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碑》 第1章 牛大哥的心事 2019年,伊春老河口,胜利村。 这个村庄位于西米干河和乌云河的交汇处,当地俗称老河口,村里人口不多,但距今已经有近500年的历史。站在村头高坡上极目远眺,绵延的小兴安岭山峦叠嶂,林莽苍苍,雄浑八万里的疆域,一片粗犷。 提起老河口,还要上溯到清代康熙年间,那时鄂伦春人长期在这里游猎栖息,并负责看守皇家狩猎场,定期为朝廷猎狩貂皮、驼鹿等贡品。 此外,这里还是远近闻名的抗联根据地,大约在1940年前后,东北抗日联军的几位高级将领率抗联战士,曾多次由老河口路线往返苏联,并在这里建造密营,多次与日伪军发生激烈的战斗。 初春的清晨,薄雾弥漫,天色刚刚蒙蒙亮,村头牛永贵家里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今年五十多岁的老牛正蹲在灶台前烧水,院子里,牛大嫂正忙着喂猪。 这两口子是出了名的勤快人,日子虽然一直过的紧巴巴的,却一直都很乐观开朗,在村里村外的名声都很不错。 这天凌晨,家里的母猪刚刚下了崽子,一窝二十多个,破了这几年的记录咧。 但此时此刻,牛大哥的脸上却是阴云密布,他烧了水之后,便卷了一支烟,默默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烟,看着婆娘喂猪。 他活了五十多年,有一件心事,也放在心上五十多年,就像一个大疙瘩,难解难开。 天越来越亮了,远处村口的“水泥路”上,影影绰绰的走来了一个人。 别看胜利村穷,这“水泥路”却是名副其实每到下雨就连水带泥,基本上没有靴子出不了村,外面人背地里都管胜利村叫“靴子屯”。 这大清早的,谁能进村? 老牛眼神不大好,探着头眯眼往外看,一直那人快走到家门口了,他才认出是谁。 一向老实巴交又慢性子的老牛,激灵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满脸欢喜地迎了过去,一边还不住地招呼着烧水的牛大嫂。 “老婆子,快来快来,你看看是谁回来了?!” 清晨的阳光下,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站在老牛家院门口,笑呵呵地冲里面打招呼。 “老牛大叔,起的这么早,准是家里又下猪崽子了吧?” 这年轻人大约二十多岁,相貌端正,眉目清秀,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薄雾中的朝阳照在他的身上,整个人仿佛都焕发着朝气蓬勃的光彩。 牛大嫂也很是热情,笑着说:“可不是么,家里下了猪崽子,一窝二十多个呢……对了,晓兵,听说你大学毕业在城里实习,工作挺忙的,怎么有空回来了?” “这不是昨天我二叔打电话,说家里有点事,让我回来一趟。” “有点事?啥事?我咋没听你二叔说?”老牛开口问道。 “就是……关于你家里认证烈属的事情,二叔说,牛爷爷这几天情况不大好,如果这件事再拖下去……” 听到刘晓兵提起这件事,老牛的脸上再次笼罩了一层愁云,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他的老父亲今年已经八十七岁了,身体一直不好,已是时日无多。医生说过,怕是熬不过今年秋天了。 但在老爷子的心里,始终有一件天大的心愿,没有实现。 牛老爷子名叫牛朝东,当年抗联在老河口一带驻扎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但也没少跟着乡亲们给抗联做事。 他常常给村里人讲述给抗联送鞋的故事,那时候抗联战士都在山林里,条件很苦,连脚上的鞋子都没有,于是当地老百姓就变着法的给抗联送鞋。 日伪军有规定,凡是给抗联送鞋的,抓住就要被杀头,老百姓就挎着筐进山,筐里藏着鞋,脚上也穿着鞋,下山的时候就光着脚下来,把自己的鞋也都留给抗联战士。 也有很多人甘愿冒着全家被杀头的危险,加入抗联队伍。 牛朝东虽然还小,也经常和抗联战士们一起套野猪、狍子,往山上送物资送粮食,很多次亲眼目睹战士们奋勇杀敌。 他的大哥牛朝亮,就是那时候加入的抗联队伍。 时隔多年他依然记得,大哥加入的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军长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尚志。 可是后来,队伍打散了,他大哥也音讯皆无。 有参加过抗联的人回来说,他大哥已经牺牲了。 但也有传言说,他大哥叛变投降了日伪军,成了汉奸。 如今,已经近一个世纪过去了,他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大哥,那是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绝对不可能叛变的。 但这么多年以来,他却无法得知半点关于大哥的消息。 他也曾经很多次去找上级领导,要求认定自己一家是烈属的事实,然而都因为材料不齐,缺乏证据,苦苦坚持了多年而无果。 这件事在牛朝东的心里牵挂了一辈子,也在牛永贵的心里记了几十年。 现在牛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如果再没个说法的话,他老人家很可能就要抱憾终生。 “晓兵,这件事太让你们费心了。这么多年刘书记都在给我们四处奔走,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牛永贵面带感激,发自肺腑地说着。 一向嘴尖舌快的牛大嫂也说道:“是啊晓兵,其实我们也早都想开了,评不上烈属就评不上吧,就是为了圆老爷子一个心愿而已,我们家虽然穷点,也不指望这个待遇过日子,省的那些人背后说三道四,戳我们的脊梁骨。” “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谁敢戳我们老英雄的脊梁骨?你喊他站出来,在我面前说一句试试!” 不远处,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如炸雷般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刘晓兵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二叔刘洪到了。 随后,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走了过来。 这汉子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壮,粗眉大眼,走路都是带着风的,一边吆喝着,一边来到了老牛家门口。 刘晓兵看着这人,笑着说:“二叔,你小点声,这大清早的,你再吵到别人。” 来的正是刘晓兵的二叔,名叫刘洪,他在胜利村当了十几年的书记,为人刚强正直,威望很高。 “怕啥,我就是要让他们都听见,当年老牛大爷的大哥牛朝亮,那就是咱们胜利村走出去的英雄,把一腔子热血都洒在了这片大山里,凭什么要被人说三道四?他们说叛变就叛变啦?当年你太爷爷直到临死前,都一直说牛朝亮是个好样的,他老人家可是牛朝亮的战友,那还能有假?” 刘晓兵的太爷爷叫刘保国,据说这名字还是参加了抗联之后改的,当年他不但参加了抗联,还打过后来的三大战役,一路冲杀到南京总统府,亲眼见证了红旗插上总统府的门头。 也因为这,老刘家在当地格外受到敬重,刘晓兵也算是继承了祖辈的光荣传统,大学毕业后就入了党,来到民政部门,成为了一名档案室的实习生。 “刘书记,这件事咱们都已经努力了好多年,我们全家也都一直感谢你们,包括晓兵在城里也一直为我们打听,四处寻找线索,但实在是太麻烦你们了,如果实在不行的话……” 牛永贵的话还没说完,刘洪就哈哈笑了起来,说道:“老牛大哥,你总是这么客气干嘛?我们家是抗联的后代,你家也是抗联的后代,咱们之间如果不互相帮助,那还算什么战友?实话跟你说,这次我叫晓兵回来,就是因为他在城里已经查找到一些线索啦。” 牛永贵两口子顿时眼睛一亮,欣喜地望着刘晓兵。 “晓兵,这是真的?!” 刘晓兵笑眯眯地点点头:“没错,我在档案室实习这几个月,翻看了很多当年关于抗联的资料,前两天终于在一份资料里,查找到了关于牛朝亮的只言片语。我本来打算再深一步调查,没想到二叔打电话,说牛爷爷情况不好,这不,我就赶紧跑回来了。” 牛永贵猛地一拍大腿,乐的咧着嘴,往屋里就跑。 “爹,爹啊……晓兵回来报喜了,咱家认定烈属的事,有眉目啦……” 看着牛永贵兴高采烈的样子,牛大嫂却是有些疑惑,低声问:“晓兵,你说的那资料里是咋写的?先前我们也托人去民政部门查过档案,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刘晓兵苦笑道:“婶子,你是不知道,那档案室里面跟个图书馆似的,很多封存起来的资料都过了几十年,查找难度很大。而且我看到的资料里面,关于牛朝亮爷爷的内容,也就是一句话。” “就一句话?说的啥?” “资料里大概写的是,1941年,抗联全体向苏联撤退,留下一些队伍打游击牵制敌人,其中有一个小分队,一共就十几个人,其中就有牛朝亮的名字。” “那后来呢?这几个人有没有活下来的?” “不清楚,后面没有记载了。” “那这也没法证明他是牺牲了呀。” 牛大嫂的神情有些许失望,刘晓兵望了望远处的晨曦,语气坚定地说道:“放心吧婶子,资料上面有他们活动地点的名称,咱们一个一个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烈士的消息!” 刘洪也大声说道:“没错,咱们不能让烈士流血,后代流泪!” 牛大嫂的眼角有些湿润了,忙招呼着两人进屋,去见已经八十七岁的牛朝东,把这个喜讯告诉他。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暖暖地洒向大地,于是这座大山中的小村庄,便有霞光冉冉升起。 第2章 失踪的亲人 老牛家的炕头上,牛永贵摆上了桌子,刘晓兵则把自己从档案室里找到影印件,郑重地摊开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是一份旧版档案,竖排版繁体字,牛永贵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那些字,他起码得有一半不认识。 刘晓兵指着档案上的记录,一字字念道:“东北抗日联军孤悬敌后,在极其残酷的斗争环境中、在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与优势装备之敌浴血奋战、周旋苦斗,进行了长达十四年的不屈不挠的斗争,开辟了全国最早、坚持时间最长的抗日战场,共牵制76万日军,消灭日本关东军18万……” 八十七岁的牛朝东,听到这里的时候,早已是满面激动,老泪纵横,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回忆着往昔岁月。 “……东北抗日联军于1940年后结束了大规模游击战争,采取逐渐收缩、保存实力的方针,转移到苏联境内进行隐蔽整训,东北战场上只留下了少数小股抗联部队同敌人作战,进行游击活动。” “……吕文军、赵卫东、陈学礼、牛朝亮……等十三人小分队,活动在石人沟、朝阳岭、许家窝棚、碾子营、鞑子屯一带……坚持游击斗争数月,击毙击伤日伪军八十余人。” 刘晓兵念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牛朝东紧张地问:“晓兵,这后面呢?” “牛爷爷,这档案就记录到这里,再往后的内容,没了。” 刘晓兵苦笑着说:“就这还是我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找到的唯一线索。而且当时留下来的抗联战士太分散,大多数连记载都没有,能找到确切名字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洪接道:“而且这还是借了吕文军的光,他是抗联三军的一名连长,是个战斗英雄,当时这个小分队就由他带领,不然的话,怕是这点资料都没有。” 刘晓兵点点头:“是的,吕文军的材料我也查到了,他在1941年的时候牺牲了,但是跟他在一起的其他战士,就没有记载了。” 牛朝东抹了抹湿润的眼睛,说道:“唉,那时候很多战士用的都是化名,牺牲了,连个身份都没有,后人想找都找不到啊。” 牛永贵也叹了口气:“别说身份了,大多数连尸首都找不到,好一点的挖个大坑一起埋了,有的直接往山沟大河里一扔……上哪找去啊。” 这话题沉重了起来,牛大嫂打圆场说:“别净想那些不好的,万一人还活着呢?” 人还活着? 刘晓兵眼前一亮,别说,这种可能好像还真的会有啊。 既然现有的线索,不能证明牛朝亮已经牺牲,那就说不定人家并没有死,一直活到了解放后,甚至现在都有可能还建在。 “如果人还活着,那应该是快一百岁了,这种几率简直太小了,再说,如果没牺牲,他干嘛不回来?” 牛永贵是个老实人,疑惑问道。 刘洪赶忙给他使了个眼色,打着哈哈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准他老人家受了伤,失忆了,或者在别的地方娶妻生子,现在都儿孙满堂了呢。” “可不是么,我听说呀,有些革命工作不让暴露身份,到死都得保密呢,所以他就是想回来也不行啊。” 牛大嫂也配合着说。 刘晓兵知道,他们这么说,其实就是为了安慰牛朝东,毕竟他的日子不多了,给他一个盼望,也好过天天这样煎熬。 “唉,你们就别哄我了,我心里明白,大哥一定早就不在人世了。他那么孝顺,如果真活着,老娘去世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牛朝东心里跟明镜似的,说着又情绪低落起来。 “牛爷爷,不管回不回来,他都是我们国家的英雄,您老别灰心,这档案里写的几个地方,咱们挨着个的找下去,一定会有消息的。” 按照档案上面的地点,一个一个的去找,这件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牛永贵犹豫了下,然后拉着刘晓兵来到屋外,有些为难地说:“晓兵,我倒不是不愿意去,可问题是家里还有好几十头猪,我这也走不开呀。” 刘晓兵笑着说:“牛叔,这件事不用你费心,我已经跟单位请了假,专门去跑你家这件事,再说你和我婶子岁数大了,经不起折腾,只管在家等消息就行。” “啊这……这怎么能行,你这刚刚参加工作,不能因为我家的事,连班都不上了呀。” “没事,本来我就是实习期,这件事我已经获得了上级特批,听说我要去寻找烈士,领导们都很重视和支持。所以,只要你们不反对,这两天我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晓兵啊,你……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牛永贵颇为激动,拉着刘晓兵的手微微颤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刘洪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闻言说道:“晓兵,这个事情可得要慎重,光凭着那几个地名,就想找到一个七十多年前的人,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靠你自己一个人,能行么?” 刘晓兵神秘一笑:“我什么时候说是我自己一个人了?” “那还有谁?先说好,这次我是没空跟你一起去了,村里最近事多,我抽不开身。” “放心吧,我压根就没打算让你一起去。人选我都物色好了,就是村西头陈长江的孙子,陈四平。” “陈四平?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刘洪一听是他,便连连摇头,说:“那小子虽说挺机灵的,一肚子鬼主意,但是成天调皮捣蛋,一点都不稳当,连他爷爷都看不上他。你指望他跟你去办这么重要的事,准给你搞砸不可。” “这你就不了解情况了,二叔我问你,陈长江是干啥的?” 刘晓兵一脸狡黠,笑着问 刘洪挠了挠头,说:“陈长江跟他爹一样,看了一辈子烈士墓,这十里八乡的,人人都知道啊。” 在解放前,胜利村原本叫做马掌屯,是因为屯子形似马蹄掌而得名。 后来,抗联在这里打了一场大胜仗,干掉了三百多个日本兵,于是马掌屯便改成了胜利村,为的就是纪念那次胜利,以及在战斗中牺牲的抗联战士。 在胜利村的西边山上,有着一座烈士墓,里面安息着当年牺牲在这里的三十六名烈士。 陈长江的父亲陈抗战就是这些抗联战士中的其中一员,后来陈抗战参加了三大战役,战斗中,他失去了一条腿,不能再上阵杀敌,从此回到老家,成为了这里的守墓人。 陈长江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一起守护着烈士墓,无论刮风下雨,冰天雪地,他们父子俩都坚守在这里,几十年如一日,为烈士站岗。 现如今,这里的守墓人已经是陈家的第四代,也就是陈四平,和他的爷爷陈长江一起,继续守护着大山深处的忠魂。 刘晓兵此时提到陈四平,刘洪先是反对,但转念一想,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小心思。 “我明白了,你这个小鬼头,陈四平是烈士墓的第四代守墓人,你是想让陈四平跟你一起去办这件事,借着他这个身份,方便行事?” “看你说的,好像我喊他是为了利用他的身份似的,跟你明说了吧,我喊他一起出去,是一举两得。” 刘晓兵掰着手指头,对刘洪说:“这第一嘛,陈四平是第四代守墓人,这个身份的确特殊,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他对山里的事情门清,从小他就在山里跑来跑去,我带着他进山,不至于抓瞎。而且,他也是抗联后代,对抗联的事情也比较清楚,确实方便行事。” “还有第二个原因,陈四平是我初中同学,被他爷爷按在山里好些年,想跑也跑不掉,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出去走一走,一起见见世面,这也是他的想法。” 刘晓兵把两个原因说完后,刘洪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笑骂道:“我就说你们俩肯定有阴谋,敢情是想要带着他逃跑。” 刘晓兵一下子没躲开,揉着脑袋嘟囔道:“这算什么阴谋嘛,只不过是出去转转,透透气,这咋是逃跑?陈四平的性子你也知道,三天不上房揭瓦,他都浑身难受,在家里被他爷爷管得死死的,都快憋疯了。” “嗯……倒也是这个理儿,年轻人还是要出去历练历练。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我想明天就出发,但是有一个难题还没解决。” “什么难题?” “陈四平跟他爷爷说了这件事,但他爷爷没同意,而且还骂了他一顿,说他就是不务正业,想要借着这个理由逃跑。” “呃……那就不好办了,陈老爷子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他要是不同意,谁也没辙。” 刘洪虽然是村书记,但提到陈长江的时候,也是无奈的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放心吧二叔,我已经想好主意了,不过……你得出点钱。” 刘晓兵目光闪动,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第3章 胜利烈士墓 在距离胜利村西南几百米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直径约5米的圆形坟茔,里面安息着1939年在那场战斗中牺牲的36名烈士。 他们牺牲的时候,平均年龄只有19岁,年龄最小的还不到15岁。 墓地四周翠柏环绕,坟茔往北几米远的地方是一座烈士纪念碑,碑高约2米,碑身刻有“胜利烈士墓”五个大字。 上午9点,今年已经七十岁出头的陈长江,早已将烈士墓打扫干净,然后在烈士碑前面点上了三只烟,自己也叼上了烟袋锅,靠在一旁的树根眯眼休息。 别说这十里八乡,在乌伊岭镇,乃至整个汤旺县,胜利烈士墓都是大名鼎鼎。 这座坟茔起初全为土筑,因为长年暴露在外,风吹日晒,坟茔越来越小,虽然经过多次加固,在四周砌上了砖石,但仍然难掩岁月的侵蚀。 陈长江打量着不远处的墓碑,就像看着陪了自己一辈子的亲人,但那目光里还有着些许的唏嘘和无奈。 在他心里,也有一个心愿,始终没能实现。 胜利烈士墓虽然在当地很有名气,但因为这一片林区地处偏远,道路又崎岖难行,所以很少会有人来这里祭扫。 前些年,这座烈士墓的墓碑还很简陋,连上面刻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后来县里来人祭扫,觉得这实在有点对不住烈士们的英灵,才给烈士墓立了现在的这块碑。 可陈长江还是不太满意,在他心里,始终觉得应该用上好的石料,砌一座庄严神圣的烈士墓,再立一座高高的丰碑,上面刻上烈士们奋勇战斗的英雄事迹,写上烈士们的名字。 然后还应该在高处建一座亭子,让烈士们可以驻足其中,再也不会受到风吹雨打,同时还可以眺望如今祖国的大好河山。 至于丰碑有多高,他觉得起码也要三米,或者四米以上! 思索着心事,陈长江一袋烟不知不觉抽完,他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一个人从旁边的山路跑了过来。 “爷爷……爷爷……好消息……镇上来人祭扫烈士墓了……” 这人一边跑一边喊,满脸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但还没等说完,陈长江就抡起烟袋锅子,直接敲在了他的脑袋上。 “小兔崽子,喊什么喊,上个月清明节都没人来扫墓,这时候谁能上咱们这地方来?” 陈长江压根就没信,吹胡子瞪眼睛地冲着自己的孙子喊道。 来的这人自然就是他的亲孙子,刘晓兵的高中同学,陈四平。 说起来,他们家的名字还都是有纪念意义的,当年陈长江他爹参加抗联打日本,就给自己改名叫陈抗战。 后来陈抗战又参加了三大战役,却在这时候失去了一条腿,不能再参战。 大部队打过长江的时候,陈抗战已经回到老家,刚好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于是起名就叫陈长江,纪念渡江作战,也是弥补自己没能参加这次战斗的遗憾。 再后来,陈长江长大,也生了一儿一女,于是男孩就叫陈淮海,女孩叫陈平津。 再再后来,陈淮海又生了个儿子,原本按照规矩,这孩子应该叫陈辽沈,刚好凑齐三大战役嘛。 不过这名字实在是有点不合适,家里人一番斟酌后,于是最终叫了陈四平这是为了纪念1946年名闻中外的那场四平战役。 当时四平是东北的军事重镇,也是一座重要的铁路枢纽城市,几数条铁路在此交汇,可以说无论任何一方得到四平,不但可以获得大量物资,也有利于快速控制整个东北。 这场战役一共进行了四次,也叫四战四平。双方共投入兵力40万人,累计战斗52天,歼敌8万余人,收复县城36座,最终解放了四平,彻底切断了长春和沈阳的联系。四平战役由此名闻中外,被誉为“英雄城”,更被外国称为“东方马德里”。 所以说,陈四平这个名字,也是很有英雄色彩的。 此时见陈长江跟他瞪眼睛,陈四平也不生气,嘻嘻笑着说:“爷爷,谁说扫墓非得清明节来了?不信你往那边看。”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陈长江探头眺望,果然见到在密林里面,有着一群人远远走来。 那些人很快到了近前,领头的正是村书记刘洪,后面跟着二十多个小学生,大家一起抬着两个花圈,一个个神色肃穆庄严。 还真的是来扫墓的啊? 陈长江有些意外,就见刘洪已经走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的手,热情地说:“陈大爷,你老人家辛苦了,今天这些孩子们自发组织来扫墓,事先也没通知你,不知道有没有打扰?” 陈长江板着的老脸终于舒展开,笑呵呵地说:“孩子们愿意来扫墓,这是好事,欢迎欢迎,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刘洪也笑道:“刚才晓兵说要先过来跟你打个招呼,我说不用,这个时间你准在烈士墓,果然没猜错。” 陈长江说:“晓兵回来啦?听说这孩子出息了,大学毕业就入了党,现在城里工作,比我们家那个不成材的强百倍呀。” 他语气里带着一些羡慕,刘晓兵走了过来,笑道:“陈爷爷,在城里工作不算出息,像四平这样留在家里做第四代守墓人,那才是好样的,在年轻人里面,这样的不多呀。我在单位经常跟同事提起咱们胜利烈士墓,提起陈家几代守墓,大家都很佩服和敬仰,而且还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祭扫烈士墓,来见一见英雄的守墓人。” 刘晓兵这几句话,既是发自肺腑,也有着故意夸赞陈四平的成分,陈长江一听果然很高兴,忙张罗着让学生们一起敬献花圈。 现场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什么致辞,刘晓兵主持,几个学生抬着花圈敬献在烈士碑前,其余人排队注目,行少先队礼。 陈四平脑子比较活,早就准备了国歌,在敬献花圈的时候播放,庄严神圣的国歌声中,陈长江望着这些孩子们,回想着老一辈的流血牺牲,不由又泪湿眼眶。 虽然没有亲历战斗,但陈长江的父亲是为解放事业流过血负过伤的,从小到大耳濡目染,那份情怀是深植在骨髓里的。如今能看到这些后代缅怀先烈,致敬革命,对于他来说,那简直比喝了一壶烧酒还舒坦。 按照惯例,敬献了花圈之后,就应该由陈长江讲述革命故事了,不过这一次刘洪发了话,对陈长江说:“老爷子,我看这个环节,今天就让四平来讲吧。” 听了这话,陈长江看了孙子一眼,皱起了眉头。 “刘书记,他一个小孩伢子……能行么?” 第4章 我们都是守墓人 一见自己爷爷不信任的眼神,陈四平不服气地说:“爷爷,我都21了,你别总拿我当个小孩好不好?” 陈长江一瞪眼:“放屁,你跟我这些年,干过一件大人的事么?今天早上我让你跟我来清扫墓地,你说你上茅房,转个身的功夫你就跑没影了,我还能指望你干啥?” 陈四平嬉皮笑脸地说:“我那不是遇见晓兵了么,听说孩子们要来扫墓,我就跟着他们一起去张罗张罗,这也是好事呀,你不是总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忘了老一辈的浴血奋斗了,怎么我带来了这么多孩子,你还不高兴?” “那也是人家晓兵的功劳,跟你有啥关系?” 陈长江满眼都瞧不上他,见此情况,刘晓兵笑着说:“陈爷爷,四平从高中毕业就一直在这里跟您一起守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他苦个屁,苦的都是我老人家,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再说他那是心甘情愿留下来跟我守墓么?他那就是没考上大学!” 对于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子,陈长江其实是寄予了很多期望的,怎奈孙子不给力,又天性顽皮,一直以来,在他的眼里,陈四平就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货色。 刘洪也来打圆场,劝道:“陈大爷,你老人家这就不对了,四平现在是个孩子,调皮点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他早晚也要接您的班,先锻炼锻炼嘛。” 陈长江心中不由微微一颤,瞥了一眼陈四平。 是啊,刘书记说得对,自己已经七十多岁,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这个职责早晚要交给下一代。 想到这里,他喊过陈四平,低声嘱咐:“小兔崽子,看在刘书记和晓兵的份上,今天我就相信你一次,你给我好好讲,要是说的不好,看我不卸了你的大腿。” 陈四平一咧嘴,笑道:“爷爷,你就放心吧,你那套词我都听无数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不会错的。” 这革命故事,自然就是讲当年那场战斗的胜利,讲马掌屯如何变成胜利村,讲革命烈士的流血牺牲,讲现代人要珍惜美好生活,努力多做贡献。 陈四平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开始学着陈长江的强调讲述起来。 “1939年初,盘踞在汤旺县的日伪军展开扫荡,我抗联第三军第六师一团三营二连的三十六名战士被日军围困于当时的马掌屯,也就是现在的胜利村……” 陈四平的讲述抑扬顿挫,富有感情,清晰地回顾了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战斗。 那时,三十六名战士主动承担起了掩护部队主力突围的任务,奈何敌我力量悬殊,在部队主力顺利突围后,三十六名战士被围困在西山密林中。 他们倚靠着地形,坚守了两天,击毙击伤数百名敌人,直至弹尽粮绝。 气急败坏的敌人使出了惨无人道的手段——放火烧山。 面对熊熊烈火,36位战士毫无惧色,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连长王德山身中数弹,英勇牺牲。教导员孙树林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向自己,其余战士高呼着“誓死不当俘虏”,“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口号,纵身跳入火海,以身殉国。 烈士殉难当晚,满怀悲愤的乡亲们把烈士的忠骨从灰烬中找出来。因无法辨认,乡亲们只好将36位烈士的遗骸一起埋葬到了同一个墓坑内。 1945年之后,当地建立了人民政府,36位烈士的忠骨被装进两个棺材,并植树立碑,永久纪念,马掌屯也是那时候改名胜利村。 “烈士精神指引我们前行!” 陈四平讲完后,安静聆听的孩子们眼里泛起了泪花,刘晓兵见状,上前说道:“这些勇敢牺牲的烈士,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你们说,我们该不该为他们立碑?” “应该!”孩子们异口同声回答。 “这些烈士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有他们牺牲的花名册,我们能够得知他们的名字,可还有些烈士,牺牲后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找不到,甚至他的亲人们,都不知道他的尸骨在哪,你们说,我们该不该要去寻找那些烈士的埋骨之地,为他们找到后代亲人?!” “应该!” 这一次,连刘洪和陈四平,还有陈长江也一起喊了起来。 陈长江抹了抹眼睛,沙哑着嗓子接道:“不光是应该,而且是必须要找到!在我们这一片大山里,埋葬了太多无名烈士,我现在老了,走不动了,这个任务,就只有交给你们年轻一代了。” 刘晓兵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由笑了起来,说:“陈爷爷,既然你也是这样想的,那为啥不让四平跟我一起去寻找牛朝亮烈士?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我二叔?” 陈长江一愣,看看自己孙子,无奈道:“不是我不同意,也不是信不过你们,我是怕他给你们惹麻烦,这倒霉孩子太调皮,没什么出息……” “陈爷爷,您总不把他放出去,怎么知道他没出息?” “就是,刚才四平讲的挺好,我觉得没啥问题,你不要那么护犊子嘛,家雀长大了还得往外飞呢,你总关在屋子里,那不废了?” 刘洪也在旁边跟着帮腔,陈四平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嬉笑道:“没事,我听我爷爷的,他让我去我就去,再说他老人家岁数大了,腿脚也不好,进山也越来越费劲,有我在家,还能跟着搭把手,伺候伺候他。” 他这一说,陈长江却是不乐意了。 “小兔崽子,谁说我腿脚不好了?你什么时候伺候过我?我不让你出去,是怕你闯祸,是为了你好。不过刘书记和晓兵说的也对,你这小家雀也该出去放放飞了。但是我提前跟你说好,你出去之后,一切都听晓兵的,办完事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混!” 当着一群人的面,话又说到这里了,陈长江即便不同意,也只能同意了。 “不不不不不,我还是留下来伺候您吧……” “你趁早给我滚蛋,你要是留下来,估计我就快被你气死了,出去也好,省的在家气我,你也憋屈,我也心烦。” 陈四平这一手以退为进还挺管用,老爷子原来还不同意他走,现在巴不得赶紧拿扫把给他轰出去了。 陈四平眨巴眨巴眼睛:“可我要是走了,这烈士墓咋办?您老人家怎么说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 刘洪哈哈大笑起来,拍了陈四平一巴掌:“这就不用你担心了,安心的跟晓兵一起去吧,家里有我,还有胜利村的老少爷们,我们都是烈士墓的守墓人!” 陈长江又感慨了起来,回头望着烈士墓,嘴里喃喃自语。 但他说的是什么,却谁也没有听清。 第5章 查找的难度 胜利村村委会。 “可以啊你小子,居然真把陈长江那个老顽固给搞定了。” 刘洪扯着大嗓门,兴高采烈地招呼刘晓兵坐下,同时从桌子上把热水瓶拽过来,推到刘晓兵面前。 “柜子里有茶叶,想喝什么自己弄。” 看得出来,刘洪是真的很高兴,因为他知道,在胜利村几乎没有任何人能说服陈长江,现在却被侄子轻松拿下,这也足够他在村里夸耀一阵子了。 刘晓兵没有动,笑着说:“二叔,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根据这材料里的记载,牛朝亮他们在1940年前后一共有五个活动地点,我得挨个去查找线索。而且这都过去快八十年了,能不能找到线索,完全是个未知数。” “你想那么多干嘛,尽人事听天命,至于成不成功,那并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再说……” 刘洪拍了拍刘晓兵的肩膀,叹道:“这种事的意义,在于有没有人去做,而并不是一定要成功。你想想,如果愿意去做这些的人越来越多,成功的几率才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是用自己的行动,去感染更多的人,从而形成一种精神,一种力量。这就像是战争年代,一个人奋勇牺牲决定不了胜利,可一旦感染带动了一大群人,这就是一股洪流,当无数人的力量汇聚起来,那就一定会取得最后的成功和胜利!” 这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刘晓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笑道:“二叔,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思想境界还挺高啊。” “那必须的,跟你这么说吧,你二叔要是生在那个年代,起码也能当个政委指导员什么的。” 刘洪笑着沏了一壶茶,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给刘晓兵也倒了一杯。 “晓兵,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行程都规划了么?” “这不是正想跟你商量商量,出发倒是好说,等陈四平收拾了东西过来,我们随时可以上路。不过这个路线行程,得先研究好。” 村委会的墙上刚好挂着一幅地图,刘晓兵站起身,指着地图说:“牛朝亮所在的十三人小分队,活动在石人沟、朝阳岭、许家窝棚、碾子营、鞑子屯一带,坚持游击斗争数月。这是档案里记载的,我已经在地图上查过了,这五个地方,其中许家窝棚有四个重名的,分别在辽阳、吉林、四平,还有齐齐哈尔。” “碾子营这个地方,在整个东三省的地图里都没有,应该是早就改名了,所以这个可以暂时放下。” “叫朝阳岭的也有很多,但距离咱们最近的,一个在辽宁铁岭,一个在吉林长春。” “这个鞑子屯,地名特点很明显,而且叫鞑子屯的还很多,但大多都是旧名,现在可找不到叫这个名字的地方了。所以,查找也有一定难度。” “最后这个石人沟,同名的找到不少,但是能跟已知的朝阳岭和许家窝棚凑在一起的,一个也没有。” 听着刘晓兵的讲述,刘洪也不由得挠了挠头。 档案上说,牛朝亮等十三人小分队在那几个地点“一带”活动,那就说明这五个地方距离都不远,否则不会叫“一带”。 可现在查到的线索,这几个地方完全是分散各地,正如刘晓兵所说,根本凑不到一起。 而且同名的地方还有好几个,还有中途改名的,比如鞑子屯,这个带有明显旧社会特点的名字,现在早就没了。 所以,这次查找难度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是啊,七十多年过去了,很多行政区划都已变更,核对起来很是麻烦。何况还要把五个地点连起来,才能形成第一个关键线索。” 刘洪苦笑着摇头,看了看侄子说:“最主要的是,就算你找到了这几个地方,也只能是证明他们曾经在那里活动过,最终的落点是哪,小分队的战士是牺牲了还是活下来了,这都是未知数。” 刘晓兵无奈地摊了摊手:“是的,但要调查牛朝亮是牺牲了还是叛变了,这几个地方必须要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 刘洪沉默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侄子要去做的这件事,的确十分有意义,但很可能是徒劳的。 而对于牛家人来说,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认定了牛朝亮是烈士,他家是烈属,老牛大爷能安然闭眼。 说到底,这就是为了完成一个老人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愿望。 “晓兵,这次的经费,村上出了。不过你也别太逞强,我估计有三个月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如果还是找不到牛朝亮,那也只能暂时放弃。” 三个月的时间,虽然刘洪没有明说,但刘晓兵心里明白,二叔说的是牛爷爷的生命,恐怕最多还能再撑三个月了。 “我……尽量努力吧,如果这次不行,我再去继续找资料,总有成功的一天。” 刘晓兵倒是很坚定,不过刘洪皱了皱眉,问:“三个月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你单位那里能行么?” 刘晓兵苦笑道:“说实话,单位就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但这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毕竟我还在实习期,不可能三个月不上班的……” “一个月……时间有点短,但也只能先这样了。” 刘洪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给了刘晓兵。 “村里有两辆车,我把那个吉普借给你。对了,你现在车开的怎么样?” “我……驾驶证倒是过了实习期,就是一直没什么机会开车。” “那不行,这车可是集体财产,回头你再给我开山沟里去。” “放心吧二叔,我不开车,司机我早都物色好了,你不用担心。” “司机?” 刘洪一愣,随后便反应了过来,不由指着刘晓兵哈哈大笑。 “小兔崽子,心眼都让你长了,难怪你非拉上陈四平跟你一起去,敢情你早都算计好了啊。” 刘晓兵笑而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四平虽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他从小就比较野性,十几岁的时候,家里的四轮车他就开得贼溜,现在他家有了什么事,都是他开车去城里办,别看才二十岁出头,那也是老司机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刘晓兵,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怎么,在城里工作了,就忘了老同学啦?” 随着这声音,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便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子青春气息,站在了刘晓兵的面前。 第6章 第六章 冤家对头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刘晓兵就知道,自己的“冤家对头”宋沐瑶来了。 说起宋沐瑶,在胜利村也是鼎鼎大名。 她和刘晓兵两个人青梅竹马,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但刘晓兵考取了城里的名牌大学,宋沐瑶却只上了一所普通专科学校,学的是农林园艺。 不过现在,宋沐瑶承包了几十亩果园,专门种植蓝莓,以及一些绿色无公害的蔬菜产品,她不仅担任技术工作,还是蓝莓园的销售主力,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她家的蓝莓产品远销国外,生意火爆,宋沐瑶因为聪明能干,长得又好看,在这十里八乡的,大家都叫她蓝莓公主。 至于刘晓兵和她的“恩怨”……还是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刘晓兵手欠,给人家宋沐瑶写了一封情书导致的。 那时候,刘晓兵和宋沐瑶都是班级里的学霸,两人平常学习就较劲,谁也不服谁,平时考试的成绩也是不相上下,反正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记得高二的时候,有几次模拟考试,宋沐瑶的成绩都是全班第一,刘晓兵连输了几次,心里怄气,就想着怎么能捉弄捉弄宋沐瑶,让她下次考试失手。 要说刘晓兵,那也是一肚子坏水,薅着头发想了一宿,最后想出个馊主意——给宋沐瑶写情书。 当然了,这情书必须是匿名的,不能让她知道是谁写的。 刘晓兵还特意用左手写字,偷偷摸摸给宋沐瑶写了一封简短的情书,大概意思就是表达爱意。 至于具体内容……因为太过肉麻,刘晓兵写完了自己都没敢看。 写完之后,趁着宋沐瑶不注意,他就给塞书包里了,夹在了宋沐瑶的数学作业本里面。 刚好那天早上交作业,宋沐瑶也没注意,直接就把夹着情书的作业本给交上去了。 于是乎,这封写给宋沐瑶的情书,就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了他们班主任的面前。 班主任气坏了,要说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写个情书也算正常,可宋沐瑶是班主任的心尖尖,全班女生的希望,全校考清华就指望她了。 这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男生,敢打她的主意? 班主任毕竟还是向着她的,就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单独聊了聊,结果宋沐瑶压根不知道这回事,老师拿出情书,宋沐瑶好奇地看了之后,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她对老师说,这情书准是刘晓兵写的,目的就是想要搞乱她的心神,让她无法全力考试。 这情书上面也没有署名,从笔迹字体也没法查,老师看到宋沐瑶若无其事的态度,倒是放下心来。 但是,这件事很快就被教导主任知道了,而且要死不死的,那封情书还没来得及处理掉,就落入了教导主任的手里。 教导主任是个老古董、老顽固,一看有人给宋沐瑶写情书,这还了得?! 她二话没说,立马在学校广播喇叭里,就把这件事给捅出去了,痛骂了一番写情书的人。 但同时也把宋沐瑶给出卖了。 全校的师生都知道了这件事,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宋沐瑶,也因此受到了影响,她本来就是全校关注的焦点,这回一下子成了许多人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 宋沐瑶就算心胸再开阔,也难免无法全新学习,于是在接下来的考试中,她的成绩直接掉出了前五名。 成绩下滑,让她的自信心受到了很大打击,再加上每天在学校都要受到别人异样的眼神,宋沐瑶从此一蹶不振,高二期末考试就变成了班级十几名。 家里人自然也少不了责骂训斥,恶性循环下,宋沐瑶一赌气,就跟家里人说,即便不上大学,她也能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从那时候起,她就破罐子破摔,更是因为赌气,连本科都没考上,最后只能去了一所专科学校。 刘晓兵也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一个恶作剧,给宋沐瑶带来了这么大的影响,他在上大学的前一天,找到宋沐瑶,把高二那年的事坦白了。 宋沐瑶一直没找他算账,此时见他承认,直接暴锤了他一顿,但也没记恨他,只是跟他打了个赌,说是等两人都毕业后,看看谁的成就更高,日子过得更好。 后来,刘晓兵按部就班地去了民政局实习,宋沐瑶则是早早的干起了蓝莓种植,虽说起步还不到两年,却是顺风顺水……宋家现在已经是全村首富了。 刘晓兵自然知道这件事,所以今天他一看到宋沐瑶来了,心里就有点打鼓,毕竟当年自己干的事有点太损了,到现在还是心虚得很。 “呀,是沐瑶来了……今天不忙啊?” 刘晓兵皮笑肉不笑的上前打招呼,一双眼睛却是已经在往宋沐瑶身后瞥,想要找个最佳逃跑路径。 宋沐瑶一眼看破了他的小心思,直接堵住门口,先是跟刘洪甜甜的打了个招呼。 “刘叔叔好,今天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这是刚出的一款新产品,蜂蜜口味的蓝莓果干,您先尝尝,如果合适我再往外推销。” 她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盒包装颇为精美的蓝莓果干,递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刘晓兵的一颗心才悄悄放下,心想原来她是送蓝莓果干的,不是来找自己算账的,那就不怕了…… 刘洪眼睛都笑的眯起来了,顺手接过,说道:“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每次出新款都让我先尝,借你的光,我有口福啦。” “应该的,我家的蓝莓园能建成,也多亏了刘叔叔帮忙,您操了那么多心,却分文不取,每次去我们家连口水都不喝,送点自家产的蓝莓果,不值一提。” 刘洪也没多客气,打开一袋果干尝了尝,就赞不绝口地夸赞着,然后又递给刘晓兵几颗,让他也尝尝。 刘晓兵正在尴尬,刚好吃几颗果干缓解一下气氛,但这一尝,甜滋滋带点蜂蜜香味的蓝莓果干,立刻让他也是连连点头。 “好好好,这个口味的好,丫头啊,东西我尝了,剩下的你拿回去,照着这个深加工,把好质量关,销量准不错。” 刘洪说着,把一盒蓝莓果干又塞给了宋沐瑶,并没有收下。 宋沐瑶无奈地说:“刘叔叔,每次都是这样,送过来你就尝几颗,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么客气干嘛。” 刘洪笑着说:“这可不是客气,这是原则。再说,你每次都说送来给我尝尝,那我已经尝完了呀,剩下的你就拿回去,没毛病。” 宋沐瑶没有办法,却有点不开心地撅起嘴,回头瞅了一眼刘晓兵。 刘晓兵忙陪着笑脸,说:“沐瑶,听说你的蓝莓园经营得有声有色,一年多的时间就变成全村首富了,佩服佩服。”说着对宋沐瑶竖起大拇指。 宋沐瑶却没接他的话茬,认真地说:“刚才我听村里人说,你要去帮牛爷爷找亲人了?” “呃……可以这么理解,牛爷爷身体不好,我想着能帮忙就尽量帮一帮吧。再说,这也是咱们胜利村的事,毕竟从咱们村走出去的抗日英雄嘛。” “嗯,你这次办了一件好事……你那么紧张干嘛,我很凶么?”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刘晓兵苦着脸,也没有遮遮掩掩,对着宋沐瑶再次承认了错误。 宋沐瑶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脑瓜门,故作凶巴巴地说:“现在老实啦?当初的勇气呢?你隐藏的挺深啊,我都不知道,你左手还会写字。” “咳咳咳……其实我从小就是左撇子,后来才纠正的……沐瑶,看到你现在发展得这么好,我真为你高兴。” 刘晓兵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现在全国都在一起脱贫奔小康,宋沐瑶的蓝莓园不但富裕了自己,还带动了全村的收入,每次提起她,二叔都是乐呵呵的,说当初要不是刘晓兵手欠,给人家写了一封情书,现在哪有全村的美好生活? “呵呵呵,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走上这条路,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刘叔叔帮了大忙呢。” 宋沐瑶是个爽快性格,说完之后就从身上拿出了一万块钱,放在了桌子上。 “刘叔叔,这一万块钱是我赞助的,听说晓兵要去帮牛爷爷寻亲,这是咱们村的大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拿点钱当路费。” 刘洪赶忙拒绝,刘晓兵也是说什么都不收,宋沐瑶让了几次,都被刘晓兵推了回来。 开玩笑,刘晓兵是个要脸面的人,当初害的人家宋沐瑶没考上大学,虽说现在创业发家了,但那也是人家辛苦赚来的,自己咋有脸收她的钱? 见刘晓兵不收,宋沐瑶也没办法,想了想说:“那好吧,钱我先收着。以后有需要了,一定要跟我说。另外,你可别以为我拿钱是故意气你,我就是为了咱们村的荣誉。胜利村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西山上还埋着几十个烈士呢,为了今天的美好生活,我表示一下也是天经地义的。” 刘晓兵颇有感触,点点头说:“好,就冲你这几句话,如果将来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不过,我还是觉得当年的事对不住你,现在刚好当着我二叔的面,你看看能不能亲口原谅我?” “原谅你?哈哈哈,那你肯定是想多了,我不揍你就已经很不错了。想让我原谅你,没门!你就在负疚中度过罪孽的一生吧。” “别啊……杀人不过头点地,要不然……我给你鞠个躬?” 刘晓兵说着,作势就要给宋沐瑶鞠躬,恰好在这时候,陈四平拖着个大包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这场面,故作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 “哎呀呀,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晓兵啊,你这是啥造型啊?挺别致啊!” 第7章 行程计划 “去去去,上一边去,哪都有你……” 刘晓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说这不倒霉催的么,偏赶这功夫让他看见了! 宋沐瑶掩口偷笑,陈四平更是挤眉弄眼,对刘晓兵说:“那我走了啊?这可是你让我走的,我真走了嗷……” 他转过身,作势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 刘晓兵跺了跺脚,无奈地说道:“你们这两个是算计好了,合起伙来气我的么?” “哈哈哈哈,你这猴精猴精的家伙也有今天。” 宋沐瑶笑得很是开心,刘晓兵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以前上学的时候,刘晓兵是班级里的鬼机灵,和陈四平关系最好,几乎从来都不吃亏的主儿。 要不然,他也干不出给宋沐瑶写匿名情书的事。 可是现在,面前这两个人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好了,不跟你闹了,祝你和四平这次出门一切顺利,要是找到了牛朝亮爷爷的下落,记得告诉我一声。” 宋沐瑶止住了笑声,正色说道。 从她的目光里,刘晓兵看到了一丝肃然和期盼。 他心中不由感慨。 “放心吧,有了消息一定会告诉你的。” “你要是这件事办成了,我就可以考虑原谅你,咱俩既往不咎。” “真的?” “当然,我宋沐瑶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说着,宋沐瑶拎起那盒蓝莓果干,递给了陈四平。 “你们哥俩带着路上吃,刘叔叔,果园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她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完之后,便对着刘晓兵微微一笑,刘晓兵刚想要说两句客气话,可下一刻,宋沐瑶冷不丁一脚踩在了刘晓兵的脚上。 这一脚力气不小,刘晓兵刚刚痛呼出声,宋沐瑶就已经跑出门外了。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故意的!” 看着宋沐瑶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院子外,刘晓兵一边跳脚,一边露出无奈的苦笑。 “这个疯丫头……还真是惹不起她啊。” 刘洪全程都在旁边看热闹,见侄子吃了亏,他却是笑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拍了拍刘晓兵说:“谁让你当初给人家写情书了,害得人家上不成大学,教训教训你也是应该的……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小子到底都写了啥?杀伤力那么大?” “我……其实我压根就不会写那东西,我是抄的。”刘晓兵嘿嘿笑着说出了实话。 “抄的?在哪抄的?” “呃……真的要说吗?” “快说!” “好吧……我是在你们家书桌里翻出来的,也不知是谁写的,超级肉麻,我就照着抄了一份……” “啥?你在我们家书桌里翻到的?啊……你这个小兔崽子,那是我当年给你二婶写的!” 刘洪气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脱下鞋追着刘晓兵就是一顿臭揍。 “啊……二叔……我也不知道是你写的……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这俩人闹了半天,陈四平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也不劝架,等刘晓兵挨了好几鞋底子,他才过来说。 “刘叔,不是说今天下午就要出发么,你们再闹,一会日头都落山啦。” 要不说陈四平心眼多,他不劝架,直接拿出发说事,刘洪马上就停手了,但还是照着刘晓兵屁股狠狠踹了一脚,这才消气。 “你这倒霉孩子,你给我等着,回头我不扒了你的皮!” 刘晓兵的父母都在南方经商,他从小可以说是跟着二叔长大的,叔侄俩闹惯了,每次刘晓兵淘气的时候,刘洪都是以这样一句“等我扒了你的皮”结尾。 这个时候,基本上事情也就结束了。 “二叔,说真的……你觉得咱们应该从哪里开始入手?” 刘晓兵收起了嬉笑,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屁股,一边敲了敲墙上的地图。 刘洪看着地图,摸了摸下巴,说:“我给你提个醒吧,这个朝阳岭,不光是辽宁和吉林有,咱们伊春也有一个朝阳岭。但是这个地方现在叫前进村,头几年我跑山货的时候去过几次。” 一听刘洪这么说,刘晓兵不由眼前一亮:“那别的地方呢,这个许家窝棚,你知不知道?” “这个我没听说过,可能也是旧名。不过,我建议你先去前进村那里找找,毕竟离咱们这里比较近,要是不行,你再去其他地方。” “你说的前进村在哪?” “就在咱们县,你出了村之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约一百多公里……” 刘洪指着地图,对刘晓兵和陈四平说道,陈四平眯着眼,瞄了一下大概路程,就点点头说:“去这比较靠谱,现在都已经中午了,咱们到那估计得两个多小时,时间刚刚好。” 刘晓兵接道:“对,而且前面还有一个镇子,如果前进村不是咱们要找的地方,今天晚上就在镇里过夜。” “那下一步呢,咱们还去哪?你最好做一个计划出来,咱们按着行程走。” “行程我都打算好了,我这就写下来。” 刘晓兵说着,便拿出纸笔,在桌子上认真地写起了行程计划。 他这份行程写得很详细,实际上这些地名早已牢牢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包括每个地名的所在地,他都在地图里搜索了无数次,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大概的方位和距离。 半个小时后,一份行程计划就写好了,上面详细地计划了每一天的路线和目的地,连大致的时间都计算好了。 不过,刘晓兵还是比较保守的,只写了七天的行程。 “咱们就按照这个路线走吧,第一站先去我二叔说的前进村,也就是过去的朝阳岭,如果这里没有线索,再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用手指点了点行程表,然后又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出来。 陈四平瞅了瞅,说:“晓兵,你这跨度不小啊,出了前进村,下一站直接就到鹤岗了,然后佳木斯、牡丹江……哈尔滨、大庆、齐齐哈尔,好家伙,你这是省内一周游啊,啧啧啧,名正言顺的公款旅游。” 刘晓兵苦笑道:“游个毛线啊,你没看咱们去的都是深山老林,哪里偏僻咱们就去哪,有这么旅游的么?” 说着,他又对着刘洪说:“二叔,这也是我正想跟你说的,这次我和四平出去,不能用村里的钱。我这半年多实习工作,手头也攒了万把块,应该够路费和油钱了。” “自费?我说晓兵,你是不是疯了啊,拿着自己的钱做好人好事?就算是出钱,也得他们老牛家出吧?” 陈四平有点不可思议地说,刘晓兵无奈道:“没办法,谁让我应了这件事呢,再说,村里的钱是公款,给牛爷爷家寻亲是私事,我不能拿着公家的钱去办私事。毕竟他家还没评烈属呢,咱不能给别人留把柄,背后说咱们坏话。” 刘洪想了想,也点头道:“晓兵说的也有道理,村里的钱是公款,虽说我能做主拿给你,但这个钱没法报销,咱也不可能为了这做假账,那不是我刘洪的做事风格。” 说到这,刘洪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叠钱,差不多有五六千的样子,塞进了刘晓兵的手里。 “这个钱你拿着,不够了再跟二叔说。” “二叔……这是啥钱,你什么时候这么土豪了,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千块?” 刘晓兵有些惊讶,他当然知道二叔在家里的家庭地位,别看他在外面呜呜渣渣挺能耐,回家见了媳妇就灭火,属于妻管严晚期患者。 刘洪嘿嘿一笑:“这是我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本来想着攒到冬天,给你二婶买个貂皮大衣,不过现在才开春,不着急,你先拿去用,反正还有半年呢。” “这……不好吧,我二婶要是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 “呸,我借她两个胆子,还敢扒了我的皮,反了她了……” 刘洪话音还没落,外面就又走来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就到了房门口,吓得刘洪赶忙闭上嘴,脸都变了颜色。 不过抬头一看,来的不是他媳妇,而是牛大嫂。 刘洪这才放下心,正要打招呼,牛大嫂就从身上摸出一个手帕,左三层右三层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钞票。 “晓兵,这些钱是你牛大叔让我送来的,他说你替我们家寻亲,路上花用肯定不少,但我们家最近钱紧,也就能拿出这些了。你别看家里养了不少猪,实际上去掉饲料钱剩不下几个,现在还赊着不少苞米钱没给人家呢……” 牛大嫂面带惭愧地解释着,刘晓兵正要拒绝,刘洪已经扯着大嗓门说:“行啊,多少是个意思就行,刚才晓兵说了,他这半年上班也攒了点钱,我也刚给他拿了一些,再加上你们家的,应该足够了。” “这……晓兵,你花了多少钱,记个账,回头我们手头宽裕了,一定还给你。” 牛大嫂说话也很敞亮,刘晓兵笑道:“不用了婶子,做这件事也是我的一个理想和愿望,咱们大伙齐心协力,找到牛朝亮爷爷的下落,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钱不钱的,如果我在意的话,那我压根就不会回来了。” 牛大嫂闻言感动的眼角湿润了,拉着刘晓兵的手不住道谢。 “行了,老牛大嫂你就回去吧,晓兵他们也该出发了。” 看看时间不早,刘洪便张罗着送刘晓兵出发,陈四平这时候已经把准备好的水和物资都装上了车,然后发动了车子,招呼刘晓兵上车。 刘洪和牛大嫂,还有村委会里的几个人一直跟到了村口,路过牛永贵家的时候,正在喂猪的老牛也扔下了手里的活,跑出来和众人一起,把他们送到了村外。 车子开出两百多米,刘晓兵回头看,那些人还在原地挥手。 “晓兵,这一次咱们要是空着手回来,我估计你都不好意思进村。” 陈四平一边开车,一边说着。 刘晓兵深吸了口气,仰靠在座位上,望着正午高挂在天空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我这次不但要找到牛朝亮烈士,而且还要为他立一座碑。” “立碑?” “对,立一座高高的丰碑!” 第8章 前进村 前进村所在的位置,是在伊春境内的上甘岭区。 这个上甘岭是一个林区,跨越小兴安岭山脉,下辖7个林场,最早的时候叫上甘岭森工局,后来改成上甘岭林业局,到了1992年,才正式成为伊春市管辖的市辖区。 刘晓兵和陈四平两个人驱车一百多公里,终于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到达了前进村所在的卫国林场。 一路上还算顺利,前半段都是坦途,只是后面刚好遇上修路,几公里的路段,崎岖难行,差点把刘晓兵中午吃的饭都颠出来。 好不容易到了林场范围,陈四平指了指前面岔路,说:“往右边走就是前进村了,我说你也真是的,打个电话过来问问不就得了,非得自己跑过来。” 刘晓兵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下颠得七荤八素的小心脏,说:“你是不是以为就你心眼多,我难道不知道打电话?可是这种事,你打电话根本没用,都七十多年前的事了,不亲自来找,压根打听不出什么的。” “说的也是,不过这路也太难走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路还这么破。” 听陈四平抱怨,刘晓兵笑道:“你以为在山里修路那么容易呢,颠簸一点你就抱怨,想想过去抗联战士打鬼子的时候,压根就没有路,完全是在老林子里钻来钻去,夏天蚊子咬,冬天寒风吹,吃不饱穿不暖,现在这不比过去强百倍?你就知足吧。” “行吧……就你觉悟高。” 陈四平撇了撇嘴,倒是并不以为然。 实际上,他肯跟刘晓兵出来,大半是想要从家里逃出来,不再受爷爷陈长江的唠叨。 他早都已经打算好了,等着帮刘晓兵完成了这次任务,找到烈士牛朝亮的下落,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家,去省城哈尔滨找个事做,每天逍遥自在,不比在家强百倍? 刘晓兵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笑着说:“行了,你也别抱怨了,这才刚出来,你就满肚子怨言,这思想很可怕啊小鬼。” “去去去,你也就比我大几个月,跟我装什么老同志……不过说真的,晓兵,你在哈尔滨有没有熟人,回头帮我介绍个事干?你看我也老大不小的了,也不能总在家守着那个墓,一分钱也不挣啊。” “这个倒是好说,包在我身上了。” 刘晓兵满口答应,然后看了看陈四平,说:“但是……你要是进城工作了,那烈士墓咋办?” 陈四平一边小心翼翼地开着,拐进了前往前进村的岔路,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那我也不能跟我爷爷一样,守着烈士墓过一辈子啊,你说我们家在村里就那几亩地,一年到头也就万把块,这都2019年了,指着那几亩地,我不得饿死啊?” 陈四平说的倒也是事实,他爷爷陈长江守墓,虽然完全是自愿的,村里一个月倒也给他发三百多块钱的补助金,老爷子节俭了一辈子,自己又种了点地,加上补助金,足够他过日子的了。 至于陈四平,父母也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难得寄钱回来,所以这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每天守着一个墓地,还有几亩田地过日子,这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耐不住。 不说别的,这连找对象都费劲啊。 偏偏老爷子就一个心眼陈四平就是他认定的最佳守墓人,所以他才一直看着陈四平,生怕他跑了。 这一次,要不是刘晓兵略施小计,让老爷子不得不放人,陈四平根本就出不来。 刘晓兵摸了摸鼻子,也有点为难:“你说也对,不过现在说这个还早,等找到牛朝亮烈士,再研究你的事也不迟。反正,你爷爷现在身子骨硬朗得很,说不定能活到一百岁,那你也不用操心了。” “屁……他要真活那么大岁数,以后操心的不还是我……” 陈四平嘟嘟囔囔地说着,但也不敢大声,不过还是被刘晓兵听见了,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脖溜。 “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爷爷要是还活着,我做梦都能乐出声来,你还嫌弃?” “我不是嫌弃,我就是憋气……” 陈四平不敢多说什么了,他知道,刘晓兵的爷爷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候刘晓兵刚好在镇里上学,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所以这也是刘晓兵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前面的道路一侧,很快就出现了一个蜂场,一大片蜂箱摆在地上,旁边还竖了一块牌子:前进蜂场。 “到了,这就是前进村。” 陈四平指了指蜂场前面的一条岔路,路两旁的白杨树掩映中,一座村庄隐隐现现。 十多分钟后,两人把车停在了村口,然后步行下车,往村子里走去。 这是个不大的村庄,坐落在青山叠翠中间,家家户户都是砖瓦房,门前是统一的白色木栅栏,上面爬满了牵牛花,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座美丽的花园。 陈四平深吸了口气,说道:“这地方看起来真不错,路也修得很好,比咱们村强多了。我说晓兵,回头你能不能跟你二叔说说,张罗点钱,把咱村那条破路修修呗?” 刘晓兵苦笑:“那条路都修好几次了,但咱村穷,经费少,每次修完之后,一到雨季就被山洪给冲开,我二叔也没辙啊。” “可不是么,就因为那条破路,咱们胜利村的烈士墓都很少有人来祭扫,我听说现在很多抗联遗址都修建成了红色旅游区,要是咱们村也能赶上……我爷爷还不得乐出鼻涕泡?” 陈四平颇为感慨,胜利烈士墓如果真建成了红色旅游区,那他们村可就发达了,村里的老少爷们腰板也能挺直了。 刘晓兵又给了他一个大脖溜:“有你这么说长辈的么,你爷爷要是听见,不得卸了你的大腿。” 说话间,他们便看见前方一个人家门口,有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在修栅栏,刘晓兵便走了过去,堆起满脸笑容,问道:“大爷,修栅栏呢?” 那大爷抬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活并没停,只是从鼻子眼里“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陈四平走上前,也问了一句:“大爷,跟您老人家打听点事,这前进村,过去是不是叫朝阳岭啊?” “朝阳岭?哪还有岭了,都变成沟了,几十年前就叫前进村,早都不叫朝阳岭啦。” 老头语气有点不耐烦,费劲地用钳子掰着一根粗钢丝,似乎并不想跟他们多废话。 刘晓兵见状,上前帮着老头按住木栅栏,老头这才顺利把钢丝缠好,然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终于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你们俩,打听这个干啥?” “大爷,我是伊春市民政局的,想调查一下关于抗联的事,跟您打听一下,过去这里有没有抗联打鬼子的事,或者,有没有抗联战士牺牲在这里?” 刘晓兵趁热打铁,提出了问题。 “打鬼子的事?那你算是来对了,过去这山上就有抗联的驻扎,好几十号人呢。” 听到这个消息,刘晓兵不由眼前一亮,忙问:“那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牛朝亮的?” “那谁知道啊,去村东头,问村长去!” 老头冲他们俩一挥手,就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问村长? 看来这前进村没白来,果然线索多多啊。 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丝笑容,快步往村东头走去。 第9章 一封介绍信 谁知刚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跑来了一群人,大声吆喝着。 “站住!别跑!” 眼看着这些人直奔着自己跑来,刘晓兵顿时一愣,但定睛再一看,才发现前面有一头起码三百多斤的大猪,正以每小时三四十迈的速度狂奔而来。 好家伙,敢情这些人是在抓猪啊…… 眼看那头猪奔着这边跑来,陈四平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对刘晓兵说:“咋样,敢不敢上?” 刘晓兵迟疑了下,这种事他肯定是不擅长,但也不好在陈四平面前认怂。更何况,他还有事要求前进村的人们帮忙呢。 “你先上,我辅助!” “好嘞!” 陈四平从小就野性十足,闻言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吆喝着就冲了上去。 那大猪见有人拦路,非但没躲闪,反而加快了速度,显然是受了惊吓,不顾一切地想要逃命了。 而且,大猪的身上还挂着一条绳子。 甭问,这肯定是要杀猪啊。 但这大猪膘肥体壮,目光灵动,估计在猪里面也是心眼比较多的,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所以才会出现这一幕。 陈四平也不傻,没有正面拦截,他先是虚晃一棍,让那猪下意识地减慢了速度,然后从斜刺里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猪的脖子。 “嗨!” 他浑身运力,竟是硬生生地把那头大猪摔倒在地。 刘晓兵也不能光看着,于是他也跑过去,抄起那条绳子,就想要把猪的四蹄绑起来。 但他想的太简单了,那头猪力气很大,陈四平虽然凶猛,也并不能完全压制住,猪的四个蹄子不住乱刨,刘晓兵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最后刘晓兵灵机一动,把绳子一头拴在了旁边的树上,另一头捆住猪的前蹄。 这样一来,除非猪能把绳子挣断,否则它是跑不了啦。 这时后面的那些人也追了过来,不由分说一起扑出,死死地把那头猪压住,再用绳子五花大绑,四个蹄子牢牢捆在一起。 带头那人这才松了口气,吩咐人拿木杠把猪抬回去,然后抬起头,打量了刘晓兵两人一眼。 “小伙子,谢谢你们啊。刚才要不是撞见你们两个,这猪就出村了。”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皮肤黝黑,跑得气喘吁吁的,满脸堆笑地对两人伸出手。 “不客气,我们也是刚好赶上了。不过说实在的……这猪劲真大啊。” 刘晓兵拍了拍刚才沾在身上的灰土,笑着说道。 “可不是么,这也就是我,换个人都按不住。差点把腰给我扭了……我说,这大白天的,那猪咋跑出来了?” 陈四平也是一边揉着腰,一边抱怨。 那人说道:“这不是村里有喜事么,明天村长家儿子娶媳妇,杀头猪。” 刘晓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我们一不小心还帮了村长的忙?” “就是就是……”那人笑呵呵地应和着,然后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们两个看起来面生,到这村里是找人还是探亲?” 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一眼,笑道:“实不相瞒,我们就是来找村长的。”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身份,还有来这里的目的,对这个人说了一遍。 没想到这人听后,神情有些凝重起来,打量了他们一番,才说:“前进村过去的确是叫朝阳岭,解放后这边开山炼钢,才改名叫前进村。过去山上也的确有抗联的人驻扎,但是……村长不让提。” “为啥不让提?” 刘晓兵有些奇怪,这都2019年了,又不是过去的旧社会,怎么连抗联都不让提? “你们自己去问问就知道了,我也没法说太多。不过今天你们赶得很巧,村长家刚好有喜事,你们刚才又帮忙抓住了逃跑的猪,我估计差不多能成。” 这人倒很是热心,于是领着两人往前走,路上刘晓兵才知道,这汉子叫王成,就是今天的杀猪匠。 前进村的村长名叫张大军,已经在前进村当了二十多年的领头人,很有威望,但就是有一个缺点,脾气不好。 据说他有个特点,谁也不许在他面前提起抗联的事。 怀着满心的疑惑,刘晓兵和陈四平跟着这位杀猪匠,来到了村东头一户张灯结彩的人家。 虽然是明天才娶媳妇,但现在已经能看出满院子的喜庆了,进进出出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欢乐,刚才那头猪已经被抬回院里,杀猪匠王成倒是没急着去干活,而是先把刘晓兵两人领到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身边。 “张叔,有两个人找你。” 王成指了指刘晓兵和陈四平,笑着说,“刚才猪跑了,就是他们两个给抓住的,要不然今天就麻烦了。” 老者正是前进村的村长张大军,闻言也笑呵呵地伸手过来,说:“多亏你们了,小兄弟……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儿子要结婚,看起来这张大军心情很不错,估计能好说话一些。 刘晓兵笑着说:“张叔,先恭喜你呀,家里添人进口,接福纳祥,诸事顺遂,喜气洋洋。” 他开口就先来了几句客气话,陈四平脸皮更厚,也跟着来了两句。 “祝新郎新娘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老张家喜气盈门,贵人天相,多子多福,大吉大利……” 张大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但心里却有些疑惑,心说这俩人看起来年纪轻轻,这怎么好像是来讨喜的? 在农村通常会有这样的风俗,一般有人家结婚娶媳妇,就会有一些闲汉过来说几句吉利话,讨个喜,主家也会给两个打赏钱。 在旧社会,这样的人多数都是唱莲花落的,现在也有打快板的,但近些年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张大军从兜里摸出两盒烟,顺手扔了过去。 “好好好,同喜同喜,去外面玩去吧。” 他扔了两盒烟想要打发这俩人走,刘晓兵噗嗤一笑,知道这老头误会了。 “张主任,你误会了,我是县里民政局的。” 村长只是民间俗称,村主任才是官方称呼。 他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张大军却是更纳闷了,打量了他一眼,说:“民政局的?我儿子结婚领结婚证了呀,这怎么还追到家里来了,是手续哪里不对吗?” “呃……不是结婚证的事。” 刘晓兵挠了挠头,便把张大军拉到一旁,拿出了一张介绍信出来。 张大军接过介绍信一看,不由愣了愣。 这介绍信上写得清楚:兹有我局档案室管理员刘晓兵同志,前往贵处调查关于寻找抗联烈士遗骨事宜,请予接洽为盼。 这是刘晓兵请假回家之前,请民政局领导给他开的,就是为了方便行事。 张大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介绍信上面盖着县里民政局的大印,而且面前这个年轻人刚刚还帮了自己家的忙。 “你们想知道什么,就赶紧问吧。不过我的时间很紧,你们也看到了,我家里办喜事,我忙得很。所以,我只能给你们二十分钟时间。” 第10章 花名册 “是这样的,我们在寻找一位名叫牛朝亮的抗联战士,当然,也可能是一位烈士……” 刘晓兵抓紧时间,便把为老牛家寻找亲人,以及牛朝亮可能在朝阳岭一带战斗过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对张大军讲了一遍。 张大军听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拿出一支烟慢慢点上,然后拉着两人一起来到了屋后。 前面院子里又是杀猪又是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这屋后却是一片菜园子,此时正值初春,刚刚播种,庄稼的小苗还没有钻出土壤。 但那一条条翻整好的地垄沟,黑黝黝的土地,显示出了旺盛的生命力。 “吸烟么?” 张大军望着面前的菜园子,递了两支烟过来。 刘晓兵摇了摇头,他没有吸烟的习惯,陈四平想接,但看刘晓兵没要,也就没吭声。 张大军也没多让,徐徐喷出一口烟,目光凝视着前方,开口说道。 “你们这两个孩子,都是好样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两个本身就都是抗联后代,那些烈士前辈为了赶走日寇,为了新中国流血牺牲,我们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就是不知道,那位牛朝亮烈士到底在不在这?” 刘晓兵神情很是认真,张大军没回话,再次吸了口烟,才说:“本来我是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的,这也就是我今天心情好,加上你们两个孩子大老远跑来,我就破个例……实话跟你们说,这山上过去驻扎的抗联部队,有个花名册藏在我们村。但里面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我也不清楚。” 居然有花名册? 刘晓兵大喜过望,但张大军随后又说:“那个花名册已经在我们村里几十年了,但是这些年以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陈四平好奇问道:“那是为什么呢,这是珍贵的文物资料呀,按理说,应该上交到文史部门的。” 张大军冷哼了一声,随后语调拔高:“我有什么办法,那花名册是用了好几条人命才换回来的,当年……” 他忽然有些激动起来,过了半晌心情才平复下来,然后继续说道:“当年日本鬼子搜山,刚好寒冬腊月,抗联战士没吃没喝,村里的乡亲也都被抓到村口的空地上,让我们说出抗联战士的下落。那时候,抗联的一位干部刚好在村里养伤,他身上就有一份花名册。但为了保护他,保护抗联战士……” 刚刚说到这里,张大军的泪水就滚滚而落,再也说不下去了。 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一眼,上前小心劝道:“张主任,实在是抱歉,我们偏赶在你家办亲事的时候来添乱,要不,你告诉我那花名册在哪,我自己去看。” 张大军摆摆手,然后抹了抹眼睛,说:“所以这些年,我不想听任何人提起抗联的事,实在是听不了……算了,我带你们去找一个人,花名册就在他那,但是他会不会给你们看,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您是一村之长,花名册这种事,应该您说了算的呀?”陈四平不解问道。 “呵呵,别说一村之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那花名册,是用他家五口人命换来的,你说,他会不会轻易拿出来?” 张大军停顿了下,又说:“而且我劝你们到了那,说话也留神些,尽量不要刺激到他,否则他要是犯了病,我们也没辙。” “犯病,什么病?” “七十年前,他亲眼目睹全家被害的时候,就疯了。” 张大军狠狠掐灭了手里的烟,大步往外走去。 听了这话,刘晓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悄然从心底蔓延。 “晓兵,看来这个前进村,有故事啊。” 陈四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道。 刘晓兵点点头:“待会记住,说话要注意,一定不要刺激到对方。”抬头望着张大军的背影,轻叹口气,“我们这次来,揭了人家的伤疤啊。” 村子西头,一间几乎快要倒塌了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角落里。 周围其他人家差不多都是砖瓦房,高门大院,一座座连成排,门前都是白色栅栏,显得干净又整齐。 却只有这间茅草屋,很是特殊,显得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张大军带路,三个人来到了茅草屋门前。 “小唐,在家不?” 张大军冲着里面喊了好几声,茅草屋的门才慢慢打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邋遢汉子走了出来,眯着眼往外打量。 这汉子头发乱糟糟,起码一个月都不洗了,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旧的,而且现在已经开春,他穿的还是棉袄,上面好几个破洞,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棉花。 “啊,村长啊,啥事?” 他看了半天,总算是认出了张大军,开口说道。 “开门,有事找你爹。” 张大军话音一落,那汉子似乎是有点怕他,赶紧过来打开了门,冲张大军嘿嘿地笑。 刘晓兵两人也想上前打招呼,张大军说:“你们等会注意点,他们爷俩这里都有点问题。”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刘晓兵会意,点头说:“谢谢唐大哥了,我们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你别见怪。” 听刘晓兵这么说,张大军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那汉子。 那汉子立刻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往屋子里跑,一边喊:“爹啊,爹,张叔来了,有人找……” 他口齿有点含糊不清,一溜烟就没影了。 张大军随后也带着刘晓兵他们进了屋,迎面是一个简陋破烂的厨房,灶台是砖土灶,一个黑漆漆的烟筒穿墙而出,四下里都是脏兮兮的。 锅里还有一点稀粥,旁边胡乱扔着几个碗,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还有一点咸菜,看起来应该就是他们今天的午饭。 屋子里的炕上躺着一个老人,听见呼喊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干巴精瘦的脸上似乎一点肉都没有,下巴上有着一缕胡子,昏花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霭,没有半点光彩。 张大军进了屋,把兜里另一盒烟也拿出来,放在老人面前。 “唐老哥,有两个孩子来看你,他们是政府派来的。” 刘晓兵也机灵,听张大军这么说,赶紧给陈四平使了个眼色,陈四平登时会意,马上拿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叠钱,放在了那老人面前。 “老人家,听说您生活困难,政府派我们来看看您,这是一点慰问金,您老别嫌少。” 刘晓兵乖巧又恭敬地说道。 老人看了看那钱,又看看刘晓兵他们,却露出了抗拒的神情,拿起那叠钱,直接扔在了地上。 “我不管你们是谁,别想打花名册的主意!” 第11章 你们终于回来了 老人明显有些激动,挣扎着想要从炕上起来。 刘晓兵也没想到,自己这一个示好的举动,居然引起了对方的反感。 张大军一把拉住了老人,低声喝道:“老唐,这是咱们政府的人,是党派来的。” 他特意强调了“党”字,老人一愣,眨了眨眼睛,看向刘晓兵的目光呆滞了片刻。 刘晓兵反应快,忙说道:“老人家,我们是伊春市民政局党委派来的,因为听说您生活上有些困难,所以来慰问您。” 陈四平也接了一句:“是啊,我们领导还说,要给您家里盖个新房子呢。” 他本以为说完这个老人会高兴,但没想到,老人刚缓和下来的神情,又有点紧张起来。 “不要,不要房子,不要动我的房子……你们都走,都走……” 他居然直接开口赶人,几个人被他推推搡搡,赶出了门外。 随后,那盒烟也被扔了出来。 砰,房门关闭了。 “我都说了,让你们们说话注意点,别刺激到他。” 张大军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低声说:“待会咱们再进去,但我告诉你们,你们俩最好少说话,这老爷子受的刺激太严重,总觉得现在还没解放,一辈子守着房子谁也不许动,不然村里早就给他盖新房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一看见钱就给扔了,这是把咱们当成汉奸了?” 陈四平有点无语。 刘晓兵也是苦笑道:“估计是,以为咱们拿钱过来是想收买他,让他交出花名册。” 张大军一摊手:“可不是么,尤其这小子还提到了盖房子,这些年我一直都想给他家修房子,他不让啊,生怕被别人发现他藏起来的花名册。所以,一提盖房子,他就彻底发作了。” 这个事情就有点挠头了,陈四平打量了一番这间茅草房,忽然开口说:“要不,你们想个办法,把他们弄出去,然后我进去把花名册找出来,不就行了?” 刘晓兵瞪了他一眼:“你这什么馊主意,老人家本来就因为保护花名册受刺激了,你要是敢那么干,老人家还不得让你活活气死?” “那你说咋办?现在咱们连门都进不去,怎么拿花名册啊。” “放心,咱们好好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刘晓兵抓了抓头发,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最后来到门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张大军说:“张主任,你刚才说,他一直觉得现在还没解放?” 张大军一拍大腿:“对啊,我都跟他说无数次了,他也不听,就守着这破房子过日子,说什么,等抗联的回来了,他还得把花名册交出去呢,所以死活也不肯让人动他的房子。” 等抗联的回来? 听到这句话,刘晓兵不由灵机一动,赶紧压低声音,上前对陈四平和张大军低语了一番。 他说完后,陈四平眼前一亮:“好家伙,这主意你都能想得出来,绝了。” 张大军也是一竖大拇指,表示赞成:“行,我看能行,试试看,说不准就管用了。” 刘晓兵眨了眨眼睛,鼓足了一口气,上前敲门。 “老乡,老乡在家吗?” 他连喊了几声,刚才那个汉子又过来打开了门,一见还是他们,不由哭笑不得地说:“叔,回吧,那花名册连我都没见过,没用的……” 别看他脑子也不大清楚,这句话倒是说得很诚恳。 刘晓兵也不理他,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老唐大哥,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抗联三军的呀。” 老人原本还在屋子里生气呢,吹胡子瞪眼睛的,但听到这句话,居然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刘晓兵又喊了几声,老人慢吞吞地挪过来,手抓着门框,瞪大眼睛看着刘晓兵,不住打量。 “你是抗联三军的?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民政局的……你骗我……” “不不不,我没骗你,我过去是抗联三军的,现在解放了,我就到民政局工作了。” “你真是抗联三军的?” “是啊,如假包换。” “那你说说,你们军长是谁?” “赵尚志赵将军啊。” “赵将军……他现在好不好?” “呃……他已经牺牲了。” “牺牲了……” 老人的眼神迷离起来,然后几滴眼泪慢慢滚落。 良久,他才慢慢地叹了口气,然后蹲了下去,伸手抹了抹眼睛。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刘保国。” 刘晓兵开口就把他太爷爷的名字报出来了。 “唉,自打你们走了之后,日本鬼子把村里都祸害完了啊……你们终于回来了……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亲人啊……” 老人颤抖着上前,一把拉住刘晓兵的手,忍不住老泪纵横。 刘晓兵也颇为触动,安慰道:“放心吧,现在没有日本鬼子了,村里人也都过上好日子了。” “没有日本鬼子了?兄弟,现在日本鬼子都打跑了吗?” “打跑了打跑了,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了,现在不但是东北光复了,全国都解放了,老百姓已经翻身做主人啦。” “啊……这么说,老蒋也……” “打跑了,老蒋那一帮子人都跑了,总统府都变成旅游景区了。” “这……小张,这么好的消息,你怎么早点不告诉我啊?!” 老人冲着张大军瞪起了眼睛,张大军哭笑不得,一摊手说:“我之前跟你说过无数次,你也不听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肯定没跟我说过。我这脑子好得很,我记得你前几天还偷了我家的饽饽,被你爹捆起来打……” 老人的语气很是肯定,张大军也只能哭笑不得,不敢辩解。 现在只要他相信刘晓兵的话,那就有希望拿到花名册,否则他的脑子要是再糊涂起来,就更没戏了。 刘晓兵趁热打铁,上前说:“老唐大哥,组织上派我来取回花名册,同时给你送来一些钱,算是对你这些年的补偿。” “不要不要,不要钱……你等着,保国兄弟,我这就给你取花名册,你等着……” 老人连连摆手,慌里慌张地往屋里跑去。 见此情景,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办法还是蛮管用的。 过不多时,老人便从自家炕柜的一个夹层里,翻出了一个用蓝花布层层包裹的书本本,郑重其事地用双手捧着拿了出来。 “这就是我们老唐家用了五条人命保住的花名册,现在交还给你们。但是……我们家没能保住黄政委,对不住抗联的兄弟们啊!”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再次激动起来,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刘晓兵心中不忍,正要上前劝说,却见老人跌坐在地,把那花名册抱在胸前,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然后口中低低呢喃着,似乎在讲述着什么。 刘晓兵凑近了些。 终于听清了老人断断续续的话语。 “……抗联的黄政委就住在我们家养伤,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也没想到,鬼子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那时候,我刚好在村口放哨……唉,那年我才八岁啊……” 第12章 七十年前 在老人断断续续的回忆中,一个悲壮惨烈,又催人泪下的故事,慢慢展现在众人面前。 1939年的冬季,那时候抗联各军已经在进行缩编,在朝阳岭这个地方,驻扎了几十名抗联战士,随时等待着上级的命令。 在这些抗联战士中,大部分都是伤员,还有几名重伤员住在村里养伤,其中就有这支连队的政委黄连胜。 黄连胜本是山东莱州人,早年闯关东来到东北,九一八事变后,他辗转加入了抗联部队,由于作战勇敢,足智多谋,又识文断字,成为了连队政委。 一次战斗中,他受了很重的伤,半条腿都被打烂了,还有一颗子弹穿透胸腔,差点就打穿了肺部,休养了大半年才慢慢好转。 而在这段时间里,那支抗联队伍集中力量,几次出击,打掉了日伪军好几个据点,甚至还端掉了一个警察局。 就在黄连胜的伤基本痊愈,快要重返部队的时候,日本鬼子突然展开了搜山行动,在一个夜里将朝阳岭团团包围。 村里早有准备,负责在村口放哨的唐继红,立即在老槐树上挂出了两盏大红灯笼,提醒山上的抗联战士赶紧转移。 灯笼刚刚挂出去,日本鬼子就杀到了。 全村上下百余口,被日本鬼子用枪赶着,聚集在老槐树旁边的空地上。 日本鬼子知道,驻扎在山上的大部分都是伤员,但就是这些伤员,居然几次下山,还让己方吃了不小的亏,岂能不恼羞成怒? 说来也是巧合,村里有个跑山的老客,经常跟山下一个叫谢长坤的皮货商做生意,但他不知道的是,那皮货商暗地里也给日本鬼子传递情报。 一次,两人喝酒,老客醉意朦胧之中,无意中说出了村里有抗联战士,而且大部分都是伤员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还有一份花名册,就藏在村里一个抗联“大官”的身上。 这一下可惹了大祸,那皮货商有个侄子就在日本人那里当伪军,他立刻把这个消息通知了侄子,向日本人告了密。 日本人立即行动,在一个妓院里把那个老客抓了起来,逼着他带路进山。 所以,这一次日本鬼子集结了一个中队的力量,差不多两三百人,还有几百伪军,打算将这些伤员一举歼灭。 村头空地上,日本鬼子让那老客指认,此时老客酒醒,知道自己惹了大祸,他本就是这个村里的人,自然知道谁家有抗联战士,但看着一双双愤怒的目光,吓得胆战心惊,根本不敢指认。 最后,他犹犹豫豫地把目光停留在了唐仁礼的身上。 这唐仁礼是村里的教书先生,黄连胜就是住在他家。 日本鬼子立即会意,不由分说,上前就把唐仁礼抓了出来,逼着他交出抗联的“大官”,还有花名册。 村里当时差不多还有五六个伤员,都想站出来保护黄连胜,因为那花名册上面记录了连队里所有人的名字,其中有不少都是附近村屯的,一旦被日本人搜去,那些战士的家人可就都要遭殃了。 见此情景,黄连胜毫不迟疑,第一个站了出来,坦然承认,自己就是抗联战士,但不是什么大官,也没有什么花名册。 他说,抗联部队都已经在前几天转移了,因为自己伤重,所以留在最后。 至于什么抗联“大官”,也根本不在这里。 日本鬼子却是压根不信,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先是找出了唐仁礼的家人,用枪顶着头,让唐仁礼说出其他抗联战士。 唐仁礼宁死不屈,又说自己才是抗联的,黄连胜只是自己的把兄弟,和抗联无关。 但黄连胜身上的枪伤无法掩饰,危急之下,那几名抗联战士逐一站出,宁可自己被抓走,也要保护老百姓。 狡猾又凶残的日本鬼子却并不满足,他们逼着抗联战士交出花名册,而且他们认定唐仁礼和抗联“大官”有所关联,于是接连枪杀了唐仁礼的老婆和女儿,想要逼着他屈服。 唐仁礼悲愤万分,却说什么也不松口,日本鬼子当着他的面,又杀死了他的大儿子,还有他的老娘。 黄连胜和几个抗联战士眼珠子都红了,但花名册事关重大,说什么也是不能交出去的。 就这样,唐仁礼也最终惨死在日本鬼子的刀下,被砍了脑袋。 黄连胜等抗联战士当场反抗,却全部被杀害,只有黄连胜被带走,据说严刑拷打数日,他宁死不屈,壮烈牺牲。 唐家上下六口,死了五个,只有小儿子唐继红因为挂灯笼没来得及跑,一直藏在树上,亲眼目睹了这一惨烈场景,他死死咬着牙,抠住树干,憋着气,不让自己出声。 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他牙齿咬断了好几颗,嘴里满是鲜血,手也抠破了,整个手掌鲜血淋漓,却也因此幸免于难。 日本鬼子走后,看着一家亲人的尸体,年仅八岁的唐继红当场崩溃大哭,因为这一口气憋住了,受刺激太重,他从此以后就变得精神恍惚,疯疯癫癫。 后来解放后,唐继红一直到了快五十岁时,才和一个哑巴逃荒女人结婚,生了个精神也不怎么正常的孩子。 几年后那女人就死了,从此唐继红就和自己的傻儿子相依为命,两人的脑子都有问题,那傻儿子倒还好,生活能自理,还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能照顾唐继红。 唐继红自己则是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还经常觉得现在还是解放前,对于村里人的好意,他一律拒绝,死守着当年自己全家用性命保下来的花名册。 这些年来,因为唐继红的原因,花名册就一直保存在他这里,即便是解放后,也没人找他要这本花名册。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老唐家用命守护的东西。 听到这里,刘晓兵和陈四平两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张大军长叹口气,擦了擦眼睛,说:“老唐啊,你说你今年都78了,这段记忆在你脑子里刻了整整七十年,你忘了一切,也没忘了这段啊。” 唐继红涕泪齐下,颤颤巍巍地拿起那本花名册,用干枯的手慢慢一层层打开包裹,然后递给了刘晓兵。 “抗联的兄弟,这花名册,我终于可以交给你们了。我们老唐家没有出卖任何一个战士,爹啊,娘啊……你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啊!” 唐继红双手向天,大声悲呼。 刘晓兵拭去了眼角泪水,满面肃然地打开了这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花名册。 第13章 不在这里 “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第四师第一团二连全体名单。” 抚摸着花名册上斑驳的字迹,刘晓兵翻开花名册,神情肃穆,从开头的连长杜国武,政委黄连胜,仔仔细细地看了下去,并一一读出那些名字。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徐徐的微风掠过,拂动着刘晓兵的头发和衣襟。 仿佛那些花名册上的英灵们,穿越了七十年的时空,来到了此时的前进村,也在和众人一起追忆着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 花名册上共有不到一百个名字,功夫不大,刘晓兵就一一读完了。 而且大部分人的名字上面都画着一个红圈,这是代表已经牺牲的意思。 至于其他没有画圈的,则已经无法得知他们的生死下落了。 全部看完后,刘晓兵合起了花名册,和陈四平对视一眼,默默摇头。 其实陈四平刚才也凑过来了,花名册里的名字,他从头到尾已经看完。 但是,里面并没有牛朝亮和材料里记载的其他小分队队员名字。 这也就是说,牛朝亮并不在这里。 “怎么样,你们要找的人,在这花名册上么?” 张大军开口问道。 刘晓兵摇摇头,把花名册递给了他:“张主任,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但我要找的那个人,不在这。” “哦……这样的话,那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张大军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不过随后又笑了起来,“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们,这么多年过去,终于让这份花名册出世了。” “是啊,这份花名册是很重要的历史资料,你们一定要留好。” 刘晓兵说着,又来到了唐继红老人的面前,重新拿出了那叠钱。 “老人家,这回您总可以收下了吧,这是党和政府给您的慰问金,这么多年以来,您一直把这份花名册保护得很好,您是大大的功臣。” “不……不……”唐继红眯了眯眼,看着那一叠钱,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不过总算没有像刚才一样抗拒,反而看起来无所适从。 张大军摇摇头说:“你们给他钱没用,他又不会花。”说着接过那钱,对唐继红说:“你要是不肯收,村里帮你收下,回头给你修房用,你看行不行?” “修房……那成……谢谢党,谢谢政府……” 唐继红终于笑了起来,满脸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似乎要行礼,陈四平赶忙上前拉着,但老人还是坚持着,给张大军和刘晓兵鞠躬。 两人也扶住了老人,把他搀到旁边一把旧椅子上坐下。 “你是……张大军吧?” 唐继红抬眼望了望几个人,忽然开口问道。 张大军一拍大腿:“你可算把我认出来啦,没错,我就是张大军啊。” 唐继红笑呵呵地用手比划着,说:“我记得那时候,你才那么一点点,跟个狗崽子似的,一转眼都这么大啦。” 他比划的那个尺寸,还真跟一只小狗差不多,刘晓兵和陈四平憋着笑,也不敢出声,张大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语道:“这事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他转身看向两人,解释道:“我小时候出生的时候是早产,才三斤多,当时他都十几岁了,脑子不清不楚的,没想到还记着这件事。” 刘晓兵笑道:“这说明他老人家并不是忘了一切,只是印象深刻的事情才会记得,只是不知道,我们两个走了之后,他会不会记得我们。” 唐继红呵呵笑道:“记得记得,当然要记得,你叫刘保国,他叫……叫什么?” 看起来他的精神愈发好了起来,陈四平也没犹豫,上前也把自己太爷爷的名报了出来。 “我叫陈抗战,当年也差点打上南京,因为负伤就退下来了。” 唐继红看了看他,问:“你是哪里负伤?” 陈四平想也没想就说:“腿,断了一条,上不了战场啦。” “腿断了?” 唐继红纳闷地看了看他,又望了一眼他的腿…… “呃……不用看,这是假腿,木头的……” “啊……那你是个大英雄啊……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英雄好汉,我跟你们讲,当年打鬼子的时候,虽然我没开过枪,但是我给抗联战士们站岗放哨,我手里也有一把红缨枪,日本鬼子搜村的时候,就是我冒着危险爬上树,挂上了两盏红灯笼,给山上的战士们报信……” 唐继红这段话说得倒是清楚,可说着说着,嘴里又开始不清不楚地嘟囔起来,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看他眼神渐渐迷离,估计是刚才稍稍清醒了一会,现在又糊涂了。 见此情景,张大军把旁边那汉子拉到一旁,把那些钱给了他。 “这点钱给你买吃的,买衣服,你会花么?” 那汉子高兴得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过钱,点头说:“嗯嗯嗯,我会,之前我还在县里打过工,我认识钱,这些都是一百的,一张……两张……三张……” 他当着几人的面开始数钱,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拿着钱往手心拍了拍,开心地说:“这是十张一百的,就是一千块。” 刘晓兵笑着对他说:“没错,这就是一千块,你们好好过日子,等村里给你们修了房,我再来给你们送些生活用品和粮食。” 汉子感动得热泪盈眶,用力点头。 张大军想了想也说:“这样吧,明天是我儿子结婚,家里正在杀猪,回头我就让人送一条猪腿过来,你们爷俩也好好地开开荤,沾沾喜气。” 说着,他又拍了拍刘晓兵的肩膀,说:“你们来得太好了,帮了我的大忙啊,这爷俩始终是我心里的一个心病,今天终于解开啦。” 刘晓兵先是一笑,随后叹气道:“你的心病解决了,老牛大哥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我还是得继续去找牛朝亮。张主任,谢谢你啦,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们也该走了。” 随后,刘晓兵和陈四平两个人,对着唐家父子告了别,承诺以后一定会来看他们,在他们不舍的目光中,这才随着张大军走了出去。 一直走出老远,唐家父子还在后头挥手呢。 刘晓兵心里颇为感慨,这一次虽然没找到牛朝亮,但也算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走到村口,刘晓兵就要告辞离去,但张大军却说什么也不同意,非要拉着两个人吃饭,并且说,等明天他儿子结了婚,吃了喜酒,再走不迟。 这回还不到刘晓兵说什么,陈四平不干了,说什么也不同意留下。 见两人态度坚决,张大军也就不再坚持,不过他对刘晓兵说:“晓兵啊,既然你们执意要走,我就不留你们了。但是有一件东西,我希望你们能够收下。” 第14章 原来如此 说着,张大军从身上把那本花名册拿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刘晓兵。 “这个花名册,已经藏了七十年了,今天多亏了你们,才重新出世。所以我觉得,这花名册应该交给你们,而且你们还是民政局的,交给你们最合适不过,拿回去归档,或者是交给党史文物部门,都可以。” 刘晓兵看了看花名册,也说道:“按理说,这花名册是很珍贵的历史资料,是应该交给党史文物部门,或者民政局归档。不过,这是你们村里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如果留在村里代代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段历史,从而把我们的抗联精神发扬光大,我觉得也很好。” 张大军一笑:“说的是这个理,只可惜现在村里已经没什么年轻人了,人人都在往外面的世界走,村里现在也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你别看我儿子明天结婚,他是特意从城里赶回来的,就三天假期,结了婚就带着老婆跑啦。所以,我倒是想把过去的故事讲下去,可是谁听啊?过去我为啥不让村里人提抗联的事,你们知道原因么?” 陈四平想了想说:“因为你不想提起当年那段惨烈的往事,而且你这些年一直努力想帮助唐家父子,可惜都没什么用,你心里觉得对不住他们,索性就再也不提抗联的事,免得自己憋屈。” 张大军叹了口气:“是啊,小陈说的对,但也只对了一半。另一方面,我也是心里有气,过去我们小的时候,还经常听老人讲打鬼子的事,现在的年轻人压根都不想听了,别说旁人,我自己的儿子我都管不了,所以我现在索性就不提,一提起来我就生气啊。今天要不是日子特殊,你们又是县里来的,还拿着介绍信,我才懒得管。结果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从这一点来看,我得谢谢你们啊。” 他言下颇为感慨,刘晓兵笑道:“张主任,您不用客气,也不用泄气,谁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听打鬼子的事了?” 说着,他指了指陈四平:“不信问他,他能给你讲三天三夜的抗联故事,都不带重样的。” 张大军诧异的看了看陈四平:“这么厉害?” 陈四平苦笑:“没办法,小时候我也不想听,我爷爷就把我绑在椅子上,就在我耳朵边讲,日子久了,我想不知道也难……” 张大军哈哈大笑起来,将花名册往刘晓兵怀里一塞,说:“反正东西交给你们了,回头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安置在哪就行。如果有机会去县里,说不定我还可以去看看它,缅怀一下。” “一定一定,等我们这次回去,我就把花名册上交,还有前进村的故事,我也会一起记录下来。” 刘晓兵收起花名册,神色肃穆地说道。 他已经想好了,关于这本花名册,和花名册背后的故事,他一定会深入挖掘,争取让这段历史完整的保存下来,并且流传下去。 张大军神色有些萧瑟,再次叹了口气。 “如果你要记录的话,别忘了,那时候这里还叫朝阳岭。我们村里,当时也是出了好几个抗联的英雄烈士。” 他说着声音忽然有些变得哽咽,于是再不说话,转身大步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刘晓兵也叹口气:“这位村长倒是个性情中人,咱们今天虽然没找到牛朝亮烈士,但也算是解了张村长的心结,还有唐家父子也总算能好好正常生活了,我很欣慰呀。” 陈四平抹了抹鼻子,说:“我发现你自打进了县城工作,说话越来越一套一套的,唉,这上过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去去去,人家毕竟是村长,又是长者,说话不得客气点?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都下午四点多了,其实在这住一晚,多跟他们聊聊,明天再走也不迟。你为啥非急着走啊?难道你没看出来,他明显还有不少故事和秘密,都憋在心里,没跟咱们说。” 刘晓兵转过身,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 陈四平眼珠子骨碌一转,瞥了一眼张大军离去的方向,说:“你是不是傻,咱们这才出发第一天,你就搭进去一千块钱,明天他儿子结婚,你说你随不随礼?要是不随礼,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要是随礼,又赔一份钱,亏大发了!” 刘晓兵哑然,忽然有点无言以对。 他是万万没想到,陈四平居然考虑的是……随礼的问题。 看他一脸不解的样子,陈四平掰着手指头说:“你看看,咱们这次出来,你二叔给了五千,老牛家给了三千,这一共才八千块的活动经费。然后你刚才手一抖就是一千块没了,明天早上你要是再一抖,咱俩可就八千变六千了。” 刘晓兵无语道:“你不能这么算啊,我自己还有几千块,你爷爷不也给了你一千块钱么?” “那是咱们的家底啊,轻易不能动,你知道这次出去要多久才能找到线索?万一找一个月两个月,这点钱够干啥的?过日子不得省着点啊。” 陈四平跟个小媳妇似的,跟刘晓兵算了半天账,刘晓兵一听倒也是这个道理,不过,给唐家父子一千块钱这件事,他倒是不后悔。 “四平,我跟你说,别的钱咱们都能省,像今天唐家父子那种情况,没法省。他们守着一本花名册守了七十年,脑子都不清不楚的,还没忘了自己的职责,这就是一种非常难能可贵的精神呀。” “这个我承认,所以这一千块给的很好,我也不反对,但是随礼的话……还是算了吧。” 陈四平说着话,两人再次回到了刚进村的地方。 那个老大爷还在原地干活拧铁丝加固栅栏,一见两人回来了,停下手里的活,抬头问道:“咋样,张大军把你们赶出来了?” 刘晓兵笑道:“那倒是没有,不但没赶我们,还领我们去了老唐家,听了一段故事。” 老大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两人,说:“那就奇怪了,张大军的脾气,谁敢提抗联的事,他就瞪眼珠子。今天咋转性了?” “大概是他儿子明天结婚,今天心情好吧。” 陈四平并没想多跟他聊,说着话就想走,刘晓兵倒是来了兴趣,问道:“大爷,我们刚才跟村长也聊了很多,为啥我感觉,他好像有些什么秘密,没有对我们说?” “嘿,既然说到这了,我估计,他一定把七十年前那件事告诉你们了吧?” 老大爷放下手里的活,饶有兴趣地说道。 “没错,那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但有一件事你们肯定不知道。” 老大爷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其实张大军不让人提抗联的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当年那位牺牲的黄连胜政委,就是他的亲舅舅。当年老唐家五口人为了保护他舅舅身上的花名册牺牲,所以谁要是提抗联,那就是揭他的伤疤,往他心上撒盐啊。” “啊?” 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 第15章 查找线索 原来,张大军不愿让人提起抗联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就是当年那位烈士的后代。 陈四平追问道:“那当年驻扎在山上的抗联战士,后来怎么样了?” 老大爷叹口气:“估计张大军也没告诉你们,那些抗联战士因为及时转移,没被鬼子发现。几天后,为了给战友们和老唐家报仇,营救黄政委,他们下山端了鬼子的一个据点,但人还是没能救出来。再往后,他们一直转战各地,坚持抗日,听说差不多也都先后牺牲了。” 这时候,张大军家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鞭炮声。 那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人们笑语欢声,人人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 望着远处的人们,回味着老大爷刚才的那段话,刘晓兵轻叹口气。 “七十年过去了,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再也没有了苦难。他们应该可以安息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本花名册,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开怀而笑的脸孔,正望着这片他们曾经流血牺牲的土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陈四平沉默了半晌,忽然拍了拍刘晓兵的肩膀:“我觉得,其实给这位村长随个礼,好像也行。” 刘晓兵笑了起来:“还是算了,咱们抓紧赶路办事,然后把这花名册递交到有关部门,毕竟还有很多抗联战士牺牲后都没有信息,如果因此能认证一批烈士,最好再找到烈士们的埋骨之地,我想,这就是给前进村和这位村长最好的礼物了。” 陈四平也难得地露出一副愁容,说:“找一个牛朝亮就已经费老鼻子劲了,再去找花名册上的烈士……难度也太大了,我觉得还是上交到有关部门,咱们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刘晓兵自然也知道这件事难度巨大,摇摇头说:“这个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找牛朝亮吧。”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收好花名册,两人告别了那位老大爷,走出了前进村。 上车之后,刘晓兵查看了一下地图,发现距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也在几十里之外。 看来,今天要赶到那里过夜了。 根据他们出发时制定的行程计划,出了前进村就找个地方休息,然后明天就去鹤岗。 那边有一个叫做石人沟的地方,虽然从资料上来看,和这里离得还挺远,差不多两百多公里,但好歹也算是有点关联性。 两人离开前进村,很快出发上路,但由于前方道路颠簸难行,一直到了夜里六点多,才赶到了一座叫做吉阳的小镇。 找了家旅馆住下后,刘晓兵才腾出空来,拿出手机,把花名册上面每一页都拍了照片。 这一次一共七天行程,但对于寻找牛朝亮的事,他其实一点信心都没有。 如果下一个石人沟也没有线索,就得直奔佳木斯,然后绕路牡丹江,再从哈尔滨、大庆、齐齐哈尔那边转一圈,最后回到伊春。 七天时间,其实挺紧张的。 拍了照片后,刘晓兵把花名册仔仔细细地收进行李箱,放进一个独立的收纳袋里,避免弄坏。 毕竟这是七十多年前的东西了,尤其又是纸张,稍不注意就会损坏。 陈四平则是跑了出去买吃的,等刘晓兵弄好之后,他才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几份盒饭。 刘晓兵把箱子装好,放在一旁,走过来闻了闻,笑道:“好家伙,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还挺香的。” 陈四平一边往外拿盒饭,一边说:“为了跟你出来,我中午饭都没吃,那还不得多吃点?再说我在家里,天天跟我爷爷吃白菜土豆,吃得我都营养不良了,现在总算能出来开开荤……” 他把塑料袋里的饭菜一一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只见一共有四个菜,溜肉段、扒肘子、地三鲜,外加一个家常凉菜。 刘晓兵撇撇嘴:“你要想吃肘子,刚才在前进村吃多好,人家刚杀的猪,那肉得老香了。” “拉倒吧,你不是说赶路要紧么,再说他家的肘子虽然好吃,但是也贵啊……咱们俩吃人家一顿席,少说也得五百块钱,有那个钱,够我买多少肘子的了?” 陈四平嘟嘟囔囔地说着,然后又拿出米饭和筷子,拧开一瓶可乐递给刘晓兵。 “说真的,晓兵,如果这七天走完,还是没什么结果,你有什么打算?” 刘晓兵喝了一口可乐,思索了一下才说:“我也没什么打算,这件事其实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底,如果半途而废,那还不如不多这个事。” “那也就是说,你要坚持下去呗,七天过后,还得继续找?” “应该是的。不然的话,我怎么回去跟牛爷爷交代?” “唉,要依我说,到时候如果实在找不到,你就回去撒个谎,告诉他找到了,让他老人家不带着遗憾走就行了。何必那么较真?” “你这退堂鼓打得也太快了,咱们才出发第一天,别说那种泄气话。” 刘晓兵抄起筷子,捡起一块溜肉段丢进嘴里。 两人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了大口吃饭的声音,听起来香得很。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刘晓兵起了个大早,陈四平还在被窝里,就被他揪了起来,说是要去街上找找线索。 陈四平老大不乐意,说你这不是胡扯么,你要找的地方也不在这啊,再说去大街上怎么找线索?难道遇到一个人就问他,知不知道一位革命烈士在哪? 这不胡扯么! 刘晓兵耐心地告诉他,找线索不是随便逮个人就问烈士的事,而是要问一问这个镇子上的人,知不知道哪里有抗联老兵,或者打听一下抗联的事,或者问问附近有没有相关的地名,多问一些人,说不定就能有更多线索。 不然的话,光靠着行程计划里那几个地方,走马观花一样跑一圈,很难有什么结果。 听他这一说,陈四平也只好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和刘晓兵一起上街,查找线索。 第16章 光荣之家 这个镇子并不大,行人也不多,但街道很干净,街边种满了杜鹃花,此时的季节刚好,花苞正待开放,远远望去,满眼姹紫嫣红。 本来还没太睡醒的陈四平,闻着街上淡淡的花香,一下子也精神了起来。 他东张西望了一阵,看着三三两两的路人,小声对刘晓兵说。 “我说,你倒是问啊,不是说找线索么?” “好,你去问吧。” “我……这咋问啊,我也不能看见一个人,就过去问人家知不知道抗联的事啊。” “你也知道不能这么问,那你还让我问?” “那你还找个屁线索,咱们在这又没有熟人……要不,问问你二叔?” 陈四平出主意说道。 刘晓兵笑着瞥了他一眼,说:“不用急,这大清早的,时间还很多。走,咱俩吃饭去,吃完再说。” 说着,刘晓兵指了指路对面一家粥铺。 陈四平摸了摸肚子,立刻同意了刘晓兵的建议。 两人穿过马路,溜溜达达的来到了粥铺,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这粥铺不大,店里人也少,商品种类倒是很多,刘晓兵点了两碗粥,两笼包子,一些小菜,外加一人一个茶叶蛋。 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人看起来很实诚,虽然他们点的东西不多,倒也感受到了小镇人的朴实热情。 两个包子下肚,刘晓兵点头称赞:“这个牛肉馅的味道不错,而且一个才两块钱,好吃不贵。” 陈四平也说:“是啊是啊,居然是真牛肉,你看看,还是牛肉块的……大姐,你们店这么卖包子,会不会赔啊?” 大姐一边干活,一边笑着说:“赔是赔不上的,少赚点就行了。以前我去城里学技术的时候,那包子馅里面就放一点点牛肉,回头我就琢磨,这么干肯定不行,咱们山里人要的是实惠,所以我宁可少赚,也要让大家看见牛肉,这才是真材实料嘛。” 刘晓兵一笑:“没错,做生意讲究的就是真材实料,热情实惠……大姐,你开这店几年了?” “都快十年啦。” “没想着扩大一下规模吗?” “扩大啥,这镇上没多少人,这一个店就够了,弄的太大了成本也大,不划算。对了,以前没看见过你们俩,不是本地人吧?” “是啊,我们俩是胜利村的,从你们这路过,去办点事……” 刘晓兵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和这位大姐聊开了,唠起了家常。 店里没什么人,大姐又很健谈,很快就和他们熟络了起来。 又闲聊了几句,大姐问道:“胜利村在哪啊,以前好像没听说过。” 刘晓兵说:“胜利村啊,就在老河口那边,我们那有个胜利烈士墓,听说过吗?” “胜利烈士墓?听说过听说过,原来就在你们那呀。” “是啊,我们那道路不好,也没什么产业,所以去的人不多。” 说着,刘晓兵指了陈四平。 “他就是那个胜利烈士墓的守墓人,第三代了。” “哟,那这可真不是一般人啊。” 大姐的眼神立马就变得不一样了,上下打量陈四平,满眼都是好奇。 “这年头,愿意给烈士守墓的都是好样的,来,大姐再送你们一屉包子,不要钱!” 很快,大姐就端了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过来,放在了两人面前。 陈四平倒也不客气,嘿嘿一笑:“大姐真是个实诚人啊,他说啥你都信,说心里话,我一点都不想在那守墓,就是我爷爷岁数大了,身边没人,我不放心啊。” 大姐说:“嗨,那都很正常,年纪轻轻的谁不想往外走走?但是就冲你这句话,说明你是个孝顺孩子,姐相信你一定能当好这个守墓人……来,再给你加个茶蛋。” 刘晓兵也笑了起来,这大姐不但实诚,而且还很可爱,让人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 他三两口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抹了抹嘴,抬头往四周扫了一眼,这才直奔主题。 “大姐,这房子是你自己家的吧?” “是啊,你咋知道的?” “猜的呗,而且你家门上挂着的这个……要不是自己房子,谁能往这挂?” 他伸手指了指房门口,那门楣上面挂着一个看起来很陈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光荣之家。 大姐也抬头看了一眼,很随意地笑着说:“你猜对了,这牌子前些年就一直挂在这,那时候还没开店呢,后来也就没摘。” “你家里,有退伍的老兵?”刘晓兵问。 “是啊,我老爹,退伍回来六十多年啦。” “六十多年,那是……抗美援朝?” “对,1953年回来的,腿打穿了,身上好几个弹片,差点当场就光荣了。回来之后,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好几次,到现在还有一块弹片没取出来。” 大姐说着在自己脖子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刘晓兵不由动容,问道:“都六十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有一块弹片没取出来?是不需要取了吗?” 大姐摇摇头:“不是,那弹片的位置距离脊椎太近,说是一不小心就会瘫痪,所以一直没敢取。唉,老爷子这些年遭了不少罪,因为那弹片的缘故……算了,不跟你们说这个了,你们吃好了没,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大姐不要钱,请你们!” 她说到这里不肯再说下去,刘晓兵知道她多半是有难言之隐,于是也就没多问,笑着说:“不用啦,我们都吃饱了,谢谢大姐……哦对了,大姐,我想打听一下,咱这镇子上既然有抗美援朝的老兵,那有没有过去当过抗联,打过日本的?” 大姐一拍大腿:“有啊,那咋能没有,咱们镇子虽然人不多,过去打过日本的着实不少。” 这次不等刘晓兵开口,陈四平已是眼睛一亮,抢着问道:“既然这样,姐你能不能给我们介绍几个抗联老兵,不瞒你说,我们这次出来就是找抗联老兵的。” 大姐却是一摊手,说:“嗨,还给你介绍几个,一个都没有啦,早都去世了。你想想,我家老爷子1950年21岁,入朝作战,今年都89了,那抗联时候的老兵要是还活着,最少也都得90多,快100岁了。咱这地方,哪有那么长寿的呀。” “哦……那好吧。” 陈四平有点失望,不过随后眼珠一转,又问:“既然抗联老兵都没了,那他们的后代一定有吧?大姐,实话跟你说,我们这次出来,是想寻找一个抗联烈士的下落,他家人已经寻他70年了,至今音讯全无,也不知道是牺牲了,还是活着。” 大姐本来一直干着活,一听这话,手里的活慢慢停了下来,抬头诧异道:“你们两个,是来寻找烈士的?” 刘晓兵点点头:“是的,我们村有个姓牛的爷爷,87岁了,哥哥当年参加抗联,一走就是70年,现在他老人家身子不好,估计撑不过多久了,心里唯一惦记的就是失踪的哥哥。所以我们哥俩就想着,出来帮他找找亲人,也算帮老人家完成这辈子的最大心愿吧。” 大姐想了想,神情严肃地对他们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好像还真有点线索,就是不知道,跟你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17章 会不会是他? “真的有线索?!” 刘晓兵喜出望外,和陈四平两个人一起双眼放光,眼巴巴地看着这位大姐。 其实,刚才刘晓兵一进屋的时候,就看到了门口上方挂的“光荣之家”牌子,后面那些套词,都是为了主题做的铺垫。 现在已经和大姐聊开了,又得知她可能会有线索,怎能不欣喜过望? 大姐点点头:“我们镇上有一个孤寡老头,据说他爹就是抗联的,出来打仗就和家里失联了,临死前都没找到家人。” 刘晓兵和陈四平迅速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喜悦之色。 “大姐,你说的这人,姓什么叫什么?” “只知道姓王,叫什么不清楚,但是这个王,好像也是假的,因为当年打仗,很多用的化名嘛。后来好像被炮弹震伤了脑子,就有点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姓王,家人的信息都不记得了。解放后,他就在这落户安家,生了个孩子,叫王德庆,就是我刚才说那个孤寡老头。” 大姐的信息十分重要,刘晓兵赶紧追问:“你说的这个人,是咱们东北人吗?多大年龄?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大姐摇摇头:“是不是东北人,我就不清楚了,但口音像。他大概十年前就去世了,至于多大年龄,不太清楚,应该有八十多岁吧?当时因为家里没钱,还是镇里给出的丧葬费。” 刘晓兵暗自盘算,大姐说的这人,首先是抗联老兵,虽然姓王,但可能是化名,脑子受过伤,有点失忆,十年前离世的时候,大概八十多岁。 这些基本信息,和牛朝亮能对上个七七八八。 对于刘晓兵来说,只要能有两三成的希望都必须要去寻访,更别说七八成了! 他起身结了账,然后说:“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说的这个人在哪住,我们想去看看,万一要真是我们想找的人,回头一定要重重的谢你。” 陈四平接道:“对,我们俩多做几面锦旗,争取给你这屋里挂满!” 大姐笑得合不拢嘴:“看你们说的,我这店里要挂满锦旗,那还是包子铺么?你们呀,也不用客气,我就是随便跟你们一说,真要是你们要找的人,那就皆大欢喜,如果要不是的话,你们也别灰心。” 刘晓兵笑道:“姐,还没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大姐说:“我叫许洪霞,你们叫我霞姐就行,大家都这么叫,所以我这店也叫霞姐粥铺……你们要去找那个人的话,现在去肯定找不到人,差不多要等到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 “为什么?”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么,没什么经济来源,所以就每天早上起来,去山上采点山货,换点钱花。一般来说,早上出发,中午就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刘晓兵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八点,这距离中午还有三个多小时呢。 按照原定行程计划,今天上午就应该出发去下一站了,不过看目前的情况,恐怕要延后了。 “霞姐,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镇上转一转,还得麻烦你告诉我们地点在哪,待会我们直接过去就行了。” 刘晓兵说着就打算告辞离去,许洪霞想了想说:“算了,你们别自己去了,待会中午的时候,你们再过来一趟,我带你们过去。那老头脾气有点怪,陌生人过去了,怕他不能搭理你们。” “那也行,但是中午你这正是最忙的时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没事,店里也不是我一个人,中午你姐夫就过来了,你们为烈士寻亲,这是有功德的大好事,姐肯定支持你们。” 刘晓兵颇为感动,于是便和她约定,中午再来相见。 不过陈四平多了个心眼,先是和许洪霞打听了一下那个王德庆的大概住址,然后才和刘晓兵出了店,来到了大街上。 这顿早饭吃的,收获太大了。 不但打听到了关于抗联的线索,而且很可能直接找到牛朝亮烈士的下落! 两人都有点小兴奋,不过这三个小时的等待时间,干点什么呢? 陈四平嘿嘿一笑,对刘晓兵说:“这你就傻了吧?干嘛非得要等他回来啊,白白浪费三个小时,咱们现在趁着这个时候,先去他家附近打听打听,多问点信息线索出来。你没听刚才霞姐说,那老头脾气挺怪的,别咱们到那再吃了闭门羹。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么,毕竟他爹都记不清了。所以咱们贸然过去寻亲,人家未必愿意认,也未必愿意配合。” 刘晓兵点点头:“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他要是脾气不怪,估计也不能变成孤寡老头了。那咱们现在就去他家附近,打探打探消息。” 陈四平说:“咱们这趟出来也是真有意思,昨天遇到一个老头,今天又是一个老头,这是跟老头有缘啊。” 刘晓兵也笑了起来:“是啊,不过这也很正常,抗联那个年代都过去七十年了,现在除了一些还活着的老兵,他们的后代也都六七十岁了,可不就是老头老太太嘛?” 陈四平忽然挠了挠头:“咦,要是这样说,那刚才的大姐怎么那么年轻,她老爹现在也八十多了,她咋才四十多?” “晚来得子呗,或者她家里兄弟姐妹多,过去的人不都这样?你忘了咱们有个同学,家里七个孩子,他上面有六个姐姐,就为了要男孩,生了一大串,他大姐都四十岁了,他才上小学,比他外甥还小两岁呢……” 两个人一边聊着天,一边来到了镇子西边,在镇卫生所的后身,找到了一片居民房。 按照许大姐的话,这里就是那位王德庆住的地方了。 两个人来到那条街上,四处张望,想要找个人打听消息。 偏巧,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一个人,从两人身边跑了过去,急匆匆进了镇卫生所。 还没进门,那人就冲着里面大喊起来。 “不好了,老王头在山上被毒蛇咬了,快去救人!” 第18章 七步倒 报信的这人一嗓子喊出来之后,功夫不大,卫生所里很快跑出了两个医生,背着药箱,跟着报信人一起,从刘晓兵两人身边匆匆跑过。 这镇子正坐落在一座山脚下,刘晓兵抬头望去,只见那山上青翠叠嶂,镇子里鸟语花香,一派祥和之气。 居然还有毒蛇? 念头一转,刘晓兵直接伸手就拉住了一个卫生所的医生。 “劳驾问一下,刚才你们说的老王头,是不是王德庆?” “啊……没错,是他是他……” 医生胡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陈四平心里一沉,对刘晓兵说:“这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咱们好不容易有点线索,他咋还让蛇给咬了,如果这万一要是出事……” 刘晓兵想了想,说:“咱们也去看看吧,毕竟这里医疗条件有限,如果需要往市里转,咱们也能帮上忙。” 陈四平自然没有意见,于是两人一起也往山上跑去。 他们都是从小出生在林区,爬山越岭自然不是难事,尤其陈四平,不大一会的功夫就跑到了最前面,连那几个当地人都没跑过他。 那几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情况紧急,也没细问,但心里却犯嘀咕,暗想这两个人跟着跑什么,难道他们是王德庆的亲戚? 但是这些年以来,没听说过王德庆有亲戚啊,他一直孤寡单身,家里会喘气的除了他,也就是几只大鹅了。 十多分钟之后,众人翻越了一道山梁,终于来到了一处山坳。 最先到达的是那个报信的,还有陈四平。 几分钟之后,刘晓兵和医生们才到达。 只见在山坳间的树林里,地上躺着一个老头,黑脸膛,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已经昏迷不醒了。 第一个医生很快跑了过去,上前检查了一下,发现受伤处是在脚踝上方,几点清晰的血印,伤口附近已经变成一片黑紫,并且不断向上蔓延。 “是什么蛇咬的?” 刘晓兵上前问道。 在这片小兴安岭林区里,有着很多种类的毒蛇,如果能知道是什么蛇咬的,就可以判断毒性强不强,以及确定救治方法。 那医生没答话,先是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绷带,飞快地在伤者脚踝上方牢牢绑缚,阻止毒液扩散。 另一个医生则是拿出了一瓶高锰酸钾溶液冲洗伤口。 两人的操作都很熟练,显然应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旁边那个报信人一脸紧张,盯着两人救治。 趁着这功夫,刘晓兵低声问报信人:“老哥,王大爷被咬多久了,问题大不大?” 报信人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看了他一眼,说:“我刚才从山上回来,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的,也不知道他被咬多久了,但看起来有点严重,我本来想把他背回去,但又不敢乱动……你们俩是?” 他疑惑地看着两人,不等刘晓兵说话,陈四平抢道:“哦,我们俩是县里来慰问的,听说他是镇上的五保户,还是军属,这么多年一直自己生活。” 一听是“县里”来的,报信人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之前都是镇上的人来慰问,这次都惊动县里啦?” 其实刘晓兵是市里来的,但他只是民政局档案室的一名实习生,用这个名头还不如直接说县里来的,更能让当地人接受。 刘晓兵全程盯着王德庆的伤势,此时两名医生已经操作完毕,但老头还是昏迷不醒,脸色也很难看。 一个医生紧锁眉头,说:“要是能确定是什么蛇咬的就好了,他这个情况,怕是得有专门的血清才行。” 陈四平凑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顿时神色微变。 “好家伙,竟然是七步倒,这可是剧毒的蛇啊。” 王德庆的脚踝伤口处,有着两个清晰的牙印,显然是剧毒之蛇。 在小兴安岭的山上,七步倒算是最毒的蛇之一了,这种蛇学名叫做赤练蛇,有些无毒,有些则剧毒。 但一般很少见,经常在山里出没的,通常都是毒性较低的松花蛇,还有一种蝮蛇,俗称“土球子”、“草上飞”,都没什么毒。 一个年纪稍大的医生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你确定,这是七步倒咬的伤口?” 陈四平点点头:“先前我们那有个人就被七步倒咬了,救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但一条腿也被截肢了。” 那医生面色严肃地说:“如果真是七步倒,就得赶紧往市里送,整不好得去哈尔滨才有血清。” 陈四平说:“这种蛇叫七步倒,主要有三种原因。一是因为它是有剧毒的,被咬之后走七步之内就会中毒,因此称为七步蛇,也叫七步倒。二是因为它的性格比较懒惰,人走到离它七步之内的距离它才会开始攻击。另外一个原因是它善于伪装,一步要到七步之内才能发现他。这个说法虽然有点夸张,但凡是被七步倒咬过的人,一般都走不出太远。” 刘晓兵也补充道:“看他的这条腿还没有太过肿胀,想必是被咬的时间不算长,及时救治的话,应该来得及。” 另一个年轻医生也点头说:“是的,他这条腿目前还不严重,但是要往市里转送,需要很长时间,尤其要是去哈尔滨的话,到了那就要下午了,恐怕这条腿够呛能保住……” 那个报信的汉子急切地说:“这样的话,那咱们得赶紧把他背下山,找个车往市里送。这老爷子虽然孤寡了一辈子,但是对人不错,没儿没女的,这要是被蛇咬死了,实在是太冤了。” 那两个医生上前就要试着搬动王德庆的身体,陈四平抬头往四周看了看,说:“先别动,我怕这一路上伤口严重,你们这样处理虽然没毛病,但是恐怕抑制不住毒素。” 紧接着,他对刘晓兵说:“晓兵,我爷爷说过,七步倒出没的百米范围之内,必有草药,那年我遇到过一次,认得草药的样子,咱俩现在马上去找草药,让他们往山下背人,找到草药后,马上下山,或许能延缓伤势。” 他这个主意不错,两个医生也表示同意,于是大家分头行动,刘晓兵和陈四平在周围开始寻找草药,那两个医生则背起王德庆,往山下艰难走去。 陈四平从地上捡起两根木棍,递给刘晓兵一根,说:“找草药要小心点,这附近既然有七步倒,留神别踩上了,不然的话,咱哥俩今天也得交代在这。” 第19章 惊魂一刻 那两个医生,还有报信人背起王德庆,往山下走去,这边刘晓兵和陈四平两个人则是先把裤腿绑上,然后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开始找草药。 大山里自古以来就有传说:任何毒虫毒蛇出没的地方,必有克制之物。 这哥俩自小就在山里长大,尤其陈四平,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而且徒手抓蛇什么的,压根不在话下。 不过这次周围很可能潜伏着剧毒的七步蛇,陈四平也不敢大意,手里拿着棍子小心地拨动草丛。 刘晓兵不认识他说的那种草药,但毒蛇还是认识的,于是也提高了警惕,眼睛都不敢眨,一边拨草,一边扫视着脚下。 有个成语叫做拨草寻蛇,其实拨草是为了赶蛇,蛇潜伏在草丛里,受到惊吓就会蹿走。 正常来讲,这种时候要穿高帮鞋,裤脚也要扎得紧紧的,但条件有限,也只能勉强把裤腿系上,多加小心了。 两个人在附近搜寻了片刻,估摸着那几个人都已经走出几百米开外了,还是没什么发现。 刘晓兵回头看了一眼,说:“兄弟,咱俩得快点,别人家都上车了,咱俩还没回去,那就白忙了。” 陈四平仍然盯着脚下的草丛,头也没回地说:“放心吧,那老头死不了,刚才我看了,咬得并不深,应该是老头反应比较快,刚咬上就甩掉了,不然的话,他那条腿早就肿起来了。” “但是现在看着也有点肿了。” “那必然的,只不过情况没那么严重,你是没见过,上次被七步蛇咬的那个人,那腿黑紫黑紫的,肿得跟……” 陈四平话还没说完,突然之间,就见他的脚下嗖的一声,一道影子飞快地蹿出,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影子已经消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了。 “蛇……” 刘晓兵从小就有点怕蛇,见状浑身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陈四平倒是很冷静,摆摆手低声说:“没事,它跑了,咱俩说话小点声,别惊到它。” 说着,陈四平目光往旁边转去,搜寻了片刻,眼中顿时一亮。 只见在前方几米外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条小溪流,在溪水的旁边有一株植物,正是他要找的草药。 “在那,就那个粉白色花的,叫半边莲,专治蛇毒咬伤。” 陈四平低声喊道,刘晓兵闻言心中一喜,赶紧往那边快步走去。 估计是那条蛇已经跑远,他就大意了,刚走出两三米,忽然身形一滞,同时迅速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脚下。 此时在他脚下的草丛里,大概半米左右的地方,正有着一条通体暗赤色,头呈三角状的毒蛇,和他昂头对视! 这也饶是他及时发现,否则再往前一步,那蛇必然就咬上来了。 陈四平也马上发现不对劲了,两三步就抢上前来,刘晓兵却是一摆手,低声说:“别过来,别惊了它。” 陈四平此时也已经看到那条蛇了,只见那蛇身子高高昂起,已经是一副进攻姿态,仿佛随时都要扑出。 “别出声,慢慢往后退,尽量不要惊到它。” 陈四平低声提醒,刘晓兵点点头,动作极轻地慢慢往后退去。 蛇的领地意识很强,所以一般在蛇摆出姿态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悄悄后退,不要惊到它,更不要让它以为即将受到伤害。 ……一步……两步……三步…… 刘晓兵慢慢退后三步,却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额头也见了汗。 全程他都是注视着这条蛇,因为他发现,这蛇似乎没有半点要逃走,或者是松懈的姿态。 甚至,还往前游走了一段,似乎在驱赶刘晓兵。 陈四平到底在山里混的时间久,见状立刻明白了。 这条蛇,应该是在孵卵期,它在保护自己的蛇蛋! 忽然,刘晓兵的一只脚踩在了石头上,身子一歪,石头也发出一声响动。 他赶紧停了下来,下意识地伸手稳住身体。 但这个动作,却让那条蛇误会了。 它以为刘晓兵要攻击,于是先下手为强,高昂的身子立刻飞扑而出! 遭了…… 刘晓兵心里一沉,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他反应再快,在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在草丛里,又怎么能比有着“草上飞”绰号的蛇还快? 说时迟那时快,刘晓兵的心刚刚往下一沉,陈四平身形晃动,已然是抢步冲了上来。 他在旁边早就准备好了出手,此时竟是比那条蛇还快,一伸手就又稳又准地掐住了那蛇的头部。 只一下子,那蛇就动弹不了,身子卷曲,想要挣扎,但陈四平根本不想跟它耗功夫,直接一甩手,就把蛇远远丢出去十几米开外。 “快,去采草药。” 陈四平三两步跑到那株半边莲的旁边,直接连根拔了出来。 这时候刘晓兵才惊魂稍定,赶紧过来也拔了一株,两人顾不得多采,直接掉头就跑。 一直远远跑出一百多米,陈四平才呼出口气,放慢速度,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了没事了,好家伙,刚才真是太惊险了。” 刘晓兵也是一阵后怕,说:“多亏有你了,那蛇太凶悍了,直接飞起来了啊。” 陈四平说:“蛇在孵卵期攻击性很强的,估计这片区域就这两条蛇,一公一母,公的开始被我们吓跑了,后来母的护蛋,所以才那么猛。” 刘晓兵的小心脏扑腾扑腾乱跳,半天才缓下来,看了看手里的草药,说:“既然到手了,那就快回去吧。” 陈四平点点头,不过又回头看了一眼:“你说这蛇怎么也跟人似的,公的啥也不管,遇到点危险就跑了,还得自己媳妇护家,这是个渣男啊。” 刘晓兵扑哧笑了出来:“你就别管它是不是渣男了,待会老王头都快截肢了,赶紧下山吧!” 说罢,两人不再啰嗦,一人拎着一株草药,快步往山下跑去。 他们两个虽然找草药用了点功夫,但下山的时候轻手轻脚,所以等回到卫生所的时候,那两个医生也刚刚到达不久,正准备用车往县里送人。 但刚才这一会的功夫,因为颠簸和移动,王德庆的伤口又流出了暗色的鲜血,同时肉眼可见的,那条腿已经明显肿胀黑紫了起来。 看来,蛇毒已经开始蔓延了。 第20章 中毒了 陈四平马上拿出了采来的草药半边莲,将上面的叶子撸了下来,对医生说:“等一下,如果这样送去城里,肯定来不及了,现在这个情况,最好先敷药,延缓蛇毒蔓延。” 说着,他把半边莲的叶子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草药能行么?” 那年轻的医生语气里带着质疑。 旁边年长医生也面露犹豫,不过还是点头说:“山上的确有些草药可以治蛇毒,但是我也没用过,毕竟这属于民间土方。反正现在车还没到,就让他们试试吧……” 他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要用草药土方的可不是我们,万一出了什么情况,也跟我们无关。 陈四平没搭理他们,把草药嚼烂了吐出来,正要敷药,那年轻医生忽然又说了一句:“这样弄,会不会造成伤口感染啊?” 他这话其实也有点道理,不过陈四平一听就火大了。 “伤口感染?小同志,咱华夏五千年文明,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而且过去古代治蛇毒都这么治的,如果你怕感染,那也好办,你先用嘴把他伤口处的毒血都吸出来,在急救常识里,这应该是最科学有效的方法了,你上学的时候肯定学过吧?” 年轻医生一听就立刻摇头:“吸毒是不行的,这个我学过,蛇毒会通过口腔黏膜渗透,我们现在主要是救人,不能为了救一个,再搭一个,这不科学……” 陈四平嘴角微撇,没说什么,目光看向了另一个年长医生。 这年长医生嘴上有两撇胡子,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经验比较丰富,直接退后半步,开口拒绝:“我也不行,我这两天口腔溃疡。”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老人忽然微微呻吟,身体抽搐了两下,伤口里便又有血汩汩流出。 原本已经清洗过的伤口,现在看起来又一团糟了。 陈四平皱了皱眉,说:“现在真的只有先吸蛇毒,然后再敷药,这样比较靠谱了,不然等你们的车送到城里,命不命的且不说,他这条腿多半是保不住。” “我来试试吧,我没学过医,我不怕,我也没口腔溃疡,毒不死我。” 说话的是刘晓兵,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就要为老人吸蛇毒。 见状,那年轻医生倒是好心,赶忙说:“等一下,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我先给他放放血。” 他飞快地拿了一把小刀过来,消毒后,在老人脚踝伤口处切了一个十字花,老人这时候似乎有点醒了,痛苦地抽搐了两下。 随后,暗色的鲜血便流了出来。 年长医生戴上手套,上前用力挤压伤口,让毒血更快流出。 可是毒血流了片刻后,就不再流出了。 不过颜色好歹也总算淡了些,不再是呈紫红色了。 陈四平摇了摇头:“还是不够,毒在深处,这样是放不干净的。” 刘晓兵毫不犹豫:“剩下的我来吧,咱们尽人事听天命。” 一见他要来真的,陈四平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想要阻止,但刘晓兵没管那么多,撸起袖子,上前俯身就开始给老人吸蛇毒。 等陈四平想去拉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扑…… 第一口毒血,很快被刘晓兵吸了出来,然后吐出。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他连续吸了十几口,眼看着血的颜色越来越正常,这时候门外的车也终于赶来了,几个人跑进来,见此情景也是大为惊讶。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能干出吸蛇毒救人这种事? 当刘晓兵起身时,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只觉有点头晕目眩,旁边的年轻医生早准备了清水,赶紧递过来让他漱口。 其他人上前抬起老人上车,同时也纷纷对刘晓兵投来钦佩的目光,那年长医生也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小伙子,好样的,我要不是口腔溃疡,说啥也不能让你干这事……” 刘晓兵漱了半天口,这才稍稍好一些,陈四平关切地看着他,问:“你感觉咋样,不行咱也一起去医院吧。”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刘晓兵喘息着,又说:“你们这车来的还挺是时候,我刚才还想,要不就开咱们的车送老人去县里,县里不行咱就去省城,救人要紧。” 陈四平又递给他一瓶清水,说:“你少说两句话吧,先躺下休息一会,这里距离县城不远,你不用太担心。就怕他们那没有血清。” 年轻医生也忧心忡忡地说:“是啊,刚才给县里打电话了,他说他们有一些储备,但是好像……已经过期了,需要到库房里查验才能确定。” “过期了?这咋还能过期?”陈四平问。 “这也很正常啊,这两年进山的人越来越少,山里的蛇也越来越少,大家谁也不惹谁,自然就没人被蛇咬了,那血清可不就过期了么。” 这时候,老人已经抬上了车,车子准备出发,刘晓兵不放心,挣扎着坐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他知道血清这东西的保质期一般也就两三年,如果县医院里的储备真的过期了,或者不符合标准,或者血清类型对应不上,那老人还是有很大危险。 但他这一起身,忽然就觉得头晕得厉害,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也是一黑,然后就晕倒了在了床上。 很明显,这是刚才他吸蛇毒,导致自己也中毒了! 陈四平立刻就炸了,抓着刘晓兵拼命摇晃,喊了好几声,但刘晓兵人事不醒,完全没反应了。 “他奶奶的……来人,帮我把他抬上车,大家一起去医院!” 陈四平眼睛都红了,飞一样跑出去,发动了车子,然后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刘晓兵抬上了他的车。 于是,前面的车开路,陈四平紧随其后,两辆车先后离开了小镇,风驰电掣一般往县城飞驰而去。 第21章 我到底是谁 从小镇到县医院,大概有五十多公里的路程,一路上两辆车都开得很快,陈四平更是急得不行。 刘晓兵在车后座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这完全有点超出陈四平的认知,按理来说,只是吸蛇毒的话,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 大概在上午十点半左右,终于到达了县医院。 因为事先就已经电话联系好了院方,所以门口早有人推着担架车在等待,一见车到了,立刻上前把王德庆和刘晓兵一起推了进去,开始急救。 陈四平等人也焦急地等候在外面,眼巴巴地望着。 一个随车来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拉着陈四平的手说:“小同志,刚才太匆忙,还没问你们的名字?是哪里人?” “我叫陈四平,进去那个叫刘晓兵,乌伊岭老河口的。” 陈四平无心跟他多说,眼睛不住瞥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 “哦哦,我是吉阳镇党委的,老人家因为是军属,抗联后代,又孤寡一人,所以一直是我们负责照顾。这次出了事,多亏你们了,尤其是刚才那个吸蛇毒救人的小伙子,我们一定会给他申请见义勇为的。” 听到这里,陈四平才多看了他两眼,苦笑着说:“我兄弟要是出了事,你别说给个见义勇为,你就是评烈士也没用了。” 那人笑道:“应该不至于,咱们来医院算是很及时了,而且刚才我问了,医院刚好储备了这种蛇毒的血清。” “不是说过期了吗?” “没有没有,保质期还有一个月呢,确保有效。” “哦……那我就放心了。” 陈四平一颗心这才稍稍落下,旁边一个人过来说:“这是咱们镇上民政所的郝科长。” 陈四平又看了他一眼,心说难怪他这么上心,原来是民政所的,刘晓兵是民政局的实习生,他是民政所的科长,两人还属于同单位的咧。 幸运的是,刘晓兵很快醒了过来,医生进行一些处置后,他就基本上没什么大碍,只是还有点后遗症,头晕胸闷,浑身无力。 医生说,他中毒的原因很简单,虽然没有口腔溃疡,但吸蛇毒的时候一时心切,过于用力,导致……牙龈出血,所以也中了蛇毒。 但还好,先前王德庆的伤处已经切口放血,所以残留毒素并不强,刘晓兵也只是因为心急,蛇毒侵袭入脑,但打了血清之后就已经没什么事了。 陈四平听得一阵阵心惊,他知道医生这番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实际上给人吸蛇毒是很危险的,搞不好就容易丢了小命。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刘晓兵基本上已经完全没事了,王德庆也醒了过来,恢复了意识。 众人都是彻底松了口气,于是又张罗着给两人买吃的,还有去买营养品的,几个人分头行动,都出去了。 陈四平原地没动,陪着刘晓兵。 病房里。 这是一间医院特意腾出来的高级单间,里面只有两张病床,刘晓兵和王德庆一人一边。 老爷子此时已经知道了自己被蛇咬之后的事情,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对救他的这些人表达谢意,反倒是撅起了嘴,翘着胡子,除了对刘晓兵多看了几眼之外,并没有半点表示。 甚至还转过了身子,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刘晓兵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机会。 他倒是没什么,陈四平按捺不住了。 “我说老王头,我小哥好歹也是豁出命去救了你,就算不说声谢谢,打个招呼总行吧?就为了给你采草药,我们差点让蛇给咬了!” 陈四平这语气半点也没客气,他平常在村里就是这个脾气,平时嘻嘻哈哈的很欢脱,但如果要是翻脸,那就绝不客气。 俗话说,他就是个酸脸子。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老头果然转过身来,阴沉着脸看着他们,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要不是你们救我,我现在就享福去了,还用得着以后天天上山,拼这条老命没意没思的活着么?” 咦,这话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陈四平却是一点也没含糊,开口就怼了回去。 “你要是不想活了,麻烦你在身上或者手里放个纸条,让大家都别救你,现在把你救了,你又这么说,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吗?好歹一把年纪了,你不想活别人还不想活啊?” “我又没让你们救我!” “你以为我们愿意救你?!” “你们救了我,以后我的吃喝拉撒谁管?” “你的意思,我们还得给你养老送终呗?”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开始抬杠,刘晓兵拦也拦不住,只能无语苦笑。 最后陈四平说了一句话:“你要不是军属,抗联后代,我们还真懒得管你,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你都对不起你爹,你说你活这么大岁数,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姓啥,我都替你憋屈!” 这话一说出来,那老头忽然不言语了,瞅了瞅陈四平,又看看刘晓兵,半晌才说:“你说这话啥意思,我不是姓王么?” 陈四平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你爹当年脑子让炮弹震伤了,就记得自己姓王,但那是他的化名,本名他早就忘了,现在你要是死了,你都找不到祖坟,活了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姓啥,你都白活。” 对于一个这么不靠谱的老爷子,陈四平这话有点过分,但也是实情。 刘晓兵脸沉了下来:“四平,怎么说话呢,是那么回事你也不能直接说啊,好歹这老爷子也快赶上你爷爷的岁数了。” 陈四平撇撇嘴,不再吭声了。 刘晓兵有点歉意地说:“老爷子,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兄弟说话心直口快,再加上刚才差点出事,难免火大,说得对不对,都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两个当时也是为了救人,没想那么多,也没指望被人感谢,你不用当回事……” 谁知老头对刘晓兵说:“没事,你让他说,我这辈子就得意跟我抬杠的,小子,我问问你,你说我这辈子不知道自己姓啥,白活,这我承认。可我都这个岁数了,我都没整明白我到底姓啥,你说我活得还有啥意思?” 陈四平一摊手:“所以啊,我们两个就是来做这个事的,听说你老人家一辈子没弄清自己的身份,这不特意去找你,结果凑巧碰上这档子事了。” 说着,他指了指刘晓兵:“喏,他就是民政局档案室的,专门负责调查抗联后代寻亲这些事,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问他就行。” 老头愣愣地看着陈四平,又看看刘晓兵,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我这辈子没儿没女,连媳妇都没娶上,但这些我都不放在心上。我一直有个心愿,就想弄明白我到底是谁!你们要是能帮我,我跪下给你们磕头都行!” 第22章 最后的战斗 “您可千万别……” 陈四平闻言吓得直接跳到一旁,生怕这老爷子一冲动,真的给他跪下。 人家毕竟岁数在那摆着,斗嘴归斗嘴,真跪下是要折寿的哇。 老头身子还有点虚弱,这一动弹幅度有点大,差点没闪到地上。 刘晓兵也赶紧起来,扶住老人,笑着说:“只要您老人家好好的配合,我们一定把这件事调查明白,让您老人家弄清楚,您到底是谁。” “好,我配合,我一定配合……但是,这件事都几十年了,连我爹都没弄明白他是谁,你们确定能搞清楚?” 老头微微喘息着。 刚才的动作幅度有点大,牵扯伤口,应该是有点疼了。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皱了下眉头就挺过去了,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刘晓兵。 刘晓兵点点头:“其实现在我们手里就有一个失联的抗联战士信息,七十多年过去了,也不知是牺牲了还是活着,这一次我们出来,就是为了寻找他的。” “你们说的这个人,叫啥名,是哪的人?” 老头很急切地问。 “他叫牛朝亮,是我们乌伊岭胜利村的,七十多年前他参军打仗,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刘晓兵叹了口气,把老牛家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头听得很认真,尤其当他听到牛朝贵今年已经87岁,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还是念念不忘当年参加抗联的哥哥,眼眶不由有点湿润。 他抹了抹眼睛,说:“当年我爹也差不多,总是敲着脑袋跟我念叨,说自己没用,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老家在哪也想不起来,以后去了那边,连祖宗都找不见。” 刘晓兵了解他的心情,于是安慰道:“老人家,您也别难过,好好想想,先前有没有什么相关的线索,哪怕只有一点点,咱们也可以试试,看看您父亲到底是不是我们要找的牛朝亮。” 老头也叹口气,摇头说:“八成不是,我那个爹说话是带点山东口音的,应该……不会是乌伊岭的。” 陈四平说:“那也不一定,咱们这边很多人都是闯关东来的,听我爷爷说,我们老家就是山东莱州的。” 刘晓兵想了想说:“这倒是个问题,好像先前也忘了问一问,老牛家是不是山东过来的。” 陈四平说:“这个好办,不用管口音的问题,我说……老爷子,你有没有你爹的照片,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是不是了?” “对!照片倒是有一张,我这就回去拿。” 老头起身就要走,但还是被陈四平给按住了。 “你可拉倒吧,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从这出去再毒发身亡,我们可解释不清,回头再把我俩抓起来……” 陈四平这嘴里就没有好词,不过还真把老头劝住了,但他坐在病床上也是浑身不自在,满脑子都惦记着这件事。 刘晓兵也劝道:“您老别急,这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 老人神情有些激动,对两人说:“不是我急,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爹走的时候,都没闭眼啊。我们这些年也打听了不少人,但没有半点线索,因为当年他负伤的时候,整个队伍差不多都打没了,就剩了他们几个人,但大家也都是只知道他的化名,不知道他本来叫什么。” 陈四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按理说,部队上不应该有花名册吗?我们俩之前就见到一个,那上面姓名籍贯什么的,写得都很清楚。” 老人叹息道:“唉,花名册早都丢了,再说那上面的名字也未必就是真的,我爹叫王保国,你说这名,一听就是后来改的啊。” 刘晓兵笑了:“这么巧,我太爷爷就叫刘保国,你别说,还真是后改的,但我太爷爷原来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陈四平也接了一句:“没错,我太爷爷叫陈抗战,我也不知道他真名叫啥。” 老人一拍大腿:“对啊,所以我一直就琢磨着,我这姓估摸着可能是真的,但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他说他好像不姓王,就是死活也想不起来了。” 陈四平问:“那他当年参军的时候,知道他信息的人就一个也找不到了吗?” 老人翻了个白眼:“要是能找到还至于这么费劲吗,我刚才不是说了,他们队伍都打没了,差不多全都牺牲了啊。” 刘晓兵想了想,又问:“那他当年负伤的那一仗,有没有给您讲过?如果知道具体地点或者经过,说不定也能查找到一些信息和线索。” “这个倒是有,你们别看他不记得姓啥叫啥了,但是那一仗的经过,他记的可瓷实,没事就给我讲一遍,也是希望能刺激刺激自己的大脑,说不定能想起什么,但是很可惜,他脑子里除了最后那次战斗,别的都忘啦……” 老人目视前方,盯着窗户外,思绪仿佛也回到了过去,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见老人愣愣地出神,刘晓兵低声吩咐:“四平,你去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老牛家是不是闯关东过来的,问问他家是不是山东人。” 陈四平闻言拿出手机就要出去打电话,刘晓兵又一把拉住了他。 “对了,再提一提王保国这个名字,看他们知不知道。” 陈四平点点头,撒腿就跑出去了。 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刘晓兵来到桌子前,倒了一杯热水,然后送到了老人手里。 “大爷,喝口水,慢慢说,不急。” 老人接过那杯水,并没有喝,仍然是保持着一种回忆的状态。 半晌,才缓缓开口。 “那是1941年的事了,当时日伪军围剿得厉害,他们大部队已经突围,留下十几个人打掩护。” “为了牵制敌人,他们辗转了好几个村屯山头,一路把敌人往远处引。” “后来到了3月2号那天,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头被堵住了,偏赶上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很厚,脚陷进去半天才能拔出来。” “他们边打边撤,好不容易出了密林,前面不远处就是山口,只要能跑出去,后面的人就不好追了。” “可他们没想到,敌人带了一门迫击炮,眼看快追不上了,直接一发炮弹就打过来了。” “因为那是开阔地,目标很明显,当时那炮弹就在他身边炸了。” “他跟我说,当时炮弹过来的时候,一个战友把他扑倒了,随后炮弹一炸,他脑袋嗡嗡乱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也不知道自己负没负伤,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病房的门轻轻被推开,陈四平也打完电话回来了,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老人讲述过去的故事。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身的血,那个把他扑倒的战友,身子都炸烂了,救了他一命啊……” 老人说到这里,已是忍不住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第23章 我不想接受采访 老人哽咽半晌,无法继续诉说。 刘晓兵上前轻声安慰,好一阵子老人才平静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说道:“从那之后,他就记不清自己是谁了,只记得自己叫王保国,老家在山东,那个救了他的战友,叫郝树林。” “郝树林……” 刘晓兵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又问:“那后来呢,这个郝树林追认烈士了么,他的遗骨埋葬在哪?” 老人点头说:“烈士倒是追认了,但没人知道他家是哪的,就在山上给他立了一个墓,跟他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个一起牺牲的战士,有的知道名字,有的不知道名字。” 刘晓兵暗暗叹了口气,在档案室工作的这段日子,他查找到了太多类似的情况,可以说,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大部分为了国家和民族捐躯的烈士,都因为无法确认身份,成了无名英雄。 像老人口中所说的这种,最后还能有个墓地,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那……他还记得其他战友的名字么,有没有跟你说过?” 刘晓兵再次问道,这个问题其实也很重要,有利于帮助确认王保国的真正身份。 老人摇摇头:“他从来没提过,唯一总念叨的就是那个郝树林,他在走的时候还不断地说,终于可以和战友见面了。” 看来这个王保国除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其他的人和事情几乎都已经记不清了。 陈四平开口插道:“我刚才打过电话了,牛大爷家里的确也是闯关东过来的,但他说,他哥哥没有山东口音,因为家里很早之前就到这边安家落户了,所以他们都是在东北出生和长大的。” “没有山东口音,那应该就不是了吧……” 老人有些失望,刘晓兵安慰道:“那也不一定,有些人在受到刺激之后,可能会诱发一些潜在基因,有人还在大病或者灾难之后突然会说外语呢,这都有可能发生……大爷,您也别急,等回家找到那张照片,一比对就有答案了。” 老人也只好点头答应。 刚好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医生走了进来,还带着两个护士,给两人检查了一番。 “你们的指标目前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但还需要再留院观察几天。尤其是这位老人家,情况稍严重一些,一定要住院一段时间,根据情况,可能还需要注射几次血清。” 老人一听就急了,忙说:“大夫,你看我这也没事了,腿都消肿了,就是一点皮外伤,你就让我回家呗……” 那女医生摇摇头:“肯定不行,我们这是对你负责,毕竟被毒蛇咬了可不是小事,如果回去复发,那就是我们失职了。” 老人连声说:“没事没事,我肯定不会赖你们,我回去有很重要的事,你们就让我走吧。” 但那医生说什么都不答应,又好言劝了老人几句,便自顾走了。 老人急得连连跺脚,陈四平一摊手,无奈地说:“你就别惦记着走了,人家医院也是对你负责,再说民政所那边都说了,住院的费用他们出,你老人家就在这待着吧。什么时候好利索了,再回家也不迟。” “那我的照片……咋办?” 老人最惦记的还是这件事,别看他刚才一副死都无所谓的态度,但现在提起认祖寻根,他还是比谁都着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刘晓兵不经意地往外一看,就见那个民政所的郝科长,带着几个人从一辆车里下来。 那几个人手里拿着各种设备,还有采访的话筒。 再看那辆车上面,隐约写着某某电视台…… 好家伙,这是来采访他的吗? 刘晓兵瞬间就明白了,顿时一个激灵。 “四平,坏了,那个郝科长好像带人来采访咱们了。” “采访咱们?上电视啊?” “应该是……不行,咱得赶紧走。” “走?他采访咱们,又不是来抓咱们的,你怕啥?” “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再说为牛大爷寻亲的事,现在还八字没一撇,我也不想宣扬出去,弄得好像为了名利一样。” 刘晓兵起身就要离开,陈四平不以为然地说:“我倒是觉得上电视也挺好,你把这件事往外一宣传,说不定还有更多人帮我们寻找烈士呢。” 但刘晓兵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如果我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完全可以直接去找电视台做采访。之所以没那么做,就是因为想低调一些,你想想,如果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咱们是出名了,可最后要是找不到烈士,对牛大爷一家来说毫无用处,反倒徒增失望。” “你这个思路……也对,但为烈士寻亲是好事,你就不想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吗?毕竟关注的人越多,成功的几率就更大啊。”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事情没有眉目之前,尽量还是保持低调吧。你想想,如果这个事传出去,一帮人跑去牛大爷家成天采访,非但对事情没有帮助,反而让牛大爷一家更烦恼,那就没必要了。毕竟,真正愿意为了这些事上心的人,没有几个。” 陈四平这才领会了刘晓兵的深意,不由也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一阵风的热度过后,媒体赚了眼球,大众看了热闹,但对于为烈士寻亲未必会有多大帮助,反而会给家属的伤口撒盐。” “你理解就好。” 刘晓兵说着话,就要往外走,但刚走到门口,就听走廊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他又往窗边看了看,这里虽然是二楼,但外面是个缓台,跳出去很容易。 于是他当机立断,从这里出去。 “大爷,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们现在得离开,您家里的照片,只能回头再说了。” 其实刚才谈了这么多,刘晓兵心里已经大概明白,这位老人的父亲王保国,不大可能是失踪的牛朝亮。 毕竟口音这一点就对不上,所谓的受刺激之后潜在基因什么的,只是他安慰老人的话而已。 所以,这也是他想要离开的原因之一,现在老人已经没有大碍,他也就放心了,要是留下接受采访,耽误时间不说,对于寻找牛朝亮其实并没有什么帮助。 如果真的上两次电视就能找到一个失踪七十年的人,那老牛家也不至于盼了这么多年,仍然毫无音讯了。 但他刚想离开,老人忽然一把抓住了他。 “孩子,你们能不能去我家一趟,那张照片就放在柜子上,你们到那就能看见,回头要是有了消息,你们再来告诉我,那样我死也能瞑目了……你们放心,我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我从来都不锁门的,你们尽管去就行,你们都是好孩子,大爷信得过你们……” “这……” 刘晓兵有些为难地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老人的请求。 “好吧大爷,我们这就去您家一趟,如果有了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来通知您。” 说话间,走廊外的脚步声愈发近了,刘晓兵招呼了一声,然后便第一个从窗台跳了出去。 陈四平也紧随其后,两个人逃出医院,回到了自己的车上,一溜烟往刚才那个小镇疾驰而去。 第24章 有个好消息 出了医院后,两人也不管郝科长和电视台的人此时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径直回到了小镇。 打听到了老人的住处后,刘晓兵和陈四平来到了他家。 这是一栋土砖结合的平房,院子里东西不多,倒是挺干净的,只是那平房显得有些破败陈旧了。 老人果然没锁门。 刘晓兵轻轻上前推开门,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也很简单,昏暗的光线中,很多老物件散发着淡淡的腐朽气息,仿佛和这间老屋一样,都已行将就木。 陈四平捏了捏鼻子,快步来到了柜子前,目光掠过,最后定格在柜子上的一个玻璃相框上面。 刘晓兵也走了过来,抬头望着玻璃相框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身军装,虽然那个年代的像素很模糊,年轻人身上的军装也有些松垮,但仍然掩饰不住目光中的英气,以及眸子深处透出的那股子咄咄杀意。 刘晓兵知道,只有亲历过战场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那是无论什么样的电影演员,也演绎不出的那个年代军人独有的气质。 愿抛一腔血,奋勇杀东洋! 刘晓兵不由肃然起敬,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照片里的年轻军人,鞠躬九十度,行礼致敬。 见状,陈四平也随之行礼。 良久,两人才缓缓起身。 “晓兵,我看这位先辈的长相,好像跟老牛家不大像。”陈四平端详了一阵后,对刘晓兵说道。 刘晓兵没说什么,他直接拿出手机,对着相框拍了一张照片。 “有照片就好办了,待会发给我二叔,让他拿去问问就知道了。” 说着,刘晓兵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年轻军人,然后发给了二叔。 等待了十几分钟后,二叔打来了电话。 “晓兵,刚才我去问过老牛家了,这个照片里的人……不是牛朝亮。” “好吧……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不过这个人也很有传奇性,当年被炮弹震伤了脑子,就记不清自己是谁了,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能帮他找回身份也很有意义。” 刘晓兵在电话里,把照片里这位“王保国”的情况简略介绍了一遍,又说到王德庆老人被蛇咬伤,现在县医院养伤。 听了他的介绍,刘洪思索了片刻,才说:“这个事难度也不小,不亚于寻找牛朝亮啊。你真想好了,打算做这个事?” 刘晓兵说:“那倒也没有,我只是想,如果有机会的话,能帮上忙,那就最好了。如果帮不上,那也无可奈何。” 刘洪说:“这个事,比寻找牛朝亮还难,好歹人家名字说得准,你这个可倒好,连叫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这个王保国的化名之外,其他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刘晓兵叹口气:“当年的很多队伍都是临时拉起来的,编制也不统一,除了一些有名的战役之外,其他的烈士牺牲了都没人知道,更别提记录下来了。现在除了知道他化名王保国,救了他的战友叫郝树林,其他的一无所知。” 他刚说到这里,陈四平忽然插了一句。 “对了,刚才咱们从医院走的时候,大爷说,他爹是……是抗联哪个部队的了……” 陈四平其实压根没往心里去,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顿时一拍大腿。 “想起来了,他是抗联第三军第四师第一团二连……好像是这个……” “你确定?” 这句话刘晓兵当时并没有听清,陈四平点点头:“应该没听错,因为我刚才忽然想起来,这个部队……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刘晓兵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脖溜:“好小子,多亏你记住这个番号了,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咱们到手的那个花名册?!” “花名册?咦,对啊!” 陈四平也是恍然大悟,瞬间想起了这件事。 于是刘晓兵赶忙找出了那个花名册,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 “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第四师第一团二连全体名单。” 刘晓兵顿时喜悦无比,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王德庆的爹几十年找不到身份,而这份应该能证明他身份的花名册,就在相距不远的村子里藏了几十年。 刘晓兵迫不及待地翻开了花名册,在里面认真地寻找了起来。 这花名册其实并没有很多人,大概也就是三五页的样子,但每个人记录得都还算详细,虽然只有一行字,也写清了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住址。 他从头看到尾,终于是找到了郝树林的名字。 两人又是一番惊喜,然后继续往下,又看到了王保国。 当刘晓兵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刚才的喜悦却瞬间化成了肃穆,心情一下子就沉重了起来。 又或者说,这应该是对历史、对先辈的一种发自肺腑的庄重感。 他深吸了口气,和陈四平对视一眼,才继续往下看去。 但是,王保国的名字后面除了年龄能对的上,籍贯是山东,另外还有住址之外,并没写其他的名字。 这倒也是正常,毕竟用了化名之后,肯定不能再用本名了。 不然的话,化名还有什么意义? 包括地址那里,也只写了一个大概,并没有太详细。 “山东省招远县小李家村。” 这信息也很简单,总共就只有一行字。 但对于刘晓兵来说,却无异于是天大的喜讯。 那位老人王德庆的父亲王保国,祖籍住址是山东招远县小李家村。 有了这个线索,就可以继续调查啦。 刘晓兵立即收起花名册,拉起陈四平就往外跑。 “走,回去医院,告诉王大爷这个好消息。” “哈哈哈,等调查清楚之后,他就不一定是王大爷啦,说不定是张大爷,也可能是李大爷。” “管他张大爷李大爷,只要弄清楚了,让老人无憾,让先辈在九泉含笑,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刘晓兵快步跑到门外,正要上车,忽然就见不远处一辆车正往自己这边快速驶来。 定睛一看,那车身上隐约有一行字,看不大清。 似乎是…… 电视台?? 陈四平翘着脚往那边看了看,自语道:“这不会是郝科长他们吧,这咋还追家来了啊?” 话音刚落,那辆车就已经到了近前,不过这次两人也没打算跑。 毕竟救人是好事,跑了第一次可以说是想低调,再跑第二次,那就是心里有鬼了。 车门打开,第一个从车里下来的人,让刘晓兵大感意外。 不是郝科长,也不是电视台的人。 而是王德庆王大爷。 “孩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刘晓兵不由一愣,随后也上前笑着说道:“大爷,我们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25章 社会性新闻 说着,刘晓兵举起了手里的那本花名册,笑着说:“真是太巧了,我们昨天刚刚得到这个,就是抗联第三军第四师第一团二连的花名册,里面刚好有您父亲王保国的信息,连籍贯住址都有。” 王德庆顿时睁大了眼睛,喜出望外,连忙跑过来,看着花名册上面,刘晓兵所指的位置。 他激动的整个人都有点发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上面的字,最后目光停留在“小李家村”,久久凝视。 郝科长也下了车,后面跟着三个电视台的人,他快步走过来,神情无奈地说:“你们两个怎么走了,这是咱们县里电视台的,听说你们吸蛇毒救人的事之后,就想……” 刘晓兵摆了摆手:“郝科长,你不用说了,我就是怕这个所以才跑的,我们救人只是举手之劳,也不想弄的那么高调,你可千万别弄这些。” 陈四平也说:“如果你们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那就免了吧,我们俩压根就不想上电视。” 郝科长有些为难:“你看,电视台的同志都来了……而且县里知道这件事之后,十分肯定你们这种救人的精神,还要给你们申报一个见义勇为奖……” 两人一个劲摇头拒绝,电视台的记者也说:“我们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就简单说一说过程吧。” 刘晓兵还是不肯,他说:“如果你们非要采访,我建议你们去采访卫生所的那两个医生,要不是他们及时采取施救措施,后果还很难说。至于我们,就算了。” 那记者说:“医生我们也会采访的,但你们不是吸蛇毒了嘛,这个比较有话题性……你也知道的,现在电视上要是不播点话题性强的,都没人看……” “话题性?那好办啊,那你不如去采访这位大爷,他身上一堆话题,只可惜一直没人关注。” 刘晓兵指了指王德庆,忽然,王大爷把目光从花名册上移开,一把抓住了那个记者。 “记者同志啊,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爹……啊不对,找找这个小李家村,山东招远县的……” 王德庆老人有些语无伦次了,记者更是一头雾水,于是刘晓兵便耐心地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然后告诉记者,如果他们能帮助老人找到父亲的祖籍,找回自己的身份,这件事不但有话题性,而且十分有意义。 不得不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刚才刘晓兵从医院逃跑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此时却刚好可以借着电视台,来为老人寻亲。 那记者听了刘晓兵的话,又看了看那本花名册,顿时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具话题性和社会性的新闻,可以做成一个系列,跟踪报道。 而且还可以向上级申请,远赴山东,为老人寻亲。 一旦这个节目做好了,那就是轰动性的啊! 搞不好,直接火遍全国! 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些念头,那记者立刻转过头,吩咐摄像机准备,拿起话筒,开始采访。 “老人家,我想请您讲一讲,当年在和日本侵略者的战斗中,您的父辈是如何流血负伤,又是如何遗忘了身份,隐居在这座小镇的呢?” 他倒是反应得快,采访对象马上就从刘晓兵变成了王德庆。 王德庆正在激动中,也没多加思索,于是就开始讲述起了那些藏在自己心里几十年的故事。 听着他和记者讲述,刘晓兵悄悄问郝科长:“我说,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跑出来了,医院允许么?” 郝科长说:“我们和院里打了招呼,先回来接受采访,然后再送回去继续治疗。本来这样是不合规矩的,是他非要回来的……而且医生说了,他的情况并不严重,估计再休养个三五天就没什么事了。” 刘晓兵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记者的采访足足过了一个小时才结束,王德庆也差不多把自己心里的故事都讲了出来,这几十年老人憋屈坏了,这次一口气说出来,心里别提多畅快。 记者也挺高兴,虽然没采访成吸蛇毒救人的,但在王德庆的讲述中,已经提到了这件事,这就已经足够了。 最后,记者对着摄像头说:“观众朋友,关于这次毒蛇伤人事件中,那两位吸蛇毒救人的小伙子,他们在救人后就悄悄离开了,让我们向这两位不顾危险、勇于救人的小伙子道一声‘好样的’,同时,抗联精神是龙江大地四大精神之一,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要继承先烈遗志,发扬革命传统,将永不屈服永不妥协的抗联精神永远延续下去。刚刚这位王德庆老人所讲述的,他的父亲在战争年代负伤遗忘身份的事情,本台也将持续跟踪报道。为革命先辈寻根,为抗联战士寻亲,这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记者终究还是能说会道,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目光里充满了信念。 采访结束后,记者拉着刘晓兵的手,连连道谢,一是感谢他见义勇为的行为,二是感谢他帮助抗联战士寻亲的精神,三是感谢他低调做事不为名利的初衷。 刘晓兵也挺高兴的,当地电视台能愿意接下这件事,对于王德庆老人来说,简直就是喜从天降一般。 而且,郝科长还亲口承诺,这件事民政所也会一直负责,帮助老人找到家乡,找回身份。 这场面也是皆大欢喜,不过陈四平有些不以为然。 很快,电视台的人走了,郝科长也带着王德庆回医院去了,陈四平才对刘晓兵说:“这些人,其实就是做个顺水人情,如果不是有这个花名册,他们压根就不会这么说。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几十年都没人管。” 刘晓兵叹口气:“这其实也很正常,抗战那么多年,无名烈士太多了,除了极少数之外,大多都无法核实身份,也没法查找。而且就算他们找到了招远县的那个小李家村,能不能查到王保国这个人还不一定。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归是有人管了,这就已经很好了。至于结果,只能听天由命。” 说着,他看了看手里的花名册,又说:“其实刚才我有个念头,想把这花名册交给郝科长,我觉得他还是挺热心,挺负责任的。” 陈四平说:“你可拉倒吧,这花名册得来不易,万一你要是交出去,他们不当回事,那还不如在咱们手里放着。等你回去上班的时候,往单位一交,这也算是你的个人成果,说不定还能获得表彰啥的呢。” 刘晓兵哈哈一笑:“就你心眼多,不过你说得对,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花名册还是咱们留着吧。” 此时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就决定离开小镇,继续前往下一站。 不过重新上路时,刚好路过了早上的那家粥铺。 刘晓兵想起了和那位许大姐的约定,于是便下了车,想要跟她打个招呼再走。 不料他刚走到粥铺门口,就见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个牌子。 “家中有急事,临时闭店,如有紧急事情,请打电话189461xxxxx……” 第26章 一块弹片 见此情景,刘晓兵想了想,然后按照牌子上面的电话号码,拨打了过去。 他本是想和许大姐打个招呼,顺便问候一下,然后就走。 电话接通,半晌才有人接起。 是许大姐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急促,还透着一丝无奈。 刘晓兵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刚才发生的事情,用三五句话简单说了一遍,然后便问许大姐,如果家里有事,能用得上他帮忙的,尽管说。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其实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刘晓兵其实是真心的,在民政局工作这段时间,虽然他只是实习生,但民政部门的工作内容和宗旨,他已经是牢记在心。 所谓民政,就是:为民行政,为民服务。 许大姐犹豫了一下,便叹了口气,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告诉了刘晓兵。 她说,她的父亲许士光,早在六十多年前从抗美援朝战场负伤归来,做过多次手术,至今还有一块弹片没取出来。 就是这一块弹片,给老人带来了多年的困扰,这一次也是因为这个问题,再次突发状况,所以许大姐才会关店回家。 不过现在,老人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许大姐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晓兵还是从她的话里听出来,这件事绝对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既然因为一块弹片困扰多年,那为何不早点做手术取出来? 这说明,那弹片要想取出来,难度一定很大。 直觉告诉刘晓兵,他不能一走了之,许大姐家的事,一定要过问一番。 于是,在刘晓兵的一再坚持下,许大姐总算把自家地址告诉了他。 随后刘晓兵和陈四平两人去买了些礼品,便赶到了许大姐家里。 身为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从身份这个角度来讲,他上门慰问倒也合情合理,毕竟许大姐的父亲,那可是抗美援朝老兵。 许大姐的家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小院子,但收拾得很规整,摆了很多绿植和盆花,墙角的爬山虎枝叶满墙,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见两人到来,许大姐赶忙迎出,一边带着歉意,一边将两人让了进去。 一间干净的房间里,两人见到了许大姐的父亲,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抗美援朝老兵许士光。 这位老人看起来却很虚弱,也很消瘦,两颊塌陷,气色灰败,微微合眼养神,胸膛缓缓起伏,气息显得也有些虚浮。 刘晓兵轻轻把礼品放下,许大姐也小心翼翼地对老人说:“爸……这是咱市里民政局的同志,过来看你了。” 她喊了几声,老人才缓缓睁开眼睛,那目光无神黯淡,看了刘晓兵他们一眼,却没说话,只是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疑惑。 刘晓兵也赶忙说:“老人家,打扰您休息了,我们是来探望您的。” 陈四平插了一句:“对,我们是市民政局的,这次组织派我们过来,是因为市里有一个‘情系老兵送温暖’的活动,您是大功臣,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楷模啊。” 虽然他是瞎编的,不过听他这样一说,老人浑浊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慢慢舒展出一个笑容,费力地对着两人抬了抬手。 他应该是想要打个招呼,但虚弱的身体不允许他做出更多的动作,只这一个抬手,似乎就已经耗去了他很多力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听不出是想要表达什么。 许大姐赶忙说:“他说的是谢谢,唉,这些年都是如此,自从那弹片卡在那里,说话越来越不清楚,最近这几年几乎已经没法说话了。” “这么严重?” 刘晓兵不由愕然,神情也严肃起来。 许士光已经是个89岁的老人,身体各项机能退化都是正常的。 许大姐说他因为体内弹片导致无法说话,她说这番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刘晓兵知道,那必然是一番很痛苦的漫长折磨。 “不能手术么?” 陈四平开口纳闷问道。 许大姐为难地摇了摇头,然后看了自己父亲一眼,便悄悄喊两人走出了房间。 刚才在早餐店的时候,许大姐就已经说过,她的父亲在1953年从抗美援朝战场回来,身上好几个弹片,差点当场就光荣了。回来之后,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好几次,到现在还有一块弹片没取出来。 而且她说,那弹片的位置距离脊椎太近,说是一不小心就会瘫痪,所以一直没敢取。 当时刘晓兵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现在看到许士光老人才知道,原来受那弹片的影响,他竟已无法说话了。 还有,看老人一直躺着,全程都没动,刘晓兵猜测,老人实际上已经行动吃力,甚至就在瘫痪的边缘了。 果然,许大姐走出来后,对两人说:“唉,有些话我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实际上,这几年他不但不能说话,走路也越来越吃力。要不是我每天坚持帮他按摩,估计早都……” 刘晓兵严肃地说:“医生怎么讲,那弹片真的无法取出么,还是因为手术费的问题?现在是什么程度了?” 许大姐叹口气说:“手术费确实是个问题,我们兄弟姊妹一共五个,我是最小的,条件还算可以,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也都过得紧巴巴的,而这样的手术,需要的费用几乎想都不敢想。不过之前镇里也说过,只要能做手术取了弹片,这个费用他们可以给出一部分。所以,应该是能凑齐的。” 陈四平说:“既然这样,那还犹豫什么呢,不管能不能取出来,总得试一试啊。” 许大姐面露为难:“主要是医生说了,这块弹片就在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跟大脑和脊髓非常近,周围布满了连接大脑的血管和神经,这几十年来,他一直不能正常说话,尤其是最近这些年越来越严重,就是因为弹片压迫了血管和神经。不但这样,从打今年初,他就时常昏迷过去,还有进食也开始受到影响了。” 刘晓兵蹙起了眉头,这么大年龄的老人,如果进食困难,那身体很快就会出现各种状况,没有营养补充,他撑不了多久的。 许大姐继续说:“我们前些年也去过市里的医院,甚至省城也去过,但都是因为风险太大,不得不放弃了手术治疗。后来我们也劝过他,不行就再去别的地方试试,但他说,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也够本了,就别浪费钱了。” 说着,许大姐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 刘晓兵也沉默了,他左思右想了片刻,才对许大姐说:“姐你别着急,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第27章 林家鸿雁 刘晓兵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人来,或许会给许大姐家里的事情帮上忙。 医院方面他并没有什么熟人,但他有一个大学毕业后去了报社工作的女同学,名字叫林鸿雁,应该有这方面的门路。 他来到外面,给林鸿雁打了个电话。 短暂等待了片刻后,电话接通,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哎呀,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同学,最近挺好呀?” 林鸿雁从上学的时候就是这个风风火火的性格,人很开朗,说话就跟机关枪一样快,又像百灵鸟似的好听。 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就是毕业之后大家各奔前程,平时又都很忙,算起来已经有大半年没联系了。 刘晓兵笑着说:“我也不敢给你打电话呀,听说你在报社已经是个红人了,上班刚一年多,不但转正了,而且还做了一个栏目的副主编,这简直就是坐着火箭升职啊。” 刘晓兵说的是实情,这也是他的同学们一致认为林鸿雁很优秀的原因。 林鸿雁扑哧一笑:“都老同学了,别跟我来这套啊,吹捧我没有用,回头整点实惠的,啥时候请我吃饭?” 刘晓兵:“没问题,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得空就去哈尔滨一趟,请你吃俄罗斯大餐。” 林鸿雁:“得了吧,咱还是吃点中华美食……铁锅炖大鹅咋样?” 刘晓兵:“那你就得等冬天了,炖大鹅的话,不下雪没有灵魂啊。” 林鸿雁:“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行了别闲扯了,有啥事找我,说吧。” 刘晓兵:“事还真有,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林鸿雁:“有事就直接说呗,咋还扭捏上了,这也不是你性格啊。” 刘晓兵:“是这样的,我这段时间没上班,请了个假,回家帮人办点事……” 当下,刘晓兵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帮老牛家寻亲的事说了一遍,然后直接提起了许大姐一家。 听到许大姐的父亲是个抗美援朝老兵,因为弹片卡在身体里几十年,导致一系列状况,林鸿雁的语气也慢慢严肃了起来。 “晓兵,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这种情况我们一定会重点关注,等我有空,一定要去一趟许大姐家。” “是的,我就是想找你帮忙的,但不光是重点关注……你看,你在哈尔滨有没有认识的权威专家,针对许爷爷这种情况,搞个专家会诊,帮助他老人家解除痛苦,这才是最关键的。” “你说得对,不过这个我得想想,先找朋友问一问,了解一下,毕竟老人家89岁了,手术风险真的很大。” “唉,是啊,年龄是一方面主要因素,还有技术问题也很难,否则的话,前些年他们早就做手术了,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你别急,等我这边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咱们一起把这件事接下来,努力帮老人家解除痛苦,这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说到这里,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林鸿雁的表态让刘晓兵心里有了点谱,于是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许大姐。 许大姐感激地看着他,但又有些忐忑,带着一丝愁容说:“这事倒是好事,大姐也非常感谢你们,可是,十多年前我们去过一次哈尔滨,也跑了很多医院,但都说做不了这个手术,现在老爷子岁数更大了,恐怕……” 陈四平说:“姐你不用想那么多,虽然老爷子岁数大了,但十年前的医疗水平,跟现在也比不了呀,说不定就有办法呢?” 刘晓兵也笑道:“是啊,咱们国家现在发展得这么快,尤其这十多年,各方面都是飞一般的速度提升,我觉得手术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听他们这样一说,许大姐也稍稍安心了些,对两人更是不住的感谢。 不过手术的事情急不得,也不是这一两天就能解决的,当下两人又和许大姐聊了一会,问了老爷子的具体情况,又把王德庆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便想要告别离开了。 许大姐又问刘晓兵,有没有查到关于寻找牛朝亮的线索。 刘晓兵苦笑摇头,说:“哪有那么容易的,本来以为王大爷那里会有什么线索,但他父亲是山东口音,和我们要找的人对不上。” 许大姐点点头:“这样啊……那倒也正常,咱们抗战那么多年,有数不清的抗联战士,都不知道牺牲在哪里了,你们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刘晓兵叹口气:“唉,倒也有点线索,我查到的资料里写了,他们几个抗联小分队,最后是活动在石人沟、朝阳岭、许家窝棚、碾子营、鞑子屯一带,但再往后的资料就没有了,也不知是牺牲了,还是活下来了。” 陈四平也说:“我们昨天去了前进村,听说那里以前就叫朝阳岭,但是也跟我们要找的人没啥关系。” 许大姐想了想,说:“别的几个地方,我也没听说过,不过那个许家窝棚……那是我老家呀。” “你老家?” 刘晓兵两人异口同声,都是同时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但是,我查过地图,咱们这边没有叫许家窝棚这个名字的地方呀,最近的一个是在齐齐哈尔,还挺远的呢。” 刘晓兵纳闷地说。 许大姐一拍大腿,说:“这都啥年月了,地名早都改了,解放后就叫许家店了,我就是在那出生的,十多岁的时候才搬来这里。” 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一眼,不由苦涩一笑。 他们两个从出发到现在,先是找到了朝阳岭,但是已经改名前进村。现在又打听到了许家窝棚,但也早就改名许家店了。 难怪从地图上根本找不到那几个地方,七十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啊。 “对了,你们打听那个牛朝亮烈士,这么瞎找不行,我去给你们问问我爸,你们把情况跟他说说,他十多岁就在部队里头,说不定能知道!” 说着,许大姐便带着两人回到了屋子里。 刘晓兵再次看了看陈四平,两人都没说话,但心理活动是一样的。 那位许士光老人,都已经无法说话了,这咋进行沟通啊? 第28章 新的线索 两人跟着许大姐再次回到屋里,许大姐倒了一杯水,慢慢扶老人起身,又小心地喂老人喝了些水。 看着老人精神略好,许大姐才低声说道:“爸,这两位小同志来咱们家,一是看望你,二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们两个……正在帮一家烈属寻找亲人,七十多年前,一位名叫牛朝亮的抗联战士和家人失去联系,大概率是牺牲了,但至今毫无音讯。所以,他们想问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老人毕竟年岁大了,反应有些迟钝,在许大姐说完后,他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刘晓兵和陈四平。 随后,他的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丝神采。 “……牛……” 他费力地说出了一个牛字,后面的字眼就模糊不清了,对着两人说了一阵,怎奈刘晓兵和陈四平谁也没听懂。 “这……老人家说的啥?” 刘晓兵一脸尴尬地看向许大姐,等着她翻译。 许大姐冲他们一笑:“他刚才说,他还真的认识一个姓牛的,但是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 刘晓兵眼前一亮:“真的?那太好了,老人家,我们要找的那位抗联战士叫牛朝亮,他家就是咱伊春的,住在乌伊岭老河口。”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努力回忆了一阵,又比划了几下,嗓子里含糊里说了两句话。 许大姐照例给翻译:“他说,时间太久远了,想不起来名字,更不知道那人是哪的,不过,他说那人有个特征,他记忆深刻。” “什么特征?”陈四平忙追问。 老人一边回忆,一边在自己的脸上指了指,做了个手势,说了两个字。 但这一次,刘晓兵和陈四平两个人,都听出了老人说的是什么。 胎记。 他指的地方,是自己的右侧脸颊,偏向耳后的地方。 他做的手势,大概是鸡蛋那么大的一块位置。 “老人家,您是告诉我们,那位姓牛的抗联战士,右脸偏后的位置,有鸡蛋大的一块胎记,对吗?” 刘晓兵问道。 老人用力点了点头,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话,但这次,连许大姐也没听懂。 “爸,你刚才说啥?” 许大姐追问了一句,老人只好又努力说了一遍。 这次许大姐听懂了,回头对两人说:“他说,那时候他才十多岁,就加入了抗联队伍,可惜没过半年队伍就打散了,那时候他们有几十个人,其中就有这个姓牛的,大高个,人挺好的,还会拉二胡。后来队伍散了,他就回了老家,直到新中国成立,才又去报名参加了抗美援朝。” “大高个,有块胎记,会拉二胡……” 刘晓兵赶紧把这些特征一一记下,然后给陈四平使了个眼色。 陈四平自然会意,马上拿起手机出去打电话了。 这个时候,老人有些乏累了,他本就身体虚弱,受到体内那块弹片影响,平时说话就很吃力,这一次说了太多话,已经微微喘息。 “老人家,这些信息我都记下了,您不用说太多话,刚刚我联系了省城的朋友,那边正在给您找专家,一起研究下手术的问题,争取早点把您体内的那块弹片取出来。” 刘晓兵拉着老人的手轻声安慰,老人有些激动,眼眶湿润了,手也微微颤抖,不住地点着头。 “哎呀,这可真是好事。” 许大姐也抹了抹眼睛,满脸都是欣喜,但眉宇间依然有着一丝愁容。 对于手术的事情,她心里实在是没底。 毕竟老人家已经这么大年龄了,如果要做手术,很容易出现各种状况。 尤其弹片的位置还那么特殊,稍有不慎,怕是就…… 她心里忐忑不安,就在这时候,陈四平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 “对上了对上了,没错,就是牛朝亮!” 陈四平一脸兴奋,眉飞色舞地边跑边说。 “啊,那太好了,终于有线索了!” 刘晓兵也乐坏了,心想要不是自己一念之差,想来看看这位老兵,这个消息就会错过了。 “这个老牛大叔,你说这些信息,他也没跟咱们说啊,要不是这位老人家,咱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牛朝亮还有个胎记,还会拉二胡。” 陈四平语气里透着不满,刘晓兵笑道:“也不能怪他,毕竟牛爷爷年龄也大了,有些事说不定他自己都记不清,得靠人提醒才能想起来。再说牛朝亮参军走了七十多年,老牛大叔也没见过他。” 许大姐也很高兴,过来说:“能对上就好,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没想到我家老爷子居然认识那个牛朝亮,你说说,这可不是太巧了么?” 刘晓兵自然更是开心,于是赶忙又问许士光。 “老人家,您刚才说的那个姓牛的抗联战士,就是我们要找的牛朝亮。您再好好想想,后来他去了哪里,是牺牲了,还是转战到别的地方去了?” 老人又努力回忆了半天,对着刘晓兵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许大姐凑过来仔细听了听,便说:“他说他也不知道,后来队伍散开,一部分去了苏联,一部分分成好多游击队,留下打伏击,他因为年龄小,没法一直跟着部队,只得回家。所以那个牛朝亮是牺牲了还是活着,他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回家的时候,牛朝亮肯定没牺牲。” 刘晓兵问:“那老人家当年从抗联回家的时候,大概是哪年的事情?” 这次不等老人回答,许大姐就十分肯定的语气说:“这个我知道,他回家的时候是1941年的9月,当时他已经在游击队待了一阵子,后来战斗条件越来越艰苦,上级就让他回家了,他开始还不肯,硬被赶回来了。为这,他这辈子跟我们念叨了少说上百次。” 刘晓兵不由笑了起来:“1941年的9月,老人家记得这么清楚?” 许大姐点点头:“没错,因为那时候家里开始秋收了嘛,部队赶他回家,刚好收庄稼,所以不会记错。” 刘晓兵“嗯”了一声,拿出了自己在档案馆找到的那份资料。 上面清晰地写着:……1941年……吕文军、赵卫东、陈学礼、牛朝亮……等十三人小分队,活动在石人沟、朝阳岭、许家窝棚、碾子营、鞑子屯一带……坚持游击斗争数月,击毙击伤日伪军八十余人。 这也就是说,1941年牛朝亮所在的游击队坚持斗争数月,一直到同年9月份许士光回家的时候,牛朝亮还并没牺牲。 想了想,刘晓兵又问:“老人家,您当年跟牛朝亮是一个游击队的么?” 老人摇了摇头,说了两句话。 许大姐翻译道:“他说他当年是三分队的,那个牛朝亮是二分队的,但是大家离得不远,也偶尔会见面,所以才知道他没牺牲。” 刘晓兵点点头,看来这次的线索,估计也就这么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知道了牛朝亮在1941年9月的时候还没牺牲,这就能为后面的寻找提供很大的帮助。 说不定真的如他所说,牛朝亮在战场活了下来,隐姓埋名,平淡度过一生。 忽然,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坐起身来,大声说了句什么,神情也有些激动起来。 许大姐赶忙凑过去听,然后对刘晓兵说:“他刚才说,他想起来了,1941年他回家的时候,三分队已经就剩下11个人了,二分队也只剩下五个人,其中就有牛朝亮。当时他们汇合在一起,说要去找第三路军,打算一起往苏联撤,他本来也想跟着去,但是这一路太过危险,要走的都是深山老林,还有敌人围追堵截,所以,他才会被赶回家。” 两个队伍一共就剩下十几个人,一起撤往苏联? 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一眼,心说新的线索又有了! 第29章 抗联第三路军 “根据历史资料,抗联第三路军是1939年成立的,下辖抗联第三、六、九、十一军,总指挥是李兆麟将军,指挥部就在德都县朝阳山一带。” 走出许大姐家,刘晓兵一边回忆资料,一边对陈四平念叨着。 陈四平问:“这德都县在哪,听着好像不是咱们这的。” 刘晓兵白了他一眼:“看你那没文化的样子,德都县就是五大连池,解放前叫德都,后来和五大连池合并。离咱们这里大概几百公里吧。” 陈四平恍然大悟:“德都县朝阳山……咦,晓兵,你说这个朝阳山,会不会就是你查到那个档案里的朝阳岭,那上面不是说,牛朝亮他们活动在朝阳岭什么的一带吗?” 刘晓兵点点头:“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不过,我记得1941年的时候,敌人多次讨伐,加上经济封锁,条件越来越艰苦,第三路军到处开辟新游击区,到了秋天,就决定大部分撤入苏联整训了。” 陈四平一拍大腿:“那就对了啊,刚才许老爷子不是说了,1941年9月,他因为年龄太小被赶回家,其他人去找第三路军,打算一起往苏联撤。” 刘晓兵说:“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更不好往下调查了,抗日联军进入苏联后,成立了东北抗联教导旅,1945年打回东北,协助八路军,夺取了最后胜利。这恐怕还得去找关于教导旅的资料。” “不管咋说,有线索就好办,但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顺利找到第三路军,有没有进入苏联。” 陈四平的话才是重点,刘晓兵“嗯”了一声,然后陷入了沉思。 许士光老人体内的弹片问题,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而寻找牛朝亮的线索,也出现了新的转变。 如果他真的跟随部队,前去寻找第三路军进行汇合,后面就有无限可能了。 他们可能半路遭遇敌人,苦战牺牲。也许成功汇合,但在转移途中也有不少的遭遇战,也可能会牺牲。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和第三路军汇合后,继续留下作战。 刘晓兵忽然想起来,自己在资料里看过,第三路军当年并没有全部撤入苏联,而是留下了第三支队打游击,转战大兴安岭。 那时候,由于部队减员严重,第三路军进行了缩编,曾经的第三、六、九、十一军,重新编成了第三支队、第六支队、第九支队,还有第十二支队。 其中,第三支队就是由第三军改编而成。 而牛朝亮他们所在的小分队,就是第三军所管辖。 也就是说,如果牛朝亮等人和大部队汇合,那么极有可能跟随第三支队,转战大兴安岭,而不是进入苏联! “四平,我想,咱们恐怕得找党史研究部门,再调取一些资料了。” 刘晓兵摸着下巴,思索着说。 陈四平一摊手:“这事你不用跟我说,反正我也不认识你说的啥党史部门,你看着办就行。” 刘晓兵自言自语:“嗯……得找党史部门,找一些关于第三支队的资料,另外,咱们恐怕不能继续往鹤岗去了,按照许老所说,咱们现在应该去五大连池,朝阳山,抗联根据地。”2019 陈四平说:“要去那的话,我建议咱们不如坐火车。” 刘晓兵说:“别胡扯,咱们乌伊岭全天一共就一趟火车,还是去哈尔滨的,哪来得去五大连池的火车?就算坐客车,那也得先去伊春,然后转车到北安,再从北安到五大连池,还不够折腾的。” 陈四平挠了挠头说:“哦也对……我差点忘了,咱们乌伊岭是全国最东边的火车站,每天就一趟车。这样说的话,咱们啥时候出发?” 刘晓兵看了看时间,说:“现在这个时间,今天肯定赶不到伊春了,咱们可以先到新青区,住一宿,明天早点出发,上午到伊春,然后去党史部门查找一些资料,第二天再去五大连池。” 两人商议妥当,于是便离开了吉阳镇,驱车赶往新青。 新青是伊春的一个市辖区,位于小兴安岭腹地,北与汤旺县相邻,东部与嘉荫县和鹤岗市接壤。 不过因为行政区划的调整,有消息称2019年新青区将要和五营区、红星区合并。 下午四点,两人到达了新青。 不过还没等进入街道,远远就看见在道路一侧,聚集了很多人,围在那里看热闹,似乎还拉了警戒线,还有一些警察在维持秩序。 陈四平向来好热闹,探头往那边看了半天,对刘晓兵说:“我猜那边应该是出车祸了,估计事故还不小,你看那人群,少说围了上百人啊。” 刘晓兵也放慢了车速,打量了一阵,疑惑道:“按理来说不应该啊,这地方车少人少,就算是出事故,也不可能搞得这么严重。而且你看那边,好像是个垃圾转运站。” 两人一边说着话,来到了区政府不远处的一个宾馆,便打算在这里住下。 在前台登记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七八个人,一边商量着什么事,一边也来到了前台。 其中有一个人,打量了刘晓兵两眼,忽然冲他喊道:“咦,你是晓兵吧?” 刘晓兵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只见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相貌端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依稀有些面熟。 再一想,他恍然一拍脑门:“哎呀,是杨秘书长,好巧啊。” 那人笑着伸手过来:“是啊,好巧好巧,你今天怎么没上班,来这里是探亲还是旅游?” 两人握了握手,刘晓兵笑着说:“不是探亲,也不是旅游,我们是路过……四平,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党史研究会的杨勇,杨秘书长……” 双方简单寒暄两句,杨秘书长便说:“我还以为你们也是为了烈士遗骨的事情来的呢。” “烈士遗骨?” 刘晓兵微微一愣,随后问道:“什么情况,什么烈士遗骨?” 杨秘书长说:“刚才进镇的时候,你们没看见?昨天垃圾转运站整修,在地下挖出了人的骨头,本来以为牵扯到了什么凶杀案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结果怎么了?挖出来的是烈士遗骨?” “应该没错,但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他们从地下挖出了一枚抗联战士的五星帽徽。” 第30章 小镇之夜 “抗联战士的五星帽徽?!” 刘晓兵和陈四平两人同时吃了一惊。 杨秘书长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是的,这个消息是今天中午报上去的,得知这件事之后,我们党史研究会,加上一些地方领导,第一时间开会研究,下午就赶过来了。现在现场已经保护起来,按照计划,明天早上七点,就正式开始挖掘工作。” 刘晓兵说:“杨秘书长,根据你的经验,你觉得这里会是一个什么地方,是抗联烈士牺牲后的埋骨地,还是某场战斗的遗址?” 杨秘书长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是墓地的话,按理说当地应该有记载,但目前的情况是,距离那里几百米的地方,就是一处垃圾场,这么多年以来,那里一直是荒地,没有开发利用。所以,我个人觉得,应该是战斗遗址的可能性比较大。” 陈四平想了想说:“这样说来,这场战斗的规模应该不大,不然应该也会有记载。” 刘晓兵摇摇头:“那也未必,过去大大小小的战斗太多了,除了一些比较有名的,基本都不可能有什么详细记载。” 几个人说着话,前台那边已经把房间开好,于是杨秘书长便要带刘晓兵和陈四平,和其他几个人见面认识。 不过刘晓兵婉言拒绝了,他这才把自己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杨秘书长一听也是颇为惊讶,对他们两个好一番称赞。 刘晓兵怕的就是这个,他说自己这次并不是官方行为,完全是个人意愿,属于志愿者的性质,所以,就没必要出头露面了,弄的太高调反而不好。 杨秘书长也比较认同他的想法,于是也就没有勉强他们,双方打了招呼,约定明天一早见面。 回到房间后,刘晓兵躺在床上,只觉身体乏累,疲倦得很。 不得不说,今天的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了。 丰富的刘晓兵都忘了自己为王德庆吸蛇毒,体内应该还有残余毒素。 这一躺下休息,身体立刻开始抗议了。 陈四平找到开水壶,烧了满满一大壶热水。 “待会你多喝点水吧,加快一下新陈代谢,排排蛇毒。” 看着刘晓兵疲惫的样子,陈四平端着水杯过来,撇着嘴说:“你今天不是挺勇敢的么,咋现在怂了,我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能不能做事想想后果?要是今天那蛇毒太厉害,现在你小命都没了。” 刘晓兵苦笑道:“没办法,当时也是情况紧急,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不过,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就被毒蛇咬了。” 陈四平一挥手:“你跟我客气个屁,要不是你带我逃出来,现在我还在家跟我爷爷守墓呢,再说,我还等着这趟任务完成,你帮我在城里联系个工作呢。” 刘晓兵笑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简单粗暴,能给烈士守墓,多光荣呀?” 陈四平撇撇嘴:“得了吧,说出去是光荣,谁遭罪谁知道……咳咳,这个话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好歹咱也得维护一下咱这光荣形象。” “呸,就你这思想觉悟,你还想要光荣形象?想让我帮你联系工作也可以,你先把自己这个想法转变转变,小同志。” 刘晓兵说着接过了水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陈四平呲牙一笑:“行了行了,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么,老同志……哎你说,今天那个垃圾场附近挖出抗联战士的五星帽徽,还有人体遗骨这件事,会不会跟牛朝亮有关?” 刘晓兵白了他一眼:“哪有这么简单的,那也太凑巧了。不过,我觉得挖出遗骨之后,如果有随身物品,确认身份应该不难,而且还可以提取dna,到时候就知道他是不是牛朝亮了。” 他说着顿了顿,继续说:“怕就怕,那下面挖出一大片遗骨,就麻烦了。如果那样的话,恐怕就是一个轰动性新闻了。” “别管轰不轰动了,你先把水喝了,多喝点,我出去给你买药去。不然回头你要是挂了,估计你也能轰动一下子。” 陈四平盯着他喝下去几大杯水,这才放心,然后便独自下楼去给刘晓兵买药去了。 通常来讲,被毒蛇咬了是没有什么特效药的,打血清是最好的办法,不过刘晓兵只是帮人吸蛇毒,血清也打过了,所以他现在身体里只是有一些残余毒素,只要吃一点常规的消炎药就可以了。 看着陈四平出门离开,刘晓兵打心底里庆幸,多亏这次出来带上了他,不然很多问题自己都没办法搞定。 就比如找草药这种事,自己完全两眼一抹黑。 而且刘晓兵知道,陈四平嘴里说不愿意留下守墓,其实他是个很孝顺的孩子,这几年一直陪着他爷爷守墓,但年轻人难免向往外面的世界,平时他爷爷又管的严,所以叛逆一点也正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晓兵盯着天花板,想着这一天的经历,想着王德庆能不能顺利找回自己的身份,找到父亲的老家。 想着许士光老人,能不能捱到顺利手术的那一天。 想着牛爷爷,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是否能等到亲人的消息。 他又拿出了那本花名册,目光停留在上面,一行一行的认真看着。 这花名册上的抗联战士们,应该不会有人还在世了吧?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一盏路灯的光映在窗帘上。 刘晓兵来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打量着这座小镇。 小镇虽然不大,却很干净整齐,一排排路灯,一座座建筑,并没有大城市的车水马龙、七彩霓虹,却显得静谧又安逸。 他缓缓舒出口气,看了看手里的花名册,喃喃低语。 “前辈们,你们看,这就是你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和平生活,用青春和信仰,换来的国泰民安。” 第31章 烈士遗骨 第二天刘晓兵起了个大早,拉上陈四平一块儿前往挖掘现场围观。 杨秘书长等人也早已来到了现场,关于抗联遗址的挖掘保护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四下里围着很多群众,却没人喧哗,只是低声交头接耳,现场安静肃穆,天空云层低垂,显得有些压抑。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殷切的期盼。 刘晓兵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将一块块尸骨挖出,再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尸骨周边的泥土。 一顶军帽已经出土,就摆在一旁的空地上,旁边还有几片衣服的残片,以及几枚扣子。 由于年深日久,这些遗骨比较分散,并不是完整的骨架,所以暂时还无法确定,这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这项工作是很枯燥的,但也是让人充满了期待。 现场的几位工作人员每挖出一块遗骨,都要认真辨认,然后分类归放。 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看热闹的人群换了一批又一批,不过刘晓兵和陈四平全程都在现场,等待着这深埋在土层里的真相,快些浮出水面。 还有一些年逾古稀的老人,也一直焦急地盼望着,有不少人都是眼含泪花,嘴唇翕动。 很显然,对于这些老人来说,那个特殊年代的一切,对于他们会有着更多的共情。 刘晓兵目光移动,从挖掘现场看向不远处的垃圾场,两者之间只隔了不到三百米。 再往远处,是一望无垠的原野。 此时刚好是初春,北国大地刚刚复苏,还没有开始种庄稼,远远看去,这一片原野依然荒芜。 可是刘晓兵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是一片春耕景象,人们翻地、播种、施肥,然后绿油油的禾苗就会钻出土层,给大地带来一片生机。 这时,挖掘工作已经慢慢到了尾声,一具人体遗骨开始呈现在人们面前。 再加上那些衣服残片、扣子、军帽,和前一天出土的五星帽徽,这些联系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忽然,一位工作人员双手捧出一支钢笔,拂去了上面的残土,仔细辨认片刻,便抬起头,声音颤抖的喊道。 “找到线索了!找到线索了!” 这话一说,顿时现场一片哗然! 关于此次的发掘工作,市里面极为重视。 专门组织了相关的专家前来,要求务必要确认烈士的身份、归属。 杨秘书长做为现场专家之一,也随之走了过去,激动地说:“怎么样,这钢笔上面写了什么?” 另一个老专家小跑过来,从那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钢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钢笔的上面。 只见上面有着一行模糊的字迹,虽然被深埋在土层里多年,依稀可以辨认得清。 “赠吕文军同志,赵尚志。” 杨秘书长的声音很轻,但现场每一个人都清晰地听见了这短短的几个字。 吕文军,竟然是吕文军同志的遗骨! 短暂的震惊和沉默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我的天,这应该就是咱们抗联第三军战斗英雄,吕文军连长的遗骨!” 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吃惊的神色,望着这支钢笔,和那残缺的遗骨,气氛一时间无比肃然。 吕文军的名字可能很多人并不知晓,但在这些研究人员的眼里,这位抗联第三军的连长,可是一位有名的战斗英雄。 根据史料记载,他在1941年的一次突围战中牺牲了。 可惜的是关于他牺牲后到底葬在了哪里,却因为当时太过混乱,跟着他的战士们也都牺牲了,以至于无处可考。 只是在一些资料记载里,有着几句只言片语。 “这真是吕文军烈士的遗骨?!” 一位老人激动无比的小跑了过来,接过钢笔,甚至声音都在颤抖着。 看着这破旧的钢笔上存留的几个字,一时间老泪纵横,“扑通”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对着下面被挖掘出来的遗骨嚎啕大哭。 “亲人啊……我可算是找着你了啊!” 声声泣血的哭声,让在场所有人不由得默然垂泪。 这位老人是党史研究会的一位成员,名叫吕卫国,而战斗英雄吕文军便是这位老人的大伯。 吕家三兄弟,老大吕文军牺牲在了1941年。 老二吕文荣先是随着抗联撤往苏联,后来归国参加了三大战役,又参加了抗美援朝。 其后卸甲归田,隐姓埋名,将自己战斗英雄的身份、军功章藏起来,默默的在偏远的地方为地方建设奉献了大半辈子。 直至前些年,为了孙子能够当兵的事情,才着急的拿着自己的军功章,到武装部为孙子请命从军。 老人吕卫国,是三兄弟中老三吕文兵的儿子。 大伯吕文军牺牲后,其遗骨一直无法确定在哪,这也成了吕家念念不忘的一件事情。 后来,吕卫国加入了党史研究会,就是想要在浩瀚的史料中,查找到线索,寻找到大伯的遗骨。 前些年吕文荣、吕文兵相继去世,两位老人最大的遗憾就是穷极一生,却始终没有找到大哥的遗骨。 带着这份遗憾,两位老人不甘的闭上了眼。 如今,大伯的遗骨找到了,这如何能不让吕卫国老泪纵横? 杨秘书长也是眼含热泪,一边招呼工作人员继续挖掘,一边望着周围扼腕长叹。 “唉,真是想不到,我们的前辈,我们的先烈,我们的战斗英雄,牺牲后竟然会埋骨在这样一个地方,后人有愧呀……” 遗骨的身份初步已经确认,但下一步还要经过专业检测,才能最终认定遗骨身份。 但刘晓兵听到吕文军三个字,却是眼前一亮,浑身的细胞都随之喜悦跳动了起来。 因为档案里可是写了,吕文军带领着牛朝亮等人组成的战斗小组,就活动在这一带! 吕文军的遗骨找到了,那么就意味着牛朝亮的消息也不远了! “陈四平!” 刘晓兵这嗷的一嗓子,吓的在身边的陈四平一个哆嗦。 还没等陈四平闹明白怎么回事儿,刘晓兵已经一个健步上前,一把就抱住了他,拍着他的肩膀,不住哈哈大笑。 “四平啊!你可真是我的福将!你这张嘴不去做算命的忽悠人,那真就是浪费了啊!昨天晚上你刚说这遗骨可能和牛朝亮有关,居然就成真了啊!” 陈四平也高兴起来:“既然这样,那咱们是不是能通过吕文军的线索,找到牛朝亮了?” 刘晓兵兴奋的点了点头:“别急,再等等看,现在挖掘工作还没结束,说不定其他人也能挖出来!” 第32章 英魂常在 挖掘工作一直进行到了下午三点多,才算进入收尾阶段。 让刘晓兵多少有点失望的是,这里只有一具遗骸,并没有其他人埋葬在这里。 现场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很细心,力争把每一块细小的骨头都收集起来,甚至包括每一片衣服碎片,也都不放过。 经过一番努力,最后在原地凑成了一具完整的遗骸。 本就破烂的军装,早已被岁月腐蚀成了无数碎片。 脚上的一双鞋子,也几乎辨认不清。 杨秘书长面色肃穆,取出那枚红色五星帽徽,轻轻地放在了遗骸之上。 尽管七十余载岁月沧桑,遗骸的身份已无法辨认,军装也已化成残破碎片,但唯一这一枚褪了色的五星帽徽,依旧完整,并且证明了他的身份。 所有人肃立当场,对着遗骸默哀致礼。 虽然烈士已去,但英魂常在! 刘晓兵和陈四平也在其中,他们望着这极可能是吕文军的遗骨,心中百感交集,又激动又欢喜。 片刻后,有工作人员将遗骸和所有出土的衣服物品按规定装送上车,前往指定地点安置。 当然,在入土安葬之前,还要经过身份验证确认。 如果确定这真的就是吕文军,那么下一步党史和文物部门,还需要对他牺牲的原因,生前战斗的经过,进行调查研究。 现场的人员逐一撤走,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去。 杨秘书长和刘晓兵他们握了握手,说道:“现在的初步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还有很长的研究工作要做,我想,你们寻找牛朝亮的过程,恐怕也会很漫长,很艰难。” 刘晓兵叹了口气:“是啊,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不过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毕竟那位牛爷爷……已经没多少日子了。” 陈四平问杨秘书长:“对了,现在挖到的那支钢笔,应该还证明不了他的身份吧?” “初步是可以认定的,但还要经过一系列的调查,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证据,毕竟我们做研究工作,讲究的就是一个严谨,尤其是事关先烈,更是马虎不得,务须求真求实。” 杨秘书长的话让陈四平有点挠头,想了想说:“问题是现在就挖出了一具遗骨,到底是不是吕文军还得经过认证调查,而且根据资料,吕文军带着一个战斗小队,现在他自己牺牲在了这里,那其他人的下落,我估计应该也不远了。” 刘晓兵点点头:“是的,找到吕文军,其他人应该就不远了。杨秘书长,我觉得咱们可以在这里做一番调查,寻访一些老人,再找一找当地的档案史料,争取早点真相大白。” 杨秘书长有些无奈地说:“这些工作都是要做的,但现在我们得先对遗骨进行专业的检测,比如年龄、性别、埋入地下的时间,还有死亡原因,这些也都是核实身份的重要一环。而且……我们人手不足,所以工作周期可能会长一些。” “这样的话……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你们去做遗骨的检测调查核实,我和四平留在这,不管能不能找到线索,好歹先试一试。就算没啥结果,起码也能给你们的工作做一做铺垫。” 刘晓兵主动提出这个请求,让杨秘书长很是高兴。 “那太好了,晓兵,你这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啊。不过……你也知道,研究会也没啥经费,如果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你跟我说,我尽量争取。” “没关系,啥经费不经费的,烈士们抛头颅洒热血的,连命都不要了,咱还能差那点钱?” 刘晓兵也笑着说,杨秘书长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嘱咐他和陈四平如果一旦有线索,可以马上跟他联系。 所有和这件事相关的,党史研究会都可以全力支持。 这时,那位吕卫国也走了过来,他已经得知了刘晓兵和陈四平的身份,知道他们是在为烈士寻亲,也是由衷的钦佩和赞赏。 他说,不管遗骨认定结果是不是吕文军,都一定是和吕文军有关系的人,通过那支钢笔说不定就能找出很多埋藏在历史中的故事。 尤其刘晓兵他们寻找的牛朝亮,还是吕文军战斗小队的成员。 所以,双方接下来可以进行联合调查,等遗骨认定结果出来后,他们也可以一同来帮忙寻找牛朝亮。 听了这番话,尤其是有了党史研究会做后盾,刘晓兵的信心也是增强不少。他知道,这个研究会属于是公益性质的,里面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专家学者,谈起抗联的事情,他们都门清着呢。 所以,寻找牛朝亮的事情,如果得到党史研究会的助力,这是一件大好事。 杨秘书长等人离去后,有人把挖掘现场保护了起来,据说当地政府已经在考虑,一旦确认这里是烈士的埋骨地,那么将会在这里立一座碑,以此纪念。 刘晓兵和陈四平两人最后对着那遗骸的埋骨地注视片刻,心中暗暗祈祷,然后也离开了现场。 他们祈祷的是让烈士的英魂保佑,早点找到牛朝亮的消息。 回到宾馆,两人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计划。 刘晓兵的意见是先去当地民政处之类的机构,寻找一些相关资料,再通过走访当地老人,一定能找到有用的信息。 而且,说不定能顺便找到关于牛朝亮的线索。 陈四平躺在床上琢磨了一会,忽然起身,凑到刘晓兵身边说:“对了,我有一个好主意。” “啥好主意?” “我听说,人死后灵魂都会在埋骨之地徘徊,不如咱俩晚上去一趟,买点香烛纸钱,再买点烧酒,买点吃的,祭奠祭奠烈士……然后跟他商量商量,晚上给你托个梦,直接告诉你牛朝亮在哪,不就省事了?” “你给我滚犊子吧……托什么梦,你能不能唯物主义一点?别忘了,你可是烈士墓的第三代守墓人,少在那给我整封建迷信那一套!” 刘晓兵是哭笑不得,骂了陈四平两句,一脚就给他踹旁边去了。 “不过,你说得也对,烈士遗骨虽然运走了,但那里是烈士牺牲的地方,咱俩应该去祭奠一下。” 说着,刘晓兵站起身来,对陈四平说:“走,跟我去买两束花……再买点吃的,一起去祭奠英灵。” 第33章 祭祀烈士 两人出了门,找了一家花店,买了两束白菊花,又去买了些点心,一只烧鸡,还有一瓶酒,一包烟,外加两只白蜡烛。 但当他们来到遗骨出土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那里居然已经有一些人自发地摆了很多花束,还有食物,竟然比他们速度还快。 现场大约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一个小男孩,系着红领巾,正肃穆静立,对着前方行注目礼。 刘晓兵走了过去,也把自己手里的花束和其他东西放下。 陈四平则是拿了个酒杯,倒满了一杯酒,再拿出三支烟点燃,轻轻放在地上。 “老英雄,您这几十年受委屈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都来看您了,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刘晓兵对着前方鞠躬,一边低声自语。 陈四平这些年祭祀烈士都习惯了,动作熟练得很,说话间已经把那两支白蜡烛也点燃,立在地上。 随后,陈四平也鞠躬行礼,不住念叨着说:“这里有烟有酒,有吃有喝,你老人家随意享用。我跟你说,现在啊,咱们早就胜利了,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等回头确认了身份,他们就会给你入土安葬。另外,如果你老人家有灵,也保佑保佑我们,让我们顺利找到牛朝亮。” 此时已近黄昏,落日余晖一片火红。 那夕阳映照着一排排摆在地上的花束,于是便在那些黄白两色的花朵上,染上了一抹血一般的色彩。 刘晓兵望着这一幕,想起七十多年前,烈士在此牺牲,竟长眠近一个世纪,才终于得见天日。如今这火红的太阳映照着大地,岂不刚好象征着烈士的鲜血,染红了大地,又鲜艳了今天的色彩? 出神片刻,他暗叹口气,收回目光,打量着面前的这些人。 现场很安静,仿佛似乎每个人都不忍心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烈士的英魂。 刘晓兵正想着先去问问在场的这些人,有没有知道什么线索,就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人也在那摆了些食物和花,还点了一支烟。 这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个子不高,偏瘦,留着小平头,看他的举动显然也是来祭奠烈士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和别人都离得远远的,自己悄悄在旁边祭奠。 而且看他的神情模样,也有点奇奇怪怪的。 刘晓兵心里纳闷,于是便走了过去,在后面拍了拍那人。 “这位大哥,麻烦问点事。” 那人冷不丁吓了一跳,回头看了刘晓兵一眼,问:“啥事?” 刘晓兵一笑:“大哥,看你应该是本地人吧?” 那人点点头:“对……咋了?” “哦,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今天挖到的烈士遗骨已经在这里埋了很多年,咱们这就一点也不知情吗?” “你问这个……那你得问政府去啊,我们老百姓上哪知道去。” 他一边说着,扭头就要离开。 但从他躲躲闪闪的目光,刘晓兵明显看出来,他心里有鬼。 奇怪了,看他岁数也不大,应该跟这地下的烈士没啥关系,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陈四平也走了过来,望着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对刘晓兵说:“这人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没错,如果是正常祭奠,没必要这样,看来这里头有事。四平,咱俩跟上去,找机会问问。” 刘晓兵给他使了个眼色,陈四平马上会意,于是和刘晓兵一左一右,远远跟着那人,往前方走去。 却见那人脚步越走越快,时而还回头看一眼,就像是生怕有人盯梢一样。 这就更奇怪了,现在又不是战争年代,还怕有坏人跟踪吗? 一直走出了一公里开外,那人进了路边一栋居民楼,陈四平随后紧跟,也一起进去了。 刘晓兵因为露过面,所以在外等候。 片刻后,陈四平从楼里走了出来,对刘晓兵说:“刚才那人住在402,鬼鬼祟祟的,还问我是干啥的。” “那你咋回他的?” “那还不简单,顺嘴胡编呗,我就说我憋得慌,进来找个地方上厕所。” “哈哈哈哈……他怎么说?” “他没理我,慌里慌张就进屋了。” “不错,知道他住哪就行,回头咱们再慢慢调查。” 刘晓兵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心中狐疑不定。 他立即拿起手机,拨通了杨秘书长的电话。 在杨秘书长那里,他又顺利拿到了当地民政部门一位负责同志的电话。 在得知刘晓兵是“市里”下来的,那位同志二话没说,十多分钟就赶到了现场。 刘晓兵本想先和对方联系一下,明天再登门拜访,详细调查,没想到人家这么热情积极,也有点不好意思,赶忙上前握手。 双方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刘晓兵才知道,来的这人姓米,叫米松,是一名民政部门的副科长。 刘晓兵也把自己为烈士寻亲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便把刚才的蹊跷事告诉了米科长。 他本以为这件事米科长也不会清楚,但没想到,米科长一听,就一拍大腿,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 “这也太有意思了,老胡家居然派人去祭奠烈士了?” “这老胡家是什么人,干啥的?”刘晓兵见他似乎话里有话,于是开口问道。 “我跟你一说,你就明白了。” 米科长说话很痛快,当即便把这家人的身份说了出来。 原来,住在402的那一家姓胡,他家有一个老爷子,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 而这位胡老爷子的身份,有点特殊。 在解放前,他曾经给日本人做过事,当过几年伪警察。 据说,还是一个小队长。 但这件事当地知道的人不多,米科长因为刚好负责这方面的工作,所以很清楚。 刘晓兵一听,眼睛里也冒出光来。 那位胡老爷子早年间给日本人做过事,今天又派家里人去祭奠烈士,而且那人还一副做贼心虚,鬼鬼祟祟的样子。 这会不会……跟他家有关?! “米科长,我建议咱们马上去他家调查一下情况,但我的身份不方便,也没有权力,你看,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 “这个没问题,挖到烈士遗骨这件事,咱们这也是高度重视,上级已经下了命令,一定要调查清楚的。这样,今天太晚了,你们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两位派出所的同志,咱们一起,去他家调查情况!” 第34章 登门拜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那位米科长便早早来到宾馆,接上刘晓兵和陈四平,先是一起去吃了早餐,再跟两位派出所的同志汇合,一同前往昨天那户人家。 到了402门口,米科长上前敲门,开门的正是昨天在挖掘现场祭拜的大哥,像是刚起,胡子拉碴的,穿着个白背心,正拿毛巾擦头,瞧见门口的阵势,顿时一愣。 “你们这是?” 两位派出所同志简单说明了来意,这大哥才勉强放他们几个进了屋,刘晓兵始终留意这大哥的神情,见他从始至终都不情不愿的,只是碍于派出所的身份不好拒绝,顿时跟陈四平交换了个眼神。 这里头有故事啊。 他心想。 说不定真的又让他撞上了事关牛朝亮的关键线索了! 刘晓兵心里激动得直突突,但是脸上却一点不敢露出来,只不断给米科长使眼色,示意他把话题往正事儿上带一带。 这大哥也有点慌,一边给几人让座,一边拎起水壶倒水。 看到刘晓兵的眼色,米科长会意,于是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这一趟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这两位同志说起在烈士遗骸挖掘现场见到你在祭拜,想过来了解下你是不是知道点关于烈士身份的线索。不过你别误会,我们不光来你家,要做很多调查摸排的。” 胡大哥横了刘晓兵他俩一眼,嘴上讪笑两声,“没有没有,就是想着烈士为国捐躯才换来咱们这现在的好日子,所以才去献个花儿,没有啥别的意思。” “别介啊,我可看得真真儿的,你那可是酒水俱全,一点儿不像是单纯的仰慕先烈哈。”陈四平急了,嘬着牙花子反对。 胡大哥更急,眼珠子一瞪,“你给我小点儿声!” 俩派出所民警刚喝了一口茶,噗地一下喷了一桌子水。 刘晓兵也差点笑出声儿来。 竟然有人反驳对方的时候,是让人小声,这搁在一个四十多岁成年男性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更何况这胡大哥好像还真是对这事儿极为重视,声音压得很低,同时还下意识地朝里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又一眼。 像是生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刘晓兵眨巴眨巴眼睛,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和吕文军有什么关联? 还没等他细琢磨,陈四平已经开口了,“咋了,你还怕人听见啊?” 他话音没落,里间的屋子里已经传来了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旋即屋门把手咔嚓一声,应声走出一个人来。 “你们这是?” 刘晓兵抬头看去,这一眼竟愣住了。 屋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瘦削的老先生,看上去年纪很大了,满头白发梳理得十分干净利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眯缝着眼试图看清客厅里的一行人。 胡大哥长长吐了一口气,埋怨地瞪了陈四平一眼,正要起身,米科长却抢先一步站起来,几步跨到老先生面前,伸手跟他握了握,笑道:“您就是胡先生吧?我是民政部门的,姓米,来您家是跟您了解了解情况,就是最近咱们镇上那片荒地里挖掘出了一具志愿军遗骸,目前怀疑是咱们抗联第三军战斗英雄吕文军连长的遗骨,听说您和吕连长有些渊源,所以就登门拜访了,想看看能不能进一步确认烈士的身份。” 米科长说这番话的时候,胡大哥在后头急得小脸煞白,恨不得抹脖子上吊,可是偏偏又不敢出声阻拦,只能干瞪眼。 刘晓兵看着好笑,心里琢磨了几回,也没想明白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关窍。 胡老先生不等米科长说完,已经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末了一把抓住米科长的手,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出声:“找……找着了?真的找着了?在哪?在哪?” 说着,老先生颤颤巍巍就要扶着米科长往外走,米科长满脸错愕,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胡大哥一个健步冲上来扶住老先生,急道;“爷爷你别激动,你先坐下。” 老先生眉毛一立,劈手就朝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你这秃小子,这么大的事儿也瞒着?等我告诉你爸,看他不活劈了你!你给我让开,我要去见连长,我死前要去看连长一眼,不然我闭不上眼!” 说着就挣扎着往前冲。 胡大哥满脸通红,埋怨地瞪了米科长一眼,运了半天气也没敢反驳,只是搀扶老先生,试图把他拦下来,祖孙二人一时之间竟这么僵持住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刘晓兵看出了里头的玄机,不由得心里一叹,走到老先生面前,“我能插句话不,不如大家先坐下来把事儿说清楚?老先生,您莫非真和吕连长认识?如果您能提供真实有效的线索,咱们带您去见他也成啊。” 一听这话,老先生顿时平静了下来,被搀着坐到沙发上,还忍不住狠狠瞪了胡大哥一眼。 胡大哥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我那不是怕你一激动,对身体不好嘛,医生专门叮嘱过,你这情况不能激动,不然我至于嘛。” 米科长也是惊魂未定,想到这可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刚才要是因为这个出点意外,他就一身一身地冒冷汗。 还好刘晓军的话缓和住了老人的情绪,不然今天可是好心办坏事了。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语气尽力和缓,将烈士遗骸发掘的情况跟胡老先生说了一遍。 刘晓军注意到,有些地方米科长音量如果放低了,老先生会特别提醒他再说一遍,可见他的听力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已经有了衰退。 那他是怎么听到之前客厅里的谈话的? 刘晓军不禁狐疑地瞟了胡大哥几眼。 胡大哥微微叹一口气,小声对刘晓军解释:“我爷爷就对先烈啊,烈士啊,这些字眼特别敏感,无论说多小声都听得见,哎呦,每次听到提起都要伤心一场,所以我爸专门交代,千万不能在家大声说这个。” 那边米科长已经说完了,胡老先生眼里泛泪,双手颤抖,半晌才长长叹一口气。 “七十多年了,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 “吕连长他们几个人最后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刘晓军呼吸都控制不住地紊乱了一下。 他们几个人? 会不会其中就有牛朝亮? 他忍不住挪了挪屁股,屏住呼吸,生怕错听了任何一个字。 第35章 回忆往事 老先生精神矍铄,许是这段记忆七十多年里在心中打磨了无数回,一开口就是扑面的风霜粗粝。 “解放前天下大乱,日本军队在咱们的国土上嚣张跋扈,肆意妄为,迫于日本人的淫威,也为了生计,家里托了关系,把我送进日本人组织的警卫队里做了个文书,负责做些登记整理的工作,偶尔也跟着队里出警,协助治安管理,有点儿像现在的片警。” “警卫队说着好听,可实际上是对同胞的武力镇压,我们这一队都是从当地抽调上来的中国人,对这个工作心里总是抵触的,因此很多时候都出工不出力,能放水的地方尽可能地给咱们同胞提供方便,可这么一来,年底统计的时候,咱们这一队的数据就很不好看,上头不满,就专门调了我们这一队的人,在年根底下去守康平林场。” 刘晓军和陈四平听到这都是一脸迷茫,还是米科长在一旁给解释了下:“这康平林场是早些年的编制了,当年日本人占领东北,抢夺咱们的资源,为此设立了很多单位,康平林场就在咱们镇边上,曾经是一大片的松树林,森林资源极为丰富,可惜全被日本人砍伐一空,成了一片荒地。” 荒地? 刘晓军心中一动,恍然道:“难不成就是发掘出烈士遗骸的那块地?” 米科长点点头,“准确的说,那里是曾经康平林场的一小部分,建国后区划一再更改,咱们镇子也一直在扩张,康平林场的原址早被分割开了,只有那一小片还留着,算是个日据时期的铁证。” 胡老先生一直默默听着,等米科长说完,才点头继续道: “那时候老城离这边挺远,康平林场平时还有伐木工人干活,可到了年根地下,那是半个人影儿都没有,我们这一队被分散到了林场各处,我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就负责守林场的仓库。” “这是最辛苦的活儿,大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滴水成冰,撒泡尿都能在地上冻成一根棍儿,林场的仓库都是木板子钉成的板房,四面漏风,我们呆的小屋里就一个破铁炉子,穿着大棉袄守着炉子都冷得打哆嗦,那就是活受罪的活儿。” “我们当时想着,受点折磨就受点折磨吧,挺过去就得了,可没想到第三天的时候,镇里就拉响了警报,全城的日本兵和警卫队一窝蜂似的往林场赶,我们这才知道,抗联第三军的一支小部队竟然突击了日本人在城中的粮仓,并且成功逃脱了日本兵的围剿,逃进了康平林场。” 陈四平听到这里,惊得差点打翻了手上的茶杯,这一声打断了胡老先生的话,老先生停下来,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那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听到这抗联第三军,有点惊讶。”陈四平挠了挠头,尴尬地道:“那不就是吕连长的队伍么?” 这话也是刘晓军想说的,吕文军正是抗联第三军的连长,虽然从遗骸上判断这位抗联烈士极有可能是牺牲在了这块土地上,但是亲自被胡老先生证实他在这里出现过,还是足够让人震撼。 胡老先生点点头,“没错,就是他们。” 刘晓军忍不住道:“可是我查阅到的资料,他们转战到这里的时候只剩几个人了,怎么能突袭日本人的粮仓呢?” 胡老先生摇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日本人当时对此事守口如瓶,我只知道他们几个一把火烧了三个粮仓,还打死了不少驻守粮仓的日本兵,日军当时严令我们警卫队找出他们的下落,没办法,我们几个也只好加入了搜捕。” “难道您亲眼见证了吕连长牺牲?”米科长惊讶地猜测。 胡大哥一撇嘴,“咋可能,要知道他在哪牺牲的,我爷爷咋能让我和我爸找了这么多年哩。” 胡老先生苦笑着道:“当时下着很大的雪,山林子里的积雪足有一米多厚,搜捕中,我和同伴走散,我不小心滚下了山坡,摔在了雪窝子里,就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遇到了吕连长他们一行人。” “什么?” 屋里最关切此事的三个人噌地一下站起来,连坐着的两个派出所同志都张大双眼看向胡老先生,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只有胡大哥,估计是从小到大没少听这段故事,此刻只是神色复杂地瞥了自己爷爷一眼,就立刻把脑袋埋在水杯里咕嘟咕嘟喝水。 刘晓军激动过后缓缓坐了下来,心里不禁长叹:真不知是福还是祸,在林场里东躲西藏的抗联战士们到底还是遇到了警卫队的人,可幸运的是,遇到的并不是一个泯灭良知的日本人的走狗。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吕连长又是怎么死的呢? 屋里的几个人心里都是同样的疑惑。 胡老先生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苦笑一声道:“是不是觉得我对他们网开一面了?可惜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不但没有救他们逃出生天,反而是他们先救了我的命,把我从雪窝子里掏出来费了他们不少的时间,直到确认我安全了,他们才重新逃回了林子里。” 刘晓军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不禁微微变色。 可胡老先生顿了顿,立刻就说出了他想到的那个答案: “就是因为救我耽误了最佳撤离时间,他们逃进林子没多久,日军的包围圈就形成了,我只远远地听见激烈的枪响,至于到底战况如何,我至今都一无所知,只是后来才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当时抗联战士里有人被日军击伤,但是又被同伴救走了,日军在林场里搜捕了好几天也一无所获,只好判定他们离开了这里,开除了一批追缴不力的警备队,草草收场。” 米科长嘶了一声,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胡大哥,“所以你去祭拜,是为了……” 胡大哥脸憋得通红,瓮声瓮气地道:“我爷爷为这事儿内疚了一辈子,我怕他激动,发现遗骸的事儿不敢告诉他,所以只能自己代表他去拜祭拜祭。” “你个混小子!”胡老先生挥手给了胡大哥一巴掌,但是刘晓军看得门儿清,没使劲儿。 八成是因为胡大哥的话说到了老爷子心坎儿去了。 “那老先生,我想问下,您当年既然跟吕连长几人都有过接触,不知道您记不记得他们当中有一位抗联战士,右脸偏后的位置,有鸡蛋大的一块胎记?” 他瞧着气氛尚好,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憋在心里半天的问题。 第36章 线索断了? 这一问,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刘晓兵心跳如鼓。 他不惜下定决心辗转四方,哪怕踏遍白山黑水,就是为了找到牛朝亮,这一路草蛇灰线,总算找着一个活的见证人,眼看到了揭晓答案的一刻,他心里属实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激动?忐忑?敬畏?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攥紧的手心里不断沁出的汗,滑腻腻地提醒他,距离那个想要的答案,也许真的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终于,他听见胡老先生苦笑一声,“当时下着大风雪,他们都反戴狗皮帽,反穿皮棉袄,只露出两个眼珠子来,任大雪覆盖,这才躲过了日军的搜捕啊。” 刘晓兵心里一凉。 这么说,还是断了线索了? 支撑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像一下子散了,他点点头,强撑着笑容,正打算说点什么客套话,旁边陈四平却皱眉问道:“他们一行几个人啊,您老当时就没跟他们聊上两句?” 胡老先生叹一口气道:“当时我被摔得七荤八素,风雪又抽得人睁不开眼,匆忙之间只跟吕连长说了几句话,他告诉我他的名字,还劝我换个营生,不要给日本人做事,就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至于后来的事,我也不大清楚了。” 陈四平和刘晓兵对视一眼,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如果线索断在了这,那么他们随后要查找的范围,恐怕就要扩大不少。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屋里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见气氛有点低沉,米科长忙对一脸疑惑的胡老先生解释道:“这两位小同志是大老远的专程来咱们这儿寻人的,找的也是当年的一位抗联战士,跟吕连长他们在一起的,叫牛朝亮,可惜至今不知生死,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啊。” “牛朝亮?”胡老先生一愣,目光在刘晓兵和陈四平身上扫了一个来回,颇有些讶异地道:“你俩是他什么人?” 刘晓兵扯了扯嘴角,指着自己将这里头的关系解释了一遍。 嘴上说着话,他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都在心里过滤了一遍,至今为止,牛朝亮的线索还是能跟吕连长挂上钩的,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之后的去向,是也跟吕连长一样马革裹尸在了这里,还是转战他方,他得好好捋捋。 这一捋,就没有顾得上其他,直到陈四平捅了他两下,他才回过神,茫然地看向陈四平。 “想啥呢,老先生说他听过这个名字呢。”陈四平喊了他两声。 “啥?”刘晓兵瞪圆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名字?” 胡老先生被他逗笑了,“牛朝亮,这名字我有印象,当初把我拽出雪窝子的两个人,一个是吕连长,另一个就是牛朝亮,我听到吕连长这么叫他来着,是个年轻的兵,愣头愣脑的,眼睛雪亮,就是其他地方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实在没看见你说的特征。” 刘晓兵这下可真是差点蹦起来,“啥?您真的见到牛朝亮啦!” “错不了,救命恩人的名字,我忘了啥也不能忘了这个。”胡老先生摆摆手,“他这名字也挺特别的,轻易不能重名儿。” “那他……那他后来去哪个方向了您知道么?真的,这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都行!”刘晓兵激动地握住了胡老先生的手,想想又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放开,嘴里连珠炮似地问。 “别急,让老先生慢慢想。”米科长伸手虚按了两下,示意刘晓兵淡定点儿,又转头笑着对胡老先生道:“您理解理解这小同志的心情,他就是一心想帮乡亲找到亲人的消息,难免有点激动。” 胡老先生点头道:“我理解我理解,只是我也不能确定,毕竟后来日本人到处抓他们,到底去了哪我也不清楚,只是后来隐约听参加过围剿的人说,他们好像跑进了康平林场后头的黑瞎子沟,所以日本人才不得不放弃了。” 说到这里,已经是一脸凝色。 胡大哥插话道:“我和我爸这么多年都在打听他们的下落,可是也啥都没打听出来,就知道他们进了黑瞎子沟之后,日本人派了不少人进去追捕,可是全都有去无回,那沟地形复杂,连镇上的老猎人都轻易不敢进去,所以最后他们到底啥样谁也不知道,我和我爸甚至一度以为他们全都被黑瞎子吃了。” “胡咧咧,那是打日本的兵,熊瞎子看见都得躲着走,哪能吃呢!”胡老先生呵斥道。 胡大哥讪笑两声,悻悻地继续道:“所以说你们要想找,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黑瞎子沟的方向了。” 黑瞎子就是东北黑熊,这玩意战斗力强悍,三五个成年人不是对手,在东北,能用它的名号命名的地界,多半曾经是它们的栖息地,这黑瞎子沟里有上几窝黑熊的话,那日本兵有去无回倒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只是这样的龙潭虎穴,牛朝亮他们进去了还出得来么? 刘晓兵一颗心缓缓沉到了底。 抗联战士最后命丧熊口,说出去怎么都有些尴尬,好像名不正言不顺似地。 再说要是被熊瞎子给吃了,哪还能有尸骨在,想证实身份都做不到,真真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这还怎么找? 米科长见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又寒暄了几句,看时候不早了,几人跟胡老先生告辞,还约定了等吕连长身份彻底落实后,要来接胡老先生去瞻仰烈士。 胡老先生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几人送出了门。 胡大哥却把几人送到了楼下,趁着米科长几人走在前头的功夫,悄悄把刘晓兵拉到一边,问道:“兄弟你不会是真想跑一趟黑瞎子沟吧?” 刘晓兵心里正盘桓这事儿,见他说破,也不藏着掖着,当即点了点头,“实不相瞒,这事儿对我很重要,不弄出个结果来我决不罢休,这黑瞎子沟怕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胡大哥见他表情严肃,噗呲一声反倒笑了。 这一笑,把刘晓兵笑毛了。 莫非黑瞎子沟还真是只进不出的龙潭虎穴不成? 他心里一惊,忐忑不安地想。 第37章 黑瞎子沟 能让横行无忌的日本兵退避三舍的黑瞎子沟,自然绝非善类。 可胡大哥却摇摇头,迎着刘晓兵疑惑的目光道:“没那么严重,咱们镇扩张的时期,黑瞎子沟早被镇上组织人手趟过一遍了,黑熊早多少年就见不着了,这些年生态好了些,也就是风景美,危险是没多少的。” 刘晓兵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你这是?” “嗨,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想下黑瞎子沟,千万带上我,我老早之前就想去瞧瞧了,只是我爸拦住不让,这才没去成。”胡大哥摩拳擦掌地道。 刘晓兵很是意外,“这吕连长的遗骸都找到了,瞧这模样,确认身份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还下黑瞎子沟干什么?” 胡大哥神秘兮兮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俩,这才一边拉着刘晓兵慢慢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我查找吕连长的下落时,找到了黑瞎子沟的一条消息,说是当年有个放熊老娘就住在黑瞎子沟里,不和外头往来,这放熊老娘说不定就见过牛朝亮他们。” 刘晓兵皱眉,“放熊老娘?干啥的?” “说是黑瞎子沟的黑瞎子都听她的话,她一个人住在沟里,偶尔出来跟镇上的人换点盐啊米啊啥的,当年也是镇上传说级别的人物,因为就她能在黑瞎子沟里畅行无阻,大家都觉得她像放羊似的能管住沟子里的熊,所以起了这么个绰号。” “就算真有这号人,这都多少年了,怕是骨头渣子都化没了,上哪找去?” 刘晓兵像看个傻子似的看着胡大哥,心说难道这人找救命恩人找了太多年,都魔怔了? 胡大哥却瞪他一眼,不满地道:“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找到放熊老娘了,可是当年她跟黑瞎子生了个闺女,全镇的老猎人都知道,这闺女可是活下来了的,当年上山下乡的时候,这闺女还跟知青一起干活来着呢,趟黑瞎子沟这事儿她也参与了的。” 刘晓兵瞪圆了眼珠子,“啥?人和黑瞎子生孩子?这科学么!你别是听了啥民间故事,结果当了真吧?” 胡大哥见他不信,立马急了,高声把前头的米科长喊了回来,非要米科长给他作证。 米科长一听来龙去脉,哈哈一笑,对刘晓兵道:“这事儿倒是有这么回事儿,咱们这都这么说,只是熊姥姥她老人家如今住在黑瞎子沟里,深居简出,镇上的人尊重她,没人缠着她问这事儿,所以越传越邪乎,真相到底是啥,还真没人知道了。” 刘晓兵留意到了米科长对这位熊姥姥隐隐的尊敬,心中不解,但是此刻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只打着哈哈干笑了两声,心里盘算着说不定去问问还真能有些线索。 米科长见状倒是好奇这俩人怎么聊到了熊姥姥身上,一听是这俩人要下黑瞎子沟,便是一怔。 “怎么,难道是有啥不妥?”刘晓兵见状忙问。 米科长摆摆手,“倒是没啥不妥,只是你们想问的事儿,这熊姥姥也未必知道多少,你们想啊,熊姥姥今年也就七十多,当年的事儿距今也是七十多,她那时候多半也就是刚出生,能知道啥啊?” 得,自己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 刘晓兵叹一口气,想想还是跟满脸写着可惜的胡大哥道了谢,叫上陈四平,告别了米科长,就先回了宾馆。 回宾馆的路上俩人买了只烧鸡一瓶酒,刘晓兵还特意弄了点凉拌菜,装了几袋子拎回了房间,把桌子往屋子中间一扯,摆上两把椅子,摆好酒菜,满屋飘香。 陈四平往椅子上一躺,长长呻吟一声,吸了吸鼻子,叹道:“哎呦这一天可总算歇会儿了。” “你还累着了?”刘晓兵嗤笑一声,加了一筷子凉菜吃了,也不禁发出满足的叹息,“哎呦你还真别说,这家凉菜真不错,够味儿!” 陈四平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伸手扯了烧鸡一条腿,咬了一口,吃得满嘴流油,朝刘晓兵一扬下巴,“好吃还得是肉,你那凉菜素不拉几的,一点油水儿没有,吃着都不长劲。” 刘晓兵摇头笑笑,也不言语,只拿了杯子自己倒了一杯白酒,抿了一口,嘶了一声,才道:“心里有火,吃点儿凉菜败火,你小子懂啥。” “哪来的火?就为了今天没问到消息啊?嗨,不是我说,你最近会不会太急了,这七十多年没音信,要是让你刘晓兵三下五除二轻飘飘给找出来了,那也怪没面子的不是。”陈四平笑嘻嘻地给自己倒上酒,闻了闻,眼睛就是一亮。 “还得是这自家酒坊做的小烧够香,闻一口都醉人。”他说着就抿了一口,眯着眼慢慢咋么滋味儿。 是不是太急了? 刘晓兵一愣,不由得沉默了。 自己确实被最近接二连三的好消息给拱出火来了,总觉得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再加把劲,就能站到牛朝亮的眼前了。 可事实上,七十多年音信皆无,想在偌大的东北找出一个兵荒马乱中销声匿迹的抗联战士,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着又抿了一口酒。 陈四平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多半想开了,立刻伸手扯下另一个鸡腿,油汪汪地递给他,“别光败火了,人是铁饭是钢,多吃这个才有力气找人。” 刘晓兵接过鸡腿咬了一口,思绪却飘远了,想了想看向一口鸡腿一口酒的陈四平,像是自语,又像询问地说道:“你说……线索会不会还真就藏在黑瞎子沟里?” 陈四平愣愣地抬起眼盯着他,“啥?你不会真想去黑瞎子沟了吧?” 刘晓兵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胡大哥他们找了这么多年,得来的总不会是个民间故事,再说当年牛朝亮他们几个说不定真的进了黑瞎子沟,去问问也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那可是黑瞎子沟,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小沟小洼,咱俩人生地不熟的上里头去找个什么熊姥姥,就跟大草原上逮一只耗子一样,那能找得着么。”陈四平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花,嘴角撇得老高。 刘晓兵停下了咀嚼,思忖着说道:“这倒是简单,找个地皮熟的不就得了,比如……胡大哥?” 第38章 福春山 翌日一早,刘晓兵就敲响了胡大哥的家门。 对于他的到来,胡大哥表示虽然不意外,但是也多少有点惊讶。 “我还以为你会晚点儿才来呢。”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刚蒙蒙亮的天色,还顺便朝同样惺忪的陈四平点头打了个招呼,如是说。 十分钟之后他们三个在通往黑瞎子沟的小客车上坐好的时候,陈四平都还是满脸震惊。 “我如果没看错的话,刚才胡大哥是立刻从屋里拿出了他的包?”陈四平迟疑片刻,对身边的刘晓兵小声问。 刘晓兵正歪着头栽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瞟了他一眼,“他为这一天都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又笃定我会去找他,当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有啥好奇怪。” 陈四平嘶了一声,凑近了嘿嘿笑道;“你说他准备了那么一大包东西,难道那黑瞎子沟还要翻山越岭钻洞下沟不成?” 这问题给刘晓兵也问住了。 说实话他瞧见胡大哥扛着那个足有五十斤的行军背包时,他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三人八成是要去个什么崇山峻岭,得隔绝人世一两个月。 但是在这之前他刚刚看过黑瞎子沟的地图,这地方在镇外六十里的福春山里,几座海拔不算太高的山头夹出一个头角峥嵘的山沟地貌,因为沟外还有个小小的山村,因此镇上还通了一班小客车,总体来说不算荒无人烟。 所以直到陈四平问起,他也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但是在陈四平面前他总不能怂,因此只不屑地白了陈四平一眼,慢悠悠地推了推另一边的胡大哥,“胡大哥,四平问你你这包里装的啥。” 胡大哥差点都睡着了,一个激灵醒过来,抹了一把脸,“没啥,就是预备了点东西,怕万一要用的时候咱们没有。” 这话把刘晓兵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啥玩意儿啊整这么神秘?难道那山沟里还有啥危险?” 胡大哥瞅他一眼,“好端端地哪来的危险,我这是给熊姥姥带的东西,她老人家岁数大了,不常出山了,福春山那边的村委会虽然派了人时不时地去探望,可难免会有疏漏,咱们给带点,这不是好套套近乎嘛。” 刘晓兵了然,这年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上门带礼物是基本的礼数,想到这儿他不禁懊恼,自己被牛朝亮没消息的事儿弄得心情低落,竟然把这事儿都给忘了。 一看他脸色胡大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当即拍拍脚下的背包,表示自己早想到这茬儿了,已经全都预备在内,丝毫不用担心。 虽然刘晓兵和陈四平都很好奇胡大哥的背包里到底都带了些啥,无奈眼下瞌睡虫作怪,实在让人抵挡不住,因此三人很快就窝在小客车的椅子里沉沉睡去了。 刘晓兵是被小客车的刹车给弄醒的,揉揉眼睛拔脖朝前头一看,车上的人伸懒腰的伸懒腰,起身的起身,司机也开了车门,清清嗓子道:“中途停车哈,有内急的可以下车解决下,十分钟后再发车,抓紧时间哈。” 刘晓兵憋了一泡尿。 见陈四平和胡大哥睡的挺深,刘晓兵也不惊动,小心地出了座位下了车,呼吸了一口清晨还带着点点凉意的空气,感觉昏昏沉沉的脑子都为之一振。 找了个树丛解决了内急,他也没急着上车,就拿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车下一口一口慢慢喝,顺便打量打量周围的环境。 车此刻停在盘山道上,一面是四十五度缓缓向上延伸的山体,另一面是陡然而下的斜坡,葱葱茏茏的植被覆盖其上,城市的喧嚣和浑浊一扫而空,空荡得不真实。 “小伙儿这是上哪啊?我看你面生啊,不像是常跑这条道儿的人。” 刘晓兵正盯着一只野鸽子看得起劲儿,心里琢磨着这玩意炖了得是啥味儿,冷不防旁边有个老太太跟他搭话,给他吓了一跳。 “呦,大姨,您说对了,我不是本地人,第一次来,哈哈。” 刘晓兵打了个哈哈,给老太太让了让地方,见她一身粗布衣服,头上扎着一块毛线围巾,怀里抱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上头盖了一块小方被,也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那这大老远的进山来,是干啥来的,旅游么?”老太太好奇心上来了似滴,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眯眯地问。 刘晓兵心中一动,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大姨,我是来找人的,您是本地的?镇上的么?” 老太太摆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前头段家村的,就在咱们这趟车的终点站。” 刘晓兵一听果然如此,顿时笑道:“那不是巧了么,我就是要去终点站。” “这么巧?你要去找谁啊,段家村可没有我不知道的人家,你要是头回来啊,说不定大姨我还能给你指指道儿呢。”老太太热心肠地问。 刘晓兵摸了摸身上几个兜儿,摸出两块昨晚从饭店柜台顺手拿的清口糖,递给老太太一块,“熊姥姥您听说过嘛?” 老太太一愣,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刘晓兵一回,皱眉道:“你打听她干啥?她可轻易不见外人。” 见老太太一脸警惕,刘晓兵忙笑道:“不是不是,我是找她问点儿事儿,有家里长辈曾经到这黑瞎子沟来过,我想了解了解。” 老太太这才缓和了表情,“那也够呛,熊姥姥年纪也大了,听说身子骨虽然还硬朗,可精神头儿不足,估计是不会见你们喽。” 刘晓兵忙打了包票,义正言辞地说明自己一定不吵了熊姥姥安宁,她老人家要是不见自己立马走人,老太太才噗呲一声笑了。 “我真是来问问长辈过去的事儿,对我很重要。”刘晓兵被笑得脸上一烧,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了,不过你也幸亏是遇见了我,不然你们指定门儿都找不着。”老太太想想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翻了翻兜儿,找出一张传单来,又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按在车厢上刷刷刷画了几笔,递给刘晓兵。 “拿着吧,黑瞎子沟地形复杂,外人根本摸不着路子,照着这个走就不迷路了。”老太太收了铅笔,把传单塞给刘晓兵,抱稳竹筐回车上去了。 “到点儿了!没上车的别唠了!快上车走了咱们!” 司机趴在车门上吆喝。 刘晓兵站在车下一拍大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天涯处处是贵人啊!” 第39章 大好河山 刘晓兵手里攥着这张传单,百感交集。 只是可惜身边两个同伴都睡得不知天南地北,这一腔情绪无人诉说,他运了半天气,最后只能一个人默默靠在座位上,在陈四平和胡大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独自消化。 小客车晃晃悠悠,在盘山道上回环行驶。 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疾驰,太阳升到正头顶上的时候,窗外终于能看到黄土和石头堆叠垒成的房子,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树木掩映之中。 段家村到了。 小客车缓缓停在了村子正中的空地上,这里像是一个专门为客车停泊准备的场地,旁边有几块石头搭成的“凳子”,应该是给人等车用的,后头的两间土坯房,像是专门给客车司机提供的休息室。 刘晓兵研究了这半天的地图,知道从这里到熊姥姥住的地方怕是还要走上不短的时间,因此车还没停稳,他就推醒了陈思平和胡大哥,等司机招呼乘客下车,他们仨一秒都没耽搁,随着人流出了车,站到了段家村的地皮上。 时间紧迫,三人都没来得及仔细瞧瞧这个朴素的小山村,刘晓兵就当先拽开步,朝着一条小巷子走去。 他这么坚定,把陈四平和胡大哥都弄一愣,可瞧着他的样子不像是乱走,这才赶紧追了上去。 “你说,这熊姥姥住的地方,真的在黑瞎子沟的最深处?按理说现在日子好过了,她搬到这村里也是应该的啊,干啥非得在沟子里住,多遭罪啊。”陈四平一面走,一面问胡大哥。 胡大哥朝周围指了指,“其实这村子就已经是黑瞎子沟的范围了,属于两山夹道的沟子口儿,你看着村子布局得像是个面口袋似地,就是因为每年冬天从黑瞎子沟里吹出来的冷风太厉害,为了保暖,才弄成这个样子的。” 顿了顿又道:“人家都说熊姥姥是放熊老娘和熊瞎子生的孩子,她自己虽然并不在意这个,但是也不愿意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年轻时候她还在沟外头住过一段时间,喏,就是前边儿那趟房子的东边数第三家。” 他说着,往那个方向挑了挑下巴。 连走在前头的刘晓兵都站住了脚,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去,目光很快落在了胡大哥说的房子上。 也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子而已。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胡大哥缩缩脖子笑道:“这房子是村里给分配的。据说老太太特别朴实平和,言语也不多,当年邻里关系特别好,后来她搬走了,左邻右舍还念她的好儿,常去山里看她,现在应该也没断联系。” “所以咱们是去找她以前的邻居,让他们带路么?”陈四平好奇地问。 胡大哥愣了愣,也有三分不解,“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你瞧瞧你这兄弟走的道儿,再往前就出村子了,可不像是要找人带路的样儿。冒昧地问一句,你们以前来过?” 陈四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头回来,哪是东南西北我还都分不清呢。” 刘晓兵扭头瞅瞅他俩,从怀里掏出那张画了简易地图的传单,把遇到老太太指路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好家伙,还有这种奇遇,你别是碰上啥山里的神仙了吧。”陈四平啧啧称奇,凑近了拿过传单瞅了一遍,更是惊讶,“画得还真详细啊。” 胡大哥看了地图也是惊叹,“难怪你都不问人了呢,看来咱们运气还不错,本来我都打算在段家村住一晚上了,这下可省心了,顺利的话太阳落山前肯定到了。” 陈四平吃了一惊,“现在可才中午,得走这么久?” “这还算久?黑瞎子沟地形复杂,像咱们这样从来没去过的陌生人进去,不走个小一天,够呛能走到熊姥姥家。”胡大哥啧啧两声,也很是感叹,“一会儿你进山了就知道了。” 刘晓兵不禁侧目。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黑瞎子沟地形复杂”这样类似的话了,之前米科长也表达过同样的担忧,而胡大哥更是说过好多次,可见黑瞎子沟的地形确实连本地人听了都有点肝颤。 陈四平将信将疑,但是鉴于是骡子是马马上就能见分晓,他就没非要跟胡大哥辩出个所以然来,老老实实闭了嘴,跟上刘晓兵的速度。 三人沿着村子里狭窄的巷子直直走出去没多远,前方豁然开朗,一步踏出,整片山林跃然映入眼帘,苍松翠柏,飞鸟翩跹,好像一幅画卷。 进了林子,沿着山里人踩出来的羊肠小路在林间穿行,两侧鸟啼不断,丛林茂密,将日光都裁剪成细密的碎片,披在身上,随着人的移动,在衣服上斑斓流淌。 这样也不知闷声走了多远,还是始终一马当先是刘晓兵站住了脚,三人这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还得是咱们东北的林子,透着那么一丝大气雄浑。”陈四平啧啧两声,手搭凉棚往林子更深处张望,旋即眼睛一亮,“前头好像飞过去个野鸡?” 胡大哥背的包很重,所以速度跟不上这哥儿俩,陈四平说完话他才追上来,粗粗喘了几口气,才道:“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热锅里,可不是说说而已。” “是啊,这么些年,咱们国家也开始注重森林资源的保护和恢复,很多地方退耕还林,风景是越来越好了。”刘晓兵歇了口气,笑道:“这大好的山河,才是当年无数先烈牺牲的意义啊,只有保护好了这大好河山,才对得起他们。” 胡大哥脸上闪过一丝羞怯,但是很快就清清嗓子笑道:“正是这话,但是你们哥儿俩也是好样儿的,千里迢迢跑出来找抗联战士,给他们正名,让后人记住他们,也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呢。” “这算啥大好事。”刘晓兵慌忙摆手,“胡大哥可别这么捧我们。” 胡大哥摇摇头,“我是说真的,你们虽然现在只找牛朝亮这一个战士,可是跟他一起的这些人,也会一起被你们给找出来,有这样的经验,以后也完全可以找出其他埋没了姓名的烈士,开创先河,这还不是大好事?” 刘晓兵正要开口,心里却被他这番话说得不由一动。 有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却又稍纵即逝,很快就消失了。 第40章 放熊老娘 刘晓兵也没有细想,晃晃脑袋客套了几句,见歇息得差不多了,立刻张罗着赶路。 越是深入,刘晓兵就越觉得这之前对黑瞎子沟地势的担忧果然没错。 这林子说是一道沟,可宽度却足有几十里地,其中林深树密,怪石嶙峋,地势也高低回旋,有些地方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有的地方又需要攀爬山岩,有的地方明明一直向北,拐个弯儿之后却又向南折返,再拐回去,波折反复,实在是难走极了。 三人按照老太太留给刘晓兵的地图,少走了不少弯路,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总算瞧见了地图上标记的最后一个参照物——一棵巨大的红松木。 “就是这儿了,过了这棵树,往前翻过这道坡就到了。”刘晓兵举着地图比量好几遍,确定无误,顿时激动地喊。 陈四平和胡大哥呼哧带喘地,听到这个好消息,马上一扫颓态,凑过来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 尤其是胡大哥,他那个背包足有几十斤,这一路三个人换着背,才勉强背到这儿,但是细算下来还是他背的最多,可把他累得够呛。 “亏了你这包东西,不然我可真是坚持不到这儿。”陈四平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熟门熟路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头掏出半个面包,胡乱塞进嘴里,又取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 胡大哥几下把拉链扯开,露出里头的东西,竟然是满满一大包吃的喝的,除了面包,还有什么火腿肠方便面矿泉水,塞得满满当当,哪怕被仨人吃了一路,也没见少了多少。 他递给刘晓兵火腿肠矿泉水,刘晓兵也不推辞,伸手接了,也大口大口吃了补充体力。 毕竟等下要去见熊姥姥,总不好显得太过疲累。 “不过说起来,这熊姥姥好像在这镇上地位很不一般啊。”陈四平咽了一口面包,好奇地道:“感觉好像名气很大的样子。” 胡大哥把一根火腿肠拧成两段,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解释:“据说放熊老娘当年救过不少人,还帮助过部队转移,不过她老人家深居简出,连去世了都是直接埋在了这山沟子里,村上镇里都念她老人家的好,自然对熊姥姥多有照顾,就给从黑瞎子沟里接到了段家村住。” 他把嘴里的火腿肠咽下去,继续道:“大概是熊姥姥在山里长大的缘故,她对这山里的草药啊啥的知道得挺多,到了村里之后,就帮村民们治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有几次据说还从阎王爷手底下抢了人回来,所以村里都感激得不得了。” “再后来,咱们镇上想探一探黑瞎子沟,组织了人手,就是熊姥姥带队的,让咱们的探测少走了不少弯路,有这贡献,可是她老人家不图回报,做完这些之后,就搬回黑瞎子沟住了,因此镇上村里的,对她老人家都格外尊重。” 胡大哥与有荣焉地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刘晓兵和陈四平正听得来劲儿,冷不防不远处忽地响起一人说话: “我那是嫌人多的地方吵吵,还是山里清静,能睡好觉。” 这荒无人烟的山沟子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仨人全都吓得一激灵,正往下咽最后一口面包的陈四平直接噎住了,憋得满脸通红,还是刘晓兵余光瞥见不对劲,正要上去帮忙,那说话的人却已经抢先一步到了面前。 好利索的身手。 刘晓兵不禁一愣,目光盯着这人,见她脊背挺得笔直,出手飞快,一扭身站在陈四平背后,一只脚放在陈四平两腿之间,右手握拳,搂住陈四平的腰,左手抓住右手,两只手从下往斜上方大力冲击陈四平的腹部。 陈四平被这大力冲得往前干呕,可几次之后还没有把东西吐出来,那人眉头一皱,立刻换了姿势,把双臂放在陈四平腋下,双手往胸口中央猛按几下。 陈四平“哇”地一口,吐出一团黏糊糊的面包,脸上顿时恢复了血色。 刘晓兵一颗心顿时放下了,这才有心情大量起这人的长相。 这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太太,圆脸盘,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气色红润,双目有神,穿一身棉布衣服,看上去干净利落,格外硬朗。 这就是熊姥姥? 想到她刚才接了胡大哥的话,刘晓兵不禁暗暗吃惊。 听胡大哥和米科长的意思,他还以为这熊姥姥怕是得有七十多岁,老态龙钟,没想到看上去也就五十多岁,比一般中年人还精神。 再一想到刚刚抢救陈四平的手法,刘晓兵也不得不承认,胡大哥的情报是对的,这熊姥姥果然懂些医术,有救人的本事。 “小娃子,你这俩小眼睛儿叽里咕噜地往姥姥身上转悠,是找姥姥有啥事儿么?” 刘晓兵打量熊姥姥,熊姥姥也打量了仨人,这会儿突然点了刘晓兵说话,开口也是笑眯眯地和蔼可亲。 “您……您就是熊姥姥?”胡大哥瞪圆了眼珠子,不可思议地道。 “咋滴,不像?你这娃子说起我的事儿就头头是道儿,咋见到真人儿还认不出了呢?”熊姥姥哈哈一笑,打趣道。 胡大哥挠挠头,憨笑道:“嗨,我那都是听说的,我是头回来,哪见过您啊。” 说着赶紧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让熊姥姥解渴。 熊姥姥摆摆手,“山里泉水比这个好喝,听你们的意思,是专门进山来找我的?有啥事儿?” 她嘴上说着“你们”,可目光却落在了刘晓兵的身上。 显然,她已经看出这个三人小队的主导人是谁了。 这老太太,有两下子嘿。 刘晓兵心里啧啧称奇,也不打怵,当即上前一步道:“专门来找姥姥,是要问姥姥点七十多年前的事儿,不知道姥姥有没有空?” 熊姥姥一愣,缓缓吐一口气,才道;“老太太我真是没想到,七十多年过去了,这事儿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也是天意,你们随我来吧,一会儿太阳落山了,山沟子里虽然没有啥猛兽,可也是很危险的。” 说着当先往前走去。 刘晓兵愣了愣才赶紧招呼陈四平和胡大哥跟上,心里却开了锅。 这老太太,居然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第41章 熊姥姥的故事 过了那棵红松木,上了一道山岗,就能看见山岗的缓坡下,正升起袅袅炊烟的树皮房子——撮罗子。 撮罗子是东北山区林海雪原中鄂温克族喜欢搭建的建筑样式,一般就地取材,用剥下来的整张桦树皮经过特殊处理柔化之后,再一层一层搭在事先做好的房屋框架上,通常外形如同一个巨大的帐篷,帐篷里头用和好的软泥一层层涂抹,防风保暖,能抵挡住冬季茫茫林海中的凛冽风雪。 熊姥姥的撮罗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层层叠叠的桦树皮能看得出新旧变化的痕迹,可见是长年累月的以新压旧,才能呈现出这样斑驳的岁月痕迹。 “熊姥姥,您这撮罗子盖得好啊,怕是能扛得住七八级的风雪。”刘晓兵打量一番,忍不住啧啧称赞。 熊姥姥走在最前头,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娃子小小年纪,这一双眼睛倒是毒得很,我这宝贝屋子,也就你识货,旁人来看我,还全都劝着我搬走呢。” “那确实不能搬走,这撮罗子在林子里可比土坯房啥的都得劲儿,冬暖夏凉,关键还不气闷,我听我家里长辈说起过这东西,冬天在里头点上炉子,那别提多舒服了。”刘晓兵说得兴起,一副欣欣向往的架势。 这话题成功打开了熊姥姥的话匣子,从山岗子上到撮罗子里的这段不足五百米的路程,俩人聊得眉开眼笑,直把陈四平和胡大哥当成了空气。 他俩本来还想说两句的,可惜完全没插上话,连胡大哥想递瓶水的举动都被熊姥姥瞪了回去,只能认命地跟在后头,一路进了撮罗子里。 刘晓兵和熊姥姥这才住了话头。 这撮罗子从外头看,几乎和整个林子融为一体,可是一走进门,就发现里头的妙处,一切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要不是仰面能从撮罗子顶上铺的桦树皮缝隙里看见喷薄进来的光线,真要以为是在哪个农村的小砖房里了。 陈四平这功夫才终于开口说上一句:“嚯,晓兵,你还真别说嘿,这什么撮罗还真有点意思。” “是撮罗子。”刘晓兵纠正道;“这也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了,据说当初打仗时候,咱们这边的民兵没少借助山林子里的撮罗子做掩体反击敌人,这玩意儿纯天然树皮做成,往林子里一戳,日本兵的飞机啥的根本发现不了,有的时候离得远了,连步兵都能糊弄过去,掩护了咱们不少同志呢。” “这你都知道?”胡大哥放下背包,惊叹不已。 “我从小就爱听这些,我家那片的老红军啥的我都问了个遍,小时候就爱追着他们问这些故事,有时候都听得忘了回家,我妈做好了饭还得专门挨家挨户来把我找回去。”刘晓兵哈哈笑着说。 三人说话的功夫,熊姥姥拿了三个粗陶碗出来,给他们三个分了,又到一旁炉子边提了火上坐着的大铜壶,给他们挨个倒了一碗水。 “这是啥?”陈四平眼睛尖,注意到碗里本来装着一点东西,被温水一冲,顿时化开了。 “是后头山上的黑蜂蜜,那个山头上长了不少的椴树,有野山蜂在那筑巢,我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就去挖点儿,滋味不错,吃了滋润,你们尝尝。”熊姥姥说完,自己当先喝了一口。 刘晓兵闻言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这蜂蜜和外头买的那种完全不一样,甜而不腻,喝起来竟然有一种别样的清爽口感,不知不觉就一整碗蜂蜜水全都下了肚。 抬起头来,果然从陈四平和胡大哥脸上也看到了这种惊艳的表情。 “难怪熊姥姥您不肯出山,原来这山里有宝贝啊。”胡大哥摇头晃脑地感叹。 熊姥姥拍拍腿上的灰土,笑道:“我是从小在这地方长大的,老人都爱说一句话,叫做故土难离,所以自然不愿意离开这大山。” 故土难离。 刘晓兵心里一动,清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您从小就在这儿长大,那……有没赶上咱们的抗日战争?”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别专注地盯住了熊姥姥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丝表情。 熊姥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们大老远来,肯定不是只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吧?” 说完顿了顿,继续道:“我也算是赶上了吧,或者可以说,就是抗日战争,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一住就是一辈子的。” “什么?您是什么意思,我咋有点没听明白呢?”陈四平挠挠头,费解地问。 熊姥姥叹了一口气。 “当年抗日战争的时候,日本人在咱们镇上修筑防御工事,驻兵把守,从各处征收民工干活,有那么一对夫妻就这么被带到了镇上,和许多人一起,每天被工头看管,男人盖军事建筑,女人照顾饮食起居,形同奴役。” “当时女人不知道她已经怀了孕,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两口子都吓了一跳,这要是被日本人发现了,八成是要没命的,况且当时那种局面,根本无法养活一个新出生的孩子,因此他俩最终决定,必须趁着日本工头发现之前,从集中营里逃出去。” “可日本人把守严密,哪里那么容易逃走,他俩惶惶了一个多月也始终没找到机会,就在即将绝望的时候,也是皇天不负苦命人,有一天晚上,趁着月黑风高,一伙人悄悄潜入了还没完工的防御工事,一把火烧着了日本人的粮仓。” 熊姥姥讲到这里,刘晓兵惊讶得发出一声轻呼,打断了熊姥姥的话。 陈四平听得眼珠子瞪得老大,这会儿不满地看向刘晓兵,“你咋回事儿,一惊一乍地,你倒是认真听啊,熊姥姥讲得多好,都让你给搅合了。” 刘晓兵摆摆手,“不是,你们不觉得最后这里和咱们知道的故事高度吻合了么?” “什么吻合了?”陈四平一怔,旋即惊讶地轻呼了一声,“烧粮仓!” “这放火的人,就是吕文军连长带领的那一队抗联战士!”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熊姥姥,等待一个答案。 熊姥姥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如果放熊妈妈没记错这个故事的话,这些人就是抗联战士。” 第42章 铁马冰河扑面来 日暮西垂,天色也慢慢黑了下来。 撮罗子里,炉火跳跃燃烧,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暗红的光彩。 偶尔一声噼啪响,是火焰将干燥的木柴烧裂发出的破碎声。 可是围坐在撮罗子里的几个人没有动,全都聚精会神地看着熊姥姥。 刘晓兵拿到熊姥姥的肯定答案之后,却并没有那种解惑的快乐,这个答案反而让他的心里涌现出了更多的疑惑和问题。 从熊姥姥的故事里可以得知,她当年根本就没有出生,她讲述的这个故事,很大程度上都是来自于被她称为“放熊妈妈”的放熊老娘。 可放熊老娘到底是怎么得知这些的呢? 刘晓兵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但是他被自己这个猜想惊到了,因此强行按捺住没有吭声。 一时间没有谁再插话,熊姥姥慢慢吞了一口蜂蜜水,继续讲了下去。 “粮仓在眼皮子底下被烧,日本人大惊失色,救火的救火,抓人的抓人,整个防御工事都乱做了一团,夫妻俩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乱逃出了防御工事,在镇子里东躲西藏地狂奔了大半宿之后,遇到了放火烧仓的这伙人。” “当时情况紧急,日本兵满城搜捕,恨不得把整个镇子都掀翻,这伙人也不敢在镇子里耽搁太久,因此在得知了夫妻二人的情况之后,他们毅然决然地做了一个决定,就是能救一个算一个,只要他们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将无辜的人民群众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因此,他们就带着这对夫妻,一路躲过日本兵的围追堵截,放弃了更有可能被日本兵追上的路线,一头逃进了距离镇子最近的康平林场,想要在茫茫林海里逃出生天,闯出一条新的生路。” 熊姥姥讲到这里,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故事几乎和他们之前听到的关于吕连长的故事是一条平行线,两者发生在同一时空,可是之前却完全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两者之间是有交集的。 此刻在这样的环境中听到这故事的另一种视角,莫名的有一种穿越感,好像铁马冰河扑面而来,当年的他们也曾经在这林子的雪壳子上留下过深深的脚印。 刘晓兵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觉,好像自己马上就能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又好像自己和之前认定的真相反而渐行渐远,掉进了另一个故事里一样。 又陌生,又熟悉。 直到陈四平在旁边悠悠地叹了一句:“当时他们自己都在疲于奔命,竟然还想着带上一对夫妻,还是有孕在身的夫妻,这真是豁出去了啊。” 刘晓兵一个激灵。 熊姥姥已经点头叹道:“是啊,这对夫妻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女人还有孕在身,根本跑不快,无论怎么看,在那种情况下他俩都是累赘,可是他们几个却毅然决然地选择带上他们,为此放弃了原本计划好的逃跑路线,将自己逼上了一条绝路。” “绝路?您的意思是说!”胡大哥神色古怪地讶异道。 熊姥姥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黯然。 “是啊,康平林场林深树密,当时又大雪纷飞足足下了好几天,这些条件本来是可以让他们成功逃脱的,只是他们最终没能全数逃出生天,不是绝路又是啥呢?”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丝凉意,让刘晓兵生生打了个寒颤。 熊姥姥这话背后的意思,不能不让人惊觉齿冷。 “明明能全部脱身,却最终没有全部脱身,难道当时的康平林场还出了啥蹊跷不成?”陈四平像绕口令似地在嘴里嘟囔。 熊姥姥点点头,转身给炉膛里塞了几根手腕粗的木头,炉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静谧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具体发生了什么,当时的夫妻二人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当时大雪纷飞,林子里的风雪抽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一行人顶风冒雪地在林子里七拐八绕,到后来已经连方向都分辨不清了。更何况日本人不肯罢休,在康平林场撒下了天罗地网,要把这一伙纵火犯一网打尽,所以整个林场人声鼎沸,除了调动警卫队,日本人甚至还调来了许多狼犬在林子里搜捕,好多次他们都差点被发现,实在是险象环生。” “不过这队抗联战士倒是始终尽职尽责,一直保护夫妻两个,把他俩夹在队伍中间抵御风雪,中途还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夫妻两个吃,可就算这样,女人还是动了胎气,腹痛不止,一开始还能凭借一腔毅力硬撑,可当身体到达一个极限后,她终于疼得走不动了。” “队伍的行进速度因此停滞,几人跟女人的丈夫一商量,最后决定兵分两路,由一队护送女人继续朝山沟子的更深处撤离,另一队则想办法引开追来的日本警卫队,再赶上来汇合。女人的丈夫自告奋勇,加入了后一支队伍,随着吕连长和一个叫牛朝亮的战士,三个人反身扑进了风雪里,而女人则在吴进军、李生元和王一三个战士的护送下,继续朝着黑瞎子沟里逃命。” 牛朝亮! 刘晓兵心中一惊,眼睛顿时钉在了熊姥姥身上。 这个隐居深山的老太太,竟然能准确地叫出这支抗联小分队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要知道,连吕连长的身份镇上都还在核实中,可这个老太太的语气却已经十分笃定,笃定得让人毫不怀疑她所说内容的真实性。 而让刘晓兵确定她报的名字准确无误的标准,就是她说出了“牛朝亮”这个名字。 “您知道牛朝亮?”在刘晓兵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直接问个明白的时候,陈四平已经脱口而出了。 而与此同时,胡大哥也开了口,“怎么可能有三个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似乎觉得极为不妥,在凳子上动了动,有些不安地扇了扇衣襟。 熊姥姥却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古怪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是啊,这三个人的队伍也只是维持了不长的时间,因为很快,这支小队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因为其中一个人,没走出去多久,就被一队追上来的日本警卫队给射杀了。” 刘晓兵惊骇地站起身,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攥紧的拳头已经抠破了自己的手掌,汗水一沾,丝丝缕缕地疼。 “死的人……是谁?” 第43章 一张借条 “死的人是不是牛朝亮?” 刘晓兵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话问出口之后,他的心跳起码上了一百二。 熊姥姥眯了眯眼,目光最后在胡大哥身上停驻了几秒,这才转到刘晓兵身上。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审视刘晓兵和牛朝亮的关系,终于,在漫长的几秒钟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死的是女人的丈夫,日本人像喂猪一样喂这些苦力,每顿吃的比潲水还不如,长期的营养不良早就让这个男人骨瘦如柴,林子里的风雪也早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所以在突然发难的警卫队面前,他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一时之间连逃跑都成了奢求。” “然后他就被警卫队的人开枪打死了。” “吕连长和牛朝亮不敢耽搁,借助树木做掩护和这几个警卫队的人周旋一番后,他俩兵分两路,逃了出去。” 刘晓兵却忽然打断了熊姥姥的回忆。 “等等,您刚刚说,‘突然发难’,难道有那么一个瞬间,双方曾经接触过?” 他一时有点被搞糊涂了。 “突然发难”这四个字,听上去好像前一秒双方还在友好亲切地握手,可后一秒就已经拔刀相向不死不休似地。 这种感觉实在强烈,让他不得不试图搞个明白。 熊姥姥点点头,“具体的情形,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吕连长和牛朝亮各奔东西,逃进了茫茫的林海,牛朝亮在兜了一大圈后重新返回了黑瞎子沟,一个人在黑瞎子沟里转了三天,渴了吃积雪,饿了挖草根抓野鼠,等他再次追上自己的战友时,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了。” “牛朝亮当时竟然还活着!”陈四平又惊又喜。 可刘晓兵的神色却越发阴郁,“牛朝亮追上了队伍……吕连长却死在了离镇子最近的康平林场边上,我想这中间怕是还有好长一段故事,全都遗失了。” 熊姥姥默然半晌,终究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们当时的情况,是牛朝亮归队后跟大家说的,至于吕连长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当时谁都不知道。” “听起来,另一队人应该成功逃过了日本人的包围吧?”胡大哥清清嗓子,开口问。 熊姥姥又往炉膛里塞了两段木头,娓娓道来。 “先一步逃进黑瞎子沟的吴进军、李先亮和王一,以及他们护送的女人,并没有被日本兵追上,一来,当年的黑瞎子沟实在不亚于龙潭虎穴,二来,连日暴雪,让黑瞎子沟的地势更加恶劣,稍有不慎就会全部折损在里面,日本人的警卫队也不敢轻易冒险,在有吕连长三人吸引火力的前提下,警卫队选择了追捕沟子外的人交差,放过了他们四个。” “这几个人因此得到喘息的机会,能照顾女人的速度缓慢行军,在女人彻底支撑不住之前,他们还幸运地遇到了黑瞎子沟的放熊老娘,住进了放熊老娘的撮罗子,放熊老娘熬了草药帮女人稳住了胎气,几个月后春暖花开的时候,女人生下了一个女娃娃,将孩子交给放熊老娘照顾后,女人就一个人走到黑瞎子沟的山口,在她丈夫被打死的那棵树上……上吊死了。” 熊姥姥讲得又平静又缓慢,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可是刘晓兵却听得出来,在这平静得像是大兴安岭泡子里的冰水一样的平静下头,熊姥姥的语调里隐隐暗含着一丝别样的颤动。 他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在心里大大地打上了一个问号。 “她到底还是放不下她男人……只是可惜了女娃娃,没了亲爹娘,日子一定不好过。。”陈四平咕噜吞下一口蜂蜜水,那水像是苦的,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刘晓兵知道这家伙一定是联系到自身了,不由得摇摇头,苦笑着问熊姥姥:“那牛朝亮他们几个抗联战士呢,总不会也在这座撮罗子里住到了春暖花开吧?” 熊姥姥摇摇头,“那自然不会,再说山里物资匮乏,一个孕妇需要营养,这些战士们哪会跟她抢吃的,他们只在这里住了十天,期间还帮放熊老娘打了些野鸡狍子,屯了足够的吃食,这才在放熊老娘的指引下,从后头翻出了山沟子。” “什么!他们那么早就离开了黑瞎子沟?”刘晓兵大吃一惊。 他有设想过牛朝亮这一行人的几种结局,比如在这里住到开春,比如死在了这里,比如…… 可就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顶着凛冬,硬生生翻出了黑瞎子沟。 熊姥姥缓缓道:“他们等了十天,也没等到他们连长的消息,又急着向上级复命,所以就急着走了,走的时候放熊老娘给他们拿了些干粮和肉干,应该够他们四个走出这片山区,找到他们的大部队的了。” 这回换胡大哥一脸费解,“熊姥姥,这故事如果是真的,知情人也就只有放熊老娘一个人,您又咋会连给拿了干粮啊肉干啊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呢,没道理啊。” “难道我老婆子还会骗你们不成?”熊姥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一拍桌子,“我能说得这么清楚,自然是有个缘故的,说来也是咱们抗联战士仁义,不肯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作风贯彻始终,才有这故事往下传的机缘。” 说着站起身,转身走到撮罗子一角,从一个古拙斑驳的木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兽皮来。 三人都是一愣,见她捧着这卷兽皮回转过来,将兽皮谨慎地放在四人中间的小木桌上,好像拿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似地,心里都是各种揣测。 熊姥姥深吸一口气,慢慢将卷起来的兽皮铺开,露出里头的一张发黄的纸来。 “这是?”刘晓兵看清了纸上的字,顿时惊讶的张大了嘴。 熊姥姥眼中露出一丝得色,旋即又被厚重的哀伤掩盖,她点点头,缓缓道:“这就是牛朝亮亲笔写下的借条,他将整件事都写在了上面,所以我才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三人激动地围了上来,盯着那张借条,看见上头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 “……今抗联战士牛朝亮,吴进军、李生元、王一,因与连长吕文军失去联系,在老乡放熊老娘家中借用物资若干,包括十个苞米面饼子,五十条肉干……” “您……您怎么会有这东西,您到底是谁?您和故事里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胡大哥不可思议地看着熊姥姥,声音都走了调儿。 熊姥姥缓缓吐出一口气。 “故事里那个出生在这撮罗子里的女娃娃……” “就是我。” 第44章 挖掘真相 语惊四座。 从熊姥姥以一对夫妻开场这个故事开始,刘晓兵就觉得奇怪。 按理说,这事儿发生在七十多年前,熊姥姥看上去也就七十多岁的模样,当年也该只是个孩子,不可能对当年的事一清二楚。 所以从见到熊姥姥,刘晓兵心里已经有了一丝挫败,只是听熊姥姥的故事说得栩栩如生,他倒生出一丝希望来,希望熊姥姥末了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故事的真实性。 没想到,熊姥姥竟然还真的拿出了一张在兽皮里珍藏了七十多年的借条。 而比借条更劲爆的,就是她的身世。 虽然心里隐隐猜测熊姥姥和那对夫妻的关系,可真的得到熊姥姥的亲口证实,刘晓兵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您竟然是……啊呀,这么说起来,那些有关您和放熊老娘关系的传言……”胡大哥惊讶地说了一半,想到这话题也只是山外的人们私底下传播,又硬生生截住了话头。 熊姥姥却不以为然地笑道:“怎么,你说的是外头说我是放熊妈妈和熊瞎子的孩子这事儿?不会真的有人信吧?” 说到后半截,她脸上甚至还带了点好笑的错愕。 胡大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讪笑道:“没有没有,都是大家胡说的……那啥,今儿个我可算知道真相了,回去一定跟大家伙儿说说。” 熊姥姥摆摆手,无所谓地笑道:“不碍事,我都黄土埋大半截了,还在乎那个?就连放熊妈妈也是不在意的,当年她一手将我带大,还把这些过往夜夜当故事讲给我听,等我大了,才明白她的苦心,她是不想让这段故事埋进大山的树叶子里,也不想让这些英雄的故事被风吹散,只是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敢讲。” “为什么?”刘晓兵下意识地问:“您明明有机会的,不是么?” 熊姥姥曾经出山住过一段时间,甚至还帮着镇上勘探过黑瞎子沟,可以说和山外的人接触的时间并不短,按理说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跟山外的人讲这段故事,可是他们这一路走来,听说的都是熊姥姥帮镇上勘探,帮村里人治病,关于这段故事却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熊姥姥根本没有说。 熊姥姥笑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蜂蜜水,顿了顿才道: “当时我之所以肯搬出去住,确实有一大半原因是想把这段往事传扬出去,可是出去之后,又觉得时机不对,村里人温饱刚刚解决,都还拼命地土里刨食,镇上也在一心搞生产,我这故事说起来虽然有鼻子有眼,可实在没有别的佐证,就凭我三两句话怕是没人会信,所以左思右想之后,就没对任何人讲了。” 刘晓兵了然地点点头,微微叹一口气,点了点桌上的借条道:“确实,要不是镇上挖出了吕连长的遗骸,我们也绝对不会一路找到这里来,要不是我们就是为了打听牛朝亮的消息赶来,凭这张借条,也绝不会轻易相信这个故事。” 熊姥姥端着水碗的手却是一顿。 “你说……吕连长的遗骸是在镇上挖出来的?” 胡大哥点头道:“就在康平林场边上那里,以前应该是林场放木材的仓库场地,后来林场木材都砍伐了,镇子又不断扩张,那一片就成了镇子边儿了,但是不知道啥原因一直没有被占用,就是在那挖出来的。” 他比比划划的说了半天,见熊姥姥还是一脸疑惑,干脆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翻开来,拿笔在上头唰唰唰地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这才重新指给熊姥姥看。 熊姥姥嘶了一声。 “怎么了熊姥姥,难道有啥不对?”陈四平好奇地问。 “确定是吕连长么?”熊姥姥神色复杂地再度确认。 陈四平和刘晓兵对视一眼,双双点头,“应该不会有错吧,据说从遗骸上发现了刻了吕连长名字的钢笔呢,这还有假?” 见熊姥姥神色有异,刘晓兵迟疑道:“难道遗骸不是吕连长的?” 熊姥姥抿了抿嘴角,摇头叹道:“那倒不是。我听放熊妈妈说,当年牛朝亮回来,养伤期间专门跟她们提到过,说吕连长和他分两头脱身,吕连长去的方向是正南,就是镇子的方向,可是黑瞎子沟口和你们说的位置之间几乎隔着整个康平林场,林场里到处是日本人的天罗地网,他一个人是咋跑出那么远的呢?” 她这么一说,刘晓兵也觉得确实蹊跷,他们一路从镇上到黑瞎子沟口的段家村,坐车都坐了几个小时,吕连长孤军奋战,又被日军围剿,又是怎么一路逃到那里的? 他和陈四平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胡大哥。 吕连长的整个故事,眼下出现了两个证人,其中一个就是胡大哥的爷爷胡老先生。 可眼下似乎胡老先生和熊姥姥的话中细节出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偏差,让刘晓兵二人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我记得没错的话,刚才熊姥姥说过,吸引日军火力的三个人被警卫队袭击的时候,是对方‘突然发难’,可胡老先生说的内容里,他见到吕连长和牛朝亮的时候,是他一个人摔下了坡,吕连长一行人救了他,对吧?”刘晓兵皱眉推测道。 陈四平看了胡大哥一眼,迟疑着点了点头。 刘晓兵吞了一口带着余温的蜂蜜水,好像这水能让他暖和一点似地,之后才慢条斯理地道:“可是熊姥姥却并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啥,牛朝亮……或者说是放熊妈妈,事后也没有提及。” 熊姥姥一怔,才点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 胡大哥脑袋晃荡得像是拨浪鼓,眼神都有了几分慌乱,“不可能的,这咋可能!说不定……说不定是我爷爷先碰到了所有人,后头他们才兵分两路的呢?” “那他怎么对吕连长和牛朝亮记得这么清楚,却没有提到过别人的特征,按理说,几个抗联战士和两个日本人的逃工站在一起,应该让人印象很深吧。”刘晓兵抬眼看了看胡大哥明显不对了的眼神,噗呲一声笑了,“你看,你自己其实也是有所怀疑的吧。” 熊姥姥眼中不禁腾起几分疑惑,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转,表示天色不早,自己去给大家做点晚饭,就出去了。 等她出去,刘晓兵才轻轻拍了拍胡大哥的肩膀。 “真相就是一层一层挖掘的,真有疑惑,回头咱们再去问问老先生不就得了?” “不……应该不用问了,我想,我一直以来的疑问,总算有了答案了。” 胡大哥哀叹一声,捧着已经凉了的蜂蜜水,大大地灌了一口。 第45章 山间夜话 刘晓兵虽然很想问个明白,但是见胡大哥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知道他怕是不愿意说了,所以也只好暂时作罢。 他拍了拍胡大哥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就起身出了撮罗子,打算看看熊姥姥那需不需要打下手。 一出撮罗子,山里冷冽的空气就拍在脸上,让被炭火烤得浑浑噩噩的脑子为之一振。 表面上看起来,熊姥姥的话可信度似乎并不高,毕竟事情发生时候她还只是个胎儿,尚未出世,所知的内容几乎全部都是放熊妈妈在随后多年里不断讲给她的。 这样的转述本身就会带有很多个人感情和理解,在年年岁岁的反复咀嚼中,会不断变形,很难保持住真实性。 而胡老先生那边,表面看上去,他是事件的亲身经历者,所述更为可靠,可到底年岁大了,同样的,在多年后的今天,记忆到底有没有偏差,是很难说得准的。 当两边所说的内容有了细微的差别时,到底该如何甄别,才能得到真相?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咋出来了,山里风凉,别伤了风。” 熊姥姥抱着一小捆柴火,手里还拎着三只野鸽子,看见刘晓兵,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嗨,怕啥,大小伙子火力壮,出来凉快凉快。” 刘晓兵答着话,迎上去几步接过熊姥姥手上的鸽子,眼中就是一亮,“嚯,这野鸽子可挺肥啊,这三只拎着少说也有四五斤了,这季节的鸽子都这么肥么?” 熊姥姥笑道:“如今已经盛夏,山果子草籽儿都开始成熟了,咱们东北的秋天短,山里尤其冷得早冷得长,山里的飞禽走兽都趁着这时候使劲儿的贴秋膘,这样才能抵住五六个月的长冬。” “这玩意儿准备咋吃啊?”刘晓兵掂了掂三只鸽子,肚子还真咕噜咕噜叫起来了。 他们几个一大早天不亮就出门了,这山路走了一天,到现在就吃了胡大哥的零食,正经玩意儿一点没进肚,早就饥肠辘辘了。 熊姥姥带着刘晓兵到了撮罗子边上一个树枝搭成的小棚子里,刘晓兵见棚子正中间地上摆着一套土陶的炉子,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熊姥姥放下木柴,升了火,拿出一个粗陶罐放在陶炉上,又从一边的水缸里舀了水灌进去烧开,这才开始洗剥那三只鸽子。 “家里有雨季时候摘的蘑菇,我都晒干了,我还在后头开了块地种点土豆啥的,今年的虽然还没熟,去年的倒是还囤了不少,正好拿来一起炖一锅,吃着又暖和又顶饿。” 熊姥姥手法极为利索,也不用热水烫,徒手拔毛也又快又干净,连细小的绒毛都随手摘去了,让刘晓兵叹为观止。 见刘晓兵盯着她拔毛,熊姥姥笑道:“山里虽然有泉水,可是打水不方便,得省着用,所以这摘毛的活儿就不用开水烫,时候久了,就练成了这么一手儿了。” 说着还不免有些得意。 刘晓兵被她说得技痒,也干脆大马金刀地坐下,拿了几个土豆剥皮切块,给熊姥姥打下手,边做边闲话家常。 “说起来,放熊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们娘儿俩也是这样,她弄肉,我弄土豆蘑菇啥的,一块儿说说话,她就给我讲过去的事儿,别看放熊妈妈年纪大了,可脑子清楚,记性特别好,一点小事儿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我逗她,一件事隔一段时间再问一次,她都能说得分毫不差呢。” 罐子里的水烧开了,放熊妈妈把罐子撤下来,换了一口砂锅架在火上,从另一个罐子里舀了一勺猪油丢进去慢慢化开。 猪油融化,边缘不断冒出细腻的泡沫,劈啪作响。 一股浓郁的香气就溢了出来。 刘晓兵的心里也像这猪油一样,噼啪沸腾了。 “放熊妈妈记性这么好?难怪当年的事也能一直记得清清楚楚的。”他摸摸鼻子,故意说。 熊姥姥点点头,一边把切成块的鸽子丢进锅里翻炒,一边笑道:“她说过,这事儿关乎几个抗联战士的清白,她就是老糊涂了也绝不能忘掉一星半点,不然没脸下去见祖宗呢。” “清白?”刘晓兵一愣,一时之间没想明白这事儿和清白有啥关系。 “对,就是清白。”熊姥姥在“清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她说当时她出山去打探消息,日本人到处抹黑这几个抗联战士,说他们是外国的敌特,本来要烧的是镇上老百姓的粮仓,但是被他们抓了当众处决了,想借此换来老百姓的好感,所以放熊妈妈说,从那时候起她就暗暗发誓,当年的事儿她必须刻在脑子里,就等哪一天换了天下,要还几个战士清白。” “可惜这一等就是好多年,再后来她身子不好了,就出不了山了,整天只带着我在山里过活,也算与世无争,就这么直到我十几岁那年,她一病不起,就这么去了,临走时候把那张借条交给我,千叮万嘱就是让我一定还几个战士清白。” “我二十岁出山,外头已经换了世界,最终住不惯,我就又回来了,打算再过几年,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就把这东西传给老来看我的老邻居啥的,让他们转交给政府。” 她说到这里,刘晓兵忍不住插了一句:“您为啥不亲自交啊?趁着还能走动,直接跟政府说个清楚多好,何必非得等下去呢?” 说着话,他把切好的土豆块和泡发的蘑菇码在盘子里递给熊姥姥,瞧见棚子的梁上挂着一挂大蒜,顺手摘了几个剥皮。 熊姥姥已经把土豆蘑菇下了锅,发出刺啦的脆响,她往锅里添了水,放了些盐巴,搅了搅,盖上锅盖炖着。 蒸汽把她笼罩在里头,看上去像是蒙了一层烟雾一样不真实。 她幽幽一叹,慢慢地道:“那毕竟是除了这座撮罗子,放熊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念想儿了,我总寻思要陪着它一辈子的。” 第46章 莽子河口 许是和刘晓兵聊得投契,一回撮罗子,熊姥姥就把自己的念想儿交给了刘晓兵。 “帮我交给国家吧,我年纪大了,不爱出山去,啥时候有个万一,怕来不及交待给别人了。”她憨厚地笑了笑,留恋地摩挲了几下卷着借条的兽皮。 刘晓兵一愣,不敢置信地确认了一遍,反被熊姥姥瞪了一眼。 “你不要我就拿去烧了,省得老惦记这桩事儿,觉都睡不好。”她故意埋怨了一句,用两块粗布卷着砂锅把手,将一锅热气腾腾的炖鸽子摆上了桌。 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撮罗子,新鲜鸽子的鲜味混着蘑菇的山野滋味,让人忍不住不断地分泌口水。 胡大哥之前一直在撮罗子里发呆,这会儿也被香味吸引,咕咚咽了一口唾沫,期期艾艾地从包里掏出几瓶酒,坐到了桌边。 陈四平早按捺不住了,拿了勺子就给自己先舀了半碗汤,吸溜了一口,顿时眼睛就瞪圆了,“嚯,够鲜!这滋味儿绝了嘿!不行,这可不能喝酒,喝酒可就压了鲜味了。” 说着话,筷子已经戳中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几下吃完了,嘴里更是赞叹有加。 “当然好吃了,山里的玩意儿,跟城里化肥农药催生出来的东西可不是一个味儿,不然我干啥巴巴地回山里来啊。”熊姥姥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端起汤来喝了一口,笑吟吟地道。 刘晓兵瞧着胡大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赶紧用手肘推了推他,挑眉问:“你那背包里,不是说还给熊姥姥带了见面礼么,怎么不见你拿出来?” 胡大哥一拍脑门,赶紧拽过背包,从最底下拿出几盘自己灌的肉肠和腊肉,递给熊姥姥,“想着山里虽然有肉,但是这些东西估计也不好弄,所以带了点给姥姥。” 熊姥姥高兴得不得了,当即收好了,道:“我跟你们说,我跟着放熊妈妈什么都学了,就是这灌肉肠和熏腊肉的本事没学到家,自己做不出来,可太想这个味儿了。” 刘晓兵啧啧称奇;“听起来放熊妈妈难道什么都会?” 熊姥姥露出怀念的神情来,“是啊,她只身一人在山里过活,自然得是样样全能才能过好日子,说起来,她跟着那几个抗联战士,还学会了放枪,只是可惜当时他们弹尽粮绝,没有子弹让她实弹演习,她念叨了好多年,始终觉得遗憾呢。” 刘晓兵一怔,“弹尽粮绝?他们既然专门来烧日本人的粮仓,又怎么会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咋会逃出来就弹尽粮绝了?” 熊姥姥想了想道:“说是子弹全都在吕连长身上,他没有回来,子弹也就都没有了。” “这事儿我就想不通了,吕连长身上弹药充足,最后咋会就死了呢,按理说借助地形优势,他想脱身应该不难啊?”陈四平嘴里塞着鸽子肉,含混不清地说。 熊姥姥点点头,“这事儿我长大点之后也问过放熊妈妈,她说当时山中下了很大的暴雪,大雪下了七八天,山里的地势变得格外险峻,变数太多,说不定出了什么别的意外也不一定,所以牛朝亮他们几个撤离的时候,放熊妈妈还专门答应了他们,万一吕连长找到黑瞎子沟来,放熊妈妈一定会给予全力帮助,送吕连长出山,可惜这一等,就再也没等到。” 刘晓兵在桌上用筷子划拉了几下,皱眉道:“难怪后来日本人没有搜黑瞎子沟,毕竟一群弹尽粮绝的人在山里,除了死,没有其他活路。”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黑瞎子沟里有放熊妈妈,更没想到的是,咱们的抗联战士竟然还就遇见了放熊妈妈,有她老人家在,逃进黑瞎子沟的战士们一个都没少!”陈四平一拍桌子,有点那个击节赞叹的意思。 这话引得一桌子人频频点头,熊姥姥也说;“说起来真是险象环生,连放熊妈妈都说这事儿惊险,当时我娘已经精疲力尽,要不是几个抗联战士四面护住她,又一直把自己的补给给她吃,她根本撑不到最后。就是这样,放熊妈妈救下她的时候她也昏睡了好几天,几个战士走了她都不知道,等她醒了,为这事儿还难受了不少日子,直后悔没有当面道谢。” “后来几个战士到底去了哪里,放熊妈妈知道么?”刘晓兵忙问。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只是今天熊姥姥说出来的信息太多,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消化,他始终没有得空问。 此刻问出来,也是盼着能问出牛朝亮进一步的消息,好争取早日找到他的下落。 熊姥姥却摇摇头,“放熊妈妈怕日军丧心病狂地扫荡黑瞎子沟,自己要是落入敌手,知道他们的去向反而不好,索性只帮他们离开黑瞎子沟,别的什么也没问,但是后来局势稳定了,她曾经悄悄跟我说过,当时看他们一行人的去向,恐怕是直奔了莽子河口。” “莽子河口?”刘晓兵和陈四平面面相觑。 还是胡大哥忽地开口,“莽子河是绕过咱们这片山区最大的一条河,从整个山区之中穿行环绕,途径多地,莽子河口当年是个河运的交通要道,从那里登船的话,可以去的地方就多了,只是……” “只是什么?”陈四平撇嘴,“胡大哥你今天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有啥不能痛快说的?” 胡大哥脸一红,刚要说话,刘晓兵却替他解释了,“只是当年日本关东军占据东北,一切交通要道都在日本人的掌握之中,所以他们几个要是奔了莽子河口,就是自投罗网,所以不大可能真的去了那边,多半是中途就换了方向,对不?” 胡大哥一竖大拇指,点头应是。 陈四平心有不甘,不禁嘟囔道:“这么大个山区,要是中途转了方向,不是又迷路了嘛?这可让人咋找啊?还不如先去莽子河口呢,又方便追上大部队,又有人烟,不至于让咱们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他话音未落,熊姥姥却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知道哪里能打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哪里?” 三人齐声问。 第47章 返回镇子 夜里,山中下起了雨。 刘晓兵披着衣服爬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睡在他旁边的陈四平也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翻身跟他一起钻出了撮罗子。 俩人顶着细密的山雨,找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解决了问题,也没急着回去。 “晓兵,这事儿可难整了,按照熊姥姥说的,咱们恐怕还得绕个大圈子去那个什么老母猪岭,那还不如试试去莽子河口镇打听呢,再说咱们也没个真凭实据,就凭这么捕风捉影的话满世界的瞎转悠,啥时候是个头儿呢?” 陈四平嘬了嘬牙花子,仰头瞅了瞅天上飘飘洒洒的雨水,一脸艰难地摇头。 晚饭时候虽然饭菜鲜美,可刘晓兵吃到后来,就有点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熊姥姥说的那个疑似线索——老母猪岭。 东北的地名,往往起得十分生活化,什么秃子山,老母猪岭,黑瞎子沟,可以说有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意思,约定俗成,浅显易懂,也就叫开了。 熊姥姥说的老母猪岭就是这么一处地方,据熊姥姥所说,这地方大概在黑瞎子沟和莽子河口的中间,想要去莽子河口,多半要经过这里,最妙的是这地方有个老村子,比黑瞎子沟前头的段家村还大点儿,说不定能找到人打听到这几个战士的消息。 刘晓兵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和陈四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会儿听着陈四平抱怨,他也没吱声,仰头从树杈子密密的枝丫缝隙里看着天上的细雨,半晌才道:“我总觉得,咱们备不住已经离真相非常近了。” 为了找牛朝亮,他兜兜转转,已经踏过了大半个白山黑水,这份笃定却是今天才忽然生出的。 现在一出口,他自己都松了一口气,好像一份巨大的责任就要卸下似地。 陈四平却是愣怔了一瞬,不敢相信似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奇道:“你这是何出此言?难不成你已经推断出牛朝亮他们的去处了?” 说着自己先捏着下巴思索一晌,百思不得其解道:“没道理啊,我怎么就没想出会在哪,难道真是在老母猪岭?” 刘晓兵噗呲一声笑出来,摇头道:“我不确定我的推断,但是我总觉得,胡老先生似乎隐瞒了些什么事情,我觉得在去老母猪岭之前,咱们有必要先去再拜访他一次,说不定就有线索了。” 陈四平一头雾水,“这事儿听你们打了半天机锋了,我怎么还是没弄懂,而且胡大哥也怪怪的,一晚上都没说几句话,难道真是胡老先生对咱们隐瞒了真相?这也犯不上啊。” “是啊,犯不上啊,可到底是为什么呢?”刘晓兵悠悠叹了一口气,也是眉头紧锁。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 熊姥姥本来以为刘晓兵会从黑瞎子沟的后山翻出去直往老母猪岭,没想到刘晓兵却决定先回镇上去,早上听说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刘晓兵只好解释了下,说是有些行李还在宾馆,等取了东西,再研究去老母猪岭的事儿。 再说放熊老娘的借条还要送到镇里,这事儿无论如何都得刘晓兵亲自跑一趟。 熊姥姥这才点点头,还亲自把他们一路送出了黑瞎子沟。 走出去老远,刘晓兵回头去看,还能看到她的身影站在山岗上,风一吹,衣摆飘摇,像是一尊雕像,遥遥相送。 “熊姥姥等了一辈子,才等来咱们三个将这个故事说出来,让我还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四平回头也看到这一幕,不禁感叹。 刘晓兵叹一口气,苦笑道:“我倒是觉得,我心里的担子更重了,总觉得是被托付了了不得的事情。” 胡大哥的背包腾空了一大半,这会儿背着就轻松了不少,他本来一直闷头走路,此刻闻言强笑道:“熊姥姥把那么重要的借条都给了你,这还不是了不得的事儿?估计你回到镇上可有得忙了,米科长他们非得缠着你好几天不可。” 一想到米科长整天缠着自己要自己把熊姥姥的故事讲一遍,细枝末节都不放过,刘晓兵都忍不住头疼,连忙摆手,“可别可别,那还是胡大哥你讲好了,反正借条现在也在你的背包里。” 他急得满脸通红,逗得胡大哥和陈四平都忍不住笑。 三人一路走回段家村,刚好赶上回镇上的小客车,等辗转回到镇上,天都擦黑了。 下了车,胡大哥看着他俩,欲言又止。 刘晓兵了然,看了看时间还早,便朝前挥了挥手,“走吧,这事儿如果弄不清楚,我今晚也睡不踏实。” 胡大哥这才松了一口气似地,连脊背都挺直了不少,挥手打了一辆车,载上三人,就往自己家去了。 车上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为啥去胡大哥家,三人心里都有数,所以没人再提,只是快到胡大哥家楼下的时候,陈四平俏没声儿地嘟囔了一句:“进门儿咋说啊?” 胡大哥一咬牙,从牙缝儿里蹦出一句:“直接说。” 可惜进了门,却没有给他们仨这个直接说的机会。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被团团围在中间的,正是满面泪流的胡老先生。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还不等说话,胡老先生已经看到了胡大哥,立刻摸了一把眼泪,伸手招呼道:“大孙子快来,这是管文化的赵处长,这个是社区的王区长……” 胡大哥硬着头皮上去认识了一圈儿,臊得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刘晓兵和陈四平站在人群后头,一头雾水,刚巧看见米科长站在墙角朝他俩招手,赶紧凑过去小声儿问道;“米科长,这是咋回事儿?” 米科长瞟了场中一眼,满面笑容地拍了拍刘晓兵的肩,凑近了压低声音道;“镇上对吕连长这次烈士遗骸发掘的事儿极为重视,四处走访寻找相关证据和线索,胡老先生上次说的话上报市里之后,市里对与烈士有过交集的老同志也很是关怀,要求地方给予帮助,这不,文化处和社区就来登门拜访,想看看有什么实际困难啥的,可是……” 说着脸上倒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来,刘晓兵和陈四平一怔,刚要问个明白,不想人群里的胡老先生却先开了口: “政府对我的关怀,我老胡受之有愧啊!” 第48章 当年的真相 胡老先生哽咽了这一声,屋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顿时一滞。 有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看了看身边的赵处长,又看了看胡老先生,忙笑着道:“老先生不必过谦,您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又跟咱们的烈士有过交集,这是国家对您的抚慰,是咱们政府应该做的。您之前一直低调,这事儿从没对外说过,如今咱们既然知道了,肯定不能坐视不理,您有啥困难您就说,能解决的咱们都给您解决。” 赵处长也点头道:“就是啊老先生,您跟吕连长打过交道,或者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救了他们一命,并没有跟日本人举报他们的行踪,这一点上来说,咱们是非常感激的啊,您可千万不能推辞。” 胡老先生摆摆手,一脸惭愧地道:“我如今也是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国家这么信任我,我却……唉,实在是受之有愧。” 胡大哥脸色复杂,伸手扶住胡老先生,喊了一声爷爷,却被胡老先生摆手打断了。 “我跟组织撒了谎,其实……其实我没有帮助他们。” 这话一出口,胡老先生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似地,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他软软地靠在沙发上,闭眼长叹了一声,伸手捂住了脸。 一屋子人都愣了。 文化处和社区的人愣住,是因为一时之间没弄明白这老爷子到底说的是啥,本来开开心心来送慰问,现在老爷子拒不肯受不说,话里话外还透露出这事儿别有隐情的意思,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刘晓兵和陈四平愣住,是因为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然而得到老爷子的亲口证实,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这事儿还真有隐情啊!”陈四平的眼珠子偷偷在场中转了一圈儿,悄悄对刘晓兵感叹。 他俩站得稍微远了几步,这话别人听不到,但是跟他俩站在一起的米科长却是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皱眉疑惑道:“隐情?什么隐情?” 眼神还狐疑地在他俩脸上打了一个来回。 刘晓兵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朝胡老先生的方向指了指。 他们仨的交流也不过短短一瞬,胡老先生已经在众人的注视下睁开了眼,伸手摸了摸眼角的泪花,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那天米科长来的时候,我以为只是了解了解当年的事儿,所以……并没有说出当年的真相。” 众人都是一愣,赵处长和王区长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还是米科长看了看两位领导的脸色,赶紧问道:“您老为什么不肯说出真相,难道真相还有什么秘密?您莫非并没有见过吕连长?” 这要是真的,那乌龙可闹大了。 米科长在心里忐忑不安地想。 胡老先生眼中显出一丝挣扎,顿了顿才摇头道:“当年我确实见到了吕连长,但是……但是并不是我一个人见到他。” 刘晓兵和陈四平心头一跳,想到一种可能,脸色都是骤变。 “您的意思是?”王区长皱眉。 “当年,日军在整个康平林场设下包围圈,势必抓到吕连长一行人,以儆效尤,可偏偏赶上大风雪,林场积雪好几米深,想要抓住几个人根本就不容易,因此也只能且战且行,不断缩短包围圈,将几个人往黑瞎子沟赶。” “日军当时有两个打算,要么几个人不敢进黑瞎子沟,最终就会落入包围圈之中,要么几个人全都躲进黑瞎子沟,那么在当时那个天气之下,想要活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日本人就是想要把这几个抗联战士给活活弄死。” “可是日本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几个人竟然兵分两路,其中三个人,竟然离开队伍,杀了个回马枪,在距离黑瞎子沟山口不远的地方,和我们撞上了。” “你们?”刘晓兵眨了眨眼,抓住了重点。 胡老先生点点头,“我们这支警卫队,当时因为得罪了上官,因此被分配到了围剿的第一线,所以他们一回身,就撞到了我们。” 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一眼,双双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老先生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双方一碰面,我们的队长急中生智,谎称是被日本人逼迫才来参与围剿,骗取了吕连长的信任,队长甚至还跟吕连长他们分享了日本人绘制的黑瞎子沟的地图,想要套出其他人的下落,只是吕连长三人十分警觉,并没有能得逞,于是队长干脆就开枪打死了其中一个人,并且试图抓住吕连长和牛朝亮同志。” “只可惜吕连长早起了防备,他和牛朝亮立刻就分散开,钻进了林子里,借助地势,很快就躲开了我们,我们人数不多,也只能围住一个人,所以我们……” 他顿了顿,停住了。 刘晓兵深吸一口气,替他说了下去:“所以你们就放过了牛朝亮,选择全力抓捕吕连长,并且成功了。” 屋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刘晓兵,又重新看向胡老先生。 胡老先生眼中泛着泪光,朝刘晓兵点了点头,沉痛地道:“是,我们成功抓住了吕连长,交给了日军,当时我们以为抓的只是捣乱的敌对分子,还为此沾沾自喜,以为是大功一件,终于能抵消之前的罪责,可以不用再守着空荡荡的林场过年了。” “可万万没想到,日军接手之后,竟然很快就将吕连长押到康平林场,就地枪毙了。” 胡老先生说完,屋里静的落针可闻,一时之间没人敢相信这个消息,脸上都满是错愕。 王区长甚至还在追问;“胡老先生,您确定这是真的么?” 只有刘晓兵因为猜到了一部分,因此还算平和,只是将这个真相反复在心里咀嚼几遍,也不禁五味陈杂。 当年的一场侵略,到底将人心扭曲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这个真相,牛朝亮归队后一定讲给了其他人听,只是因为太过残忍,放熊老娘再三考虑后,八成并没有原封不动地讲给熊姥姥,只是在字里行间透露了少许。 熊姥姥再聪明,估计也想象不到其中的曲折离奇。 刘晓兵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赵处长,王区长,我这里有一份当年的佐证,刚好可以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另外,黑瞎子沟的熊姥姥,也有一个关于吕连长和他的抗联战士们的故事,让我讲给领导们听。” 第49章 我有一个问题 领导们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胡大哥满面羞红地把领导们送出门,一直送到楼下,目送领导们上车,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回转。 刘晓兵和陈四平站了半晌,这会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只觉得两条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胡老先生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脸上神色低落,他枯槁的手掌不断摩挲着拐杖把手,像是在抚摸一个依仗。 刘晓兵心里也不好受。 刚刚他把熊姥姥讲述的真相全都复述了一遍,还拿出了那张借条交给了米科长,别人的表情他没细看,胡老先生的脸色他专门瞧了瞧。 这借条对胡老先生的打击,应该不小。 他老人家的神色当时就垮了,从刘晓兵开始讲故事起,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一直到现在。 刘晓兵悄悄瞥了他一眼,最终也只能无声地叹息一声,嘴巴张了张,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说什么呢?什么都说不了。 他本来是想来问问胡老爷子,当年他遇到吕连长的细节的。 毕竟熊姥姥的故事里,唯一没有分明的部分,就是吕连长三人到底是怎么被突然袭击的。 胡老先生说过,他见过吕连长,也对牛朝亮有印象,也就是说,他亲眼见过这两个人,而其他人,他没提,八成是没有见过,所以没有印象。 那么必然是在吕连长三人兵分两路出去吸引火力之后。 而这里也有个时间差,就是在三人遭遇敌军后,熊姥姥的生父被打死,吕连长和牛朝亮分两个方向逃走了。 也就是说,如果想同时见到他们俩,只能是在他们散开之前。 胡老爷子之前的故事,就一定是在说谎。 因此刘晓兵在听到胡老爷子说出当年真相的时候,并不意外。 此刻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位近百岁的老人。 当年那种情况,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有人因此黑了心肠,也有人被逼无奈做了帮凶。 胡老爷子大概就属于后者了。 而他之所以之前隐瞒真相,大概也是没想到镇上会这么重视吕连长的遗骸,甚至到了连自己这种“一面之缘”的证人也纳入照顾范围的程度。 所以他良心不安,才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真相。 不过到底是把几位领导登门拜访的一番好意给搞砸了,老爷子现在心里怕是不好受。 刘晓兵挠挠头,正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下此刻屋里的尴尬气氛,胡大哥倒是先急匆匆推门进来了。 连刘晓兵自己都没发现,他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啥,爷爷,你之前跟领导说的都是真的?难怪你这么多年都不肯让我和我爸停止寻找什么烈士遗骸,原来真的是要赎罪!这事儿你咋不跟我说,你瞧瞧这事儿闹的,几个领导的脸色可都不怎么好看!” 胡大哥连珠炮似地边说边走到沙发边,拎起茶壶猛灌了几口。 “赎罪”这个词一出口,胡老先生顿时打了个冷颤,良久才长叹一口气,慢慢地道:“是啊,当年我亲眼看着他们押走了吕连长,却人微言轻,根本阻止不了。本来我们商量好,只帮着日本人围剿,出工不出力,可无奈长官早看我们不顺眼,直接把我们派去了最前线,我们这才第一时间撞见了他们三个。” “当时的情形,实在是尴尬极了,我们也是中国人,看着自己的同胞烧了日本人的粮仓,说不痛快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先上前搭话,问问到底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套套近乎,想着以后万一自己有机会能去投军,说不定还能搭上线,也是一条出路。” “可我却没想到我们队长竟然会先开枪,这一枪直接打死了一个人,也彻底把我们推到了抗联战士的对立面,庆幸的是吕连长和牛朝亮并没有想杀我们,否则我距离他们最近,早就被他们打死了。” 胡老先生的声音里透出无尽的庆幸和感激,他连连摇头,又掏出手绢来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水。 刘晓兵早在他开口的时候,就偷偷打开了录音笔。 这笔是他在来这镇上之前特意买的,想着自己到处打听牛朝亮,有些线索只是口述的只言片语,非常散碎,要是能有一支这玩意录音,事后整理的时候会更方便。 没想到这时候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录音。 这番话刚刚几位领导在的时候,胡老先生并没有说,他只是始终沉默,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他总觉得,这些话,到底也代表了七十多年前的一种声音,不该因为立场被就此埋没。 胡老先生顿了顿,看了胡大哥一眼。 “这事儿并不光彩,因此这么多年,我对谁都没说起过,哪怕对你爸,我也是前些年才跟他说了几句,他当时对我说,咱家能有以后,说到底都是吕连长他们手下留情,人得感恩,但是这事儿还是不要被外人知道,自己家悄悄找找,找到了祭拜下也就是了。” “为了这个,你爸和我专门重新想了一套说辞,编造了那个被吕连长救命的故事,想着万一找到吕连长的坟,无缘无故去祭拜总是突兀,有这么个由头,也好解释。” “可我没想到啊,镇里领导竟然会这么照顾咱们家,给咱们家的福利咱家受之有愧啊,吕连长虽然不是咱们杀的,可到底他的死跟咱们有关,咱们哪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遗泽,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啊。”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手上的拐杖也用力在地板上顿了顿,发出几声闷响。 胡大哥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半晌才瓮声瓮气地道:“熊姥姥说的时候我就觉着不对劲,可也没想到是这样,早知道就不去祭拜了,引来这么多麻烦。” 胡老先生顺手就一拐棍抽在他腿窝子里,骂道:“糊涂东西,祭拜这事儿,再做一百遍也应该,就算惊动了镇上领导,这事儿我也不后悔让你去做,那是咱家恩人!” 骂完扭过头问刘晓兵,“小同志啊,我知道你和米科长认识,上次就是你们一起来的我家,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去给米科长说一声,就说老头子我得跟他道个歉,对不起他的一番信任了。” 刘晓兵想了想,道:“这个没问题,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下您老。” “什么问题?”胡老先生一愣。 “吕连长到底是怎么死的?” 刘晓兵轻轻捏了捏录音笔,满眼期待地问。 第50章 胡老先生的苦衷 次日一早,刘晓兵和陈四平就专门跑了一趟米科长的办公室。 “米科长,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我这录音笔里可录了不少内容,我想您听了就明白了。” 刘晓兵轻轻把录音笔放在米科长面前的桌面上,想了想又道;“胡老先生……也有苦衷的。” 米科长本来还有点严肃,听了这句话反而被他逗笑了,端起茶水掩饰着喝了一口,才摇头道:“我们回来之后开会说了这件事,也都觉得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当时的社会背景是那样的,他也算是被蒙蔽了,情非得已,可以理解。” 刘晓兵一怔,没想到为了这事儿镇里居然还专门开了个会,不禁有些怔忪。 米科长猜到他的想法,笑道:“不要搞得好像我们多残酷似地,我们也是很讲人情的好么,那老人家也没什么大的错误,再说年纪这么大了,又跟烈士有过接触,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历史证据,要不是他,我们现在都还没收集齐吕连长在镇上的详细活动呢,也没法确切落实吕连长的身份。。” 刘晓兵这才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那我也还是得把这个交给你,里头录的是当年的真相,可能对你们进一步完善吕连长的英雄事迹有很大的帮助。” 米科长眼中一亮,捡起录音笔点头道:“那我就必须得收下了,回头我把里头东西拷贝出来,再还给你。” 想了想又建议道:“你们在这多呆几天啊,可以四处走走,咱们镇上的风景还不错,周围有几座山可以爬爬。” 刘晓兵摇头笑着婉拒了。 时间紧迫,牛朝亮的消息早一天落实,他就能早一天回去交差。 否则睡觉都睡不安稳。 米科长一想就明白了,也不多说啥,立刻喊了秘书进来拿走录音笔去拷贝,又让刘晓兵和陈四平坐下稍等。 “昨天你们就是从黑瞎子沟回来吧,熊姥姥那儿也没打听到牛朝亮同志的消息么?” 等秘书拷贝的过程里,米科长颇有兴致地问。 刘晓兵摇摇头,又点点头。 “算是打听到了一点吧,知道他们果然是转战到了更深的山沟子里,只是山里的地名变化很大,地域也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往哪找,只能慢慢碰运气了。” 米科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给他俩打气:“这么抽丝剥茧,总会有个结果的,哪怕只往前走一步,那离真相也只会更近。” “咱们也是这么想,只是眼下能找的资料已经找尽了,除了一点点沿着他们当年行进的路线摸索,我俩也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了。”刘晓兵挠挠头,憨憨地笑道。 米科长朝他竖起个大拇指,“就是这话,虽然看似是笨办法,可也不失为是个好办法。坚持下去,功夫不负苦心人,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嗨,借您吉言了。”刘晓兵哈哈一笑,“所以我们可能今天就走了,得再去一趟山里,沿着他们当年的撤退路线去找。” 米科长敲了敲额角,“说到这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前天我刚好去汇报吕连长的资料汇总,有个老同志说起过,说当年日本人没敢追进黑瞎子沟,倒是悄悄派出过一支队伍,从外围兜过山岭子,试图找到剩余的几个人。只是这事儿多少有点捕风捉影,也不知道能不能当真,说给你参考参考。” 刘晓兵和陈四平对视了一眼,心中便是一动。 米科长的话从一个侧面证明,吕连长牺牲后,牛朝亮这几个人确实一头钻进了茫茫林海。 看来确实得去熊姥姥说的老母猪岭莽子河镇看看了。 可另一方面,刘晓兵也注意到米科长嘴里的“一支队伍”,心道这事儿倒确实像是日本人会干出来的事儿,如果这是真的,也不知道这一支队伍最后有没有追上牛朝亮他们。 结果如何,怕是只有找到历史遗留下来的线索,才会知道了。 告别米科长出来,刘晓兵和陈四平便径自赶去乘坐通往段家村的小客车,进了黑瞎子沟。 路上没什么人,小客车的后半截只有他俩,刘晓兵想到上次在这遇到的老太太,忍不住跟陈四平讲了一遍。 “可多亏了这老太太,不然咱们仨根本找不到地方,最后说不定就喂了狼了。”陈四平回想起几天前这一路的遭遇,不由得咋舌。 “现在这山里哪还有狼。”刘晓兵好笑地瞥他一眼,“不过迷路是没跑了,说不定得在山沟子里绕好几天。” “也不知道老母猪岭那边是什么情况,不能比黑瞎子沟还复杂吧。”陈四平担心地嘟囔。 刘晓兵歪着头想想,道:“那应该不至于,他们不都说这黑瞎子沟是整片林子里地势最凶险的地方么,大概老母猪岭就没这么危险了。” 陈四平忽地笑出了声,“说起来,胡大哥可真是太糟心了,昨天面对他爷爷说的那些话,我看人都有点傻了。” 刘晓兵一听这个,叹气道:“他大概一直以为自己就算不是军烈家属,也得是个帮助过军烈的家属,结果这落差一下子有点大,我估摸着他在熊姥姥那就发现不对劲了,只是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他爷爷倒是一下就说破了,看昨天那失魂落魄的劲儿,大概得缓好几天。” 他俩嘻嘻哈哈地唠着嗑,小客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段家村的停车场上,一下车,刘晓兵不禁“嘿”了一声,心道可真是巧啊。 往小客车这边走过来的人,正是之前给他画了地图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巧也抬头,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睛一亮,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怎么又来了。 刘晓兵笑道:“上回来有点事没办完,这不么,又回来找熊姥姥了。” 老太太抿嘴笑道:“今天我们村委会也去山里探望熊姥姥了,说是有个什么人,也专门来找熊姥姥的,你说巧不巧,你们倒是赶在一块儿了。” 她当个乐子跟刘晓兵寒暄了几句就上了车,可刘晓兵直到走出去老远,心里也还在犯嘀咕。 “也有人专门来找熊姥姥?” “会是什么人呢?” 第51章 牧羊人老卢 有句话叫望山跑死马。 以前刘晓兵还觉得是一种夸张的民间谚语,可此时此刻,他对这句话总算有了另一种清晰的认知。 牧羊人看着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可当他和陈四平追上牧羊人的时候,却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彼时太阳已经开始慢慢沉没进地平线,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雾气,把阳光抹成了一片细密的昏黄,又随着时间推移,渐次熄灭。 刘晓兵吸了吸鼻子,闻了闻雾气潮湿的味道,皱紧了眉头呢喃道:“夜里山上这么潮湿么?” “什么?”陈四平呼哧呼哧地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问。 牧羊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大叔,一脸的络腮胡子,从刘晓兵二人走下山岗就已经看见了他俩,这会儿上下打量他俩几眼,慢慢答道;“晚上有雨。” 见俩人看着他发愣,他一甩鞭子,催促一旁吃草的羊群快走,口中道:“你俩是什么登山客吧,胆子可不小啊,竟然跑到这地界儿来了,再不走快点,可就要被大雨拍在这儿了,山里凉,感冒了可不是小事儿,还是快点走吧。” 说话的功夫他还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两片衣摆被他打了个结,扎起来形成一个布兜,用来装他随手挖的野菜。 刘晓兵摆摆手,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下二人的来历,那牧羊人一愣,扭头再度打量了他俩几眼,微微有些吃惊。 “山里可不好过夜,你俩要是不介意,我在这附近有个偶尔歇脚的窝棚,倒是可以让你俩凑合一宿,虽然地方不大,也总比临时找的地方稳妥。” 刘晓兵二人正求之不得,一听牧羊人邀请,立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牧羊人也不多话,抬眼看了看天,鞭子一甩,已经当先走了出去。 三人下了山脊,转过一道山坳,眼前就豁然现出一个木石结构的窝棚来。 窝棚不算太大,但是占地也有二三十个平方,倚靠着一处低矮的山坳而建,面阳背风,窝棚旁边就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羊圈,看上去是经过了一番精挑细选才决定的地方,既节省材料又冬暖夏凉。 牧羊人当先进了窝棚,从墙角搬了几块木柴,丢在地中央的火盆里点燃了,火光闪烁,带了凉意的窝棚里便渐渐暖和了起来。 “我姓卢,你们就叫我老卢吧,先坐会儿吧,我去把羊关起来。” 牧羊人老卢示意他俩坐坐,自己先出去安置羊群。 陈四平长长吐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好像整个人都散了架一样直接躺在了地上。 “哎呀妈耶可累死我了,我跟你说,这一趟必须得找着牛朝亮,要是啥也没找到,那都对不起我这两条腿!”他一拍大腿,龇牙咧嘴地说。 刘晓兵噗呲一声笑出了声,四面环顾了下这个小窝棚,见窝棚虽然看似简陋,可里面陈设却面面俱到,简单的生活用品和物资几乎一应俱全,就知道这地方必然是老卢常住的地方,绝不是偶尔歇脚这么简单了。 老卢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刘晓兵盯着木柜子里的碗筷看,他顿时咧嘴一笑,从乱蓬蓬的胡子里露出两排大白牙,“饿了吧?那咱们下点面条吧,这地方也没啥吃的,克服一下。” “那敢情好,麻烦了。”刘晓兵忙开口,肚子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 老卢哈哈笑着,一边翻箱倒柜地准备食材,一边好奇地问:“你们之前说,你们是来找抗联战士的?这荒山野岭,人都没几个,哪来的什么抗联战士?” 陈四平笑道:“这新闻您还不知道呢吧,黑瞎子沟那头儿的镇上发现了一具抗联战士的遗骸,已经证实了身份,我们俩就是来找他当年的战友的。” 老卢“啊呀”一声,惊讶道:“抗联战士?你们说的是当年日本人占领东北的时候,跟日本人的关东军打游击的东北抗日联军么?” 刘晓兵点点头,“是啊,我们是来找一个叫牛朝亮的战士的,您难道听说过抗日联军的事儿么?” 老卢一拍大腿,把翻出来的小铝锅架在火上,倒了水,又把刚刚采的野菜丢进去,这才叹一口气道:“在咱们东北,稍微听过老人讲古的人,谁会不知道抗日联军?当年要不是他们和日军殊死搏斗到最后一刻,咱们东北定然整个都沦落敌手,有东北的资源做后盾,日本人还不知道会占多大的地盘哩,没有他们哪有现在的好日子,东北人可是一刻也不敢忘了他们。” 刘晓兵万万没想到老卢能说出这番话来,和陈四平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道:“这话自然没错,当年参加抗日的全国人民那可都是好样儿的,涌现出很多英雄史书在册,只是也有不少烈士寂寂无名,甚至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事迹,我俩就是不想让他们的英雄事迹埋没了,所以才一路出来找人的。” 老卢摆摆手,叹道:“哪有那么容易哦。当年国内形势复杂,根本无力支援,东北只能靠自己全力抵挡,这才涌现出了非常多的队伍,大伙儿打了十四年,和数十万日伪军周旋,才让东北从日本人手里解放,可我瞧着现在很多人就已经不记得这巨大的贡献了,都拿什么‘不抵抗’说事儿,真是瞎得很。” “总有人对历史一知半解嘛,但是历史就是历史,真相是不可能被三言两语埋没的,我俩这不是就来寻找真相了么。”陈四平摇摇头笑道:“您在这荒郊野地放羊,还能上网?” 老卢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朝他摇了摇,憨笑道:“闺女给买的,回家时候就能联网了,就是山里不行,没网,只能打电话,没意思得很。” “那您还把羊放到这么远的地方?咋不直接喂饲料?”陈四平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问。 老卢朝外头指了指,沉声道:“第一呢,喂饲料的羊长得哪有放养的好?第二呢,这山里埋着我家的救命恩人,我爸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我必须把恩人的墓地给照料好,没有他救了我奶奶,我们家就被日本兵杀绝户了。” “你说啥!你的意思是?”刘晓兵想到一种可能,顿时挺直了脊背,死死盯着老卢。 老卢点点头,“是啊,我家恩人也是抗联战士,七十多年前,在山里救了怀着我爸的奶奶。” “我们能去墓地看看么!” 刘晓兵吞了一口唾沫,紧张地问。 第52章 山窝棚 晚上在撮罗子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刘晓兵就拿到了熊姥姥亲手画的路线图。 “从这里一直往东北方向,按照我图上的标记,就能在今天天黑之前走出黑瞎子沟,出了黑瞎子沟就爬上了山脊,你们应该可以找到地方露宿一晚,明天早上再转折去西北方向,顺着山脊有牧羊人踩出来的小路,只要沿着小路走,就可以走到地方了。” “山里有牧羊人搭的棚子,不知道你们能不能遇到人,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你们准备了些肉干和净水,有备无患。” 熊姥姥一一交代完,塞给刘晓兵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皮糅成的袋子,这才送他俩出了撮罗子,指明了方向。 刘晓兵和她挥手作别,招呼上陈四平,转身钻进了晨曦未散的林子。 很快,撮罗子就被他俩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当年牛朝亮他们几个就是走的这条路,他们顶着大风雪都没问题,咱们俩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往前走了一段,见陈四平始终沉默不语,刘晓兵淡淡地开了口。 知道刘晓兵是在安慰自己,陈四平笑笑,道:“我也不是担心,只是距离真相越近,心里越忐忑不安,你说他们最终是跟大部队汇合了……还是在离开黑瞎子沟之后,迷失在了那一场大雪里?” 刘晓兵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始终在心里问自己。 从现有的史料和他俩掌握的消息上看,这几个抗联战士在这茫茫林海之中长途跋涉的距离,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数字,就算他们最终能穿越暴雪赶到莽子河渡口,恐怕也绝不会毫发无损。 更何况还有日军的围追堵截。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过几次,每次都让他的心里沉重几分。 如果他们在这荒野之中全军覆没…… 他猛地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想到米科长说过的话:传说中日军当年偷偷派出一只小队,从黑瞎子沟的外围兜过去追缴抗联战士。 不管是真是假,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本身就意味着当年抗联战士的处境并不乐观。 阳光穿过高处的枝丫,斑驳地印在他俩的身上,随着走动,幻灯片一样飞速地向后移动,一如刘晓兵此刻不断变幻的心情。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任何结果……”他顿了顿,才继续用轻松的语气道:“……我都可以接受。” 陈四平却听出了他尾音带着的一丝颤抖。 “没关系,我想,牛大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等了半辈子,任何结果他也都可以接受了。”陈四平想了想,还是出言安慰道:“想想你的初心。” 初心? 这话点醒了刘晓兵。 是啊,牛叔要的也只不过是一个真相,牛朝亮是抗联战士这件事是不争的事实,只是因为如今下落不明,才无法为他盖棺定论,他的初心,只是为了找一个真相。 这些曾经为祖国如今的繁荣昌盛抛头颅洒热血,献出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却在历史的缝隙中被尘埃遮掩住的战士真实存在过的真相。 他们的名字,不该被遗忘。 刘晓兵猛地伸手拍了拍陈四平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行啊小子,说得不错。”他大声赞许道。 陈四平嘿嘿一笑,纵身跳过地上的一截枯木,这才道:“我觉得咱们应该把心态放平稳,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牛朝亮要是活着,怕是也得九十多岁了,这几率可不算高,咱们现存的老红军里虽然不乏百岁老人,可也不能寄希望于他长命百岁。咱们只要能把他作战的事迹都捋清楚,我相信牛叔就能老怀安慰,这一趟咱俩就没白来。” 刘晓兵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在山沟子里走出了很长一段路,脚下的地形也复杂了起来,不断出现沟壑和高低的起伏,有些地段甚至需要爬一段高或者下一段沟涧才能继续往前走。 熊姥姥的地图画得很是精细,精细到一些重要的转折点上的一棵树一块石头都精确地标记出来,这给他们减少了不少的麻烦。 “要是光靠咱俩,想走出这个山沟子估计得个一两天。”陈四平瞟了一眼刘晓兵手里的地图,被上头密密麻麻的标记和弯曲回环的线条晃得眼晕,赶紧把视线挪开,闭目养神了几秒,才从这种眩晕里脱离出来,“好家伙,画得可够详细的。” “熊姥姥从小在这山里长大,当然详细。”刘晓兵笑笑,抬头往前望了望,确定了下一个标志物,心里更稳了几分,“我有信心在太阳下山之前,让咱俩走出黑瞎子沟。” “真的假的!”陈四平眼睛一亮,旋即又升起一重忧虑,“出了这黑瞎子沟,咱们可就得爬山了,到时候太阳下山,咱们在那露宿都是个问题,难道真谁在地上或者树上?” “你以为你是野外求生呢啊。”刘晓兵笑骂了一句,想了想道:“熊姥姥大概也很久没往这边来了,听她话里的意思,以前这边应该有她们平时进林子的休息点,只是时间久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所以她没提。” “你咋知道的?”陈四平惊讶地瞧他。 “我推断的。”刘晓兵摸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笑道;“当年放熊妈妈带牛朝亮他们几个人出黑瞎子沟,当时山里下大风雪,条件比咱们现在恶劣好几十倍,所以他们不可能一天走出黑瞎子沟,那么中途肯定就有放熊妈妈平时进山弄的临时休息地,我瞧过山民打猎弄的山窝棚,他们会在山里不同位置搭建山窝棚,以备不时之需,我猜放熊妈妈和熊姥姥在这黑瞎子沟里应该也盖了不少这样的山窝棚。” 他话音未落,陈四平已经伸手连拍了好几下他的手臂,打断了他。 “我信了,你看,那个该不会就是你说的山窝棚吧?” 他指着前方某处,示意刘晓兵往那边看。 刘晓兵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前头林子里,几棵粗壮的大树围拢几块山岩,矗立在林海之中,山岩下影影绰绰,好像有道石缝,活似山岩咧开一张大嘴,“嘴唇”上支着几根粗壮的木桩。 确实像是人工的产物。 第53章 发现线索 这处山窝棚已经十分破旧了。 雨雪侵蚀让山岩里头原本的土灶风化坍塌,只能勉强看出一些曾经被使用过的痕迹;山窝棚里头的岩壁上有些模糊的刻痕,应该是以前用来做记录的;墙角背风的地方堆着一些烂得只剩下乱糟糟的毛发的兽皮,大概是以前用来睡觉的地方。 俩人在里头猫着腰查看一圈,还是回到山岩洞口,扫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坐下休息。 刘晓兵摸了摸旁边支撑在山岩下的粗大木桩,啧啧称奇:“看上去也只是临时避雨的地方,弄得倒是挺结实。” 陈四平伸直了腿,用手不断按摩着僵硬的腿肚子,笑道:“咱们真应该好好找找,说不定里头还能有当年抗联战士刻的字呢,牛朝亮到此一游啥的。” 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刘晓兵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忽地想起一件事,忙一拍大腿,道:“你还真别说,备不住真能有!” 陈四平一怔,惊讶道:“我也就是胡乱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他们当时冰天雪地的,又疲于奔命,哪有那个闲心干这个啊。” 刘晓兵摇摇头,盘算一晌,才缓缓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你说,当初那个情况,黑瞎子沟里的众人根本就无从得知吕连长的死讯,而又不能在黑瞎子沟里一直等下去,所以只能选择离开,返回大部队,这个时候,怎么能保证吕连长知道他们的去向,并且能够顺利地赶上来呢?” 他歪头看向陈四平,见陈四平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啊。”陈四平扁扁嘴,皱眉道:“大风大雪地,想做记号也没有那么容易,再说,就算当年他们做了记号,七十多年过去了,这老林子里的地貌说不定都有改变,总不能这些记号还能保留到现在吧?” 刘晓兵的意思很明确,为了保证吕连长能够沿着正确的道路追上队伍,牛朝亮等人当年大概率会在沿途做一些记号,并且会跟放熊老娘约定好,等吕连长返回黑瞎子沟,要是遇到了放熊老娘,放熊老娘自然会把记号的事儿告诉吕连长。 这样只要沿着记号一路追来,吕连长自然不会多走冤枉路,跟上队伍的时间会大大地缩短。 “既然是老林子,没有经过多少人为的开发破坏,自然有些记号保留的时间会超乎我们的想象。”刘晓兵顺手从一旁折了一根草杆儿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陈四平一怔,目光一一掠过眼前这些粗壮的林木,有些老树的树干几乎需要三四个人合抱才能抱拢,这些参天大树的枝丫雄壮有力地插进天空,在头顶撑开茂密的树冠,蔚为壮观。 一看年头就不短。 这让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哈。” “但是咱们怎么才能找到他们留下的记号呢?”刘晓兵喃喃自语,嘴角叼着的草根被他嚼得甩来甩去,活似一支蝇甩子。 如果真的有这些记号,那么到底这记号长成什么样儿,恐怕只有抗联战士们和放熊老娘才知道。 就连熊姥姥,估计都对这事儿一无所知,毕竟放熊老娘到镇上打探过情况,得知吕连长已经牺牲之后,恐怕就再不会跟熊姥姥提起这件事了。 陈四平已经扭过身去开始仰着脖子仔细打量这几根撑着山岩的柱子了,嘴里道:“再怎么说也是人刻的,肯定和天然纹路不一样,备不住啊,这些撑石头的柱子上就有呢。”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摩挲着查看了两根木桩,刘晓兵瞧着他跟个猴子似地抱着木头桩子上蹿下跳,甚至还跃跃欲试地想往木头桩子上头爬,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那啥,你爬那么高干啥?” “那不得检查仔细么,万一遗漏了可不行,显得咱们特不专业。”陈四平检查完一根木桩,跳下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苔藓和木屑,一脸正直地说。 刘晓兵摆摆手,笑话他:“你是傻子吧,他们就算留记号,也该留在出了黑瞎子沟之外的地方啊,毕竟黑瞎子沟是放熊老娘的地盘,有她在,吕连长是不会迷路的。”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啊,得这么分析,万一抗联战士们想啊,吕连长进了黑瞎子沟,要是没遇到放熊老娘呢,哎,备不住他们就在这留下个记号,反正留记号也不费什么劲,多一个就多一份保险嘛。”陈四平嘴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手脚也不停,这会儿已经检查到刘晓兵这一侧的木桩子了。 说着已经挽起袖子,打算爬木桩子。 “嗨,你等会儿,就算退一万步讲,他们真的在这木桩子上留了记号,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并不会留得那么高啊?”刘晓兵摇头无奈地笑道。 陈四平本来都跨上了木桩子,眼看都要窜上去了,被他一说,顿时愣住,默默放开木桩子,挠挠头,悻悻地换了一根木桩子找起来。 “我跟你说啊,你别白费力气了,这几乎是这个方向上,从撮罗子出来后我们遇到的第一个窝棚,被留下记号的可能非常低,你不如留着力气,咱们到下一个窝棚的时候你再……” “嘿!你快看!这是啥!” 刘晓兵话还没说完,陈四平的声音就骤然高了好几个音阶。 他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走过去,只见陈四平正一脸激动地指着面前的木桩子,在他手指的位置上,木桩子背面的树皮被刮开了一片,尽管年深日久,可颜色和质地依然和周围迥然不同。 就在这一片木质上,隐隐约约刻着几条痕迹,浅浅地藏在一层薄薄的苔藓里。 刘晓兵心跳如鼓。 难道真的被说中了? 他一把攥住了陈四平的手臂,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气息稳定下来,定定神,他小心地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刮开了那一层青苔。 青苔薄如蝉翼,很快就被彻底清理掉了。 “这……这是!” 刘晓兵和陈四平眼珠子都瞪圆了。 那一片苍白的木质上,简单几刀,竟然隐约是一个“牛”字。 第54章 寻找露营地 “还真的有啊。” 直到俩人走出了黑瞎子沟,陈四平还满脸的不可思议。 想到木桩子上隐藏的那个“牛”字,刘晓兵也是百感交集。 据他所知,牛朝亮入伍之前是不识字的,七十多年前牛家家境贫寒,根本不可能供家里孩子读书,那么木桩子上的这个“牛”字,恐怕多半是牛朝亮在部队里学到的。 联想到随着吕连长遗骸一起出土的那只钢笔,刘晓兵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当兵可真是锻炼人啊。”他对自己默默地说。 陈四平的声音从旁边絮絮叨叨地没停:“……你说这些抗联战士们,确实聪明哈,写一个牛字,笔画简单,不容易被发现,还能让吕连长一下就联想到牛朝亮,好记不说,还等于间接告诉吕连长自己也活着,就算吕连长没遇到放熊老娘,也能放心地全力追上队伍,真是绝了……” “可惜他最终也没能看到这个字。”刘晓兵一声叹息。 陈四平的声音就是一顿。 他扭过头来看向刘晓兵,咽了一口唾沫,欲言又止。 刘晓兵皱眉,“你想说啥?” 陈四平目光躲闪了下,打着哈哈状似无意地问;“你对吕连长的死……还不舒服呢?” 刘晓兵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时在胡老先生家里,他问了胡老爷子关于吕连长的死因,并且用录音笔记录了下来,一并交给了米科长。 那是一段铭刻在历史上的耻辱,也是一个抗联战士最伟大的见证,是珍贵的历史史料。 他只记得听完胡老先生的故事之后,屋子里落针可闻,只有胡老先生的啜泣声在屋子里又安静又清晰,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人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平静。 连他自己,都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让自己好受点。 …… 刘晓兵打了个寒颤,被迫中止了那并不舒服的回忆。 “四平,谁听了那样的故事,都不会舒服的,胡老先生自己讲完了都哭得不能自已。”刘晓兵叹了一口气,心情沉重了许多,“吕连长是被日军活活折磨死的,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审讯,会质问,会拷打,但是居然都没有,尽管最终的死因是开枪给了他一个痛快,可是在那之前,他们给他的痛苦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陈四平的脸色也不轻松,这话让他回忆起了那天晚上听到的话,不禁也打了个哆嗦。 “别说了你可别说了,日本人当年有多残忍,咱们这一路上翻阅史料也看得不少了,光说那些当年被关在日军监狱里的同胞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应该想到吕连长落入敌手,日子绝不会好过。” “他们用各种酷刑折磨他,出了一口气,然后给了他一个痛快,至少他没有被羞辱折磨,在他自己的心里,他还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了维护自己的战友撤退,他尽了全力。他值得被后世敬重瞻仰,这样的英雄,如果不大白于天下,那么恐怕会永远埋藏在尘土里,那才是更大的遗憾。” 陈四平说到这,忽地扭过头来看着刘晓兵,“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咱们找到了牛朝亮,咱们不如把他们的故事披露出来,整本书啥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抗联战士当年的丰功伟绩和默默付出,这是不是很伟大的一件事?” 刘晓兵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拉倒吧,还出书,你瞧瞧咱们这找一个人有多难,找到现在也还没找到,出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你能写你写吧,我可坐不住。” 陈四平反倒扭捏起来,红着脸吭哧吭哧半晌才嘟囔道:“我哪会动笔杆子啊。” “这不得了,唉,眼下先办正事要紧,咱们的时间可是不多,可后头还千头万绪没个准头,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刘晓兵正色道。 “是!首长!”陈四平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军礼,“可是咱们能做啥,咱们现在是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林子里随便一棵树,岁数都比咱俩加起来还大。” 刘晓兵仰起下巴看了看头顶正在逐渐变得稀疏的树冠穹顶,正在偏西的日光把树叶镀上了一层明艳的红黄色泽,像是油画上的油彩。 他顺手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地图塞给陈四平。 “咱们刚刚翻过了一段山涧,在地图上有标示,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大概就是黑瞎子沟的边缘地带,也是熊姥姥画出来的最后一个显著地貌特征,换句话说,咱们已经离开黑瞎子沟了,你看,连树都开始变少了。” “所以接下来,咱们得靠自己往前走了。” 他咧嘴朝陈四平一笑,慢条斯理地说。 陈四平倒吸一口凉气,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我还以为咱们能一直靠熊姥姥的地图走到莽子河口呢,这地图居然只画到黑瞎子沟边缘为止了?” “你以为呢。熊姥姥就没往这头走过,想啥美事儿呢。”刘晓兵白他一眼,手搭凉棚往前看了看,猜测道:“过了前头那个山岗,大概就是熊姥姥之前说的,要往山脊上走那段路了,眼瞅着太阳要落西了,咱们得先找好晚上露营的地方,不然等上了山进退不得就完了。” 陈四平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这荒郊野岭,咱们又出了黑瞎子沟的范围,不会再有放熊老娘她们搭建的窝棚了,哪还会有啥露营的地方?” 看来真得露营了。 他绝望地想。 刘晓兵笑道:“说你不认真吧,你还偏偏能说出刚刚那一番大道理来,说你认真吧,熊姥姥的话你却不认真听,她老人家专门说过来着,这附近有牧羊人放羊,会有牧羊人小屋,一看你就没往心里去。”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出了稀疏的林子,脚下是贴着地皮生长的杂草草皮,一望无际地朝前铺开,铺满了起伏的山峦。 视野的瞬间开阔,让人还有些许的不适应,陈四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刘晓兵的话,顿时眼睛一亮,“有牧羊人小屋?咱们能住?人家牧羊人能让咱们住?” 刘晓兵指了指前头,“能不能的,咱们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问?”陈四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哦”了一声明白过来。 夕阳西下,山上风景如画,远远正在腾起的稀薄雾霭里,影影绰绰地正有几点雪白的羊群,三三两两地往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还真有人在这地方放羊啊。” 陈四平嘴巴张得老大。 第55章 牧羊老卢 有句话叫望山跑死马。 以前刘晓兵还觉得是一种夸张的民间谚语,可此时此刻,他对这句话总算有了另一种清晰的认知。 牧羊人看着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可当他和陈四平追上牧羊人的时候,却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彼时太阳已经开始慢慢沉没进地平线,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雾气,把阳光抹成了一片细密的昏黄,又随着时间推移,渐次熄灭。 刘晓兵吸了吸鼻子,闻了闻雾气潮湿的味道,皱紧了眉头呢喃道:“夜里山上这么潮湿么?” “什么?”陈四平呼哧呼哧地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问。 牧羊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大叔,一脸的络腮胡子,从刘晓兵二人走下山岗就已经看见了他俩,这会儿上下打量他俩几眼,慢慢答道;“晚上有雨。” 见俩人看着他发愣,他一甩鞭子,催促一旁吃草的羊群快走,口中道:“你俩是什么登山客吧,胆子可不小啊,竟然跑到这地界儿来了,再不走快点,可就要被大雨拍在这儿了,山里凉,感冒了可不是小事儿,还是快点走吧。” 说话的功夫他还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两片衣摆被他打了个结,扎起来形成一个布兜,用来装他随手挖的野菜。 刘晓兵摆摆手,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下二人的来历,那牧羊人一愣,扭头再度打量了他俩几眼,微微有些吃惊。 “山里可不好过夜,你俩要是不介意,我在这附近有个偶尔歇脚的窝棚,倒是可以让你俩凑合一宿,虽然地方不大,也总比临时找的地方稳妥。” 刘晓兵二人正求之不得,一听牧羊人邀请,立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牧羊人也不多话,抬眼看了看天,鞭子一甩,已经当先走了出去。 三人下了山脊,转过一道山坳,眼前就豁然现出一个木石结构的窝棚来。 窝棚不算太大,但是占地也有二三十个平方,倚靠着一处低矮的山坳而建,面阳背风,窝棚旁边就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羊圈,看上去是经过了一番精挑细选才决定的地方,既节省材料又冬暖夏凉。 牧羊人当先进了窝棚,从墙角搬了几块木柴,丢在地中央的火盆里点燃了,火光闪烁,带了凉意的窝棚里便渐渐暖和了起来。 “我姓卢,你们就叫我老卢吧,先坐会儿吧,我去把羊关起来。” 牧羊人老卢示意他俩坐坐,自己先出去安置羊群。 陈四平长长吐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好像整个人都散了架一样直接躺在了地上。 “哎呀妈耶可累死我了,我跟你说,这一趟必须得找着牛朝亮,要是啥也没找到,那都对不起我这两条腿!”他一拍大腿,龇牙咧嘴地说。 刘晓兵噗呲一声笑出了声,四面环顾了下这个小窝棚,见窝棚虽然看似简陋,可里面陈设却面面俱到,简单的生活用品和物资几乎一应俱全,就知道这地方必然是老卢常住的地方,绝不是偶尔歇脚这么简单了。 老卢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刘晓兵盯着木柜子里的碗筷看,他顿时咧嘴一笑,从乱蓬蓬的胡子里露出两排大白牙,“饿了吧?我咱们下点面条吧,这地方也没啥吃的,克服一下。” “那敢情好,麻烦了。”刘晓兵忙开口,肚子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 老卢哈哈笑着,一边翻箱倒柜地准备食材,一边好奇地问:“你们之前说,你们是来找抗联战士的?这荒山野岭,人都没几个,哪来的什么抗联战士?” 陈四平笑道:“这新闻您还不知道呢吧,黑瞎子沟那头儿的镇上发现了一具抗联战士的遗骸,已经证实了身份,我们俩就是来找他当年的战友的。” 老卢“啊呀”一声,惊讶道:“抗联战士?你们说的是当年日本人占领东北的时候,跟日本人的关东军打游击的东北抗日联军么?” 刘晓兵点点头,“是啊,我们是来找一个叫牛朝亮的战士的,您难道听说过抗日联军的事儿么?” 老卢一拍大腿,把翻出来的小铝锅架在火上,倒了水,又把刚刚采的野菜丢进去,这才叹一口气道:“在咱们东北,稍微听过老人讲古的人,谁会不知道抗日联军?当年要不是他们和日军殊死搏斗到最后一刻,咱们东北定然整个都沦落敌手,有东北的资源做后盾,日本人还不知道会占多大的地盘哩,没有他们哪有现在的好日子,东北人可是一刻也不敢忘了他们。” 刘晓兵万万没想到老卢能说出这番话来,和陈四平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道:“这话自然没错,当年参加抗日的全国人民那可都是好样儿的,涌现出很多英雄史书在册,只是也有不少烈士寂寂无名,甚至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事迹,我俩就是不想让他们的英雄事迹埋没了,所以才一路出来找人的。” 老卢摆摆手,叹道:“哪有那么容易哦。当年国内形势复杂,根本无力支援,东北只能靠自己全力抵挡,这才涌现出了非常多的队伍,大伙儿打了十四年,和数十万日伪军周旋,才让东北从日本人手里解放,可我瞧着现在很多人就已经不记得这巨大的贡献了,都拿什么‘不抵抗’说事儿,真是瞎得很。” “总有人对历史一知半解嘛,但是历史就是历史,真相是不可能被三言两语埋没的,我俩这不是就来寻找真相了么。”陈四平摇摇头笑道:“您在这荒郊野地放羊,还能上网?” 老卢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朝他摇了摇,憨笑道:“闺女给买的,回家时候就能联网了,就是山里不行,没网,只能打电话,没意思得很。” “那您还把羊放到这么远的地方?咋不直接喂饲料?”陈四平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问。 老卢朝外头指了指,沉声道:“第一呢,喂饲料的羊长得哪有放养的好?第二呢,这山里埋着我家的救命恩人,我爸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我必须把恩人的墓地给照料好,没有他救了我奶奶,我们家就被日本兵杀绝户了。” “你说啥!你的意思是?”刘晓兵想到一种可能,顿时挺直了脊背,死死盯着老卢。 老卢点点头,“是啊,我家恩人也是抗联战士,七十多年前,在山里救了怀着我爸的奶奶。” “我们能去墓地看看么!” 刘晓兵吞了一口唾沫,紧张地问。 第56章 村里有个烈士墓 刘晓兵心跳得砰砰响。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反复响起,催得他心里发慌。 是牛朝亮么?是他么?是自己走了这么多的路,费了这么多的功夫,一直在找的牛朝亮么? 从时间线上来说,这事儿完全对得上。 为了烧毁日本人在镇上的粮仓,吕连长率领五人小队潜入日本人的军营,烧毁了日军的屯粮,在被日军围剿的时候,遇到了熊姥姥的父母,带着他们一起退入康平林场,后来吕连长三人离开队伍诱敌,熊姥姥的父亲死于敌手,吕连长和牛朝亮被迫兵分两路,吕连长被俘,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 而牛朝亮最终回到了队伍中,一行人在放熊老娘的帮助下离开了黑瞎子沟,在赶往莽子河口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孕妇,并且救下了她的命。 这孕妇就是老卢的奶奶。 合情合理。 “你奶奶是为啥跑到山里来的?按理说都怀孕了,不是应该呆在家里么?”陈四平纳闷地问。 老卢往锅里添了一把挂面,想了想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我爸讲过,当时日军占领东北,我们这里也深受骚扰,三天两头就被日本人拉壮丁,去帮他们伐木拉货,后来日本人还盯上了村里的女人,说是要选一批去劳军,为了保住村民的命,村长只好连夜安排村里的年轻媳妇姑娘们离开村子,躲进山里去。” “日本人找不到人,追进山来了?”陈四平插嘴问。 老卢摆摆手,“日本人提了之后却没来,听说是粮仓被烧了,四处捉人,这事儿才作罢了。可是村长不放心,再说日本人的监工三天两头的往村里跑,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敢让女人们回来,所以这些女人就在山里暂时安顿下来,村长夜里会安排年轻后生轮流进山给她们送物资,倒也还安全。” “我奶奶当时怀孕六七个月,又是天寒地冻,本来跟着村里女人们一起躲着,不该乱走,可那天她心里烦躁,想着出来透口气走一走也没啥关系,就在我姑姑的陪同下,俩人出了躲藏地点,趁着大雪刚停,出来捡柴火。” “结果好巧不巧,一出门就遇到了一小撮日军,还不小心被日军发现,俩人拼了命地跑,可到底是两个女人,哪里是一伙儿日本兵的对手,眼看就要被抓住了。” “千钧一发的功夫,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抗联战士,单枪匹马开枪射击,这才把这几个日本兵全都射杀了,可惜他也被日本兵在乱枪中打中了胸口,临死之前,我奶奶只问到了他的名字,他就咽气了。” “为了纪念他,村里的女人们在山里就地埋葬了他,年年都来祭拜,后来她们都老了,也还派子孙后代来祭拜,都说如果不是这个抗联战士打死了所有日本兵,她们所有人都会被日军发现,那不但她们会被日本人抓走,连村子都要被日本人迁怒,下场绝不会好过。” 老卢说完,微微一晒,将锅子里的面搅了搅,加了些盐,盛出来分了三碗,端给刘晓兵和陈四平,提醒他们吃饭。 刘晓兵这才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接过碗却没吃,只直勾勾地看着老卢,用带着颤意的声音开口问道:“老卢,你们的恩人……叫什么名字?” 如果是他们在找的抗联战士中的一员,如果是的话…… 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连陈四平都没有急着吃饭,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瞅着老卢。 老卢被他俩的表情逗笑了,坐下来端起碗,奇怪地问:“你们问这个干啥?难道怀疑我家恩人就是你们找到人?” “是,我们之所以找到这里,就是因为我们找的抗联战士经黑瞎子沟进了这片山区,我们找到的消息说他们奔着莽子河口去了。”刘晓兵抿了抿嘴,“所以很有可能是在他们转移的过程中遇到了你说的那队日本兵,他们一行四人,我想确定埋在这里的到底是谁。” 老卢怔了怔,思忖一番才无奈地摇头,“这么一说我还真不确定了,毕竟当年她们只能草草埋葬,后来也一直没敢大张旗鼓地宣扬这事儿,这只是我们村里众人皆知的秘密,所以墓地也没有立碑,早年间就是个小坟头,还是我爸后来弄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刻了字半埋在墓前,我开始跟我爸来祭拜的时候,那块石头都被土盖了大半截,我爸说这样好,省得被人看见了,恩人的事儿咱们一代代记下就行了,很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他挠挠头,苦笑道:“所以你这么一问,我一时也记不起来他叫啥了。” 刘晓兵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答案,一咬牙,不死心地问:“那我们能去看看这位抗联战士的墓么,祭拜一下也好。” 老卢摆摆手,笑道:“那也是没啥必要吧,离这里还有点距离呢,而且偏离你们之前走的方向了,如果你们是按照你们找的人走的路线走,那说不定我们的恩人根本就不是你们找的人。” “偏离了我们走的路线?”刘晓兵一怔,不禁有些泄气。 如果真像老卢说的那样,那恐怕确实不一定了。 当年抗联队伍转战东北各地,这一地区出现其他队伍也不稀奇。 熊姥姥给他俩指明的路线,跟当年放熊老娘给牛朝亮几个人指明的路线是同一条,如果对方跟这路线相差太远,那是另外一支队伍的可能恐怕更高。 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幽幽一叹,埋头扒拉了几口面条,才闷声道:“那……那我也想去看看,单纯地祭拜下吧算是,毕竟我俩这一路走来也见了不少当年默默无闻埋在黄土里的烈士,只要是烈士,就没有过路不拜的道理。” 老卢楞了楞,盯着刘晓兵看了半晌,才吸溜了一口面条,点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屋里一时陷入了平静,只听见三人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 许久,刘晓兵才猛地抬起头,皱眉纳闷道: “不对啊,你们的恩人只有一个,可这一个人又咋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大山里呢?” 第57章 无名英雄 一个抗联战士单枪匹马地干掉了一队日本兵。 而他的战友却并没有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就好像他是一个人穿越了茫茫林海,遇到了穷凶极恶追赶两个女人的日寇,然后拔枪相助,最终壮烈牺牲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刘晓兵不禁抬头看向了老卢。 老卢也愣住了,半晌才道:“那啥,这不对劲么?我爸就是这么给我讲的啊,他真是一个人,就自己,我奶奶和我姑姑当时吓坏了,还是我姑姑赶紧跑回去喊了人,一群大姑娘小媳妇的跑出来救人,可还没等赶到,人已咽气了,我奶奶说这人就来得及跟他说了名字。” “后来呢?”刘晓兵一眼不错地看着老卢,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卢挠挠头,也有点懵了,“后来……后来大家伙儿就一起把恩人的尸骨藏在了一个大树洞里,又把日本人的尸体都丢到山沟子底下去了,据我奶奶说,她们不敢在现场留下太多痕迹,怕有其他日本兵巡逻到这里发现,所以现场尽可能恢复了原貌,又加上大雪,所以很快就没了痕迹。” “你的意思是,哪怕他有战友一起,赶过来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了?”陈四平恍然。 老卢点点头,“当时我奶奶她们也猜测为啥恩人就自己进林子,但是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加上形势紧张,她们回去之后立刻就换了藏身地点,也就没有人再提这事儿了,生怕被日军发现端倪,惹火上身。” 这倒是也能解释得通了。 只是双方开枪都没有引来他的同伴,估计他和自己的队伍也距离极远,这人为什么一个人进林子,又为什么走出这么远,最终恐怕也都成了一个谜。 刘晓兵只觉得心里有万千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最终也只成了一声叹息。 他紧着扒拉了几口面条,西里呼噜地吧面汤也喝了,感觉身子热乎起来,不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还是不是,明天去坟上看一看就知道了。 他心想。 可惜并没能让他如愿以偿,因为当天夜里,三人刚收拾了躺下睡觉,外头便隐隐几番雷声低吟,旋即沙沙作响,下起雨来了。 雨声听起来不大,可老卢却一骨碌爬起来,从窝棚的门缝里探头往外看去。 “这下可去不成了。”他头也没回,幽幽地说。 “这雨会下很久么?”刘晓兵坐起来,好奇地问。 老卢伸长脖子看了看羊圈的方向,又赶紧缩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点点头道:“山里下雨有规律的,这样的雨看着小,可是能连着下一两天不停,最是难缠。” “那可不是去不成祭拜这么简单了,我们赶路也都赶不成了。”陈四平嘬了个牙花子,半是忧虑半是叹息地说。 老卢走回来坐回被窝里,笑道:“反正在我这窝棚里,吃喝我都准备得足,不怕啥的,等雨停了再赶路也是一样的。不然下着雨,山路又湿又滑,连羊都站不住脚,更别提你俩生瓜蛋子了,出了啥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刘晓兵心里惦记着那坟茔,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线索,否则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等从莽子河口打探到牛朝亮没有到过那里,再找回来的话可就费老鼻子劲儿了。 “只能这样了,希望这场雨快些停吧。”他摇摇头,在黑暗里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雨却连着下了两天。 这两天里,三人窝在老卢的小窝棚中,倒也不无聊。 许是为了打发一个人的无聊时光,老卢专门在这放了一副扑克,这两天三个人斗地主,喂羊,煮面条,还就着炉火吃了一顿涮锅子,涮的是老卢前两天打的一只野兔,加了点野菜和土豆,吃得不亦乐乎。 空闲时间里三人也聊了许多,从老卢的放羊技巧,到刘晓兵是怎么为了找牛朝亮一步一步丈量白山黑水走到今天的,让老卢感慨良多。 “如果真有人能做这个事儿,那那些无名烈士也都不算白白牺牲了。”老卢感慨,“虽然总有人笼统的说如今的大好山河都是先烈铸造的,可实际上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烈士还是远远少于那些无名英雄。” “我也没想到那么高尚的地步。”刘晓兵脸一红,挠挠头笑道:“我眼下也只想着让牛爷爷能高兴,他盼了一辈子,可哥哥始终不能被正名,实在是让人心里憋着一股劲。” 老卢摆摆手,“这就是个很好的开始啊,你这孩子我看行,有毅力有恒心,心还细,你要是能正名,不如把我们家这位恩人的名也记下来查一查,找一找是谁,也让他在外头有个名。” 刘晓兵一愣,“您家不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么?” 老卢摇头叹道:“我爸当年确实是这么个想法,没法子啊,他那个时候还比较动荡,全国初稳,不敢说这事儿,现在国泰民安,政府也清明,既然是烈士,我们也不能独占,总要让他在历史上留下该有的名字,才是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 刘晓兵还在发愣,陈四平已经笑问道:“你咋没自己跟村里商量商量,由村里出面一起把这事儿上报了呢,应该比我们俩更有权威啊。” “嗨,我这不是听了你俩的事儿才临时想到这儿的么,我想先打听打听恩人的事儿,确认了身份,再通知村里,也没啥不行的,村里其实动过这心思,只是到底是全村人心里的一个念想,这么多年成了一种精神寄托,所以也就没人真的走动这个事儿,我看你俩挺合适的,这事儿我可跟你俩说了,给我放心上啊。” 老卢说完,吐出一口气,倒像是如释重负似地。 刘晓兵心里莫名腾起一股热意,好像之前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如今更强烈了。 是啊,找到了一个牛朝亮,还有无数个如牛朝亮一样的烈士埋在祖国的山河角落里,怎么能让他们也长眠地下寂寂无名呢? “老卢,这事儿我应下了,雨一停咱们就去坟上记下他的名字,我给你们查个明白!” “好!” 第58章 荒野孤冢 次日雨停,收拾好东西,刘晓兵和陈四平在老卢的带领下,沿着山坡向下,进了林子。 从整个地形上来看,窝棚所在的位置是在山腰上,由两三个山头堆叠出褶皱,窝棚就坐落在其中一个小褶皱夹缝里。 山下就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山虽不高,但是此刻雨后如新,遍野青翠,沿着山体深深浅浅地绵延铺开,一望无际,倒也别有一番奇绝之美。 不过很快,这山岭绵延草色青葱的景色就被层层叠叠的丛林渐次遮掩住,随着三人下降的海拔越来越低,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 这确实已经大大偏离了熊姥姥所说的路线。 老卢说得没错。 刘晓兵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地说。 “你们当时就躲在这山里?大冬天的有吃喝么?”陈四平一面走一面好奇地四外打量着,像是发现新大陆似地问老卢。 老卢揉揉鼻子,笑道:“这我咋能知道,我又没亲身参与过当年的事儿,但是我听我奶奶说起过,说是当年他们只能挖草根树皮煮水吃,偶尔打到点野鸡兔子啥的,都得熬一大锅汤,每人喝一点尝尝味儿就得了,那都跟过年了一样。” “还能打到野鸡和兔子?”陈四平眼珠子发光。 刘晓兵忍不住给了他一拳,笑骂道:“你就想着吃,你想想那是什么年代,她们又是一群老弱妇孺,还得时刻小心日本兵,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打猎啊,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老卢点点头,眼中不禁蒙上一层阴霾,“是啊,所以在我奶奶的记忆里,她们在山里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村里虽然会送来粮食,可因为山高路远,每次带来的也并不多,想填饱肚子可不容易,在山里住了那么久,她也就喝过那么两次肉汤,真是做梦都恨不得再尝一口。” 陈四平“嘶”了一声,“果然那个年代的日子属实不好过。” “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老卢笑笑,“现在是日子好了,人民也富裕了,就连咱们这小村子,因为政策好,家家也都过得舒坦着呢,别看我天天在山里放羊,这和以前在山里放羊可不一样。” 陈四平上下打量他一遍,笑道:“有啥不一样啊?这大山也几十上百年没变化,在山里放羊还不是苦哈哈的?” “以前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在是为了打发日子,能一样么?”老卢拍拍胸脯,笑道:“以前是只能来山里放羊,现在是为了让羊肉品质更好,所以才来山里放羊,虽然看起来没啥区别,可是以前在山里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打扑克哩,要是赶上下雨天,我这嘴里能起满满一下的燎泡,生怕羊有个三长两短地,那一家人可就得抹脖子了。” “如今是不虞有这样的担心的。”他轻描淡写,又面色郑重地说。 刘晓兵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反而沉默了。 三人就这么默默往前走了一段,老卢忽地抬手朝前指了指,道:“到了,就是前头了。” 刘晓兵和陈四平一怔,齐齐往前看去。 只见前头茂密的林木之间,豁然被伐开了一小片空地,面积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空地上草木茂盛,中央堆起来的土堆低矮,又被青草遮蔽,如果不仔细留意,甚至会被当做一个普通的土包。 既没有高大的坟茔,也没有清晰明确的墓碑,和整片森林几乎融为了一体,毫不起眼的土包。 陈四平狐疑地扭头看了老卢一眼,却见老卢已经收敛起了面上的笑意,整个人腰身挺直,顿时多了几分肃穆。 随后他大踏步到了那土堆前,默默站了几秒,把带来的野果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土堆前。 刘晓兵走近了才注意到,老卢身前的草丛里,果然有一方巴掌大的石头,方方正正地嵌在地上,像是一方盖在泥土里的印台。 “这就是那墓碑?”刘晓兵整了整神色,肃声问道。 老卢点点头,把包里的香抽出来点着了,拜了三拜,把香插在了地上,又跪地磕几个头,这才重新站起来,开口道:“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们平常是连坟堆都不敢起太高的,这样也挺好,不是知情的人根本就注意不到这里还有个坟,也免去了很多麻烦。” 说完对着坟包念叨:“恩人啊,今天来祭拜您不是为了别的,这两个人是来找抗联战士的,我托他们也给您找找身世,让外头的人也知道您的功绩,一会儿我们把墓碑挖开确定下您的名字,您可别见怪啊。” 刘晓兵也上前一步,默念道:“您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能顺利找到牛朝亮,也能帮更多军烈家属找到他们失散多年的亲人,不至于一直埋没在荒野里默默无闻吧。” 头顶树叶沙沙,像是几十米高空上的海,一波一波地拍打,让人的心也跟着悦动。 是啊,如果能帮更多的军烈家属找到他们埋骨荒野的亲人,如果能帮更多的烈士描明他们的故事,那将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 刘晓兵心里忽地一亮,像是被什么东西豁然照明了前途似地,身心都为之一振。 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这边老卢也念叨完了,见香烧得差不多了,他朝坟包鞠了个躬,就取出铲子开始挖那块方形石碑底部的土。 这块石碑被山里的沙土和落叶日积月累地掩盖,基本上只剩下顶部一点点还露在外头,刘晓兵甚至都觉得要不是老卢他们年年来拜祭的时候刻意地维护过,恐怕早就被埋得啥也找不到了。 所幸林子里的土富含腐殖质,十分疏松肥沃,三个人七手八脚地连挖带刨,很快就把石碑正面的土清理一空,露出了石碑本体。 刘晓兵心里念叨着“一定要是牛朝亮”,一把丢开手里的铲子,趴在地上伸长了脖子朝石碑上看去。 等看清了上头的字,他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啊呀”了一声。 那石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每个字的刻痕里都沾满了泥土,他为了确认自己没看错,还伸出手来仔细地把这些细碎的泥屑拭去。 “李生元。” 他嘴角哆嗦着,念出了这三个冰冷的字。 第59章 英灵不朽 吴进军、李生元、王一、牛朝亮。 这是五人小队在吕连长牺牲之后剩下来的四个人的名字。 熊姥姥只说了一次,可刘晓兵却牢牢记在了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这几天睡觉的时候,这几个名字甚至还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梦里不住地旋转,等他一身冷汗地从梦中醒来,都还莫名地心有余悸。 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事儿刘晓兵自己琢磨了良久,曾经一度认为是找到牛朝亮的先兆。 可此刻,他瞪圆了眼珠子,看清了石碑上“李生元”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说没有失望是不可能的。 之前就算再怀疑不是牛朝亮,他也还是抱有一线希望,可现在连这一点希望都破灭了的时候,他趴在地上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起身。 陈四平这功夫在他身后“咦”了一声,皱眉疑惑道:“李生元?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好像在哪听过似地。” 刘晓兵没好气地道:“当然熟悉了,熊姥姥说过,跟牛朝亮一起的嘛,当时吕连长和牛朝亮去引开日军,吴进军、李生元和王一带着熊姥姥的母亲逃进了黑瞎子沟,你怎么会不熟悉。” 陈四平啊呀一声奇道:“等会儿,怎么会是他呢?” “什么怎么会是他?”刘晓兵一想到牛朝亮还遥遥无期,心里烦躁,语气也不耐烦起来。 陈四平却不以为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块石碑,拧着眉毛道:“这地方不是偏离了牛朝亮他们的路线很远了么?再说李生元不是应该跟牛朝亮他们在一起么,咋会一个人跑到林子里来了?当时牛朝亮他们又在哪啊?”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刘晓兵给问懵了。 是啊,这地方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如果是整队人都偏离了,那也应该是四个人都在附近,没道理李生元一个人对敌,最终牺牲在了这里啊。 老卢也不禁皱眉,思索片刻后猜测道:“如果恩人真是你们说的那一伙抗联战士中的一个,那会不会是他一个人离开队伍出来探路之类的,然后被我奶奶她们的呼救声吸引过来,才有了后头的故事的?” 刘晓兵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道:“这倒是解释得通,可到底是不是事实咱们谁也不知道了。他当年就没留下什么遗物么?难道就只留下了名字?” 老卢点点头,“就留下名字和一把枪,枪这东西我们村里不敢留,就一起随着他的遗体下葬了,都在这坟里,但是我奶奶说她当年看过那把枪,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我奶奶说可能是怕被日本人抓住了用身份做文章才选了没有标志的枪的。” “这里的是李生元,这么说牛朝亮他们还是按照原本的路线去了莽子河口,可能因为当时风向不对,所以没有听到枪声,等来找的时候,村里的人们已经把现场收拾了,没了痕迹,他们就没有找到人,只能作罢。”陈四平猜测道。 刘晓兵叹一口气,到底觉得遗憾。 “这要是牛朝亮该多好。” 陈四平白他一眼,“你糊涂啦,这要是牛朝亮,除了一个名字,其他信息几乎无法得到证实,咱们要是想证明他抗联战士的身份,得从头收集他的线索,可没那么容易,就是老卢托付给咱们的事儿,想要完成它,也得耐心查上一阵子,才能有个完整的结果,上头才能定案,不然凭你报个名字就能确认身份的话,牛大爷一家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一番话点醒了刘晓兵,他点点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的棱角,原本应该是锋利的棱角久经岁月的打磨,入手竟然也有了几分圆润,像是一个曾经锋芒毕露的故事,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逐渐增添感慨和唏嘘,少了血腥和锐利,却别有一种温暖。 “您英灵不朽,在这里好好安息吧,我们会去查明您的身份和故事,让您的坟头可以堂堂正正地立上一块碑。”刘晓兵轻声说。 三人默默站了一会儿,才在如听涛拍岸一般的林海潮水声中转身离去。 “你说,如果咱们把整个东北的抗联战士的名字全都找出来,一一查明,登记在册,得有多少啊?” 回去的路上,陈四平忽地开口。 刘晓兵踢开一块拦路的石子,想了想答道:“当年东北也称得上是全民皆兵,很多无名英雄为最终的胜利添砖加瓦,哪里是具体的数字可以标明的呢。只不过咱们有幸一路走来听到了这么多的故事,越对他们了解,就越是对这个数字触目惊心而已,要不是咱们有血有肉地查到这么多的事儿,光给你一个数字,哪怕后头缀了再多的零,你也没啥感觉。” “就是就是,数字有啥稀罕,还是数字背后的故事更了不得。”老卢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吐出一团大大的烟雾,挑眉说道:“就好比我们的恩人吧,单看数字,就是个一嘛,可是背后救活的可不止我奶奶一个,当年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毙了所有的日本兵,那整个村子怕是都要被日本人给下了杀手,那可不是一个两个人,那是活生生的好几十口人。” 是啊,如果不是他,这好几十口就都成了深埋黄土的尸体,甚至可能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坟包都得不到。 幸好有他。 刘晓兵心中幽幽一叹。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陈四平见他不说话,用手肘推推他,好奇地问。 “我在想,如果李生元在这里,那牛朝亮他们的队伍可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了,三个人,在当年的条件下,是怎么走出这片大山的?”刘晓兵皱眉道。 这事儿从确定石碑上的名字开始他就在琢磨了,只是始终也没敢肯定一个最终答案。 “你这么一说,确实啊,当年大风大雪的,山里地形又复杂,他们三个也没什么向导,怎么走出这大山?”陈四平板着指头数了数,自己也愣住了。 老卢吧嗒吧嗒连抽了几口烟,把这支烟抽尽,丢在地上踩灭,又踢了几脚沙土盖上,这才道;“你们咋就能确定他们是三个人的,就不能也跟你俩一样,遇到了个带路的?” 第60章 老羊倌的传说 “那时候山里哪还有人放羊啊?连你们村里的人都还猫在山里头躲日本兵呢,山里恐怕连飞只鸟都不敢喘气儿。” 陈四平一脸不信地嚷嚷。 “你还真别不信,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儿,说不定他们三个造化好,就碰上了呢。”老卢白了陈四平一眼,慢悠悠地道。 刘晓兵和陈四平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老卢也没看他俩,想了想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捏在手里,才娓娓道来: “这事儿我也是听我奶奶偶尔一次讲的,要不是今天陪着你俩来这,我还想不起这事儿来。” “说是当年的人,有些很怪的,往往离群索居,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呆,咱们这大山里头就成了他们寻求平静的地方,你们从前头黑瞎子沟过来,黑瞎子沟以前有放熊老娘,如今有熊姥姥,你俩应该都了解过了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见刘晓兵和陈四平点头,才继续道:“我们这一片林子里,就也有个老羊倌。” 刘晓兵眼光一闪,和陈四平交换了个眼神,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错愕。 老羊倌? 难道说…… “不过连我奶奶他们也没见过这个人,都说这人脾气怪得很,几乎从不和我们的村子来往,虽然大伙儿都叫他老羊倌,但是实际上他没有羊,也没有人见过他放羊,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独来独往,身边只有一条脏的看不出颜色的长毛大狗。” “甚至就连他的年纪,每个人也都说的不一样。” “不过我后来常在这一片放羊,倒是见到了一点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另一个山坳里,那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我有看到过塌了的窝棚,还有一些碎了的瓦罐什么的,应该是很久之前留下的。” “所以我猜,如果当时他们真是遇到了这个老羊倌,那有人带路,走出山林也不奇怪了。” 老卢说完,把抽完的烟头再次一脚踩灭。 刘晓兵嘬了个牙花子,笑笑没说话。 这事儿实在是不靠谱。 就算真的发现过林子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也并不能说明真有这个老羊倌,那个年代兵荒马乱,不堪日本军队骚扰而退居深山的大有人在,随便一个躲进深山隐居的人都有可能是这个“老羊倌”。 而牛朝亮三个人遇到这个“老羊倌”的几率,从概率学上来说,却低得吓人。 像是看穿了刘晓兵的心思,老卢用脚尖用力地在烟蒂上碾了一下,笑道:“别觉得不可思议,你们不也在这茫茫大山里遇到了我么。” 刘晓兵不禁语塞。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那什么老羊倌以前住的地方,说不定会有啥线索呢?”陈四平搓搓手,一脸跃跃欲试。 刘晓兵瞟他一眼,“去干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有线索也什么都不剩了,没听老卢刚刚说么,窝棚早多少年前就塌了。” 老卢不置可否,“反正刚下完雨,前头的山路不好走,你们也不宜赶路。那边离这里并不远,去看看倒也没啥。” 刘晓兵一颗心已经往莽子河口去了,本来不想去看,但是一听前头山路不好走,就又犯了难。 真要是暂时还走不了,那去看看也无所谓,就当是散心也好了。 他想。 见他面色松动,老卢笑道:“别看这两天雨不大,但是雨水充沛,前面的松树林土质疏松,这时候肯定蓄满了水,踩一脚能陷进去老深了,根本过不去人,怎么也得个一两天,水完全渗进地下,才能正常通行。” 陈四平得了老卢的支持,顿时得意起来,扬起下巴嘿嘿直笑。 二比一,刘晓兵只好点头同意了。 老卢左右看了看,辨认了下方向,朝一边指了指,带着他俩离开了这条踩出来的小路,钻进了一旁的老林子。 老林子里林木茂密,但是极静,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头顶掠过几声鸟叫,不但没有增添热闹,反而添了几分寂静,让人心里一下子放空了,仿佛那些烦闷也都被林荫遮蔽,身心都清凉了下来。 刘晓兵就一下子静下来了。 “如果说老羊倌是不是存在并没有确实的证据,你又咋知道你看见的那个窝棚一定是他的呢?” 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立刻扭头去问老卢。 老卢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根长长的树枝,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抽打前面的草丛,以防有蛇,听到他问,不由得笑道:“我之前说了,老羊倌不放羊,那你知道他为啥叫老羊倌不?” “为啥?”刘晓兵和陈四平齐声问。 “我年轻时候就是好奇这个,才专门来这里一探究竟的。”老卢朝前抽了几杆子,“第一是据说他常年穿着一件羊皮袄,第二是据说他住的窝棚像是以前旧社会时候羊倌的羊角棚子,所以人们猜测他进山之前是个放羊的,所以才这么叫他。” “羊角棚子是啥?”陈四平迷茫地问。 “有的地方的羊倌在外头搭的窝棚,门梁两边会各挂一只羊角,方便进门时候挂鞭子和衣服啥的,通常用的是以前羊群中的老头羊的角,是一种象征。不是所有羊倌都这么干,但是这么干的就一定是羊倌没跑儿了。”刘晓兵解释道。 老卢点点头,“我就是想看看,他的窝棚到底是不是羊角棚子,所以才找到了一会儿咱们去看的那个窝棚。一般来说,羊倌对羊角棚子上头这对羊角都看得跟自己的宝贝一样,谁的棚子上挂上一对多年的老羊角,那十里八乡的羊倌们都得肃然起敬。” 刘晓兵恍然,“所以你找到了窝棚,看到了羊角,因此确定他是老羊倌?” 老卢点点头,面上现出一丝艳羡来。 “可惜了,那么好的角,没有个一百多斤十四五岁的老羊是长不出来的,而且哪怕时隔多年,羊角依旧光润,跟老玉一样,这羊倌必定有一手养羊的好本事,才能养出这么好的羊。”他摇摇头,叹息连连。 “这么好,反正那地方也没人了,你咋没捡回来收藏啥的?”陈四平好奇地问。 老卢举起手里的树枝指了指前头,叹一口气道:“前面就是了,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第61章 羊角棚子 说起来,老羊倌的羊角棚子,当年老卢奶奶她们藏身的地方和如今的李生元墓地三个点如果能用线连接起来,那差不多就是个直角三角形。 老羊倌的羊角棚子就在最远的那个顶点上。 走出这片老林子,在一大片混合阔叶林中间,能看见一堆被灌木荒草穿插混合的坍塌建筑,木梁可能当初选用了质地坚硬的木料,因此如今还能好好地横贯在一堆残垣断壁上,像是一根倒下的老树。 三人走近这里,呼吸都几乎屏住了。 因为心里装着老卢说的话,刘晓兵走近的第一时间就是寻找那对羊角。 很快,他的视线就集中在了那些早就腐烂了的破木头中间,在荒草丛中,那里隐隐露出了一角黑黄,被树叶上露下的太阳光一照,泛起一点不一样的水光。 他几步走过去,蹲下身,扒开地上的土壤和落叶,顿时一喜,“真的有羊角!” “在哪在哪?老卢,这回你就把它带回去得了!”陈四平哈哈笑道,脚下拽开大步,几步走了过来,也凑近了细看。 “这……这咋是断的?” 随着刘晓兵把羊角挖开提起来,陈四平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羊角顶端看着还好,可下半截根本就已经碎成了渣,一提起来就只剩下了半截,这半截还满是裂缝,密密麻麻像是一件破瓷器,让这支原本威武漂亮的羊角一下子成了一件垃圾。 老卢苦笑道:“这就是我为啥没有捡回去的原因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捡到了另一支,一挖出来就掉渣了,吓得我没敢再动这个。” “这看上去好像是人砸碎的,可不像是自然风化成这样的,况且羊角这东西质地坚硬,在这种地方再放个七八十年也不至于这样。”刘晓兵皱眉分析道。 老卢点头赞同,“是这话不假,我也总觉得这事儿不寻常,按理说,一个老羊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砸碎自己的羊角的,但是当年到底发生了啥已经无从得知了,就只能当他发生了什么人生变故,因此砸了羊角拆了房子,就此离开了这里吧。” 他俩说话的功夫陈四平已经晃荡到羊角棚子的废墟边上去了,刘晓兵知道他对这羊角啥的没兴趣,因此也没在意,正和老卢唏嘘这对羊角,冷不防那边陈四平忽地喊了一嗓子: “你俩快来看,这是啥!” 刘晓兵和老卢对视一眼,赶紧循声赶过去,见陈四平这么一会儿已经转悠到了羊角棚子的后头,整个人站在一堆荒草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根木头桩子细看。 刘晓兵心里奇怪,几步上前,皱眉问道:“咋回事儿?你发现啥了?” 陈四平回头见了他来了,眼中顿时一亮,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凑近木头桩子,嘴里连声道:“你快看,这是啥!” 刘晓兵还在打量这个木头桩子,见它整个是从地下直直地插上来,但是在半人高的位置上被直接折断,断口参差不齐,明显是被大力撞击造成的,心里还在琢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被陈四平拽了个趔趄。 他正要骂娘,视线却瞥见了这根木头桩子上陈四平指着的位置,顿时移不开了。 连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木头桩子自然是久经风霜,又是这样的林荫环境,木桩表面早生了一层斑驳的青苔,此刻有一小片被陈四平刮开了,露出底下的木质本色来。 这块小小的区域里,赫然刻了一个深深的字: “牛” 刘晓兵眼角剧烈地跳了跳。 这个字,前几天他才刚刚看过,就在黑瞎子沟的一个久经弃用的窝棚里,也是刻在一根木头桩子上,也是刻了一个“牛”字。 刘晓兵的呼吸都急促了。 陈四平见他呆呆地不说话,又拽了他一把,嘴里激动道:“是牛字啊,牛朝亮的牛!晓兵你知道这意味着啥不?你知道不!” 刘晓兵呆呆地点了点头,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嘴里下意识地回答道:“是,是牛朝亮他们来过这里,他们来过这儿!” 陈四平拼命点头,又凑近了看了看那个字,嘴里道:“没错!跟黑瞎子沟那个字一模一样,肯定是同一个人写的!” 刘晓兵猛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一把攥住陈四平的手腕子急道:“你是咋发现的?你是咋发现这个字的?” 陈四平哈哈笑道:“我本来是想从这里上去看看那个木梁是不是真有钉羊角的眼儿,可是这个木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上头有一个枪眼。” 他指给刘晓兵看,刘晓兵这才注意到,在木桩子的断口处下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上,确实有一个圆圆的,边缘带了些许焦黑的孔。 “这老羊倌隐居深山,什么人会跑来到这地方开枪呢,我就觉得有蹊跷,结果凑近一看,就这一块儿的青苔有点不对劲儿,跟上次黑瞎子沟那个有点像,我就好奇刮开看了看,没想到还真有发现!”陈四平得意地道。 老卢站在他俩身后也是摇头感慨:“我以前来的时候,也怀疑过着木桩子是人为撞断的,还琢磨是不是老羊倌离开的时候自己拆了羊角棚子,却从来没仔细检查过。” 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晓兵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情绪,坐在那荒草堆上仰头望了一眼头顶横贯穹顶的木梁,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说你可别是高兴傻了吧?”陈四平挠挠头,担心地问。 “放屁。”刘晓兵一巴掌拍在陈四平的后脑勺上,哈哈笑道:“我是高兴咱们总算没白来,你小子果然有点狗屎运在身上,本来以为来这就是溜达溜达散散心,没想到还真找到了线索。” “是啊,这么说起来,你们找的这几个人还真的遇到了老羊倌,甚至还被带到了老羊倌的羊角棚子,真是不可思议,可是为啥羊角棚子又会被毁了呢,难道是日本兵干的?”老卢百思不得其解。 刘晓兵摇摇头。 “这里可不是有人聚居的地方,好找。这里是大山深处,想要找到这里本身就并不容易,如果真是日本兵找到这里,那就不会留下这一堆废墟在外头了,放一把火什么对日本兵来说不是比砸房子更容易么。” 老卢不禁瞪圆了眼睛。 “不是日本兵?那还能是谁?” 刘晓兵摸摸下巴。 “也许……是老羊倌自己啊。” 第62章 破碎的羊角 刘晓兵也不愿意相信有人会莫名其妙拆了自己的房子,连最珍视的羊角也摔碎了扔在林子里任由它发霉腐烂。 “可是事实胜于雄辩,这房子拆得这么规整,主梁完好,其他部分也全都堆在了一起,并没有到处散落,如果不是有人后来整理过,那就一定是当初拆房子的人有心所为了。” 刘晓兵说着,眼神已经落在了老卢身上。 老卢一怔,想了想才摇头道:“这么说,确实是这样没错了。” 见老卢这么快就同意了刘晓兵的说法,陈四平还有点不敢置信,“那为啥就不能是有人整理过呢?” 刘晓兵白了他一眼,“这荒郊野岭的,你看到一堆废墟,会费大力气来给归拢到一起啊?你是大森林的活雷锋啊?” 陈四平张了张嘴,也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尴尬地挠挠头,才悻悻地道:“啊,那老羊倌为啥要拆房子啊,不想住了人走了就好了,房子也不碍事儿啊,拆了干嘛,也不影响他走人啊。” 这话倒是没毛病。 刘晓兵闻言也是一怔,一时竟然也被难住了。 还是老卢苦笑道:“那怎么能一样,那个年代本来就有很多人往林子里逃生,如果这里有一座空了的窝棚,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别人占了,那他们留下的记号会不会被吕连长看到就将是个未知数。再说,如果你们说的吕连长真的追上来找到这里,恐怕也不会轻易接近住了人的窝棚,那么八成就会错漏这里留下的记号,所以他们拆了窝棚,反而能更好地保护住标记,没人会对一堆废墟仔细检查,连日本人都不会,可如果是一座完整的空窝棚,别人先不说,日本人一定是第一个搜查的。” 陈四平不禁咋舌,“好家伙,为了留个记号,拆了窝棚就算了,老羊倌的羊角都砸了。” 老卢摇头叹道:“不砸了羊角,谁会相信这里真的没人了呢,毕竟据说当年老羊倌在这一片林子里还是很有些名声的,只有砸了羊角,才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陈四平惊讶道;“如果是这样,那老羊倌又上哪去了?按理说如果吕连长找来,只要老羊倌好端端地住在这里不就得了嘛,由他指路,吕连长肯定不会找错方向了啊,至于拆房子嘛。” 刘晓兵摇头道:“不对,虽然拆房子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住标记,可绝不是为了保护标记才拆房子,我猜他们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一定已经达成了另外一个共识。” “什么共识?”陈四平和老卢异口同声。 “就是抗联战士们决定带走老羊倌,或者说,老羊倌决定跟着抗联战士们离开这里。” 话一出口,连刘晓兵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是旋即他摇摇脑袋不禁苦笑,心道除了这个理由,再也没有别的逻辑可以解释这一切。 刚刚走进这里的时候他有粗略地扫视过周围的树,虽然时间过去了七十多年,但是森林里人类活动极少,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因此这里的情形按理说应该大概保留住了七十多年前的样子。 如果真的有过一场激战导致的窝棚坍塌,周围的树上一定会存在流弹的伤疤。 可是没有,完全没有,这些树生长完好,树皮上的留疤也十分天然,丝毫没有被枪弹擦伤或者击中的痕迹。 另一个让他得出这个结论的,是地上的羊角。 老羊角是羊倌最看重的东西,轻易不会任其损坏。 除了一种可能…… “真是可惜了那对羊角了,为了掩护咱们的抗联战士离开,也不得不壮烈牺牲了。”陈四平摇头晃脑地叹息。 “那羊角虽然是必须留下的东西,但是却并不是为了掩护专门砸碎的。”刘晓兵笑笑,淡淡地道。 “那能是为了啥?还能是故意砸碎的?”陈四平撇撇嘴。 老卢却反应过来了,看向刘晓兵的眼神顿时一亮。 刘晓兵已经说出了口。 “老羊角是羊倌最看重的东西,轻易不会任其损坏,除了与人盟誓,歃血为盟,因为羊角盛了盟誓的血水,所以双方喝完后,按照礼节,是要摔碎的。” 老卢一拍大腿,“果然是这样,确实,如果是用羊角装了血水,那最后就一定得摔了羊角,这盟誓才能起效。” 说完用赞许的眼神看向刘晓兵,啧啧称奇道:“你个小后生知道的还不少啊。” 刘晓兵摸摸鼻子,笑道:“我是曾经看过红军的史料,说当初刘伯|承将军带兵解放西南的时候,在贵州地区的苗寨和生苗曾经歃血为誓,永结同好,这才顺利和苗兵结盟共同对敌,我记得当时特别说过最后是摔了碗的,表示盟誓一成覆水难收绝不可更改的意思,所以想到了这里。” “我想羊角是中空的,又是老羊倌过去引以为傲的辉煌,用来歃血为盟告别过去是再合适没有的了。”他眼里闪着光,腼腆地笑着说,“和被摔碎这一点也合得上。” 老卢忍不住朝他竖起个大拇指,“小子硬是了得,这都能联系得上。不过确实,咱们这的羊倌,旧社会时候如果拜把子结兄弟,都是用自己的老羊角当容器的,绝对错不了。” 没想到整件事竟然真的能串联起来,而且确切追踪到了实在的标记,证明当年牛朝亮几个人果真和老羊倌接触过,甚至还相谈甚欢,歃血为盟。 那么老羊倌带着他们走出大山找到莽子河口就不足为奇了。 刘晓兵想到自己距离找到牛朝亮又进了一步,不禁心跳如鼓,脸上便泛起一层喜色。 老卢瞧见了,忍不住笑道:“你现在高兴还太早了点,前头的路才是林子里最难走的路,我听我奶奶说过,当时大雪下了好几天,山里的积雪有四五米高,以他们的脚程,就算有老羊倌带路,也得走上好几天才能出山,中间变故太多了,你们想找到下一枚标记就没这么容易了。” 陈四平一拍胸脯道:“那怕啥,这么远的路我们俩都找来了,眼看就要成功了,还会在乎这点困难,他们总归是要去莽子河口的,咱们朝着莽子河口找,总不会有错。” 老卢想想也对,当即点头道:“既然确定了方向,那不如你们这第一站先跟我去我们村里问问吧,说不定当年村子里留守的人有知道这事儿的,也能给你们提供个线索。” “不会太远吧?”刘晓兵问道。 老卢摇头。 “不远,而且巧了,就在从这里通往莽子河口的直线上,是出了山林子,第一处有人的地界儿。” 第63章 端河村 天刚微亮的时候,端河村村尾的一户小院子里就亮起了灯,暖暖一团,在漫天大雾里像是一个晕黄的光点。 八十多岁的赵得先倒背着手出了屋,到院子一角的旱厕解了手,慢慢悠悠出了院子,沿着熟悉的村路,往河边方向溜达。 端河村的名字来源于端河,端河从茫茫大山中蜿蜒而出,经两山夹道滚滚而出,是莽子河的上游河段,因有开端之意,所以被称为端河。 赵得先年岁虽高,身板却结实,耳不聋眼不花,走路都不用扶,每天早上到端河边遛弯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习惯,走上一大圈,身子热乎起来了,正好回家吃早饭。 他像是一个定时的闹钟,规律得分秒不错,所以哪怕是今天这种大雾弥漫几乎看不见几米外行人的日子,也没有落下。 今天却多少出了点意外。 刚走到河边,他女儿赵春秀就追了上来,手上还搭着一件老爷子平时穿的外衣,可能是着急跑出来的缘故,站到赵得先面前的时候还微微有些气喘。 “你咋出来了?”赵得先很意外,平日里自己女儿这个点儿都在忙活做饭,从没有追出来过的先例,这让他不禁眯着眼仔细看向女儿的脸,想要看出点端倪。 赵春秀白胖的脸上微微起了一层薄汗,她随手擦了擦,把胳膊上搭着的衣服抖开,披在了赵得先身上,才笑道:“爹,今天这雾下得太大,我看您没穿多少衣服,这不么,出来给你送衣服来啦。” 赵得先咧嘴一笑,一边嘴里埋怨道:“操这心干啥咧,我这身体好着哩!”一边配合着伸胳膊套袖子。 赵春秀给他穿好衣服,下意识地扭头四望,不禁一愣,奇道:“爹你每天都是往这儿溜达啊。” 原来她举目四顾,发现此刻赵得先已经走到了端河岸边,这片地在村里来说属于无人照管的荒地,这片地隔着几十米宽的端河,对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老林子。 在这块地的一角上,生着四棵长势极好的老树,树干有小孩腰粗,一看就是长了几十年,虽然此刻被雾气笼罩,可也难掩勃勃生机。 老树围拢的地方,立了一块几十公分高的四方石柱,因为年头久远,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 赵得先点点头,指了指这根石柱,语气低沉下来,“是啊,来看看你老根儿叔,也不知道还能来看几回了。” 赵春秀凑近了点儿,伸手摸了摸石柱,只觉得触手光滑,因为雾气的浸染,上头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沾在手上还有点凉意。 “你老来看这干啥啊,都过去多少年了,您还记着这事儿。”她状似埋怨地道。 赵得先果然不高兴了,板起脸来道:“你可懂个啥?要不是你老根叔他们几个,哪能有我咧,没有我,哪有你咧!” 赵春秀一拍大腿,哈哈笑出了声,“爹你每次都说这套话,一模一样。” 见老爷子虎着脸一声不吭,她赶紧拍了拍石柱上莫须有的灰,朝石柱拱手作了个揖,赔了不是,这才回身挽住赵得先的胳膊,用力捏了捏。 “爹,我错啦,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知道您跟我老根儿叔感情好,逢年过节的都要来看他,我这才逗逗你嘛。” 赵得先这才缓和了几分,忿忿地嘟囔道:“都这么大了,还开玩笑,一点儿没个样儿。” 赵春秀也不在意,认真把石碑上的雾水擦了擦,才道:“您也不年轻啦,这河边也没啥人看着,您以后溜达就别往这来啦中不,前两天下雨,后道街上我张大婶就在这跟前儿摔一跤,到现在都没起来炕呢。” 赵得先眼珠子顿时瞪圆了,“你老根儿叔他们几个当年为了咱们屯子,被日本兵活活打死在了这河沿上,当年所有人都被日本兵的枪口指着不敢动,如今就算摔死在这,我也乐意,谁也甭拦着我。” 赵春秀对自己爹实在是太了解了,就知道这样劝说无效,只能无奈叹气道:“爹呀,你知道我今天为啥出来追你不,那是咱家小宝子知道张大婶的事儿,昨天晚上就念叨了一宿,说是要自己出来陪你遛弯,不然他不放心哩,你说他那么小小个人儿哪起得来,刚才知道你出门了,都急哭了,我这才哄他,说我来陪着你遛弯。” 小宝子是赵春秀的孙子,今年才五岁。 想到自己这个重外孙,赵得先脸色好看了不少,但是还是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扶住了石柱,挣扎了几下,才幽幽叹了一口气。 “老了,老喽。老根儿啊,我也老喽。” “指不定哪天啊,糊涂了,就把你们给忘了,到那时候啊,我可都不知道是啥情形啦,咱们村也就我们几个老家伙还知道这事儿,再年轻些的可啥都不晓得喽。” “你们……可都得好好的啊。” 最后一句是哽咽着说出口的,含混不清,等赵春秀扭头去看的时候,只看到赵得先的白花花的胡子上挂着一串水珠。 也不知是不是雾气凝结成的露水。 到了嘴边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想了想,她才伸手再次搀扶住赵得先,找石柱微微鞠躬,道:“老根儿叔,我爹岁数也大了,他啊,惦记你们,就想天天都来陪陪你们,你们的事儿,他们谁也不敢说,只能跟你们唠唠,我这小辈的也不能拦着。以后啊,我跟你们保证,我天天陪他来,你们别怪他,中不。” 赵得先眼中一亮,顿时脸上挂满了喜色,一只手拍了拍赵春秀的手背,嘴里呢喃着“好孩子好孩子”,又缓慢地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当年你老根儿叔他们几个干兄弟就站在这几棵树的位置,浑身是血哩,日本人让他们下跪他们也不肯,日本人气得没法,最后硬逼着咱们看着他们行刑,开枪打死了他们几个,有个他们的头儿嘞,我记得清清楚楚,叫牛朝亮的,是个好汉子,死也站着不动哩,后来日本人都走了,我爹和村里几个后生一起把人抬下来的时候,他都没闭上眼哩……” 他话音没落,身后却忽地响起一个带着颤音的陌生声音。 “牛朝亮?大爷您是说牛朝亮?” 声音不大,但是在这浓雾里突然钻出来,也吓了赵春秀一跳。 她赶紧回过身,带着警惕地看过去。 乳白色的雾气里,隐隐走近了三个人影。 “是谁?” 她皱眉大声问。 第64章 四棵大树 “赵大爷,赵大姐,是我啊,卢兴德。” 老卢等走近了才认出父女俩,赶紧笑着打了个招呼。 见是本村的人,赵春秀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兴德啊,你咋这日子回来了,这大雾天的,下山的路都不好走,多危险啊。” “嗨,这不么,从山上遇到两个朋友,他们想了解点事儿。”老卢指了指身后的刘晓兵和陈四平,介绍道。 刘晓兵赶紧上前一步介绍了下自己,然后对赵得先行了个礼,急切地问道:“赵大爷,我刚刚听到您说……牛朝亮?” 赵得先上下打量了一眼刘晓兵,点点头,“是,你们是为了他们几个来的?” 说着扭头去看河边的四棵大树。 “是牛朝亮的家属托我找到他的。”刘晓兵点点头,目光也越过眼前的两个人,落在那几棵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大树上,“他……真的在这儿?” 虽然嘴里这么问,但是他心里只觉得荒唐。 在和老卢确定好要来端河村之后,他们又等了两天,直到老卢确定山路可以过人了,他们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老卢在路上才跟他们说起他为啥会提议先到他们村子看看的原因。 原来是端河村的村外,端河岸边,很早之前就有那么几棵大树,明明是极好的木材,可是村里的老人们这么多年都坚决不许任何人损伤它们,当后辈们问起为什么的时候,这些老人又都众口一心地拒绝回答,只用那是村子的守护神,乱动要遭天打雷劈这些话搪塞过去。 老卢从小就对这件事存了疑心,只是他这么多年也在这块地上检查了不知道多少遍,除了这四棵大树,地上只有一根四四方方的石柱子,石柱子上一个字都没有,要不是这地方不怎么合适,老卢几乎要觉得这是个拴马桩,专门给人用来拴牲口的。 还是这次跟着刘晓兵和陈四平去祭拜李生元的坟,他才反应过来,这石头柱子和李生元坟前的四方墓碑好像根本就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李生元那一块上刻了李生元的字,而这四棵树前头的石头柱子上什么字都没有。 所以老卢才突发奇想,想带着刘晓兵和陈四平来这里一探究竟。 值得高兴的是,就在他们回村的这一路上,果然又在几个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疑似“牛”字的刀刻,证实了牛朝亮等人确实是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 进了村,因为时候还早,三人商量一番后,决定先趁着大雾,在不惊动太多人的前提下,先赶到河边一探究竟。 这就有了突然出声吓到了赵家父女这一幕。 只可惜他们来得晚,只听到赵得先提起牛朝亮这个名字,其他的却根本没有听到。 甚至此时此刻,刘晓兵都有点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到底是不是“牛朝亮”这三个字。 不过赵得先的反应让他心底一沉。 讲真,刘晓兵的心情其实是十分复杂的。 一方面他希望眼前就是他此行的终点——能够确认牛朝亮的身份,也能确定他最终的去处。 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前头确实是牛朝亮人生的终点——如果他只是这样就死了,那到底能不能追认成烈士谁也拿不准。 赵得先却不知道刘晓兵心里的复杂情绪,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石柱前头,再次伸手抚摸这块久经风霜的石柱。 “这是一个……我们这些老家伙打算带进棺材里去的故事。我也只讲给过我闺女听,没法子,岁数大了,不说出个必须的理由啊,孩子们不让出门喽。” 他咧嘴笑了笑,既苦涩又无奈。 “今天倒是真的想把这故事讲一讲了,不然黄土埋到脖子根儿了,以后自己都要忘了。” 他拍了拍石柱子,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这四棵大树底下,埋着的是四个人,第一棵树下头埋的是我儿时最好的发小,叫葛树根,比我还小一岁,从小性格就孤僻,不合群,也不爱跟我们玩儿,就喜欢养羊,跟他家那群羊成天呆在一起,他说啊,跟羊呆着,能让他放松下来,不用活的那么费劲儿。” “他从小没了父母,跟着当老羊倌的爷爷,每天就是放羊,有一天他放羊掉进了山沟子里,正好我路过,他那条牧羊犬在沟子边上急得嗷嗷叫,我就想法子给他救上来了,从那之后,他就对我还能多说上几句话,我们就算是熟了。” “后来他爷爷去世了,旧社会嘛,乱得很,他一个半大孩子,除了放羊一无是处,实在没法糊口,当时村里有个地主骗了他的羊,把他轰了出去,他一气之下躲进了山里,再也不肯回来了。” 赵得先说到这,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脸上不禁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惋惜。 刘晓兵和陈四平却是面面相觑。 本来他俩以为这老大爷怎么着说的也该是牛朝亮几个熟悉的名字才对,可万万没想到赵得先竟然先从自己发小讲起了,要不是看对方年事已高,赵春秀又在一旁一脸戚然不似作伪,他俩真想打断赵得先问个究竟。 难道这老大爷是年纪太大了,记忆出现混乱了? 早知道不问他了,再找个村里别的老人问可能会更快一点。 刘晓兵不禁懊恼。 那边老卢也是一脸尴尬。 他把刘晓兵二人叫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听赵大爷说自己发小儿的,可这会儿赵得先已经开讲了,打断似乎也不好,他便也只能在心里哀叹一声,按捺住没说话。 赵得先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天下大乱,日本兵在咱们的土地上到处作威作福不可一世,连咱们这个小村子都不能避免,村里的男丁,凡是满了十八岁的,都要被征用,去老林子边上伐木,供日本人炼钢炼铁。” “那时候到处都在传日本人会抓女人去劳军,为了避免村里的姑娘媳妇们被祸害,当时的村长连夜发动村里的汉子们,大家伙儿把全村的姑娘媳妇们全送进了山里,好巧不巧,安顿的地方离葛树根呆的羊角棚子不远,我有一次去山里送粮食,就正巧遇见了他,可惜他不肯跟我回来,只答应会在暗中保护村里的姑娘媳妇们。” 这故事越听越熟悉,刘晓兵不禁在心里升起一团希望,下意识地开口打断了赵得先。 “那啥,老大爷,莫非这个葛树根……就是老羊倌?” 第65章 男儿热血 赵得先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这是卢兴德跟你们说的吧?”他指了指老卢,忍俊不禁,“其实老羊倌是葛树根的爷爷,我们都叫他老羊倌。葛树根就算想叫这个,年纪也不够啊,他走的时候才十三四岁呢。” 最后一句,老爷子的语气明显低落了下去。 刘晓兵明白他说的“他走的时候才十五岁呢”恐怕就是葛树根牺牲时候的年纪了,顿时也是一叹。 陈四平在旁边惊讶道:“老羊倌不是他,那怎么他倒是有那么好的一对羊角,难道是他爷爷给他的?” “你们见到那对羊角了?”赵得先明显激动了起来,“在哪见到的?他说他给摔了啊,你们怎么可能见得到!” 刘晓兵便把三人去过羊角棚子遗迹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末了道:“我们猜测是老羊倌跟抗联战士结义歃血为盟摔了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赵得先摆摆手,“他爷爷虽然养得一手好羊羔,可是也没有那么好的羊角,那对羊角是以前的时候林子里突然来了一窝野羊,那个大公头羊,贼漂亮,那对角更是漂亮极了,葛树根瞧见了,喜欢得不得了,单枪匹马进了林子,一个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打到了这只头羊,割下了这对角,一直被他当做宝贝一样,他去山里,除了自己的狗,就只带了这对羊角。” 说罢叹一口气,道:“我还一直当他给砸了呢,毕竟他那个脾气,有时候十头牛都拉不住的。” 这么说,这葛树根才是拆了羊角棚子的“老羊倌”! 刘晓兵和陈四平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顿时一喜。 “老羊倌”身份竟然这么清晰明确,那么对于证实牛朝亮的身份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那……他为啥会被日本人抓住了?” 对于葛树根为啥出了山,刘晓兵三人心里多少也猜出了个大概,多半是在山中避世的葛树根遇到了进山的抗联战士们,对杀敌救国心生向往。 那时候的男儿一腔热血,葛树根毕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和抗联战士歃血为盟决心加入抗联也是一件十分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明明出了山就该一路赶去莽子河口,乘船去和大部队汇合,可为什么会在这个小村子里被日军抓住,难道是几个抗联战士暴露了身份? 刘晓兵不禁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四棵树。 雾气中万籁俱寂,只有端河的河水哗哗流动,发出隐秘又清冽的声响。 赵得先的目光也投向了那四棵树,嘴唇颤抖了几下,良久才慢慢发出声音。 “如果有可能时间倒流,再回到那个时候,我绝对不会约他见那一面,如果不是我……”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了。 刘晓兵四人都是一愣。 就连赵春秀的脸上都瞬间露出几分错愕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视线死死落在赵得先的脸上。 “您的意思是?”刘晓兵惊讶地确认。 赵得先点点头,“是,当年,葛树根本来要离开端河,跟着三个抗联老兵,转战大兴安岭,赶去哈尔滨,和他们的大部队汇合,共同抗日,我自然不舍的他就这么走了,更何况那可是打仗啊,九死一生,埋骨他乡比比皆是,我虽然年纪小,可也知道他要是就这么走了,我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所以当他来找我跟我告别的时候,我跟他说让他能重新考虑这件事,希望他能留下来。” “他不肯,他坚决要去抗日,要去将那些拿着枪炮杀人不眨眼的日寇驱逐出去,我当时太怕,跟他吵了起来,结果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惊动日本人的巡逻队,巡逻队立刻就追上来,像是要吃人似地。” “就这样他还保护了我,把我藏在了柴火垛里,自己跟那几个抗联战士往外跑,引开了巡逻队,我这才没被日本兵抓住,等我跑回家的时候都还心跳个不停。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没几天,村长就带着人挨家挨户地通知,让我们来这河边集合,等我到了河边,就瞧见葛树根他们几个满身是血,就被困在四根木头桩子上,站在如今这四棵树的位置。” 他伸手指着矗立河边的四棵大树,泪如滚珠,无声落下。 刘晓兵三人倒吸一口冷气,就连赵春秀也是满面惊骇,捂着嘴哑着声音问道:“爹,这事儿你咋一个字儿都不肯提啊,要知道是因为你他们四个才被日本人抓住的,村里人得咋看咱家啊!” “你懂啥!净胡咧咧!”赵得先骂了一句,才嘟嘟囔囔地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要不是他们几个,咱们这个村子就完了,彻底完了。” 说完自己先难受起来,用力锤了锤胸口,哽咽着继续道:“我瞧见葛树根在树上绑着,当时就急了,可是我爹瞧出了不对劲儿,在人群里死死把我拉住,还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出声,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几个被日本人活活打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缓和几分,叹气道:“后来我听村长说,日本人是因为对我们村把女人都藏起来这事儿不满,那天是来找麻烦的,而且他们带了很多枪支弹药,是做了屠村找点乐子的打算的,只是遇到了这几个抗联战士,结果追出了村,却被抗联战士杀得一个不留,最后还是附近的巡逻队听到枪声赶来支援,这才把他们全给抓住了。” 一想到当时的情形,其他几人顿时色变。 如果第一批巡逻队做好的是屠村的打算,那要不是牛朝亮等人将他们给杀了,恐怕这端河村如今早是一片荒无人烟的万人坑了。 难怪赵得先张口闭口,都说这几个人是大恩人呢。 刘晓兵眼中露出一丝了然,不禁心中也是一叹:这是用几个抗联战士的性命换来的平安,难怪全村对这事儿只字不提,恐怕大半也是存了不愿意让几个战士的苦心白费的意思。 “那后头来的巡逻队,就没因为你们窝藏了抗联战士,迁怒你们?”陈四平好奇地问。 赵得先摇摇头,“打死了葛树根他们几个,就有日本兵来报告,说是莽子河口有军队打上来了,这伙巡逻队就立刻赶回去支援,没顾得上我们,再之后,他们就没有再来过,直到全国解放。” 刘晓兵转过头去看向四棵大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所以是你们埋葬了他们?还在这里种了四棵树?”他轻声地问。 赵得先用力点点头。 “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端河村的英雄,绝不能让英雄死无其所。” “这是我们当时的村长说了一辈子的话。” 第66章 终于找到了 “绝不能让英雄死无其所。” 振聋发聩。 刘晓兵愣神半晌,才一步步走上前去,直到了四棵大树下,才站住脚步。 他伸手抚摸上了一棵树的树干,脸上泛起一层悲怆,良久才淡淡地问道;“您又是怎么知道牛朝亮的名字的?也是葛树根告诉您的么?” 赵得先点点头,“树根说那三个是他的义兄,他们用老羊角歃血为盟,做了异性兄弟,要同生共死,所以告诉了我他们三个的名字,我当时对他们三个很有意见,觉得是他们骗了树根,所以这名字我记得很深,后来得知他们以一己之力救下了我们村子,我这痛恨又成了懊悔,这么多年在我的心里扎了一根刺,一想就疼。” 顿了顿,他又道:“我对这个牛朝亮印象很深,因为他跟我说了好半天的话,劝我不要拦着葛树根,说与其在山村里被日本人压迫,终日担心恐惧,不知道哪一天就被日本人害死,那还不如出山搏一搏;也劝我将村里的男人们组织起来,抵御日本兵的反复骚扰,他说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咱们自己团结,侵略者是绝不可能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的。” “这些话我都牢牢扎在了心里,所以后来我还专门去莽子河口参加了儿童团,为抗联战士们站岗放哨传递消息,直到全国解放这才回了村里,踏踏实实地种地放山。” 他说完了自己的经历,满面惆怅。 刘晓兵不禁肃然起敬,拍了拍粗糙的树皮,目光在几棵树上反复看了几遍,皱眉疑惑道:“如果这四棵树是他们四个人,那你们是怎么分辨出哪棵树下埋着谁的呢?” 赵得先面上便难得地浮现出一层暖色,视线在几棵树上一一扫过,嘴里依次念道:“葛树根、李生元、吴进军、王一……这些名字,是他们死前喊出来的,村长全都记了下来,并且在每一棵树前面都立了方形石碑,石碑买在地上,表面被土层覆盖,没人会发现的。” 说着话,他缓缓走到第二棵树前,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瞄准一个位置,用力刨开了土层,没几下就露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方石石面。 刘晓兵急忙凑上去细看,一眼就看见方石石面上端端正正地刻着“牛朝亮”三个字。 赵得先轻轻扫开石面上的浮土,让这三个字更加清晰地现在眼前。 “这是村里最好的石匠刻出来的,老石匠的孙子差点被日本人杀了,是这个叫牛朝亮的战士一棍子打死了那个日本兵,这才救下了那个孩子,如今这孩子就在镇上住,也是子孙满堂的人了,年年也会回来祭拜恩人。”他面上带着微笑,欣慰得像是在讲一个温馨的家常故事。 “所以为了报答恩人,老石匠当时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刻这几个字,我记得他闭门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用最朴素的刀法来表达一份对恩人的心。”赵得先最后说。 刘晓兵伸手一点点抚摸这三个字的每一个笔画,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他跨越了千山万水,说是横贯了整个东北也不为过,就是为了找到牛朝亮圆牛老爷子的心愿。 这么多的日子里,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最后的结果,譬如找到一个满身弹痕,耄耋之年垂垂老矣却依旧双眼犀利的老人;譬如找到一座荒野上的坟茔,一把黄土,一块木板,满蓬野草;譬如彻底杳无音信,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连一点水花都不曾留下。 历史有太多的可能,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导致不同的结果。 他甚至想过该怎么千里迢迢把活着的牛朝亮带回牛家去,每次想到自己的安排,还会忍不住给自己一个大大的赞。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牛朝亮是找到了,只是找到的情况是他压根没有预见过的。 说是无人问津,却也被一村人牢牢铭记;说是备受赞誉,却也深藏于深山,名字不曾被外界得知一星半点。 石头台面上触手冰凉,刘晓兵不禁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抗联战士啊。 寂寂无名,却又被人民牢记心中,代代不敢相忘。 他不就是因为这个才一心找寻,要个答案的么? 赵得先撑着双膝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这棵大树,感慨道:“我当年之所以不愿意让葛树根跟着他们走,除了怕葛树根丢了性命,更主要的是我觉得这几个小战士年纪也不大,看上去也都是十几岁,没有比葛树根大多少的样子,我觉得他们根本没法保护我们,没法保护这个国家,也没法保护住葛树根。” “当年日本人多凶残,我亲眼所见,实在是想想都手脚发麻,可这三个小战士当时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坚定,他们坚信自己可以,坚信他们能打走豺狼,让天下太平。我本来不信的,可是当他们真的把那些日本兵都杀了,站在这里安然赴死的时候,我突然就信了,信未来是光明的,信咱们迟早会赢,会过上好日子。” 他脸上带了一种满足的笑意,缓缓踱步,一一抚摸过着几棵树。 “我每天早上都到这里来,摸摸这几棵树,跟他们聊聊天,说我当时应该告诉他们的,他们是最好的战士,是咱们东北的骄傲,也是全国的救星。跟他们说说现在的好日子,让他们也都高兴高兴。”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事,颤颤巍巍地,让人不忍打断。 “但是我总在想一件事。”刘晓兵正听得专注,他却忽地话锋一转,“他们也就是几个半大孩子,真说起来,如今的孩子二十多岁也还在父母怀里撒娇,他们十几岁却已经枪林弹雨中闯荡异乡了。所以我想,天下太平的时候,他们大概也是想回家的吧,也该去父母身边撒撒娇,在兄弟姐妹面前有说有笑。” 说着,赵得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刘晓兵。 刘晓兵愣了愣,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手下的方石上,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牛朝亮,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因为用力,关节都褪去了血色。 “牛朝亮,我来带你回家。” “去见一见你的父母,你的兄弟。” “也给你你应得的荣誉。” 第67章 烈士证明 想要挪走牛朝亮的坟是完全不可能的。 且不说山高路远,需要从端河村里把牛朝亮的遗骨挖出来火化,再带回伊春乌伊岭老河口,这个过程的艰难程度凭刘晓兵两个人根本无法完成。 更何况当年为了遮掩坟茔,端河村的人们把几个烈士的遗体全部深埋地下,还在上面栽种了四棵树苗用来标记,经过几十年的生长,如今这几棵大树的树冠犹如四把遮天大伞,地下也必然盘根错节,根系全都相互纠缠在一起,想要挖出来就更加难如登天。 因此在最开始的冲动冷静下来之后,就算是刘晓兵也不得不为接下来的安排挠头。 怎么将牛朝亮的事迹带回去,怎么上报给老河口的相关部门,又怎么追认牛朝亮为烈士…… 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更何况这里不止牛朝亮一个人,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三个人,从所作所为来看,评为烈士也毫不为过。 他们当天住在了老卢家,刘晓兵为这事儿神思不属,连晚饭时候都在发呆。 陈四平夹了一块狍子肉,吃得满嘴流油,一抬头看见他只一下一下用筷子往嘴里扒饭,不禁皱眉埋怨道:“我看你一整天都在发愣,到底想啥呢?老卢给咱们准备了这么多好菜你居然看都不看一下?” 说着他目光往桌面上扫了一圈,暗道可惜。 端河村如今也算是小康了,除了靠山吃山,有计划地开采木材,村里人也搞了各种养殖场,专门饲养各色野味,在东北地区很有些名气。 今天老卢端上桌的狍子肉,大雁肉和河鱼,就全都是村里自己养殖的,加上老卢的手艺炉火纯青,真是烹饪得又鲜又嫩,让人吃得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可惜现在还不到季节,羊肉还没到最好吃的时候,你俩要是冬天来啊,我那栏羊够你们吃一冬天,羊肉锅子又暖身又滋补,比这些玩意儿强多了。”老卢点了点装狍子肉的海碗,一脸惋惜地道。 陈四平注意力被他吸引回来,摆摆手道:“嗨,老卢你别转移话题,刚才你说牛朝亮的事你有想法,是啥想法?” 老卢一愣,吃了一块嫩滑q弹的鱼肚,砸吧砸吧嘴,美滋滋地道:“不是我说你俩,这大老远的来,满地找人,可是根本没想到怎么把烈士带回去,真是失策。” 说着抿了一口酒,才在陈四平急切的目光注视下慢条斯理地道:“我这主意严格说起来是个笨主意。咱们这村子不算太大,但是索性能证明当年情形的老人也还有不少还在,只要村上给你们出个证明,咱们全村都签字,有这份证明,你们就可以到镇上去开烈士证明了,拿着这份烈士证明回去,不是什么都解决了么?” “就这主意?你咋……”陈四平正要批评几句,旁边刘晓兵已经眼前一亮,下意识地道:“你刚说什么?” 老卢一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我说啥了?” 陈四平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给刘晓兵重复了一遍。 刘晓兵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光想着怎么把他们带回去申请烈士,但是其实可以不这么麻烦的,现在各地办手续都很方便,我们完全可以在本地办理申请,申请下来之后带着烈士证书给牛大爷看就行了啊!” 陈四平都还有点愣怔,“啥?这烂主意真的行?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去搞什么证明呢?还要全村签字,哪有那么容易啊?” 刘晓兵看向老卢,老卢忙不迭地点头道:“嗨,这事儿容易得很,你们不知道,咱们村里这些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们啊,老早就想给这几位申请烈士身份了,据说手续也递上去过几波了,只是好像因为这几个烈士的来历不明,一时无法查证,这才耽搁了下来。” “来历不明?”陈四平不可思议地道:“他们咋会来历不明,难道你们这边镇上连查找资料都不能么?” 老卢摆摆手,“不是那个,申请这些好像是得身份清晰的嘛,现在我们只有他们几个的名字,他们是从哪来的如果没有明确的资料和物证,是没法儿证实身份的,偏偏我们村里的人对他们的来历一无所知,唯一知情的葛树根跟着他们一起牺牲了,实在没法一起追认,所以才一直耽搁下来了。” “那个赵老爷子对这事儿不是知情么?”陈四平纳闷地问。 老卢叹了一口气,“他也就是知道这几个人是抗联战士,但是没法提供身份,也说了是葛树根在山里认识的,可是其他的佐证根本拿不出,光凭咱们嘴里说说哪管用,要是这都管用,那还不谁家都去动动嘴皮子申请个烈士了?” 这话确实有道理。 老卢的话给二人指出了一个新方向,他俩手里也算是拿到了不少牛朝亮这一路走来的证据,彻底弥补了端河村申办的空白,这么算下来,想要在这里给牛朝亮他们几个申请烈士身份就变得十分容易了。 “这么一说,李生元的烈士证明也很好办了,毕竟是跟着牛朝亮他们一起的,又是血战日本兵而死,只要牛朝亮的来历一得到证实,李生元的烈士身份也是板上钉钉了!”陈四平忽地想到还孤零零一个人埋在山里的李生元,不禁一拍桌子,大喜道。 李生元本来是跟牛朝亮他们一起奔赴莽子河口的,但是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竟然只身一人闯进林子里,结果遇到了前来寻找村里女人的日本巡逻队,最后和巡逻队同归于尽,再也没能走出森林。 老卢心心念念的是给李生元认证身份,给他争取到烈士的身份,如今一听李生元的烈士也可以一起办下来,顿时狠狠灌了一口老白干,辣的满脸通红也顾不上,当即一拍桌子表示:“这事儿你俩就别操心了,我老卢别的能耐没有,给你们跑跑腿还是没啥问题的,村里人那我去说,保证把全村的签字给你们要到手!” 第68章 全村签名 老卢说到做到,第二天起床吃了饭,就揣上纸笔出门去了。 等中午转回来,手里已经捏了厚厚一叠的签名,往桌上一放,捧起茶缸子咕嘟咕嘟就往嘴里灌水。 刘晓兵眼珠子都直了,不可思议地上前去翻了翻这叠纸,抬起头讶异地问:“这么快就签了这么多人?” 那纸上不但有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很多地方按了手印,这样一张白纸上黑色字迹和红色手印交错辉映,视觉冲击十分惊人。 老卢喝够了水,这才哑着嗓子咧嘴笑道;“咋样,哥办事儿靠谱不,半天转了全村,挨家要的。咱们村对这事儿早就动了心思了,一听我是要这个,立马就给我签名了,只按了手印那些是不会写字的,没法,岁数太大了,一辈子不认字儿,但是听到这消息都老激动了,我要是不拦着他们都想来看看你俩了。” 刘晓兵挠挠头,脸一红,尴尬道:“嗨,按理说都应该是我们两个去跑这事儿,这麻烦你就已经怪不好意思了,哪还能让大家伙来看我俩。” 老卢拍了拍这叠纸,一脸得意地道:“这下基本都凑齐了,一会儿村长再来盖个章,这事儿就算妥了,你俩拿着这些东西直接去镇上找相关单位就可以了。” “村长要来?”刘晓兵吃了一惊。 老卢点点头,“这么大的事儿肯定得通知他啊,再说还得用村里的印章呢,没那个可不行。刚才他说让我先回来,他去取印章,随后就到。” 说曹操曹操到,老卢这话还没说完多一会儿,院子里大门一振,一个浑厚的嗓音已经在外头响起来:“老卢啊,我给你盖章来了!” 老卢忙起身去把人接进来,刘晓兵和陈四平起身相迎。 只见来人一头短发,身材清瘦,年纪看上去大概只有三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白衬衫挽着袖口,露出一截干练的手臂,大步流星,几步就进了屋。 他目光上下一打量,已经伸出手来和刘晓兵陈四平握了握,微微颔首道:“你们就是老卢说过的两个小伙子吧,我是村长赵正平。” 几人寒暄一番,各自坐下,老卢赶紧把那一叠全村签字的纸拿出来递给赵正平,赵正平逐页查看一番,连连点头,伸手就从怀里掏出印章来,蘸了印泥,“啪”地一声敲在了这一叠纸的每一页末尾上。 末了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这个章我可是敲定了,回头得给村里的老人们瞧瞧,省得天天说我不给咱们村的大恩人干实事。” 这语气里带了些哀怨的意思,刘晓兵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八成是这位年轻村长平时没少被老头老太太们缠着解决烈士的名誉问题,但是他到底只是个村长,不是神通广大的神仙,上哪去查一桩七十多年前的无头旧案呢。 有多烦恼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不禁摸了摸鼻尖,忍笑道:“赵村长真是幽默。” “嗨,不幽默也没法子啦,每天都被缠着问,可是这几位烈士的来历又实在搞不清楚,全国档案里重名的人太多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敢拍板儿,最后就只能拖着,其实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赵正平叹一口气,想了想又眼睛一亮,目光落在刘晓兵脸上,急道:“我听老卢说你俩把几位烈士的情况全都掌握得十分详细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了解下,因为这事儿需要村委会出面,八成也是我陪你们走一趟镇里才能全部办妥,到时候我要是一问三不知,可能就不好办了。” 老卢在旁边搓搓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好歹也是我一直跟着的,人也是我带回村里的啊,去镇里难道不带我一份儿?” 几句话惹得其余三人哈哈大笑。 赵正平边笑边对老卢道:“知道你至关重要,村里不会忘了你的功劳的,但是去镇上带你干啥,一来用不到这么多人,二来你那些羊难道不管了?饿瘦了羊,回头你来找我,我可是不给你报销的!” 几句话说得几人又是大笑。 这事儿当即便拍板定了下来,拿到了村里盖章的手续,刘晓兵当即收拾了自己手里的所有资料,和陈四平一起,跟着赵正平赶到了上阳镇。 端河村隶属于上阳镇,上阳镇是莽子河口周边最大的镇,当年也是十分繁荣的地区,和莽子河口的水路枢纽不同,上阳镇的发展主要借力于铁路运输,有两条铁路在这里交叉,将周围各个山村的农副产品运往各地,形成了十分繁荣的乡镇经济。 近些年当地大力发展物流规划,从莽子河口修建公路直通上阳镇,几乎把莽子河口的轮渡一举揽下,往常往返于莽子河口的船只卸货后直接运到上阳镇,再通过上阳镇的铁路和公路网运输出去,更加方便快捷。 因此上阳镇的繁华实在是肉眼可见。 最近一直在山里转悠,见惯了原始风貌的刘晓兵和陈四平,乍然又重新见到这样的车水马龙,都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穿越到了什么繁华大都市了似地。 不过还来不及回味,赵正平已经带着他们径直赶往了镇上的县民政局。 刘晓兵站到民政局的牌子下时,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烈士申请需要由死者生前所在工作单位、死者遗属或者事件发生地的组织、公民,向死者生前工作单位所在地、死者遗属户口所在地或者事件发生地的县级民政部门提出评定烈士申请,并提供评定烈士的有关材料。 受理申请的县级民政部门对申报人提供材料的完整性、真实性以及牺牲人员是否符合烈士评定情形进行审核。对符合规定的,形成初审报告上报县级人民政府;对不符合规定的,会于十日内告知申报人不符合规定的理由。 端河村村委会曾经数次申报牛朝亮等人的烈士申请,可每次都在上阳镇民政部门这里以资料不够完整真实,没有清晰的行程证据这个理由,遗憾地拒绝。 刘晓兵仰头看了看牌子上的大字,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这次,我可绝不会让你们再被拒绝了。 他心里想。 第69章 烈士申报 如今政府窗口讲究个快捷方便办公,牛朝亮等人这回手续齐全,烈士申报自然进行得十分顺利。 将所有材料整合之后上交给民政办事窗口,三人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竟然全都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赵正平摸了一把脑门,摇头笑道:“还是这省事儿,之前我真是磨破了嘴皮子都没法子,这材料一齐全,嘿,妥了就!” 刘晓兵也是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这一下忽地挪开了似地,全身无比轻松,他抬头望了望天,笑道:“人家也是没法子,不然谁不希望自己的县上出几个烈士啊。” “希望是希望,但是也别卡那么死嘛。”陈四平撇撇嘴,“要不是咱们手续这么齐全,还不知道得啥年才能申报得上呢。” 赵正平笑道:“总比被人瞒报谎报强啊,这样也挺好,本来向广大群众宣传烈士的事迹时也是要详细讲述烈士的生平,咱们递交的越详细,就越有利于群众了解烈士,有利于把烈士的事迹传播得更广。” 三人说说笑笑,看看天色也不早了,都有点饿了,干脆就近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三碗面两个小菜,解决午饭。 东北人吃面吃烧烤喜欢扒两瓣蒜,一般店家也都会在桌上放几头供顾客随意取用,这家面馆也没例外,桌边一碟白胖的大蒜,一看就是好东西。 等面的功夫,陈四平就随意拿了一头,一边熟练地扒开干皮,一边问道:“也不知道咱们这申请什么时候能出结果,会不会比别人还快点。” 赵正平分了碗筷,笑道;“按照正常程序走就已经很好了,你们是不知道乡亲们盼得多苦,如今见了曙光,回去村里非得放上三天鞭炮不可。” 刘晓兵不解道:“有件事我奇怪很久了,赵得先说这事儿村里的老人们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广而告之,村里年轻一辈对四位的身份几乎一无所知,这好像和你说的期盼啊啥的完全不一样啊?” 赵正平一怔,旋即苦笑道:“你说的也没错,老一辈的原本都是有所隐瞒不肯说的,但是如今日子好了,也不像日据时期风声那么紧了,老一辈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虽然表面上没有大肆宣扬几位烈士当年的所作所为,但是暗地里早就对年轻一辈做好了交待,不然老一辈的也怕自己哪天去了,四位烈士的墓就无人问津了。” “只是你老卢大哥家里男性长辈没的早,女性长辈当年又都在林子里藏身,对当时村子里发生的这事儿知道的不多,也就没人跟他提了。”赵正平想到老卢,眼中不免带了几分戏谑。 刘晓兵恍然大悟,“难怪表面上大家都不声不响,原来是背地里都在各自张罗啊。” 赵正平点头,“这话没错,你就说村东头老王家吧,他家我王叔早几年前就四处调查三位抗联战士的来历了,只是苦于无处着手,毕竟除了葛树根谁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到底是哪里来的,最后也只能慢慢找寻,进展缓慢;村东头的刘家三个儿子倒是查出不少这几个烈士的历史资料,可是因为和我们已知的这部分中间断档得厉害,实在无法采用,也只能无奈放弃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复杂,“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咱们村子小,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毕竟年头儿实在太久了,这次要不是你们俩出现,我们其实本来都准备放弃了,你们知道么,我们这几年功夫里,递交了十几次申请,但是全都因为资料不全。” 刘晓兵不禁暗暗点头。 这话不假。 牛朝亮这一小波抗联队伍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烧掉日军的粮草,重创驻扎在这里的日军,为随后抗联的大规模行动创造有利条件,可巧合的是中途遇到熊姥姥的父母让他们改变了原定的撤退路线,避入了黑瞎子沟。 不说山林之中再也没有人能记录他们的行踪,就算是烧毁日军粮草这件事,出于某种保密的目的,他们也绝对不会对别人随意提起。 因此就连能够查阅的史料里,都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记录。 “也不知道其他几个人的申报能不能给批,他们几个好像跟牛朝亮还有点不一样,咱们对他们的资料收集不算齐全,只有他们跟着牛朝亮一起烧了日本人粮仓之后的线索,那之前的资料咱俩找的好像也挺碎的。”陈四平忽地想起什么,皱眉道。 被他这么一提醒,刘晓兵也“啊呀”了一声,抬头去看赵正平。 刚刚递交资料的时候,民政部门只收了他俩的资料,对于上阳镇的资料好像只字未提,刘晓兵当时猜测可能是端河村递交了太多次,属于不断补充的状态,所以没必要再交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赵正平他们平时也收集了其他几个人的信息,否则怕是有些艰难了。 赵正平苦笑一声,摇头道:“本来没想这么早跟你们说的。唉,可惜我们村里对着四个抗联战士的信息收集得都不全面,唯一全面的应该是葛树根,但是因为无法确定其他几人的完整身份,也就没有给他申办下来,这次等于咱们凑全了牛朝亮的身份信息,我猜测根据相关管理规定,能申请成功的大概率是葛树根和牛朝亮两个人,其他几人就不好说了。” “连吴进军和王一都不能申办下来?他俩可是一直都跟牛朝亮在一起的。”刘晓兵不可思议地道。 陈四平不服气地道:“那李生元差啥了,他也就是没到端河村而已,但是在林子里可也杀了好几个日本巡逻兵,救了村里的妇孺,也是当之无愧的烈士呢。” 赵正平摇头,“他们几个都不好说,虽然我们村收集的资料里有关于他们三个的内容,但是不知道会不会判定为资料完整,这个只能等消息了。” 刘晓兵正要再开口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一看,竟是林鸿雁,不觉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伸手按了接听。 “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你听了肯定高兴!” 林鸿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上去十分愉悦。 “上次你说起的老先生,我这有了确切的诊疗方案。” 第70章 治疗方案 上次在许大姐家,刘晓兵跟林鸿雁详细描述了许大爷的情况,并且寻求林鸿雁的帮助,寻找有经验的医学专家帮许大姐的父亲做手术。 之后林鸿雁一直没给他回电话,刘晓兵空下来时也曾经惦记过这事儿,但是总不好一直催促,更何况自己也没再许大姐家里,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解决,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本来他还想着解决了牛朝亮的事儿,等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去许大姐家看看,届时再问也不迟,没想到林鸿雁竟然就打来了。 而且一开口就说已经确定了治疗方案。 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刘晓兵正想问个究竟,林鸿雁却先问起他现在在哪来。 他虽然心里纳闷儿,但还是简单说了下自己这些日子的情况。 “你在上阳镇?那可太好了,我也正好在这边跟进一个采访项目,弄的差不多了,不如见面再谈吧!” 林鸿雁是个急性子,说完问了刘晓兵位置,随后就挂了电话。 刘晓兵抬起头,跟赵正平和陈四平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挠挠头,也是一脸费解。 陈四平啧啧两声,挤眉弄眼地道:“咋会这么巧,你在上阳镇,她也在上阳镇,这也太有缘分了吧。” 刘晓兵瞪他一眼,“胡说啥,她好歹是个报社的专栏副主编,出来跟进采访不是很正常么,有啥大惊小怪。” 一边说一边犹豫着喊了服务员过来,又要了一副碗筷。 “这个时间赶过来,八成也不会吃饭,十有八九得一起吃一口了。”他对赵正平解释道。 林鸿雁并没有让三人等太久,很快就推门而入,一身轻松的职场打扮,一头长发随意绾在脑后,看上去干净清爽。 瞧见刘晓兵,她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朝这边挥挥手,几步走到他们桌边,在刘晓兵旁边坐下了。 刚好这会儿刘晓兵三个人点的面条也做好了,服务员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三大碗,香气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三人的肚子接二连三地响了个遍。 三人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林鸿雁哈哈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人快语地道:“哎呦可别说,这家的面可真太香了,快给我也照他们的来一碗,我可是一上午都没吃饭,前胸贴后背,肚子想叫都叫不出来了。” 服务员一叠声地答应着,赶紧去后厨下单,刘晓兵三人也不禁笑了起来。 赵正平吸溜了一口热乎乎的面汤,眼中一亮,点头赞道:“确实好吃,闻着香吃着更香,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么好的面,这下可来着了。” 陈四平闻言也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不禁也频频点头。 面条劲道,面汤鲜亮,确实是难得的好面。 二人确实饿了,也顾不得林鸿雁在侧,唏哩呼噜地连吃了好几口。 刘晓兵挠挠头,把自己的面碗推给林鸿雁,笑道:“你趁热先吃吧,都饿坏了吧。” “那怎么好意思。”林鸿雁一愣,戏谑地道。 刘晓兵倒没觉得有啥,“你就吃吧,等你那份来了我吃你那份不就得了么,你瞅瞅你脸都饿白了,赶紧吃了咱们说正事儿呢还。” 林鸿雁一拍脑门,懊恼道:“嗨,瞧我这记性。” 说着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刘晓兵,也不矫情,把他那份面条端过来,边吃边示意刘晓兵看文件。 刘晓兵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眼中就是一亮。 只见上头竟是详细的关于许士光老人病情的分析和辨证。 许士光老人1953年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后,因为体内一枚弹片距离脊椎太近,取出的难度极高,多年来始终无法手术取出,受这块弹片的影响,他如今说话不便,行动也十分吃力,甚至就徘徊在瘫痪的边缘,稍有不慎,恐怕还要有生命危险。 而文件中所做的分析,正是如何在保证老人生命安全的前提下,顺利取出弹片,又能尽可能地步伤及脊椎和神经,避免老人出现瘫痪的风险。 从这份文件详尽的阐述中,刘晓兵就能看得出林鸿雁必然花了不少的心思。 “咋样?我可是问了不少专家,省陆军总院的张教授跟我家是世交,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把老人送到陆军总院去,他愿意为老人操刀手术,还能减免费用啥的,再加上走绿色通道,应该能省下很多钱,这样许大姐就不需要太担心费用方面的问题了。” 林鸿雁吃了几口面,见刘晓兵始终在看文件不吭声,便出声解释了下。 刘晓兵点点头,叹一口气,把目光从文件上挪到林鸿雁的脸上,一脸感慨地道:“难为你能找出这么详尽的手术方案,要是老人家真能康复,那可真是太好了。” 林鸿雁笑笑,正色道:“但是他毕竟年事已高,身体的各方面指标都不如年轻人,这场手术很难做到万无一失,你也得转告许大姐,让他们家人都有个心理准备。” 刘晓兵点点头。 他心里担心的也是这件事。 许士光毕竟已经是个89岁的老人,身体各项机能退化都是正常的,手术中出现风险的几率也比年轻人要高得多,更何况手术后的恢复期也很有可能出现各器官衰竭的现象,让这场手术实在没有万全的把握。 这些注意事项也都被如实记录在了刘晓兵手中的文件里,并没有刻意回避。 陈四平皱眉插话道;“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不做这个手术反而更好啊,反正老人家都已经快九十岁了,年轻时候为共和国的和平稳定拼死拼活的,老了何苦遭这个罪呢,不如好好享享福得了。” 林鸿雁点点头,也道:“我整理出这份报告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琢磨着你也未必能替他本人拿主意,所以还是拿给你看了,你要是真想帮他,不如找许大姐他们聊聊,看看家人和他本人都是什么心情,如果他们看了这份报告之后还是想做,咱们就带他去哈尔滨,要是不想做了,咱们也算尽力了,没啥遗憾。” 刘晓兵点点头。 “那我打个电话问问,如果可能,说不定等我这边的事儿了结,咱们能一起去哈尔滨。” 话说出口,他心里却十分忐忑。 许家人能同意么? 他心里也没底。 第71章 我也要参加 许大姐的态度倒是让刘晓兵很是意外。 电话那头儿,她沉默了半晌,最终才道;“行,晓兵,大姐先谢谢你,但是这事儿太大,等我问问我爸。” 刘晓兵察觉到她语气有些奇怪,稍一思忖,顿时急道:“许大姐,不会是大爷的情况不太好了吧?” 他这一嗓子,一桌三个人都不禁有点紧张,六只眼睛唰唰唰聚焦到他身上。 许大姐苦笑一声,叹道:“也没啥,都是老毛病了,最近我们这雨水大,天气一潮,我爸那块弹片就闹得他睡不好觉,这几天精神头儿就不咋好,要是去做手术,我真怕他撑不住。” 刘晓兵神色稍缓,松口气道;“大姐您还是劝劝我大爷,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我看我大爷身子骨还算硬朗,这么多年就是被这块弹片折磨成这样,要是放任不管,也不是个事儿啊。” 许大姐“嗯”了一声,道:“那我劝劝他,要是能行,我给你回电话,我这边就安排车拉他去省城,咱们省城碰面。” 听得出她强忍着激动,但许是怕打扰老人休息,所以没敢表达出来。 刘晓兵这才稍稍放了心,挂了电话,对林鸿雁道:“看来这事儿还是得拜托给你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看看。” 林鸿雁点点头,把文件收起来,想了想又问起了寻找牛朝亮的进展。 恰好面上来了,刘晓兵埋头吃面,让陈四平和赵正平给林鸿雁讲了一遍。 陈四平正闹心自己半天插不上话呢,有这机会求之不得,当即眉飞色舞地把这一路的经历给林鸿雁描述了一回,只恨林鸿雁不能亲身感受。 等刘晓兵吃完,一行人出了面馆,赵正平看看时间不早了,他得回村委上班,不能在镇上久留,而刘晓兵三个还打算再镇上多转转,因此便兵分两路,刘晓兵三人跟赵正平挥手作别,之后沿着马路慢慢消食。 林鸿雁不禁有些羡慕地道;“真没想到你这段时间倒是过得有滋有味的,比我在报社的日子都有意思。” 刘晓兵笑道;“哪能啊,苦着呢,你别听刚才陈四平胡说八道,他那是故意把苦的地方略过去不说,我俩在林子里的时候有那么几天连饭都吃不上,都是吃草根子过来的,跟咱们革命先辈一样。” 林鸿雁翻了个白眼,“拉倒吧可,鬼才信你,要我说最有意思的可不是啥林海雪原野外冒险的,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这一路上找线索啊寻真相啊,简直跟寻宝一样。” 说着用胳膊肘怼了怼刘晓兵,狭促地笑道;“最后找到了牛朝亮的下落,也申报了烈士,这种成就感是不是很爽啊?” 刘晓兵挠挠头,苦笑道:“你喜欢那你也加入啊,加入了就知道是啥感觉了。” 林鸿雁不禁撇嘴,“你可拉倒吧,你们都找完了,我还掺和啥啊?没劲。” 刘晓兵摇头,“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找到一个牛朝亮,还有不知道多少抗联战士深埋黄土,总要有人领他们回家吧。” 说着拍拍自己的胸口,挑眉道:“兄弟我就正是那个接烈士回家的人。” 林鸿雁一脸不信,笑道:“你可别逗我了,牛朝亮都找到了,你之后八成就是回家去了,哪还会在外头继续蹦跶啊。再说,是有很多抗联战士没名没姓的没有得到烈士的殊荣,可你怎么知道哪里有啊,你也不是未卜先知。” 陈四平在旁边哈哈笑道:“你还真别说,我们这一趟啊,还真遇到了几个不知道家人在哪的抗联战士,比如跟牛朝亮一起牺牲的三位,就都没个着落呢。” 林鸿雁吃了一惊,扭头去看刘晓兵,试图从他那得到确切消息,见刘晓兵点头,不禁更是惊讶,“那他们三个怎么能申请上烈士?现在审核很严的吧?” 刘晓兵叹一口气,正要说话,手机却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见是赵正平打来的,不禁“咦”了一声,赶紧接通了。 “晓兵啊,我跟你说,我民政局的朋友刚刚给我打电话,跟我说,葛树根和牛朝亮的烈士基本稳了,已经向更上一级递交资料了,但是剩下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的信息实在不全,无法递交,所以卡下来了,你们可以去民政局问问情况。” 电话那头的赵正平语气又激动又惋惜,说到最后甚至还带了几丝颤音。 “是谁的?”刘晓兵皱眉,沉声问道,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不好的猜测。 果然,赵正平立刻就说出了一个并不让他意外的名字。 “是李生元啊。”赵正平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说是另外两个人,他们户籍所在地早就做了登记,寻找烈士的下落,只是一直没有消息,如今他们最后一段的信息补齐,那边已经决定会来这边亲自核实,只有李正元,之前的信息根本没有,因此无法确定身份啊。” 挂了电话刘晓兵还无法及时调整好面部表情。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本来以为能一下同时解决几个烈士的身份确认问题,可现在平白有一个人信息不全,而且这个人还偏偏是李生元。 李生元可是端河村的大恩人,只身一人灭了日本一支巡逻队,救下了端河村一众妇孺,老卢就专门拜托过刘晓兵,让刘晓兵一定查明李生元的身份,找到他的在世亲人,可见对李生元的重视。 陈四平见他沉默不语,想了想便道:“咱们在这胡乱猜也没个头绪,反正回头等牛朝亮的烈士证书批下来,咱俩也得去民政局拿回来,不如到时候咱们问问具体是咋回事儿吧。这么大个烈士,难道还能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晓兵瞅瞅陈四平,又瞅瞅林鸿雁,苦笑道:“得,说啥来啥,这下可真有事儿干了,要是李生元真的没有过审,那咱们还真得接受老卢的委托,帮李生元找到在世的亲人了。” 林鸿雁眨巴眨巴眼睛,忽地道:“我决定了,这回我也要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