狂龙的卿容容甜甜一笑,不当回事般道:“不知道,大概在某座深山里追悼一下三年来的遇人不淑吧。” 卿别量一个箭步便冲到她面前来,俯下头恶狠狠地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小姐身边还有什么人?” 卿容容睁大杏眼,极其无辜无邪:“我来给老爷少爷请安外带报平安哪。小姐身边还有什么人我就不清楚了。” 卿别量重重一拳砸上她棗呃,她身后的墙壁,怒喝:“你不留在婳儿身边跑来干屁,呃,其他的丫头呢?” 老爷真可怜,又要补墙了。 卿容容同情的眼眉兜转至把儿子留给柔弱无助的小丫头对付、心安理得地与客人谈笑风生套近乎的卿同恂身上,再闲闲溜回到暴龙身上,奇道:“少爷没见到她们吗?小姐一出京我就没见着她们了。” 再装不知道啊,谁不晓得少爷亲自调教过的丫环第一门必修课便是:将小姐的一言一行详细回报,不准有丝毫遗漏。她才不信少爷会不知道对小姐献了三年殷勤的乔公子的存在。 嘿,若不是她此趟行事借“邪异门”之力瞒尽所有人,只怕他早冲进京去,硬扛都把小姐扛回洛阳来了,哪会容她从中搅合。 离京之后,那十二金钗定将她们所知的及一路行程如实上报,所以卿大少才会想到宝贝妹妹现在身边无人服侍,并为之跳脚。 卿别量喷火的锐眸扫过卿容容隐含得意的俏脸,眯了起来,沉声道:“谁和婳儿在一起?” 咦,少爷好像火气降下来了,不行不行,怎能让他冷静下来、施展他奸猾的狐狸手腕。卿容容闲闲浇上一勺油,顺带还煽了两下风:“少爷尽管放心好了,有乔公子相陪,小姐一定可以玩得开心尽兴的。” 卿府上下皆知,卿家这位大少爷其奸无比、算计人的功夫更是一等一。好在他亦是性爆如火,只要三两下撩拨,就会气得暴跳如雷、神智不清。只是除了与他斗法斗了十余年的卿容容外,其他人皆畏于他事后冷静下来时阴狠的报复手段,无人敢冒死一试。 单是他气昏头时的怒火就可烧得人尸骨无存了,他们又不像卿容容,有免死金牌挡着,还是保住小命比较重要。 卿别量果然应声“轰”炸开来,再在墙上轰出一个洞:“就是有他在我才不放心。敢打婳儿主意的臭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快说,他们在哪?本少爷要把他的头拧下来。” 她才不要告诉他,让他去坏事。 “你!”犯上作乱的小拳头轰上他冒火的俊脸,卿容容冷嗤道:“前次小姐信了你的,喜欢了冯混蛋,后来才会那么伤心。你这回再乱来,我就把你的舌头钩出来。” 嘻,敢这么狂,当然是有人给她靠络啰。 卿别量铁青的俊脸气歪到开始七窍生烟时,一直分心留意他们的风莫离长手一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身处险境的小情人揽至身旁,不敢苟同地对卿同恂皱眉道:“卿老伯,令郎的脾气实在有待改善。” 三年来时不时便被儿子狂轰滥炸一番的卿同恂苦笑一声,敢怒不敢言地对着刚认识的忘年交小声诉苦道:“你还好,只需忍受一下即可,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自这小子出生后便须忍他至今日、及,老夫之残生。” 三年来,一想到将妹子误嫁歹人便自责不已的卿别量对于始作俑者的亲爹,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骂得卿同恂已经一看他就有多远便躲多远,直叹命苦。 满纸荒唐事,一把辛酸泪啊。 卿容容偷偷失笑,决定已气够卿别量,转向卿老爷,肃然道:“奴婢八岁至卿家,至今已有一十三年。小姐对我恩重如山,待我情同手足。这些,老爷都是知道的了。” 其实在暴龙儿子进来之前刚刚听过她这篇“报恩论”的卿同恂心知她是要说给卿别量听的,无奈地“嗯”了一声,被迫陪听一遍。 卿容容转开眼,对上风莫离温柔的眸,缓缓道:“当日若非遇到小姐,卿容容如今不知是哪家妓寨中的残花败柳又或早已惨死路边。小姐不但救了我,且视我如妹,食同桌、寝同床,循循教诲奴婢识文断字,才有今日之卿容容。小姐待我之厚,可谓恩同再造。” 听她冷饭热炒的风莫离不复头次听到时那么感受深刻,对着她隐含慧黠的杏瞳,极尽扭曲之能事地扮出无数鬼脸,逗得她差点破功,在这紧要关头爆笑出声。 卿容容及时忍下笑意,狠力扭了这小子一记重的,轻轻叹口气,成功地将情绪调换为黯然,要多诚恳便多诚恳地对上卿别量:“小姐所嫁非人,奴婢何尝不是焦虑万分,只恨不能以身代之。只叹纵杀了冯子健,亦换不回小姐欢颜。” 她摇摇头,忍不住回想起那段不见小姐一点笑脸的过往,轻轻道:“无论如何,奴婢都只想小姐能开心幸福。少爷应也是这样想的吧,这一次不管怎样,都让小姐自己决定好吗?” 看着卿别量回复清明的利眼,她坦然相迎:“相信容容好吗,乔公子真的是很好的人呢。要不要嫁给他,只有小姐才可以做主吧。” 见卿别量默然沉吟时,她复道:“少爷应亦晓得京城中有多少人在打小姐的主意了。奴婢请老爷写这封信,只是想防有心人借此为难小姐。若小姐有意乔公子,这封信正能代小姐堵住悠悠众口。若小姐无意,难道奴婢还会拿着这信迫小姐下嫁吗?” 她此次至洛阳,正是拿了乔璇求婚的定帖而来,请卿老爷回女方定帖。她是不知乔璇到底如何说服了乔阁老亲笔写下这柬帖子,不过乔阁老那举朝皆知的笔迹确是如假包换。 而她要卿同恂写的这一封,却不会马上交给男方,若卿婳儿不允这门亲事,她会马上销毁,但若卿婳儿允了,这两份定帖便是她与乔璇已定下儿女亲事的铁证,谁也不能说他们是未经尊长同意、擅自定亲而以此作为媒姻无效之柄。 卿别量剑眉一轩,似要说什么,却终是不发一言地离开书房。 将他此举看作是默许了的卿容容换上笑脸,向起先也是被她以同一番话打动、而同意写这定帖的卿同恂道:“老爷请动笔吧,可要奴婢为您磨墨吗?” 泰山称东岳,五岳冠首,例来是天下游客之首选。其雄伟壮丽,风景秀丽,人所称道。 然卿婳儿此刻,惟一的感觉就是棗 好高好高好高啊! 暗暗咬住贝齿、忍下玉足传来的阵阵刺痛,她仰首向上眺望,那处据说玉皇大帝老爷子光顾过的风水宝地,仍在云深不知处。 掉头回望,曲曲折折的小道蛇行蔓延,通向已变得模糊的康庄大道,显现出她自清晨天未亮努力至日中的伟大成绩棗耗时四个时辰,她此刻歇脚处,正是半山亭。 轻轻舒展着皮靴中的金玉莲足,满是钦羡的目光忍不住转到正将今天一早要客栈准备的午餐摆上亭中石桌的乔璇身上。 与从开始登山起,每隔一个时辰便喊停、歇足一刻才肯继续的她相比,背着两人一路所需食水、干粮,且不时回头照看她的乔璇,可就走得悠闲自在多了,亦显出他过人的体力,更证实了风莫离送来的调查书上所言的,乔家这位贵胄公子,其实亦是位修为不俗的内家高手。 外人若知晓她与乔璇如此孤男寡女单独出游,定会说得十分难听。其中,也少不了一些厚道的老人家要怪她太欠思量,也不想想人心叵测,若这乔璇半路起了歹心,那她一个弱女子岂非只能束手、任人鱼肉。 其实不然。 早在她知道这看似手无搏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竟是深藏不露、有着不凡的武功修为时,她与容容,便都肯定了他的人品。 以他的武功,自可出入冯府如逛大街般自如(就像风莫离)。然三年来,这男子一直只是暗中派人送礼,却从未试过潜入冯府偷窥佳人,待下定决心,要追求她时,又先想法还她自由之身,可见其泱泱君子之度。 他若只贪花恋色,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只须通过乃姐,召她入宫,遣退宫人,再点了她的穴道,早可做尽偷香窃玉的勾当,对她为所欲为、神不知鬼不觉。 在京中,不是没有宵小之辈摸上门来欲行不轨,每次总被卿别量一手训练出的丫环们击退。来人武功或有胜过她们的,却苦于她们精于联击之术,一时半会不得脱身,即使击退她们,也早惊动了京师巡捕。几次下来,采花客成了阶下囚,再无人敢意图不轨。 她亦暗知,京城巡捕是受了何人指令,在她的居处之外,加设岗亭。 在她初到京城不过月余,擒下第一位登徒浪子之后,她遣人送厚礼至巡捕房致谢,当时送礼的卿祥回来时曾道,那捕头含糊提及,上头有令,要他们对冯府严加保护。 若在面圣之后发生此事,她会猜想是由大内下达的命令。然而当时她初来乍到,并不曾进过宫,除了那名暗中送来各式礼物的神秘人物外,她再想不出第二个有心人。 凡此种种,她点滴在心、暗存感激。 因而,容容宽心让他伴她上路,是信他。她默许此事,不但决意给他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亦是给自己机会。 这世间,若还有人可令她动心,舍乔璇更有何人? 填饱肚子,自告奋勇收拾完残局后,卿婳儿“视死如归”般毅然道:“我们走吧。” 呜,可怜她的脚。 好在本朝缠足之风虽日渐普遍,却不曾荼毒到她身上来。这一点,该归功于赶跑了两个向她父亲提出要替她缠足的嬷嬷,并打伤三个已经拿了布条晃到她面前的仆妇的卿别量。 只听说缠足会非常之痛,才不管什么“大家小姐不缠足成何体统”的大条道理,拿根棍子护在妹子身前,连继母大人苦口婆心的劝说都听不入耳,对她的“爱之不适足以害之”之辞,还回以“女儿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心疼。”堵得卿夫人从此不敢再提缠足之事。那一年,她六岁,卿别量十岁。 纵使之后,旁人对她的天足皆投以异样的目光,冯子健包曾以此大做文章斥她为卑贱下女,她仍感激兄长当日的护卫,至今日更甚。 早前看那些闺秀小脚伶仃,行不得两步便歇上好几回,她已暗暗庆幸。这一趟远游,更令她深刻体会到天足之便。天高地广,三寸金莲却只能局限于方寸之地,相形之下,那些风言风语实是不关痛痒、微不足道。 若当日三丈白绫上了脚,今日她只能在山下徒叹,休想上得山来。 不过活说回来,虽说她的脚很耐走、又穿着轻便的马靴,这半日下来,也已是吃尽苦头,也怪不得她一看高耸入云的山峰,便将绝丽的俏容拧作苦瓜脸,再顾不得形象了。 乔璇笑觑她深蹙愁眉、宛然西子捧心的美态,背起行囊,迈出亭子,然后伸出左手,缓缓递至她面前。 换作初见卿婳儿时,给个天作胆他也不敢这样放肆地伸出手来。 然这一路同行,遥远的距离缩成咫尺,看着卿婳儿的嗔容喜姿,感受她的情绪转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化为活色生香的尘世娇娃,由高不可攀变成触手可及。卿婳儿,已不再是虽无比美好却虚无缥缈的梦想,而是真实存在着的,令他倾心恋慕的一名异性。 卿婳儿讶然抬眸,看进他眼中真挚的关切,红潮轻晕上不施半点脂粉的玉颊,艳化为娇蕊,抬起雪白晶莹的素手,轻轻放入他修长温暖的手掌。 执子之手 想起花烛夜,那男子携手并肩,笑语温存 似乎察觉她的低落,乔璇牢牢握住手中的纤掌,微微使力,卿婳儿轻呼一声,娇躯斜斜前倾,稳稳落在上一级石阶上。 相伴偕行,蜿蜒山道虽然漫长,却似不再崎岖。 第七章 “四海客栈?!” 倚着乔璇掌中传来的源源不绝的暖流之助,只用了三个时辰便爬完了更难行的另一半山路,且毫无倦意的卿婳儿脚一落定,便因这渺无人迹的泰山绝顶上竟出现了这“邪异门”连锁客栈的招牌而傻眼,与乔璇面面相觑。 四面怪石嶙峋、林木葱葱、崖壁陡峭,那一排崭新的小木屋上煞有介事地悬着“四海客栈”的牌匾,附赠两个大红灯笼迎风飘摇。灯火通明的大厅昭示着万物之灵的存在,完全颠覆世人的认知。 一年到头都不一定凑得齐手指头那么多个游客“到此一游”的玉皇峰顶,连鸟儿都未必肯在这里筑巢,标榜“绝不做赔本买卖”的“邪异门”竟会浪费人力财力在此开间铁定没有油水的客栈? 世间常识,果然不可用于风姓男子身上。 难怪在山下客栈,乔璇托店小二代买帐篷被席以备过夜之用时,那小二一脸诡笑,直言无需费事,要他们轻装上山,想是早知此事。 走进客栈,却不见店小二迎上来,仅是厅中悬着一幅财神像,两旁的对联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更令人为之绝倒。 乔璇剑眉微扬,轻笑道:“这般手笔,看来确是出自风兄门下。” 卿婳儿大有同感,扬声唤道:“小二。” 没人应? 卿婳儿轻耸俏鼻,与乔璇对视一眼,向左翼一间看似厨房的木房探去。 他们一到山顶就闻到的焦味,不用说,一定是从这间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的屋子里传出的。 “来了来了!” 慢了半拍的喳呼夹着被呛到的咳嗽声冲出烟雾,一张被烟熏黑的花脸钻出灶间,在漫天灰炽的背景前非常专业地吆喝道:“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呐?” 转眼看见两人,被烟熏得眯紧的眼陡然瞠大至最大限度,狠狠盯住卿婳儿令人目眩的如花俏脸。半晌后,像看够本了般下死力扭开头去,盯着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以有些沙哑的声音道:“小的见过卿小姐、乔公子,请两位在厅中稍坐片刻,小的准备一下,就可以开饭了。” 乔璇暗想是否那风大门主画了他两人的画像全门通传,否则怎会“邪异门”上下一见他们便毫无疑虑地道破他们的身份呢。边含笑道谢,与卿婳儿一同坐回大厅中惟一的一张饭桌旁。 “上菜棗” 回复了高亢尖锐的男高音第一时间刺入耳膜,中等身材的店小二以惊人的速度移至桌前,利索地将放在大托盘上的碗碟转移到桌上,口中连珠般报上菜名“香油炒蘑菇,干煸芥菜,清蒸活卿鱼,烤野兔,香菇蛋汤,白饭两碗棗菜齐了,您老慢用。” 毕恭毕敬地垂下空盘,躬了躬身子,店小二仍以超出常人不知多少倍的敏捷身手退下,留下一对客人看着桌上别具“风味”的佳肴发怔。 所谓的“香油炒蘑菇”也许改名为“炸蘑菇”会更贴切一点,因为盘子里的油满得可以淹死一只鸭子,浮在里头的蘑菇也许曾经有着不小的块头,然而现在只能从它皱巴巴的皮相上去揣摩它的往日风光了。 而那盘“干煸芥菜”是不是芥菜姑且不予置评,反正焦黑成一片的叶茎早看不出本来面目,而它严重缺水的卖相则在昭告世人棗它名副其实的是“干煸”的哦,保证如假包换,一滴油或水也没放。 至于那“清蒸活卿鱼”看上去倒还不错,不过卿小姐想请教小二哥的问题是:“如何令一条活生生的卿鱼安安分分地呆在碗里让你蒸?”而乔公子的疑问却是:“一条既未刮鳞又未剖腹的鱼即使蒸过棗不是蒸熟棗可以吃吗?” 相对而言,剩下的两盘菜显然成功许多,至少那只烤兔没有变成炭的部分还有三分之一那么多,且可以肯定它一定熟了;而泾渭分明的“香菇”和“蛋”的“汤”虽然本该打散成蛋花的蛋连皮带馅地潜在水底,但只要不太计较卫生问题的话,便可以唱到热腾腾的香菇汤并吃到不知有无煮熟的水煮蛋了。 卿婳儿将满是疑问的美目转向乔璇,传出“吃下去会不会出人命?”的讯息,后者露出淡淡的苦笑,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白饭上。 不管是否夹生,上面罩着一丝丝黑灰的饭她才不要冒险吃下肚去。 卿婳儿嫌恶地撇开眼,好奇地用竹筷捅了下较一般鸡蛋小巧许多的蛋,道:“这是什么鸟的蛋?” 不知在忙什么的店小二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应声道:“这不是鸟蛋,是蛇蛋,卿小姐尝尝看味道如何?” 很好。 卿婳儿优雅地放下竹箸,不动声色地抚平玉臂上齐齐立正的寒毛,瞥向热情得只差没抓起筷子为她布菜的店小二,轻轻抿起形状绝美的樱唇,不知如何回绝他的好意。 乔璇温雅好听的声音如救星般响起道:“请问兄台,你怎会到这山顶上来开客栈的?” 被他一语问到症结的店小二忘了对美人献殷勤,垮下苦兮兮的脸,其惨无比地诉苦道:“小的是犯了帮规,被门主罚到此处静修的。这间客栈不是小的开的,是前任留下的。因为小的来了,他就算刑满,可以下山了。” 门主说,就是要他们尝尝冷清清一个人的滋味,省得在山下还嫌不够热闹到处惹是生非,所以一次山上只有一个人,关到下一个犯事的来了,前一个才可下山。就像水鬼要找到替死鬼才可以投胎一样,他们还惨过水鬼,不能自己去找替身。 呜,据前任老兄说,他闷了半年才等到他这倒霉虫,而他才来两天,看来还有得熬啊。 卿婳儿奇道:“既是要你上山静修,怎么又开起客栈来了?” 得到美人垂询,水鬼的替身精神一振,惟恐说得不够明白仔细地道:“门主说,我们在山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带做做生意,看有没有送上门让我们宰的冤大头。反正山下分舵除了油盐酱醋和米以外,什么都不提供,要我们自立更生,赔本也赔不到哪去。而且,小的不但不能领取受罚期内的薪傣,还要猎些野味下山抵那些东西的钱呢。” 卿婳儿听出兴趣,笑问:“我们?还有人受罚吗?” 小二点头道:“嗯,不但这一带几个峰顶都有人在,其它地方的山上也都有这样的客栈。各地都有人犯了错,门主慈悲,让我们不用去刑堂受刑棗那才是不死也去半条命呢。不过听说犯事的人并不多,所以小的要等到下一个犯事的,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并且,门主还派了山下各分舵主做为监查,不时上山察看,他们若有胆开溜,就得直接上刑堂报到了。 乔璇截断他看来又要绵绵不绝的自怜自艾,问道:“小二哥,你在山下时是做什么的?” 此刻身兼“跑堂”、“掌柜”及“大厨”三职的小二哥应道:“小的在山下就是店小二,怎么了?” 卿婳儿恍然大悟地露出“难怪你的厨艺这么差”的表情,看得差点失笑的乔璇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奇怪你上山这么久都是吃什么活的。” 没听出他话里骨头的小二呆呆地回话道:“小的上山没多久,才两天而且带了一些干粮上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得意之作,搔搔头道:“是小的煮得不好吗?是不是很难吃?” 乔璇看向卿婳儿,示意这美人儿开口扮黑脸,明白他打什么主意的卿婳儿不忿地横了他一眼,向看呆了她的美态的店小二苦笑着坦白道:“贱妾也不知道究竟是好吃或难吃,因为实在不敢动筷。” 纵使这大美女是在骂他,他都不会介意,当然更不会因此而生她的气的店小二苦恼地道:“那怎么哩?小的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今晚正打算也吃这些东西呢。” 而且,这些菜是昨晚收到山下掌柜的飞鸽传书后便开始准备的,烧了一整天才做出来,就算他重煮过,也不会比这好多少,且有可能要煮到夜半三更。 卿婳儿问道:“现在厨房里还有材料可以煮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这美人儿起身道“那就请二位在此稍候,待会试试看贱妾的手艺如何吧。” 乔璇与那店小二齐齐瞪住这千娇百媚的绝色佳人,失声道:“你?” 卿婳儿抿唇浅浅笑出圆圆的梨涡,反问道:“不是我,难道乔公子善于此道?” 乔璇哑口无言时,她娉婷纤影已转入厨房,清甜的女声传出来道:“哪位进来帮忙起个火好吗?” 店小二将胸膛一挺,正想应声时,乔璇伸手拦住他,道:“这位兄台就请先休息片刻吧。” 想到起先他出现时的盛况,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再进去“放火”连带制造出个灰头土脸的大美人来。 这一天的晚餐,却是一个意外惊喜。 乔璇独坐在屋后不远处的石桌旁,浅酌着店小二拍胸担保铁定好喝的猴儿酒,悠然自得。 同样的材料,经卿婳儿妙手泡制后,便成了清爽可口的家常小菜,令人回味无穷。赞不绝口之外,也对她的出色厨艺感到惊讶。 没有人会想得到这应是娇生惯养的美人竟会下厨吧。 乔璇咽下杯中余酒,感受着那香醇的液体缓缓流入胃部,化做暖流在血脉中泛开,深邃的目光投注向夜空中璀璨夺目的月华。 在这高逾五千尺的玉皇顶上,清冷的月儿褪去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毫不吝啬地向世人展露着它罩在七彩月华下的绝美仙姿。 他淡然的目光凝为浓情,移到跳动着烛光的木屋上。 卿婳儿,便似这虚空夜月,神秘优雅、光华内敛,只有真正走近它,才能发现它美不胜收的绝代风华。 “悉卒。” 细小的声音自侧旁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垂下眼睑,淡淡问道:“什么人?” 女子清柔的嗓音应道:“是贱妾。乔兄也不曾睡下么?” 月光下缓缓映出女子淡雅如仙的纤影,眉目如画、眼蕴浅笑,正是卿婳儿。 乔璇转回头去,饶他镇定功夫一流,泰山崩于前可面不改色,仍不免看呆了眼,在红颜迷障中万劫不复。 这美人儿竟有如此多种风姿。 日前在半山亭,对他伸出玉手的她,娇羞腼腆、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这一刻,清冷月光下,身着素色冰罗百菊裙,外罩淡青山水薄丝披风,款然脱俗出尘之姿,清丽秀洁,一样令人心醉神迷。 千般窈窕花光艳,万种风流月影消。 乔璇不禁暗叫世间竟有如此佳人,凝目道:“卿小姐今日不累么?怎么还不就寝?” 卿婳儿悠然抬头,向着天上的明月道:“婳儿一世人都未有如此刻般离月儿这样近的,怎舍得将如此难得的光阴浪费到浑浑噩噩的睡梦中去。” 乔璇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恬然自若的绝美侧脸,微笑道:“既然是如此,若小姐不介意,何妨与乔某共饮几杯。须知这店家小扮厨技虽是尔尔,选酒的功夫却是不俗。这壶果子酒,确是正到火候。” 卿婳儿欣然道:“绝顶观月,静夜品酒,这般赏心乐事,贱妾怎会推辞。” 乔璇又进客栈取来杯盏,为她斟满了酒,道:“小姐从前定未尝过这山中独有的果子酒,试试看味道如何?” 卿婳儿扬起樱唇,露出又圆又深的梨涡,笑瞟了他一眼,小女孩般好奇地端起杯盏,浅浅啜了一口,俏脸一皱,旋即展眉赞道:“嗯,很好喝呢。刚入口虽利,咽下去后便觉甘芳清洌、香沁肌鼻,真是绝妙好酒。” 乔璇牵起饱含兴味的笑容,看着这优雅的美女干脆利落地饮尽余酒,再迫不及待地将酒杯伸到他面前,催道:“我还要。” 有谁想过卿婳儿小姐竟会是个女酒仙呢? 乔璇依言为她添满酒,举杯示意,卿婳儿美目一亮,素手轻抬,两个酒杯“叮”的一声轻轻相撞,她甜甜一笑,道:“干!” 螓首一仰,一杯酒又这么轻轻巧巧地下了喉。她喝得兴起,主动执壶为乔璇和自己添了酒,又举起杯时,乔璇伸手虚按,柔声劝道:“此酒入口虽顺,后劲却足,喝得急了,醉得也就快了。” 卿婳儿顿住杯盏,垂首望着莹润温滑的瓷壶,轻轻道:“乔兄可知,婳儿素来量宽,连家兄亦要逊色三分。” 只是闺阁庭训,不容她恣意妄为、开怀畅饮,她只于喜庆之时才沾酒,且十分节制。但今时今日,她早舍去所有束缚,决心放纵自己、为所欲为。 乔璇默然,心知她正向自己卸下层层面纱,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卿婳儿自他眼中看见不易觉察的一丝讶然,敛眉低目,思绪却一分分清明。 乔璇对她,知道多少、了解多少? 明白她的喜好,不代表明白她这个人啊。 远远地看着她、恋着她,令他动心的,究竟是她这个真实存在着的女子,还是他想象中的卿婳儿? 她卿婳儿,是以哪种面貌,哪种性格存在于他心中的? 他所真正喜欢的,又会是怎样个性的人呢? 他看到的她,是什么样的女子? 他眼中的她,可只是一个受夫婿错待、蒙冤受屈却无力自救的弱质女流? 她嗔睨乔璇,语音虽柔、话锋却利:“乔兄心中,将婳儿看作何等样人?” 乔璇暗道这问题可大可小,一不小心也许大小姐便翻脸给他看,哪敢接招,苦笑着柔声反问道:“婳儿想乔某如何看你?” 他这一问,不但四两拨千斤地卸开卿婳儿的问话,更顺理成章地甩开“小姐”这个尊称,直接唤了她的名字,拉近了两人的关系,端地是妙不可言。 卿婳儿朱颜染上酡红,托起玉盏,当没听到他的问话般道:“婳儿借花献佛,就以此酒,谢过令妹相助之恩。” 一直以为卿容容所做所为都瞒着如白雪般纯洁无瑕的佳人的乔璇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 卿婳儿直起柳腰,笑盈盈的美眸对上他惊讶的黑瞳,嫣然道:“容容要我告诉乔公子,那些个阴谋诡计,可不是纯真善良如她想得出来的,请乔公子千万莫要乱派到她头上去,冤屈了她这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惊吓过度的“乔公子”哑然地看着他心目中的“莲花”无言以对。 显然认了自己便是那“淤泥”的女子美目流盼,将话题带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上去:“此番若非令妹仗义相助,贱妾焉能逃出生天,令妹大恩,卿婳儿永铭在心,不敢或忘。请恕贱妾冒昧,乔小姐今年已过二九,却为何未有佳音?” 乔璇举杯就唇,喝下这杯卿小姐的谢恩酒后,以令人叹服的速度回复了平常的清冷自若,答道:“家父有意将舍妹许配长信王长子。此事议来已久,只是小王爷身骨不佳,为防万一,双方皆未对外言明,故而知者寥寥。只等小王爷病体稍愈,便送小妹过门。” 卿婳儿画睫微垂,任如云秀发遮起玉容,轻声问道:“三小姐婚事早订,为何乔兄至今却无婚配?” 乔璇望向她直泄而下的玄瀑,星眸灿出晶亮,简洁地道:“乔家祖训,男子未取宝名,不得议婚。” 卿婳儿伸出玉指触向白瓷杯沿,一转又一转,声轻悄,杏瞳却专注:“然则公子得功名已有三载,乔阁老难道未曾钟意过哪家闺秀?” 乔璇墨玉玄眸闪过异彩,清雅俊颜点波不兴,温柔平和得似乎说出口的只是“我已经吃过饭了”这样无关紧要的皮毛小事:“在下倾心小姐,在得功名之前,心有所属,怎敢耽误别家佳丽。” 卿婳儿怔了一下,才会意过来,讶然看向将“告白”这样大条的事情轻描淡写得像只是随口说说的男子,对上他融融如暖阳的眼,重又垂下头去,将心中疑惑一一问来:“令尊大人怎容公子任性而为?” 乔璇回想起当日家中为此事而天翻地覆的情景,眸光一暗,说得却仍云淡风轻:“在下家中情形,想来婳儿亦有耳闻。” 卿婳儿点点头,暗想这才是本小姐想不通的地方啊。不要说乔家金堂玉马的赫赫家世,随便一个七品芝麻官娶媳妇都会要求门当户对棗户婚律中,对乔家这样的皇亲国戚,还有“不得与诸司吏出职、纳粟得官及进纳、伎术、工商、杂类、恶逆之家子孙通婚”之说。而卿家世代白衣经商,正在被禁之列。即使实际执行起来,并没有那么严格,乔阁老可以接受一个商贾的女儿为媳,也万万不会答应让一个“尝嫁人”进乔家的门吧。 先皇曾有诏令明言:“宗室女毋得与尝娶人结婚。”女子适人犹且如此,何况乔府如珠似宝的独子。 这层层叠叠的规定,官与商,乔璇与她,隔成两重天,乔璇一直以来胸有成竹的从容,都令她大惑不解。 乔璇不用看她的表情都知道她定是把思绪转到自己那抬出来足可压死人的家势去了,平静地揭开谜底:“家父惧内,朝野皆知。” 卿婳儿若有所悟,爆起星芒的秀目忍不住偷瞟了眼乔二公子,心想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说的正是他自己的父亲呢,竟可以这样若无其事。 乔璇轻轻一顿,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续道:“而家母宠儿,亦是天下闻名。” 所以一物降一物,他坚持己见,爱子心切的母亲大人自会替他搞定执反对意见的老爹。反正他们家也已是尊荣显贵,无谓以什么联姻之类的方式来锦上添花,让儿子得到心中至爱才是真正为他好棗这是乔夫人奉送给乔老爷的至理明言,当然未必能令乔老爷心服口服,只是慑于河东狮吼的威势,先行收兵休战,竖了降旗。 卿婳儿终忍不住“噗哧”一笑,罗袖遮面,只露出双波光敛滟的水眸,欲言又止,终于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若堂上双亲执意不允,公子如何自处?” 真的可以这样简单便过了乔家二老那一关吗? 自知为此事,自己付出多少心血、花了多长时间,又经过怎样一番艰难努力的乔璇的着眼点却不在她所问的话上,而是她为何会关心乔家长者对此事的态度。 若不是芳心暗许,卿婳儿怎会理他爹娘允是不允? 对上他令满天星光都为之失色的灿亮星目,卿婳儿自知失言,不理自己灼热得似着了火的玉颊,亭亭起身,力持平静地道:“夜了,贱妾想回房休息了,先行告退。” 清脆甜美的声音像刚出现般平稳,不肯泄露半点心事,衣袂翻飞时带起的风声却透出她的窘态,退场的步履看似徐缓从容,却少了一份轻盈 乔璇了然的眼看进一切,笑容虽然浅淡,心却因而欢欣雀跃。 三年他都等得,又怎会吝于给她一段时间,却正视那颗因他而动的芳心? 墨蓝夜色的浓彩下,那一轮银白被衬得越发触目,毫无遮拦地散发出慑人的美丽,令见者为之惊心、为之痴狂。 那月,似她,其实,也似他。 “‘寻诏:宗室女毋得与尝娶人结婚,再适者不用此法。’这话什么意思啊?” 大手一捞,捏住满是疑惑地翘得半天高的俏鼻,风莫离耐心地为自己的小情人解惑:“意思就是,贵族女子,不准嫁给已经娶过老婆的男人。请注意,是‘娶过’,不是‘娶了’,也就是说,不管那男的是死了老婆或是和老婆和离了,都不可以。除非那女的也嫁过一次,两人都是二手货就没什么好嫌弃了。” 用力甩头,将自己从魔掌中解救出来,卿容容转了转机灵的大眼,丢开墨汁淋漓的纸笺,心情大好:“也就是说,冯子健若是上乔府求亲,一定会被打得满头包了?” 呵呵,没想到居然还有现成的条文可用,让乔老爷连扮黑脸的功夫都省了,只须拎出本朝刑统中户婚律中的白纸黑字,就可令冯混蛋碰一鼻子灰。 风莫离瞄一眼她乌漆墨黑,沾满了墨汁的双手,当下明哲保身,有那么远便离她那么远地选了个离门最近的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道:“没错,今日散朝后,受他所托上门提亲的那个倒霉的老头被乔老头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还砸了本刑统到他头上叫他回去好好念一遍,只差没放狗咬他。” 好可怜哦。 风莫离象征性地同情那位老人家一下,因为那位“年高德劭”又很热心给人做媒的老头听说正好是刑部尚书,本朝律例背不熟不说,还丢脸直接丢到顶头上司家里去,乌纱帽看来不太牢靠了,他斜睨着那张出自自己之手的墨宝,奇道:“为什么冯混蛋背书也背得这么差,竟不知道这一条规定?” 卿容容摊开自己因为被迫给某人磨墨而弄得一片狼藉的黑手,不屑地道:“要不是乔家老爷叫田尚书回去好好看看户婚律某某章某某节又某某条写了什么,你会找得到它吗?冯混蛋又不在刑部供职,哪会知道本朝刑法第三部第十八章第二十七节第一百七十九条第八点上写的是这两句要命的话?”想了想,补充道:“就算他有看到过,在被乔小姐迷得连他娘是谁都不太记得的情况下,他又怎么会记得?” 嘿,想起当日冯子健晕陶陶地说什么他今生今世非乔三小姐不娶时的丑态,她便反胃,总算他也有今日。 风莫离皱着眉听她一说起粗话便无比顺溜、暗暗反省这丫头是否被自己带坏了时,卿容容一掌拍上墨迹未干的那张纸,震得桌上墨汁四溅:“乘机打落水狗是最痛快的了,莫离你去把冯子健抓来让我痛打一顿。” 正在暗自庆幸躲得够远,风莫离奇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了?女孩家怎可动不动便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还有,殴打朝廷命官是会被人捉去吃牢饭的,你知不知道?” 混黑道的人有资格这样教训人吗?卿容容水灵灵的杏眸瞅向黑帮老大,不依地道:“难道便这样放过他吗?小姐被他耽误了三年怎算哩?还有人家这几年一见他便要抱头鼠窜那么窝囊,这笔账不算怎行?” 尤其她出宫后,那个混蛋曾拿鄙夷的目光看着她,还说什么:“有其主必有其仆,主子丧节失德,教出的丫环也是寡廉鲜耻。”这样刻薄的话,若不是怎么看自己都打不过他,早冲过去抓烂他的脸了。忍了这么久的气,她非要讨还不可。 护短天下第一的风莫离当然不会如此便宜冯子健,正想开口,目光瞥见门外走过的“邪异门”首席执法杨彦琦与财务总监韦放宗,招手道:“你们来得正好,杨执法,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样了?” 杨彦琦停住脚步走进“邪异门”京城分舵这间门主专用的书房,掠过站在书桌后的卿容容,马上反应过来风莫离指得是哪件事,躬身道:“启禀门主,属下两个月前就已经按您的话去做了,现在冯府上下,一个下人也没有了。冯子健已经出到每月十两纹银,只是不但留不住原本的奴仆,连新征的下人也做不到几天便走人了。” 两个月前,正是她和小姐离开京城之时。 卿容容兴奋地绕过书桌,跑到风莫离面前,好奇地揪住他的衣袖:“快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让冯府一个下人也没有的?” 京城物价虽然偏高,五两纹银便足够维持一个平常家庭一个月的日常开销,而通常一个下人一月的工钱只有半两银子,十两纹银的月俸简直就是天价,怎会留不住冯府那票见钱眼开的奴才? 风莫离小心地尝试营救自己“原本”干净的衣服,心不在焉地应道:“变戏法杨执法比较擅长。” 杨彦琦接到上司的目光,干咳一声,缓缓道:“禀容姑娘,属下等只是让他们明白正义比金钱可贵罢了。” 耶?卿容容瞪大杏眼,为何她在冯府泡了那么久,竟一点也没发现原来那丛势利墙头草居然有着“深明大义”的潜质? 唉呀,惭愧呀。 与杨彦琦一同进来的韦放宗面无表情地喃喃道:“与带着血光的正义相比,区区十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呢?” 卿容容恍然大悟:“原来杨执法使用暴力。” 就说嘛,哪边风大哪边倒的草儿遇到狂风当然是齐齐倒了。 杨彦琦露出大受污蔑的表情,提高音量道:“我等是客客气气地与他们协商的,而冯府上下也十分愉快地接受了我们提议,去另觅新东家。” 韦放宗继续拆他墙脚:“当然了,半夜三更一群行动鬼祟的暴徒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进行协议,是人都知该怎么选择。” 卿容容颔首:“吾有同感。” 杨彦琦对韦放宗怒目相视,而后挺直腰杆:“门主大人,本执法在此控告韦总监对忠于职守的苦干者进行人身攻击,且言语中不断表现出对敌人的同情,有通敌之嫌。” 真的假的? 韦放宗若无其事地从腰间的布包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瓶子,边旋开盖子边自言自语道:“放了这么久的‘梨花春’,不知道劲道还够不够足?” 杨彦琦满腔愤慨马上都化做一江春水,孩子气的脸上绽出友善的笑容:“门主,刚才您听到什么了吗?” 风莫离对着自己衣袖上的山水画叹口气,爱理不理地哼道:“我老人家耳背。” “忠于职守的苦干者”对上司的知情识趣给予满意的笑容,哥俩好地搭上“通敌嫌疑犯”的肩膀,深情款款:“阿宗,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面部表情依然故我的韦总监对他的热情回以赞许的目光,将溢出浓厚而清冽的酒香的酒瓶递给他后闲闲道:“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杨执法,你本月的薪金我已经代你领了,共买了九十瓶梨花春,你手上的,就是分完本舵弟兄后剩下的最后一瓶。” 同样收过某人进贡的赃物的门主大人马上扭过头去,撇清自己的干系。 杨彦琦“花容失色”揽着韦放宗的手臂与握住瓶颈的手同时收紧,不依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快告诉我你只是吓吓我而已。” 韦放宗从善如流:“我只是在吓吓你。” 善于变戏法的首席执法再度换上天真的笑容,喝下大大的一口美酒,而从他魔手下重得自由的韦放宗与候在门外的部下小声地讨论了一些事情后,年青的部属在告退前,对首席执法露出感谢的笑容:“杨执法,弟兄们叫我一定要向您转达大伙的感激,多谢您的酒了。” 杨彦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干笑道:“不客气。”待他行礼退下后,脸容一垮,双手捧心地跌坐进身后的红木椅中,痛心地哀叹道:“我的钱啊!”突地又跳起来扼住韦放宗的脖子,怒道:“你还我钱来,否则我勒死你。” 韦放宗面不改色地悠悠道:“你多想想我亲爱的姑姑,您伟大的母亲大人再冲动不迟。” 杨彦琦颓然放手,提起酒瓶将余下的酒一气灌完,孩子气地再不肯看他一眼。 被完全遗忘的二人组看戏看得正乐,见状对视一眼,当然没有错过彼此眼中对“幕”落得如此之快的惋惜,同时亦在窃喜自己成功地将所有墨迹都揩到风莫离的衣服上去的卿容容拾回被杨彦琦离题了八千里的话题:“嗯,冯府不是有许多人是有卖身契的吗?他们呢?你们怎样把他们弄走的?” 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人并无选择权,纵使刀架在脖子上亦还是冯府的奴婢,他们若在,冯子健何用高薪聘请仆佣。 杨彦琦将脸转至与韦放宗完全反方向的位置,平板地道:“属下将他们的卖身契全都还给了他们,再送了些盘缠,让他们全部离开京城。” 当然那些卖身契是从冯府里头“不告而取”的。当时亦有人畏于“奴仆私逃,将判处三年以上徒刑乃至流放”之律法,不敢接受他的安排,紧终也不得不屈服在“大刀加元宝”的威逼利诱下。反正卖身契都拿回来了,冯子健无凭无据,也不能拿他们怎样。 卿容容明白过来,笑开一张俏脸道:“也就是说,冯子健以后三天两头就要自己洗衣烧饭打扫外带上街贴告示聘人了,嘻。” 大快人心。 只是这样便满意了吗? 杨彦琦吞下更精彩的“下情”在风莫离的示意下离开书房,当然从头至尾都不曾拿眼角瞄过某个拿他的钱做人情的大奸贼。 看来,不用告诉容容姑娘门主不但下令要他每月都派人去吓唬一下冯府新招的下人,让冯府每月换血一次,同时还要门人有空便去冯府逛逛,顺便拿两件虽不值钱却可以令冯子健非常头痛的小东西送到垃圾堆去,总之,务必要让冯子健非、常、难、过! 咳,各位看官,话说这冯子健之后一整年间每每为频频更换奴仆所苦,上朝前更时常要四下寻找不翼而飞的朝服纱帽,官府又对这类“乱丢衣服”的案件束手无策,弄得他焦头烂额、苦不堪言。直到风大门主对他失去兴致,他的磨难方才告一段落。不过凡此种种,皆不在本书范围,就此按下不提。 第八章 现在的情形,与前次在曲阜时十分相似呢。 卿婳儿跪坐在济南城最有名的茶楼“倚泉居”中名为“清晖”的小间内,耐心等着水开,游离的思绪不经意间浮起这个念头。 虽然已是盛暑,但在这间“倚泉居”中风景位置皆是最好的贵宾房中,凉风习习,暗香浮动,并未比一个多月前的曲阜热多少。 而盘膝坐在她对面的人,仍是乔璇。 最大的不同,应是壶中的水,换成了天下三大名泉之一的趵突泉的泉水。 盯着跳动的火光,飘浮的视线突然与乔璇温柔带笑的眼交会,不知怎的,却想起几天前自己闹的笑话,赧然垂下头去。 人言泰山诸景中,以绝顶观日出为最。而她却因前一夜贪看月色,弄至第二天醒不来,错过了日出盛景,乔璇便不说话,她也知道自己是做了蠢事了。 虽然之后他们在山上多留了一天,次日她仍是大饱眼福,并且还用那一天的时间教会小二哥如何料理简单的食物,回想起来,却仍是羞得无地自容。 乔璇若敢就此事多说只言片语,也许当时便被她推下山去,做了冤死鬼。 赖床向来是容容的专利,想不到竟会有轮到她的时候。 无比识相的乔璇仍然不对她笼了一层粉艳的玉容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淡淡提醒道:“水开了。” 卿婳儿挺直娇躯,纷散的思绪蓦然抽回,俏脸浮起宁肃之色,圣洁得令人不敢逼视,动作纯熟流畅,说不尽的优雅闲逸、恬静悠远。 莹白玉手缓缓提起水壶,先将茶杯洗净,再注入八分满的开水,而后投入由店家提供的碧螺春,稍许,紧结的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游动,逐渐展开叶片,现出一芽一叶、二叶、单芽、单叶的生叶本色,芽似枪、叶如旗,茸毫闪闪、星斑点点。她甜甜一笑,仍将茶杯放上小案,而后托起小案,声清朗娇脆:“请。” 若今日梁鸿接了孟光案 乔璇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下小案放好,举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让茶汤在口中徐徐缠绕后,缓缓吞下,动容道:“好茶。” 卿婳儿如法炮制,亦为自己冲了一杯,小口品啜之后,俏脸上亮起三年来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喜滋滋地道:“名泉之水,果然名不虚传。似这般清甜纯净,口齿留香,还是婳儿首见。” 乔璇为她前所未有的欢颜看痴了眼,看着她如画的眉眼飞溅出璀璨的喜悦,欣然饮下杯中余茶后唇畔漾着浅浅的笑意,就如此轻易地让她这眉舒眼展的美态在心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样的女子,只合让人捧在手心、细意呵宠,上苍却是何等忍心,竟令她三年不得开心颜? 似是察觉他眼中深切的怜意因何而来,卿婳儿凝住眉稍眼角的笑意,清澈美丽的凤目望向窗外的烈阳,幽雅清柔的悦音平静地为他揭开心头的禁忌:“乔兄可知,贱妾与那冯子健,因何事反目,不成夫妻,却为怨偶?” 曾经心死如灰,怎知今日,她竟会为另一名男子敞开心扉,容他一探究竟。 她不是不能瞒他一世,至少直到今日,没有人会要求尝为人妻三载的她仍是完璧。只要她沉默,不可能会有人疑她不贞。 但,她不要存有丝毫芥蒂的感情,绝不接受再一段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婚姻。这一回,她的心,要给得清楚明白,纵使这场豪赌可能会令她输得粉身碎骨,她仍执意放手一搏。 乔璇停杯不语,温柔带笑的眼坦然相迎,纯净晶莹的黑瞳中掠起的,不是疑虑、亦非好奇,只有满满的喜悦。 易挑锦妇机中字,难得玉人心上事。 但他清澈澄明的心绪,却一丝不漏地反映着心上玉人的喜怒哀乐,自然洞悉了她此番剖心相见的用意。 恋她念她、惜她宠她,对这慧质美女,仍是远远不够。她倾城无双的艳色可以轻易博得世间男儿的恋慕,却也都流于浅薄,那执着于皮相的倾心,休想打动卿婳儿的芳心。 她要的,是知她信她、不疑不欺、至诚以待。 卿婳儿静下玉容,美目幽然与他对视,不避不畏,香唇微启,娓娓道来:“我朝建国数百年,一改前朝士庶通婚之乱局,订下严格的户婚律,士与庶,官与民,泾渭分明。其中,婚礼仪式,虽有地域之分、贫富之差,大致格局,却是相仿。”她悄然收紧笼于轻罗袖中的玉掌,唇畔泄出一抹淡笑,似讽还愁“其中,有一件事,虽不似拜天地宗祠般公诸于众,却也是必不可少,甚至关系着新妇今后之余生荣辱。”悦如珠玉的仙音一顿,以轻描淡写的口气接道:“这件事,民间称之为‘试玉’。” 她冷然的眸凝住乔璇,不肯错过他半点神色变化:“而我洞房花烛,鸳鸯榻上,那一方白绫,由始至终,不见染红。”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值不值得?值不值得? 女儿家,新婚无落红,一般人会想到的,只有一个原因。 即使是她置身局外,乍闻此事,可以得出的结论亦与旁人无异。 但她仍是要问,故事的主角换成她卿婳儿后,乔璇会怎么想、会怎么看? 迸来娶妻求淑女,乔璇可以不介意她曾是他人妇,将她前段姻缘不谐归咎于冯子健,视她为无辜无助的弱女子,则对她的爱恋,虽难见容于世俗,却也在情理之内。 而今她明白告诉她当初她与冯子健夫妻不合,其疚咎在她,且是为了这女子绝不能被人原谅的理由,他,又会怎样看她? 轻她鄙她,视她为无行女子,下作闺娃,或拂袖而去,认为她不配进他乔家大门,以免辱他门楣;或视她为路柳墙花,轻薄玩物,再无半分尊重,始乱之,终弃之 纵然在乔璇坦诚无欺的眼中寻不出一丝轻慢,她冰冷的美目依然不见暖意,冷冷探询。 他的回答,只要令她有一分犹疑,她都会慧剑一挥,斩去万千情丝,宁可孤独终老。 曾经伤得那么重,曾经失望得那么深,这一回,再想要她倾心倾情,绝非易事。 而乔璇,乔璇会否是惟一那个值得她动心的人? 同一时间,由卿婳儿这明师一手调教出的低徒卿容容亦有模有样地煮水烹茶,动作亦与乃师一般优美流畅,若非最后的成品实在是不堪入“口”任谁都会被她纯熟的手法唬住。 但被迫灌下几大桶苦水的风莫离自然明白她的底细。领教过此姝无人能及的鲁钝不受教后,他重蹈卿婳儿之覆辙,不再尝试纠正她诸如茶叶的用量、水温、火候上的种种谬误,放任她糟糕这“一两黄金一两茶”的绝妙佳品。 只是想不通,为何她每个动作都到位,却又会每个步骤都有差呢? 绝不承认自己厨艺上的没有天分会连带导致茶艺低能的小女人气鼓鼓地将茶案塞进一脸无奈的臭男人手中,叉腰嗔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请你喝茶,又不是叫你吃砒霜。” 吃砒霜怕都强过喝容姑娘亲手泡出的黄莲汤吧?至少前者只要一次便一了百了,哪像他还需遭她荼毒不计其数那么多次。 风莫离一脸从容就死的悲壮,囫囵吞下滚烫的苦汁,夸张的痛苦状惹得卿容容大发娇嗔,啐道:“有那么难喝吗?干吗回回都摆这张死脸给人家看?” 不难喝的话,为何大小姐你一滴也不肯试,统统灌进本大爷的肚子呢? 风莫离拉出惨兮兮的苦瓜脸,忍无可忍地讨饶道:“容大小姐啊,你知否从早晨到现在我一共喝了三十九杯穿肠毒葯?就算开头只有一点点的难喝,灌到现在也累积成无比多的难喝了好不好?” 何况她努力出的成果,味道一次比一次恐怖,没有长进也就罢了,居然每况愈下,真是没天理。 卿容容瞪大杏眼,努力想板起脸来,却忍不住破功“噗哧”笑道:“好了啦,不逼你喝就是了,臭莫离。” 风莫离如逢大赦般松了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所有茶具(刑具乎?)送离她视线之外,再以无比轻松的步伐飘回她身边坐下,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道:“好了,现在卿容容大小姐肯说说是为了什么事烦心吗?” 心情不好就泡茶,真是可怕的怪癖呀。 若非午间到访的卿别量看他可怜,大发善心地提点了他一句,他灌水灌到撑爆了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在商场上素有“火狐”之称的卿家大少爷一见这架势,连正事都丢下不谈,拔腿就跑,只凉凉地赠他一句“自求多福”便不见人影,有多远便躲多远去了。 啊啊,真不讲义气。 怎么想得到他聪慧可爱的小情人,竟会有比母夜叉更可怕的一面? 为了自己的胃、肾着想,他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绝不让她有心情不好到要去泡茶的机会。 不知道他心里正转着奇怪念头的卿容容俏脸一垮,樱唇下垂成泫然欲泣的弧线,闷闷不乐地将一摞已翻到烂的破纸从茶几下揪出来,摊在桌面上。 风莫离不用看都知道那定是她已研究过若干次的某家公子的资料,抗议道:“喂喂,你到底清不清楚谁才是你的夫婿啊?天天捧着人家吃饭如厕的记录研究,你打算移情别恋是不是?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才是你的枕边人耶,你眼里还有我吗?整天带着这堆纸头走进走出,让我很没面子你知不知道?哎哎哎,你又打我?” 怨夫般的语调逗笑卿容容,抓起那堆纸头敲上他的头,打断他滔滔不绝的碎碎抱怨,不依道:“莫离啊,人家要跟你说正经事啦。” 风莫离合作地板起俊秀的娃娃脸,严肃地道:“那么请问容容姑娘,您又发现乔家少爷犯了哪款天条,不配和你家小姐共偕鸳盟了呢?” 都把自家小姐丢给人家两个多月了再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嫌太迟了吗?何况这小妮子操心的事琐细到乔璇爱吃辣、小姐爱吃甜这样无聊,就算她是他的心上人,仍要被他当神经病看。 卿容容怎会不知他斜斜睨视的眼神有何含义,气嘟了嘴道:“好好听人家说不行吗?偏要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不理你了啦。” 不理他棗继续心烦棗接着泡茶棗 嗯嗯风莫离襟危正坐,要多诚恳便多诚恳地道:“怎样?容姑娘请尽管吩咐,小的洗耳恭听。” 卿容容瞪他一眼,不再计较他吊儿郎当的态度,拧起柳眉,指着记载了乔二公子生平大小事的资料道:“有一件事,不知小姐是没注意到或是没放在心上” 卿婳儿忽略不计的小事自然是于她无碍、不成问题啦。风莫离爱理不理地以手支颔,耐着性子听爱瞎操心的小丫头念经。 “可是,这个问题很严重耶!”不瞒他轻忽的姿态,卿容容忿然握起粉拳,捶上他皮粗肉厚的肩膀:“死莫离,你要不要听啊?” 事情只要牵扯到她的宝贝小姐就没得商量。 风莫离用力点头,十足捧场:“要要要,当然要听” 就算他说不想听,她还不是一样会碎碎念到他听进去为止。 卿容容将注意力放回那叠已被她蹂躏得不成样的资料上,把它们当成乔璇恶狠狠地瞪瞪瞪,像是要瞪穿它们:“所有关于乔公子的资料都表明,乔公子志在官场,一心欲步乃父后主,为官为宰,平步青云。” 风莫离懒洋洋地趴到桌子上,抬着双爱困的眼觑着她:“那又如何?” 这么明显的事实,只有这慢半拍的丫头现在才看出来好不好?那聪慧绝伦的女子怕是一眼就看穿了吧。 真是奇怪了,为何那样才色双绝的美人十余载的细心调教,仍会教出如此单纯的傻丫头,对刺绣以外的事物皆迟钝到近乎无知的程度? 啧,真是枉费她一脸聪明相。 说到有关卿婳儿的事,就会和自家少爷一样脑筋短路的卿容容跳脚道:“什么什么‘那又怎样’?乔公子若一心为官,少不了要和官场中人周旋,那他的妻子当然也少不了要应酬那些个官太太啦。那些女人十个里头至少有八个尖酸刻薄、势利恶毒。小姐若嫁了乔公子,岂不是一世人都要听那些风言冷语了?” 她不是觉得乔公子不好,可是她有领教过那些贵妇人的厉害,冯子健的口齿跟她们比起来连三岁小儿都不如,光想想小姐要应付一群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女人她都觉得可怕。 她娇怯怯的小姐,怎么会是她们的对手? 不行不行,她揉乱一桌碎纸,心慌无主:“我要去济南把小姐救回来,不准乔公子娶她。” 风莫离无力地垂下头,勉强挤出一点耐心哄着无理取闹的小女人:“容容,相信你家小姐好吗?她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受不了半点打击的没用女人啊? 在他看来,那些敢去惹卿婳儿的人才是需要同情的对象呢。只从卿婳儿一手布局设计冯子健一事,便可知那美人儿手握智珠、算无遗策,岂是易相与的。谁敢去惹她,不如先为自己看好坟地再说。 卿容容学他趴到桌上,委靡不振地念叨:“小姐当然不是没用的女人” 可是,她还是会担心啊。 就算小姐可以保护好自己,并且以眼还眼,教那些坏人吃足苦头。但这并不表示小姐不会因那些恶语受到伤害啊。如果小姐会在乎那些冷言冷语,被伤了心,即使割光那些人的舌头又有什么用? 唉,为什么她要将小姐推向乔璇啊?女子的最佳归宿,难道非嫁人不可吗?人心难测,即使看上去像是最可靠的人也有着不安定的因素存在。女儿家的幸福,就只能托付在自己以外的某个男人身上了吗? 卿容容看着对面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的风莫离孩子般纯稚宁静的睡脸,脑袋混乱了起来棗 自己好像不适合考虑这样深奥的问题呢。 少爷如果知道她把小姐推进火坑,一定会杀了她的。 如果小姐无法面对流言蜚语,乔公子在小姐与仕途之间,又会如何取舍? 呜呜,她是真的很苦恼啊。 并不知道自己成为卿容容苦恼之源的男子温熙如暖阳的目光柔柔罩住心伤累累的女子,无限怜惜。 这个简单的故事,抽去人名,剩下主干,他会得出的结论,定是那女子失贞败德。 但将故事重组,女主人公的名字换上卿婳儿,一切却又不同。 伴她一路走来,时日虽短,亦足以让他了解她的为人。 以她的聪慧,当日若有何不妥,轻易便可遮掩过去,怎会轮到冯子健大兴问罪之师? 而这令他倾心倾情的女子,整整三长载,便在那愚不可及的男人鄙视的目光下,断送了自己本应最最美好的锦绣年华。 看着这朵倾国名花眉宇间的重重郁色,看着她疏离美目中的浓浓质疑,他惟一的感觉,只是心痛。 三长载呵,一千多个日与夜,她身处炼狱,却是怎样熬过来的? “乔公子?” 卿婳儿撤下戒备,眼中仍然挂满问号,不解为何他一脸沉痛自责。 沉痛还可说是痛惜她并非他心中所想的冰清玉洁的好女子啦,可是自责?她的初夜不见落红怎么都轮不到他自责吧? 大惑不解的美人儿侧头细想,差点就要做出“搔头”这样失仪的举措。 乔璇低柔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仍是温雅平和的悦音,却隐隐多了一股自责(咦,自责?奇怪。):“三年前,乔璇于金陵冯府,听小姐清歌浅弹,从此倾心。当时已有蛛丝马迹,可看出小姐夫妇不谐。然乔某拘于世俗浅见,不敢妄动,致小姐三年来身处炼狱,此乔璇之过也。” 他今日方知,自己当时的顾虑与犹豫,是何等的愚蠢。 嗄? 从未想过会有这种反应的卿婳儿傻了眼,看着他一直以来沉稳平静的俊颜笼上一层阴郁,不知怎地,心生不悦:“乔公子你有否听进婳儿的话啊?我告诉你的是我” 她正想效法容容,换个“浅白易懂”的说法讲给他听时,乔璇截断她的话,沉声道:“婳儿不用说了。若你当日曾做下什么苟且之事,要瞒过冯子健,是何等容易,怎会让冯子健捉到把柄?何况之后更与冯子健反目决裂?正因你不肯遭人冤屈,委曲求全才会如此。不是心怀坦荡、问心无愧,又怎会如此烈性?” 她只需事先备一瓶丹朱,事后窥机滴上白绫,便可瞒尽天下人,何况生手如冯子健? 只有蠢笨如冯子健,才会因此对她的清白生疑。 况且刚烈如卿婳儿,若婚前已有了情郎,怕是宁死也不肯上那花轿,冯子健又怎会有机会近得她身? 他没说出口的是,纵使今日,她已非完璧,他也已是非她不娶,她是否完璧,已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了。 卿婳儿怔怔对上他满是爱怜的墨玉黑瞳,眼前如飞掠过的,却是那一夜,冯子健自她身上滚落,裸着身子迫不及待地在床上四处找寻的丑态,及他遍寻不见落红后,那双阴狠的眸 两者之间,判若云泥 她浅浅漾开笑容,如花绽放,却不由红了眼眶。 想起是日,对欧阳子夜说道:“信我的,自然会信” 泪,透了眼睫,滑下素净的玉颊。 她含笑带泪:“乔兄猜猜,婳儿现在在想什么?” 乔璇啊乔璇柔声道:“我想,婳儿此刻对乔某已是芳心暗许,否则怎会连这样隐密的事都说给我听,又在乎起乔某的看法。” 这个就知道取巧的男人啊! 卿婳儿抬起俏脸,破颜而笑:“乔璇你若再猜对婳儿一桩心事,我便嫁了你又有何妨。” 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 乔璇愕然道:“还是指小姐现在在想的事吗?” 卿婳儿抿出又深又圆的梨涡,笑容甜美至不可方物:“不错啊,快猜。” 原来卿婳儿懈下戒心、挥去愁云,竟可美至这般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 乔璇贪看着她秀美无伦的欢颜,哂然道:“这又何难?小姐此刻想的定是,‘就算这呆瓜猜错了,本小姐也只硬派他对,反正嫁是嫁定他了’。对吗?” 卿婳儿噗哧失笑,无限娇媚地横了他一眼,轻嗔道:“我的天啊,竟有这样厚脸皮的男人。” 接着垂下头,盈盈浅笑,唤道:“乔郎。” 今后也许,仍是困难重重、险阻层层,那又如何? 情之所钟,则虽万千人,吾往矣。 第九章 大势已去。 卿容容软软瘫上沉香榻,四肢舒展成毫无形象可言的大字形,不理会卿婳儿警告的目光,逃避事实般地将头埋进又香又软的枕头底下,闷声道:“后来呢?” 唉,她天仙绝色的小姐啊,就这样被个臭男人拐了去了。 她现在后悔,来不来得及呢? 卿容容长长“唉”地一声,翻转娇躯,换成仰躺的姿势,一双纤掌死死贴住枕头,把它当宝。 也不知自己当时吃错哪帖葯,竟然会觉得乔璇会是小姐的好归宿,还想方设法撮合他们,真是猪都没她这么蠢。 她现在可以理解少爷的心情了。 罢将自己与乔璇的进展如实“上报”的卿婳儿虽然不知道她竟拿自己跟猪比且还比输了,但看她一副恨不得把自己闷死的懊恼劲儿,也猜得出她的心结所在,俏语嫣然:“后来我与乔郎决定返京,半途遇上你与风公子,再后来你也清楚的了。” 那个“再后来”指的是有个小妮子在半路堵上他们,抢劫般把她劫了来,还动用了“邪异门”的力量不许乔璇跟来,十足一副要棒打鸳鸯的架势。 仍在自怨自艾的“无情棒”摔开绣工精致的抱枕,坐了起来,哀怨的目光第一时间飘向在花色鲜艳繁复的地毯上盘腿而坐的丽人,虽曾看过无数次的绝艳娇容,在入眼的一瞬间仍令她迷惑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心弦因她无与伦比的轻松写意的娇俏样儿轻颤:“小姐很开心呢。” 有多久不见小姐展眉了? 上一回小姐笑得灿然无忧,像是已隔了千百年那样久了。 恍如隔世啊,这一次,她再不许任何人夺走小姐的欢颜,再也不许 如果乔璇可以令小姐开怀开心,她该做的,不是如现在般为一些莫须有的小事跳脚胡闹,而是竭尽全力,为小姐与乔璇排除各种阻碍,让他们顺利成双。 即使她有再多不舍再多不舍 薄弱的理智马上溃不成军,将螓首深深埋入,抱着腿轻轻摇晃,模糊不清的疑惑自低垂的秀发中逸出,无力而迷惘:“女儿家,一定非得嫁人不可吗?” 女子适龄而嫁,在她的观念中(或是在所有人的观念中),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曾有过冯子健这样的例子,当出现了乔璇这人品、才学、外貌、家世皆是绝佳的人选时,她仍是以为这会是小姐的好归宿而努力撮合,然而到了今日,小姐真的动了心,她却不由慌了神。 一定要小姐嫁人,真的是为她好吗?会不会,她也像当年的老爷与少爷,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如真理一般存在的认知,在对自己曾有的决定的质疑中,开始动摇,慢慢有了裂隙,不再牢不可破。 因为自己有了莫离,是如此幸运且又幸福,所以不放心小姐孤身一人,希望她也能找到心爱的人,身边也有人陪棗这样想着的自己,会不会太过自以为是和自私了呢? 卿婳儿爱怜的眼笔直地望着蜷成一团的娇小身影,优美无瑕的粉色樱唇轻轻弯起,画成一道绝美弧线,柔得似可漾出水波:“女儿家,当然不是非得嫁人不可。如果今日,我孤身返家,誓不再嫁,一定可以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安定的生活。” 赞同再闷闷地自床上的小女人处传来:“那倒是,试过前一趟,老爷怎地都没胆迫小姐嫁人了。一定是小姐想怎样便怎样,只求你高兴就好。” 卿婳儿扬眉,纤手捧起檀木几上的碧玉盏,冰凉沁心的酸梅汤缓缓入喉,换来她浅浅显露的梨涡,美若惊虹、轻雅如仙,悠悠开解的悦音徐徐如清风:“那样的日子,虽无大喜大悲,只要保持平和心态,一样可以过得愉悦而快乐,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不是没有向往过啊,呆在冯府三余载,念兹盼兹,不过只是一份平和宁静,那么低的要求,在当时亦是奢望。 卿容容抬起脸,上好丝缎般顺滑的黑发向后聚扰拢,露出忐忑的俏脸:“那样,真的会幸福吗? 为何在她听来,那样刻意保持平静的生活也是一种悲哀,只是换了一种温和、不易察觉的形式,无声地侵蚀着女子的绝代风华,断送一生? 卿婳儿浅笑以对,缓缓展开的笑脸无比美丽温柔,却不给答案。 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回到她待字闺中的时光,与容容两个人,确实有过平静而愉快的日子。 然而,受伤过的心随着时间或许会慢慢愈合,刻在心版上的伤痕要淡化却需要太长的岁月,那道痕,会一直提醒她曾发生过的事,昔作女儿时昔作女儿时的无忧无虑是再也回不去了。 何况容容 扁阴逆转,溯回十多年前,她坐在轿中,与那被乃父推到街头叫卖的小小少女两眼相望,虽未有一言,却清楚地明白着那少女的满腹辛酸、一腔悲愤 买下她,视她如骨肉手足,殷殷垂训,教文习字,人言她对卿容容恩同再造,却不知,容容对她亦如是。 卿家之富,旁人只道她珠围翠绕、婢仆成群、一呼百诺,没有人看得到,自幼丧母,父亲忙于经商,兄长外出求学,只剩了一个卿婳儿,是何等寂寞冷清。 央父亲为自己聘来西席,习文断字、求知若渴般埋入书堆,专心向学,其实并非有什么雄图大志,想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只为不想不看不听,父兄皆外出了之后的卿府,偌大的地方,竟是这般空洞荒凉,天地间只余她一人般的孤寂落寞。 都说卿婳儿天资聪颖、满腹经纶、惊才绝艳,又有谁想得到,她炫目光环之下,其实只是一个怕极了寂寞的小女孩? 卿容容的出现,改变了那一切。 绝对的信任,单纯的依赖,视她如至亲,对她敞开心扉,没有半点保留。卿容容被父亲伤到麻木的心绪在她的温柔呵护中软化成水时,她如影随形的寂寞也在有了容容的陪伴后风化成往事,从此无踪。 朝夕相伴、同寝同食、形影不离,如此亲密的两个人,她曾以为这样的关系可以终老,直到那天,初闻风莫离的存在。 首次使她意识到容容不可能陪她一辈子,不是父亲告知与冯子健的婚期,而是风莫离的出现,让她清楚地有了“容容会被一个陌生男人抢走”的认知,也许那种心情,就像兄长舍不得自己出嫁的心情一样吧,也有过“容容要一辈子陪着我”的任性想法,但最终还是“要让容容幸福”的理性战胜,只是从此,也清楚地知道,容容,有着她自己的人生,不可能一生一世伴她左右。 温柔似水的眼波掠过钻进牛角尖兀自苦恼的小丫头,为之莞尔。 如果她没有猜错,卿容容此刻,定是在“小姐若不嫁人,一个人会很寂寞”与“小姐若是又碰到个坏蛋,所嫁非人也会很伤心”两者之间无比矛盾。 人,都是永不知足的啊,如现在,她摆脱了冯子健,曾经的梦想垂手可行,却又贪心地想要更多。与乔璇道左相逢,一路同行,两心相许,她知晓了情爱究竟是何物,贪婪的心,企盼的便不只是那单纯的平静,而是相悦相知、不离不弃的浓情蜜意。 “有了。”卿容容纤掌用力一挥,连鞋都顾不得穿,赤脚爬下床,兴奋地冲到卿婳儿身旁,星目熠熠闪光:“我不嫁人,陪着小姐,小姐便不会寂寞了。” 亏她想得出。 卿婳儿清艳绝丽的秀容露出错愕的神情,失控得差点要抓起案几上的杯盏砸上她的头,啐道:“你发神经?不怕风公子拿刀砍你吗?” 呃卿容容缩缩小脑袋,想起风莫离绝对没有那么好打发,目光微黯,重新苦恼起来。 嗯嗯嗯哦有了! 她加倍兴奋地抓住卿婳儿的袖子,目泛异彩:“小姐也夸过莫离不错吧?呵呵”她径自傻笑,为自己可以想出如此两全齐美的办法拍案叫绝:“莫离也有夸过小姐呢呵呵呵”这丫头疯了。 卿婳儿被她笑得头皮发麻,不用听(当然也不敢听下去)都知道她的异想天开是什么,板起俏脸冷冷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风公子看上去虽是正人君子,又焉知他背地里有否行为不轨、举止不端呢?” 嗄? 卿容容从“美好”的幻想中清醒过来,暗想莫离的“行为”确实有点“不轨”“举止”也的确常常“不端”乱惭愧地垂下头,意思意思地为他辩解两句:“小姐,莫离人很好啊。” 而且,虽然她的醋劲很大,可是小姐的醋她是绝对绝对不会喝的。 那这样不就很好了吗?莫离不会生气,她也不用担心,小姐更不会寂寞呵呵呵真是三全齐美的良策啊,真的太佩服自己了,这么困难的问题都能解决,太太太聪明了呵呵呵呵真不知道这丫头把她和风莫离都当成什么人了。 卿婳儿没好气地翻起白眼,虽然是不雅的举止仍做得娇俏绝伦,让不常看到她这一面的卿容容看傻眼,忘了继续不切实际地幻想,呆呆听她柔雅却冷然的声音嗤道:“若世间男儿皆薄幸,风公子又何以能免,三年五载后,容容红颜消褪,又或是他新欢在抱,岂不亦被弃若敝屐?” 即使是最好的人,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袭,会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吧? 卿容容被她冰冷的语气慑住,直觉地捍卫起心上人:“莫离不是这种人。” 卿婳儿绝美的凤目微微眯起,冰寒入骨,魅惑人心:“人心难测。况纵使他今日一心一意对你,怎知明日是否依然不变?纵使今年不变,明年又如何?十年不变,亦不表示二十年后仍是此心不改呢。” 从来没被她这样“凶”过的卿容容愕然,努力反驳:“可可是,我喜欢莫离,想跟他在一起呀。不能因为这种‘也许他将来会’的假设否定他的真心啊,况且,不只是我会担心莫离会否看上别的女子,莫离也会怕我在他不在身边时变了心呀” 久别重逢时,当察觉到她心底的不肯定,莫离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今时今日,仍深深镂在心上,片刻不曾或忘。 若是动了心,无论男或女,都是一样的吧?怕受伤,怕心碎,可是更怕的,最怕最怕的,该是失去对方吧。 卿婳儿释去脸上寒霜,笑容甜美温婉:“容容放心吧,我并没有觉得风公子不好。”瞟向如释重负的少女,她举起玉手,为她拭去不自觉吓出的满额冷汗,柔声道:“容容知道吗,我很喜欢乔璇呢。” 卿容容握住温润如玉的纤掌,秀目专注地望着她容光眩目的丽容,轻轻应道:“嗯。”小姐要说的话,她已明白了。 卿婳儿反握住她的手,款款而言:“不是不担心,有一日乔郎对我的情意会烟消云散,不论是日久生厌或是喜新厌旧,没有人敢打包票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君怜无是非,今日,他爱我怜我,在他眼中,卿婳儿便是最无辜无邪,数尽天下人错,我也不会有分毫过错;然而,怎知会不会有日,我动辄得咎,突然之间,便万般不是,满身缺点了呢?” 小姐比她还多疑呢。 被她的话骇得瞪大了眼的卿容容怔怔看她,暗暗反省,自己顶多也只怀疑过莫离有否在外偷吃啦、会不会勾三搭四啦、等她人老珠黄了会不会另结新欢啦等等等等的小问题而已 卿婳儿优雅的眼睫半敛,在羊脂白玉般的无瑕肌肤映出扇形阴影,勾魂摄魄“即使会想到这些,仍是想与他订下鸾凤盟,想他伴在身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正如容容说的,怎么能够因为“也许他将来会”的假设否定一个人的真心、就此轻易放弃梦寐以求的幸福呢? 因噎废食的蠢事,她才不要做。 卿容容轻轻地叹口气,如小猫般爱娇地蜷在她身边,半偎着她,应道:“容容明白了。小姐对乔公子,便似容容对莫离,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就算有再多的担心害怕,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仍是最最开心快乐的。” 她的小丫头长大了呢。 卿婳儿柔润的唇瓣微弯,沁出醉人的温柔,清流的美目漾起浅浅的笑意,不语亦动人。 被她完全说服的卿容容在身上掏掏掏,寻宝似的终于从百宝囊中搜出里三层外三层封得严实无比的破纸一张:“这是老爷回乔相爷的定帖,我会要人将它送给乔公子,让他择日与小姐完婚。” 尚未知晓此事的卿婳儿奇道:“这是爹什么时候写的?乔相爷的帖子又是何时下的?” 卿容容将那张在她后悔撮合了乔璇与卿婳儿时曾被她又搓又揉只差没扯破(她不敢)的可怜柬子献宝般呈到她面前:“小姐见到乔公子之前,乔公子就将男方的求亲帖子给我了,然后我和小姐分开后就先去了洛阳请老爷写回帖。这一回,该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只羡鸯不羡仙,耶! 卿婳儿接过那张花费了乔璇与卿容容无数心血的帖,心,却无法因此而喜。 事情,并不是这样便成定局啊。 “小姐?”似是看出她隐在半敛眼眉下的波动,卿容容凝住飞扬的神情,轻声唤道。 她与乔璇,并非只要两心相许、两情相悦,便可以无忧无虑地相栖相伴、双宿双飞啊。 “小姐在担心什么?” 不甘心两头落空的冯子健、被迫勉强应下亲事的乔阁老、誓言要得到她的君王、诡异莫测的人心、自己曾经的过往 她嫣然浅笑:“我只是奇怪,乔阁老怎么这般轻易便允了我与乔郎的婚事。” 卿容容惊诧反问:“小姐这么好,他有什么可挑的?” 啊啊?卿婳儿亦同样惊讶地问回去:“容容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是很容易被人嫌的?” “谁敢嫌小姐?”卿容容理所当然地回话,无比理直气壮:“谁敢嫌小姐我就宰了他。” 有没有搞错? 卿婳儿引经据典、耐心讲解:“本朝律令:‘皇室宗亲不得与工商之家子孙通婚,若冒妄成婚,以违制论,不以赦降。’意思就是,如果乔璇娶了我,犯的便是国法,懂了吗?所以,若是乔相爷对婚事有疑难,亦在情理之中。” 她没力气跟这护短无比的小丫头解释有关她曾嫁过人一事又会带来多少白眼,反正想来,八成亦是“不许说小姐坏话”这种想法,白白浪费唇舌。 事实上这条诏令并没有她所说的那么严重,正如她故意不解释给卿容容听的那句“若冒妄成婚”前后文贯通,往好处想,便是若得到在上者许可,亦可婚。 只可惜那个“在上者”很不巧,正是皇帝陛下。 卿婳儿苦笑,她与乔璇之间何止隔了千山万水,有时候忍不住自暴自弃,都会想说干脆私通好了。 怎样都想不到“娴雅温婉”的小姐心中居然会有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卿容容皱起小鼻子,不满地嘀咕道:“我管他什么狗屁苦衷,反正不许欺侮小姐。” 傍她的粗活骇得瞪大了美目的卿婳儿来不及教训她,啼笑皆非地澄清道:“容容呵,你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吗?” 也太小觑她了。 这可爱的小妮子翻开眼珠子,只留下眼白部分供人观赏,蛮不讲理地道:“有这种念头也不成。” 傍她护短护到家的行径弄得又是感动又是好笑的卿婳儿抚住秀额,头大地道:“容容好像忘了欺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了。” 这句话自动跳过,当没听到。 卿容容继续念念有词:“乔老头若活得不耐烦了就试试来找小姐麻烦吧,本姑娘定会教晓他‘生不如死’这四个字怎么写。 卿婳儿哑然。容容与乔郎该会非常投契才是。后者也是一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挡在她面前的架势,只淡淡一句要她放心,他会解决一切的,就当可说服她做个精致易碎的白玉娃娃,乖乖等着他将胜利的果实捧到她面前 她想做的,是与他并肩作战,而非躲在他身后,让他一人去面对所有责难、所有荆棘啊。 第十章 有时候认真想想,都忍不住要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呢。 卿婳儿白衣似雪,目送着要她板下脸来才肯留在山门外、让她一人进寺的卿容容散发着浓厚的不安气息的背影,以龟速挪移丈许距离后,才转身迈进身后的古刹。 炎热的盛夏午后,并不是香客云集的高峰期,会捡这个时候上香的信徒,一般而言,大异常人。走进烟雾萦绕的大雄宝殿,敛神屏息,插上三炷清香,卿婳儿顿首三拜,默祷佛号,睁开美目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耳边缭绕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渐渐零落,原本专心午课的和尚们不知何时停住了吟诵,忘形地望着她,只剩下木鱼声依然不紧不慢地响着。 午课结束了。 在阴凉错暗的大殿中,她的一袭白衣本就分外触目,而此刻她是殿中惟一的外来者,成为所有人的焦点,更是理所当然。 “咚!”木鱼敲下最后一击,震醒一干失态的出家人,一时间“阿弥陀佛”的佛号在大殿中如波澜掠起。 卿婳儿微微一笑,盈盈起身,向轻轻放下木锤的僧人道:“小女子冒昧,打搅各位大师清修,万望恕罪。” 白眉僧人手执法诀,还礼道:“女施主敬香礼佛,何罪之有?” 卿婳儿美目流盼,但笑不语。 在座诸僧,或惶然垂目,不敢对视;或瞠目结舌,定睛痴望;为这闯入佛门净土的绝色尘心浮动。 红颜祸水古来语,她的罪,怕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也。 白眉僧低宣法号“咄”地一声道:“真心不动,则是光明,一经妄动,即生诸苦;不动时,无所谓见,一经妄动,便生妄见。” 诸僧悚然而惊,正坐端容,不敢他视。 卿婳儿坦然迎向宝相庄严的白眉僧人似锐利似祥和的视线,无惊无扰的秋水转向跪垫正前红木柜,轻轻念出上面的字:“随喜功德。嗯,既是前来礼佛,又何妨广结善缘。请问大师这个可以投入箱中吗?” 寺中专门打理此事的僧人一眼看出她拿着的正是由全国最大的银庄“惠源宝号”开出的面额千两的银票,忍不住暗想此女该不会是头回烧香拜佛的吧,怎会连“功德柜”中只投铜钱与零碎银两,十两以上的银子便可到一边登记造册,以便众僧为其颂经积德的常识都不明白时,方丈浑厚的声音已响起道:“见明。” 见明僧出列揖首:“弟子在。” 白眉僧柔和的目光望向亭亭玉立的丽人,像是了然她因何而来:“你且带这位女施主去角房登记,然后,请她至净心园稍事歇息。” 见明僧微微一怔,似乎有几分诧异,随即道:“弟子遵命。女施主请。” 卿婳儿对上白眉方丈洞察世事的眼,淡淡抿唇,欲言又止,终道:“多谢大师成全。” 华严寺的功德簿上,新添上一行清丽婉约的簪花小楷,写道:“纹银一千两,金陵乔璇。” 如果她敢不承认自己的幸运,没准会惹恼老天爷,大晴天劈下个响雷炸死她。 卿婳儿在法号“见明”的僧人带领下,通过曲折的回廊,绕开重重殿宇,来到“净心园”时,今天内第二次浮起这个念头。 曾经怨恨造化弄人,置她于那样一个不堪的境地,安排那样的男子做她的丈夫。那时候,她的生命几乎是全然的黑暗,无天无日、不见光明、难觉生机。 但即使是那时,也只是“几乎是”濒临绝望的时候,总会看到一面倒的爱她护她的亲人,将她从绝境中拉出来,陪在她身边,始终如一。 何况现在,她还有了乔璇。 不是没有见过呵,被疑不贞的女子、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不见容于一个男子、等同于不见容于世间,满面羞惭、无处容身,被世俗冷眼逼至崩溃,惟一的解脱,竟是自了! 相较之下她的幸福已该叩谢上苍降恩垂怜了。 卿婳儿仰起螓首,望向头顶。 青翠浓密的枝桠在上空交错成绿阴,耀眼的阳光经过树叶的过滤显得柔和许多,在地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而绿叶在灿烂阳光的照射下则显出清新的碧绿,令见者精神一振。“净心园”名副其实,确可净心涤神。 然而,她仍是不满足、不认命。既然让她窥见了幸福的颜色,那么,她要的,便是全幅的织锦彩缎,并且,希望可以借由自己,亲手获得。 不是一角碎布,也不愿坐等他人奉上。 正如乔璇出尽百宝,只求博她一笑,她又何尝不想让乔璇得到他渴望的幸福?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从容而坚定,脑海里如亲眼目睹般跃起一个龙行虎步的身形,缓缓向她步近。 华严方丈观复大师,乃是当朝首辅乔昉的方外至交。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后,她才转回身去,向与乔璇至少有六分肖似的男子翩然行礼:“民女卿婳儿,见过乔相爷。” 终于来哩。 乔昉为官三十载,未有任何负面评价,不曾听闻什么不良嗜好,日常所喜者,不过是与二二知已品茶对弈尔。 十六年前与观复紫云山偶遇,棋逢敌手、难分高下,如获至宝。从此只要无俗务缠身,必然手痒难耐,非寻上门来与观复杀个天昏地暗,方肯作罢。 “净心园”中“弈棋亭”便是二人日常对弈之所。 正是为此而来的卿婳儿精灵般灵动绝美的水眸毫不失礼地对上面前的男子,浅笑嫣然,一副静候指教的恭顺样儿。 只可惜她心里想的,与她摆出的态度整整差了十万八千里。 男子三十而立,蓄须,显示出完全成熟,可独挡一面的男子汉气概,是以有“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之俗语。而眼前这一国股肱、两朝元老,虽则堂堂威仪,却是白面无须,年轻得差点可假充乔璇的大哥。 而说到乔老大人为何不留把山羊胡向世人显现他的年高德劭,追根究底,问题又出在他家某位温顺贤良的郡主娘娘身上了。 坊间最流行的版本是: 那位被册封为“曹国夫人”的现任乔门太君,因为乃父天生的细皮嫩肉,一世人都没长出几根胡须,造成了她“真正的美男子是不长胡子的”之审美观,成亲六七年后的某日,晴天霹雳般地听闻自己的夫婿沾沾自喜地宣布自个儿将满三十,决定开始蓄须了,当下哭得死去活来,而爱妻若命的苦命男人没等妻子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三大绝招的后两招,已经缴械称臣,立誓永不蓄须。 容容声情并茂地向她转述此事时,捧腹狂笑,直嚷着自己也要效法乔夫人,听得一旁的风莫离眉头锁成双龙扣,当下就躲得不见影了。 只要他一露“脸”就等于昭告天下“他怕老婆”的男子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美目,惹得他自认心如止水的心脏也忍不住“怦怦”跳快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后,沉声道:“卿小姐如此大费周章要见老夫,不知有何见教?” 眼前这艳绝人寰的女子的芳名,三年来他已听过了无数次。 包是令他三年来头大如斗、夜夜都会被噩梦吓醒的罪魁祸首。 初次由长女口中知晓自己惟一的爱子竟然恋上一个有夫之妇时,吓得他当即变色,若不是明知关不住儿子,几乎就要打条狗链把他栓在家里直至他忘了“卿婳儿”是男是女为止。 之后的事态以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形势发展下去,他与妻子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们引以为豪的娇儿越陷越深,直至今年春天。 仍是从长女口中得知,他那个三年来差点搬空了自家所有珍贵藏书去讨好心上人的宝贝儿子这回连亲妹妹都出卖,要他又乖(?)又纯(?)的小女儿使出美人计,骗某个倒霉的男人和离。 啊啊啊,天理难容啊,他乔昉顶天立地,说话掷地有声,行端坐正,为何会生出个不择手段地打别人家的老婆主意的儿子? 卿婳儿扬起丰泽诱人的粉色樱唇,露出浅浅的梨涡,轻柔诡魅的悦音似一曲仙乐轻滑而过:“婳儿有事相求,还请相爷成全。” 清甜的柔音似乎有着莫名的吸力,令听者屏息凝神,再配上蛊惑人心的浅浅笑靥,放射出无与伦比的杀伤力,老练沉稳如乔昉者,也被迷得昏头转向,差点不问究竟先满口答应了她的请求,幸好在话未出口的最后一秒及时省起她是那个“迷倒了儿子的狐狸精”才以无比的警惕答道:“愿闻其详。” 美人软语相求果然是威力无边啊。这卿婳儿,断断不可小觑。 身为人夫近三十年,他最早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千万、千万不要小看女人。 无论是他的夫人、女儿,或是眼前这卿婳儿,都是个中翘楚、难缠之最。 卿婳儿垂下头去,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系在纱衣上的祥云结,轻道:“此番返京,才知家父已收了相爷的定帖,将贱妾许给令郎了。” 乔老大人兴趣缺缺地“嗯”了一声,显然不想多讨论那张只差不是强按着他的手迫他写的求亲帖。 卿婳儿唇边泛出微不可察的笑意,将独角戏唱得几可乱真:“乔公子人中龙凤,婳儿承相爷厚爱,得适佳偶,安敢有异议。然而乔卿两家家世悬殊,君为皇戚,妾为工商,纵使约定为婚,未得上谕,婚约亦是画饼,岂非空费了相爷美意?” 容容以为拿到婚书便万事大吉,怎知这其中曲折无数、漏洞百出。 首先,乔卿两家联姻,本身便不合法,若有人向官府提出告诉,婚约即刻作废,且还需身担不守国法之罪,轻则减薪罚禄,重则监禁流放,事情可大可小,简直是双手奉上自己的小辫子供敌手攻击; 其次,乔阁老虽写下定帖,可不表示他是心肯意愿地接受了她这个在他眼中绝对不合格的媳妇。他只需将婚期一延再延,拖到绵绵无期,婚书不过是一纸空文,毫无意义; 再者,就算定下了婚期,乔老爷若一时不爽,在婚礼上恶意缺席,则礼不成礼,婚事一样作废 再再次,退一万步讲,她不求明媒正娶、甘愿委身为妾,父亲兄长那边交代不过去不说,权利地位都没有丝毫保障的妾,绝对得不到如正室妻所应有的尊重与认同,亦阻止不了有心人对她的窥伺,而那则同时代表着她今后仍须面对那许多狂蜂浪蝶的别有居心。 呵,不愧是老奸巨滑的乔阁老啊,明着退一步,却留了无数后手,使人徒呼荷荷,真可谓杀人不见血。 乔昉淡淡对上这绝色美女晶莹剔透的秋水,负手悠然道:“卿小姐只管放心,此事老夫早有计较,绝不令小姐为难。” 她信他就有鬼。 他的“早有计较”不过就是早三百年就与乔郎声明绝不会出手相助,有关违例一事,要乔郎自己想法解决,他老人家是一丁点帮助都不会提供的。 乔郎则对迫老父下求亲柬一事深感负疚,因此也不欲再麻烦老头子,决定另外设法。 然而此举实是舍易取难。 由男方长者向朝廷提出结亲之说,请皇上准许联姻,于情于理都可说是理直气壮,若由乔璇出面,在朝野皆在窃语当今对卿婳儿小姐“非、常、感、兴、趣”的情况下,简直是公然与皇帝老子过不去,摆明了和他抢女人,事情不陷入僵局才怪。 她弹弹玉指,改变了话题道:“乔相爷可识得贱妾头上这支玉簪?” 乔昉一怔,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说到这种琐事上,哑然道:“女子的饰物千变万化,老夫安能尽知其详?” 卿婳儿小心翼翼地拔下插在如云秀发间的白玉簪,递过来道:“也许这一支,相爷会有印象呢。” 乔昉接过玉簪,一入手便觉有异,那玉质冰凉澈骨,握在手中便觉暑意全消,显然是以极为罕见的千年寒玉雕琢而成。但这并非令他吃惊的原因,卿婳儿出身巨豪之家,随身饰物有此珍品亦属平常,怪就怪在这根玉簪的表面凹凸不平,可见做工不佳,玉质虽好,亦算不得上品。 卿婳儿浅笑道:“此玉名为‘冰魄’,取其触手生寒之意,若制为挂饰、环佩贴身携带,怕不早被冻成冰人了,作为发饰,既可降温解暑,又无过寒之虞,果然设想周全。” 乔昉听到“冰魄”二字,马上露出恍然之色。回想起一年多前有个不肖子不知怎地,竟会迷上玉雕,将家中惟一一块(并且很有可能是全天下惟一的一块)三尺见方的“冰魄”玉镇一条条凿下来雕刻,整整三个月手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说,价值连城的玉镇在他昼以继夜的努力下成为彻彻底底的玉屑,而那个败家子当时就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般捧着一根丑丑的棒子来现给他看,差点把他气死 他深深叹口气,不知是心疼儿子伤痕累累的手还是惋惜那块被糟糕了的玉。 卿婳儿像是明白他的想法般也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拿回玉簪,轻轻抚弄,无比珍爱,幽幽道:“玉乃至坚之物,却又脆而易折,故而在雕工中,宝玉是最难雕得好的,用力稍轻,无济于事,用力稍大,又容易折断。要控制好力道,雕出一根像样的簪子,对一个初学者而言,不知要花费多大的心血才可做到。” 所以他才心疼啊!并且对那个令儿子花了如此心力对待的女子心生敌意。 曾经以二十六岁“低龄”充任太子太傅,为天子师的老人家耍起小孩子脾气,扭转了头不愿再看那玉簪一眼。 卿婳儿将玉簪插回发际,乌黑亮丽的秀发映着雪白通透的白玉,对比鲜明得令人为之目眩,散发出夺目的美丽。 “当乔郎将它赠予贱妾之时,贱妾便明白,乔郎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一定会坚持到底,纵有千难万阻,碰得头破血流,也不能令他改变心意。” 这样的乔璇,爱上身世如此复杂的自己,对她是幸,对他却也许是一种不幸也未可知。 “相爷执意不肯出手相助,坐视事态恶化,是想迫得乔郎知难而退,舍下贱妾,郁郁寡欢,为官为宰,一世不得开心颜;亦或是抛下尘世,与贱妾隐遁山林,与父母断绝音信,叹尽平生不得志?”她朗朗追问,清澄美目飘过哀怜,轻声道:“若真爱惜儿郎,怎会迫得他如此两难?” 啊啊,大帽子扣下来了。 乔昉不慌不忙,从容接招:“难或不难,因人而异,我乔某人的儿子,若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将来难成大器。” 他分明有意刁难,还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卿婳儿沉下玉容,终是恼了。 反正软的不成来硬的,他们卿家的祖训可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要的只有一个乔璇,可没兴趣和他老爹温声软语,培养什么见鬼的天伦亲情。 乔昉在这最重要的地方留了一步,一来向她表明他老人家绝对不乐意接纳她的立场,二来也是吃准了乔璇请不到当今圣上的敕令,以便将婚事一拖再拖、不了了之。 她绝不怪他是这样的想法与做法。 换了她站在他的立场与角度看待这件事,也许她的做法会更激烈也不一定。 身为当今国丈,官居首辅、国之重臣,自己寄予重望的惟一的儿子竟然迷恋上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女人,且还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妻,而该女子的出身还是下贱的商家棗如果她是乔昉,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例如棗痛下杀手,辣手摧花,除去她这个祸害,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乔璇最多不过伤心个一年半载,既不伤父子亲情,又不用大费周章,多么简洁有效的办法啊。 卿婳儿一手拂开被风吹乱的秀发,宜嗔宜喜的丽容猛然进入乔昉视线之内,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当下便叫他看到眼呆,耳旁传来她突然之间变得明朗的悦耳声线:“不知道乔大人是否有听过,贱妾的长兄护短得紧,他若觉得贱妾受了什么委屈,必定不肯与人干休。” 眼下,乔昉摆出的这种阵势,隐隐有着若她肯退让一步,屈妾之名,则乔家便以他下的那张定帖为凭,认可她的身份,皆大欢快之意。 这在他来说,已是不小的让步。 乔昉纵横官场三十年,在凶险莫测的党争之中稳如泰山,靠得当然不止是他的幸运或仁慈,善男信女,休想在官场中站得住脚。 他肯如此“厚待”于她,为的当然不会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妇人之仁或是侧隐之心。 不杀她,自然是有着重重顾忌,那么,她那虽性烈如火、却执商界牛耳的大哥想必是第一重令他如此忌惮的原因。 乔昉黑眸中锐芒飞闪,显是被她击中要害,脸上仍然不动声色,与她耍起太极:“令兄年轻气盛,热血男儿,老夫早有耳闻。” 以一杯鸠酒,断送绝代芳颜,永除后患棗这是继他的宝贝儿子之后,他那至高无上的女婿亦有明显迹象,显露出自己成了卿婳儿的裙下之臣后,他向女儿所提的建议。 而中宫皇后一口否决该议的首要原因,便是卿家那足以翻云覆雨、动摇柄之根本的财势。 也许这看来很可笑棗被他们这些世族官僚所看不起的工商一流,手头上却握着足够颠覆一个国家的筹码,使得高傲如他们,也不得不为之低头退让。 而经过三年的时间,更让他清楚发看到他惟一的爱子的执着,正如当日长女所说“阿璇钟情已深,再无转回,阿爹如若不肯成全,折磨的,只是您的亲儿罢了。” 既然他会为了妻子那种毫无道理的、扭曲的审美观,甘愿为世人所笑,亦绝不蓄须,当然也能理解儿子钟情一人的心情。 因而,他一让再让,但他的底限也只到此为止。 可以接纳卿婳儿进门,但身份,绝不会是乔璇的正妻。 是以他在此事上绝不肯让步,目的正是要他们知难而退。在他看来,若卿婳儿对乔璇一样有心,就该退而求其次,不计较名份,只要有乔璇相伴即可。 卿婳儿暗啐“真是个难缠的老头”脸上却毫无豫色,嫣然笑道:“其实何止家兄,贱妾的脾气也坏得很呢。” 乔昉一时之间,不知她葫芦里头要卖哪一帖葯,讶然道:“卿小姐贞雅幽静,何以妄自菲薄?” 卿婳儿香肩微耸,做出个“您老过奖啦”的娇俏表情,笑容美似谪仙:“那是婳儿表面功夫做得好,其实举凡暗箭伤人、口蜜腹剑、借刀杀人、隔岸观火等种种小伎俩,贱妾都是再拿手不过了。” 嗄? 乔昉更听得一头雾水,暗想“这女人该不会忽然间良心发现发开始自我检讨了吧?”之时,卿儿勾魂摄魄的美目专注地看着他,害得他差点要担心自己会晚节不保,对妻子精神出轨之际,这美人儿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淡淡道:“休道家父家兄决不允贱妾降为人妾,贱妾自忖,亦绝不是肯忍气吞声、甘居人下之人呢。” 实情是她若点头答应以乔璇侧室的身份嫁过来,就算乔璇从此不再娶,大哥也会为之跳脚,上演抢亲的全武行,纵使最后被她说服,眼睁睁看她嫁人去,事后恐怕会揪着老父亲齐齐到娘的坟前去哭诉什么没照顾好妹妹、害得她要如此委屈自己之类的吧。 包不要提容容也许会哭着鼻子来跟她说“小姐不如嫁给莫离罢,容容甘愿为妾”那样异想天开到恐怖的荒唐话,光是想象便令她头皮发麻。 而她若不能说服眼前这冥顽不灵的老头子,就很有可能会落得如此下场。 卿婳儿暗暗打个寒颤,望向仍在向妻子忏悔的老大人,予以重重一击:“若非要委为人妾,则天下间,只有成为一人之妾,不为蒙羞。” 乔昉在第一时间回过神来,全身都进入戒严状态:“卿小姐你此话怎讲?” 卿婳儿转身向“弃棋亭”走去,凝脂玉手抚上朱漆亭柱,脆若银铃的声音以无比冷静的语气道:“卿家的人是不会为难自己的。身为人妾,夫婿恩宠再荣,也居贱位。惟一例外者,便是成为天子妾,纵居一人之下,也是万人之上,大人您说可是?” 这这这是威胁! 乔昉瞠目结舌,瞪向自己儿子声称“非卿不娶”的大美人冷然孤傲的背影。 她站得笔直的挺立娇躯,冰冷无情的声音,在在散发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息,令他不敢将她的话当做玩笑来看。 他相信,这美女说得出便做得到,不达到她的目标,她真的会选择另投怀抱,进宫去嫁那个可以给她带来无比荣宠的男子。 哼,狂费璇儿对她痴心一片,她居然为这点“小事”说翻脸就翻脸,太无情了。 “你”他力挽狂澜,垂死挣扎:“两情相悦难道不比荣华富贵重要” 回过身来的绝魅笑颜斩断他无力的话语,卿婳儿悠然浅笑,洒落万种风情:“所以贱妾的首选仍是乔郎啊。但若不见容于大人,上不得乔家大堂,岂不令先祖蒙羞?若非出于无奈,谁想和皇后娘娘为敌?” 砰!死穴。 为什么有人可以带着美丽无比的笑容说出这样可怕的话啊? 节节败退的乔昉瞪着双眼,真想捶心肝。 卿婳儿言下之意,她若当不了乔璇的正室,那就改进宫去,试试看能不能把皇后的宝座抢来坐坐看 正因为皇后娘娘是他的女儿,他更清楚地知道卿婳儿若进了宫,对女儿造成的威胁会有多大。即使以他目前的身份立场,面对着这美丽智慧尽皆空前的绝世佳人亦不由怦然心动,一旦拥有了她,会是怎样的沉醉痴狂可想而知。 到时候不用她开口,皇上都会自动将世上最好的送到她面前,以博一笑。 卿婳儿现在的目的应该是要求他真正认可她与璇儿的婚事,出面请旨。 也许他该为此感到庆幸。 不是与她如此近距离地短兵相接的人,是没有办法感受到这美女惊人的魄力的。如果她刻意示好,可以抵挡得住的男人恐怕没有几个吧。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地明白为何贵为皇后的长女对卿婳儿一直采取怀柔政策,并且一再劝他接纳卿婳儿。 如果动不了她,那么,与其面对这样可怕的敌人,还不如把她变成自己人。 罢了。 乔昉气闷地瞪着亭中空空如也的棋盘,沉声道:“明日早朝之时,老夫会上本奏请皇上下旨赐婚,如此卿小姐可满意了?” 都怪观复那个老秃驴。要不是他劝他来与卿婳儿见上一面,他早溜回家去了,何用在此被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杀得落花流水? 卿婳儿抿唇一笑,敛去所有蛊惑妖魅,呈现出一向的淡雅沉静,轻徐如春风:“相爷是长者,有您作主,婳儿怎敢有什么不满?” 乔昉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人,闻言气结,轻轻喃道:“说得真好听。” 卿婳儿好涵养地忽略不计,微微裣衽施礼道:“耽误了您与观复大师下棋的雅兴,还请见谅,婳儿告辞了。”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乔昉差点要张口叫住她。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这么快这么大吗?前一瞬还是颠倒众生的魔女,一眨眼便成了淡雅高贵的仙子,变戏法也没她这么厉害吧? “还有”像是听到他的心声,卿婳儿伫足,回眸一笑,百媚横生,娇慵的嗓音柔柔道:“过门后,您若是待媳妇不好,小心将来孙子不认爷爷哦。” 啊? 罢才果然是看花眼了。 单方面认定卿婳儿“狐狸精”原形的老大人瞪着款款远去的背影,异样的视线固定在摇曳生姿的纤影的某个位置,就此凝住。 他他的孙子?! “璇儿璇儿” 途经大厅,正要向内院走去的乔璇停住脚步,讶然望向朝自己招手的首辅大人。 自他被迫写下向卿家求亲的帖子以来,老父亲三里外见到他都要摆出张气鼓鼓的老脸,今天这股热络劲却又是为了哪桩? “过来过来这边坐这边坐”老大人摸着刺刺的下巴,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无比慈祥。呜棗他的乖儿子啊,都是那个女人不好,把他从小起就乖巧听话的璇儿带坏了。 乔璇沉静地在父亲指定的位置上坐下,聆听垂训。 说起来也许外人会觉得奇怪。二十岁之前,他是标准的乖宝宝,对父母的命令从未有过异议,精确且完美地完成他们的每一项要求,是以也从未有过“听训”的经验。二十岁之后,因为他有悖常理的暗恋“听训”从此成了家常便饭,几乎每天都要吃上一顿。 “璇儿,”抓了抓下巴,乔昉以郑重其事的语气做为开场白,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儿子的脸色:“你究竟喜欢卿婳儿什么?” 乔璇优美的唇线微微扯出如水般温柔的笑,反问:“爹喜欢娘哪一点?” 他也想不通啊,在外八面威风、简直令人闻风畏胆的乔相爷,为何一对上他那个又不算太凶、也不会太聪明、更没有太美丽的母亲大人,马上驯若绵羊,随便摸摸还会“咩”地叫出声,要多听话就多听话。 乔昉瞥向在一旁不专心地绣着花,顺带监视他有没有凶儿子的夫人,无奈低语:“我哪说得清啊。” 两家门当户对,青梅竹马长大。小时候,喜欢她黏在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死心塌地,喜欢她叫起“昉哥”时的甜腻;稍大,为避嫌不再见面,喜欢她偶尔遣人送来的花柬上的秀丽字迹,喜欢她偷偷为他绣的香囊上拙劣的手艺;成亲后,喜欢她“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的羞涩,喜欢她毫无道理的吃醋,喜欢她梨花带雨的娇弱,喜欢她柔情似水的温柔 无数个喜欢,叠成爱恋,让他以首辅之尊、国丈之贵,却一生一世、一心一意,钟情一人。 意识到自己走了神,乔昉干咳一声,瞪向儿子静雅绝魅的俊容:“每回都扯开话题,太狡猾了。” 不过儿子的意思,他也明白了。 之前一提起这件事,便气得跳脚,从不肯静心想想,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作法,对璇儿而言,也许是太过残忍的一回事。 案亲肯认真听自己说了吗? 乔璇浓密绵长的眼睫半敛,遮去眸中飞快掠过的讶异,醇酒般低沉悦耳的柔音以最大限度的坦白,向至亲坦诚心事:“究竟为什么会喜欢,孩儿也不明白。但有一点,很清楚,就是当她脸上的愁云换成笑容的时候,也是孩儿最开心的时候。” 绝症。 苞他一样没得救了。 乔昉丧气地垂下头,转换话题:“你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案亲受了什么刺激?竟会频频关心起他之前避之惟恐不及的问题? 乔璇心中的疑惑仍未显于颜色,对乃父的垂询如实作答:“几天来皇上一直拒绝接见孩儿,态度十分坚决。” 同时,姐姐身边的亲信出来传话说,万岁爷这几月来一直臭着脸,自他回京后更是阴转多云,随时都有可能劈个雷下来,而轰的对象,十有八九就是国舅爷“您老人家” 乔昉皱皱眉头,不明白他为何仍旧如此气定神闲:“还有呢?” 乔璇续道:“姐姐身份敏感,一不小心便会被定为‘心胸狭窄,善妒无德’,故而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乔昉更加大皱眉头,想起下午某个祸水就此事作出的威胁,暗暗头疼。 乔夫人抛开只是当“道具”用的绣架,担心地道:“见不到皇上,皇后娘娘又不敢替你说话,那件事怎么摆得平?不如我们先斩后奏,先把你和卿小姐的婚事办了再说。反正咱们家别的没有,免死金牌之类的多得可以拿来打麻将了,他要降什么罪名,尽管放马过来就是。” 虽然明知母亲支持此事的出发点是来自“天下第一美女是我媳妇,多威风”这样不纯的动机,乔璇依然向她绽出浅浅却满是感激的笑容,尔雅的磁嗓温柔地道:“太过鲁莽会带累皇后的,万万不可。出京之前,我曾向几位大臣提及此事,皇上若欲纳婳儿入宫,他们定会拼死上谏,力阻皇上,娘亲不用担心婳儿会被皇上抢入宫去。” 三年前皇上在众人前的失态大臣们皆记忆犹新,一说此事,谈虎色变,直把卿婳儿与妲己、褒姒、妹喜诸女并列,已经认定她若入宫,定然惑乱宫闱,天下大乱。虽然这种想法十分浅薄可笑,却也有可资利用之处。 他之所以如此胸有成竹,正是因为他太了解当今这位皇上了。 自十二年前仓促登基,十二年来,他励志振兴,呛箧役、减租赋、百业齐举、宽政富民,对他来说,再没有一件事可以重要过国事。 雄图霸业,岂容儿女情长。 作为一名雄心勃勃的君主,他亦绝不容许自己花太多心力在私情上。 所以得知卿婳儿与夫婿比离之时,他虽派出追骑,本人仍留在宫中,专注国事。 而若一连数位大臣皆全力阻止他纳卿婳儿入宫,则看法虽无稽,他亦会稍加顾忌。 乔昉闻言,比乔夫人更快松了口气道:“真的吗?”那他不是不用担心卿婳儿的威胁了? 乔璇垂眸,晶瞳中点滴不漏地照射着父亲的反应,水澜不兴:“关键仍要看婳儿的态度。若婳儿表明心有所属,宁死不从,有谁舍得强她所难?但若得她青眼,即使是当今皇上,也没人敢担保他不会决定爱山河更爱美人。今上的脾气,一旦他拿定了主意,有谁可以改变?” 乔昉泄气地“哦”了一声,继续接受卿婳儿的威胁;乔夫人则兴致勃勃地拉着儿子问道:“如果皇上怎么说都不答应你娶卿小姐,那怎么办?” 乔璇若无其事地道:“那我就弃官出逃,再由爹宣布将我逐出家门,不就变成平民了?那样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看爹的样子,该是婳儿跟他见过面了吧?并且还吃了不小的亏,才会有这样奇怪的举措。 早知那女子,绝不是肯躲在人后接受保护的弱质女流 何况她此举,还打破了父亲与他的僵局,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坚持己见,但来自父亲的反对,仍会令他在乎啊。 乔昉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随即怒道:“不许胡来,老夫明日就替你上本,请皇上赐婚,这样行了吧?你这个不肖子” 又要开始骂人了吗? 乔璇朝母亲使了个眼色,提醒道:“爹,你该刮胡子了。” 乔昉一把捂住下巴,咿咿唔唔,怒视着儿子,乔夫人“呀”地一声,慌道:“又长出来了吗?我们回房去,我帮你刮” 纷乱的脚步声伴着话语逸去,乔璇端起父亲来不及喝的茶,一饮而尽,尔雅俊容隐隐掠起愉悦的表情。 母亲的刀工不说也罢。 呵 元丰六年七月二十六日,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傅,当朝国丈乔昉,当庭上疏,奏请圣上恩准其子乔璇与民女卿婳儿之婚事。 元丰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内书房传圣上手谕,准乔璇婚配卿婳儿,婚如法。然乔璇以国舅之尊,三品之位,欲配工商之女,以违例处,连降四级,官正七品监察御史,代天子巡狩各省、府、州、县,无皇命不得回京。 那等于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 此后二十年,卿婳儿随夫转战天下。乔璇严察吏治,伸民恨,惩贪官,政清令明。“铁血判官”之称誉满神州,累功无数,朝廷方面却始终未曾有过半分褒奖。 有好事者称此事是因皇上恼乔璇夺其所爱,故虽看在皇后份上未下重手,却逐其出京。至于封其为监察御史之事,更是有意刁难棗除知县亦为正七品外,其余州、府、省的长官哪个等级不比他高?这监察御史一职,怎么看都不是好吃的果子。 尤其当十年后乔阁老告病辞官,归隐林下,卫清砚毫无争议地成为他的接班人,位列百官之首、权倾朝野之时,更有人惋惜他竟为一女子而断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否则定可与卫清砚争一日之短长。 当然也有人好奇着卿婳儿会否后悔押错注,只能跟着个七品芝麻官餐风露宿、四海漂泊,甚至还设起赌局,赌局卿婳儿几时会捱不住苦,来向皇上低头 形形色色的传言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那女子艳惊天下的绝色而被乐此不疲地反复述说、喧嚷经年。 而传说中的女子,随着夫婿远走江南,虽然身在红尘中,不闻人间是非事,终于得到她梦寐以求的幸福。 尾声 番外篇之棗 梦里花落知多少 烈日炎炎的正午,碧空如洗,火热的太阳毫无遮拦地向大地喷射着烈焰,烧灼着地面上所有的生物。吃不消它这份盛情的人类纷纷走避,全部缩到阴凉处避暑,偌大的荷花池寂静一片,远处知了有气无力的叫声传来,反而更显得这里的空寂。 能够在这样毒辣的日头下还显得生机勃勃的,应该只剩下眼前的荷花了。翠绿的荷叶在灿烂的阳光中似镀了一层金边,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娇艳粉嫩的花瓣肆无忌惮地盛放出骄人的芬芳,亭亭玉立、美不胜收。 卿婳儿纵是心事重重,面对着这一望无际的荷塘关系,亦不由神为之夺,美目中溅起纯粹的欣喜,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攀近离岸最近的那朵荷花,细细观赏。 一把清朗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近得似在她耳边讲话般道:“婳儿好雅兴。” 她骇然回眸,惊见一名男子身着玄衣,悠然立于路中。虽是便衣轻简,却难掩其君临天下的赫赫威仪。 来的竟是九五至尊、当朝天子。 手中的莲花轻轻“噗”地一声,弹回池中,花瓣似是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的侵袭,纷纷落下,由荷叶无力地托住。 她深吸一口气,翩然拜转:“贱妾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男子望着她似莲瓣般铺散于地的裙裾,微笑道:“婳儿何须多礼,可知朕找得你好苦?” 卿婳儿芳心一颤,猛地抬起螓首,望进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高深莫测的眼底,看到他对她势在必得的决心。 今日之会,虽是皇上嘱娘娘安排,亦是她绝对无法逃避的。她只有这一个机会,来证实究竟是由她决定命运,或是由命运来摆布她。 天地万物在她仰起俏脸的那一瞬,便似只剩下黑白二色,再吸引不了任何人的注意,男子眼中,只有她秀绝艳绝的玉容,惊心动魄,心神为之震慑。 卿婳儿平静的眼波越过他,瞥向他身后灼人的烈日,语音轻幽:“皇上可知,这莲花若离了水,离了枝,还可留得几日?” 男子一怔,专注于她丽容上的视线终于看进她身后满塘虽开得娇艳无比却不及她秀色之万一的满池娇蕊,愕然无语。 卿婳儿盈盈起立,转身向岸边靠得更贴,一手挽起轻罗裙摆,以教人为她捏一把汗的危险姿势将身侧向池塘,缓缓伸出凝脂白玉般修长纤美的玉手,却以与这样优雅美丽的手绝不相符的粗鲁动作迅速拗下一支荷花。花枝不堪重负般一颤,花瓣纷飞,等她回过身时,手中只余孤枝、独叶、单瓣 清澄如水的美目与浓黑似墨的星目幽幽对视,在相隔尺许的空间,毫不退缩、毫不妥协 当是时,元丰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番外篇之棗 只羡鸳鸯不羡仙 “嗯咳。” 连烛芯的“噼啪”声亦清晰可闻的宫室中的静谥,陡然被这一声显然是硬挤出来的咳嗽声打破。 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着真红大袖衣的女子抛开手中的锦笺,徐徐下跪,行礼如仪。 唇噙浅笑的男子轻轻挽起,边一同坐上锦榻,边笑问道:“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女子瞥向丢在一旁的书柬,脸上露出动人的浅笑,回道:“是二弟捎回来的家书,晚饭前才送进宫的。” 男子拾起以熟悉的笔迹填满对家人关切之情的纸笺,轻轻怨责道:“你那宝贝弟弟,已经是第十二次驳回朕升他的调令。看来在外玩野了性子,连朕的命令都不当回事了。” 没见过这种人,七品芝麻官当上了瘾,想升他官还不领情。对外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嘴脸,让下面议论纷纷,认定了“上面”是因为“某件事”耿耿于怀,硬将一个贤才良相贬成七品,害得他郁郁不得志。 于是乎,同情他怀才不遇都来不及了,也就没什么对他终于抱得美人归表现出什么不满,毕竟,人家是用“大好前途”换来的,代价可大了。 他要转移旁人的注意力是没什么啦,可是,为什么非要拿他这个“上面”当垫层,要他这个姐夫来背“心胸狭窄”啦、“因私废公”啦一类的黑锅? 满是抱怨的脸色像是终于激起女子的同情,她顿了顿,扬起秀美的鹅蛋脸,总算肯对他说实话:“二弟从小,最想做的,正是为民喉舌、替民伸冤的巡按御史。” 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为民伸冤,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曾经有个稚嫩却坚定的孩童朗声道:“姐姐,古人曾言‘苛政猛于虎’,然而纵有仁政,下面却净是一些贪官污吏,上令不能下行,百姓亦是苦煞。璇儿将来一定要除尽世间贪官,不让百姓试凄。”而那“监察御史”品级虽低,却是代天之职,再加上她这大得不能再大的后台,谁敢轻慢? 男子恍然大悟地睨向她忍笑的眼“难怪当时会那么恰好地有人提醒朕‘监察御史一职,一定可以将他整得灰头土脸。’,原来是你搞得鬼。” 女子柔柔回眸,笑语轻解:“谁叫皇上当时气的人,是臣妾惟一的弟弟呢。” 男子看着她温柔的眼眉,朝堂上锐利似剑的眼波柔化成水,拿她没辄地叹道:“你呀。” 女子低低垂首,唇畔漾起柔得醉人的浅笑,轻轻讨饶:“皇上恼臣妾了么?” 他们之间,并非一开始便这般和谐。 曾经一度,虽近在咫尺,却如同路人。他用高高在上的威仪筑起高墙,拒她于千里之外,她用滴水不漏的恭敬划下鸿沟,离他若隔世之遥。两者之间,只留下例行公事的礼数周全,连对方的容颜,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直至在一场爆变中,她卸下盛妆,洗尽铅华,以一个宫人的打扮伴在他身边整整两个月,像是摘下了面具的两个人,终于以最最真实的本来面目,坦诚相对。 他深情地望向秀丽雍容的女子,微微而笑。 不是最美的那个又何妨,她,才是最适合他的那一个啊。 正是那六十个日与夜的厮守,虽然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面对着凶险莫测的对手,他们不曾交换过一句蜜语甜言、山盟海誓,却是无比清晰地明了了彼此的重要。 他对她而言,不再只是权势财富的象征,不再站在高不可攀的云之端;她对他来说,不再只是笼络大臣的棋子,不再飘向遥不可及的海之涯。 也许会有人觉得可笑,她与他结发十数载,对彼此的认识,累积起来却不如那六十天的十分之一。 比如说,在那之前,他从未发现,轻轻吻着她的时候,她的脸上虽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耳朵却会烧成晶莹透通的红,诱人得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嗯啊!”女子紧紧闭上眼,竭尽全力想要维持住端庄稳重的大家风范,紧咬的贝齿间却忍不住逸出娇吟,无力的腻玉柔荑欲迎还拒地推拒着男子正在使坏的手,微喘的声音自不知何时放下的纱缦中传出:“别臣妾臣妾还未卸妆呢。” 男子低沉的柔音笑谑道:“那么由朕代劳如何” 宽大的宫室中除了芙蓉帐中隐约的人影外再无旁人,数十根儿臂大小的红烛静静燃着,滴滴一粒粒滚圆的相思。精雕细作的销金炉中焚满异香,淡青色的香雾浮在炉鼎上方,像是凝固住了一般,但当微微的风轻轻拂过,便又迅速散开。 满室馨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