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救下女帝,我被疯狂倒追》 第一章 朕真是大烈女帝! “放开朕,朕真是大烈女帝!” 出声的女子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憔悴。 她容貌清丽脱俗,双眉修长似剑,眸子像是剔透的冰镜。 高冷、华贵。 披着素白的细麻中衣,腰腹间隐约可见一层厚厚的绷带。 绷带勒紧里衣,令她曼妙的曲线一览无余。 “对对对,你是你是。” 苏牧面无表情地把这位“女帝”按了回去。 “你肚子上的伤缝了针,不想崩线的话,就乖乖躺着别乱动。” 他看了眼床头叠放的皮甲胄和青铜长剑,无奈叹气。 现在的驴友流行穿着古装爬山? 掉河涧里,不止被划伤了肚子,还摔坏了脑袋? …… 苏牧在山里已经住了五年了。 原本是一个宅男大学生的他,被同学拉出去毕业远足,结果一场暴雨下来,和大家失散了。 手机丢了,背包也不见了,人被困在了山里。 幸好危急关头,觉醒了一个签到系统。 肚子饿,签到小麦、水稻。 想吃肉,签到猎弓和老猎人模板。 没房子住,签到大工匠技艺…… 苏牧懂了,这是归隐田园的苟道展开啊! 要种子有种子,要工具有工具,要技术有技术。 没事干打打猎种种地摸摸鱼,好不惬意。 前两天他就是去山涧里钓鱼来着,没想到鱼没钓到,反而捡回来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 一身武将风格的古装,上面的纹样精巧,但甲片破破烂烂。 像是刚和狗熊打过一架一样。 女子全身大大小小都是伤,腹部的一道伤口更是惨不忍睹,眼见着出气比进气多。 离凉透就差一碗孟婆汤的事儿。 好在苏牧签到获得过外科技能、药品和工具,及时给她做了消毒和缝合,算是救回来一条命。 命虽然是救回来了,可她这智力……似乎有点问题。 开口闭口不离“朕”,你以为你活在古代? 摔下山涧撞到了脑袋? 再说,历史上也没有大烈这个朝代啊! 面容憔悴却难掩出尘绝色的“女帝”,见到苏牧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了怒色。 “给朕松手,朕御驾亲征,如果贻误了战机,北方狼族长驱直入,你知不知道大烈要死多少人!” “嗷,不知道。” 苏牧板着扑克脸,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乱动扯到伤口。 “那你知道你伤口缝了多少针吗?崩了线伤口感染,你猜你还剩几天能活?” 玩古装扮演魔怔了吧? 命都不要了? 女子用力起身,浮凸的曲线微微颤动。 但是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仿佛有千钧重,她身体直起来不到几厘米,就再也动弹不得。 “怎么会……” 她一双凤目当中满是震惊—— 烈安澜,大烈当朝皇帝。 虽然身为女子,但军略过人,在位三年三度北伐,扩展疆土三百里。 自身武力丝毫不输朝中武将。 结果竟然被一个看起来瘦弱清秀的男人,按着动不了? 她还想再挣扎,结果人没挣脱出来,伤口倒是被牵拉到了。 疼得她弓下肩膀,“嘶”地倒吸凉气。 “呵呵,知道痛了?” 你这小弱身板,搁这儿跟我玩医闹? 苏牧签到获得了不少大力丸,吃一颗精力充沛,吃两颗百病不侵。 他没事儿把这玩意儿当麦丽素吃,吃到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比力量会输给你? “消炎药,先吃了。” 他抬了抬手,掌心里面躺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药丸,也是签到获得的。 烈安澜眉峰微蹙,忍着痛问:“消……炎药?” 太医院的御医们的药,要么是乌漆麻黑的大丸子,要么就是苦的要死的汤药。 这么白的小药丸,她还是第一次见。 “没错。强效消炎药,一片就见效。” 苏牧无奈,这还真是被撞傻了啊,消炎药都忘了? “你别的伤口都没什么大问题,我帮你做了简单的杀菌处理。昏迷了三天,小伤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但是肚子上的那道伤口比较深,缝合了之后必须消炎,不然很容易感染。 “当然,也别担心,乖乖吃药,最多一个月,你肚子上的伤就没事了。 “我的技术不输专业的外科大夫,不给你留疤。等伤好了,夏天露脐装一点问题都没有。” 完全就是哄小孩的语气。 露脐? 烈安澜愣了愣。 大烈民风开放是开放,但也没到随随便便就露着肚脐到处跑的地步。 况且朕为天下主,怎么会穿那么羞人的服饰?! 不对…… “杀菌……缝合……消炎……一个月痊愈……” 她看看苏牧手心里的药丸,又看看苏牧本人,微微动容。 烈安澜御驾亲征,北伐狼族。 没想到路上遭遇山洪暴发,她被卷在洪流里面,冲了不知道多远。 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这期间受的大大小小的伤有多重,她自己心里清楚,已经到了随时一命呜呼的级别。 别说一个月痊愈了,一个搞不好,她就得直接变成“先帝”。 但现在不仅没死,甚至还攒了力气挣扎。 很明显,伤势已经开始恢复了。 就连资源最优渥的太医院里,最顶尖的御医都做不到!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所以……是你救了朕?” 烈安澜细细的眉毛蹙在一起,有点难以置信。 “昂!”苏牧蛋疼地扯了扯嘴角,“不然呢?你站在猎猎风中,那些伤它自己能好?” 他逆着光俯视烈安澜,身上就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配合他清秀俊朗的面容、深邃的目光。 以及素色的宽松家居服。 整个人平添了一股超然出尘的气质。 烈安澜半仰着头,目光凝重,心中波澜万丈。 “隐居山林,可起死回生,重伤速愈……莫非是仙术?阁下……是仙人?” “是个仙人板板……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你脑子有问题你说了算。 苏牧更蛋疼了。 烈安澜沉默了。 是个仙人板板……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 不过眼前男子语气里的敷衍,她还是能听出来的。 他不是仙人吗……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二章 我和你的关系没有好到那一步 最初的激动被她强压下去,烈安澜恢复了冷静。 苏牧引起了她强烈的兴趣。 光是这一手医术,就能让三军壮大极多的实力,隐居在山里太浪费了。 在她沉思的时候,苏牧端过来一个白瓷杯子。 “吃药的时候用糖盐水,补充水分糖分电解质,恢复得更快一些。” 店什么? 烈安澜寒潭一般沉静的容姿恍惚了一瞬。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拆开了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怎么这么拗口难懂? 而且,这个盛水的器具,为什么如此晶莹剔透? 瓷杯壁薄如纸,端在手里对着日光,竟然能看到里面水波的影子。 哪怕身在帝王家,她也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美绝伦的器具。 “这是什么做成的?”她把玩着杯子,声音清清冷冷地问。 “陶瓷……就是泥巴烧的。”苏牧一脸纠结地说。 你这智力衰退得不是一星半点啊……瓷器都认不出来了,那你还记得啥? 记得怎么上厕所洗澡换衣服不? 不过苏牧只是心里吐槽,嘴上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他觉得,还是不要进一步刺激到这个傻妮子比较好。 被刺激到了万一闹起来,谁也遭不住啊。 总不能像打死一头牛那样一拳抡过去。 万一打得更傻了怎么办? 救人是践行价值观,苏牧自认是三观很正的好青年。 但是你看,你把人救活了,又把人打傻了……呸呸呸,是把人打得更傻了。 这说不过去啊这! 烈安澜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檀口微张,说不出话。 京师远郊就有烧陶的官窑。 但哪怕是官窑,最多也只能烧出来细陶,只有皇亲贵胄才有资格享用。 普通的百姓,用的是土窑烧出来的粗陶。 粗陶也好细陶也罢,和她手里的这个白瓷杯子比起来,简直就是麻雀见凤凰。 烈安澜皮肤可比琼脂,而瓷杯白皙凝润,比她的皮肤还要光滑。 足够位列国宝。 这白瓷倘若贩卖出边关,能从那群觊觎中原附庸风雅的蛮族那里,换来十倍体积的黄金! 如此贵重的器具,就拿来喝水? 烈安澜收敛心神,捻起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粉润的嘴唇抿住杯沿。 杯子里的水入口温热,带着丝丝的甜味和咸味。 她只觉干渴的喉咙迅速被滋润。 水里的甜味和咸味,都干净纯粹,不掺任何杂味。 大烈朝廷官坊和民间私坊,从甜菜或者甘蔗汁里面熬制饴糖,晾干结块就是粗糖。 粗糖一般是黄褐色,虽然甜,但一般也会掺杂枯草的苦味和焦味。 至于盐,大烈沿海就有几个晒盐场,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有重兵把守。 每年为大烈贡献巨额的税收! 盐场晒出来的盐,避免不了杂涩的口感,颜色也会发黑。 古代的精炼技术不给力,粗盐里混入的杂质多,吃久了牙齿也会出问题。 当然,这里面的原理大烈人并不知道。 但是苏牧用的东西更好,烈安澜是能看出来的。 糖粒和盐粒都雪白雪白的! 干净! 剔透! 就和这杯子一样。 而且口味纯粹,丁点儿的杂味都没有。 这要是能推传天下,大烈子民们的餐桌上,必然可以多出来更多的花样。 朝廷的税收也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糖和盐……为何会如此干净?难道是用了什么独特的工艺?” 烈安澜放下杯子,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些激动。 “独特的工艺?” 苏牧捂住额头。 “精制了呗!糖就是加黄泥浆脱了个色,盐是岩盐,煮溶了以后用细沙和活性炭多过滤几道就可以。” 他后脑勺疼。 这是摔傻了变成了一只好奇宝宝吧?这也没见过那也为什么。 你小学老师得气得背过气去! 但黄泥和活性炭的吸附功能,本来就不在这个时代的技术范围内。 虽然食用糖和盐的历史悠久,但精制提纯的技术,是到了唐宋才逐渐成型并完善的。 大烈现在充其量相当于春秋战国,百姓能吃饱肚子就已经了不起了。 哪有那么多精力研究糖和盐的精制? “我这里还有好多冰糖和盐砖,精制起来一点不费工夫,你要好奇的话,回头给你包几块你随便研究。 “白瓷器我这里也多得是,有烧得比这个更好的,待会儿给你几个你拿着玩。” 给她多塞点日常用品,万一哪个能唤醒她的智力,那不给自己省大事儿了么……苏牧盘算。 咱们慢慢治疗,先从别当自己是女帝开始。 不然动不动就喊着杀回京师,你怎么养伤? “嗷对了,你要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等你伤好了,我教你精制糖盐烧白瓷。” 再稳一手! 我可太聪明了! 但话落在烈安澜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糖和盐的精制,并不会耗费太多工夫? 堪称贡品国宝的白瓷,也可以批量制作? 教朕精制糖盐烧白瓷……就是说,这些技艺,都是可以传授给他人的? 不仅拥有起死回生的医术,还有此种闻所未闻的技艺,贵重的珍宝也视若等闲…… 更是毫无私藏之心! 其德其行,可敬可佩! “等朕伤愈脱险,回到京师,必然请拜先生为上大夫。” 烈安澜坐直身子,提高声音,语气无比认真。 憔悴的她,前一刻还如同濯清涟而不妖的娇弱莲花,此刻整个人都陡然被高贵所充斥。 眸子里绽放出夺目的异彩。 按照大烈的官制,大夫是皇帝近臣。 虽然官职在公卿之下,但地位也非同小可。 苏牧:??? 啊这……你还越来越入戏了? “那我谢谢你啊!” 他咧了咧嘴,后脑勺越来越疼了。 “先生客气。上大夫只是开始,大烈正是用人之际,先生必能一展抱负!” 我抱负你个鬼! 我没有抱负。 我就想躺平,然后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不对……我特么怎么也被你个小傻子带歪了? 呸!我就想给手机充充电,连上wifi…… “还未请教先生名讳?”烈安澜追问。 “嗷,我叫苏牧。” “苏爱卿!” 苏牧:??? 喵喵喵? 我跟你关系没有好到这一步。 “不跟你扯,我的粥快煮好了。” 第三章 一亩地,十倍的收成! “粥?” 烈安澜看着苏牧去而复返。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头餐盘,餐盘上放着几个碟碟碗碗。 一端进门,混合在一起的饭菜香气便扑鼻而来。 说不出来的甜香…… 刺激胃口的酸香…… 还有一点淡淡的咸香…… 这些都是什么菜? 烈安澜回忆起宫宴里的菜式,发现若是只论香味,竟是这几个碟碟碗碗里的更胜一筹。 苏牧放下餐盘,餐盘里所有的碗碟,都是一水的白瓷。 凝润剔透,比刚才的白瓷水杯果然更胜一筹。 烈安澜沉默地望去,心中升起疑惑—— 这真的是她所熟悉的谷粥? 大烈的主粮是粟、麦、菽。 粟就是小米,麦是小麦,菽是豆类。 产量低,品质一般,煮的粥汤色浑浊,吃起来口感也粗糙。 但苏牧端上来的粥,甜香沁人心脾,说是仙露熬的都毫不夸张。 三个碟子,盛着三种小菜。 发出淡淡酸香的,是一碟凉拌菜,绿色的菜叶带着褶皱,浸泡在醋里。 醋色黑亮,衬得菜叶愈显清脆。 醋香幽幽,更是勾人食欲。 另外一碟素菜,是用小葱拌的,但小葱下面白色的方块,烈安澜不认识。 一颤一颤的,似乎很弹嫩的样子? 最后一碟是肉,片得极薄,瘦肉的色泽粉白,肥肉微微淡黄,散发出一股子咸香。 离近了闻,甚至还隐约有花香! “大米粥。” “凉拌生菜。” “小葱拌豆腐。” “薄切火腿肉。” 苏牧越介绍,心里越拔凉拔凉的。 尼玛,看这个小傻子的表情,不会连怎么吃饭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还记得怎么用筷子不?” “……记得。” 烈安澜默默抓起筷子。 她吃饭的动作虽然秀气,速度却如风卷残云,是在行伍里养成的习惯。 很快鼻尖上就吃出来一层薄汗。 “苏爱卿,这大米粥里……大米是何物?熬粥自有甜味,软糯清香,入口即化。” 她咽下一口白粥,矜持地擦拭嘴角,然后扬起纤细的脖颈,问。 苏牧难以置信:“水稻你都不记得了?杂交水稻,袁老毕生的心血,忘了?袁老白喂饱你了!” 他在后山开出来梯田,用签到给的杂交水稻种子种了有十多亩。 这些种子产量高,又不用花心思侍弄,这么些年大米不知道收了多少。 烈安澜凤目微眯,陷入思索—— 袁老是谁?水稻是他毕生的心血……那必然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 她继续刨根问底: “苏爱卿,生菜爽脆,种起来是不是很娇气,是不是得多侍弄?” “我不是你的爱卿……” “那苏先生?” 苏牧蛋疼。 “种子撒地里自己长。”他绝望地回答。 “苏先生,这个叫做豆腐?好弹滑。口感清爽,也是种子撒地里自己长的?” “这是黄豆做的,磨成豆浆再点石膏,做老了是豆腐,做嫩了是豆花……嗷对,豆花必须吃甜的!咸豆花是异端!” “那火腿肉呢?隐有花香,工艺一定很繁杂吧?难道是用蜜窖藏制成?” “抹上一层细盐,找个通风的地方挂起来,晾着就可以……” 苏牧从气急到无语。 她是傻的,她是傻的。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在山上住了五年,好不容易见到活人,想着能聊聊天打打牌。 结果没想到是个玩古装玩魔怔了的。 还撞坏了脑袋。 这都是菜市场常见的东西,得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才能把这些都忘了? 烈安澜也听出来了苏牧的无奈,对方似乎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身份。 言辞狂放不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神秘。 连她这个女帝都看不透他。 就算不是仙人,也一定是世外高人! 苏先生口中的大米,作为主粮,不刮嘴好下肚。 生菜和豆腐,都能让大烈子民餐桌上多一道新菜。 咸豆花是异端……为什么是异端? 不管了,既然苏先生说是异端,下旨禁了就是。 至于火腿肉……大烈民间虽然有饲养家猪,但是没人制作火腿。 主要是没那么多剩余的肉,也没那么多盐这么挥霍。 而且喂猪就要消耗粮食。 大烈虽然气候还算宜人,但是耕地开垦不易,产量有限,靠天吃饭。 遇见风不调雨不顺的年景,收成不好饿肚子也是常有的事。 没那么多余粮。 所以猪都是半散养半圈养的。 养出来的猪,瘦肉多,肥肉少,吃起来发柴。 哪像苏牧这里的咸肉,瘦肉嚼劲十足,肥肉香脆弹牙。 简直是人间至味。 行伍中人吃饭速度极快,风卷残云间,饭菜就已经见底。 “慢点吃慢点吃。” 苏牧看得嘴角抽搐。 没看出来还是个吃货……他肚子里腹诽。 “刚做完缝合,别吃那么急,不然上厕所的时候有你难受的。” 烈安澜恢复了一些血色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红。 就像是一湖纯白的莲花中,突然出现了一朵娇羞的粉莲。 大烈没人敢和她这么说话! 她岔开话题,感慨道: “……倘若我大烈子民们能有这么好的饭食,人强马壮,又何愁不能平定天下!” “这个好说啊。”苏牧顺着她的话说,“我这里种子多得是,想种随便种。 “土豆、玉米、各种水果……有一年两熟的,有一年三熟的,喂饱你大烈那点人绰绰有余。” 系统签到给的东西太多,有的他都懒得拾掇,打了几个箱子就直接扔进去了。 在屋后的仓库里堆了不知道多少。 “苏先生!当真?” 烈安澜难以抑制情绪,声音里竟是带上了颤音。 “骗你干嘛?”苏牧吹眉毛瞪眼睛,“杂交水稻亩产三千斤,土豆亩产四千斤。 “我这里的种子,每样种他个千八百亩地,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大烈才多少人?” 烈安澜不由得深深吸气,曼妙的曲线夸张地挺起,将前襟一片衣衫顶得几乎要裂开。 她难掩激动,清丽而绝美的脸上,飞上了两抹殷红。 ——大烈现在的粟麦等作物,亩产不过两三百斤。 杂交水稻亩产三千斤、土豆亩产四千斤…… 一亩地,十倍的收成! 如果是真的,那用不了两三年,大烈仓廪丰足! 第四章 铁器!跨越时代! “苏先生!” 烈安澜坐姿笔挺,威严具足。 因为吃了热粥而渗出薄汗的脸蛋,被心神动荡所激起的红云洇染。 看上去就仿佛沾染着露水的鲜花。 高冷如同仙子的气质,此刻像是迈出莲步,踏入了凡尘一般,沾染了一丝烟火气。 此中反差之美,难以言喻。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小心呛着!”苏牧板着脸教训。 特么的,一不小心,就配合着她演戏了…… 跟她扯这些干嘛? 看把这小傻子激动的。 “苏先……”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就吃饭!” 苏牧继续呵斥。 烈安澜肩膀绷紧,身为九五至尊,哪有人敢这么怼她? 她不气,就是意外。 ……苏先生果然狂放不羁! 苏牧扫了一眼烈安澜,看着她的表情,心说自己是不是吓到她了? 于是又放缓了语气补充道: “种地也是有学问的,不是撒了种子看天吃饭就能大丰收。等你痊愈了,我教你怎么种。 “我这里农机农具的技术也多得是,省人工还能增加产量,就怕你脑子不够用学不走。” 狂放不羁之下,心思细腻,又好为人师! 烈安澜深深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凸现出极端浮突的身材。 细麻布紧紧贴着胸口,曼妙的曲线根本难以掩盖。 好半天,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上大夫一职,对于先生而言太过屈才! “苏……” “速度吃饭,别胡思乱想,粥要凉了。” 苏牧再怼。 再让她胡思乱想下去,脑子更好不了了。 尽管身份贵不可言,但烈安澜面对苏牧的训斥,却听话地轻轻点头。 像是学生在聆听师长的教诲一般。 她纤细的素手捧起白瓷小碗,继续吞咽白粥和各种蔬菜。 苏牧已经吃过饭了,等着无聊,索性摸出来一个苹果和一把小刀。 给自己削苹果吃。 薄薄的果皮堆放在餐盘里,甜甜的果香撩拨着烈安澜的嗅觉。 她重新恢复了清丽脱俗的脸上,流露出好奇。 但没有问出口。 怕被怼。 苏牧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从口袋里面又掏出来一个苹果,放在她面前。 说道: “喏,奖励。山上种的溏心苹果,甜得不得了,绝对比你从超市里面买的质量要好。” 苹果不过拳头大小,果皮光滑红润。 看上去极是诱人。 苏牧语气轻松起来,笑呵呵引导:“想吃就自己削皮。” 他把小刀摆在苹果旁边,顺手把吃完的碟子碗重新收拾到餐盘里。 转身端出屋子。 烈安澜抓起苹果,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一股果香让她的眸子一亮。 大烈坊市里也有果品,不过种类非常有限。 也就是桃、杏、李、山楂之类,个头小,卖相也都是灰扑扑的。 各郡县每年会往京师运送水果,作为贡品。 贡品的品质比民间坊市里贩卖的好一些,但好得很有限。 加之运送路途遥远,存储成本高,这个时代又没有冷链运输。 采摘的时候再怎么新鲜,等到呈上王孙贵族案头的时候,色香味也都打了折扣。 况且各种水果还没有经过进一步的选育、驯化,酸味常常压倒甜味。 吃一个两个开胃还可以,吃多了倒牙。 哪有像这个苹果这么清香宜人的? 苏先生哪怕不自认是神仙,恐怕也距离真正的仙家不远! 不然,这种只能仙人平常的果品,他又是如何能够带到人间的? 她喝粥吃饭的时候,见过苏牧给削苹果皮。 此刻抓起小刀,模仿着操作。 锋利的刀口利索地切入,细长的苹果皮跌落下来,整齐地盘绕在桌子上。 丰盈的汁水顺着刀刃流淌,再沾染到她如同葱白的手指指节。 最后滑落到凝脂一般的皓腕之间。 烈安澜却顾不上擦,削苹果皮的手轻轻颤抖。 她以为刚才这些食物蔬果给她带来的震惊,就已经到极限了。 没想到,只是简简单单模仿着削个苹果,她感觉到的震撼,更胜刚才! 烈安澜很小的时候,父皇就派了骠骑将军,专门指点她的刀剑功夫。 之后进入行伍,持长剑重戈冲锋,勇武不下男儿,三军敬服。 对于兵器,她熟悉得就像是自己的手脚! 自然能感觉出来,这把长不过六寸、宽不过一寸的小刀,是何等的锋利! 小刀有着恰到好处的韧性和重量,微微弯曲的弧度极适合切削。 切入果皮的时候,丝毫感觉不到阻碍! 拿近了看,刀身寒光闪闪! 甚至能够映照出来她那双充满震惊之色的眸子! 这刀……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大烈现在的冶炼工艺,依然停留在熔铸铜器的程度。 烈安澜随身佩戴的那把长剑,就是一柄青铜剑。 此刻正款款地放在她的床头。 剑名霸业! 剑长二尺半,出自当时的大师欧冶子之手,浇铸琢磨无一不精益求精。 从第一世烈帝传下来,历经鏖战。 破甲断兵,斩首杀敌。 剑刃依然平整光亮。 但霸业剑切割的手感,竟是被苏牧随手丢出来的小刀拉出去一大截! 烈安澜饱满的胸脯之下,心脏突突狂跳。 鬼使神差地,她探手握住霸业剑剑柄。 用苏牧的削苹果小刀,和大烈皇剑霸业的刀刃,彼此交击。 金石相交的脆响,在不大的木屋里面响起。 …… 不晓得小傻子还记不记得怎么削苹果…… 苏牧收拾完碗筷,随手带上厨房门。 他给自己修的住处,是一间三进的院落,院落后面,还建了大片的仓库。 放的全都是签到获得的各种物资。 整个院落和仓库,全都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里面,鸟语花香,极其静谧。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 苏牧自己都纳闷,特么的我当初是怎么迷的路? 竟然能迷到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不拉屎的神奇地方。 最关键的是—— 这到时候小傻子伤好了,我要怎么把她送出去? 苏牧担忧地盘算。 最好是她的家人能找上门来。 这样我不用出山,她家里人也可以把她带回去。 嗯,双赢。 一边推卧房门,他一边随口问道: “咋样,我种的苹果,是不是比超市货更好吃?” 第五章 你还是个设定党? 一进门,苏牧就听到烈安澜一声惊呼—— “啊!” 震得他耳朵都在嗡嗡响。 “小点声小点声。” 苏牧一边关门一边掏了掏耳朵。 尼玛,昏迷了三天三夜,刚醒来吃完一顿饭,小傻子中气就这么十足了。 恢复得挺快啊。 照这个速度算下来,最多再有三五天,她就能下地走路。 伤势痊愈可能都用不了一个月。 快的话,两周左右,重新生龙活虎。 体质倒是不错。 不下地种庄稼可惜了。 披着素白细麻衣的绝色女帝,正一只手握着霸业剑,一只手抓着削苹果刀。 转过纤细的脖颈,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苏牧。 眼底波澜起伏。 “咋了这是?”苏牧问。 一惊一乍的,还以为你换衣服呢…… “不是让你削苹果吃么?” 但他话说到一半就卡壳了,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完了,她是不是连怎么削苹果都忘了? 我尼玛…… 你特么…… 智障怎么治?在线等挺急的! 烈安澜见苏牧表情逐渐扭曲,举起来霸业剑。 “苏先生……” 打磨平整的剑刃上,一个拇指肚大小的豁口,破坏了剑身的完美。 就像是美人脸上长了个痦子…… 苏牧瞪圆了眼睛。 干嘛? 碰瓷? “我捡到你的时候,这剑可是完整的啊!” 苏牧立马撇清关系。 剑是好剑,通体青铜,份量沉手,做工确实不错。 捡回来以后,他还顺便清洗了一下,上了点油。 现在的古装扮演道具,制作越来越用心了。 价格肯定很贵。 所以不能让她讹上我! “我告诉你这可跟我可没关系啊!” “不……” 烈安澜目光凝重地望着霸业剑上的豁口,“这是朕自己用削皮刀砍出来的……” 苏牧:??? 这特么不是找不自在么。 铜的莫氏硬度只有3。 就算商家良心,掺锡的比例掌握的好,也充其量只能提升一些韧性,让道具别那么脆。 铁就不一样了,硬度起步就是5! 如果做成合金,硬度破6那是随随便便。 再加上特有的锻造工艺,破坏力绝对可怕。 对铜的优势,那是碾压性的。 苏牧签到获得的冶炼技艺,还可以进一步提高钢铁的性能。 这把削皮刀表面上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叠锻了足足有一千层! 也得亏是系统签到给了足够的大力丸,苏牧力量奇大。 不然以普通人的臂力,叠锻一千层精铁,胳臂都得累断。 削皮刀没有经过酸洗,上面的花纹没显出来。 但即便这样,砍个网购的铜剑,简直是欺负小朋友。 “这削皮刀……难道是某种神兵利器?” 烈安澜粉润的嘴唇轻启,嚅喏着问道。 能把欧冶子浇铸、大烈皇室传承四世的霸业剑斩成这个样子,不是神兵利器是什么? 苏牧乐了。 “什么神兵利器,材料是铁,工艺走的是百叠锻,当然比你的破道具铜剑强。 “我这里的水果刀、菜刀、锄头、斧子、镰刀……全是这么打出来的。” 当啷! 烈安澜一时没有抓稳,霸业剑和削皮刀齐齐掉在了地上。 清冷、高冷什么的……此刻荡然无存。 眼里剩下的只有震惊! 大烈人的认知里,还没有铁器的存在! “叠锻……铁是什么?全都是……这样的工艺,难道很容易复制?!” 她是亲自带兵打仗的,很清楚优质的武器对于军队而言,意味着什么! 两军对垒,将帅士兵的素养相当的前提下,一方的武器更胜一筹,那几乎是必胜! 俩人对刀,我一刀砍下去,你的武器断了,那还打个屁! 大烈赤炎骑咆哮天下,靠的就是兵刃之利。 不过将帅士兵们用的武器,不如烈安澜手里的这把霸业剑。 毕竟,这是百年之前,大匠师欧冶子呕心沥血之作。 是专门给当时的烈帝量身定做的。 此后,虽然欧冶子一脉还有传承,但是霸业剑的辉煌已经很难重现。 那种惊才绝艳的匠师,向来不是世出之辈。 民间武人之间倒是有传说,说是欧冶子陨落之前,还铸造出来了不输霸业剑的兵器。 可惜没有一个人找到过。 所以传说也就只是传说了。 大烈官造的武器坊,这些年也在不断尝试改进铸造工艺。 但是无论怎么改进,也还是在青铜上面做文章,提升相当有限。 烈安澜没想到在苏牧这里,竟然能够见到完全碾压一代匠师欧冶子的刀。 而且听他话风,这样的刀,锻造铸炼起来,也不复杂。 神兵利器一级的东西,不仅能量产,而且就拿来削苹果、做锄头锄地! 好浪费……烈安澜心疼地按住沉甸甸的胸口。 倘若苏牧愿意把这打造“叠锻精铁”武器的技巧带出山,整个欧冶子一脉,能给他修生祠! 认他做欧冶子的转世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放在大烈,可以直接位列九卿! 苏牧觉得好笑,走上前几步,把掉在地上的刀剑捡起来,擦了擦沾染的灰尘。 递回给烈安澜。 她的手指温柔地轻抚过水果刀,金属摩擦振动的声音悦耳动听。 烈安澜轻声问道:“苏先生有这样的不世之才,总不会甘心在这山野之间,虚掷韶华?” 说话怎么越来越文绉绉了? 苏牧耸了耸肩说道:“我觉得挺好的啊,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没事干种种地打打铁。 “这不就是神仙日子么。” 不用九九六,不用看老板脸色,真香! 烈安澜细细的眉峰蹙在一起,双手紧紧握住削皮刀刀把。 苏牧这个态度她不意外。 如此狂放不羁的山野异人,简简单单一两句话怎么可能打动他? 她坐直身子,坦呈利弊: “我大烈四方,北有金帐狼主窥伺,时刻企图南下入主中原。 “西极荒漠之中有蛮夷犯边,掳掠边民,每年造成的死伤都骇人听闻。 “南方十万大山,瘴气之中时有野兽成群结队,出山滋扰,以人为食。 “东海之外还有水匪,时不时就要登岸作乱,大肆劫掠……” 烈安澜越说越急,语气也不由得逐渐提高。 整个人的气势也一路攀升。 苏牧听的出神。 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古装入迷的小傻子,竟然还是个设定党? 第六章 来下棋,孙子兵法! “继续继续。” 苏牧怂恿烈安澜说下去。 与世隔绝五年,自己追的小说也不知道是太监了还是完结了。 捡回来的这个傻妮子,难不成还是女频的作者? 设定做的挺好的嘛! 没小说看,听人讲设定也蛮有意思。 大烈的女帝神采绽放,一股尊贵无比的气势雷霆一般滚滚涌出。 她震声道: “苏先生身怀可扭转乾坤、平定天下的大才,若能出山匡扶天下,是天下人之幸!” 别……别停…… 这个马屁拍得真舒服。 苏牧完全没有被烈安澜的气势吓到。 这才哪到哪啊,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国庆阅兵的时候,那阵仗,那威仪,不比你一个小傻子强? 他不慌不忙地抽过来一张椅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 问道:“出山?帮你打架?四面树敌,你大烈就这么头铁一家一家硬刚过去? “你们一个挑人家全部?” 烈安澜仰起下颌,挺起胸脯: “没错!赤炎骑咆哮之处,便是我大烈玄羽镇焱旗飘扬之处!” 她如同莲花一样清丽的面容上,流露出强烈的自信。 好中二……苏牧捂脸。 “不扯了不扯了。来点轻松的,会下棋不?” “下棋?” “下棋。” 烈安澜一时半会没能转换过来情绪。 “什么棋?”她问。 苏牧眼睛闪亮:“五子棋!” 大烈娱乐项目匮乏,人们闲暇聚会的时候,都是用箭投壶取乐。 输了就赋诗,或者喝酒。 五子棋又是什么? “我教你。” 苏牧指了指桌子一角摆着的棋盘。 一个人隐居,要说有遗憾,那就是无聊。 平时和山头上的的熊打架,揍得小家伙满山窜,勉强算是有点节目。 但是精神生活很空虚啊! 闲的时候,他从山里刨出来了一块金丝楠木,又挖出来了白玉墨玉。 分别做成棋盘和棋子。 结果没人陪他玩,只能放在一边吃灰。 现在能拐到人一起,苏牧狂喜。 他迅速搬过来沉甸甸的棋盘,将两个放棋子的罐子分别搁在棋盘两端。 简单教了几句之后,烈安澜大概明白了。 “规则看似简单,但确实是一种考校心力的对抗……” 难道苏先生要用这种方式与我论天下? 她来了兴致。 两人交替落子,一开始还有来有往,可逐渐地,烈安澜鼻尖开始沁出一层薄汗。 明明只是黑白子,却给她一种千军万马厮杀的感觉。 棋子在苏牧手里,咆哮肆虐如龙! 她被杀得丢盔卸甲,连防守都捉襟见肘。 颓势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苏牧落下一枚墨玉棋子。 朗声道:“一子双杀两头空!” 烈安澜看着棋盘上两条棋路,黑子一条四子相连,一条三子相连…… 虽然还没有连成五子,但是白子已经回天乏力。 “朕……输了。” 她胸口突突直跳。 刚才这一局棋里的凶险,不下于她率军征战一场。 “五子棋虽然看似输赢规则简单,但实际上变幻莫测……” 她垂下眼帘,凝望着棋盘,久久没有言语。 苏先生一开始问,大烈是否四面树敌…… 接着就和我下了一盘五子棋。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提点我? 杀招从四面八方袭来,特别是最后一手,逼着我顾此失彼…… 是在暗示我大烈现在的情况? “苏先生教诲,朕会记着的。” 烈安澜心里自有政见,但广纳众言才是帝王风范。 苏牧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又教诲你什么了?” 就一盘五子棋,你搁这给我顿悟啥呢? “难道先生不是在告诉朕,大烈的情势就像是这局五子棋一般,四面是敌,稍有不慎,就会顾此失彼…… “进而满盘皆输?” 作为一个成熟的帝王,烈安澜的推演能力超乎常人。 她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 苏牧揉了揉眉心,心说你这脑补的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一盘破五子棋,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兵法不是这样的。” “兵法?苏先生也懂兵法?不对……先生能创造出五子棋这么绝妙的对局,怎么可能不懂兵法!” 烈安澜喃喃。 尼玛,我是不是应该庆幸,刚才没有和这个小傻子下围棋? 不然她得脑补成什么样子! 苏牧心里吐槽。 这个时候不把她的思路掰正,由着她胡思乱想,不晓得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皱着眉头,严肃地说: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战不过攻守,法不过奇正。奇正之法,往复循环。 “这才是兵法。” 都是孙子兵法里面的话。 苏牧在山里住的这五年里,也签到获得过一些兵法什么的杂书。 反复翻看下来,书里面记载的内容他倒背如流。 这个时候张口就来。 烈安澜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浑身舒畅。 苏牧的话,言简意赅。 简简单单几句,给大烈的女帝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求知若渴地追问:“那苏先生,奇正是什么?” “奇正还不简单?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正便是规矩,法度。奇便是诡!” 苏牧一把将棋盘上的墨玉和白玉棋子拉乱。 “兵者,诡道也!” 烈安澜娇躯轻颤,激动万分。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在她白皙光洁的皮肤上浮起。 “兵者……诡道也?” 如此凝练的概括! 就算是一手缔造大烈的那位高祖皇帝,也不曾提出来过! 苏牧一语中的,讲出来的是行军作战最为核心的关键要义。 烈安澜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热切。 苏先生不仅有着神乎其技的医术,还能培育各种各样的粮食作物。 他掌握着超越欧冶子的冶炼技艺,还能够在兵法上有如此高屋建瓴的见地。 这样的人,上大夫乃至九卿的官职,真的能配得上他? 他完全能够封侯拜相,位列三公! 苏牧哪知道大烈的这位女帝,心里面在转什么花花肠子。 看着烈安澜一张清丽而脱俗的面容,以及她瞬息万变的表情。 他觉得…… 这傻妮子病的不清啊! 特么的,孙子兵法没看过? 光穿一身古人的衣服,肚子里没有一点货,那能叫传承我国辉煌的传统文化? 不能! “你呀,得多看书!” 苏牧语重心长。 烈安澜认真点头:“朕谨遵先生教诲!” 第七章 简体字,教化万民! “对了,苏先生……” 烈安澜目光灼灼,凝望苏牧,“这些兵法,可以传授给朕吗?” “可以啊。” 这特么又不是什么需要私藏的东西。 《孙子兵法》,狗东就有卖的,最便宜的十七块五一本,你要选自营,二十块钱送到家。 奢侈一点,五十七块四能买到套装! 实在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苏牧签到获得的杂书,平时都堆在卧房床头的柜子里,方便他睡前翻看。 就和迷失在山里之前,睡前刷手机,或者大学的时候上高数课一个道理。 助眠。 他从紧挨着烈安澜背后的架子里,抽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皮上的书名银钩铁画,极有气势。 “喏,就在你床头。还想看什么书自己随便翻,别客气。” 烈安澜美目泛起好奇,顺着苏牧的手指扭头。 书架在她背后,她一直没有注意到。 现在才发现,差不多及腰高的木质架子里,一本本薄厚不一的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掂了掂苏牧递给她的《孙子兵法》,疑惑道:“孙子……是谁?” 兵法竟然不是先生所著? “嗷……”苏牧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古代的军事家,齐国人,兵法和三十六计都是他的著作。” 小傻子啥都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心好累…… 烈安澜若有所思。 大烈修史,往前推五百年,都没有齐国这么个朝代,更没有孙子这号军事家。 难道先生所藏的这本书,是更久远之前前的著述? 历经岁月,不晓得被多少人抄录,最终竟然能保存到现在,确实不容易。 书架上的书数量极多,难道都是先生收集起来的? 若真是这样,这个书架怕是比皇室的书库还要更胜一筹! 烈安澜翻开封面,《孙子兵法》里用的是繁体,不是大烈通行的小篆。 方头方脑的,倒是能猜测着读下去。 她看了一会儿便有些不自然地抬头,犹豫了片刻,请教道: “苏先生,这里面用的文字……看起来似乎和我大烈所用的文字,不太一样?” “繁体字啊。” 苏牧提高了语气,“你玩古装的,古人用的繁体字看不懂?” 不行啊。 小傻子人长得虽然好看,但没想到是个花瓶。 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繁体字……”烈安澜重复了一遍。 五百年前的古人,用的文字似乎反而比大烈现在用的小篆还要简练……她心中感慨。 文以载道。 文字简单了,老百姓的学习成本就低。 学习成本低,认字的人就多。 认字的人多了,才能渐开民智。 主要是教书先生就那么些,总不能一个人一个人耳提面命地去传道授业解惑。 有了普适的书本,让人们自己去看,也是授业的一个途径! 小篆换成繁体,写起来方便,推广出去,大烈应该能多出来不少认字的人。 做学问的读书人也能更多。 烈安澜文治武功都不错,自然知道人才对于大烈有多重要! 多多益善! “繁体字你要是看不懂,我还抄录了一本简体字的,简体字你该能看懂了吧?!” 苏牧翻了翻书架,捡出来一本手抄本的孙子兵法,丢给她。 烈安澜迅速翻书,一行行小字撞入瞳孔。 书中文字,整体上的间架结构和繁体类似,许多字都可以勉强推断出来含义。 但是字形却简洁凝练了很多。 横平竖直这种基础就不说了,许多繁杂的笔画都被削减掉,只留下最具有代表性的结构。 记下来这么些字,难度低上太多。 需要耗费的心力,比学习繁体字,还要少起码六成! 从小篆到繁体,那是不得了的飞跃。 而从繁体到简体……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好学,易懂,方便用! 烈安澜震惊到发麻。 倘若大烈各郡县的书塾里,推广出去这种简体字,识字的门槛还能再降! 三年五载,不,最快一两年就能见成效! 识字的人能越来越多! 年岁积攒得久了,有能力考取功名的学子数量,也可以水涨船高。 十年之内,有望遍地书生,百花齐放! 是大烈之福! 四方蛮夷还想要继续威胁大烈? 做梦! 烈安澜如获至宝地抱住简体字版的《孙子兵法》,仰起尖俏的下颌。 好听的嗓音清冽地问道:“这简体字,是否也可以传授给天下人?” 她是在为天下人请命,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华贵的气势当中。 你这么问,我的血压可就拉高了……苏牧后脑勺疼。 莫不是贼老天觉得我隐居日子过得太爽,专门派了个小傻子来气我? “传传传,火也能传书也能传。九年义务教育的内容,有什么不能传的。” 苏牧不耐烦地挥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烈安澜表情骤然舒展。 艳丽无双的面容上,绽放出来动人心魄的笑容。 “苏先生真乃圣人!朕代天下人,谢过先生!” 医术、食物、兵器、兵法…… 现在又是简化了的文字。 文字教化万民,苏牧不是圣人是什么?! 哪怕没有前面的那些功业,就光凭简体字这一项,苏牧就足够青史留名! 简体字推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都要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老师”! 这是千秋万代的功业! 圣什么圣,剩才对……苏牧忍住了没吐槽。 “圣人就圣人吧,你开心就好。” 他见烈安澜目光热切地盯着书架,知道她现在上。 也行,多读书有好处。 苏牧懒得解释。 “你想看啥书自己拿,书架左边的是繁体字的原版,右边的是我重新抄录的简体字版。 “看完了记得放回原位,宅男收拾屋子可不容易。” 烈安澜歪了歪头,瀑布一样的青丝从肩头滑落。 宅男? 宅男就是先生这样学究天人的达者吗? 她好听的嗓音响起:“朕知道了。” “成,你先看书,我还有别的事。” 苏牧又指了指她床头,床头挂着一个铃铛。 “专门给你预备的,觉得伤口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不舒服,摇铃喊我。” 第八章 养气丸,杀出七匹狼 推门出来,苏牧才又舒了一口气。 累啊! 和一个古装魔怔、并且以为自己是什么诡异架空朝代女帝的小傻子说话…… 不在一个频道上! 跨服聊天,得亏自己和她能聊到一块去。 后半截,为了照顾小傻子的心态,苏牧还得把自己也代入进去。 要不是他小说看的多,知道真正的穿越流程都是先猝死,再魂穿。 他可能真要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平行世界。 “这是归隐田园的苟道展开!” 苏牧握拳。 “不过也幸亏我大学的时候,经常去养老院孤儿院特教中心做志愿者。 “不然恐怕还真不一定能搞定刚才的场面。 “这样的小傻子有一个就够心累的了,特教那边的老师们,真的辛苦啊……” 一边感叹,苏牧一边心里头默默念叨了一句: “系统,签到。” 忙了一天,都差点忘了这茬。 归隐田园系统! 签到获得各种生活物资! 种子、工具、技艺! 不过对苏牧帮助最大的,还得属偶尔会获得的“大力丸”。 小小一颗药丸,直接提升肉身力量。 要不然,就凭苏牧自己的小身板,还真种不了那么多的地、建不了这么大规模的木屋。 “签到成功!前置条件已达成,获得下一阶段物品【养气丸】!” “条件达成?下一阶段?养气丸又是什么玩意儿……” 以前不都是大力丸么? “养气丸说明:炼血化精,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本产品服用之后,可以凝炼内气!” 凝炼内气? 那我吃大力丸相当于是在炼精? 看到这里,苏牧嘴角上扬。 谁小时候还没个武侠梦了! 凝炼内气,反掌排山倒海…… 想想就爽。 所以系统提示的“条件达成”,是需要我吃了足够的大力丸,完成炼血和炼精,然才会进入下一阶段? “是否提取?” 苏牧果断确认:“提取!” 口袋一沉,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一颗拇指大小、表面光泽的丸子。 吞下养气丸,丹药自然而然地在口腔里融化开。 接着化作一道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五脏六腑之间滋生。 苏牧长吐一口气,面前两米开外的树叶,唰啦啦作响。 握紧拳头,竟然能够感觉到气血奔流时,血管挤压开肌肉的鼓胀感。 嗯……和以前吃了大力丸的感觉是不一样。 大力丸提升的是纯粹的肉身力量,苏牧吃到现在,抡着拳头能揍得山顶上那头熊嗷嗷叫。 但那是蛮力。 养气丸则让苏牧感觉到,整个身体的力量逐渐融为一体,调用起来随心所欲。 “这就是炼气的力量? “不过光这么感觉,也没啥参考条件啊……” 苏牧抬头望向山顶,兴奋地一拍大腿。 “对了!可以继续打熊试力气!” …… 同一时刻。 木屋以西十几里地。 七匹通体灰色的巨狼,在山地之间奔驰。 极端复杂的山石沟壑,被这些座狼轻松地跨越,它们速度极快。 狼背上骑着的,是一群肌肉壮硕如同铁塔一般的巨汉。 阳光一照,铸铜一般的褐色肌肉块,反射出来夺目的亮光。 将兄贵两个字的含义诠释得淋漓尽致。 越过一道刀刃一样的断岩,为首之人突然用巨掌用力按下狼头。 狂奔的座狼听话地当场刹车。 “嗅!” 一声令下,座狼仰望天空,龇起牙齿,鼻子周围的肌肉抽出来极深的褶皱。 呼哧呼哧的吸气声随之响起。 体长超过两米的座狼,胸腔骤然撑圆。 一瞬间不知道吸入了多少空气。 片刻之后,座狼喉咙里传出呜咽声。 不安地朝向苏牧木屋的方向低沉咆哮。 一边咆哮,还一边用爪子抓挠地下的岩石。 钉子似的利爪刮擦下来大片的碎石屑,四下飞溅。 座狼上的骑士顺着坐骑探寻到的方向望去,表情异常严肃。 “翻过前面那座山!” 他冷酷地喝令,“烈朝的皇帝不在赤炎骑军中,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提到“赤炎骑”三个字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显得无比忌惮。 大烈赤炎骑,咆哮天下,是一支无比可怕的骑兵部队。 冲杀起来,悍不畏死。 草原上的狼骑,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 但每次对上了赤炎骑,也都是一场恶战。 败多胜少。 他们七个,是狼骑中的佼佼者。 在狼骑里地位多高,他们对赤炎骑和御驾统领赤炎骑的烈安澜,就有多恨! “希望这次,烈朝喜亲王的情报没错!” 一骑狼骑冷漠地说。 “不会错。烈朝的喜亲王要皇位,烈安澜不死,皇位怎么可能轮到他坐?” 另一骑狼骑随意搭腔,显得非常轻松。 “事成之后,烈朝割让关山马场,这是合作的条件!从此我们狼马并重,践踏中原!” 一脸冷漠的那骑狼骑嗤之以鼻: “喜亲王会这么守信?割让关山马场,他不知道里头的利害?” “你不信中原人,总要信狼主的判断!” 心态轻松的狼骑毫不示弱。 为首的狼骑“哼”了一声,打断了属下逐渐往争吵发展的闲聊。 他没有什么感情起伏地说: “守不守信不重要。狼主要的,只是一个混乱的烈朝! “要让烈朝乱,烈安澜必须死!而且必须被辱杀在赤炎骑阵前!” 要是烈安澜还在大烈最精锐的赤炎骑军中,他们根本没有胆子图谋。 可现在,烈朝喜亲王飞鸽传书,女帝烈安澜孤身在外。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必须抓活的! 然后当着赤炎骑的面,辱杀烈安澜,让军心大乱。 再利用他们的复仇之志,引他们进入狼主布置好的陷阱里。 重挫这支大烈的镇国之军! 七匹狼中的一骑想到这里,笑出一嘴白惨惨的牙齿。 “真是期待。不知道辱杀她的时候,轮不轮得到咱们?” …… 苏牧踏草而行。 上山的过程中,养气丸的药力持续发挥作用,他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轻松。 看来待会儿得收着点力气,别不小心把熊熊打死了。 平时打架归打架。 但真要把熊打死了…… 犯法! 苏牧身为遵守核心价值观的好青年,还是很能分得清轻重的。 “对了,先绕道去一趟花田。” 第九章 你跑个屁啊! 花田也是苏牧精心维护的,用来养蜂采蜜。 平时蜂蜜冲水。 或者包粽子蘸着吃。 再或者烧肉的时候加一大勺。 香! 最重要的是,山顶上的那头熊,被苏牧揍得次数太多。 这段日子,闻到他的气味就跑。 苏牧签到获得过狩猎技巧,知道大黑熊嗜好蜂蜜,所以蜂蜜也是绝佳的诱饵。 这种憨货记吃不记打,用蜂蜜稍微一勾引,就会一头冲过来。 护食的黑熊,战斗力更强。 对打起来也更带劲。 要不然,就它平常畏畏缩缩的状态,和把大力丸当饭吃的苏牧还真没得打。 力量悬殊太大。 山里面没有什么对抗性的娱乐节目,全靠和黑熊打架消遣。 不过现在逐渐变成了黑熊单方面的挨打,乐趣越来越少了…… 苏牧提着蜂蜜,很快上到了山顶。 吃了养气丸之后,他对于肌肉的控制更加得心应手。 逆着山风前行,动作轻盈,无声无息。 一路来到黑熊巢穴前面林子的时候,这头凶兽也丝毫没有察觉,还在睡大觉。 苏牧轻手轻脚地靠近洞窟,刚打算把蜂蜜罐子抡圆了丢进去,突然停手。 心里默默嘀咕: “要不要也喂它一些大力丸?” 系统签到给大力丸,给得相当慷慨。 一次十颗八颗,不要钱一样。 苏牧这里攒了不少。 现在大力丸吃到极限,再吃已经没有什么用了,签到奖励也换成了养气丸。 多出来的药丸,正好可以拿来喂黑熊。 陪练了这么些年,也有感情了。 大力丸喂黑熊,让它力量更上一层楼。 一方面,也算是不枉它挨了这么多的揍。 另一方面,也可以为挨苏牧接下来更狠的揍,做好准备…… 苏牧揉碎一颗拇指大小的丸药,洒进蜂蜜。 连罐子一起丢向洞窟深处。 他用力极巧,罐子落地的时候,盖子自然而然被磕开一条小缝。 蜂蜜的甜味刺激着黑熊的嗅觉。 洞窟里陡然升起一座小山一样的身影。 地面都随之震动。 “嘶……”苏牧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又胖了啊!” 这平时都吃的是什么?! 只见洞窟内站起来的黑影高度足足超过三米,宽度也有一米五左右。 一身粗糙的黑毛像针一样根根竖起,伴随着动作窣窣抖动。 “咕噜咕噜……” 黑熊饥肠辘辘的肠鸣,在洞窟里擂鼓般回荡。 苏牧兴奋地搓了搓手,一脸期待。 黑熊贪婪地吞吃完蜂蜜,意犹未尽,晃着一身厚膘和长毛踏出洞窟,步入林地。 它小眼睛里闪烁着冰冷残暴的凶光,脚步落下时,地面不断轻颤。 咔吧…… 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折断在地上树干被踩到。 碗口粗的木头,像是饼干一样碎了一地。 周围的鸟叫和兽鸣全都沉寂了下去。 山间一霸,凶威煊赫。 苏牧从一棵大树后头转出来。 有阵子不见了昂……他笑眯眯地抬头,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身子的黑熊。 四目对视。 黑熊前一刻还凶光爆射的眼睛里,出现了人一样的惊恐表情。 “嗝儿……” 嘴角还挂着蜂蜜的黑熊,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出去! 苏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特么……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啊!你跑个屁啊!” 黑熊哪管这个。 这么多年,它早就被苏牧打出了心理阴影。 见苏牧就跑,已经刻进了本能! 刚才吃进肚子里的大力丸,药力狂暴,火烧火燎。 让它爆发出来了可怕的速度。 熊在林子里狂奔的速度本来就快,吃了大力丸之后力量暴涨。 粗腿一蹬地,就能冲出去七八米的距离。 拦路的树木无论粗细,一个照面就被撞成了粉末。 就像是一辆高速前进的装甲战车。 苏牧都看傻了。 求生欲强到这种程度的黑熊,他还是第一次见。 沉默了好半天,他憋出来两个字—— “牛逼。” …… 七骑狼骑迅速向山顶冲去。 他们骑着的座狼却突然不安了起来。 “有危险!” 为首的头领按停狼骑,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鸟叫声都消失了。 他身后跟着的狼骑们默契地散开,成冲锋的阵型。 各自戒备。 “我们误入了山中野兽的猎场?” 狼骑头领压低了声音自语。 座狼熬过荒原上最严苛的生存条件,又经历了最精锐的训练。 轻易不会显出来这种不安和焦躁。 事实上这也是狼骑得以叱咤作战的仰仗之一—— 凭借座狼天生的危机预警,提前规避危险。 但显然现在不是绕路避险的时候。 要想抓烈安澜,最近的路只能是翻过山头。 山地不比平地,想要绕过眼前的山峰,起码要多跑几十里的路程。 且不说狼和人撑不撑得住。 大烈赤炎骑也在寻找他们的女帝,据说还是那名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的骠骑将军亲自出马。 姜是老的辣,狼骑们不敢在这个时候拿时间来赌。 狼骑头领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右手,用掌做了一个向下切的姿势。 “冲锋!” 赶路的阵型与姿态和冲锋都不一样。 冲锋阵型,对于坐骑体能和骑手精力的消耗极大。 但假如前面有危险,应对起来会更加主动。 每一骑狼骑都是专业的。 在山地上冲锋,他们甚至连赤炎骑都敢不放在眼里。 七匹狼低吼着掠出去,风声呼呼地从狼骑们的耳边吹过。 然而除了风声,越往山顶就越是死寂一片。 氛围诡异得让人手脚发凉。 接着,距离左翼最近的大片树干接连爆开。 简直就像是吃不住攻城锤攻伐的城门被撕成碎片,毫无抵抗之力。 轰隆!轰隆! “敌袭!” 左翼的那名狼骑立刻警觉,但也只来得及喊出来这两个字。 他整个人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对方来的速度太快,连座狼都来不及反应! 是熊! 这是这名狼骑心里面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它为什么这么大,这么快?! 这是他死前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人和狼在落下的熊掌面前不堪一击。 吃了大力丸的黑熊的突袭,根本就不是人肉能够抵挡得住的。 第十章 掉落山涧也带组团的? 狼骑头领瞳孔收缩得像是针尖,眼角几乎裂开,太阳穴的位置,一根根血管爆起。 一个照面就折了一骑狼骑! 这样的损失不可接受! “散开!散开!” 他狂吼。 狼骑的优势有两点—— 一,从高处向低处发起冲锋,靠着地势差带来的强大冲击力瞬间冲散敌阵。 这样的打法出其不意,适合迅速破坏大烈的辎重队伍。 能杀多少是多少,一击得手立刻远遁。 非常令人头疼。 二,平地围猎。 座狼对上任何坐骑,都拥有一面倒的优势。 这种打法则主要用来劫掠大烈的商队。 货劫走,商队里的人,和拉车的马一起,添做座狼的口粮。 当然,如果随行有女子,倒是可以逃过狼口。 但下场只会比被座狼当口粮更惨。 此刻陡然被黑熊冲阵,七骑狼骑两样全部不沾,完全失去了先机。 吃了大力丸的黑熊一路狂奔,速度已经加到了极限。 “昂吼!” 它张开血盆大口咆哮。 腥臭伴着口水喷溅,吼声像是龙吟一样! 山林间死寂的飞鸟受惊,振翅飞起,仓皇四散。 众狼骑被吼声震得也是大脑一蒙,如同被人在脑后抡了闷棍。 ……嘭! 又一骑狼骑被黑熊直接拍碎了脑袋! “变阵!绞杀!” 狼骑头领最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改变命令。 继续散开,恐怕根本来不及重新投入冲锋,就会被这头凶物挨个拍死! 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全力挥出。 青铜质地的弯刀,刃口明晃晃反光。 这是金帐狼主麾下排名前十的勇士才有资格佩戴的弯刀! 斩下来过不知道多少大烈人的头颅! 战士的。 平民的。 老人的。 小孩的。 女人的。 但此刻,弯刀砍在黑熊身上,就像是劈到了一块石头上一样。 细碎的铜渣从刃口崩出,狼骑头领人都懵了。 欧冶子后人熔铸的刀,就这么被崩了刃? 这特么的还是熊? 黑熊用硕大的爪子给了他答案。 爷!就!是! …… 大烈骠骑将军李广靠在一棵树后。 他顺着山涧寻找被山洪卷走的女帝烈安澜,结果半道发现了狼骑的踪迹。 凭着一双大长腿狂奔,一路缀在座狼后方。 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这样凶暴血腥的一幕。 巨型的黑熊一巴掌一个,硬生生拍死了五匹座狼,以及六名精锐的狼骑。 整个过程甚至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狼骑首领座下的狼,已经被拍断了腰。 他换乘了另一名下属的坐骑,保证机动性。 ——那名倒霉的狼骑被黑熊从背后一爪贯胸,座狼倒是捡回来了一条命。 狼骑首领握着断掉的弯刀,握刀的手在颤抖。 完全没有杀戮妇孺时候的嚣狂。 “快妖化了的黑熊!” 他有气无力地呐喊。 一只眼睛被血污蒙住,另一只眼睛里全是绝望。 “你这样的熊妖,不应该在烈朝南疆十万大山里待着的吗?!” 黑熊打着哈欠犯懒,不理他。 巨大的身躯只是站在那里,就将已经接近入暮的阳光完全挡住。 大片的阴影笼罩下,狼骑首领一脸悲凉。 李广按住长弓,拉满弓弦,随时可以抬手击发。 此处山野里,竟然有如此异种……他暗暗心惊。 老将军看得出来,黑熊杀戮尽兴,多半会就此收爪。 他却不打算放过这名狼骑首领。 “闯我大烈,是为了陛下而来? “佩金帐的弯刀,狼主麾下十勇士之一?” 每一名狼骑,手底下少说都沾了上百条大烈人命! 位列十勇士的狼骑,屠戮之数更多! 血海深仇! 最关键的是,李广顺着山洪的流向寻找陛下,一路到此,碰上了这些狼骑。 就绝对不可能只是巧合。 “都该杀!” 趁着黑熊又打一个哈欠的当口,李广果断地抬手,撒放。 羽箭破空呼啸,激射而去。 嗡…… 噗! 羽箭自狼骑头领背后穿胸而过,他健硕的胸肌上,冒出半截箭杆。 染血的箭头,寒光闪闪。 一箭直接命中心脏! 血液顺着箭杆汩汩流出,浇在座狼的背上,沾湿了大片的皮毛。 黑熊对于血腥味相当敏感。 原本还打着哈欠的它,被血腥味刺激到,再度嘶吼着挥出巨爪。 将狼骑首领半个脑袋都拍了出去。 罪有应得! 李广将弓别回腰间。 狼骑死得越多,大烈压力越少。 能这么轻松击杀金帐狼主麾下的一名勇士级狼骑,哪怕是骠骑将军,也感觉到颇为舒畅。 不过几乎是同时,老将军浑身寒毛立起! 刚才射出去的一箭暴露了他的方位,黑熊一双凶睛,瞬间盯上了李广藏身的位置。 危! 他根本顾不上收集代表着金帐勇士的断刀。 想也不想,撒腿就跑! 娘叻,差点忘了这种凶物嗜血如命! 背后传来嗵嗵嗵的沉重追赶声,李广心里要说没有后怕,那是不可能的。 他还记得黑熊那一爪子,是怎么把一整条座狼拦腰砸断的! 骠骑将军炼精化气。 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和这种天生地养的凶物缠斗! 一路狂奔,一道山涧横在眼前。 他毫不犹豫,一头就扎了进去。 ……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说,你是被一头黑熊追了快五里地,然后侥幸逃脱的大烈将军?” 苏牧板着脸。 面前是大马金刀坐在水边的李广。 老将军一脸皱纹,一身古装,和烈安澜身上衣服形制非常相似。 只不过纹样没有那么精致。 他旁边摆着随身多年的长弓,长弓泡了水,弓弦上还在沥沥拉拉地往下滴水滴。 “正是!你个娃儿,省不得山里黑熊的厉害!” 李广中气十足,震得苏牧耳朵发蒙。 “提醒你一句,这地方久留不得,趁着黑熊闹过来之前搬走吧!” 他是好意。 暂歇之后,老将军还要继续去寻找陛下,没时间长篇大论。 所以他刻意夸大了黑熊的可怕之处,吓唬眼前的这个年轻后生—— 爪子拍在头上,能把脑浆子拍出来! 拍在身上,直接把人拍成两段! 凶残! 暴虐! 苏牧想也不想地反驳:“那不能!” 第十一章 没想到你还是个老戏骨 黑熊明明馋、懒、贪、怂。 什么时候凶暴残暴了? 你是没见它刚才跑的那个快…… “再说了,您老这也一把年纪了,能跑得过熊?” “怎么跑不过?” 李广大巴掌硿硿地砸着自己胸前的扎甲,“本将军能撵着狼骑到处跑,跑赢一个黑熊怎么了?” 他老脸又一红,梗着脖子吼:“而且本将军那不叫跑,那叫撤! “带兵打仗的事情,你个后生懂个屁!” 又来了又来了。 之前是皇帝,现在是将军…… 苏牧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疼。 “嗯嗯我懂,你们这不是摔傻了,你们这是剧组集体迷路吧?” “什么是剧组?” 李广眉毛一皱,面色一凛。 “嗷,就是演戏的。”苏牧发扬敬老爱幼的精神,耐心解释。 然后又问:“您老怕不是演的是一个将军?” “什么演的?本将就是!大烈李广!你娃儿不晓得?!” 老将军虎目圆睁! 气势十足! 他在军中威望极高,说话声音稍微提高一点,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尿都能吓出来! 苏牧一点都不买账,笑呵呵地反问: “李广?飞将军?” 飞将军李广,是西汉时期的一代名将,这个苏牧熟悉的很。 “省得本将军绰号,还敢如此无礼?”李广吹胡子瞪眼。 妥了,苏牧彻底明白了。 这特么的恐怕又是什么架空改编的网剧吧? 拉个历史上的人名就用? 懒死你个狗作者! “本将军三岁开始习武,十岁从军,历战无数,战功彪炳,金印紫绶! “想当年,本将军一人一弓一马,在荒原上追杀一百人的狼骑,尽诛! “再想当年……” 李广侃侃而谈,吐沫星子飞溅。 这可都是泼天的荣耀。 没人拦着,他能说上三天三夜! “够了够了。” 苏牧及时打断了李广越来越高的兴致,抹了一把脸,比了个大拇指。 “可以的,现在的剧组,肯这么深挖角色的老戏骨,是越来越少了啊!” 什么叫专业! 深挖人物背景,甚至给人物作小传…… 比那个只会扯设定的小傻子强多了! 不过这么一来就能说通了。 小傻子的长相清丽精致不说,气质其实也有着冰雪一样的美感。 进了娱乐圈绝对艳压一方。 拥有能吊打一众小花的颜值气质,出演女帝简直理所当然。 她多半是演戏的时候出了意外,跌落了山涧,所以才会一直念叨自己是大烈皇帝。 嗯,也算是努力型的选手。 李广见苏牧完全没有心动,自己也急了。 他身为骠骑将军,总领大烈赤炎骑,是直属于皇帝的骁将! 大烈境内,哪个见了他不是尊崇恭谨? 这个娃儿竟然不相信他? “你不信老夫是骠骑将军,你总认得这弓的来历!” 李广提起还在滴水的长弓,弓身铜铸包牛角,握把处装饰着狰狞兽首。 兽首以纯金锻造! 这兽首纹,就是飞将军李广的证明,大烈人尽皆知! 弓弦由一整根牛筋揉制而成,小拇指一般粗细。 开弓要十石的巨力! 这还只是飞将军李广马上骑射用的弓。 若是地上步战,他的强弓,开弓要十四石的豪橫力道! 一般人别说拉开了,端平都做不到。 这是炼精境界带来的神力! 老将军将弓递到苏牧面前,傲然地说:“让你见识见识!别被吓到!” “嗯……看做工确实挺精致的。” 苏牧接过来弓,翻来覆去观察,啧啧称奇。 现在的剧组,愿意在服化道上下功夫花心思的越来越少了。 这把弓,看做工看装饰,某宝上起码能卖大几千。 你看这大狗头雕的,细致哟…… 系统签到给过苏牧猎弓,但猎弓以实用为主,没有那么多兽首之类的装饰。 装饰多了,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还不容易维护。 拍戏的道具,肯定是要造型能吸睛的,就和网游里面那种浮夸的大翅膀一样……苏牧表示理解。 不过造型再怎么浮夸,实用性还是不如我的猎弓。 看在你是老人家的份上,我就不打击你了。 他把弓递回去,客套道: “老戏骨就是老戏骨,用的道具也最大化还原历史,佩服佩服。” 李广霜白的鬓角止不住地抖动,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核桃。 “你这娃儿……你这娃儿!” “嗷对了……”苏牧突然问,“你们剧组,最近有失踪什么人吗?” 差点忘了,小傻子还在卧房里躺着呢。 演女帝,肯定要和老戏骨搭戏。 老李肯定知道她。 说不定见到了熟人,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呢? 而且也不用我给她送出山去。 一举两得! “失踪什么人?” “一个女的,长得倒是挺好看,这么高……” 苏牧用手比划了一个差不多到自己眉峰处的高度。 又补充道: “而且傻乎乎的,自称是大烈女帝,我寻思着应该就是你们剧组在拍的那个大烈。 “嗷对了,她说她叫烈安澜。” 嘶……李广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一路顺着山涧追踪,寻找陛下。 结果意外地碰到了金帐狼主麾下狼骑。 狼骑虽然被一头异种黑熊全部拍死了,但老将军神经还是保持着高度的紧张。 现在突然有一个后生说见过陛下,李广血都要涌到头上。 “陛下现在何处?!” 这一嗓子,滚雷一样在耳边炸响。 苏牧掏了掏耳朵,心说老人家你这中气够足的啊。 他语气随意地答:“和你一样,摔山涧里了。” 李广脸色骤变:“什么?!” “摔得那个惨啊……遍体鳞伤!” 老将军虎目圆睁:“陛下……” 苏牧继续补刀: “而且肚子还被山石划出来一道口子。” 李广脸色沉得像铁一样:“你个后生休要胡说!诅咒陛下,这是大不敬的死罪!” 她要真是皇帝,比这更大不敬的我也干了啊……苏牧淡淡地说:“又被我救回来了。” “你说啥?” 看着表情瞬息万变的李广,苏牧万分佩服。 这就是是老戏骨的功力么? 刚才那感情表达,绝了! 比什么小鲜肉之类的,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他重复道:“被我救了啊。” 第十二章 两个傻子?我就喝一口! 回到小院的路上,李广一双虎目全程死死盯着苏牧。 一刻都不肯移开。 “后生娃儿!你说的句句属实?” “陛下是大烈国本,不容半点闪失!” “娃儿你说话!” “娃儿……” 苏牧懒懒地掏了掏耳朵。 老戏骨一入戏就出不来啊……但这也太能吵吵了吧? 嗡嗡嗡的,脑浆子都快炸裂了。 李广中气十足,嗓门奇大,声音在树林里面回荡,惊飞一片一片的林鸟。 树枝摇动,晃出小院一角。 “是李老将军?” 看《孙子兵法》看得入迷的烈安澜,听到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 抬眼望向门口。 隔着一扇木门,外面越走越近的李广,声音也在发抖: “陛下真的在里面?” 先帝子嗣十一人,七位皇子四位皇女。 烈安澜顺位第五,但却是皇女中最年长的。 即位前的长公主,很小就表现出来了惊世才能。 压过其他皇子。 和李广等老将学习军略骑射,也入御书房熟读天下策论经典。 博闻强识,风华绝代。 最终在军中老臣的支持下得登大宝。 是不折不扣的武功之君,在军中威望极高! 苏牧款款推开门,显出来屋里倚在床头的、神韵似仙子的女帝。 “李将军?” 烈安澜的声音像是山间的静潭,冷冽而清澈。 “陛下!” 这回李广彻底信了。 …… “事情就是这样,伤口缝了针,等愈合就可以。 “奥对了,你带手机了吗?要不和你们剧组打个电话说一声?她伤好之前,不太适宜乱动。 “也不对,这山里应该没有信号……” 苏牧语气里难掩失望。 李广:“?” “陛下,这娃儿在瞎说什么……” 烈安澜也没听懂,但她神色淡然如常,泰山崩于前而不乱。 淡淡地道: “李将军不得无礼。” 虽然是呵斥的话,语气却透出来一种亲近感。 她的骑射武艺都是李广教的,君臣之间的感情极好。 但话落在李广耳朵里,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尊贵如烈安澜,大烈女帝,九五至尊! 竟然帮这么一个古怪的年轻人说话?! 西斜的残阳投过窗棂,照在烈安澜光滑的脸蛋上,为她的皮肤镀上一层熔金一般的色泽。 更显尊贵非凡。 她脸上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淡粉色的嘴唇丰盈凝润。 贝齿轻启,对满脸讶然的李广解释道: “苏先生是不世奇人。他不仅救了朕,还能够种植诸般作物,拥有神乎其技的锻造技艺。 “一身兵法韬略,深不可测,可为肱骨重臣,以后李将军可要和苏先生多多亲近。” 还挺像模像样的……苏牧安坐不乱。 你们两个继续演,信一个字算我输。 不过你还别说,透过大屏幕看演员表演,和现场看直播,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李广则咬牙切齿地盯住苏牧。 他一生戎马,南征北战,率领大烈赤炎骑杀出赫赫凶名。 保家卫国,为大烈百姓杀出来一片安平日子。 功勋彪炳,是国之柱石一样的存在。 什么时候听过陛下对一个人有这么高的评价? 这小子,怕不是欺骗陛下! 要真是这样,他李广跟这小子没完! 烈安澜轻轻咳嗽了几声,又补充道:“最起码,他的救驾之功不假。” 李广悻悻然“哼”了一声,满脸黝黑的褶子一抖一抖的。 不过看到陛下安然无恙,老将军总算能松下一口气。 这气一松,整个人就全松了。 他靠着一双腿追踪狼骑,在山里不吃不喝,跑了一天一夜。 早就饥肠辘辘了。 整个人一松,肚子里就咕噜一声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 苏牧噗嗤一笑,你再给我端架子? “吃饭不?”他不怀好意地逗这个飙了一路戏的老头子。 李广脖子一扭,肚子里又是一声响亮的咕噜。 老将军老脸红成一片,嘴角直抽,僵在原地,无话可说。 在苏牧面前出糗都是小事。 但在陛下面前肚子咕咕叫,这种尴尬,让一生戎马的老将军脸皮发酸。 “要吃就直说嘛,一大把年纪了,那么傲娇干嘛。” 苏牧不再逗他,转身出去一趟,端上来了烤红薯和丝瓜汤。 还没忘了再切几片油汪汪的火腿肉! 香气满屋,李广喉头忍不住地滚动。 “娃儿,这都是啥?!” 全是没见过的食物! 勾人馋虫! 吃一口烤红薯,甜滋滋的流蜜! 丝瓜汤清口,里面还飘着打散的鸡蛋花。 火腿肉让李广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烈安澜细嚼慢咽,苏牧满意地点头。 心说自己下午的教训果然还是奏效的。 不像老李。 一把年纪了,一点吃相都没有。 就不怕噎着么! 他慢悠悠啃了半个红薯,抹了一把嘴,从脚底下提溜起来一个粗陶的罐子。 罐子平平无奇,拿进来的时候,烈安澜和李广都没怎么注意。 现在看到苏牧突然把它拿上桌子,一双剔透的美眸,和一双精光爆闪的虎目,全部移了过来。 这里面是什么……烈安澜笔挺的琼鼻微微抽了抽。 显出探究的神色。 李广一胡子碎红薯,眼神发亮。 苏牧呵呵一笑,拍开泥封。 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他将罐子抵在嘴边,一仰脖,痛快地痛饮了几大口。 咕嘟……咕嘟……咕嘟…… “爽!” 李广眼睛都直了! 酒对于他这种地位的老将军,虽然不是什么喝不起的事物。 但是常年在军中坐镇,军法严明。 除非大捷,不然极少有机会痛饮。 他又是个无酒不欢的酒徒。 忍不了! “我,我喝一口!” 李广伸手就来抓罐子,结果苏牧稍一侧身,就避开了骠骑将军的这一爪子。 顺势又给自己灌了一口。 抢什么抢? 这特么的就是土法酿的酒! 你们这群演员都是有钱人,茅台当水喝。 和我抢个屁啊! 吨吨吨…… 李广眼珠子都绿了。 带着大米清甜的酒香止不住往鼻孔里窜,光是这酒的香气,就秒了他半辈子喝过的所有美酒! “娃儿……苏,苏先生,我就喝一口!” 第十三章 莫使金樽空对月! “苏先生?” “苏……苏先生!” 李广梗着脖子,吹胡子瞪眼。 一双虎目,瞪得跟铜铃一样圆。 他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手掌摊开,理直气壮地嚷嚷:“你是陛下看中的肱骨重臣,我也是! “酒分我喝一口!” 你特么说的好有道理啊! 我这算是360度沉浸式的实景话剧? 苏牧递过去酒坛子,还没忘了叮嘱一句:“一口八十,你悠着点。” “八十?”李广瞪牛眼。 “八十很多吗?不给别喝。” 你们这群演员,财大气粗的,喝我一口酒给点钱怎么了? 苏牧也不是真缺那点钱。 反正都归隐山林了,钱在他眼里还没有纸有用。 纸能写字能擦屁股,钱能干嘛? 烧了取暖? 他有煤呢,烧钱干嘛? 他就是逗这个老戏骨。 况且他这酒,闻着香,度数可烈得很。 反复蒸馏之后,酒精度数不下五十四度! 是不折不扣的烈酒! 他怕老李一仰脖,直接给自己灌翻了去! 老人家难保心脑血管有点问题,这特么喝死在他院子里,说不清楚啊! 李广肉疼,满脸褶子抽成了一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号的核桃。 “八十……钱?” 你怎么不去抢? 大烈钱币,金铢和铜币并行,一斗粟米,三枚铜币就能买到。 李广这样的骠骑将军,岁俸是八百斛粟米。 一斛十斗,合下来年薪相当于两万四千枚铜币! 当然,还有其它的军功赏赐,以及他自己家产业的收获,这个另算。 但八十钱,依然是不可小觑的一笔巨款! 一口酒八十钱? 李广觉得手里的酒坛子重逾千斤,扑鼻的酒香,瞬间就索然无味了! 况且他这一趟出来,是找寻陛下的。 他身上有个屁的八十钱! 他一个钱都没有! 老将军吧唧了吧唧嘴,又把鼻子凑到坛子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 然后委屈巴巴地把坛子递回给苏牧。 “不喝了不喝了。” 这给苏牧看乐了,感情老李你还是个铁傲娇? 烈安澜放下手里的半拉红薯,掩口轻笑,满室生辉。 “李将军喝吧,这钱,朕出了。” 说话的时候,她幽深的墨瞳款款凝望苏牧,宜颦宜笑的俏脸如同桃花。 “正好,让朕也尝尝。” 她捧起白天从苏牧这里要来的白瓷碗,用同样白皙的素手捧着。 显出一抹期冀。 “嗷,老李喝可以。” 苏牧把酒坛子递回给老将军,然后面无表情地对烈安澜说:“你伤没好,不能喝酒。” 烈安澜:“???” “李将军,朕只出第一口的钱。其他的,你自付吧。” 李广:“吨吨吨……嘎儿?” 老将军一口酒含在嘴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八十钱呢! 他刚才得了陛下的首肯,喝得那是一个鲸吞牛饮。 这特么的才叫琼浆玉液啊! 以前自己喝的,哪怕是赏赐下来的贡酒,和现在嘴里的一比,都跟水一样寡淡! 更别说军中庆贺大捷,为了让将士们都有酒喝,都是九水一酒兑出去的。 那基本就是喝水了! 主要是图个气氛! 哪像现在! 痛快啊! 造作啊! 坛子得李广环抱才能捧起来,他刚才吨吨吨灌了起码二三十口! 他数着数呢! 这特么,陛下突然就说只帮他付第一口的钱? 就这么一会儿,他两三个月的俸禄就喝没了? 李广目光呆滞地看看烈安澜,再看看苏牧。 人生的大起大落落落落来得太突然了,能够把握得住瞬息万变的战局的李广…… 愣是没反应过来! 我是新时代的好青年,尊老爱幼,绝对不会随便笑出声的…… 苏牧捂着嘴:“库库库库……” “陛下……君无戏言啊陛下……” 大烈的骠骑将军脸上的褶子耷拉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女帝。 “我为大烈流过血,我为陛下出过力……” 苏牧继续:“库库库……” 老人家说话很时髦嘛! 烈安澜矜持地扬起精致的面容,斜睨了一眼苏牧。 含嗔地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女人,表面上高冷且圣洁,实际上切开了之后已经坏透了…… 外面是粉的,里面是黑的。 当然,苏牧是不会点破的,看戏多有意思啊! “老李,你还喝不?”苏牧补刀。 醇香的酒滴还沾在李广的胡子上,老将军胡乱抹了一把嘴,铁骨铮铮地一挺胸: “喝!怎么不喝!” 他从没喝过这么带劲的烈酒。 加上刚才灌得猛,酒气上冲。 再好的酒量、铁打的汉子,也难免冲动。 不就是一口八十钱么! 他李广豁出去了! 老将军重新仰脖,酒液流水一般灌进了他张大的口中,咕噜咕噜的吞咽声连成一片。 “八十,八十,八十……” 苏牧见李广刚才喝那么多,一点事没有,也放心了。 索性袖着手在旁边数。 “别喷啊,喷出来了也算你喝的。” 就见李广的眼珠子越来越红,一坛子五十多度的蒸馏酒灌进去,他竟然还能坐得稳。 最后一口酒入喉,他将坛子重重地顿在地上,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好酒!痛快!” 又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的李广憋了半天,才终于又憋出来六个字: “……反正就是痛快!” 苏牧看得出来,老李这是兴头上想要念诗酬志,但估摸着喝大了想不起来词了。 “你们这个剧组,念诗都不会,文科成绩不太行啊。” 苏牧重新摸出来一坛子酒,豪迈地拍开泥封,大马金刀地托起坛子。 “我来!” 烈安澜眼睛亮了,苏先生农事工事兵事皆强,现在这是要展现文采? 身具不世大才,他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李广目光涣散地看向苏牧。 他酒劲起来了,一腔热血憋得慌,巴不得苏牧起个头,可以跟着且啸且歌一通。 苏牧却将酒坛子举高过头,手腕一翻。 酒水像是一挂小瀑布一般从坛子口落下,注入口中。 这一口喝了怕不是有小半坛子,他才停口。 然后震声地吟诵: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第十四章 苏先生的寂寞?剧组的文化水平! 这是什么诗……烈安澜娇躯微微前倾,沉重的大熊猫压在膝头,被挤得变形。 她粉润的嘴唇半张,呼吸细糯而轻缓,生怕打扰到苏牧念诵。 巧了这不是,大烈也有一条大河! 横贯全境。 滋养万民! 苏牧起头两句,便挟了沛然不可挡的气势,天风海雨一般迎面扑来。 气势豪迈! 让烈安澜不由想到率大烈赤炎骑万军冲锋时候的磅礴气象! 天子御驾,马踏辽原。 不正像是这从天而降的大河之水么! 她是武功之君,对这样的场景最是敏感,胸脯里一颗心脏嗵嗵搏动。 血色逐渐漫上粉颈,显出异样的娇美。 接下来青丝暮雪,高堂明镜两句,似将大河东去攫取而来,化作短促的人生! 百年匆匆而过,太有限了! 大烈开国百年,历帝四世。 虽然代代励精图治,但依然有边夷未平,做不到人人吃饱穿暖。 这是生产力水平决定的。 烈安澜有太多事想要做! 苏牧拿出来的东西,给了她希望! 而此时这两句排比,更是让烈安澜面色潮赤,就连领口中,都透出一片殷红! 只凭这寥寥几句,就足以名传百世! 李广更是呆愣在座,眼角甚至有浑浊的老泪,将落未落! 悲白发! 他征战一世,戎马倥偬,华发早生,却永远忘不了第一天骑着马冲阵的少年时! 同袍的喊杀声在耳边震响,这一响就是一辈子! 老将军只觉从尾巴骨冒出来一片战栗,顺着脊柱大龙攀缘而上,直冲脑顶。 他头皮发麻,荒草一样的乱发根根竖起,酒都醒了一大半! 眼神却越发迷离。 “悲白发! “悲白发! “悲白发啊……” 老将军喃喃。 而须尽欢与空对月两句,虽然写的是行乐,却又带给人一种淡淡的郁郁。 似乎有一种壮志难酬的愤懑。 这娃儿……有故事啊! “莫使金樽空对月……” 李广望着窗外,眯起老眼,出神地凝望。 半晌。 “酒来!” 他一把接过苏牧手里的坛子,对在口边,开怀畅饮。 胸膛高高挺起,尽显豪放。 烈安澜嗔怪地看着喝了又喝的李广,挺立的鼻子皱起。 她一口都没得喝! 生气! 不过难得李将军能够燃起此等豪情,她也觉得胸中有烈火在燃烧。 目光里有英气溢彩。 苏牧见状一笑,索性不再安坐原地,而是长身直立,迈步来到窗边。 背对屋内二人,只留下一个清隽的背影。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可这里没有羊也没有牛……烈安澜不合时宜地想。 大烈羊肉供应不多,这是草原人爱吃的肉食。 而且腥膻之气难以去除,普通人都不爱吃。 牛要耕地,等闲更是不会杀了吃肉。 犯法! 是要重罚的! 一般能被准许宰杀的,都是老牛和病牛,干不动农活了,物尽其用。 肉质可想而知。 又柴又老,一点都不好吃! 苏先生也有想要吃而吃不到的东西?烈安澜望着窗前遗世独立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眸子里神采闪烁。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李广:吨吨吨吨吨…… 八十……八十……八十…… 他还在数着数喝呢!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是什么,让苏先生也想要长醉不复醒的? 烈安澜猜测着苏牧的心境,难道如同神仙一样的苏先生,也有什么愁绪?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道闪电在烈安澜脑海中炸裂。 是寂寞啊! 像先生这样狂放不羁、神仙一般的存在。 能让他怅然的,可不就是寂寞! 烈安澜回想起这半天来看到的苏牧。 他拿出来的任何一个物件,无论是白米还是削皮刀,都足够影响一国的运数。 寻常世间的人和事,哪还能入得了苏先生的法眼? 无人可以和他坐谈论道,难怪先生会觉得寂寞。 屋外,一轮圆月高悬在空中,清辉落了苏牧一身。 山风卷起他的衣角,让屋内的大烈女帝误以为,他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苏牧口中不停,一鼓作气,将《将进酒》颂念完毕。 烈安澜神色恍惚。 背对着她站着的这道身影,似乎将儒雅深沉与狂放豪纵融为了一体。 白天的时候教训女帝的严厉不见了。 留下来的,只有一种像是被岁月洗涤过的沧桑。 素白的短衫在月色和山风间舞动着,像是流水一样。 烈安澜一时间看得有点发痴。 “好诗……”她喃喃。 “有一说一,确实!” 李广丝毫不掩饰自己是个粗人的事实,大巴掌啪啪拍着大腿。 “真好!嘿,真他娘写的好哇!” 太粗鄙了……烈安澜含嗔地斜睨了一眼枯松一样的老将军。 气氛全被这家伙给破坏了!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 苏牧转过身的时候,女帝的失态已经被尽数遮掩。 丢人的是粗鄙的骠骑将军李广,和她大烈女帝有什么关系? 她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眸子闪亮。 微笑道: “先生这首诗,便是拿到太学里去,与历任祭酒的文章相较,也要高出极多。” 太学就是大烈的国家教育机构,相当于国子监的前身。 在祭酒的司掌下,为大烈朝廷输送大量新血。 包括接地气的学子。 也包括只管在朝堂上谏言百官,甚至敢直接顶撞皇帝的喷子。 祭酒则在学子和喷子两条路上都走到了极致。 不然镇不住人人都眼高于顶的太学。 烈安澜巴不得能用苏牧刚才那首诗,狠狠打祭酒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俏脸。 …… 这诗当然不差,你也不看是谁写的? 等等…… 苏牧无奈地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想说,这首《将进酒》也从没听过?” 真这样的话,我会怀疑你们整个剧组的文化水平的。 第十五章 苏先生若出山,官拜何职? 大烈以武立国,能够雄踞中原,靠的是车马杀伐。 大军上了战场,动如雷霆。 那是让人见之胆寒的百万雄兵! 但做学问一直是短板。 哪怕是一统了天下,许多人还是口服心不服。 暗地里骂大烈是蛮夷窃中原! 历代烈帝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所以太学和太学学子的地位,才会居高不下。 没有朝堂的默许,祭酒和她教出来的喷子们,能有胆子指着文武百官的鼻子骂? 但文化的底蕴不能一蹴而就。 故而下午的时候,烈安澜看到了苏牧拿出来的那些简体字书籍,才会激动成那个样子。 此刻又听到苏牧吟诵《将进酒》,只觉诗篇气象不凡! 带着一股震古烁今的气势和力量! 这股气势大起大落。 诗情中暗藏的郁怒之情,澎湃汹涌。 烈安澜才学横溢,记忆力极好。 读过的诗书,全都能够牢记在心。 这么精彩的诗,以前如果读过,她怎么可能忘得掉? 所以被苏牧一问,大烈女帝一张脸瞬间涨红。 就像是课堂上被老师随机点名背课文,结果什么都背不出来一样。 她搜肠刮肚地翻阅着自己的记忆,眼中弥漫着窘迫的情绪。 到最后,破罐子破摔一般抬头,直视着苏牧的双眼: “朕……没有听过……” 李广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骠骑将军会带兵打仗就行了,做学问的事情自然有太学的一帮书生去搞。 他个老武夫甚至连写在军情奏折里的字,都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没听过一首诗很奇怪吗? 就是这么粗鄙! 他甚至还想再管苏牧要点酒喝。 刚才的那两坛子不尽兴! 所以,你们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神仙剧组…… 苏牧无可奈何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觉得心好累。 “没听过就没听过吧……” 他叹了口气。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被苏牧慷慨激昂的吟诵带起来的气氛一沉。 烈安澜淡淡地道: “对了,李将军一共喝了一百三十七口酒,欠苏先生一万零九百六十钱。” 祸水东引! 果然切开是个黑的! 李广绝望地握紧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喝第一坛子酒的时候还数了数。 喝到第二坛子,酒劲上来,又被苏牧的《将进酒》一激,彻底把数数的事儿给忘了! 现在想辩驳都没得辩驳! 一万多钱,半年的俸禄都快进去了! 老将军咬牙切齿,但是又不能怨别人。 怪自己贪杯! “老夫……记下了! “回了京师,一个钱不少,结给……结给苏博士!” 他不喊娃儿了,虽然不明觉厉,但苏牧的才学已经镇住了他。 博士就是博文多学之士,也是太学里讲学的师范享有的尊称。 苏牧意兴缺缺地摆了摆手,不怎么在意地说:“随便吧,反正我要钱也没用。” “也不早了,我去睡觉了。老李,你可以睡在旁边的柴房里。” 李广忍不住了:“睡柴房?没有床?” 他餐风露宿,一路跋涉,现在还得睡柴房? 有天理吗?有王法吗? “没有。” 苏牧看了他一眼,“我都没想过这里能有人来,总共就做了一张床。” 他一指祸水东引之后、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烈安澜。 “喏,在她屁股底下呢,总不能让她一个病号去睡柴房?” 李广尴尬地别过了视线: “老夫去!” 大军行军的时候,皮氅一裹身子,睡野地里都是家常便饭。 现在能有个房子遮风挡雨,老将军其实还是挺知足的。 “没事,我给你拿被褥。” 苏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柴房也就是陈设简单了点。棉被一盖,和睡床没多大差别。再说了,我不也得睡工坊里头?” 以前打铁的时候,兴头上来了,彻夜都不回屋。 睡工坊也算是基操。 烈安澜并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占了救命恩人的床,她心里觉得过不去。 但过不去也得睡,她有伤在身,挪不了窝。 “谢谢苏先生。” 她含着笑由衷地说,眸子微垂,恰似一朵不胜娇羞的昙花。 “奥对了……”苏牧半只脚踏出门外,又转回头来交代,“想上厕所的话,在那个门后头。” 烈安澜:“……哦。” …… 黑暗中,李广借着窗口透出来的月光看向周围。 黑色的石块堆满“柴房”,连房外的台子上都是。 和他身上盖着的雪白棉被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些……是柴?是石头吧!” 老将军又捏了捏被子。 “咋这么软和?” 盖在身上,就像是云彩一样! 既软和,又暖和! 夜里的山上睡起来啥样,戎马半生的老将军再清楚不过了。 哪怕裹着皮氅,躲在石头块后头,依然寒风刺骨。 柴房挡得住风,挡不住冷。 可这床软被子盖着,让李广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 太舒服了! “这位苏博士……有些名堂!” 他还没打算睡,拉开身上的被子,摸出柴房。 被夜里的冷风一激,李广枯松一样的面皮一凛,恢复了骠骑将军的威严和肃穆。 他来到卧室窗外,铿锵有力地单膝跪地,行武人礼。 “赤炎骑统领李广,叩见陛下!” 窗后传出纸张翻页的声音,接着清冷沉静的声音响起: “查到什么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问,但是李广听明白了。 他回答道:“三天前的山洪暴发,必不全是天灾。山腰的断岩有火烤的痕迹,吃不住劲。” 山体松动,再被大雨一冲。 立时垮塌。 窗子后面,那个静谧的影子支着香腮沉思,情绪平静。 老将军铜铸般的面皮抽了抽,请示道: “赤炎骑,还要北进吗?” 女帝御驾亲征。 但因为她遭遇山洪,整个赤炎骑都停止了行军,分批寻找。 已经耽误了三天! 烈安澜毫不犹豫地下令: “北进!武牢关绝对不能落在金帐狼主的手里! “武牢关若开,关山马场到京师一线,就再也没有任何遮拦!” 到时候金帐狼主的狼骑,就可以毫无阻拦,肆虐中原! 李广抱拳沉声:“得令!” 烈安澜淡淡地“嗯”了一声之后。 深潭一般的嗓音又问: “对了,倘若苏先生出山,李将军觉得……应该拜他什么样的官职?” 第十六章 总不能封他个皇夫,这是煤炭! 烈安澜最初许的是上大夫。 这是天子近臣,职位不高,但是进言可以上达天听。 类似于常务委员。 没什么实权,却是满朝朱紫不容小觑的清贵。 毕竟,所谓拜上大夫,是要皇帝亲自去拜的. 和翻开名册勾选官职的朝臣,走的就不是一个流程。 自然高贵。 然后她觉得,上大夫盖不住苏牧拿出来的东西。 水稻土豆和盐关系民生,亩产三四千斤,十倍的差距,让人听了就发麻。 但和铁器比起来,那就是个弟弟。 大烈尚武,这是流在历代烈帝血液里的东西! 一想到大烈赤炎骑乃至全军,全部武装上铁质的武器,将四方蛮夷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烈安澜就觉得胸口酥麻! 浑身发烫! 当皇帝的,没有一个人能躲得过四方来朝的诱惑! 铁器给了她希望! 苏牧拿出来的不是小物件,而是不世的功业! 而后续他展露出兵法的能耐,更是戳中了女帝的点。 瞌睡碰上了枕头! 肚子饿碰上了红烧肉! 诸多零碎的谋略,整理成书,说明什么? 说明具备基本军事素养的中低层将领,从此可以批量产出! 从这些中低层将领里,难保不会诞生出来李广这样的悍将! 这是和铁器并行的军事软实力! 简化的文字,又能大幅度提升大烈全民的文化水平。 文韬武略,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九卿? 三公? 就连烈安澜自己都拿不准了。 李广是她的心腹重臣,这个时候,她想听听这位大烈老臣的看法。 老将军也是一头雾水。 听陛下说话,她总共与苏牧相处也不过半天的时间。 此人竟然这么快就能得到陛下如此高的赞誉,简直匪夷所思。 必然不会是一位只有文采的文人! “苏先生他……” 烈安澜娓娓道来。 “粮食……铁器……兵法……文字……” 李广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听天书! 这世上,真有这么惊才绝艳的人? 山风吹着他厚实的肩背,竹片和铜片穿成的扎甲晃动。 老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甚至有些亢奋。 酒和诗是娱兴的好东西,但娱兴的东西毕竟比不过充实国力的东西。 侍奉两代帝王,戎马征战半生。 他懂这些东西的分量! 意识到苏牧重要性的李广,沉默良久。 极富有个人风格地回答: “老臣想不出……能封他什么!” 总不能封他个皇夫! 女大当嫁……呸呸呸! 不对不对,僭越了…… 李广赶紧把突然翻起的酒气压下去。 要不是窗子后头陛下正看着,李广简直想抡圆了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就说酒喝多了乱事! 军中的莽夫,两坛子酒下肚,什么蛋都敢扯。 不过,李广看着烈安澜自幼学习兵法武功,君臣之谊以外,也有长幼之情。 自己这是好不容易又看到了陛下,得意忘形了! 烈安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在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掐出来弯月型的指甲印。 指甲印红红的,像是一痕朱砂的印记。 为她清丽绝美的容颜,平添一股魅色。 “算了,先不想这个了。” 封无可封,总不能真就御驾亲征完事儿了,反而拐个皇夫回去…… “传讯出去,让赤炎骑不要继续耽搁,一切如常。至于你从狼骑那里听来的,派人低调去查,不要声张。” 李广跟踪狼骑一路。 狼崽子们偶尔提起来,勾结狼主的,正是大烈喜亲王。 当朝女帝的四皇兄。 但是没有证据,只听狼骑的片面之词,烈安澜和李广都不可能急于下结论。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特别是对方还是皇亲国戚。 说不准三公九卿里,也有人已经倒向了他。 没有能直接捶到死的力证,宁可先不引爆矛盾。 比起这些,请动苏牧出山这件事,才最重要。 …… 第二天一大早,苏牧就被院子外面咚咚的闷响吵醒了。 “有没有公德心啊……” 他揉着脑袋醒来。 养气丸的药效已经完全吸收,起床一个懒腰,骨节爆鸣。 力量起码又翻倍了! 推开工坊的门,就看到老李正抱着一捧披好的木柴,架在柴房外头的石台边。 石台上,赫然是三只已经剥好皮的兔子,清洗得干干净净。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床,进山打了兔子。 见到苏牧出来,老李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绽出菊花一样热切的笑。 “嚯,苏博士醒了,来尝尝咱们赤炎骑军中的手艺!” 老将军掏出火折子,扒开火芯就要吹火。 苏牧眼睛瞪大,脸都绿了。 尼玛! 旁边就是煤粉堆! 遇明火会爆炸的! “住手!” 彻底吸收了养气丸药力的苏牧,这一嗓子又运足了力气。 震得山林都在唰啦唰啦作响。 林子里的飞鸟惊得扑棱棱四下乱飞。 李广眼前一花,耳朵嗡嗡地鸣叫。 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火折子已经到了苏牧手里。 苏博士这么好身手? 不对,肯定是因为老夫还没有吃早饭…… 李广这么安慰自己。 “咋?” 李老将军迷茫地抬头,望着苏牧煞白的面孔,不解地问。 你特么的还好意思问“咋”? 苏牧没好气地呵斥: “你也不看看周围都是啥! “这么些煤粉,要是点爆了,咱们仨都得被炸上天!” 院子里平时就他一个人住,东西都是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摆放的。 安全什么的,过得去就得了,用得顺手最重要。 没想到,一个不注意,特么的差点被老李给送走! 李广掏了掏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挖出来一块巨大的耳屎。 随手弹在了地上。 粗鄙得很。 然后一脸无辜地问:“煤粉是啥?” 你特么是故意的吧……苏牧气不打一处来,摇头叹气: “啥都忘了个干净啊……” 他蛋疼地指了指地上和柴房里头,“就是这些!都是用来烧火的煤块和煤粉。” “就这?” 李广蹲下来,捏起一把黑黢黢的煤炭。 双手一撮,碎粉尘簌簌地落下。 “这不就是石头渣子吗,能点爆?还能烧火?” 老将军不相信。 他只烧过柴火。 这还是头回听人说,石头也能拿来当燃料。 “就算能烧火,这‘煤’能比柴火好使到哪里去?” 第十七章 牙粉,香皂! 一大早的,苏牧觉得自己的血压快要被拉爆了。 先是被劈柴的咚咚声吵醒。 又差点被老李炸死。 简直在鬼门关前头疯狂反复横跳。 关键老李还一脸无辜。 这特么的…… “煤当然能烧火啊!” 苏牧有气无力地解释,“炊饭的话,还是木柴好用,毕竟容易点着。 “但是如果是打铁,就非得用煤炭不可。 “温度高,燃烧稳定,相当耐烧。 “最关键的是,还能给铁渗碳,增加硬度……” 这都是技术活儿,但也不算特别偏门的知识。 老李的弓,纹饰精美,做工精良。 服化道做到这个地步,苏牧不信他们剧组没人懂这个。 李广光棍地一摆手,丝毫显不出羞赧地说:“听不懂。” 苏牧麻了。 你们特么的平时吹水聊天,都聊的是啥? 看着苏牧的表情,李广突然感觉,“铁”这个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是昨晚上喝大了之后,听谁提起来的? 不是苏博士就是陛下…… 想到这里,李广打了个激灵。 铁器! 嘶……他张圆了虎目,“是那个铁?制作削皮刀的铁?!” 不然呢?老铁的铁么…… 苏牧心里吐着槽,一仰脖: “对。” 噫……陛下提起铁器的时候,声音都透着一股子神采飞扬! 李老将军忍不住皱起眉头,神色严肃。 这种材料,非同小可! 别看他面相憨直,实际上也是个老人精。 他眼珠子一转,巴巴地问:“教我教我!” 皇帝并不专精这些糙活儿。 可李广身为大烈骠骑将军,对于冶炼多少略知一二。 他用来拉弓的铜扳指,就是自己开炉熔铸出来的。 那可是欧冶子的后人教他的! 教他的小胖子,看着其貌不扬,实际上是欧冶子一脉这一辈的圣子! 欧冶子一脉传到了现在,花开两支。 小胖子圣子一支守在大烈境内,为大烈冶炼军械。 还有一支远赴北野,和金帐狼主混在了一起。 两支暗中角力。 苏牧眼看李广眼珠子里头冒着绿光,嘿嘿一笑。 “教你,也不是不行……” 李广眼珠子里的光芒暴涨,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但那是我傍身的技术,你得意思意思。” 苏牧逗老李。 他平时哪这么早起过床啊! 还担惊受怕的。 不得收点利息! “意思意思?什么意思……”李广一脸懵逼。 “就是那个意思。” “老夫……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意思你不懂?” “真不懂意思意思。” “我特么……这就没意思了。”苏牧一个头两个大。 和失忆的老头子说话,太伤心神了。 他正要吐槽,眼角的余光瞥见卧室的门被缓缓打开。 烈安澜立在门口,素白中衣垂至脚踝。 她冷艳的脸蛋上已经恢复了不少血色,如瀑布般的青丝高高绾起,气质尊崇而华贵。 这么快就能下地了? 体质不错嘛。 “李将军,苏先生说的,是束脩。” 烈安澜冲着苏牧点了点头,然后提醒李广。 束脩就是肉干。 十根肉干绑在一起,入学的时候作为敬师礼奉上,太学和各地私塾,到现在也还沿袭着这个传统。 “哦……” 老将军显出了然之色,“陛下这么说,老夫就懂了。” 他凑近了苏牧,脸上菊花一样的褶子堆在一起。 “这个……肉干现在老夫拿不出来,也攒着。等回了京师,和酒钱一起结算?” 也不是不行……反正等你回了剧组,治好了失忆,我还怕你个土大户赖账? “不过,肉干就不必了。 “我自己腌的肉干,纯天然无污染,不比你从超市买的靠谱?” “咱们这么着。” 苏牧谆谆善诱,“我教你打铁,跟喝酒一样,按锤子数算钱。 “小锤四十,大锤八十。” 这还分大锤小锤? 大烈哪有打铁的技术,李广对此一无所知。 铜器冶炼的时候,也就造模的工序,会砸两锤子,让模具结合得紧密一些。 打铁能抡几锤子? 能花多少钱? 能比喝酒贵? 李广砸着胸脯,自信地答应: “八十就八十!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李广凑得更近,笑嘻嘻地咧嘴。 嚯……苏牧铁青着脸,被老将军一口口气冲得,差点背过气去。 熏死了我,你就可以毛了酒钱了是么! “你大早上起来,都没有刷牙的习惯的?”苏牧忍不住大声质问。 听到问话,李广看看烈安澜,又看看苏牧。 “刷什么牙?” 大烈最讲究的权贵们,早上能用盐水漱个口,那是奢侈到不得了的事情。 盐是战略资源! 产出少,价格昂贵! 不然,烈安澜也不会被苏牧拿出来的盐给惊成那个样子。 李广一个莽夫,常年在军中。 盐? 连儿郎们吃的都不够! 拿来漱口? 那是暴殄天物! 所以他嘴里的那个味儿,啧啧,别提多冲了。 “先刷牙吃饭,打铁的事晚点再论……兔子给我,我先腌上。” “在理,是得先吃饭!” 李广抄起兔子,跟在苏牧屁股后头。 回来的时候,老将军手里头捧着一大盆水,胳膊上挂着细棉布织成的毛巾。 苏牧则是端着三个白瓷杯子,每个杯子里都放着一个牙刷。 “撒上这个,然后这样……” 苏牧给两个好奇宝宝示意。 “咕咕咕……这是啥……” 李广模仿着苏牧的动作,话语不清地问。 “有点咸……还凉凉的……” 苏牧鄙夷地解释: “就是用竹盐和薄荷碾碎混合,再拌上磨碎的鸡蛋壳当摩擦剂,搞出来的牙粉。 “既能清新口气,还能去除牙菌斑,不比牙膏差。” 李广嘴里嘟噜着问: “牙粉?没听过……竹盐又是啥?牙菌斑……牙膏……这都是何物?” 他机械地重复着刷牙的动作。 苏牧用鄙视的目光盯着李广,老将军背后发毛。 “算了,老夫啥也没问过……” 烈安澜背对着两人,刷完牙漱了口。 然后抓起来水盆旁边的一块褐色的方块。 方块入手光滑细腻,又透出来一股子淡淡的花香。 清净,淡雅!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 “那苏先生,这……是什么?怎么用?” 可以,很稳。 失忆失全套是吧? “香皂,洗脸用的。” 苏牧叹了口气。 第十八章 先跟我收菜,一会儿有雨! “香什么?” “香皂?” 一老一年轻两个好奇宝宝大眼瞪小眼,歪着头盯着苏牧,一脸求知欲。 李广还咧着嘴在笑。 这牙粉刷完牙,嘴里爽利了太多! 整个人神清气爽。 舒坦! 烈安澜有每天早上用粗盐末漱口的习惯,也能起到清洁口腔的作用。 但牙粉带来的清新感,她从未体验过! 凉凉的! 香香的! 哪怕是女帝,不让须眉,也有爱美之心! 她高高绾起的头发垂下来一绺,从粉腮旁垂落,软软地搭在肩头。 早晨的山风令麻布的中衣紧贴住身形,勾勒出极致的曲线。 烈安澜绝美的如同山间的山鬼。 长得漂亮,但是个小傻子……苏牧肚子里止不住地吐槽。 “洗脸洗身上的。就这么用,看着。” 他撩起来一捧水,打湿脸颊。 然后搓动肥皂,打出来细腻的泡沫。 涂在脸上,仔细地揉了几把。 最后撩水冲干净。 “喏,想起来了没?” 他一指李广,“水倒了,换新的,都洗洗。” 老将军听了吹胡子瞪眼。 他堂堂大烈赤炎骑统领,骠骑将军,金印紫绶! 被指挥着打水还说得过去。 倒脏水? 这是下人的活儿! 不干不干。 烈安澜视线淡淡地扫过,老将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重重地一跺脚: “倒!” 很快,一盆清水就接了回来。 水是苏牧引来的山泉水,清冽透彻。 盛在黄铜的盆里,波光粼粼。 李广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给烈安澜让开地方。 烈安澜捧水、洗脸。 动作缓慢。 苏牧药到病除,她腰上的伤好了不少,但多少还是会妨碍行动。 不过问题不大,不影响生活自理能力。 洗完脸,她沾水的发丝往下滴着水滴,细碎的水珠打湿了衣领。 曲线完美的锁骨,透过濡湿的素麻中衣,若隐若现。 烈安澜将一缕乌发别向耳后,大烈的女帝,此刻仿佛敛去了高高在上的光环。 有着一种极富生活气的俏丽。 真好闻……她抽了抽鼻子,嗅到自己身上传出的馨香。 心情愉悦。 这东西,比她平时用的皂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去污力强,留香沁人心脾。 可以洗脸洗身子,倘若再用来浆洗衣衫,那香味还能更持久! 她忍不住猜测,这一块肥皂,能卖多少铜钱? 百官家里的女眷们,知道了香皂的存在,那得疯! 多少铜钱她们都舍得买! 苏牧说:“洗完了就吃饭,别玩肥皂了。我这里还有其它花香型的手工皂,回头给你几块,拿来熏衣服。” 烈安澜回过神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听得老将军李广一脑门汗。 娘叻! 陛下杀伐果决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亲近过? 他昨晚上胡思乱想,往皇夫那边乱扯。 那是五十度的两坛子酒给他喝翻了! 换成平时,老将军分寸拿捏得准得很! 而且,烈安澜在沙场上养出来凛凛杀气,发作起来,朝堂上的老臣们都没有几个敢说不发怵。 年轻一代的朝臣,被气势凌人的女帝瞥一眼,都得瑟瑟发抖! 也就他这个骠骑将军,占着半师之谊,能看到烈安澜温和的一面。 其他人,谁见过大烈女帝今天这个样子? 李广背上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就不是臣子该看到的场景! 老将军还没洗脸。 现在也没心思洗了…… 苏牧奇怪地看着李广呆立在原地,催促他道: “老李?你也去打水啊。小傻子我帮她擦过,你昨天从山涧里回来,可还沾着一身臭汗呢!” 什么叫帮陛下擦过……李广觉得,又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 老将军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他张开满是积年大黄牙的嘴,不紧不慢地拖长了调子: “啊?没听清……” 苏牧:“……” 行吧。 想臭着就臭着。 …… 狼吞虎咽地吃过饭。 李广开始缠着苏牧要学打铁了。 反正不该听的都听了,和苏牧打好关系绝对没错。 怎么也是陛下看上的人! 未来不可限量! “学打铁没问题,但先不急。” 李广一瞪眼睛:“为啥?” “不是……老夫的意思是,苏先生还有何指教?” 文绉绉的。 这就不是一介莽夫的莽夫骠骑将军说话的语气! 会这么拿腔拿调说话的,都是太学里的那群酸书生! 从李广这种大老粗嘴里吐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烈安澜蕙质兰心,哪能看不出李广态度前后的巨变? 她掩口轻笑,嗓音悦耳。 苏牧懒得理这两个脑子不太正常的演员。 一唱一和的,都不知道肚子里在盘算着些什么。 不过老李的壮劳力,能用还是得用的。 苏牧招呼道:“走,先跟我一起,把今天要吃的菜收回来。” 现吃现摘,这才是田园生活的真谛! 每天下一次田,采摘当天吃的蔬菜,绝对新鲜。 从田地到餐桌,这可比大城市里超市和生鲜市场的实效还要及时! 李广吹着眉毛问:“收完了菜,就教我打铁?” “对,趁着太阳还没起来先把菜收回来。今天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有雨,也没法下地了,正好窝在工坊里。” “两三点?有雨?” “哦忘了……” 和演古装戏魔怔了的人说话就是累……苏牧揉了揉眉头。 还得把这些常用单位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 “下午两三点,就是未时,的后半段。” 李广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 行军打仗的将领,也会观天象算风雨。 但推算的,都是很粗的时间段。 能把下雨的时辰,具体推算到未时后半段? 苏先生还精通天象? 这种事情只有九卿之首的奉常,掌天地神祇鬼神之礼,卜算凶吉,常年沉浸此道,才能推算到这么精准! “这么神?” 李广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神个屁!” 苏牧一点都不客气。 “在这山里住久了,气象早就摸透了! “山顶上风刚一吹,我就知道山涧里水位要涨多少!” 这都是生活的经验,神个鸡? “走走走,赶紧的,收菜去,再不去回不来了。” 第十九章 铸师圣女! “朕也……” “你在屋里待着。” 苏牧毫不给伤员表现的机会,把女帝又按回了床上,同时拿出来一小片消炎药。 “今天的量,张嘴。” “朕……朕自己来……” 李老将军眼观鼻鼻观心,我是木头人,我啥都看不着…… 其实,心里头咧着嘴笑成了一朵菊花。 陛下即位以来,多的是文武百官,拿她不立后宫、没有子嗣说事。 一些盘算着烧冷炕的,还旁敲侧击地在朝会上建议,从宗亲里面找合适的人选。 及早立储君! 跳得最欢的,还得是太学祭酒教出来的那群喷子! 大烈就数他们不怕杀头,叫嚣着若是不愿立储君,起码迎娶个皇夫回去。 不然,国体何在? 你看,你一个女帝,不安坐京师。 整天率领大军东征西讨。 万一哪天就薨了呢? 想到这里,李广就来气。 对陛下指手画脚? 陛下春秋鼎盛,你这不是咒陛下么! 哼! 该杀! 当然,慑于大烈女帝的威势,喷子们也就是拐弯抹角地偶尔提一嘴。 但这也让烈安澜不胜其烦。 就算真要娶皇夫,苏先生那不比京师那群纨绔,强上千倍百倍? 李广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苏牧见状,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 “乐啥呢?早饭的腐乳没吃够?” “deidei!吸溜……香!” 李广有台阶就下,“咱们中午,还吃这个?” 他肯定不能说,他刚才在盘算着把陛下给卖了的事! 这是大不敬! 苏牧“呵呵”了几声,说道:“不吃腐乳了,那就是早饭的饭搭子。 “咱们摘了菜备了肉,中午吃别的。” 烈安澜靠在床头点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反正在苏先生这里,什么都比御膳香。 当下被苏牧拦了回来,她只能捧着《孙子兵法》,细细品读。 薄薄的一本册子,她看得极慢。 每看几段,就闭目冥思,结合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战例推演。 越推演越觉得,书中所言之深,难以估量! 有了这本兵法做参照,以往许多看似无解的局面,都能寻到起死回生的破局之法! 大烈征战的胜率,能再多起码两成! 别小看区区两成胜率。 此消彼长,这相当于是豪砍了大半的胜算! 神书! 而这样的书,苏先生这里还有更多。 天啊……倘若不是北境还有战事,她都想住在苏牧这里,把所有书都看完! 此番卷入山洪,遇到苏先生,这是天意! 天命在我大烈! 烈安澜心旌摇曳,充满自信。 “我们走了,你好好看家。” 苏牧交代了一句,和李广各背了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水和工具。 走出小院。 烈安澜抬起头目送着苏牧的背影,若有所思。 …… 武牢关以北。 草原。 一座占地极广的毡房,雄踞在大片的野草之中。 毡房通体灰白,蒙在最外面的是精心鞣制的羊皮,整齐的红柳柱上,装饰着繁复的兽骨。 风一吹,兽骨互相撞击,叮叮咚咚作响。 毡房外,有重重的狼骑拱卫,气氛肃杀。 令人望而生畏。 毡房里,一口小铜锅架在炭火堆上。 锅里头,白汤咕嘟咕嘟冒泡。 冒尖的羊肉在沸汤里轻颤,肉香味填满了整座毡房。 炭是从大烈高价买回来的银屑炭,以炭灰如同碎银著称。 燃烧持久。 羊肉取自出生不满月的仔羊肋排。 只有招待最为尊贵的客人的时候,才会忍痛宰杀一只。 小铜锅旁边,一个皓齿明眸的少女,正用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段骨酥肉烂的羊肋。 认真地从上面剔下来小块的羊肉,塞进嘴里。 她脸上的皮肤细腻,白皙。 北方草原风狂日烈,却没能在她的鹅蛋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琼鼻挺立,长长的睫毛向上卷曲。 嘴唇撮起,像是樱桃一样。 “呼呼”地吹凉滚烫的羊肋。 吃完了一整根肉,她在一块洁白的手巾上擦了擦手。 毡房里适时响起一个闷雷一般的声音: “我们已经找到了烈安澜的下落,圣女殿下,是时候达成诺言了!” 说话的人,是一尊铁塔一样的巨汉。 他的身高几乎要顶到毡房的穹顶,满头的卷发编成一束一束的小辫。 每一根辫子的末尾,都绑着长度超过一指的野兽尖牙。 形象粗犷、狰狞。 狼主座下的狼骑副统领,也是大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勇士。 郭图! 他擅使一把整块黑曜石磨成的巨刀,驱策座狼冲锋的时候,能将敌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郭图对面吃肉的少女,则是欧冶子铸师一脉传承到这一辈的双圣中的圣女—— 诸清雨。 宾主身份全部尊贵无比。 郭图忌惮地看了眼诸清雨用来剔肉的小刀,沉声道: “杀了烈安澜,我亲自带路,随你去往欧冶子真正的埋骨地!” 传闻欧冶子晚年为了铸造出来超越霸业剑的兵刃,远赴北方草原。 一去便杳无音信。 这样的一个传奇人物,对于他的陨落,民间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但都环绕着一个话题—— 他临终前,是否真的得偿所愿,打出来了超过霸业剑的兵器? 秘密就埋藏在他的埋骨地中! 容貌秀丽的铸师圣女充耳不闻。 她将手巾塞到鹅黄短衫的腰间。 赤手从沸腾的铜锅里又捞出来一根羊排,用小刀剔下来指肚大小的肉块。 把俏丽得小脸塞成了两个包子,努力吞咽。 根本不理说话的巨汉。 她虽然吃得不算狼吞虎咽,但是锅里的肉下得速度极快。 直到铜锅里的白汤中再没有任何肉了,诸清雨才又擦了擦手,撅了撅粉润的嘴唇。 嘟囔着抱怨: “太淡了。” 站在一旁的巨汉郭图眯了眯眼,说道: “和烈朝打仗,盐进不来,部里就剩这些了。但若是能杀了烈安澜,拿到了盐场,随你想放多少放多少。” 诸清雨皱了皱秀气的鼻子,斜了郭图一眼。 地位尊崇的狼骑副统领冷冷地继续说: “烈安澜好不容易脱离大军,喜亲王又在烈都推波助澜,削减她的气运。 “想要杀她,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第二十章 亩产没有低于三千斤的! 诸清雨意犹未尽地盯着冒泡的铜锅,抿了抿嘴: “李广不是已经找到她了? “都是炼精境,烈安澜的气运削弱了,李广的兵气可没有。我打不过他。” 一身黄衫的铸师圣女双手支着座椅,穿着小皮靴子的双腿一荡一荡。 心里盘算着,到底还是烈都的那家四海楼的白水煮羊肉更香。 找时间得偷跑一趟,再去吃一顿。 郭图眯着眼睛,闷闷地说: “李广不在军中,能够调用的兵气有限。圣女殿下身怀湛卢,杀他如屠狗!” “你当炼精境是开玩笑的?” 诸清雨针锋相对。 “第一境炼血。 “耐力超过常人数倍,可以日夜奔驰,征战不息。 “第二境炼精。 “到极致时,膂力可担百石重,开碑裂石,勇武如神,普通人不是一合之敌。 “第三境炼气。 “内息滋生,全身劲力浑然一体,达到化劲。除非一击毙命,否则极难毁伤。 “炼气化神之后,到第四境炼神。炼神境甚至能够预判对手的攻杀。 “简直不讲道理。” 诸清雨一口气说完,又想去捞羊肉。 结果纤纤素手在沸腾的羊汤里面划拉了半天,什么也没能捞起来。 撇了撇嘴。 抱怨了一句:“不够吃嘛……” 她破罐子破摔一般地甩了甩手上的羊汤,用洁白的手巾擦了擦。 说: “李广在炼精境打熬了那么多年,哪是一把好刀剑就能拉平差距的? “如果再算上他能够调用的兵气,我相当于要和半步炼气的人打。 “这是送死。” 身为铸师,最主要的事情是打造兵刃。 杀人的事只是顺带,不至于为了这个冒太大的险。 找祖师爷的坟有一万种法子,和金帐狼庭的狼主做交易是最简单的那种。 但不是唯一的那种。 宽敞的毡房陷入沉默,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郭图垂着头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哀乐。 好半天,他才转身。 从背后的大箱子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管子。 捧在手中,慎而又慎。 诸清雨的脸色变了。 她俏丽的小脸变得严肃,盯着郭图手中不足一尺的管状物,目光凝重。 “墨家的东西?狼主的门路挺多的嘛。” “腕弓。用半个部族的财富换的。” 郭图声音低沉地说,“击发无声,不在炼神境,根本察觉不了。 “有了它,总该够你击杀李广。 “李广一死,烈安澜就是绑好的羊羔,任我们宰割!” 北方的狼族以部族为单位聚居,一个部族,大概相当于大烈的一个县。 半个县换一支腕弓,价值不菲。 诸清雨咂摸着羊肉的香味,充满灵气的眸子在郭图的脸上和腕弓之间来回打量。 好半天,她才点头: “我试试。” 接过腕弓,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毡房。 在外守备的狼骑牵过一头座狼。 郭图抚摸着座狼粗糙的毛发,说道: “是巴英的狼。他战死了,但他的狼一夜奔走两百里,带回了消息。 “我把它给你,希望你能让它带回荣耀,或者英勇地战死。” 诸清雨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拍了拍座狼的脑袋,翻身骑在狼背上。 小声抱怨:“两百里?这么远……” …… “老李,你这力气够大的啊!” 苏牧再往李广的背篓里添上一把荠菜。 背着背篓的李广,铁塔一样,纹丝不动。 “那当然!老夫率军征战,一膀子力气在大烈文武百官里,也是头里的!” 炼精巅峰的老将军! 背篓里这才多少东西,算啥? 他背着背篓,激动地望着前面叫做“梯田”的大片田地。 苏牧就是从梯田里,割出来大把李广见都没见过的菜,塞进背篓。 菜装得冒尖! 一背篓也得有三五十斤了,对于李广而言,这还没有他身上的扎甲重! 轻松的很! 但这都是小事。 这些像是台阶一样的梯田,李广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大山上,还能这么种地? 沿着斜斜的山坡,开出来一级一级的田地。 用石块封住边沿,然后种上大片的作物! 一眼望去,黄的绿的,西域的毛毯一样。 山风一吹,各种蔬菜起伏像是波浪,老将军腔子里一颗心脏突突直跳! 带兵打仗,屯兵开垦也是必修课。 有过实际种地经验的李广,很清楚眼前的景象代表着什么! 按面积按产量来估计,这半片山麓开出来的田地,足够喂饱整个赤炎骑! 他双手颤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直到苏牧搬回来第一趟荠菜之前,他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之前陛下说,苏牧有能够收获十倍产量的作物,李广还半信半疑。 现在他信了! 这产量何止十倍? 而且都是闻所未闻的蔬菜和作物! 天呐…… 苏牧指向一片田地,充满成就感地说:“那边就是你昨天晚上吃的红薯了。 “亩产五千斤,好好侍弄,产量还能再增加。 “那边的是黄豆。你不是爱吃腐乳么,腐乳最初的原材料就是黄豆,亩产也有三千斤。 “再往远处是水稻,也就是大白米饭。 “那边是胡萝卜田,然后是胡椒,还有生姜一类的调味作物。” 李广越听,心跳得越快。 脸上深深的褶子止不住地颤抖。 “红薯……黄豆……水稻……胡萝卜……胡椒……生姜……” 苏牧指向一个地方,老将军就喃喃地不断重复那里种植的作物的名字。 这……是做梦吧?! 哪怕只亩产五百斤,对于现在大烈的农业水平而言,都是痴人说梦一样的事情。 现在,他眼前所看到的作物,亩产就没有低于三千斤的! 赤炎骑咆哮天下,为什么数量一直多不起来? 那是历代烈帝不想扩张吗? 不是! 人吃马嚼消耗之巨难以计数,赤炎骑是精锐中的精锐,消耗更是远超寻常军队! 不是不想养。 是养不起! 现在,有了这些作物,还怕养不起这支凶名赫赫的队伍? 再多三四倍的人马,都能吃饱! 赤炎骑翻个三四倍,那还有四方边夷们闹腾的机会? 全都给你踏平了! 老将军差点哭出声来! “苍天啊!陛下啊!我大烈……” “别嚎了。”苏牧打断他,“再拔点胡萝卜,然后去搞点肉。” 第二十一章 有胡萝卜我不吃,我抓羊 李广木然地跟着苏牧在梯田里穿行。 两个人体力都远胜常人,这点山路,上上下下的,跟走平地没什么差别。 老将军扭屁股晃腰,走得那叫一个小心。 生怕踩到菜杆、秧苗。 这都是价值连城的作物! 在李广眼里,是比黄金还要宝贝的东西! 苏牧又没那么多闲工夫整饬田地,许多菜苗就那么野蛮生长。 一不小心就会碰到。 一碰到,李广就皱着满脸褶子,心疼地呲牙咧嘴! “造孽哟……” 老一辈的人,对庄稼就是有感情……苏牧看着李广这个样子,自己也放慢了脚步。 失不失忆的两说,老李这时候的感情流露,真得不能再真。 苏牧叹气:“一开始我还垦了一些田,好好种地来着。 “后来发现不用怎么侍弄也能长好,就没那么上心了,随他们自己长。 “老李你要是喜欢种地,我回头给你包一些种子,你自己也种着玩。” 李广一听,先是大喜过望,震声说了半个“谢”字。 然后脸就又皱起来了。 “苏先生……不一起出去?”他试探着问。 你是要做皇夫的! 你不出去怎么做皇夫? “不出去。” 苏牧背着背篓走在前头,时不时揪点菜苗什么的丢进背篓。 “山里多好,不用给资本家卖命,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资本啥?李广一脸懵。 “黄豆也快能收了。” 苏牧指着一片绿油油的秧子说。 “豆子能磨豆浆做豆腐,也能泡了水发成豆芽菜,古时候出海,就指着豆芽菜补充维生素。 “水煮鱼水煮牛肉也拿豆芽菜垫……特么的这么缺德的事儿,谁想出来的啊!” 苏牧越说越气愤。 李广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怎么能帮陛下把苏先生请出山去! 大烈……没有那个啥啥资本家啊! 实在不行,撺掇陛下在山里建行宫? ……也不是不行。 就是有点劳民伤财。 这时,苏牧招呼道:“再来点胡萝卜,老李,你来一块拔。” 李广快走几步,踮着脚进到田间。 他眼看着苏牧揪住地上露出来的一丛叶片,一用力。 大片的泥土便被撑开,一颗粗且长的红色根茎,稀稀拉拉往下掉泥块。 “试试。胡萝卜比较大,你慢点拔。” “好嘞!” 李广学着苏牧,捏住一丛叶子,炼精境的力道绵绵如同流水。 动作轻柔地拔起来一棵同样粗且长的胡萝卜。 老将军眼眶湿润。 这是收获的喜悦! 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地里收上来成熟的作物的那一刻,是人们最喜悦的那一刻! 苏牧捋干净胡萝卜表面的泥,掰开两半。 咔擦咔擦大口啃着。 “脆的很!老李,你也来两口。” “要得!” 一口胡萝卜进嘴,李广涕泪横流! 他一只手提着胡萝卜,用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节揉了揉眼眶。 “脆!甜!” 咔擦! 这是他从来都没吃过的好东西,比平时吃的那些菜,强了千百倍! 坚硬的根茎,不怕压,容易运输。 多汁,解渴,口感绝佳。 最关键的是,能生吃! 行军在外,有时候来不及生火做饭,能生吃的食物,补给起来不要太方便! “好东西……咔擦咔擦……呜呜好东西呐!” 他脸上的褶子里,横淌着泪滴,鼻涕一把口水一把,还没忘了啃胡萝卜。 “苏先生,这东西……咔擦……好种不?一亩地里,咔擦……能产多少?” “好种……一亩地能收个四五千斤的样子……” 苏牧有点结巴地回答。 李广这样子,属实给他吓到了。 尼玛,老李你可别又哭又吃的,直接撅过去了! 我跟警察没法解释! 警察叔叔问,老人家怎么死的啊? 我回答,嗷,吃胡萝卜哭死的。 狗蛋啊! 特么的谁信啊! 您悠着点行不行啊! 苏牧很想把李广手里的胡萝卜抢下来,免得老人家呛到自己。 但看到上面裹着的不明液体,最终还是作罢。 太入戏了,太入戏了…… 啃完胡萝卜,李广跟捡金子一样,从地里小心地又扯出来七八根。 丢进背篓。 擦擦眼角。 “苏先生,您是当世的圣人啊!这胡萝卜,能养活大烈多少子民!” 不仅仅是行伍,放入寻常百姓家,那也是极好的! 大旱年景,饿殍千里的惨状,李广亲眼见过! 树皮都被啃没了! 有些地方,易子而食! 没办法啊,生产力水平低下! 现在好了,胡萝卜一亩地四五千斤的产量……能少饿死成千上万人! 活圣人! 苏牧:“……” 心好累,真的。 “再打头山羊,回去做饭了。”他有气无力地拉着李广,继续进山。 靠近山顶的一侧山坡,是大片的草甸。 苏牧探索山林的时候发现,这里住着的野山羊,数量相当可观。 嘴馋的时候,他就来打上一头。 肋条白水煮了,撒点盐,撒点胡椒面,做成手抓肉。 腿肉红烧或者黄焖,香飘十里! 肥肉腩和腰子眼睛,穿串烤了吃! 啧啧,想想就香。 这才叫人生! 李广背着他的一箩筐宝贝疙瘩,随着苏牧指的方向望出去。 这,不就是个天然的羊圈么!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老将军直起腰来,摩拳擦掌。 “打羊是吧?让老夫来露一手!” 苏牧斜了一眼跃跃欲试的老将军,拦住他道:“犯不着那么麻烦。” 他平时是直接用猎弓射的。 百米开外,一箭爆头,就跟开了锁头挂一样的准! 这回来,身上没带弓,但他有别的法子。 “老李,转身。” “啊?” 李广不疑有他,背过身去,觉得苏牧在背篓里掏了掏什么。 他再回过头的时候,就看到苏牧熟练地将一棵胡萝卜上的泥捋下来,掰下来一段。 丢向不远处的一只小羊。 “你这是作甚……” 李广目眦欲裂,又不敢发怒,只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几个字。 “这么宝贝的胡萝卜……你干嘛乱扔……” “嗷……”苏牧不紧不慢地掰着萝卜,勾引着贪吃的野山羊。 “当诱饵啊。你看,小羊这不就过来了么!” “苏先生……你住手……你让老夫去!老夫给你空手打回来还不行吗!你别糟践这宝贝!” 李广眼睛都红了! 第二十二章 又见黑熊! 李广拔到那几根胡萝卜之后,爬山的步子都轻柔了许多。 生怕这些宝贝被颠到了。 结果苏牧在他眼皮子底下,拿胡萝卜来当诱饵,抓羊? 这样的宝贝,用来抓牲畜,暴殄天物! 老将军心疼到双手发抖。 明明是大热天,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但苏牧的动作更快。 三下两下,就把手里的胡萝卜全部丢了出去。 小羊咩咩地靠近。 直到七八米之外,停下来眼巴巴地继续求投喂。 苏牧拍拍李广的肩膀,说道:“转过去,我再拿一根。” 李广双脚钉在地上,叉着腰瞪眼睛: “我……我不!都到这里了,我给你抓!” 胡萝卜能救一根是一根! 堂堂骠骑将军,有着能在朝堂上面和三公拍桌子的煊赫身份。 一身实力直达炼精境巅峰,凶名传遍金帐狼庭。 草原上的孩子啼哭的时候,母亲只要说一句李广来了,再嚎啕的啼哭,也会变成低低的啜泣。 李广亲自给人抓羊? 这待遇,也就只有陛下和先帝才能享受到! 他刚迈开大步,就被苏牧扯住了手臂,前进不得。 急得血压都快要拉爆了的李广,没有多想苏牧为何会有这么可怕的力道。 而是心疼到表情扭曲: “可不能再糟践粮食了啊!” 这些东西,都是大烈的希望! 嘴馋的小羊被李广的一身煞气吓到,撒开了蹄子,重新跑向草甸深处。 苏牧蛋疼地咧嘴:“你看你看,被你吓跑了……” 这些野物,警惕性都高到不得了。 想要狩猎,要么远程用弓射杀,要么就用吃的当诱饵来下套抓捕。 它们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立马跑路。 用暴力强人锁羊也不是不行。 但这会让羊群把这片草甸标记成危险区域。 四散逃窜之后,短时间之内,它们会换一片草甸觅食。 想再引回来,难度不低。 “老李啊……你野外求生的经验还是浅啊。” 李广脸皮发紧,他也不是梗着脖子不认错的人。 但他心疼胡萝卜! “要是老夫早点出手,那小羊绝对跑不掉!” 老将军死鸭子嘴硬。 “嗯嗯,老李你可牛逼呢。” 苏牧敷衍道,“再试一回,不行就只能找别的办法了。 “胡萝卜咱多的是,不欠这一根两根的。” 李广沉默着转身,满脸肉疼。 与此同时,羊群突然散开了,咩咩的惊叫声乱成一片。 他背后寒毛竖起! 临近草甸的林子里传来树干碎裂的声音,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林子里激射而出,撞在一头慌不择路的小羊身上。 三根尖利的爪子穿过了小羊的胸膛,然后将它高高举起。 “又是它!”李广猛然转身,失声惊呼。 扑杀了七名狼骑的黑熊! 他迅速做出应对,卸下背篓,踏前两步,伏低身体。 挡在苏牧和黑影的中间。 上次退走,是因为没有发生冲突的必要。 他当时推测,这头异变的黑熊实际的战斗力不输炼精境。 缠斗下去他能赢,但也会受伤。 得不偿失。 现在的情况却不容他后退。 “苏先生,你先离开,老夫帮你拦住这头孽畜!” 体型又壮了一圈的黑熊察觉到了李广的敌意,柱子似的前爪挥动,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将穿刺在爪子上的小羊甩落向一旁。 黑熊钢针一样的硬毛,缎子似的抖动。 它已经彻底吸收了大力丸的药力,爆发性的力量在黑毛的掩盖之下蠢蠢欲动。 “嘶……” 李广倒吸冷气,急切地低吼道:“苏先生,跑啊!” 这是陛下看上的人! 身怀不世大才,可以改变大烈! 苏牧不容有失! 卧槽你又肥了……苏牧心里啧啧称奇。 一颗大力丸吃下去,就能有这么强大的效力? 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也是第一颗大力丸吃下去之后,力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算……能说得通? “来得好,来得好哇。” 苏牧自言自语,兴奋地搓了搓手。 感觉到苏牧还没离开,李广有些焦躁了。 到时候真打起来,他可没把握从疯狂的黑熊手里,保下来苏牧! “苏先生,这不是儿戏……”老将军苦口婆心。 他注意力集中在黑熊身上,不敢分心。 这等野生的凶物速度可怕,撞碎树木猎杀山羊的一幕,看得李广心有余悸。 可惜,冲阵的大戈没有带来! 李广警戒地将身体越伏越低。 这是骑马冲锋的姿势。 骑马时,双手抱住马颈,胸口贴住马背,求稳求快。 用在步战上,也能迅速蓄积力量。 这是赤炎骑军中的标配战法。 受到挑衅的黑熊咆哮着示威,它周身的草茎被风压碾得一圈一圈倒伏下去。 一双短腿微微弯曲,蓄势待发。 它褐色的小眼睛里凶芒四射,龇牙咧嘴,牙齿之间挂着涎液。 死死盯着李广。 然后就看到李广背后,正笑眯眯冲它挥手的苏牧。 它的本能动了。 吼叫卡在了嗓子眼里,刚才的赫赫凶威彻底收敛,一身硬毛重新贴在了身上。 敌意全无。 “这畜生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广措手不及,他迅速侧过头,压低声音:“趁现在,咱们退!” 怎么了? 这特么的是又怂了……苏牧怒其不争,你倒是冲上来啊! 打一架啊! 只会跑算什么?! 黑熊的凶焰彻底熄灭。 连被它猎杀的山羊都顾不上带走,转过身,四爪着地,狂奔向山林。 一边奔,一边还回头往苏牧的方向张望。 显得仓惶、紧张、恐惧。 面无表情的苏牧捏紧了拳头。 李广一直挡在他前面,他根本没来得及追出去。 吃了我的大力丸,还不和我打架…… 这合理吗! 老将军感觉到有淡淡的寒意从背后滋生,诧异地转头。 “啥情况?” 背后……也没别的野兽啊! 但为何,刚才会有针刺一样的危机感? 李广虽然没有炼神境的神异,但是常年在军中冲杀,也培养出来对危险的警觉。 刚才的感觉…… 致命! “没事没事。”苏牧蛋疼。 “好消息是,咱们这算是捡了现成的羊肉。 “坏消息是,被黑熊这么一吓,估计接下来有个把月,得去更远处打羊了……” 第二十三章 好吃不过饺子 “这头熊罷,就是老夫说过的,打死了七个狼骑,逼着老夫跳进山涧的凶物!” 回程路上,李广絮絮叨叨地给苏牧讲着当天的凶险。 “爪子那个重哟!三百斤的座狼都扛不住一下子!” 老将军眼神狡黠,见缝插针地诱导: “山里有了这种凶物,那是不能住人了啊! “谁知道哪天,让这凶物摸到了你家院子,连屋子带人,都得让它拆咯! “不能住了不能住了! “苏先生,你跟着我们回京师,陛下赐你一所大宅子,再来几个仆役伺候着,那不美么!” 苏牧白了不停嘴的老将军一眼。 呵呵,继续。 看来山涧里的水流确实湍急,撞得你这个老头子也脑子不正常了。 苏牧刚才还在感动,老李在险境里仗义地挡在了他前面。 谁说人心不古? 老人家不去碰瓷,而是帮年轻人挡刀,多么伟大而无私! 现在他只想静静地看这个坏老头子表演。 顺便计划着中午的菜单。 他背篓里背着那只骨断筋折的小羊。 被黑熊这么一摔,倒是省了之后砍骨头的工序。 剥了皮,切成块,直接就能上灶。 下山路快,小院很快就出现在了层层叠叠的林子后头。 李广意犹未尽地继续唠叨,苏牧打断了他道: “停停停。搭把手干活儿,放了东西开始准备菜,今天中午吃饺子。” 老李成功地被转移了话题,疑惑地问: “吃啥?” “饺子……” 苏牧已经习惯了老李的这破记性。 他两三步迈过最后一段小路,指着厨房:“先放东西,一会你就知道了。” “……好。” 卸下背篓,再把东西丢给甘愿充当苦力的老李,让他把采摘回来的蔬菜和小羊送回厨房。 苏牧绕到小院正面。 发现烈安澜已经给自己换了个地方。 面目沉静又高冷的大烈女帝,坐在院内小石台上,手中握着《孙子兵法》。 目光望向北方。 听到苏牧过来的动静,她转过头,盈盈一笑。 接着缓缓支起身体。 下作的乳量撑起单薄的衣衫,止不住地摇晃。 “呦呵,恢复得这么快?” 苏牧按老中医的流程抓过她的手臂,手指搭在女帝纤细的皓腕内侧。 品脉片刻,点了点头感叹: “肚子上破开那么大一道口子,我本来估计你起码得躺一个月。” 结果转天这就能下地了! 体质这么好? 往后几天收菜,看起来不能放过这个壮劳力。 烈安澜矜持点头,用富有穿透力的嗓音说:“先生医术高明,药到病除。” 很好,不医闹了这就很好嘛! “再静养个两三天,就能恢复正常行动了。”苏牧欣慰地说。 放完了东西的李广哼着小调,来到院子边,小调的词正是苏牧昨天晚上吟诵过的《将进酒》。 “……高堂明镜悲……” 悲催的老将军一只脚踏出一半,望着院子里长身玉立的二人,进退不得。 女帝风姿颠倒众生,带着无尽的尊贵之气。 立于山崖,似乎在睥睨天下。 苏牧虽然居于山野,没有任何官职在身,却能与女帝的气势分庭抗礼。 乃至犹有过之。 令人惊叹。 这个时候倘若李广插一句“啥是饺子啊?”,多少有点煞风景。 就在老将军盘算着,要不要回厨房避避风头的当口,苏牧已经看到了他。 “都放好了?那行。” 他一拍烈安澜的手臂,“走,反正你能下地了,一起来包饺子。” 厨房里,锅碗瓢盆应有尽有。 烈安澜和李广两个人身居高位,轻易不下厨房,没见过这阵势,稀奇地四下张望。 苏牧搬出来需要准备的东西,交代道: “你俩去洗菜,胡萝卜荠菜洗干净泥。灶台边上有生姜,也洗两个备用。” “生姜?” 李广顺着苏牧的指引,从灶台边翻出来拳头大小的根茎,和胡萝卜比较了一下外观。 掰下来一块就往嘴里头塞。 “辣辣辣辣……” 苏牧呵呵一笑:“傻了吧?那是调味的!” 这点生活常识,也都忘光了? 案板上,苏牧用清冽的山泉水和好白面,揉到面光手光盆光,再继续揉成长条,切成剂子。 剂子放在一旁备用。 羊肉剔下来肥瘦相间的腿肉,用快刀剁成馅。 烈安澜一双美眸看着苏牧刀起刀落,欲言又止。 “咋了?”苏牧一边抡着双刀,在案板上剁得酣畅淋漓,一边随口问。 “没……没事……” 她昨天晚上还在想,苏牧会不会平时吃不到羊肉…… 结果转天他就背回来一整头小山羊。 而且处理的方式,也是她从未见过的,令她大开眼界。 这些东西要怎么混在一起吃? 大烈只有嫂子的概念,饺子这种东西超越了时代太远,不在女帝的认知范围之内。 苏牧重新专注在干活儿上。 他将生姜切末,配上泼过花椒粒的油,淋入羊肉馅中。 洒盐的时候,烈安澜和李广目光不受控制地盯着苏牧的手。 两个人呼吸急促,心情激荡,难以自持。 “盐……” “这就是先生所说的,精盐……”烈安澜再望向盐罐,心中充满了期待。 最后再加入切细的胡萝卜,打两个山鸡蛋。 苏牧将大盆推给李广:“顺时针搅打均匀了。” 李广:“啥是顺时针?” 苏牧已经波澜不惊了,用筷子在盆里搅了几圈做示范。 “就这个方向,搅着就完事儿。” 接着看向垂手而立的女帝,指挥她干活儿道:“你也别闲着,剥蒜,再去打点醋!” 尊贵无比的女帝,抿了抿嘴唇。 轻轻地“嗯”了一声照做。 食物的香味逐渐在厨房里蔓延开,除了苏牧以外的两人,眼神越来越亮。 被一种叫做“食欲”的光芒所占据。 “成了,老李和小烈,可以开始包了。” “陛下……”李广被吓得一激灵,扭头看去,发现烈安澜竟然对这个称呼没有任何抵触。 被喊做小烈的大烈女帝,用讨教的眼神望向苏牧。 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包过饺子…… “看着啊,我就示范一次。” 擀皮、舀馅,填入饺子皮中。 然后双手一捏一挤。 在女帝和骠骑将军惊异的视线里,一个洁白圆润的饺子成型。 第二十四章 学包饺子?一道工序一千! “就这么包,注意用力均匀,不然煮了之后破口。” 教会了李广和烈安澜包饺子,苏牧把所有的剂子全部擀出来,堆在两人手边。 在大铁锅中盛上半锅水,大火煮沸,再洒上一点点盐。 饺子已经包了一些了,在篦子上放了一大半。 大小不一,歪歪扭扭。 但好歹都还成型。 第一次包,能包成这样很难得了……苏牧并不挑剔,端起来篦子,把上头的饺子拨入滚水里。 袅袅的蒸汽在厨房里飘荡,烈安澜的鼻尖上沁出来一层香汗。 苏牧自己也是一脖子汗流。 回头看了看女帝略微被汗浸湿的领口,说: “你伤口还没完全好,别让汗蛰了,端盘子碗醋辣椒,这锅开了就能吃了。” 烈安澜不舍地回头望了眼沸水中浮起、并且开始鼓肚的饺子。 白面独有的香味随着蒸汽飘散。 两个人包的饺子免不了有煮破的,肉香味混在面香里。 她不露声色地咽着口水。 片刻之后,苏牧端着白瓷的盘子走出厨房,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招呼道:“老李,这波包完了出来吃,吃完了我再煮!” 三个小白瓷碟盛着醋,其中的两个里面,还额外放了蒜泥和泼好的辣椒油。 小傻子伤口没好,不能吃刺激性的东西…… 酸辣的香气不受控制地往鼻孔里钻,人前一向高贵冷艳的烈安澜,按捺不住地抓起筷子。 她夹起一只圆滚滚的饺子,略作犹豫。 空着的素手,若无其事地调换了自己和本该是李广的料碟。 沾上混合了醋、蒜泥、辣椒油的小料。 优雅地送入口中。 用指尖半遮掩住嘴唇,边吸气边咀嚼。 随着饺子皮被咬破,包裹在其中的馅料碰到舌头。 养尊处优的女帝眼睛猛地绽出亮光,觉得从嘴巴到尾椎,整个人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自小研习的各种典籍此刻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的脑袋里只剩下两个字在呼啸着回荡—— 好吃! 好吃! 好吃! 羊肉的膻味被完美地遮盖,胡萝卜的甜味混在肉里。 再配合上小料…… 这是神仙吃的东西吧! 烈安澜顾不上烫,嘴巴不停。 虽然还刻意维持着优雅的吃相,可那种急切的感觉已经压不住了。 呵呵,自己包的饺子,肯定和吃现成的不一样……苏牧得意地笑。 从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好幸福……烈安澜仅剩的思考能力激动地想。 还不等李广出来,白瓷盘中的饺子就已经被风卷残云地消灭了大半。 “我再去煮,你给老李留点。” 从厨房出来的李广听到这话,差点哭了出来。 他哪敢从虎口里夺食啊…… 不多时,三盘饺子被清扫一空,白瓷盘随意地堆叠在一起,光可鉴人。 烈安澜端起一碗饺子汤,凑近红唇,小口吹凉了喝。 李广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意犹未尽。 他可怜巴巴地凝望苏牧,用口型问: “还有吗?” 有是肯定有……本来打算多包点晚上吃,现在看来是啥都剩不下了。 三个人能干这么多饭,是超过了苏牧的估计的。 你们俩特么的是吃货吧! 特别是小傻子,娱乐圈的小花,为了保持体型,不应该一日三餐只吃一片菜叶子的么? 她一个人就干了一盘半的饺子! 太能吃了! 喝完了饺子汤的烈安澜,用一方手巾擦拭着红润的嘴唇,又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 抬头和苏牧对视,面若桃李。 苏牧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李广吞着口水,继续对口型: “再煮点?” “……也不是不行。” 又清空了两大盘饺子,李广这才心满意足,放下筷子。 扭过脸打了一个饱嗝,忝着脸问: “苏先生,这拌饺子馅的手艺,也能教给我不?” 没办法,这种吃法大烈上下无人会,以后想吃,李广还得先教会厨子。 正在折叠手巾的烈安澜眼神闪烁,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这也用我教?”苏牧好笑地问。 这有什么好教的……他无奈地想。 你出了山,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馅的拌法,那不是随便就能搜到么! 虽然不是苏氏的做法。 李广重重点头:“用!” 又仿佛强调一般地大声说:“老夫能交束脩!”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钱了…… “一道工序一千。”苏牧狮子大开口。。 李广眼角瞟着烈安澜。 女帝几不可查地微微点头。 “一千就一千!”李广毫不迟疑地应下。 陛下点头,那就是这钱陛下出了! 有了经济靠山,老将军说话就是硬气。 况且拌个饺子馅,能有多少道工序? 刚才厨房里苏牧干活儿,李广也旁观了全场,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数。 苏牧娓娓道来:“成,咱们先从种胡萝卜开始讲起……” 李广:“???” …… 为了一道饺子馅的拌法,填进去两年俸禄的李广,欲哭无泪地靠在桌边。 他是争取到了报销,但这价钱也太夸张了! 大烈的国库,也不是没有底啊! 苏牧连怎么炸花椒油,都单独列出来了一个流程。 整个教完算下来,李广欠他的钱,已经五六万钱了! 这是李广这个官职的武将,两年的俸禄还多! 我很实诚的。我调馅的手法,外头根本学不到……苏牧想了想,又确认道: “这都不是小钱,你可不能赖账!” 李广忍痛砸着胸脯:“那不能!” 吃完饭,分工收拾完饭桌和厨房。 山头上有铅云开始聚拢。 林间和院子周围的湿度飙升,吸一口气,都仿佛是像泡在水里。 李广拉住苏牧的袖子:“吃完了,苏先生……可以教我打铁了吧!” 老将军相当主动。 倘若苏牧真的不肯出山,想要用上铁器,就只能他亲自学会打铁! 铁制成的武器! 绝对可以压着四方蛮夷打! 这是真真切切可以改变天下的事情! 一念及此,老将军斗志熊熊燃烧,仿佛和狼骑对阵之时一般,兴致高昂。 “小锤四十,大锤八十,你想清楚了。”苏牧又确认了一遍。 别怪我话没说在前头啊! 第二十五章 小锤四十,活字印刷术! 粮食充足,便可以扩充军备,抵御四方蛮夷的滋扰。 庇护大烈子民。 但从征兵到训练至可以打仗,这需要时间。 粮食种下去到收成,同样需要时间! 这都不是能够急于求成的事情。 可铁器却能够迅速生产,是实打实可以短期之内列装下去,提高大烈军队战斗力的东西。 是不折不扣的国之重器! 别说一锤几十了。 一锤几百几千,李广也得学! “想清楚了!” 工坊之内的布置,在小胖子铸师圣子那里,李广见到过一些相似的。 但更多的东西,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是啥?” “高炉,熔炼铁矿的。烧的就是柴房里堆的煤,温度能到一千五百度。” 苏牧打开炉子中段的通风孔,熟练地填入铁矿石和煤粒。 铁矿石也是他签到获得的。 系统给的东西从原材料到成品,应有尽有,花样百出。 简直能开一个小型的冶炼工业化博览会。 就连冶炼相关的机械图,他这里都攒了一堆。 只不过,签到得到的成品,就已经能满足他大部分日常使用。 打铁就是个消遣。 制作一些简单的工具,打发时间。 结构功能更复杂的炉子什么的,苏牧都懒得去搞。 没必要。 “到时候点着火,关上炉口,打开鼓风机,铁矿里的铁熔化成铁水,就会聚集到炉子下方。 “冷却了之后再精炼、锻打、磨出型来,加上把手,开锋,就是成品了。” 李广似懂非懂。 熔炼这一步,在他的理解能力范围内。 炼铜也有这么个步骤。 打磨开锋他也熟。 大烈军中,哪怕是将军,自己的兵器也是要自己亲手保养的! “所以这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精炼锻打?” “对!” 苏牧大力拍着老将军的肩,“也是你花钱最多的一步。” 李广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又说不出具体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他还是知道的太少。 苏牧扭头望向门口,问:“小烈,你不继续在院子里看兵法了?” 女帝烈安澜倚在门边,美眸凝望着苏牧,粉唇轻启道: “军械同样至关重要,朕也想旁观记录。” 言下之意是,李广是个莽夫,学会了怎么操作,却不一定能总结成册。 她抬了抬手中的纸笔,认真地说: “苏先生所创的这种叫做铅笔的东西,不用沾墨,容易书写,也是不得了的物件。” 又一个能够造化万民的发明! 苏先生……大圣贤也! 手机玩久了忘了怎么写字么……苏牧默默吐槽,指了指门口的椅子。 “那你坐那边。一会儿我点了火之后就别乱动了,不然火星容易溅到你! “一烫一个黑点!” 烈安澜闻言,乖巧地往后退了半步。 听话得根本不像一国之君。 李广心说我还是啥都看不到,我就尽职地扮演一个好学徒。 他问: “那这一桶又是啥?” “哪个?哦哦,这个啊,这个是淬火油,拿猪油和菜油混的,你先放一边,咱们暂时用不着。” “淬火?淬火是干啥?” 苏牧收钱办事,耐心解释: “淬火就是让铁器骤冷,改变里面的晶粒结构,增加硬度的。 “这道工序讲究挺多的,温度太高或者太低,都会影响成品品质。 “而且如果造的是刀剑,不同的部位对于强度的要求也不一样。怎么控制淬火过程,复杂的很!” 李广“哦”地点头。 烈安澜眼中神采闪动,捏着铅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 “脆火之术,至关重要,须悉心修习,当遣老匠为之。” 苏牧远远地看到她写下来的东西,订正道:“淬字错了,三点水。” 烈安澜脸蛋微粉,划掉重写。 淬火是全新的概念,错了也正常。 “有啥好记的啊,这些工序,你上网就能搜到个大概! “有心钻研的话,你跑趟图书馆,找矿物冶炼的书,讲得比你这么记得详细多了!” 女帝精致的眉梢挑起,若有所思地追问: “图书馆……是收藏典籍供人借阅的地方吧?” 虽然隔着时代,但烈安澜智商在线,立刻猜出来苏牧说的大概是什么东西。 “确实。 “若是能够在大烈各地建起图书馆,陈列各种书籍,供百姓借阅,广开民智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胸怀宽广,见地过人。 能够让先帝力排众议传位于她,足见视野之远大。 但她的眼神又很快暗淡下去,无奈地说: “可惜,抄录书籍,也需要大量的人手。乡县之内读书人全部发动起来,一年也抄不出来几本书。” 苏牧床头架子上的书,怕不是得有上百本! 就算一个人一个月能抄录出来一本,一年也就才十二本。 距离烈安澜所设想的将书传阅天下,差得远! 她幽幽叹气,沉默了良久。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一抬头,看到苏牧似笑非笑的表情。 “先生……” 烈安澜的语气,就像是水中濒临溺毙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稻草。 武定江山,文治天下,这是她的理想! “先生难道有比抄录更好的法子?” “当然有,我说你这病得不轻啊!” 苏牧下意识地吐槽,“你们编剧,就愣是没想到还有印刷术这东西么?” “印刷术?”烈安澜眼睛亮了。 她感觉自己抓住的不是稻草,而是一根粗壮的树根! “昂!”苏牧怒其不争地哀叹。 你们剧组,全都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吧! “雕版印刷,花点功夫把书的内容刻上去,油墨一涂,纸往上面一沾,一分钟不到就是一页! “道具制作这块不嫌麻烦的话,还能上活字印刷术。 “把常用字刻成小章,用的时候拼到木框里,后面都是一样的步骤。 “油墨一涂拿纸一沾,更快更方便! “一个字坏了,还能重新刻!排版排错了,拆了错的字就成! “模块化,懂不?” 烈安澜如遭雷劈,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她仿佛身处一片黑暗的荒原,苏牧的话便是撕裂黑暗的闪电,为她打开了思路! “活字印刷……活字印刷……如此一来,效率何止提升百倍! “苏先生神思惊世,请受朕一礼!” 第二十六章 一千锤?老将军麻了 又来了又来了。 被拍马屁是很爽,但是别老拍我才华的马屁成么? 我这么帅气的外表,不配你惊叹一下的? 烈安澜还想细问活字印刷的技术。 然而苏牧大手一挥,示意她坐下。 “别急,晚上吃饭的时候咱慢慢唠。乱七八糟的技术我这里多得是! “你乖乖听话,我抽空让你好好开开眼儿!” 小傻子真是的,好奇心一起来,啥都不管了。 “说好了先教老李打铁,他还等着呢!” 李广脸皮抽搐,深深的褶子止不住地抖动。 老夫没有! 老夫能等! 这特么的,就相当于领导讲话,你说自己还有别的事儿,让领导闭嘴! 这不是找死么? 李广都麻了。 君臣关系再和睦,那也还是有尊卑之别的! 况且,没看陛下正在兴头上么! 他偷瞄烈安澜,发现陛下竟然真的沉静地坐在那里,奋笔疾书。 提着的心才放松了一些。 陛下……真的如此听苏先生的话? “别愣着了,我刚把火点起来,炉子升温快,很快就能熔出来铁水。 “咱们先准备模具,到时候先浇铸出来一个铁锭,为锻打做准备。” 苏牧指挥完李广,看了一眼认真记录的烈安澜。 小傻子写:“以模具铸锭,以备后用。” 安静且专注,一点没有觉得被苏牧拒绝,自己受了委屈。 她漆黑的眸子映照着炉子的火光,纤细的手指捏着笔杆。 神情认真。 本就清冷的气质,又多出来了一些学霸的味道。 在迷失在大山里之前,苏牧也没少看过娱乐圈捧红的那些小花。 但小傻子的气质艳压群花,濯清涟而不妖。 偶尔绽放出的高贵,令人惊艳。 这是一个能横压娱乐圈起码五十年的天赋型选手……苏牧忍不住啧啧称奇。 而且不仅天赋过人,还好学。 就很恐怖。 别人比你天资高,还比你努力……苏牧想起来上学时候听到的段子。 这种学神最让人绝望了,换算到娱乐圈也是一个道理。 幸好自己班上没有。 半个小时之后,李广凑上来问: “老夫准备好砂型了,请苏先生过目!” 他亲手浇铸过铜扳指,准备型砂这种事,大差不差,熟门熟路。 “咋样咋样?” 老将军巴巴地望着苏牧,语气像是邀功一样。 苏牧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砂箱方方正正,结构紧密,像模像样。 可以啊老李,打磨演技,又能挖掘角色经历和内心。 现在连这种技能都一学就会,老戏骨果然恐怖如斯! “不错。” 苏牧夸道,“铁矿石差不多也熔化好了,把砂箱立地上,我帮你开炉,你来试试浇注铁水。” “要得要得!” 李广立马来劲了,语气激动,炉火映着脸上的褶子,熠熠生辉。 他搓了搓老树根一样的双手,按照指示,匆匆转身,拿过来大铁钳子。 站在炉子边,冲着苏牧重重点头。 “老夫准备好了!” 又不是让你上刑场……苏牧退后半步,用铁杆勾着炉门把的手同时一带,炉门大开。 金红透青的火苗自炉口喷薄而出。 火焰声带动风声,拉出尖利的呼啸,工坊内的温度霎时间暴涨一截。 李广脸上油汗横流,一狠心一跺脚,将钳子探入炉墙。 迅速夹出来盛满铁水的坩埚。 “别停,从砂箱顶上的孔里浇注进去,手要稳,但不能急,小心空气把铁水喷出来!” 坐在一旁的烈安澜,也紧张地捏紧纸笔。 直起身体,微微前倾。 美眸盯着李广手中的铁钳,屏住呼吸。 李广双手捏住铁钳,手腕翻转。 铁水汇成一股,注入预先留好的孔中,热气四溢。 “对对对,稳着点,别心急,跟工厂流水线里一样,就当你自己是无情的浇注机器。” 苏牧最轻松。 他胳膊抱在胸前,在边上口头指导。 老李的手有点发抖,不晓得在紧张个什么……苏牧极有耐心地旁观。 并不插手。 一锅铁水见底,李广龇牙咧嘴地放下铁钳,抹了一把油汗。 虽然和浇注铜水的工序一样,但紧张程度十倍过之! 老将军有一种千斤担子压肩的错觉,并不沉重的一锅铁水,压得他一向坚韧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这是可以改变大烈国运的工艺! 他手里哪是铁水啊。 那是大烈的未来! 是赤炎骑咆哮四方的仰仗! 打铁绝不容有失! 这是李广给自己下的军令状! 烈安澜舒一口气,素手按住胸口,沉甸甸的美好随着这个动作轻颤。 她玉腿并在一起,身体放松了之后,便软软倒向一侧。 即便只是坐在那里,身材绝佳的比例,也难以掩饰。 苏牧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 鼓励他道:“第一次浇注就这么顺利,可喜可贺。” 李广期期艾艾地问:“那苏先生,咱们啥时候……开始下一步?” 老将军已经迫不及待了。 更多的是忐忑。 到目前为止,苏牧还没有让他抡锤子。 李广胸口发紧,有一种自己掉入了陷阱的危机感。 总觉得苏牧笑着看他的表情,就像是山林间的猛兽,在看着徒劳挣扎的猎物。 吓……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苏先生德行兼备,文采斐然,又身怀奇技。 能坑我? 李广给自己开导,平复心情。 他看到苏牧搬出来了一个敦实的架子,架子上隔着一块通体漆黑、表面光洁如镜的大疙瘩。 构成大疙瘩的材质,他从未见过。 大疙瘩上头,交错摆着一大一小两支锤子。 小一点的单手就可以握持,精巧且轻盈。 大一点的分量一看就相当沉重,是那种砸在脑袋上,能直接开瓢的重锤。 “苏先生……”李广声音有些发抖了。 常年在沙场磨炼出来的神经正在向他预警。 一直将架子和铁毡拖到炉子附近,苏牧才“嗷”了一声。 笑呵呵地给李广解释道: “这就是一会儿打铁要用的锤子和铁砧。 “所谓千锤百炼,咱们要不断重复锻打、加热的过程,一千锤子保底吧。 “不过万一锤锻的效果不尽如人意,咱们还得再加。” 第二十七章 大锤八十!还剩四十里 “一千锤?!”李广惊呼出声。 时间正是下午三点。 铅云从山顶压下。 顺着工坊向外望去,天地乌黑。 李广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黑…… 他背后是炉火,面前是铁砧。 脸上的阴影明灭不定。 嘴唇发麻,欲哭无泪,一双能在战马上开十四石强弓、还能稳稳射中百步外铜钱眼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一……一千锤啊!!” 小锤四十! 大锤八十! 一千锤,哪怕全是小锤,算下来也得四万钱! 换成大锤,就是八万钱! 他一年的俸禄,才两万四千钱。 “能……能少点不?”李广讨价还价。 “啥少点?”苏牧笑了笑问,“少锤几锤么?” 他长长地叹息,拿出来上学的时候,老师们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的语气。 语重心长地教训李广: “打铁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半途而废。 “你不是演飞将军么?这就和打仗一个道理。都冲杀到敌阵将旗下了,你怕伤亡重舍不得继续冲。 “那不是功亏一篑么!” 苏牧自己也不怎么懂行军打仗,仅有的知识,都是从签到获得的书里看的。 但这不妨碍他拿来吹牛教训人。 反正差球不多。 “所谓千锤百炼,每一锤下去,铁锭的晶粒结构都会发生变化。 “积少成多,百炼成钢! “哦对,这也和打仗一个道理,老兵都是历经沙场磨练出来的! “一场仗就想培养出来悍卒,他可能吗?可能吗?能吗?” 苏牧尽可能从贴合老李角色背景的方向类比,减少他的理解成本。 直接讲物理化学变化,怕老李听不懂啊! 而且我也知道的没有那么详细……我专业不是学这个的。 李广哑口无言。 苏先生说的好有道理…… 趁着李广还没有彻底醒过神来的当口,苏牧趁热打铁,把大锤往他手里一递。 “我用小锤砸哪,你就用大锤砸哪,听懂了吗?” 他提高了声音喊。 炼气境,气息炼入体魄,他的声音甚至压倒了外头的雷鸣。 大境界差产生的压制,更是让李广心神一震。 老将军仿佛回到了刚从军的年月,面对着上一任狼主麾下的狼将。 意志被压制、震慑。 卧槽,一不小心就拿出来了和黑熊对打的状态…… 可千万别把老人家心脏病吓出来了……苏牧及时收起来了气势,和煦地微笑。 烈安澜也万分震撼,尖削的肩头张紧。 刚才的苏牧,给她一种除非身在军中、率万军冲杀,否则绝对无法应对的压迫感。 现在的苏牧却和光同尘,锋芒不显。 难道是错觉?烈安澜疑惑地想。 这个时候,苏牧已经拉上了李广,在铁毡旁边站定。 经过了降温定形的铁锭又被送入炉子,烧到红热,再用钳子夹出来放置在铁砧上。 烈安澜抛开胡思乱想,低下头迅速记录: “小锤示踪,大锤锻打,须重复加热。” 可为何要重复加热? 热着锤和凉了锤有什么区别? 她不满足于所见,而是像一个治学严谨的理工科学生一样,刨根问底。 大烈从未有人用过铁器,这是全新的技术。 李广想得就简单多了。 一锤子就八十钱啊! 老将军心在淌血,手里的锤子重若千钧。 炼精境的强横膂力,差点握不住这么一把锤子! 苏牧可不管这些。 他的想法是,给这一老一小两个人,都找点事干,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如果是因为跌落山涧的时候,脑袋撞到了石头,损伤了记忆和智力。 那通过这种重复性高、简单却容易出成果的活动。 很容易帮助他们恢复。 “集中注意力!” 苏牧提醒怔怔发呆的李广。 同时小锤砸落,撞在铁锭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李广肉疼地抡圆了大锤,砸向苏牧小锤指定的落点,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火星四溅! 老将军吐气开声: “八十!” …… 暴雨倾泻的山林间。 一身鹅黄衣衫被打湿、贴住肌肤的铸师圣女褚清雨,有气无力地趴在座狼背上。 出发前,金帐狼主的狼骑副统领郭图,怕耽误时间。 给座狼喂了秘药。 以燃烧生命力为代价,激发座狼潜力。 从武牢关外大草原到莲花峰,两百余里的距离,只用了大半天时间,便纵贯而过,速度惊人。 座狼不仅仅是狼骑的坐骑,更是他们的生死挚友。 甚至一些狼骑终生不娶,把座狼当伴侣…… 等闲不会做出这种用座狼生命换时间的行径。 只能说为了猎杀抓捕烈安澜,金帐狼庭已经不惜任何代价。 晚半天,都有可能让烈安澜安然回到军中。 功亏一篑。 鹅蛋脸的大眼睛圣女褚清雨,此刻肩膀上搭着一支油纸伞,勉强遮住了泼向头脸的大雨。 她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在一块凸出来的巨石下按停呼哧呼哧喘气的座狼。 一身灰毛的狼,口鼻间沁出血沫。 眼睛里也布满血丝。 褚清雨胡乱揉了一把狼头,嘀咕道:“真狠得下心……” 她翻身下狼,弯腰脱下小羊皮的皮靴。 “哎呀倒了倒了……” 她细细地惊呼,单脚一跳一跳地跳到石壁边扶住。 身体稳下来之后,把两只靴子里的积水分别倒掉,又穿回趾肚洁白如同珍珠的脚上。 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手抱住膝盖。 一脸不甘心地说:“雨这么大……” 她从腰间的小皮袋子里,摸出来几块肉干。 塞进嘴里,边含边嚼。 苦着粉嫩的小脸抱怨道:“好硬……” 草原上的肉干难嚼,味道还算不错,适合闲下来的时候啖牙。 但对于褚清雨这种狼吞虎咽风格的来说,显然不搭。 “讨厌……不吃了不吃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肉干塞回小皮袋子,粉腮委屈的鼓起。 艰难地咀嚼着已经塞进嘴里的肉干,口齿不清地招呼座狼: “小灰,我们走……” 座狼摇摇晃晃起身,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吼。 接着又抖了抖身上的灰毛。 布满血丝的眼中,凶芒爆闪。 褚清雨叹了口气,跨坐在狼背上,重新撑起油纸伞。 空出来的一只手掐着指节算距离: “还剩四十里,都是山路……还得再走一个时辰……” 第二十八章 镰刀,你看不起农具? “对对对,保持这个节奏!先喘口气,咱们马上继续。” 苏牧将铁锭送入炉子,金红色的烈焰吞噬而来。 透过炉门,可以看到火焰之间,已经变成暗红色、显得黯淡下来的铁锭,迅速变亮。 随着温度的提升,从黯淡,变成橙红。 直至泛出金色,甚至略微发白。 李广就像一个木偶一样,一只手提着大铁锤,一只手拿一条手巾。 擦拭顺着脸上褶子横流的油汗。 “一年的俸禄……没了……” 他喃喃。 大锤小锤交替各二十次,铁锭温度降到临界值。 再重新送入炉子里加热。 如此已经往复了十三四次。 他戎马倥偬大半生,受赏的财富总数不可估量。 但是大多都又拿出去,散给了阵亡的士兵家属。 存款相当有限。 哪扛得住这么造啊! 愣神的当口,就听苏牧愉悦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 “来了来了,继续!” “……八十,八十……” 叮叮当当的响声中,烈安澜掩口轻笑,被炉火映得更加红润的脸上,有着绝代的风姿。 但工坊里没人看她。 又敲了两个小时,铁砧上的铁锭表面变得平整而光洁。 “一千锤……完了……” 李广如释重负,咣啷一声丢开铁锤,一屁股坐在地上擦汗。 身为赤炎骑的统领,大烈的骠骑将军,这点体力活勉强能热身。 他这么狼狈,关键还是紧张加心疼…… 苏牧递过去一罐子水,李广仰脖就灌。 灌下去大半罐子之后,他才又长吐了一口粗气,问: “苏先生,锤成这样……接下来干啥?” “接下来?接下来拔长铁锭,出形,咱们搞个镰刀。” “镰刀?干农活儿的?” 李广嘴皮颤抖,这么幸幸苦苦,就打一个农具? 他有点委屈了。 八万钱啊! 换一把剑,他也认了。 换把农具算什么事啊! 大烈耕种还停留在靠天吃饭的阶段。 在河畔边找片泥地,撒上种子,能长多少庄稼就长多少庄稼。 最多上上堆肥,除除草。 收成的时候,很多农户,磨利一片石头,绑个木头把子,就是镰刀了。 磕坏了就再做一个。 如此重复,直到把家里的田全收了! 毕竟,石头片儿和木头把儿,那才值几个钱啊! 也有有钱人家,置办得起铜农具。 贵是贵点,但更耐用。 但也没贵到八万钱! 大烈骠骑将军,八万钱买一把镰刀。 传出去,嘶……天下人不得乐死! “咋?看不起农具?” 苏牧一看老李肉疼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 他盘腿坐在地上,小口喝水,视线在烈安澜和李广之间不断移动。 眼神锐利。 看得两个人都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这我就得说道说道你们俩了。” 苏牧毫不留情地指了指两个人,侃侃而谈。 “做个镰刀怎么了?没有镰刀收庄稼,你俩这两天吃的水稻蔬菜,是天上掉下来的么? “别看不起农具! “你们平时不干农活儿,不知道趁手的农具有多重要! “铁制的农具,结实耐用! “铁矿产量丰富,铁器容易锻造! “生产力三大要素是什么,还记得不?” 工坊内,苏牧的声音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烈安澜和李广鹌鹑一样,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盘腿坐在地上。 啥也不敢说。 他俩知道屁的生产力啊! 时代就发展没到那个地步! 苏牧痛心疾首地按住额头,嘶地长吸了一口气,工坊里卷起一阵小风。 通风炉口喷薄的火焰,摇曳得像是残烛。 还是李广打破了沉默。 他小心地问:“苏先生,那……啥是生产力三大要素?” 这种时候,做臣子的,就要一不怕死,二不怕死得很难看。 苏牧朗声说道: “劳动资料! “劳动对象! “劳动者!” 字字重若千钧! 屋外有雷鸣响起,一道闪电撕裂天空,整个山头都被照亮了。 李广木然地摇头:“不懂。” 烈安澜矜持地端坐原地,散发出端庄高冷的气势。 实际上胸口里心脏狂跳。 虽然听不懂,但聪慧的大烈女帝本能地感觉到,苏牧在说的是某种不得了的东西。 “啧……” 苏牧不爽地咂舌,用锤子把指着砧板上的铁坯。 说:“劳动资料里,最富有代表性的,就是生产工具! “拿种田来讲,工具进步了,农耕的效率就提升了! “一个壮劳力,用石头工具,一天假如能收一亩地,换了铁器,绝对起码翻三五倍! “没有好的工具,亩产三千斤五千斤的农田,你拿头收?啊,拿头收么?” 苏牧说完灌了一口水。 他也是有感而发。 在山上五年,从屁都没有,顶着叶子避雨,到开垦出来大片的农田,吃饱穿暖。 感触极深。 系统签到给各种资源是不假,但是亲手开荒,也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儿。 对种地,感情深啊! 虽然挨了一顿骂,但烈安澜却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整理素衫上的褶皱。 拱手长揖: “苏先生教诲,朕牢记在心!” 人说的对! 没有好的工具,哪怕真的带回去了产量十倍的作物,怎么种怎么收,迟早都是问题! 苏先生教李将军锻造镰刀,用心良苦…… 女帝心潮澎湃,为自己先前的不查,感觉到了愧疚、自责。 挨骂这种事,自古皇帝都逃不过。 太学养的一群喷子,整天对皇帝挑三拣四。 不过在烈安澜看来,有价值的批评太少了。 他们嘴里说得最多的,不外乎是两句话—— 一,“陛下,此不可也!” 陛下,这里不可以。 二,“陛下,彼亦不可也!” 陛下,那里也不可以…… 烈安澜的父皇元武帝,曾经一度在朝堂上被喷烦了。 顺口甩出来一句话: “就会这两句?花坊的姐儿们都比你们嘴里的花样多!” 当然,作为臣子,没人会去追一句,问陛下您是怎么知道花坊姐儿们的花样的? 作死没这么作的。 只不过先帝说完这句话之后。 连着一个多月,花坊年纪三十五六岁左右的老姑娘们,都迎来了事业的第二次高峰。 大家都想和皇帝做同道中人。 三十五六岁,是基于元武帝做皇子时候的年龄的合理推断…… 除非他有别的癖好。 第二十九章 铁器恐怖如斯 又喝了几口水,苏牧总结道: “所以,当皇帝的要想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发展生产力必不可少。 “农耕立国,百姓吃饱了肚子,才能安居乐业!” 我特么说这么多干嘛,他们拍的架空历史剧不讲究这些……苏牧自己吐槽了自己一句。 烈安澜按住纸笔,静静地站在椅子前,陷入了沉思。 李广摸了摸脑袋上面干叉叉的头发,撇了撇嘴。 听不太懂……绝对不是老夫粗鄙,只是苏先生见识高远! 骠骑将军,能打胜仗就成! 他自己安慰自己,同时有一眼没一眼地偷瞟铁砧上的铁锭—— 这特么还得打多少锤啊! 自己要花多少铜钱,才能换一把镰刀啊! 也太昂贵了吧! 老戏骨还是没有转过劲来……苏牧嘴角一抽,感觉到无奈。 没挨过饿,没经过食欲的毒打,就不懂粮食珍贵的道理。 看起来晚上得要换个食谱了…… 而在工坊外,不远处的一片林子里。 头上顶着油纸伞的褚清雨,靠在座狼身上,两只小拳头撑住腮。 出神地凝望。 “有道理诶……” 苏牧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传开很远,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吃饱了饭,才能做兵器嘛!” 她小时候遭遇饥荒,父母早亡,被上一代的铸师圣女捡回去,当成新一代的备选圣女培养。 对吃的执念,是小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 饿殍满地,她甚至差点被人拿去下锅。 对铸造的执念则是师父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 幼年的褚清雨,每天的课业就是铸造出足够品质的刀剑,造不出来,不允许吃饭。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 “不过……这是在干什么?” 从刚才锻打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旁观了。 她只能认出来很少数的一些步骤。 更多的工序,闻所未闻。 “祖师爷也没有传下来过这些技巧……” 黄裙子的大眼睛美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拧着裙摆上的水。 她的双眼在铅云密林之间也依然明亮。 仿佛看到了世间的至宝。 “唔……先观察观察…… “而且约定里也没说,还要应付一个奇怪的男子……” 最关键的是,这个一身短打青衫、面容俊朗、气度非常的男子。 竟然隐约能够制衡她的目标—— 大烈女帝烈安澜,和骠骑将军李广。 这让褚清雨大为震惊。 烈安澜尊为女帝,一言独断,贵不可言。 李广的名头能止金帐狼庭小儿夜啼,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 在草原人看来,这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现在竟然如此听话,任由这个男子训斥? 褚清雨对苏牧充满了好奇。 工坊里的声音远远传来: “休息够了,继续搞起!今天能把坯的形拔出来,赶赶进度,说不定还能开个刃!” 是在冶炼没错…… 可他们用的是什么材料? 眼里除了铸造和食物以外在没有其他的褚清雨,忍不住地小步往前蹭。 她背后的座狼呲着牙,低沉的呜咽声从喉头挤出牙缝。 显得不安、焦躁。 它口鼻间的血沫被雨水冲刷,很快又渗出来新的。 褚清雨不耐烦地用伞柄在座狼脑袋上锤了一记: “安静点,我还饿着呢!再不听话炖了你哦!” 座狼悲鸣一声,匍匐在地上,不敢出声了。 工坊之内,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重新响起,金属撞击的声音富有穿透力地散开。 褚清雨尖削的下颌,随着声音一点一点。 眼神中的光彩越发夺目。 炽热的铁坯逐渐拉长、显出来长且笔直的造型。 李广眉开眼笑地抡动铁锤,成就感充塞胸口。 这是大烈的第一把铁器! 虽然是镰刀,而且价值不菲。 但是毕竟是自己亲手锻打出来的! 得意! “但是苏先生,镰刀……不是弯的么?”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李广是见过铜制的镰刀长什么样的。 用铜铸造的时候,靠的是开模定型。 铁怎么搞? 这是直的,掰不弯啊…… “看好了啊,学着点。” 苏牧示意李广退后几步,让开铁砧周围的位置。 接着用钳子夹紧铁条的末端,高高举过头顶,用侧边猛力砸下。 咚! 铁条随即向一侧弯曲,形成一个明显的弧度。 咚咚咚! 每砸一下,李广、烈安澜、还有工坊窗外的诸清雨,眉毛就跳一下。 “我的铁……”一脸心疼的是李广。 “苏先生行事,果然非同凡响!”自我攻略的是烈安澜。 “没见过的材料,没见过的工艺……”瞪着大眼睛,一刻也移不开的是淋雨的圣女褚清雨。 “成了。” 苏牧举起已经弯曲成型的铁条,冲着李广和烈安澜比划。 “弧度出来,再小锤一修,就可以淬火了。” 嗝……李广心里一咯噔,本能地把小锤两个字换成了四十。 粗粗一算,欠款已经破了十万钱! 随便换成哪个大烈的权贵,都得觉得肉疼。 烈安澜眼神闪亮,呼吸变得急促,胸脯起伏间,胸口的衣衫有着似要被崩裂的趋势。 她这个时候还没忘了记笔记—— “千锤百炼,继而敲击定型!” ——刺啦! “烈火灼烧,最终入油淬火!” 苏牧满意地从罐子里抽出逐渐降温的镰刀,吹散上面散发着的烟气。 “完事儿,接下来就是研磨开锋了,最后安上木头把,镰刀就算完成了。” 虽然李广抡大锤的控制力欠缺,但力道够重。 最终的淬火是苏牧亲自操持,无论是火候还是时机,全部恰到好处。 配合起来可称完美。 这样的镰刀,起码用来噶韭菜而言,足够了。 李广捧着彻底降温之后的镰刀,爱不释手。 “嘿嘿,真结实,真沉手……” 视兵器如老婆的骠骑将军,在镰刀入手的瞬间,就感觉出来了它的不凡。 他屈指轻弹刀条,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铁器……这就是铁器?这把镰刀,哪怕是对上赤炎骑的装备,也无往而不利!” 挥舞的时候,分量十足,平衡感绝佳。 在沙场征战大半辈子的人的感觉敏锐而精准。 光凭手感,李广就确信,这把镰刀和军中任何一把武器对砍。 断的,都是军中的武器! 恐怖如斯! “好东西,好东西哇!” 第三十章 镰刀的多种用法,全震惊了! “真想拿这把镰刀,砍一砍军中的铜剑啊……” 李广手痒痒。 好刀入手,本能的就想要劈砍点东西,试一试锋利度。 镰刀连刃都没开,柄也没装,只是个刀条。 他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烈安澜眼神里也绽放出跃跃欲试,可她尊为帝皇,要沉稳矜持。 所以只是坐在一旁。 淡淡地道:“李将军,做得不错。” 言下之意是,还不把刀条呈上来,让朕过目? 然而李广是粗鄙的军中莽夫,哪有这个花花肠子? 刚才能主动问什么是生产力的三大要素,就已经是急智的体现。 此刻新刀入手,根本没有闲暇去想其他。 苏牧笑了笑说:“小烈那里不是有把道具剑么,你可以砍着玩啊。” “道具剑?”李广扭过脸,疑惑地问。 “那不是道具剑,那是皇剑霸业!”烈安澜急切纠正。 霸业剑上还留着削皮刀砍出来的口子,她心有余悸。 “霸业剑?” 李广麻了。 “不行不行,这是陛下的随身佩剑,是皇权象征……不能胡来!” 演的倒挺真……演员进了剧组,是不是就一直保持在戏里的状态了? 苏牧听说过体验派演技派之类的名词,了解的不多,只能这么猜测。 工坊外的褚清雨,听到“霸业剑”三个字的时候。 目光闪烁。 她扑闪着漆黑而湿润的大眼睛,支着腮的拳头将脸蛋向上挤去。 显得狡黠、可爱。 “霸业剑诶……说不定挖祖师爷的坟能用到……” 欧冶子埋骨之地,可能只是一片乱石堆。 也可能是一处精心布置的陵寝。 这都说不准。 霸业剑是他生前得意之作,也是后半生的执念。 拿来充当钥匙,褚清雨的猜测在合理范围之内。 她又胡乱拧了两把裙摆,下定决心起身。 “嗯,不管怎么样,先取回来霸业剑再说其他的……” 工坊里。 苏牧抱着手臂,心里呵呵。 不就是砍个青铜道具么,看给你俩紧张的。 还皇权? 大清早亡了好么? 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 “反正也没东西试刀,你那霸业剑砍了就砍了。 “正好让你见识见识,铁质的武器,对青铜的武器,能碾压到什么地步!” 至于之前的削皮刀……那特么就不算武器好么! 苏牧兴致上来了,他从李广手里头取过来粗糙的刀条,屈指一弹: “虽然没开刃,但差球不多,硬度够用了。” 李广吓得心脏狂跳,紧赶慢赶两步,握住刀条另一头: “苏先生,使不得啊! “……而且,这不是工具么?工具……它就不该和武器比,对不? “这么宝贵的镰刀,它得用在正途上……比如收水稻!” 苏牧:“???” 你竟敢用我的魔法对付我? “镰刀,他也是武器啊!” 苏牧震声,唬住了李广。 “你看,内弧开刃,就是吴勾,近身战的时候,可以轻松地勾住肢体。 “勾住脑袋,身首分离,勾住胳臂腿,也立马就能砍断……” 他边说边示范。 还没开刃的镰刀流畅地画出圆形的轨迹,沿着李广的脖子身上无声游走。 老将军呆立原地,虎目圆睁,震惊得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苏牧提出来的吴勾这种武器。 而是因为,苏牧的动作行云流水,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竟然丝毫没反应过来! 他虽然没刻意防备着。 但是军中老将,对攻击的敏感性,早就融到了骨子里! 就算没防备,他也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人用武器在身上走了一个来回! “苏先生……这是什么刀法?” 李广本能地认为,苏牧所用的,是某种已经失传了的诡秘刀法! 和吴勾配套,刀路令人眼花缭乱! 苏牧乐了,侧目看了一眼同样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的烈安澜。 回答道:“收庄稼刀法啊!” 实话! 种田这么些年,他每年都要收割大量的庄稼,一把镰刀用得是如臂使指。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踏入了炼气境,气力统合肌肉,浑身劲力浑然一体。 本就熟练的刀法,更加行云流水。 这是高一个境界之下,必然会产生的压制。 李广来精神了。 任何新奇的武艺,都能引起骠骑将军浓厚的兴趣。 这些武艺加以整理、提炼,然后融入军中的杀法,经过训练。 立刻就能一劳永逸地提升士兵们的战力。 苏牧的“收庄稼刀法”充分勾起了李广的求知欲。 也就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玄幻高武的小说。 不然李广能捧着书,照着里头的各种秘籍,练到走火入魔。 烈安澜也算半个行伍出身。 她看到苏牧的刀法,想到的却不是大规模的冲阵和突击。 而是虽然黑暗龌龊,但历代皇帝都无法忽视的角落—— 刺客和暗杀。 这种近身短打,无比可怕…… 用来刺杀,阴险得不讲道理。 苏先生不仅文可辅国,也拥有强大的个人战力? 那他究竟是什么境界? 察觉到两双炽热目光射向自己,苏牧后脑勺疼。 让你们关注的是镰刀! 看我干嘛? 我脸上有花么? 这特么多收割庄稼,不就自然而然地能把镰刀用得这么溜了么! 一个当红小花,一个老戏骨,还是农活干的少! 缺少现实的毒打! 要是见过我爷爷怎么收庄稼,你俩的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苏牧不理会烈安澜和李广的目光,将镰刀在手里平转了一百八十度。 还是正握,不过变成了背面朝外。 继续诱导道: “这么着,就是弯刀,最适合骑马冲杀!” 他左手手指点在刀根,右手缓缓向外划出,做出顺滑的切割的动作。 “喏,角度完美符合砍杀对象的人体工学。 “在马上冲锋,速度起来了之后,砍出去的力道叠加上马的冲击力,砍头如砍瓜!” 老李扮演的是骠骑将军,骠骑,就是在马上作战。 苏牧特地用了骑马与砍杀打比方,为的就是增加李广的认同感。 别拦着他砍铜道具剑做示范。 他推砍的动作同样充满美感。 在旁观看的烈安澜心中一凛,只是想象一下苏牧描述的场景,她就兴奋得面色飞红。 第三十一章 有刺客?你哭啥! 烈安澜是位励精图治的君王,文治武功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苏牧虽然只是简单地示范了一个动作。 但是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为骑战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铜器硬且脆,难以支撑太过霸烈的冲锋。 直身的剑型,也进一步放大了铜器的弱点。 速度一快,兵器打击到目标上以后,容易折断,这是硬伤。 军马的冲刺速度被极大限制! 大烈的铸师们倒是也有过类似的尝试,铸造弯形刀具。 但非直身的铜刀,造价昂贵! 根本没法大规模列装! 倘若能够清一色换成苏牧手中的弯刀…… 韧性合格! 工艺便捷! 赤炎骑的杀力,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更上一个台阶! 烈安澜还没有“超越时代”这个词的概念,但她隐约有这种感觉。 弯刀若真是大规模列装,对于骑战来讲,影响非同小可! 根据刚才看到的,苏牧教李广打铁的过程。 烈安澜心中默默计算—— 列装全军,要多少铁刀? 若是算上训练和战斗的损耗,这个数字又是多少? 一把铁刀,消耗多少铁矿?多少煤炭? 打制这样的一把铁刀,需要多少人力?花费多长时间? 如何营建匠坊? 如何训练工匠? 倘若沿用先有的军械匠坊,设施人手需要做如何的调整? 从下旨开始着手准备,到第一批铁刀锻造完毕,武装到军伍…… 最快多长时间可以妥当? 身为帝王,她思虑极周,繁多的事项一一在脑中掠过,额角浮出一抹薄汗。 “呼……” 她长舒一口气,看向工坊里还在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的苏牧和李广。 一缕微笑从她绝代的容姿上显现。 能在这里遇到苏先生,真好。 完了,她又在傻笑了……苏牧停下手上的动作,说道: “行吧行吧,不砍你那霸业剑。 “老李你这么宝贝那把剑,估摸着道具制作也不容易。 “真砍坏了,说不定还得让我赔…… “没钱!” 李广都傻了。 两万多的酒钱,四万多的学包饺子钱,八万多的打铁钱! 你那能叫没钱? 加起来十四万钱啊! 就算在京师,也能置办一所小宅子,过得滋滋润润! 苏先生……苏先生简直…… 李广吹胡子瞪眼,抢回镰刀刀条,又复眉开眼笑,爱不释手。 这曲线,这手感,啧啧……绝了! 呵,瞅瞅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苏牧心里觉得好笑,然后突然抬头。 脸上表情诡异。 紧接着,工坊里的三个人,都听到了隔壁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响动。 和一个尖细的惊呼—— “哇啊啊!!!” 最后,还有一个刚吐出来半截,又被压回去的,细细的“救命”…… 有人迷路到这里了?苏牧默默地想,招呼烈安澜和李广:“看看去。” 跟在苏牧身后的君臣二人,对视一眼,视线里交换了警戒、杀机等诸般神色。 有刺客? 出门的时候,烈安澜嘴唇嚅动,低声对李广吩咐道: “你护好苏先生,倘若有刺客欲要对苏先生不利,杀无赦!” 刺王杀驾的刺客,一向是能留活口留活口。 审讯逼问,有的是手段让他招供出背后的指使者。 烈安澜担心苏牧安危,悍然下达的,是诛灭的命令! 李广收起来刚才的嬉笑,佝偻的腰背一点一点挺直。 他重重点头,虎目当中精芒爆射。 “遵旨!” 三个人很快来到卧房门口。 苏牧手臂抱在胸前,乐呵呵地望着半开的窗子,幸灾乐祸地说: “小毛贼?走哪不好啊,你走窗子?” 小院刚建成的时候,时不时就有山上的野兽不长眼,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来。 山顶的黑熊,没被打怕之前,也还抱着找苏牧报仇雪恨的心思。 隔三差五过来讨一顿打。 苏牧被它们滋扰的不胜其烦。 正好那段时间,他签到获得了天罗地网的制作方式。 钢丝作网,能将猎物直接切成肉块! 他把钢丝换成特制的细皮绳,布置在卧室里,当成安保的机关。 走门,或者正常开窗子通风,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假如有倒霉蛋翻窗子进屋……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嗯,不晓得今天是啥动物……如果是黑熊就好了。 正好能试试,吃了养气丸的我,揍吃了大力丸的它,能不能给它揍成个熊样…… 苏牧乐呵地推开门,然后发自内心地惊呼了一句—— “卧槽……” “咋了咋了?” 李广生怕苏牧遭遇危险,急走几步绕到他身侧,戒备地望进去。 然后也难以控制地惊叹—— “娘叻……咋是个大姑娘?!” 惊叹归惊叹,李广的戒备丝毫不减。 刺客里,最容易让人忽视的,就是女人。 特别是漂亮女人。 “娃儿真俊呢,学啥不好,学人翻窗子?” 烈安澜的视线从苏牧的肩头越过,看到里面被绳索五花大绑的女子。 鹅黄裙子,蓬松头发。 裙子湿答答的,头发也沾了一绺在凝润的腮畔。 倘若说烈安澜是不着人间烟火、高贵清冷的一朵洁白莲花。 那被绑着的女子,便是将灵动、可爱集于一身的山涧小野花。 有着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清新。 更贴地气。 “呵。”烈安澜腰背挺直,威仪自生地冷笑。 就算抛开各有千秋的容姿气质不说。 她那堪称妖孽的大熊猫,和被绑女子被绳索勒变形的小荷比起来,也是绝对碾压的。 大烈女帝,尊为九五至尊,本不需要和世俗女子比较容姿。 但苏牧在旁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起了好胜心。 “是一只走失的小野猫么。” 表面华贵冷艳、实则切开是个黑的的女帝烈安澜,不咸不淡地下了结论。 被天罗地网糊了一身一脸的褚清雨,本来只是盘算着翻窗子偷霸业剑的来着。 结果打开窗子,脑袋刚钻了进去。 就不晓得触发了什么机关。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后方推出。 以一种极端屈辱的姿势,怼在地上,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她也有着炼精的境界,气力绵长,竟然一点都奈何不了身上的绳索。 绳索还随着挣扎,越勒越紧…… 门外又突然进来了此行要刺杀的目标,目标对着她指指点点…… 铸师圣女感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她眼睛一模糊。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三十二章 组团迷路?压缩饼干! “怎么还哭上了呢……” 苏牧被吓得不轻。 又是一身古装,看形制,和小傻子还有老李穿的,差不多在一个时代…… 特么的剧组迷路也组团? 还一个挨着一个? 在山区取景拍戏,演员外出,都没个本地人陪着? 你们这剧组,保护措施做得不到位啊…… 小傻子和老李,都是跌落山涧。 小傻子还受了伤。 眼下这个黄裙子的傻丫头,估摸着也是走失了。 好不容易看到个人家,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直接翻窗户进屋。 幸好,我的天罗地网做了改良,把钢丝换成了皮绳……苏牧为她感觉到庆幸。 不然这得出人命! “你是来找烈安澜和李广的吧?” 苏牧关切地问。 没跑了,肯定的,不然谁没事干穿着古装到处跑啊? 啊……被发现了吗……黄裙子的大眼睛少女,委屈之余,仿佛被看穿了一样。 他是谁?她迅速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一无所获。 能够压制大烈的女帝和骠骑将军,还有着神乎其技的铸造技艺。 最关键的是,这绳索,竟然可以捆住炼精境的自己! 炼精境,几十石的巨力都是等闲! 普通的机关绳索,根本困不住这一境的人。 但这个男子手里的机关却做到了! 这样的人,于世间无名。 褚清雨难以置信,胸中泛起重重的无力感。 身为欧冶子一脉铸师圣女,她都不知道的人,只剩下一些不轻易走在人间的老怪物。 她红润的嘴唇撅着,鹅蛋脸鼓起,显得弱小、无助。 用一种别扭的姿势点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嗯……” “朕不认识她。李将军呢?” 听到是来找自己一行的,烈安澜心中凛然,面色凝重。 身为帝王的经验告诉她,倘若对方的刺客已经如此张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说明对方已经摸清了自己的情况。 接下来出手的杀手,只会源源不断,络绎不绝。 令人烦躁。 除了那个混账四皇兄,也就只剩下金帐狼庭的狼主会这么干。 四皇兄应该还在忙着勾连大臣,妄图从朕身上夺走气运…… 这个人就只能是金帐狼主买的凶。 李广眯着眼睛思索了半天,情不自禁地抚摸着手里的镰刀刀条。 他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印象里的刺客名录,同样一无所获。 他肃然道: “不认识。末将这就传讯出去,遣人去查!” 还在尬戏啊?都到这时候了……苏牧对这三个人的行为表示不能理解。 黄裙子的小姑娘,摆明着是发现烈安澜和李广失踪了之后。 来寻找他俩的。 多动人的姐妹情。 你们这什么态度啊…… 苏牧露出暖男的笑容,春风和煦地解释:“这就是个意外,这天罗地网,是我拿来防着熊的。” 天罗地网? 烈安澜和李广沉默地对视。 能够捆住炼精境高手的机关,价值非凡。 身为大烈权力巅峰的一群人,他们知道,也就只有墨家有这么精妙的机关术。 苏先生是墨家的人? 也不对……墨家精通机关术,但是哪有这么多才多艺? 天罗地网是什么……褚清雨委屈地下意识扭头,看向烈安澜和李广。 发现他们两个似乎也不知道更多的底细。 于是对苏牧更加敬畏了。 “对了,你叫啥名字?” 苏牧轻车熟路地帮她解开越勒越紧的皮绳。 哪怕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被这么勒着也吃不消…… 黄裙子僵硬地支起身体,看看自己手腕上勒出来的红印,和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砍上来的李广。 果断选择了配合。 她瘪了瘪嘴,指了指腰间的短匕,老老实实地回答:“褚清雨……” 嗓音软糯。 我见犹怜。 短匕是欧冶子铸师一脉的信物。 “铸师的圣女!” 褚清雨可怜巴巴点头:“嗯……” 就完全没有圣女的样子。 “谁派你来的?!” “吓,那么大声干啥!”苏牧无奈地按下李广的镰刀。 都是一个剧组的,见面就不能先打个招呼么…… 非得直接尬戏。 魔怔了简直。 谁派她来的?那特么的还不是导演!? “她是……”李广急了。 炼精境的铸师圣女,配合上她随身的短匕,防不胜防。 “她是你们剧组的演员呗,我知道。”苏牧呵呵。 烈安澜全程漠然地站在原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女帝这块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铸师一脉,花开两支,李苍松归顺大烈,褚圣女为何明珠暗投,倒向狼主?”她问。 李苍松就是铸师一脉的圣子。 有着一听就让人联想到挺拔昂藏的名字。 和一看就让人觉得糟蹋了这个好名字的外表…… 褚清雨眨巴了眨巴大眼睛,刚想回答。 肚子里便发出“咕噜”的响动。 在郭图帐里吃了一顿淡的要死的白水煮羊肉之后。 骑着座狼奔袭二百里。 期间就啃了几块难嚼的肉干。 不能说饥肠辘辘吧,起码也能吞下一头牛了。 烈安澜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何明珠暗投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铸师圣女落到了自己手里。 大烈用人之际,褚清雨值得拉拢。 黄裙子的小美人见烈安澜不再追问,于是瘪着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桌子上摆着的一个苹果上。 吞咽着口水,望眼欲穿。 “想吃直说嘛。” 苏牧完全没有被屋子里针锋相对的氛围影响到,随手将皮绳丢到了一旁。 起身拿过一个苹果,塞在褚清雨手里。 后者细细地嗅了嗅苹果的香气,大眼睛张得更圆。 也不理会烈安澜和李广刀子一样的目光,啊呜一大口,咬下来近三分之一。 好甜,好香…… 她的腮鼓鼓囊囊得像一只仓鼠,迫不及待地咀嚼吞咽果肉。 亮闪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吃得眉开眼笑。 俄顷,一个苹果就剩下了中间的一点点果核。 褚清雨意犹未尽,吮着手指上沾的汁水,仰头望着苏牧。 饿坏了啊……苏牧挠了挠头,指挥李广道: “老李,厨房里那个竹篦子揭开,有一些之前剩的压缩饼干,帮忙拿来。” “可是……” “可是啥可是,你欠我十万块钱呢!” 烈安澜微微颔首:“去吧。” 第三十三章 暗度陈仓?苏先生的兵书! 压缩饼干是苏牧几天前做的了。 小麦粉加糖和油,再混上花生核桃一类的果干。 口感层次丰富,相当好吃。 褚清雨双手捧着半拉压缩饼干,幸福地细嚼慢咽,穿着小皮靴的脚垂在椅子边。 一晃一晃。 非常可爱。 是一个和小傻子这种大女主路线不同的小花,更符合邻家可爱系的审美…… 这剧组挺神啊!苏牧看着她吃,心里感慨。 铸师圣女的名头,一听就威风凌凌。 差不多也算是主角之一? 起码是重要的女配。 加上烈安澜,两个女演员全都是能艳压一时的美人。 一个剧组里集齐这两个神仙颜值……大资金投入,大制作! 可惜没手机没电视,上映了也没法追更新…… 不过你们这么牛逼的演员都请了,再多花点钱,请个本地向导不过分吧? 我要是不在山里,这仨全都得凉! 苏牧吐着槽,自己也捏起来一块压缩饼干。 想了想,掰开三份。 把其中两份递给烈安澜和李广。 “你俩也尝尝。不过做了有几天了,味儿没新鲜的那么香。” 褚清雨的嘴停下来了,她视线跟着苏牧的手在移动。 看着他拿起饼干。 看着他掰开饼干。 看着他分出去饼干…… 一双大眼睛里,水汽氤氲,恰似山涧小野花蒙上了朝露。 “唔……” “唔啥呀,你盘子里不是还有么?” 护食的小花还挺有意思……苏牧安慰褚清雨道:“吃完了咱再做。” 他又倒了三杯水,分给三个人。 “边吃边喝,顺便,褚清雨是吧,你带电话了吗?” 正一小口水就一小口压缩饼干的大眼睛萌妹子,倏地抬头,然后迅速摇头。 “电话不随身带着?你们这剧组的演员,安全意识太差了吧?!” 什么是电话……什么又是剧组? 褚清雨歪了歪脑袋,仔细思索,得出结论——不知道哇! 但压缩饼干好好吃…… 她小动物一样地仰头,望着苏牧。 不住点头。 “嗯嗯……” 有吃的,认怂不丢人。 你看,这就很乖很听话,比小傻子刚被救起来的时候,配合多了!苏牧很欣慰。 不过小傻子被撞到了头,也不能怪她…… 烈安澜鼻子发痒,想打喷嚏,忍住了。 她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问道:“是金帐狼庭派你来杀我的?” 先前有猜测,现在是正式的确认。 褚清雨看看烈安澜,看看苏牧。 继续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金帐的狼骑,推进到了哪里?”烈安澜追问。 狼骑机动性强,来去如风,他们的强项是平原冲杀和打头阵。 但也因为如此,寻常斥候很难追踪他们的行进路线。 褚清雨是送上门的情报源头。 大眼睛的铸师圣女,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她把自己的小嘴塞得满满的,光喉咙里呜呜呜,讲不出话。 再不加紧吃,一会儿全被分完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委屈得眼泪汪汪。 烈安澜无奈地深呼吸,衣服前襟再一次面对了要被撑裂的危机。 她说:“朕问,你点头或者摇头。” 不用占着嘴,怎么都行,褚清雨毫不犹豫地啄了啄脑袋。 “狼主瞄准的是关山马场,可对?” 褚清雨点头。 “狼骑此刻已经开拔向武牢关,随时准备配合大军攻城,可对?” 褚清雨摇头。 又想了想,她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活像一只小鸽子。 第一个咕是四声,第二个咕是一声,第三个四声…… “她意思是说不知道。”苏牧提醒额角血管直跳的烈安澜。 大女主和小野花,看着不太对路啊…… “朕……明白。” 她凤目微眯,细而长的眉毛蹙在一起,有凛然的霸道气势滋生。 李广喃喃自语地嘀咕:“狼骑没有去往武牢关? “末将撒在草原的探子倒是提起过,前不久在关山附近见到过小股狼骑的踪迹……” 武牢关在金帐狼庭正南偏西,关山却在东南侧了。 “狼骑去了关山?” 烈安澜美眸瞥向摊开在案头的《孙子兵法》,眼神一点一点亮起。 …… 关山之巅。 连绵的群山仿佛天然的屏障,将大烈和北方的草原隔开。 一座山头上突然响起了凌乱的奔驰声,和爪子与地面摩擦的唰唰声。 俄顷,脸盆大的狼爪抠住凸起的岩石,跃上山巅。 随着第一匹座狼翻过山头,更多的座狼纷纷攀着险峻的山石,出现在山巅。 座狼们喘着粗气,有的口鼻间还泛起沾染着血丝的泡沫。 它们鼻子两侧的皮毛褶皱,尖牙龇出。 棕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狼群们在山巅站稳之后,暴躁地抖动身上的皮毛,接着肆无忌惮地仰天长啸! 座狼背上,身形高大的狼骑们紧紧贴住狼背,粗壮的手腕则环抱着狼颈,固定身形。 此刻也纷纷直起身体。 少数量的狼骑可以从相对平缓的地势偷渡入大烈,但大批量的狼骑,想要绕开大烈的耳目,就只能走这种险远的绝路。 出发的时候,狼骑足有千骑。 此刻能翻过关山的,只剩下不到一半! 随着座狼的长啸,剩下的这些狼骑望着山脚下绵延的大烈国土。 狂悍地呼喊! 人和狼的咆哮,同时在群山之间回荡,带着疯狂和压抑太久的残暴。 …… “暗度陈仓……苏先生的孙子兵法,果然高瞻远瞩。” 烈安澜不露声色地捧了一把苏牧,接着对其他人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狼骑既然没有随大军压向武牢关,就只能是翻越关山,入我大烈,意图从后方滋扰了。” 这是基于对狼骑的了解,做出的合理推测。 老将军恍然大悟: “暗度陈仓是吧?是这个道理!后方……他们瞄准的是粮草?” 他啪啪地拍着大腿,扭头走出屋外。 “末将这就去飞鸽传书,让粮道沿线加紧防范!” 军粮运送路线是绝密。 但是京师之内有喜亲王当二五仔,传送这种程度的情报轻而易举。 烈安澜对喜亲王的杀心一闪而过。 朝腮鼓鼓的铸师圣女客气地颔首: “褚圣女传讯之功,朕定有相应赏格。” 大眼睛的萌妹子艰难地咽下去满满一口饼干。 心里头升起很多问号。 我干嘛了? 我是来杀你的啊…… 第三十四章 只袭击粮道并不够 吃人的嘴软。 褚清雨还记得自己是被狼骑副统领郭图买通,来杀李广和烈安澜的。 但压缩饼干实在是太好吃了。 这里的人说话又好听,苏牧还会她见都没见过的铸造技艺…… 超喜欢在这里的。 待久一点应该没事吧? 反正祖师爷的坟,早挖一天晚挖一天,差别都不大。 坟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自己跑掉…… 褚清雨飞快地做完了思想建设,剩下的事情就是继续填满自己的肚子。 她把手上沾着的碎屑用舌头沾掉,用手巾擦了擦白嫩的小手。 接着一点不客气地冲苏牧伸手:“还有吗?” 你这样子,像极了叉着腰问饲养员要吃的的熊猫…… “没了,就这点,都给你了。” “那……是不是还能做?” 顿了顿,褚清雨觉得这么问实在是不客气得有点过头了,便加了一句,“我也能一起帮忙!” 不,你这种一看就没下过厨房的小花旦,我怕你给我把厨房炸了…… 烈安澜阴沉着脸,一点没有打探到了敌情的喜悦。 她生性高冷、要强。 称帝之后,一言独断,是个不容别人违逆自己的霸道人设。 嗯,太学里的那群喷子不算,谁碰见他们都得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此刻看到褚清雨和苏牧自然而然变得如此熟络,她莫名其妙地就感觉到了一股危机感。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话是这么说,但苏牧和别人不一样。 烈安澜打断了还在继续要吃的的褚清雨。 语调淡然、语气却颇为急切地问苏牧: “狼骑南下大烈,意图断我粮草。想请教苏先生,究竟应该如何陈兵防备?” 天下事大,总比你饿肚子的事大。 啊这……苏牧心说这我哪知道啊? 我都不知道你们剧组的地图是怎么设定的,你让我虚空对线么? 再说了,这不是编剧该想的事情么,问我干嘛? 苏牧哪知道烈安澜脑瓜里在想什么。 他指了指摊开在桌子上的《孙子兵法》,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想想看,若你是狼主,怎么做,才能对粮草造成最大的损毁?只靠袭击个粮道?” 朕会怎么做? 苏先生这是要考校朕的所得…… 烈安澜大脑飞速运转。 结合以往与金帐狼庭作战的经验,分析着那位堪称雄才大略的狼主的思路。 倘若异地相处,朕居狼庭,南望中原。 更是有了粮草运送路线这一关键情报。 截断粮草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但问题在于,怎么截断,才能对大烈军队造成最严重的伤害? 小打小闹战果太贫瘠,又容易太早暴露自己的位置。 来一票大的? 粮草分散运输,规避风险,这是传统。 抓不到破绽。 一道道路线从烈安澜脑中闪过,她身体一震,激动地说: “只袭击粮道并不够……朕懂了!他们的目标,是粮仓!” 不是沿途运送的队伍,而是粮食的存储地。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不高,粮食产量有限。 积攒足够大军开销的粮食,注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一把火烧了,收益最大。 “但这也就意味着,狼骑要突入大烈腹地?” 烈安澜将所掌握的线索汇总在一起,很快得出来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狼主这是要以狼骑换粮仓?!” 突入腹地,烧了粮草。 拼着狼骑被大烈全歼的损失,也要让武牢关彻底断粮! 狠! 大烈屯粮的粮仓,每一处的所在都是绝密。 但喜亲王和狼主勾结,从他这里透露出去粮仓的所在,并不意外。 倘若苏先生不提点,朕的视野还只局限于粮道上…… 烈安澜豁然开朗,有一种拨云见月的通透感。 “苏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朕知道如何应对了!” 怎么应对? 你们的剧本里没写这段? 还是说剧本都不给你们这些主演发全的? 防剧透防得这么丧心病狂? 苏牧咳嗽几声,表情严肃:“领悟得不慢。” 这个时候不能正面怼她,不然她又要犯病了…… 褚清雨用崇拜的小眼神望着苏牧,可怜巴巴地问:“现在可以做压缩饼干了吗?” 你凭借一己之力,成功地拉低了整个屋子里话题的格局……苏牧怜悯地看她。 烈安澜闻言,还想继续问话,却见到苏牧如有深意的眼神。 选择了沉默。 褚清雨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小嘴嘟嘟,用皮革的小靴子踢着地面。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用手去扯腰带。 卧槽不至于……苏牧吓得后退了一大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还不行么! 你这么搞,我顶不住啊! 这要是被爆了出去,上了热搜,我特么得被捶死…… 烈安澜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这也……这也太不知羞了! 她本能地就想要上去拽住褚清雨。 然而铸师圣女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旁边两个人的异状。 “诶,我放哪去了……哦对了……” 她从腰带里翻出来一个物件,双手捧起来,扬起明媚而可爱的小脸。 “我拿这个换饼干!” “非烟?!陛下当心!”李广横移一步,挡在了烈安澜身前。 “非烟……苏先生当心!”烈安澜惊呼出声。 想去拉苏牧,结果被李广挡住了。 这是啥?短笛么……苏牧接过褚清雨拿出来的管子,皱着眉毛猜测。 “非烟?”褚清雨歪了歪脑袋,“郭图说这个是腕弓来着……” 腕弓我能猜到是什么,非烟又是啥……苏牧被她们俩抛出来的名词搞得有点晕。 搞不好又是道具师弄的幺蛾子。 烈安澜环顾二人,沉声道: “非烟,是墨家最顶尖的几种机关之一,朕也只是从一些典籍里看到过记载。 “非烟通体铜铸,内含一百零八根牛毛细刺。 “一经击发,如烟四溢,方圆八尺透体入骨,防不胜防! “但是因为制作工艺复杂,材料难得,加工的数量极其稀少。 “千金难求!” 她想表达的是,墨家这个二五仔,居然把把这种恐怖的大杀器卖给了狼庭。 该杀。 褚清雨和烈安澜想的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雀跃地“哇”了一声,眉眼迅速弯了起来。 “这么值钱的东西?我要换压缩饼干! “要一百斤!” 第三十五章 地雷!可怕的杀伤范围 一百斤……你是猪吗? 苏牧第一次对人类的极限产生了疑惑。 如此娇小的身躯,竟然能蕴藏这么可怕的食欲……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不对啊……我要你们的道具干嘛?” 等着你们的戏杀青了,上咸鱼拍卖二手吗? 女生自用,方圆八尺不留活口? 还是说等着被你们剧组的道具师追杀? “唔……烈姐姐不是说这个很值钱吗!” 褚清雨理直气壮。 烈安澜听到“姐姐”这个称呼,脑袋恍惚了一下,眼皮直跳。 铸师圣女,果然性格不同常人…… 但这也说明,她心性单纯。 倘若能够将她从金帐狼主的阵营,拉入大烈,此消彼长,这是不得了的助益。 届时,欧冶子一脉一门双圣,全部纳入大烈麾下! 让他们配合苏先生,充当他的左右手。 大烈无论是军械还是农具,全都可以得到长足的发展! 至于褚清雨的自来熟,她不以为意。 私情和国事,她分得很清楚。 不对,不是私情……她心中略微慌乱了一瞬,旋即面色恢复如初。 充满威仪地,帮瞪着大眼睛的萌妹子圣女说话: “褚圣女一片心意,苏先生收下吧。 “非烟威力可怖,能将方圆八尺化为死地,遇上寻常敌手,投掷出去,足以诛灭。 “即使是遇上强敌,也可以起到阻拦之用。 “只要不身陷非烟方圆八尺之地,拿它防身,无往不利。” 她用的称呼很讲究,没有接褚清雨“姐姐”俩字的下茬。 而是用了“褚圣女”这个客气却略显生份的词。 隐晦地点明了主次、君臣。 她清冷地扫视过褚清雨,目光落在苏牧身上的时候,已经又变得柔和、亲近。 “哇……方圆八尺化为死地……好可怕!” 褚清雨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后知后觉地咬牙切齿,狠狠道:“郭图不怀好意!” 狼骑的副统领,交给她非烟的时候,并没有说这件武器的杀伤范围。 而腕弓,是绑在手腕上击发的。 非烟能杀炼精境的李广,就能杀近在咫尺的她。 铸师圣女纯真可爱,但她又不傻……不那么傻。 她精致的琼鼻皱起,仇恨值不断上涨。 “恐怕,郭图是想让你与朕同归于尽,从而令你那一支的铸师,彻底和大烈割裂。” 烈安澜适时补刀。 褚清雨是个除了铸造和吃以外,别的什么都不关心的主。 郭图抓的就是她不认识非烟这一点。 但他低估了一个吃货的决心…… 更完全想不到,褚清雨这一趟刺杀,竟然能碰到压缩饼干这种逆天的存在。 苏牧的铸造技术,也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 对于欧冶子一脉的传人,根本就是致命的诱惑! 眼界限制了思维,郭图被卖得一点不亏。 “不过苏先生的压缩饼干,整个大烈都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吃到…… “一百斤,过了。” 烈安澜淡淡地压价。 从她手里出去的赏格,开价高低都好说。 但饼干是要苏先生劳心劳力制作的。 这么说,同时也侧面强调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想以后都有的吃? 跟着我们啊。 非常浅显易懂的小心机。 “不是……” 苏牧看着高贵冷艳的烈安澜,和灵动可爱的褚清雨,两个人唇枪舌剑。 “我干嘛非得要非烟啊!不就是个弹射机关么,还特么的是机簧的! “很稀罕吗? “牛毛铜针换铁砂,机簧换火药,做个地雷,不比这玩意儿杀伤力强?” 还防身?防身我靠它? 至于卖钱…… 卖钱是不可能卖钱的,我住在深山老林里,哪家快递能上门取件? 寄不出去啊! 再说了,哪家快递敢收这东西? 磕一下碰一下,嘭! 快递员全村吃饭。 然后我去吃牢饭。 不,牢饭都不一定有机会吃,说不定直接去吃断头饭…… “铁砂?火药?” 大烈的女帝冷不防听到了新词,猜测着其中的含义。 她城府深,控制住了表情。 褚清雨就不一样了。 她暂时放下了旺盛的食欲,鸽子一样小步跳几下,跳到苏牧面前。 好奇地问:“杀伤力能有多大?” 铸师一脉,打造的也是杀人的武器。 有这种疑惑很正常。 烈安澜高冷矜持地将双手叠在身前,看似并不在意。 实际上也竖起来耳朵,想要听苏牧的解释。 “八尺就是不到三米,范围很大么?” 苏牧鄙夷地说,“现代战争的地雷,杀伤半径十几米都很正常! “定向雷,扇形有效范围内,杀伤半径超过五十米! “论威力,对战车的地雷,能炸穿一尺厚的铁板!” 他不是军迷,但是以前隔壁宿舍有痴迷军事的同学,对这些指标如数家珍。 苏牧随便听了一耳朵,记了个大概。 远不算精确,但意思差不多。 “胡说……”褚清雨嘟着小嘴,不相信。 她没有被苏牧打击过,还保持着局限于时代的蜜汁自信。 “十几米……五十米……” 烈安澜脸色倏忽变得煞白,被苏牧给出的数据惊得心神恍惚。 十几米大约合近五十尺! 五十多米,往少了算,也能覆盖一百五十尺的可怕距离! 别说炼精境了,炼气境的强者,一个呼吸之间,也奔不出一百五十尺的距离! 一尺厚? 那还能叫铁板? 哪怕是军中最厚重的铜板甲,厚也不过半寸! 根本没法比! 天啊…… 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小卒,拿上了苏先生说的这种“地雷”,在两军对垒时,摸到敌军将帅附近。 都可以一击绝杀!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幸好,遇上苏先生的,是朕! 烈安澜沉重的胸脯缓缓起伏,心里涌起更加沉重的后怕和庆幸。 因为她知道,苏牧但凡能说出来的,就必然不会掺半点假。 这几天她的所见所闻,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黄裙子、如同一只林间小花、又似一只小鸽子的褚清雨。 见到烈安澜骤变的面色。 惊讶地用素净的手指遮住了樱桃般润泽的小嘴。 “哇……难道是真的?” “教我做好不好!” 第三十六章 怎么个诡法? 噔噔噔…… 褚清雨硬底的小羊皮靴子踩在木头的地板上,发出轻快的连续响声。 她一下子凑得极近。 带着水汽的软濡呼吸,一丝一丝若有若无地飘来,裹挟着温热的体香。 凑近了看,苏牧才发现她的肤质极好,皮肤光滑的几乎看不到毛孔。 她没有上妆,但是唇红齿白,面如桃李,吐气如兰。 大眼睛清澈透亮。 这个距离之下,甚至能倒映出来苏牧的轮廓。 不用p图就能到这种水准么……我愿称你为最强! “咳咳咳……” 苏牧干咳了两声拉开距离,“小同志,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危险?” 褚清雨歪了歪脑袋,长长的睫毛随之轻轻抖动。 她没听懂。 “为什么危险?” 么得生活常识啊……哪怕面前是平生仅见的美人,也不能妨碍苏牧肚子里疯狂吐槽。 “我教你造地雷?然后一起蹲班房?” “什么是班房?” “……就是监狱,大牢。” 苏牧捂着自己的腮帮子,他后牙槽疼。 就算你是当红的小花,你也不能无知到这种程度吧? “私造军火,是犯法的!” “哦……”褚清雨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一指旁边一脸霜色的烈安澜,“你怕她会把咱们关进大牢对不对? “没事没事,一般的大牢困不住我的! “我带你一起逃出去!” 烈安澜眼皮直跳。 在她这个大烈的皇帝面前,谈论逃狱…… 这合适吗? 而且你们凑得太近了…… 浑然不查的褚清雨还在问东问西,李广重新推门进来。 “陛下,飞鸽传书已经发出了!末将令粮道沿途一线加紧守备,粮仓处也调遣了周遭驻军协防! “便是那群狼崽子有泼天的能耐,也休想断我大军粮草!”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响,褚清雨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 终于清静了……苏牧有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个扮演铸师圣女的小花,缺乏基本的常识,一切随心。 纯真率性。 但是磨起人来反而更让人头疼。 关键这都是不晓得积攒了多少粉丝的演员。 不小心得罪了,不得被粉丝团在网上喷死…… “等等,老李你刚才说了飞鸽传书吧?” 这么大雨,鸽子能飞得起来? 李广点头:“不错!是军中的信鸽,好生饲喂好生训练,风雨无阻!” 哦,你要这么设定也没问题…… 反正都是在演戏,又不是真的有鸽子。 “不过沿途一线全部加强防守,粮仓周围也调遣协防……” 苏牧沉吟片刻,在众人逐渐焦灼起来的目光中,淡淡地问,“这不就相当于告诉狼骑,你们已经知道了敌人的情报么?” “唔?”褚清雨眨巴眨巴眼睛,明显的不在状态内。 “料敌先机,不是好事么!”粗鄙的骠骑将军声震如雷,带着一股子骄傲和莽气。 烈安澜凤目低垂,认真地咀嚼着苏牧的话。 几个呼吸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说:“求苏先生解惑。” 啊这……果然你们都没看过后面的剧本么? 巧了,我也没看过。 但不妨碍我能编……谁还不是个键盘军事家、键政局成员了? 反正外面下大雨,噼里啪啦的雨声让人根本不想干活。 闲着也是闲着。 苏牧拽过来一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坐下,侃侃而谈道: “你看,你们现在不是有情报上的优势么。” 他指了指黄裙子的铸师圣女,圣女配合地挺了挺小巧的胸脯。 这么一比,你输得一塌糊涂……苏牧默默吐了句槽,对烈安澜说: “下五子棋的时候我怎么教你的来着?奇正之变,兵者诡道也!想诡,怎么个诡法?” 李广一拍大腿:“对!怎么个诡法?” 你特么一惊一乍,我以为你是百年不遇的军事奇才,一点就透…… 敢情你没透啊! 那你咋呼个屁! 苏牧瞪了李广一眼,老将军搓着手咧嘴赔笑道:“苏先生您继续,您继续。” 烈安澜修长的眉毛蹙起,暴露了她正在进行思考、却并没有什么所得的现状。 她试探地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怎么个不备法?”苏牧问。 “狼骑并不知我们已经推算出了他们的动向。沿途但凡劫掠粮道,都有大军守备,他们只能无功而返。”烈安澜答。 “无功而返,就满足了?” 苏牧继续发出灵魂追问,烈安澜一时陷入更深的思索。 “那不是挺好的嘛……”褚清雨在铸造和吃上是行家,在别的事情上完全是个菜鸡。 她不是真的关心粮道粮草。 她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压缩饼干。 苏牧看到面前站着的三个人全部陷入了思考,缓缓地喝了一口水。 不紧不慢地说:“看长远一点,要有大局观。” 这是当初他暑期实习的时候,狗老板pua他的话。 拿来pua别人,简直特么的爽翻天。 “长远……大局……”烈安澜挺立的身姿突然一颤,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张紧,背上战栗地浮起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光明撕开蒙昧。 “朕……好像懂苏先生的意思了!” 雾草,反应这么大? 你都想到了些啥……苏牧微笑着呷了一小口水,用半是考校半是鼓励的语气,对烈安澜道:“说说看。” 得到了苏牧的鼓励,大烈女帝脸上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语气里包含着按捺不住的激动,说: “若只关心粮草,那加强防御,确实能保粮草一时无恙。 “但一来粮道漫长,二来粮仓数目不少! “若是处处陈兵把守,兵力分散,便相当于被狼主牵着鼻子走!且极易被一一攻破! “不如集中兵力在一处,以粮仓为饵,彻底抹杀图谋不轨的狼骑!” “永绝后患!” 李广激动得继续拍大腿: “陛下远见!宰了那群狼崽子,狼主就相当于是断了一只手! “哪怕入境的不是全部的狼骑,想要拿下粮仓,狼主也起码得派来千骑才能成事。 “千骑狼骑,尽数诛灭……” 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面带红光。 “苏先生,神人也!” 神特么神人……苏牧继续pua:“若是眼光再长远一些呢?” 第三十七章 让他们烧,慷慨的苏先生 “想想看,大烈的粮仓破坏与否,会对狼主的决断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苏牧追问。 烈安澜蹙着眉头,绞尽脑汁,苦苦思索。 李广皱着面皮,憋了一会儿,放弃思考。 褚清雨小嘴嘟嘟,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苏牧去做压缩饼干…… 苏牧问完了继续喝水。 想不到更深入的东西,倒不是因为烈安澜和李广能力不到位。 摆在苏牧面前的,是古今中外各种战例、签到获得的各种书籍。 这些战例,哪怕只是听过别人闲聊,没啥深入的了解。 也依然是不可多得的积累。 可摆在烈安澜和李广面前的,就只是局限于时代的少量信息。 无论是质还是量,都相当贫瘠。 在知识输入不对等的前提下,认知和决断出现差异,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不是可以……将计就计?”苏牧指关节叩着桌子提醒。 聪颖、多识。 一点就透。 “将计就计?” 顺着这个思路,苦思冥想几分钟之后,她的表情越来越激动,脖颈泛起红晕。 “苏先生……” 她轻声呼唤,像是不确定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确,迟疑着是否要说出来。 最终,她下定了决心,语气平稳地说道: “让他们毁粮仓!沿途一切如常,不增防! “狼骑在一处粮仓得手之后,再做清缴!” 烈安澜眼中风云际会,声音低沉。 “就仿佛我们,未曾知道狼骑的行踪一样!但同时,也加紧从其他地方筹备粮草,随时准备驰援武牢关!” 李广彻底被吓到了。 他嘴张得能塞下拳头,被这个思路惊得一身冷汗! “陛下!”老将军抱拳,“不可啊!” 他急切地说:“每个粮仓存粮都不下千石,相当于大烈两年的存粮!毁一个的损失都难以承受啊!” 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 存粮千石,差不多是十万斤粮食。 大烈在生产力有限,能攒这么多粮草,全是老百姓的血汗。 …… 厨房。 烈安澜说出刚才的惊人思路之后,李广也没心思再继续打铁。 忙活了一下午,也该到吃饭的时候了。 一屋子四个人,挤在厨房里面,准备晚饭的材料。 李广凑近了苏牧,不甘心地问: “苏先生,苏博士!你劝劝陛下,这粮仓,烧不得啊!” 粮仓里的每一粒藜麦,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大烈奉行什一税,无论收成多少,田里的所得一律上缴十分之一。 剩下的也不全是农户自己的,还得给祭祀、救济留出来足够的份额。 大烈重征战,农户家里可以通过服徭役免除一部分的赋税。 但总体而言,收成终究有限! 攒一粮仓千石的粮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现在却要任由狼骑一把火给烧了! 还不止一个粮仓! 李广感觉难以接受。 不就是拍戏,你这么代入至于么……苏牧一边往面里调白花花的猪油,一边分出神来应付李广。 “有啥烧不了的?提前有防备,就相当于告诉狼主,他们的计划被看穿了。 “让狼骑先顺顺当当毁一个,反而能让狼主错判形势。” 李广嘴唇嚅动,抢白道:“那也不能看着粮仓被毁啊!每仓千石的粮食!” 烧一仓,李广心头都在滴血。 苏牧瞪了他一眼,说:“千石?不就是我后山二十亩地的产量?去剥花生去,别妨碍我拌料。” 二十亩地的产量,那都是往多了说! 后山的那些庄稼,说是亩产三五千斤。 但实际上,山里的气候极好,收成的时候,往往不止这个数字! 二十亩地的收成,凑十万斤粮食,那是轻而易举! 后山开了多少亩地? 苏牧自己都说不清! 反正吃了大力丸,体力绵长,前一两年他没事干就开几亩,没事干就开几亩。 开完了之后,种子一撒,任由庄稼野蛮生长。 粗粗一算,怕不是能超过一百多亩! 这还只是苏牧正儿八经开荒了的。 那些没开过荒、种子自己随便飘,形成的田地,更多! 系统签到给的种子,防病虫害,甚至能和野草抢养分。 简直是开荒利器! “舍不得粮,你拿干草把粮草换了不就得了,点着了谁知道烧的是啥? “时间要是来不及,把我地里的粮食收了,送到前线去。新鲜的白米土豆红薯胡萝卜,吃着不比陈粮香?” 苏牧逗李广。 老将军愣住了。 他面皮上的褶子抖了又抖,觉得…… 这么着似乎也挺有道理? 等等…… “苏先生,愿意以您的粮草,助我大烈?!” “昂。”苏牧漫不经心地应和。 李广深受震撼。 而比震撼更加令他感动的,是苏牧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 用苏牧给的种子种地,和直接取用苏牧已经种好的庄稼,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如此一来,便是燃眉之急也可解……” 李广正色,退后两步,在厨房里面直接就跪下了! “先生高义,请受李广一拜!” 咚!咚…… “卧槽你特么干嘛?你给我起来!” 苏牧惊得面都不揉了,往旁边横跳一大步,避开了李广这一拜。 “卧槽卧槽你起来,戏演一演得了啊,别动不动就跪,我可受不起。” “苏先生受得起!” 李广老泪直淌,无比严肃。 自己的私财,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就算是朝堂上的三公九卿,都没有如此的深明大义! “赶紧把他给我拉起来……” 苏牧手上还沾着小麦粉,于是便转头吩咐烈安澜。 他看出来了,这俩人扮演的是君臣,烈安澜说话好使。 女帝没有动,她也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李广和她说起来过后山的那些梯田庄稼的事。 但这是苏牧的私人财物! 哪怕是尊为帝皇的烈安澜,也完全没有想过打这些田的主意。 该是苏牧的,她分毫不占。 所以,先前做出放任狼骑烧一个粮仓当诱饵的决断时,她心里顶着巨大的压力。 只要能驱逐狼主,大烈终究可以睥睨天下。 可损毁的毕竟是实打实的粮草! 她也心疼! 此刻却峰回路转! 烈安澜冲着苏牧躬身行礼: “这一礼,苏先生受得!” 苏牧端着两只沾满了小麦粉的手,愣住了。 特么的……你们神经病啊?! 第三十八章 压缩饼干,极品的军粮! 继续做压缩饼干。 晚饭还是得准备的…… 苏牧在山上这五年,逍遥自在是真的逍遥自在,无聊也是真的无聊。 好不容易来了烈安澜、李广,再算上一个褚清雨。 说说话逗逗闷子,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虽然烈安澜和李广两个人,都是演戏演魔怔了的。 可能掉下山涧的时候还撞到了脑袋,分不清楚戏里戏外…… 但这么一天到晚闹哄哄的,也算热闹。 “老李啊,别动不动就跪了,在我这里不兴这个。” “……哦。”李广闷闷地应声。 苏牧往小麦粉里和了猪油之后,继续撒上大把的砂糖,接着大力揉搓。 面团在他的手下逐渐成型。 “揉成这样就可以了,拿这个当坯子,一会儿咱们还要往里放别的作料。褚清雨,你帮忙看着。” “嗯嗯!”褚清雨连连啄脑袋。 一涉及到吃,圣女变得无比乖巧。 她迈着小碎步,靠在案板旁边,鹅蛋脸上写满了认真。 气势汹汹地戒备着李广和烈安澜。 她叉着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挺着规模初具、但依然精致小巧的胸脯。 表情超凶。 一咕当关,万夫莫开。 “咋连老夫都戒备上了呢……” 李广闷着头剥花生,见到褚清雨这个样子,摇了摇头叹气。 剥了几个之后,他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 扭头的时候,便只见一只素手,飞快地从已经剥好的花生堆里抓了一把。 淡黄的影子旋即一闪,褚清雨重新回到了案板边。 若无其事地往嘴里面喂花生粒,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苏牧面无表情地批评:“别偷吃,都有数的。” 大眼睛萌妹子假装没听见,目光游移不定,手和嘴都不停。 “生花生米没啥味儿,要吃吃这个。” 苏牧无奈,从柜子里取出来一小碟油炸的花生米,换下来原本用来做压缩饼干辅料的生花生。 这是他前两天炸了之后,准备用来下酒的。 结果忙着要给烈安澜做缝合,就一直放着没动。 褚清雨接过碟子,捡了一粒送进嘴里,细嚼慢咽,旋即眉开眼笑。 但并没有把摸来的花生还回去。 比烈安澜还能吃……苏牧心里面评论。 “对了苏先生,那后山的那些粮,收了之后,咋运出去呢?” 李广还惦记着。 虽然可以用干草代替粮草,放任狼骑们去烧。 但是考虑到狼骑们的速度,大烈恐怕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最终,还是要用苏牧这里的粮食救急。 “收庄稼用镰刀,老夫估计了,一个人,一天就能收四五亩! “可收完了,老夫一个人,也没法把这么多粮,全送下山呐……” 李广面色愁苦,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赤炎骑大军已经重新开拔。 就算大军还在,此处山高路远,寻常兵士也很难上山。 小批量的粮草还好说,选几个精锐,肩扛手挑也就出去了。 大批量的,没法运! 再退一步,倘若时间够用,遣民夫先行开路,拓出来简单的道路,也能解决运送粮食下山的问题。 但现在狼骑已经开始动了! 大烈缺的就是时间! 千石的粮草! 无论是送下山还是运到前线,需要的人力车马和时间开销,都不是个小数目! “求苏先生教我!” 李广语气恭谨。 他之前是敬佩苏牧无双的才华。 现在是敬服苏牧的人格魅力。 态度愈加端正。 “教你?” 苏牧漫不经心地搭腔,手底下动作不停,“喏,做成压缩饼干咯。” 刚才准备的是主要原料,现在他正在准备的是辅料。 掺入坚果、果干之类的,提升口感。 在山里过日子,也不总是有那个精力做饭。 压缩饼干做起来容易,耐放,顶饱。 还好吃! 一厨房的人脑袋上全部冒出来了大大小小的问号。 李广请教道:“敢问苏先生,这压缩饼干……有何神异之处?” 各种料打碎了之后,揉起来的棕色坨坨……和粮草有什么关系? 让大军吃这个? 在旁剥核桃的烈安澜,也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侧耳倾听。 她乌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凝白的脖颈。 明明是在厨房干活,却也有着一种别样的恬静。 让人不由得想起,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褪去诸般光环之后,洗手作羹汤的温婉。 不,女强人不够,这气质比得上女总裁了…… 苏牧擦了擦手,语气里透出遮掩不住的无奈: “压缩饼干……真没吃过?” 行吧,大牌们常吃的鱼翅燕窝我也没吃过,说到底还是经济条件的差别……我一个月的生活费,说不定只是人家一顿下午茶。 他不再纠结细节,回答道: “你们不也看到了么,这压缩饼干,就是用小麦粉、糖、油、盐之类的原料混合,压制烘干以后做成的。 “热量高,吃起来方便,适口性强!放起来也不占地儿! “拿来当单兵口粮,可比普通的粮草靠谱多了!” 李广和烈安澜面面相觑。 褚清雨忍不住地吞咽口水。 一听就很好吃的样子……尊贵的铸师圣女突然就觉得,手里头的油炸花生米不香了。 有这么好吃的压缩饼干……这里是仙境吗?! 李广不解,脱口而出:“苏先生所言当真?” 他刚才就蹭着吃了一小口! 有这个疑惑很正常。 苏牧呵呵一笑,说: “我骗你干嘛?压缩饼干热量高,巴掌大的一块,就能支撑一个大人大半天的消耗! “再喝点水,饱腹感也有了!你还要啥自行车啊?”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压缩饼干高糖高盐,吃多了也容易腻。” 干?腻? 这都不叫事儿! 李广激动得脸上的褶子都在发抖。 追问道:“那压缩饼干,制作复杂否?” 苏牧乐了:“咱们现在这不就已经快搞定了么! “按这个进度,只要原材料管够,一下午做个二三百斤不是问题。” 一下午能出二三百斤? 巴掌大的一块,就能吃饱……那就是约莫三四两重。 算下来,一下午就能备齐五六百人一顿饭的口粮! 大军的粮草有着落了! 李广振奋地一挺背,手里的花生,咔嚓被捏成了碎末! “苏先生……” “苏个屁,你特么悠着点!我饼干做不做了?!” 第三十九章 还说你们不是演员? 李广羞赧地站在原地,抖了抖手上的花生碎。 不自然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他现在是苏牧的脑残粉,被呵斥了之后,只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褚清雨大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小眼神,粉腮气得鼓鼓的,冲李广扬了扬小拳头。 好不容易被郭图分走的仇恨,突然就又回到了李广身上一小部分…… 烈安澜轻咳了几声,出来当和事佬: “李将军,朕这里的核桃剥好了,你帮朕搬过去吧。剩下的花生,朕来就好。” 当皇帝的给臣子打圆场,放在大烈也是头一遭。 李广是肱股之臣,又和烈安澜有半师之谊,才有这样的待遇。 一声吼,就有皇帝站出来陪笑,别说大烈了,往上数几个朝代,也没人有这样的待遇。 苏牧是神仙异人,烈安澜才会如此小心对待。 不仅有诸般神奇的技艺,更有高洁的人品……说是圣贤也丝毫不过分。 烈安澜想到这里,更觉得这次被山洪卷走,是上天给她的机缘。 得见苏牧。 大烈之幸。 没过多久,所有的辅料准备完毕。 苏牧将和好的主料与辅料混合均匀。 然后放入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框里,盖上木板,压上石头。 解释道: “先定型,然后再烘烤,就是最终的成品了。 “其实点心的花式繁多,压缩饼干只是很普通的一种。 “就拿中午的饺子来说,都是皮包馅,根据皮和馅的不同,延伸出来的东西也不同。 “死面皮包馅,馅多,入水煮了就是饺子,馅少,就是馄饨。 “发面皮包馅就是包子,一般上锅蒸了吃。 “换成油皮包馅,经过烤制,就是各类点心。 “这些吃法各种各样,稍微一变,就是一种新花样……” 说者无心,苏牧就是随口念叨。 听者有意,烈安澜和李广,越听越惊! “饺子……馄饨……还有包子?” 李广抓了抓头发,“这么多花样?” “这还不算多!” “光这些点心,就千变万化。到时候给你们做牛舌饼、椒盐酥、桂花饼、发糕、千层……” 话没说完,褚清雨已经挂在了苏牧胳膊上。 她忽闪着大眼睛央求:“做给我吃做给我吃!” 苏牧把她的手掰开,岔开她的思路道: “一种一种来,不着急。再说了,等你们出了山回到剧组,想吃啥吃不上?” 大眼睛萌妹子鼓了鼓腮,辩白道:“外面才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话给苏牧说乐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点点头:“那倒确实。我做的点心,确实比外头的味道要好。” 这都是系统签到给的食谱! 就算放在国宴里,水平也相当能打! 烈安澜深深地凝望着苏牧,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道:“苏先生,我们……真不是什么剧组…… “许是苏先生久居山中,不知岁月。 “现在的天下,确实是我大烈入主,没有苏先生说的那些演员、剧组之类的事物。” 李广听出来了烈安澜的认真,也正色道:“陛下说的是啊……” 呵呵,继续演。苏牧一乐,转身靠着案板,扬了扬下巴:“真的?” “君无戏言!”烈安澜说。 李广深表赞同地说:“真的不能更真!” 两个人这么笃定,倒是让苏牧有一瞬间的动摇。 我特么的,不能真穿越了吧? 我不就在山里迷了个路…… 他想了想,扭头问在一旁巴望着的褚清雨:“你来评评理,他们说的和我说的,哪个才是真的?” 褚清雨白瓷一般的雪肌,因为呼吸的急促而略显出些粉晕。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看看苏牧,看看烈安澜。 又看了看案板上整齐码放的面团。 下定了决心,伸出小手,指向苏牧。 “哈!哈!哈!” 苏牧仰天长笑,“还说你们不是演员?!” 烈安澜:“……” 李广:“……” 苏牧:“都别愣着了,帮忙做饼干!” …… 一个小时后。 “卧槽你们仨悠着点!小心撑死!” 苏牧目瞪口呆地望着桌子边的三个人。 压缩饼干烤出来了。 但这三个人,真就不把压缩饼干名字里的“压缩”两个字放心里。 抱着就狂吃! 巴掌大的压缩饼干配上水,一个成年人一顿饭就够了! 结果烈安澜吃了仨。 李广吃了五块。 褚清雨直接干了七块! 牛逼。 这东西涨肚子啊! 这么吃不怕胃穿孔啊?! 然而烈安澜初入炼精境不久,褚清雨身在炼精境圆满边缘,李广更是炼精境巅峰。 食量都比常人多出来一大截。 大烈平时什么饮食水平? 粟米之类的顶天了! 到了烈安澜他们的地位,也不可能饿到。 但满足不了舌头啊! 压缩饼干有糖有脂肪,天然符合人类食欲的诉求,让人根本难以拒绝。 新鲜烤出来的,那更叫个香! “你们不怕这么吃下去,血糖飙升么?” 没人理他。 都在埋头吃。 只有李广偶尔抢不到,能腾出来空闲,搭一句腔: “果然饱肚子!这要是给兵卒们吃,确实一块就够顶一顿! “而且也好吃!要是能天天吃上……” 那你坨坨的会得糖尿病……苏牧帮他补了后半句。 你看这仨,一个老戏骨俩当红小花。 也就烈安澜还能有点吃相。 其他的俩人,根本没啥形象可言! 尤其是褚清雨! 点名批评! 吃了一阵,烈安澜擦了擦指尖沾着的碎屑,端起水杯,矜持地含漱。 发现苏牧在看她,她微微低下了头。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高冷绝色美人吃瘪么……苏牧啧啧称奇,他这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吃饱了?” 等着三个人都停下了嘴,苏牧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问。 “嗯嗯嗯。”褚清雨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肚子,啄着脑袋。 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苏牧心想。 “朕好了。” 你可以换个说法…… “老夫还能继续……嗝……吃!” 不,你不能,你知道么,三个人里就数你的死兆星最闪耀,你血糖要炸你知道么? ……不过老李自己都不担心自个儿,我瞎操什么心? 确认完,苏牧嘿嘿一笑: “既然都吃饱了,那晚饭我就自己吃了。” 第四十章 铜锅涮肉!不蘸料你吃个屁! “这还不是晚饭?” 打着饱嗝的李广难以置信。 他咧着嘴,扣着牙花,苏牧恨不得给他一脚怼桌子底下去。 烈安澜优雅地坐在桌边,秋水一样的眸子望着苏牧,显示出她的内心也有些惊愕。 都是皮包馅,难道不是和中午的饺子一样的正餐么? “还有哇!” 褚清雨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吮着指尖上沾着的饼干屑,大大的眼睛充满着惊喜的神色。 像是乳燕归巢一样扑向苏牧。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有别的你还能吃的了?”苏牧侧了侧身,让褚清雨这一扑扑在了空处。 扑空了的圣女“哎哟”一声稳住身体,然后嘟着小嘴,皱了皱鼻子。 一挺小胸脯,骄傲地说:“当然能吃!” 她狡黠地一笑,炫耀着自己的机智:“刚才吃压缩饼干的时候,我都没有尽全力!” 你吃了起码有一半……这还不是全力么……苏牧看着眼前身材可称纤细的圣女。 陷入了对人生的怀疑。 美少女的食欲不该是这样……的吧? 我农村老家养的猪,见了你也得甘拜下风…… 甩了甩脑袋,苏牧大手一挥:“晚饭吃铜锅涮肉!” “啥?”x3 …… “喏,这就是我自己打的铜锅。” 通体黄铜,用小锤一点一点敲出来,圆鼓鼓的涮肉铜锅。 李广眼睛看得发直! “乖乖,这是锅?” “这不是锅是啥?” 苏牧屈指一弹,敲得铜锅“铛铛”作响,“标准的老北平涮肉锅!” 老将军绕着摆在桌子上的铜锅转圈,嘴里面啧啧称奇。 “陛下,这工艺……绝了!可比御书房里的宫灯,材料好太多!” 李广这样的肱骨之臣,朝会之后议事,都是被召到御书房里去的。 御书房里头摆着一盏青铜宫灯,是先帝命人打造的。 用料考究,工艺繁杂精巧! 那是先帝的心头好! 但和苏牧这里的黄铜锅子比,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这色泽,这质地,这齐刷刷的小坑……” 小坑就是锤纹,排列整齐,有着一种规整的美感。 大烈的铜产量本身就低,每年开采出来的铜矿,拿去铸造兵器都不够用! 冶炼技术也有限,根本提炼不出来这么高纯度的黄铜。 也就先帝富有四海,能捯饬出来一个青铜宫灯。 苏牧拿铜做锅,在三个好奇宝宝眼里,堪称奢侈! “苏先生工艺超凡。”烈安澜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她有心理准备。 看到白瓷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苏牧的诸般才学不能以常理度之。 苏先生能拿出来这么精巧的锅? 很正常嘛。 褚清雨少见多怪地伏在桌子上,在铜锅上摸来摸去。 她穿着小皮靴的脚在身后一翘一翘,精致的胸脯被压着,略微变形。 虽然规模并不惊心动魄,但那种清纯是另外的一种感觉。 “这也是铜?怎么熔炼的?更软,但是似乎更有弹性…… “可以用来做什么呢……” 她对于冶炼,有着浓重的执念,不然也不会远远看到苏牧打铁,就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个铜锅,拿回铸造坊去,绝对能让她手底下的一群工匠,两眼发绿! 这是金属冶炼史上的奇迹! 烈安澜看到她这副样子,觉得距离将整个欧冶子一脉收入大烈麾下更多了几分把握,心情大好,飒然一笑。 她唇角勾起,笑容风华绝代,似是能令雨后的小院都放晴了。 现在笑吧,不留肚子,一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苏牧默默地想。 涮肉的准备工作不麻烦,他直接拿木头案板盛着,捧出来整块的羊肉。 “来来来,桌子让开,咱们现吃现片!” 再往铜锅中间的管道里填上热炭,往环绕着管道的锅里注入山泉水。 冷水和热铜一激,呲啦呲啦作响。 简单切两段葱,搁几片姜。 “妥,等水开。” 苏牧大马金刀地往桌子前头一坐,烈安澜三人也迟疑地入座。 望着一锅白水,大烈女帝和骠骑将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来了迷惑—— 苏先生的这个晚饭,看着……没啥特别的嘛! 中午的饺子,吃得两个人唇齿留香。 下午的酥皮五仁点心,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晚上……就是这水煮羊肉片? 白水煮肉片,谁没吃过? 奉常大祀的日子,祭拜五方五帝,祭拜日月星辰! 用的太牢三牲,也就是牛、羊、豕。 在大青铜鼎里白水煮了,呈给神鬼! 神鬼吃的都是白水煮的牛羊猪,普通的百姓,能吃出什么花? 最多滴几滴油花! 那就是过节了! 无论怎么着,烈安澜也好,李广也罢,对白水煮肉片的味道,都熟的很。 在苏牧的桌子上看到这么朴素的吃食……不应该啊! 褚清雨用手拨拉着铜锅边的铜环,一点也不怕烫的样子。 她对于白水煮羊肉的怨念更大。 郭图那个竖子! 给她吃不加盐的煮羊肉,还盘算着用非烟杀她! 不是好人! 大不了我自己去找祖师爷的坟……明眸皓齿的小美人在桌子底下晃荡着小腿,衣裙一抖一抖。 气鼓鼓的,十分可爱。 水很快烧开,苏牧抄起小刀,细细地片出来一小碟羊背肉。 “先肥后瘦,先荤后素。要不你们先试试?” 烈安澜和褚清雨还在观望,李广自告奋勇,抓起筷子。 “老夫尝尝!” “成,你先来,肉片薄,一涮就能吃。” “得嘞!” 老将军气势十足地将肉扎入水里,胡乱搅和两下,捞出来,送入口中。 苏牧瞪大了眼睛。 真特么的奔放啊……不蘸料的么?! 就见李广艰难地咀嚼了几下,瘪了瘪嘴,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咋样?”苏牧没好气地问。 他就没报希望。 料都不蘸,你吃个屁的涮肉! 果然,李广苦着脸,咂吧着嘴,努力斟酌着字句,说: “就……很一般。” 他豁出去了! 苏先生是神仙中人,那他老李,也不能信口雌黄吧? 实话实说。 老将军硬气得很! 一扭头,就看到苏牧冷笑着推过来一个小白瓷碗。 白瓷碗里,盛着一小碟李广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再沾点这个,尝尝?” 第四十一章 冰一下才好喝,火药能干啥?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牛逼。 第一种,喝酒不就菜的。 第二种,吃涮肉不蘸料的。 第三种,不识数的。 苏牧给李广递完料碟,比了个大拇指,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这么吃火锅的我头回见,苏某敬你是条汉子。” 没想到李广一砸胸脯,面泛红光地咧出一口大黄牙。 爽朗地大笑道:“苏先生过奖!” 我特么那不是夸你好么?算了……苏牧指了指碟子: “沾点料,再尝尝。” 反正已经吃了一口,李广也不推脱。 涮肉,蘸料,送进嘴里,一气呵成。 下一个瞬间,老将军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整个人似乎都被嘴里的味道给支配了。 “这个味儿……不一样了!” 他愣愣地望向苏牧,喃喃地问,“这料,是啥玩意儿?” 赤炎骑征伐天下,不是没有吃过北方草原上的羊肉。 羊肉哪有这个味儿? 一口肉下去,老李觉得,自己半辈子肉都白吃了! “这料,真香!” “那必然香。” 苏牧翘着二郎腿,给自己也涮了一片。边吃边说道: “涮肉的精髓,就是这一小碟芝麻酱!奥对了,麻酱里头的花生碎,就是你下午捏碎的那些。” 李广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几个字: “我那……我那也是不小心……” “没事没事,还有肚子么?有肚子就多吃点。一个人吃火锅没意思。” 苏牧一脸的笑,乐的那叫一个灿烂。 他故意这么说的! 桌子前面三个人,下午吃压缩饼干的时候是啥模样,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肚子?有就怪了! 李广倒是还想吃涮肉。 但他吃不了了! 这涮肉,是好东西啊……就这么白水一煮,沾点料,就是无上的美味! 嘿嘿,回头推广到军中,让手底下的兄弟们也尝尝! 一想到自己的兵,李广苦着的脸,就又堆满了褶子! “小傻……烈,你也吃点。”苏牧招呼。 她浅尝辄止地夹了几筷子,接着故作淡然地放下,淡淡地说: “肉质嫩滑,酱料醇厚,实为绝品。但朕伤还未愈……就不多吃了。” 嘴还想要,奈何胃里实在顶的厉害……她不着痕迹地蹙眉,转念又想到: 苏先生这里的美食,每一样都远比御膳房的要强出百倍…… 民以食为天,食以肉为先! 民间若是多这么一道吃法,农闲之时,围坐一桌。 吃起来和乐融融,谈笑晏晏。 岂不美哉? 她的嘴角翘了翘,沉浸在这幅图卷当中。 褚清雨这个时候也忍不住了,手起筷落,锅里的清汤四溅。 飞快地将一碟肉,吃得干干净净! 苏牧伸出去的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了。 肉切的薄,不能久涮没错…… 但你那肉还是红的吧? 这也能吃下去? 牛逼plus! 下午吃了那么多,现在又吃那么猛。 你不撑的慌吗? “我再切点肉,菜你也多吃点。”苏牧指指被冷落的红薯叶、蒿子秆、油麦菜。 “蔬菜补充维生素和纤维素,帮助消化!” 这些,也都是不认识的蔬菜……烈安澜美眸顾盼。 苏先生只凭一己之力,能为大烈百姓的餐桌,增添多少色彩? 她轻轻端起桌子上的一碗水。 纤纤素手款款平持着碗,用好听的嗓音清亮地说: “与先生相伴,获益良多。朕以水代酒,敬先生!” 老李筷子都差点掉到桌子上! 娘叻……陛下又给苏先生敬酒! “老夫也敬苏先生!” 顿了顿,李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真的酒,那就更好了……” 他还耿耿于怀呢! 褚清雨眼波盈盈……看着咕嘟嘟冒热气的铜锅。 妙啊,没人和她抢肉吃了! 苏牧白了这个小吃货一眼,懒得理她。 他说道:“喝酒就喝酒,别拿水代。正好,吃火锅,喝点凉的!” 便从厨房里端出来了一个大铁盆。 铁盆里,还堆着浅浅一层白色的石块。 石块之间,是一个陶罐子,不大,看样子也就能装个两三斤液体的样子。 “酒?” 李广抽了抽鼻子,笑的眉飞色舞,但立刻又好奇地问:“这些石头,又是干啥的?” “硝石,制冰的。” 苏牧一边说,一边用给火锅加汤的铜壶,往铁盆里头注凉水。 水淹没硝石,迅速降温! 丝丝缕缕的白雾在水面盘旋! “嘶……真能结冰?” 山里什么温度,李广他们是能感觉出来的! 哪怕现在是雨后,气温凉爽宜人。 但距离结冰,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苏先生莫不是神仙!”李广大呼小叫。 这么用水一倒,就能结冰……烈安澜脸上表情如常,心中已经被震撼所充斥。 “老夫正好先漱漱口!”李广伸出手去就要捧冰水喝。 给苏牧吓了一身汗。 “雾草!你不要命了!” 他一巴掌拍开李广的手! 这老头子作死怎么这么熟练呢? “硝石制冰的水也敢喝?硝石制冰,硝酸钾溶解吸热,没学过?” 话刚出口,苏牧就后悔了。 我跟这俩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说这干啥…… “硝石?” 听到新的名词,烈安澜歪了歪头问。 “昂,就是那个溶于水能制冰、和木炭硫磺混在一起能做黑火药的硝石!” 苏牧白了这两个人一眼。 学学褚清雨好不好,你看人家,多话不说,埋头就吃…… “火药……” 烈安澜迅速想到,苏牧下午说过的,将非烟改造成地雷的方法。 用火药替换机簧…… 过百尺的杀伤距离…… 火药是这里头的重中之重! 她的眼神变得热切,呼吸也逐渐急促。 听苏牧说,和真真切切看到能够造成如此杀伤的原材料之一,摆在自己眼前…… 给人造成的感觉,截然不同。 大烈以武立国,烈安澜更是承袭了先帝的衣钵,立志要做武功之君。 诸多皇子皇女,也只有她,和先帝最像。 霸道强势,骨子里流着暴力的血液。 这种可以打破战场平衡的东西,天然地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和木炭硫磺混合……” 她喃喃地重复着,心中先前百姓和乐融融的家居图卷拉远。 脑袋里显出的,却是她昔年率领大军,在边疆冲杀的酷烈景象! 第四十二章 朕要做千古一帝! 再平和美满的生活,也是戍边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 大烈徭役并不算轻。 但也正是这些被征发的民夫,经过训练,披甲上阵。 不惜一死。 才换来了大烈立国以来,这百年的国泰民安! 虽然烈安澜的这个时代,还没有“真理只在射程之内”、“威力越强越民主,射程越远越自由,口径越大越正义,装甲越厚越人权,吨位越大越平等”这些骚话。 但兵强马壮、刀利弓强,才能杀得四方蛮夷不敢滋事。 保一方安宁。 这个道理,烈安澜懂! “想啥呢?”苏牧见到她呆呆的在愣神,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不是要敬酒么,酒冰好了你又发呆…… 烈安澜回过神来,扬起弧度恰到好处的下颌。 凤目越过小院,望向重重叠叠的山峦尽头。 幽幽地喟叹: “朕在想,倘若能够大量制作地雷,投入战场。 “金帐狼庭的狼骑就算再多十倍,又有何惧?” 苏牧早些时候和她关于烧粮仓的讨论。 实际上是为了让狼主以为大烈大军粮草匮乏。 进而在武牢关的战场上,做出错误的判断。 对于这种倾力国战,这种程度的错判,足够左右最后的战局。 而地雷,则能彻底让胜利的天平,倒向大烈一边! 苏牧:“???” 还说你脑袋没病?! 大量制作地雷? 刑啊,就拷你这个思路,咱这日子准能越过越有判头…… 不对……苏牧突然恍然大悟。 她这不还是演戏演魔怔了嘛! 不就是磕到了脑袋,精神出问题了么。 那能咋办? 配合着演呗! 精神病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受刺激。 我这也算是帮精神科医生做前期的治疗了…… 苏牧神态自若地问:“平定了北方的那个什么狼主,接着再一个一个干翻其他三个方向的?” “没错!” 烈安澜再一次展露出自己华贵雍容的气质。 她意气风发地道:“大烈四代先帝都未曾做到的事,朕来做!” 苏牧点了点头,不考虑智力和精神问题的时候,她的这个气质还确实挺带感的…… 可惜了。 希望现代医学能治得了她吧。 反正系统给苏牧的医学技能,对精神病没辙…… 他心不在焉地捧哏:“想一统河山,做千古一帝?” “一统河山,千古……一帝……” 烈安澜念着这两个词,只觉太庙中先帝们的面容接连闪过,十万河山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心中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正是!” 她野心极大,苏牧这句话,正说在了她的心坎上! “苏先生,助朕!” 这已经是极正式的拜请了。 她用的不是“辅佐”,而是“助”这个字。 能当得起这个字的,也就那些大烈立国之时的功勋老臣。 哥儿几个为了同样的目的,策马驰骋,最终打造出来一个强盛的国度。 虽然有君臣之别,但从感情上来讲,彼此是平等的。 “那你觉得,怎么着算是千古一帝?你比得上嬴政,比得上李世民?” 苏牧觉得一时半会儿喝不着烈安澜敬的酒了。 于是斜斜地靠在桌子上,给自己涮羊腿肉吃。 “嚯老李你可真得尝尝,这羊腿肉,和羊背肉,味道还不一样!” 李广哪敢吃啊! 陛下现在的样子,显然是要谈正事! 君臣关系再好,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造次。 只能“嘿嘿”一笑,装傻充愣。 嬴政……李世民……是某段佚失的历史中的帝王? 我大烈确实并不重修史,古籍多有佚失……烈安澜默默感觉到惋惜。 她谦虚地请教: “还请苏先生讲解……这两位帝王的功业。” 你历史老师的棺材板压不住了啊……苏牧叹了口气搁下筷子。 回忆了片刻,心里面又吐槽自己:我历史老师的棺材板其实也差不多…… 毕竟不是学历史的。 他只能凭着记忆说道: “始皇帝嬴政,又称祖龙,是真正意义上平定整个中原,一统天下的雄主。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度量衡。 “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筑万里长城,修灵渠沟通南北水系。 “千古一帝,当之无愧。” 短短几句话,听得烈安澜心神向往。 “书同文……车同轨……” 身为帝王,她很清楚,这寥寥数个字,勾勒出来的是何等的一番雄才大略! 这些事情做出来了,别人觉得理所当然。 但放在时代之中去看,却堪称划破黑暗撕裂蒙昧的壮举! 她只觉一阵颤栗自背后浮上,气血运行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她本身就是容貌气质全部极品的美人,此刻皮肤之下泛着浅浅的粉色,淡淡的体香便散发出来。 结合着那绝代的容颜,娉婷的身姿,有着无限的美好。 “至于李世民,也丝毫不遑多让。” 苏牧吃了口肉,继续侃侃而谈。 “对内,文治天下,厉行节约,劝课农桑,实现休养生息,致国泰民安! “对外,开疆拓土,征战边夷。设立安西四镇,与北方地区各民族融洽相处,获得尊号—— “天可汗!” 说到这里,苏牧也就停嘴了。 历史书上写的,他能记得的也就这些。 具体的功业,要让他一项一项列出来,还真是难为他。 但这已经足够烈安澜震惊的了。 女帝一只手扶着石桌,她心中最为伟大的帝王,便是大烈的开国皇帝。 但和苏牧说的嬴政、李世民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特别是李世民,“天可汗”三个字,代表着他已经真正成为了边夷心中的共主! 这正是烈安澜心心念念想要做到的! “天可汗……天可汗……不知道朕,何时才能有天可汗的尊号……” 又沉默了良久,烈安澜深深地凝望着苏牧,说: “若是苏先生助朕,朕定然可以做到嬴政、李世民的程度!” 无比自信! 小傻子这次挺认真啊…… 苏牧心里头呵呵。 普通的小打小闹,应和两句得了。 这特么的要是万一答应了,下一步她就让我造地雷,咋办? 别说我乐不乐意造了。 我特么的也不会啊! 难不成我这个时候嘀咕一声“签到”,系统就能给我一个地雷的图纸? 第四十三章 杀了一个狼主,真能平定北方? 况且话疗也需要循序渐进,见好就收……苏牧一边涮肉,一边说道: “想法不错。但想做千古一帝,并没有你想的没那么容易。 “我床头的那些书,你可以再多看看。” 烈安澜目光灼灼地凝望苏牧,并没有显出气馁、不满等诸般神情。 越是身怀大才的异士,就越是有自己的脾气。 大烈开国皇帝,请当时的国师出山入世,辅佐他开疆辟土的时候。 足足在龙虎山下给人挑水劈柴、担粮送菜,送了一年。 自己也是粗茶淡饭,洗衣做饭自己动手,不带任何侍从。 方才打动了那位化虚境的道人。 答应受拜国师之位,从龙佐君。 炼血化精。 炼精化气。 炼气化神。 炼神化虚。 有这种强者辅佐,才能从此定下大烈开国皇帝一世之尊的卓越功勋。 苏牧拿出来的盐、糖、白瓷、诸般蔬菜粮食…… 还有兵法、铁器、乃至火药…… 在烈安澜眼里,价值便相当于另一个开国国师! 她和苏牧才相处不过短短一天半。 一天半就想请动具备国师这一等不世雄才的人物出山? 不是做梦是什么? 就算苏牧感答应,烈安澜敢相信这是真的么…… 所以她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为苏牧斟上满满一碗冰好的米酒,递至他面前,说道: “无妨,朕依然要敬先生这一碗的。” 身为帝皇,分寸这两个字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以,看起来病情还是能够初步控制住的……苏牧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吃热涮锅,就是要喝冰冰凉的酒才过瘾啊!” 苏牧把碗一推,招呼烈安澜:“满上满上。” 烈安澜淡笑着斟酒,李广抱着酒坛侍立在侧。 皇帝倒酒,将军随侍! 大烈开国百年,除了国师,再无人有此泼天的殊荣! 褚清雨皱了皱秀气的琼鼻。 不是因为别的,她闻到了酒香,但是没胆子从李广手里头抢酒坛…… 大烈骠骑将军,统率赤炎骑咆哮天下。 那是闹着玩的? 别看在苏牧面前,李广被训得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 但在草原上,李广的名字,是和恶魔划等号的! 不然,狼骑副统领郭图,也不会想要通过非烟这种大杀器,配合褚清雨,来对付烈安澜和李广。 再干两碗酒,眼看着褚清雨眼神里仇恨值越来越高。 苏牧大手一挥,接过酒坛子,又倒了三碗。 说道: “都尝尝。 “和昨天五十度的烧刀子不一样,我这米酒就是原浆,没有蒸馏。 “味道绝对不一样!” 褚清雨重新绽出明丽的笑容,大大的眼睛眯起,眼角向下轻微地弯曲。 眉开眼笑。 她对苏牧的这个决定极其满意,觉得他慷慨、值得深交。 “你是个好人!” 你为什么要骂我……苏牧嘴角抖了抖。 李广绷着的精神也松了下来。 老将军本性好酒,这东西谁也改不了。 苏牧的米酒有一种浓醇的甜香,夹杂着淡薄如烟的酒气。 极是勾人。 说度数不高,那是和五十度的烧刀子比。 与大烈的浊酒比起来,却是不折不扣的高度烈酒! 李广端起酒碗,冰凉的酒液已经令碗身凝结了薄薄一层冷凝水。 他随手在身上擦干了手。 “真冰!” 李广挤眉弄眼地看看许乐,又张望着看向烈安澜,“陛下……” 烈安澜心情不错,她翘了翘唇角,优雅而端庄地颔首。 说道:“喝吧,一应开销,朕允了。” 昨晚上的烧刀子,一口八十…… 李广心有余悸。 他受赏的金银和粟米,今天到手,明天就拿去分给阵亡将士们的父母妻儿。 骠骑将军一年九百石的俸禄,也基本上是一样的用途。 积攒委实不多。 动辄几万钱喝酒这种事,简直要他的命…… 听到烈安澜的允诺,李广老脸瞬间笑成一朵菊花。 中气十足地道:“末将谢陛下恩典!” 苏牧没好气地一摆手:“快喝快喝,收你点钱,跟扒你皮一样! “你们这些大牌演员,忒小气!” 李广也不辩驳。 谁拿出来的酒谁说了算! 他辩驳个球! 惹恼了苏先生,这酒不给他喝了,他找谁说理去? 仰脖就是碗底朝天! “嘶……冰!爽!” 李广被冰凉的酒液激得眉毛直跳,摸了摸腰间揣着的镰刀坯。 马屁张口就来: “苏先生,真乃神仙大才! “等赤炎骑全军装备了苏先生的弯刀,老夫我定要斩了狼主的脑袋,献给苏先生盛酒!”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哪怕是陪着演戏,这台词也太粗鄙了。 咱们应该谈一点更现实的,比如给酒钱涨涨价什么的…… “那便献给陛下!献给大烈先帝!” 顿了顿,李广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掷地有声地道: “给随老夫征战,最终马革裹尸,难归故里的兄弟们!” 带兵大半生,转战何止三千里。 他手下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 “一寸山河一寸血啊……”苏牧被李广的情怀带动,忍不住用指节叩击着桌面。 发自内心地喟叹。 “一寸山河……一寸血……” 烈安澜闻言,只觉这简简单单七个字,里头藏着数不清的披肝沥血! 竟是一字一字地扎进了自己心里! “苏先生……” 她感觉到了难以言语的共情,胸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但旋即便展颜一笑。 狼主是大烈心腹大患不假。 但这次能够遇到苏牧,踏平草原的夙愿便唾手可得! 诚如李广所言,有了苏牧的助力,武牢关一役她十拿九稳! 甚至能够借此机会重创狼骑,挥师北上,彻底抹除金帐狼庭! 从此,北境当再无战事! “狼主若伏诛,我大烈北方便再也没有任何隐患!若能踏平草原,赤炎骑压力大减,便可以分兵继续西征、南伐! “定鼎天下!” 她是有野心的人,说到兴起时,也豪迈地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 但是却看到,苏牧竟是在淡笑着摇头。 朕想的不对? 她露出了些许迷茫、些许动摇。 实在是苏牧在她眼中的地位已经极重。 毫不意外地,她听到苏牧用考校的语气反问: “杀了一个狼主,真的就能平定北境?” 第四十四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畏威怀德! “不可以吗?” 自己的毕生理想受到诘问,反问回去,几乎是每个人的第一反应。 但女帝不是常人。 刚问出来,就先自己陷入了思索。 苏先生是什么意思? 朕哪里考虑得不周? 有什么地方疏漏了吗…… 她迅速回忆起在御书房里看到的史书、以及历代先帝留下的手札、笔记。 越想越觉得不解、迷茫。 大烈开国之前的历史典籍,多有轶散。 但开国之后,针对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敌人的描述,却又相对完备。 这是一代代烈帝南征北战东讨西伐下来,用人命堆起来的记载,不可谓不详实。 北方草原以部落为单位聚居。 各个部落星罗棋布地散布在广袤的草原当中。 平时彼此少不了征伐、屠戮。 但当南下掳掠大烈、或是遇上大烈的大军征讨的时候,又能迅速拧成一股绳。 这种韧性,让人十分头疼。 而狼庭狼主的出现,更是让这种韧性发挥到了极致。 这位草原雄主统合诸部落,建立金帐,在整个北方,唯我独尊。 狼主称霸之后,草原部落和大烈零敲散打的冲突少了。 但一旦开战,烈度远胜以往! 在金帐狼主的带领下,草原边夷们甚至一度逼退大烈,南下侵吞数州之地! 又在烈安澜近乎不计代价的反攻之下,带兵打了回去。 甚至继续扩展疆土三百里。 这就是分散的部落,和统合的帝国之间,底蕴的差距。 从此大烈女帝和金帐狼主,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 互相杀之而后快。 所以烈安澜听到苏牧的反问之后,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她锁着眉头,咬着嘴唇,苦思冥想,却没有所得。 索性抬起头,讲出了自己的疑问。 “朕愚钝,还想请先生指教!” 苏牧剔了剔牙,找了一块羊肋排,从上面切下来肥瘦相间的肉片。 继续涮肉。 吃了几片之后,才回答烈安澜道: “有没有想过,狼主死了之后,也许隔个几年,也许隔个十几年。 “还会再诞生一个狼主这样的雄主?” 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大烈的江山是江山,没道理草原的江山就不是。 更何况你这动不动就要踏平草原,这特么写进剧本里,过得了审? 能播出? 扯淡呢这不是。 况且小傻子想要演出千古一帝的风采,千古一帝可不是杀出来的…… 他细细地咀嚼着一块带皮的肥肉,想了想,放下筷子。 说道: “你这么去想,草原上的人,最终的诉求是什么?” 烈安澜听着这话,面色一滞。 不等她回答,把苏牧切的半盘子羊肋肉也一扫而空的褚清雨抢答道: “我知道我知道!” 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之后,她骄傲地挺了挺初具规模却依然精致的胸脯。 说:“是吃饱饭!” 虽然我很想吐槽,但是不得不承认,还真让你答对了…… 苏牧点了点头,说:“确实是吃饱肚子。” 褚清雨开心了,扬起来鹅蛋脸,嘿嘿一笑,趁着谁都没注意,把桌子另一头的羊肉片挪到了自己的这一侧。 这算给自己的奖励…… 苏牧迎着烈安澜探究的目光,徐徐道: “是人就要吃饭,仓廪足而知礼节,那要是仓廪不足呢?” 不等烈安澜反应,他就自己先回答。 “王朝之内,就是造反!换做部落对部落、部落对王朝,就是彼此征战!” 烈安澜天资聪颖,一点就透。 她如远黛一般的秀眉并没有因为得到了答案而展开,反而锁得更紧。 苏牧的话,给她打开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子。 让她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遗留了百年的问题。 “吃饱了饭……然后呢?”她喃喃低语。 苏牧不动声色地从褚清雨面前夹过肉来,大眼睛的铸师圣女不满地挥了挥拳头。 但是没人理她。 苏牧说:“重点不是吃饱了饭。重点是,谁让他们吃饱了饭。” 先前的思索和疑惑,仿佛被这句话暴力地撕碎。 烈安澜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通明和透彻,在御书房里看到过的诸多手札笔记,以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式组织在了一起。 草原部落,的确是灾年南扰,丰年休养生息…… 或者说,只要是灾年,那便南下滋扰。 丰年怎么做,全看心情…… 说到底还是因为吃不饱饭。 “那苏先生以为,平定北方草原的关键点,是什么?” 苏牧纵声一笑,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别问我,是你在扮演皇帝,又不是我…… 什么问题都我给你回答了,编剧的那份钱我拿? 烈安澜收回目光,言简意赅地答道:“粮食。” 然后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 “狼主雄才大略,能率领草原部落南下掳掠到足够他们吃饱的粮食。 “所以草原上人人敬服。 “但倘若是大烈能让他们吃饱,他们便顺利陈章地会来感怀大烈的好!” 这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案。 甚至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她垂眸一笑,用秋水一般的眸子凝望苏牧,道:“说到底,还是因为苏先生培育出来的各种主粮、蔬菜。” 不然,大烈自己的百姓都吃不饱。 拿什么让北方草原的部落也吃饱? 自己饿肚子,让昔日的敌人吃饱了来砍自己? 那不是有病么! 苏先生……放眼的并不是一个大烈。 是全天下啊! 烈安澜对于苏牧的敬佩,至此进一步水涨船高。 她觉得,这才是真正心怀苍生之人。 这样的人,不是神仙,谁是神仙? 便是辅佐大烈开国帝王的那位国师,怕是在思想境界上,也落后了苏先生半筹! “但……就这么把粮,给他们?” 烈安澜继续问道,她不甘心。 苏牧看出来了她的疑惑,顺着她的话,语气平静地说: “仅仅施恩,只怕他们并不会感怀恩德,而是以为你的大烈怕了他们。 “把你给他们的粮食,当成了你服软的上贡。 “只有打服了他们,再让他们吃饱。 “恩威并施,才会让他们畏威,而怀德!” 第四十五章 完美的肌肉控制,炼气化神! “畏威而怀德……恩威并施……” 说起来,这几个字,对于身居至尊之位的烈安澜而言,并不是新鲜东西。 身在帝王家,这些花样也是信手拈来。 大环境是那样,没点手腕,根本在皇家的倾轧之中站不稳脚。 更别说想要登临帝位了。 大烈历代皇帝,对付边夷的时候,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纯粹是因为饿的。 大烈人,丰年还能吃饱,荒年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自己肚子的问题都还没解决,拿头去担心边夷们吃不吃的饱? 但现在,不一样了。 后山上,苏牧开垦出来的农田,麦浪起伏,硕果累累。 他的种子,不用侍弄,就能亩产三千斤!五千斤! 倘若分给农人们,让他们专门花心思去种植、精心照料。 产量能有多少? 烈安澜想都不敢想! 百姓们有了足够的粮食,赋税哪怕是十中抽一,大烈的粮仓也能迅速充实起来! 粮食进一步富足,就可以以之为筹码,和边夷们谈条件、收买人心! 分化各部族! 削弱金帐狼庭的威权! 边夷也是要吃饭的! 届时,左手一担粮,右手一把刀。 我很讲道理的,要哪边你自己选。 烈安澜极其聪慧,甚至心念电转之间,已经制定出来了好几种策略。 针对北方草原部族,分而治之! 她目光闪烁,整个人都因为这一连串的思考,而变得振奋。 眸子如同星辰一般明亮,粉润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心情激荡,充满期待。 这一切,都是因为遇到了苏先生! “想明白了就继续吃饭!” 苏牧生怕烈安澜这个状态下去,还要犯病。 夹了几筷子羊肉,就丢到她的小料碟里。 “吃吃吃,吃饭的时候别胡思乱想。” …… 晚上。 依旧是隔着一扇窗。 君臣对谈。 李广站在窗子外头,还心有余悸地隔开了一大截距离。 下午捆住褚清雨的天罗地网……太吓人了! 苏先生说了,这里头的皮绳,换成铁网,连熊都能切成块! 离远点离远点…… 就听窗内,女帝清冷高贵的音色,淡淡地响起。 “……便是如此了。狼骑们即便已经入境,也难以发挥出在草原驰骋的速度。 “他们应当是要秘密行进,意图在于能毁我越多粮仓越好。在牙齿露出来之前,不会太过高调。 “以免走漏行踪。 “这便给我们留出来了足够的时间应对。” 接下来的议题,集中在粮草怎么让狼骑毁、毁多少、毁完了怎么安抚军心上。 要是没有苏牧答应提供粮食。 君臣二人只会痛心疾首地担忧,怎么去预测狼骑的目的地究竟是哪一座粮仓。 粮仓被毁,又会有多少损失。 而这些损失,又要老百姓勒紧裤腰带多长时间,才能挽回。 更麻烦的是,由此产生的军心动摇,如何弥补。 哪像现在。 烈安澜和李广拿宝贵的粮草当筹码,意图换取更长远的利益! 考虑的,是怎么部属兵力,才能在狼骑们一击得手之后,恰到好处地演出来愕然、惊惶。 进而让这群狼子们,傲慢地将毁掉粮仓的消息传回草原。 待吃干抹尽之后,再令大军合围,剿灭了他们! “故而此等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回金帐之后,哪怕狼主再强势、聪颖。 “哪怕狼主怀疑粮仓被毁背后有诈,也挡不住归顺的其他部落的冲动。” 烈安澜审慎地推演着局势。 不是中央集权,而仅仅是以力压服,以这样的形式联合起来的草原诸部族。 大功当前,必然要想着各自狠狠的捞一把。 第一个冲入武牢关的部落,势必能在接下来的分赃当中,吃到最肥的一口肉。 而一个粮草后继无力、军心动荡的武牢关,也足够这些部族的首领利令智昏。 本就悍勇有余,思虑不足的他们。 行事只会更加冲动。 “甚至,哪怕那位精明的狼主嗅出来了不对劲,多半也不会弹压其他部族……” 烈安澜此刻显出女帝该有的谋略,谨慎地推断狼主会采取的行动。 李广在窗外抱着镰刀坯直点头。 总结领导的思想道:“武牢关占下来了,是狼主运筹帷幄。占不下来,是各部族首领贪功冒进。” 烈安澜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才能让其他部族敬狼主如敬神!” 无论武牢关打不打得下来,狼主左右不亏。 这是一个雄主该有的周密。 君臣又商讨了一阵,李广宝贝地抱着镰刀坯回柴房睡觉。 而烈安澜半倚在床头,按了按已经好了一多半的腹部伤口。 将手中的《孙子兵法》暂扣在桌子上。 凝望着工坊的方向,轻声自言自语: “多谢苏先生赠粮。” …… 苏牧躺在工坊的硬板床上,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觉。 没别的原因。 他刚才签了两天份的到。 以前签到的时间,基本上都是一大早起床的时候。 定时定点,就跟上班打卡一样。 现在收留了三个魔怔人,白天又是被李广吵醒的,苏牧也不好暴露自己的秘密。 就只能把签到拖到晚上了。 正好时间擦着十二点经过,索性一签两天,非常高效。 昨天签到获得的是养气丸,按照系统的惯例,这两天给的应该多半也是养气丸才对。 但苏牧摸着手边的两个白瓷小瓶。 陷入了对人生的思考。 一个瓶子里,是预料之中的养气丸,只不过量大一些。 一瓶十颗! 之前签到获得大力丸,量大管饱,完全可以当麦丽素来吃。 现在养气丸莫不是也走了一样的路子? 犹豫了片刻,他先是将一瓶十颗养气丸,嚼糖豆一样全部吃下去。 热流从喉咙渗入身躯,气流在肌肉和骨骼之间流淌。 令他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强。 一直到达了某个极限,才悍然停下。 这就是完美的肌肉控制…… 这特么不是更没法用山顶上的黑熊试力道了么! 苏牧万分遗憾,对于昨天和今天都放跑了黑熊这件事,耿耿于怀。 而另一瓶里的东西,就出乎意料了—— 凝神丸! 系统给出的解释是——炼气化神,温养意志! 第四十六章 炼神,蒸汽机! 所以吃还是不吃……苏牧眯了眯眼,对系统签到获得凝神丸,既有点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意外是,满打满算,养气丸一共就签到了两天。 吃完两天的分量,系统老哥就直接换了奖励,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境界。 把奖励换成了凝神丸。 在情理之中的是,两天份的养气丸吃了,确实也就到头了。 对身体肌肉的控制力,说是百分之百,就是百分之百。 这就是“完美”这个词的含义。 往“完美”前头加多少副词,也不会改变程度。 “管他呢,给了就吃!” 凝神丸入口,苏牧耳边仿佛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啪”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一样。 眼前的景象,也似乎在一次眨眼之间,揭开了面纱。 变得更加鲜活、灵动。 嗅觉、触觉……纷纷变得敏锐。 最重要的是,忙碌了一天之后,精神上积累的疲倦,随着凝神丸入口,消散了起码两三成。 换句话说,就是扶朕起来,朕还能浪…… 睡什么睡,起来嗨! 苏牧心说这特么简直是熬夜修仙党必备的神技啊! …… 早晨。 “苏先生?苏先生呐?咱们什么时候继续打镰刀哇?” 卧槽,我昨晚上吃药吃坏了脑袋么?为什我会梦见老李在和我说话……苏牧睁开眼,看到满眼菊花一样的褶子。 直接跨过了睡眼惺忪这个阶段,彻底醒了过来。 ——炼神境更能熬,但还不能完全摆脱睡眠。 “我尼玛…… “你特么这不声不响的,摸到我房里,想干嘛?” 他反手就是一拳,怼向了李广的脸上。 拳风激荡! 李广身在炼精巅峰。 苏牧却已经半步炼神了。 炼神之前的炼气境,气力合一,自有内劲滋生。 是将肉身的掌控推向极致的一境。 守,可以让加在身上的力道,平摊到身体的每一条肌肉、每一寸骨节。 用全身作为缓冲。 换句话说,要么你一拳打爆我,打不爆我,你就是在给我刮痧。 攻击的时候,则可以调动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 速度和力道全部凝而不散。 不是炼精境可以比的。 炼神境,则是在肉身打熬到极致之后,由外之内,锤炼精神意志。 对于周遭环境更加警醒,观察的更加细致入微。 带来的结果是,对于袭来的攻击,有着更加敏锐的洞察。 在自身速度支撑的前提下,可以轻松躲过。 而假如去攻击别人,也可以瞬间洞察对方闪避、防御的意图。 进而调整出手的方位、角度。 相当于开了锁头挂…… 所以下场就是,李广顶着一个硕大的黑眼圈,愁眉苦脸地被赶出了工坊。 “咋能躲不开呢……” 李广百思不得其解,“肯定是昨天喝酒喝多了,还没清醒……” 他晃了晃脑袋,看着面前幸灾乐祸的褚清雨。 吹胡子瞪眼。 还是褚清雨撺掇着他去叫苏牧起床的。 铸师圣女跟谁都自来熟的样子,简直是社交界的奇才。 最重要的是,烈安澜需要她和她身后的那些铸师。 李广对她的撺掇,也就听之任之了。 现在想想,昨天看着傻憨憨的一个丫头,怎么肚子里这么多坏水? …… 洗漱完毕之后。 第一次使用牙粉和牙刷的褚清雨,把手掌立在嘴前,轻轻呵气。 吐气如兰。 她左右扫视。 见到女帝烈安澜一脸理所当然,而李广腮帮子鼓起来又平下去,吐出一口水,动作一气呵成。 露出惊讶的神色。 明明他们也是刚来不久,为什么这么熟练……褚清雨皱了皱秀气的琼鼻,转身跑向苏牧:“今天还做压缩饼干吗?” 有了这么好的清洁口腔的东西,就不怕吃多了嘴里腻歪了。 她的逻辑非常自洽。 “做!” 震声回答的,是漱完了口的李广,“早点动手准备粮食,早点运给前线的兄弟们!” 即使入境的狼骑还需要时间来隐秘行军,但军粮准备完成的越早越好。 搭完腔,李广又恭恭敬敬地扭头看苏牧。 说:“苏先生,你说中不?” 做那么多,然后送到你们剧组,让从导演到群演全部吃到吐么……苏牧心里吐了个小槽。 转念一想,又觉得给老李他们找点事干也不错。 反正吃吐的是他们剧组。 “中。先把镰刀做出来,然后再去收小麦,接着脱粒磨粉,最后咱们再做压缩饼干。” 安排得清清楚楚。 也让你们感受感受劳动人民的辛劳。 一听到要做镰刀,李广还没有说什么,褚清雨的状态已经变了。 她精致的鹅蛋脸涨红,将鹅黄的长裙袖子挽起。 接着从腰带处引出来两条带子,绕过大臂和肩膀,固定住松散的衣衫。 这令她露出藕节一样修长的手臂,带子也同时从两侧勒住了她的胸脯。 产生了绝佳的聚拢效果。 这么一看,其实她的规模也不小……苏牧转身从工坊里提出来两个竹筐,丢给二人。 “打铁烧煤烧得厉害,再运过来一些。顺便老李,镰刀坯给我,我量一下尺寸,准备刀把的材料。” 李广递回镰刀坯,接过竹筐,背在背后。 一指自己晚上睡觉的柴房,对褚清雨说道: “跟老夫走,让你见识见识,啥叫个煤!” 他和铸师圣子李苍松打过交道,知道欧冶子一脉也没有使用煤的先例。 这种神奇的石头,当真闻所未闻。 苏牧摆出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心说你们这俩没常识的货,也幸亏我这里没有录像机。 不然拍下来你俩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发网上妥妥的热搜! …… 工坊。 苏牧将煤炭填入锅炉,点燃。 白烟顺着烟冲喷出工坊的屋顶,冲入被树木掩映的天空。 李广土狍子一样地揣着手,守在通风炉边,问道:“苏先生,咱们今天,不用这个炉子?” “那个炉子是用来加热的。” 苏牧摆弄着一根管道上头的开关,“镰刀坯淬过火了,不需要再加热,今天直接上砂轮,打磨开刃! “离管道远点,小心被蒸汽烫到!” 他拧动开关,工坊之内突然有轰鸣响起。 蒸汽机启动! 第四十七章 一锤一钱! 李广站在工坊里,愕然无比,手足无措。 褚清雨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长睫毛晃啊晃,藕节似的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照例拿着铅笔和纸,来记载锻造过程的烈安澜,用笔头抵在唇角。 震惊得不知道应该怎么下笔。 这是什么…… 明明昨天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些管道、机关,今天突然喷吐出炽烈的白汽,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工坊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倘若说,在此之前,粮食、糖、盐、铁器之类的东西,还在三个人的理解范围之内。 那此时此刻的工坊,摇身一变,彻底冲破了三个人的想象力! “天哪……这白烟……莫不就是传说中的仙气?!” 李广少见多怪地惊叹。 “我凑!那是水蒸气,你个瓜皮!你特么别告诉我,你连开水都没烧过!” “烧……烧过……” 烧过是一回事,李广心说老头子我徒活这么久,啥时候见过这种阵仗啊! 谁家这么烧开水的? 只见水蒸气有节奏地泻出,就像巨兽的呼吸! 伴着水蒸气的、有节奏的轰鸣,仿佛巨兽的咆哮! 苏先生的这个工坊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太吓人了! “不就是蒸汽机么,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苏牧扯着喉咙喊,吱拗一声关闭了阀门,通往各个管道的蒸汽被掐断。 工坊一瞬间便恢复了安静。 大烈三人组闭口无言,一动一静过于巨大的反差,震撼着他们的心神。 让他们一时间陷入了恍惚,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 “乖乖,大军冲杀的时候,也没这动静……” 李广吞咽了一口吐沫,伸手就要去扶旁边的一根管子。 “别乱动!烫!” 苏牧头疼地把李广拉开,指着还在燃烧沸腾的锅炉。 说:“锅炉里烧的特么是开水,一百度!管子里水蒸气温度更高,你直接上手摸?” 手不要了嘛?! 李广缩了缩头,但是脸上惊讶的神色丝毫没少。 他顶着一堆颤颤巍巍的褶子问:“水烧开了,还能这么吓人呢? “那它能用来干啥……” 褚清雨用手指点了点管道,又搓了搓指尖。 小声自言自语:“还好还好……” 也不是那么烫嘛……她目光顺着这些错综复杂的管道游走,想将所见全部记在心里。 烈安澜迟疑了片刻,在纸上写下:“今得见新式工坊,内置锅炉,锅炉可产生蒸汽,蒸汽……” 写到这里,她抬起头,剔透的眸子盯住苏牧,难得的显露出迫不及待的情绪。 帝王的直觉告诉她,今天看到的这一幕,重要性甚至高过昨天所见的全部! “蒸汽机也忘干净了?!” 苏牧顶着三个人的眼神,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蛋疼。 山里的那个山涧,还真特么是智商杀手。 “水被烧开,冒出来蒸汽,通过管道……喏,就这、这、还有这……” 苏牧屈着指节,敲击管道,发出硿硿的声响。 “然后到这里,驱动砂轮,就可以磨刀了。非常简单的一套自动化动力系统。” “自动……乖乖,这砂轮……能自己转?”李广惊叹。 他见过工匠们干活儿。 铜制的兵器,在磨制开刃的时候,也得用砂轮。 但需要有人在边上帮忙转! 也有的工坊,建在溪流河流旁边,利用流水的冲击力来驱动砂轮。 可造价高昂! 大烈全境都没有几座! 苏牧继续介绍道: “这里是调整蒸汽通量的阀门,开大了,蒸汽量足,砂轮转的就快。 “开小一些,砂轮转的就慢……” 三个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褚清雨更是一张樱桃小嘴张圆,能塞进去一颗苹果! 苏牧越说,她眼睛越亮。 水流驱动的工坊,她也有一座。 但有着不容忽视的缺点—— 水流不稳定! 水流的急了,砂轮转的快,水缓了,砂轮转的慢。 难以控制。 而想要研磨得精细,转速稳定可控的砂轮必不可少! “好,好厉害……” 褚清雨用粉拳揉着自己秀丽的鹅蛋脸,喉咙里难以抑制地发出细细的“呜啊”声。 眼睛里的小星星,满得要溢出来。 “还有这个……” 苏牧说着,走到另一块铁砧旁边,打开另一个阀门。 巨大的铁锤,从铁砧上面骤然落下! 咚!咚!咚! 疯狂地锤击铁砧! 在场旁观的三人,只觉胸口都被这重锤的锤击带着在搏动! 没错,就是这个效果……苏牧关上阀门,揶揄地笑道: “蒸汽锤,干的事情和老李你昨天抡锤子干的事情一样。 “而且蒸汽锤不知疲倦,只要煤够水够,能一直这么抡下去,不眠不休!” “不眠不休?”李广声音都变形了。 是人就会累。 他昨天抡了一千锤子,他也累! 这还是炼精巅峰的老将军! 普通的工匠,没有修为,要是也来干锻造的活儿,只能更累! 干不了半个时辰,就得歇! “娘叻,这玩意儿这么厉害? “这么持久呢?!” 虎狼之词……苏牧斜斜地又瞥了一眼烈安澜,乐道: “你又在想啥呢?” 烈安澜把弄着铅笔,斟酌着词句,说:“朕在想,倘若以这蒸汽机代替人力…… “锻造铁制军械,武装到我大烈全军,指日可待!” 是个懂行的……苏牧投以赞许的目光。 在烈安澜之前的构想里,想要锻造出来够赤炎骑列装的铁刀,起码也得大半年! 工匠们根本不懂打铁! 都得现学! 还有煤炭、铁矿、以及配套的这神奇的通风炉…… 都要新准备! 大半年,已经是赶工了! 肯定是赶不上武牢关之战! 可现在,看着刚才重锤锤击的气势,听苏牧的介绍。 她甚至有把握赶制一批武器,送到武牢关战场上去! 算算时间,渗透入大烈境内的狼骑,从摸到粮仓所在、毁掉粮仓…… 再将消息传回金帐狼庭。 最后狼主带着各个部族发起攻城。 时间大概还需要半个月左右。 来得及! 李广很现实。 他挠了挠头皮,问苏牧:“这么厉害的锤子……一锤得多少铜钱?” 这是一朝被坑,一辈子不忘。 大锤八十啊! 苏牧比了一根手指头。 李广脱口而出:“一百钱?还是一千钱……” 苏牧笑了。 “错!一块钱!” 第四十八章 科普,工业化大生产! “一钱?” 货币单位不同,李广自然而然地替换掉了量词。 “苏先生……莫不是说错价了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苏牧肯定地笑道: “就是一块钱。” 话音刚落,工坊里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锅炉烧水的声音,咕嘟嘟作响。 问出刚才的问题、又得到了惊人解答的李广,张了张嘴。 但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真的只要一钱…… 八十倍的差距? 八十倍啊! 他嘴角往下耷拉,满脸愁容,活像生吞了一整根苦瓜一样。 烈安澜心中讶异之下,纤纤素手不自觉地用力,手里的铅笔咔嚓一声被捏成了两段。 她精致到不像话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思索之色。 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用这种蒸汽锤,锤击更加有力……反而更便宜? 她全程旁观了昨天的锻造,已经知道了要想将烧红炽热的铁叠锻起来,高温和迅猛的锤击缺一不可。 而能更轻松达成这一目标的工具,使用起来本该更加昂贵才对。 褚清雨心里想—— 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这是连欧冶子都做不到的壮举,铸师一脉有望在她手中被推向另一个巅峰。 什么圣子李苍松? 到时候打发去厨房给她做饭。 铸师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个! 啪,啪……苏牧拍了拍安静地悬在铁毡上方的巨大铁锤。 饱含感情地说:“这,就是工业化大生产的力量!” “工业化大生产是什么呀?”褚清雨顺着话头追问,接机小跳着靠近蒸汽锤。 想要伸手去摸。 秀气的手指触碰到蒸汽锤的锤头时,她兴奋地发出来细细的尖叫。 简直就像是在机场偶遇了爱豆的迷妹,只不过你家的爱豆叫铁锤……苏牧解释道: “标准化、自动化、以及流水线!这就是工业化大生产!” 幸好我还留着书,偶尔翻一翻…… 用来催眠。 高数的效果其实更好,但奈何高数书已经被翻烂了…… “标准化……自动化……流水线……” 烈安澜、李广、褚清雨,六双眼睛互相对视。 三个人心中的惊异和探求欲,在对视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 苏牧鄙视道:“不行啊!你们这一个个的,理论知识不过关啊!” “什么理论知识?”褚清雨和苏牧离得最近,想也不想地就随口问道。 烈安澜看着她的眼神,陡然便多出来了一抹嘉许。 总问为什么,这有损她在苏牧心中的形象…… 帝皇理当聪明睿智,天下事皆在胸中。 但她是真的不知道苏牧在说什么。 褚清雨能先一步问出来她心中的疑惑,烈安澜十分满意,微微颔首,侧耳倾听。 我能不能不回答……书我看不到一页就打瞌睡了。 哦想起来了,这段的解释我好像背过…… 幸好幸好。 苏牧悄悄挺直了腰杆,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以打铁而论,所谓标准化,就是让所有的工匠遵循同样的尺寸、工艺。 “如此一来,所有兵器规格一致,无论是配件替换还是保养,全部十分方便。” 目光扫过众人,见到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在听讲。 烈安澜甚至在用剩下的半根铅笔奋笔疾书。 记录下来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苏牧微微颔首,继续道:“自动化就很好理解了。就比如这蒸汽机带动的砂轮、蒸汽锤。不需要人力,便可以自动运行!” “这个我知道!” 褚清雨雀跃地插话,“有点像墨家的机关术诶! “嗯……不过……他们好像没这么厉害…… “也不对……好像差的有点远……” 啊,是吗,我记得历史书上没有看到过类似的记载……春秋战国的技术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哦对,是你们剧本的设定是吧?那没事了。 苏牧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进行。 “而流水线,则是指把锻造兵器这种事,拆分成许多步骤。 “每一个步骤,工作简单,负责这个步骤的人,也只专注处理这一个步骤的工作。 “熔铸铁锭的就只熔铸铁锭。 “锻打剑坯的就只锻打剑坯。 “制作护手的就只制作护手……以此类推。 “好处是匠人容易培养,只要符合刚才我说的标准化,那么部件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 “进而组装成最终的成品,列装军中!” 这是我最后的波纹了,别再问为什么了,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苏牧用沉稳的目光再度扫视全场,淡淡地问:“明白了吗?” “不明白。”褚清雨一脸的理所当然,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丝毫没有羞耻之心。 她只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玩蒸汽锤。 李广与苏牧的目光对视一瞬,心虚地别开视线。 打仗他在行。 但苏牧说的这些,超越了时代太多。 李广只能勉强把这些字句记载脑袋里,要说听明白,那完全是要他的老命。 更不要说理解甚至融会贯通了。 “朕……似乎懂了一些……” 唯有身为帝王的烈安澜,从苏牧打的比方里面,品味出来了更深一层的意味。 虽然只是只鳞片爪,也足够在她的心海中掀起滔天逆浪! 苏先生所说的,是一种全新的思路…… 标准化、自动化、流水线…… 真的推行大烈,几乎可以全盘改写各个作坊的工艺! 大烈的作坊,奉行的还是父传子子传孙,或者拜师学艺的方式。 师父将一身本领传给一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是个人精力、徒弟悟性等各个方面叠加而来的结果,很难轻易改变。 但倘若能将匠人的工艺“标准化”,成为某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准则。 而每个人只接触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学习门槛便可以急剧降低。 加上自动化,可将某些耗时耗力的步骤交给这叫做蒸汽机的可怕机关。 节省人力物力。 最后,学会了不同步骤的学徒,组成流水线,共同制作…… 只推行此一个改变,便当得起千古一帝的称号! 烈安澜是想要做流芳万古的雄主的。 这是瞌睡碰上了送枕头的。 于她而言,苏牧的存在,价值已经超过了满朝文武。 “得苏先生一人,可安天下!” 什么鬼,你就不能换一个角度,吹一吹我的颜值么…… 第四十九章 磨刀,墨工堂 砂轮飞速旋转。 李广将镰刀的内缘抵在砂轮上,霎时间,火星便顺着砂轮旋转的方向,喷射而出。 拉扯出来一道一道璀璨的亮线,映照得整个工坊红彤彤一片。 经过油脂淬火的镰刀坯硬度极高,却在砂轮面前被吃下大量的铁料。 刀缘刃线逐渐显现。 李广面色沉凝得像是手中的铁坯,他在沙场上砥砺出来的强韧意志,前所未有地高度集中。 将所有的心神,都投注在了打磨上。 干瘦的手臂上,暴起一缕一缕的肌肉。 显示出老将军看似单薄的身板下,隐藏的爆炸性的力量。 大烈第一把铁器! 将在他李广手中诞生! 这个想法不受控制地浮出脑海,他的手都差点发抖了。 “哎呀,我来嘛我来嘛……” 铸师圣女鼓着腮,坐在架着砂轮的木头案子上。 她膝盖屈起,顶住精致的胸脯,胳膊肘便支在膝盖上,用拳头撑住吹弹可破的香腮。 撅了撅嘴。 “你看,他的手又不稳了……” 她小声嘀咕。 不满归不满,砂轮打磨是极危险的事情,不能随意干扰。 更何况蒸汽机带动的砂轮,转速更是远超由水流驱动的。 所以她嘟囔的声音被控制得极好。 处在苏牧刚好听得到,李广却完全无知无觉的程度。 一边嘟囔,一边侧着脑袋,去偷看苏牧脸上的表情。 只能看到面无表情…… 褚清雨抽了抽琼鼻,伤心了,她不甘心地跳下案子,小碎步跳到烈安澜身边。 垂头看了看她在纸上写下来的字。 “看不懂……” 因为是简体字。 “……烈姐姐,你和苏牧还有李广说一说,让我来打磨吧…… “我磨得可好了!全天下比我打磨得好的,不超过……嗯,一,二……三个! “不对,就两个!” 到底是几个……苏牧心说。 褚清雨身为铸师圣女,一身冶炼技艺放眼大烈及周边四方,也是最顶尖的。 能和她媲美之人,确实一掌可数。 烈安澜放下半截铅笔,顺势打探消息,问道: “被你算进去又踢出来的,应当是李苍松。余下的两位,朕猜猜…… “一位是剑师厉先生,一位是刀姑卢云,可对?” 褚清雨元气满满地一点头:“嗯!就是铸师传承上一代的两位师父!” 剑师厉先生,是铸师圣子李苍松的师父。 对外只称姓,不具名。 放下的豪言壮语是,若是此生能铸造出超越霸业剑这个级数的剑。 那死后立碑,就用剑名作为自己的名字。 否则宁可无名而殁。 原话是——“铸不出好剑,就当老子白活一场!” 刀姑卢云的执念是挖老祖宗的坟,找到欧冶子的传承。 所以她根据传闻记载,北赴草原。 “铸师一脉,眼中看不起传承体系以外的任何工匠。” 烈安澜注意到苏牧似乎也颇感兴趣,便恰到好处地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这么设定,不怕被打脸么…… 比如冒出来一个能锻造铁器的…… 苏牧点点头。 烈安澜看到苏牧这样,自己也嘴角上扬,心情大好。 连带着问褚清雨的语气都变得柔和了不少:“刀姑卢云,近来可好?” 褚清雨仰着脑袋望着天,回忆了一会儿,回答: “不知道啊……” 不知道? 烈安澜倒不觉得褚清雨是在敷衍自己。 短短一天不到的相处,让身为帝王、阅人无数的她看出来—— 褚清雨没这么多花花肠子。 除了吃和铸造,她别的什么都不关心。 是个心思单纯的纯粹之人。 为何……刀姑卢云没和你在一起?她去了别处? 褚清雨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师父去了草原更北边,她说找到了祖师爷坟墓的消息,想先去看看……然后就没有音讯了。” 没有音讯……刀姑卢云陨落了? 就和欧冶子当年一样? 难怪郭图敢把歪主意动到褚清雨头上,卢云活着,给郭图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烈安澜迅速整理思路,分析这位铸师体系巨擘陨落可能带来的影响。 亦或者假如她真的找回了欧冶子的传承,金帐狼庭的力量会有如何的增长。 嗯,褚清雨没有死于非烟,或许卢云归来,反而利好大烈…… 她陷入思考。 “唔……” 大眼睛的萌妹子呼扇着长长的睫毛,胸中涌出一股委屈的情绪。 满工坊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能看能摸不能用…… 没有比这个更让人沮丧的了。 苏牧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是不是不给她找点事干,她又得哭出来…… 这么喜欢打铁,当红小花界的奇葩了。 不怕烟熏火燎得皮肤变粗糙么…… “要不你熟悉什么,就先自己找材料打着玩玩?” 褚清雨的笑容瞬间明媚:“嗯!” …… 肃州,连山县。 一头从北方飞来的苍鹰振翅穿破云层,向着县外的山头落下。 山名大青山,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里面的野兔野羊之类的野生动物,养活了周遭方圆四五十里地范围内的众多猎户。 这里是久负盛名的皮货出产地。 苍鹰视山野间跃动的野兔如无物,一路俯冲。 落在了一只伸出的手臂上。 手臂上裹着厚厚的皮革,随着苍鹰落下,皮革上被利爪划出一道道白痕。 猎户打扮的人从苍鹰脖颈间解下一个细竹筒。 手一扬,苍鹰重新刺入云霄,又复俯冲,厉啸在不远处回荡,抓刚才看到的兔子去了。 五官深邃、络腮胡子的猎户检查过细竹筒上的蜡封。 确认无误。 便从搭建简单的木屋里抱出来一只鸽子。 将细竹筒系在鸽子脚腕上,放飞。 猎户带着口音地沉声呼唤:“去吧!我们的勇士翻过山了!久等的日子,终于来了!” …… 鸽子最终落在大烈肃州楚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 有着喜亲王做背景、每年率车队往来大烈和草原之间两趟、从其中攫取了巨大利润的富商刘经义。 拿到鸽子脚腕上的细竹筒之后,先是冲着京师方向和金帐狼庭所在的方向分别一拜。 然后拧开蜡封,从细竹管当中抽出来一条草叶。 仔细看过上面的内容之后,急匆匆地吩咐下人道: “备轿,去墨工堂!” 第五十章 吹毛断发! 大烈对于车乘的规格极其严苛,士大夫以下的普通人根本没有资格用马拉车。 逾制者问罪。 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人富有,但地位不高。 刘经义出行只能坐二抬的平顶小轿。 但轿子用的帷帐和幔布,都是八层细丝织就。 偶尔被风掀起来一角,能看到轿厢内装饰满了各种金银玉石的陈设。 宝光四溢,财大气粗。 绕过长街,小轿落在墨工堂门外,宽敞的院落里时不时传出来木头被锯开、榔头敲击的声音。 门口几个身着不经染色的褐麻粗衣、脚踩草履麻鞋的墨家子弟,抱着削好的木头梁柱。 目不斜视地经过刘经义的豪华版二抬平顶小轿。 壮硕的轿夫拉开皂幔,刘经义迟缓地踏出轿厢。 在尚有人忍饥挨饿的大烈,他这样一身细嫩肥肉的富商不多见。 身上的锦衣华服,在来来往往粗布草鞋的墨家子弟之间更是极其扎眼。 他拦下经过的一名墨家子弟。 脸上堆笑,拇指交叠,双手对握,向外推出。 毕恭毕敬地问:“敢问小哥,矩子今日可在?” 褐麻粗衣的墨家子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刘经义。 嘴角一扯,用鼻子说话: “哼。” 然后重新抱起木头梁柱,走了。 墨家是身负知识的技术学派,看不起所有不懂技术的土大户。 刘经义堆着笑目送墨家子弟走远,重新拦下另一人。 问出同样的问题。 墨家子弟:“呵。” 也走了。 一连拦了三个人,三个人分别用鼻子喷了不同的语气词之后。 刘经义脸上的白肉终于抖了抖,放弃了通传。 迈开步子,直接踏入墨工堂中。 各种工具和材料撞击、摩擦的声音一下子鼎沸起来。 往来的褐衣墨者行色匆匆,根本不关心院子里多出来了一个人。 一路往里,直到一处挂着“节用”二字作为匾额的书房门前,刘经义停步,整理了整理衣服,推开门。 一个纸团正好擦着他的脸边嗖地飞过,掉落在地。 展开的一角,显露出来极其复杂的各种线条、数字。 刘经义看着这些线条和数字就感到头皮发麻,他眼角抽搐着别开视线,恭敬地向着书房内行礼。 “矩子……” 书房当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摊开着一叠叠大张的草纸。 草纸上也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字。 桌子后,坐着一个和外面墨者们同样装束、乌发乱蓬蓬地绑起的女子。 她不施粉黛,但气质容貌相当惊艳。 瓜子脸,鼻子秀挺,眉毛纤细而平直。 半眯着眼睛,目光柔和,却并不聚焦在一处,有着一种疏离和散漫的气质。 墨家矩子,墨无暇。 此刻正在伏案疾书。 “矩子啊……”见墨无暇没理自己,刘经义轻声细气地又喊了一声。 学霸矩子不耐烦地一挥手,继续写写画画了十几分钟,才皱着眉毛,将画满了线条、数字的草纸卷起,随手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犹豫了几个呼吸,又把草纸抽出来,揉成团,泄愤似的砸到一边。 没什么好声气地说: “非烟的款还没结清,结清了再来取你要的水车砂轮。” 刘经义委屈地摸了摸鼻子,自来熟地说道:“都是为喜亲王办事,分这么清楚干嘛?” “生意归生意,这不是你常说的话么。” 矩子墨无暇没有心思继续演算了,她揉了揉眉心,透过指缝望着宽度惊人的富商。 说:“非烟不是普通的物件,连炼精境都能杀死。 “水车砂轮……磨武器的吧。喜亲王究竟想要什么?” 刘经义堆满笑意的脸上显出了些许凝重:“殿下的想法,我们怎么知道。不过既然殿下承诺了,让墨家取代兵家,矩子只管放心就是。” 墨无暇审视地盯着刘经义,半晌才说: “去找谷之丰吧。” …… 李广关闭阀门,飞转的砂轮呼啸着减速,直至停下。 他将磨好的镰刀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刃线。 然后咧开嘴,绽出来由衷的、灿烂的笑容。 “磨出来了……磨出来了啊……” 他粗糙的手指抚摸着还有些发烫的刃口,多年挥动武器的经验告诉他,手里的这把铁镰刀,足够将任何一把铜剑轻松地劈断。 “不错,不错。”他身后传来苏牧夸赞的声音。 老将军将镰刀平持,继续确认刃口打磨的锋利程度。 自豪地夸口:“那当然!老夫从军三十多年,自己的刀剑,从来是自己磨!” 这是一个老兵的基本素养。 只有自己保养的兵器,用起来才趁手、值得信任。 刀剑伴身,就跟老婆是一个道理。 老婆哪有让别人帮忙照顾的? 苏牧充满感慨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 “器型规整,手艺精湛,确实名不虚传!” “不敢当,不敢当。”老将军谦虚地摇头,抓了抓脑袋,薅下来一根头发。 抵在刃口,轻轻吹一口气。 头发便被镰刀的刀刃轻松切断。 真正意义上的吹毛断发。 “好刀,好刀!军中儿郎们的刀,若都是这样的铁刀,老夫只要率军来回冲锋一次,便可全歼狼骑!” 无比的信心! “看看这花纹,看看这线条……一次浇铸,就能产生出来这么精巧的纹样……不简单。” 李广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铁镰刀,眉头一点一点缩紧。 哪有花纹…… 老夫老眼昏花? 不会啊…… “苏先生所言……何意?” 一边疑问,李广一边转身。 看到大烈至高无上的女帝,正浅笑着对褚清雨轻轻颔首。 后者大大的眼睛向下弯,略微泛红的鹅蛋脸上,笑容明丽。 而苏牧正握着一把一尺长的剑坯,屈指轻弹,剑身便吟吟作响。 “铜水浇铸的好处是一次定型,缺点是定型完了还要修型……能一步便做到这个完成度,难度极高…… “一看就没少练习。” 苏牧对褚清雨的作品做出极高的评价。 反正让我来,我是搞不了这么精巧……褚小花儿祖上该不会是龙泉镇的? 进入演艺圈,还能不忘初心不丢下老手艺……可以啊! 李广:“???” 第五十一章 蒸汽锤! 褚清雨骄傲地挺了挺胸。 她的规模和烈安澜虽然无法相提并论,但因为被束紧衣衫的带子勒住,反而更加凸现出来美好的形状。 听到苏牧夸奖,她得意地扬起尖俏的下颌。 眼睛笑成两个弯弯的月牙儿,说:“我从小就天天练习呢!” 铸师传承,讲究的就是积年累月的练习。 褚清雨从小就被当成备选的圣女来培养,为了超过其他人,进而能保证吃饱肚子,她练习的强度远超同辈。 “练了多久了?”苏牧问。 褚清雨掰着指头数:“嗯……一年……两年……十三年!” 她七岁被师父捡回去,现在正是双十年华。 倘若是寻常人家,做父母的几年前就早已经遍寻媒人,想着赶快把闺女许出去。 免得被人嚼舌根子,丢了祖宗的脸面。 但刀姑卢云不一样。 她只想挖了祖宗的坟。 门中年轻铸师在学成之前,但凡敢有乱七八糟的想法。 是要被三刀六洞逐出门墙的。 鹅蛋脸的萌妹子数完年头后,充满自豪,脸上焕发着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喜悦。 是十三年的练习生……苏牧看了眼一脸无邪的小花,心说这家里头的人也真豁得出去。 褚清雨继续得意道:“怎么样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一个时辰一把剑诶!我可以玩大锤子了吗?” 大锤子就是蒸汽锤,褚清雨念念不忘。 不满足于只看看不摸这么肤浅的交情。 这是个专业的……苏牧点了点头:“也行,注意安全。” 他其实是被褚清雨的大宝剑说服了。 一个时辰浇铸出来一把铜剑坯,还能具备相当高的完成度,怎么看也应该是一把胡子的老匠人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这个妹妹太强了。 李广此刻捧着打磨好的镰刀,欲说还休,像是新嫁的小媳妇。 受了委屈不敢说。 苏牧熟练地搂过老将军的肩膀,从他手里顺过来磨得明晃晃的镰刀。 迎着从窗子透进来的光线仔细审视。 李广仿佛回到了当年刚入伍时,等待先帝检阅的年月。 他咕噜地吞咽着吐沫,后背紧张地略微僵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无措地捏着裤腿。 侧过脸,眼睛在苏牧深邃的双眼和镰刀之间反复来回张望。 “苏先生……” “磨得好啊。” 就连苏牧都不得不惊叹,李广这磨刀的手艺,有点东西的。 他自己也是摸索着磨刀,花了很长时间才掌握了技巧。 进而能够磨出来锋利、耐久、能够轻松地收割庄稼、却不容易豁口崩刃的刃形。 别看李广锻造的时候手忙脚乱,只管把一膀子蛮力全部倾泻出来。 但磨的刀却极尽细致。 刃线平整,刃缘的角度从镰刀尖到把手,几乎一模一样。 想必劈砍下去的时候,会非常顺手。 总给我一种这东西不该拿去噶庄稼,而是应该噶脑袋的感觉……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不能干…… 可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苏牧把镰刀还给李广,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说: “走,带你去噶麦子!” 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目送着两人拎着镰刀、背着箩筐、勾肩搭背地远去。 烈安澜转过身,望着在工坊里面揉自己脸蛋、鸽子一样小跳着、并发出意味不明的尖细啊啊声的褚清雨。 说:“褚圣女,关于待会儿要打造的铁器,朕有一个想法……” …… 从田里兜了一圈,苏牧背后的背篓和李广背后的,全部被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人晃晃悠悠地从山路趟了回来。 他俩一个是炼气境,一个是炼精巅峰。 背篓里面就算背的全都是石头,也完全不会影响他俩行动。 更何况只是压瓷实了的小麦。 问题在于……这小麦堆得太高太宽了。 堆积的小麦秆能将两个人的身体全部遮盖住,从背后看过去的时候,活像两棵长了腿的大树。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第一次用铁质的镰刀,老将军简直嗨到停不下来。 苏牧刚放好背篓,他就已经开了冲锋,砍翻了半亩地的小麦。 于是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苏牧把自己的镰刀也丢给了李广。 自己在田边翘着二郎腿啃胡萝卜。 悍勇无匹的骠骑将军,手里头的镰刀舞得虎虎生风。 从山道口一路砍到梯田另一头。 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按照这个势头,怕是一天就能收够二十亩地…… 最后砍倒的小麦太多,背篓有限,塞到了极致,也只能背回来小半亩田的量。 李广一路傻笑,口水都快淌到了胸口。 “老李你没事吧……”苏牧见状担心地问。 他对李广的体力,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这特么的……不是正常人能背动的量吧? 李广:“嘿嘿……嘿嘿嘿……” 行叭…… “对了苏先生。” 快到院子的时候,李广突然问:“这些小麦……咱们怎么处理?” “不是说好了做压缩饼干的么。”苏牧斜了兴奋的老将军一眼,“你改主意了?改主意也不是不行,玩新花样得加钱。” 李广呆了呆,猛地摇头:“不改了不改了!” 我导师审论文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么好说话……苏牧吐槽。 “我意思是……脱粒打谷……什么的。” 李广巴巴地望着苏牧,短短一两天的相处,苏牧在他眼里的形象光辉而高大。 无所不能。 “有没有……快点的法子?” 他挤眉弄眼,往苏牧这里凑了凑。 想快就上联合收割机啊……苏牧心里面口嗨了一下,然后迎着李广期冀的目光。 点了点头。 “有哇。” 李广的眼睛瞬间亮了。 …… 叮叮叮…… 一连串高速的锤击声中,褚清雨从蒸汽锤下抽出来近二尺长的弯曲刀条。 送入呼呼作响的通风炉中。 “劲够大……接下来再淬火,打磨……” 她用大臂处的袖子擦了擦浮在香腮的薄汗,专注地盯着刀条,确认加热后的色泽。 烈安澜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通风炉喷出的火舌搅动工坊里的空气,她身上的素白麻衣被吹得紧紧贴住身形,将起伏夸张的曲线勾勒到极致。 如寒潭一般清冷的眸子,也直勾勾地盯着火焰。 充满期待。 第五十二章 农具,打麦机! 泛白的猛火中,刀条不断升温,颜色从暗淡的铁红色越变越浅。 褚清雨回忆着在窗外偷看苏牧打铁时见到的场景。 等到刀条色泽变成明亮的橙色时,眼疾手快地抽出刀条。 接着其根没入早已备好的油脂桶中。 ——刺啦! 油脂被高温烧焦的臭味轰然炸开,顺着工坊的通风口排入了山林。 白烟像是蘑菇云一样冒出,再渐渐散去。 褚清雨拉起刀条,余温带出更多的烟气,一团火苗自上而下猛地复燃。 铸师圣女面对这种突发状态,不慌不忙。 虽然是第一次锻铁,但却仿佛早有准备一样。 深吸一口气,胸脯高高鼓起,一瞬间产生了她的尺寸能与烈安澜分庭抗礼的视觉效果。 “呼!” 附着在刀条上的炽烈火焰,被她一口气吹灭! 烟气更是无力地被气息扯碎,显露出来略微焦黑、弧度优美的刀身。 “刚淬完火的时候,刀身还附着有杂质,要磨掉才会显露出来原本的色泽……对不对?” 她眨巴着大大的杏眼,望着烈安澜。 后者从袖子中取出几片纸页,纸页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各种心得、记录。 烈安澜找到对应的记录,矜持地颔首,淡淡地吐出来两个字: “不错。” 实际上她的胸口突突直跳,心脏似乎要撞破那雄伟的乳量。 没有苏牧在旁指点,哪怕出手的是铸师圣女,烈安澜也依然捏了一把冷汗。 此刻终于松下气来。 “不错……”她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喟叹。 褚清雨用大钳子夹住刀根,双手垂下,从一侧抡向另一侧,如是重复。 “这个叫热循环?热循环干嘛的……” 烈安澜不露声色地扫了一眼纸片,发现苏牧并没有展开讲过。 现在的情况属于褚清雨按照偷师的印象做,烈安澜按照正儿八经苏牧示范的流程斧正。 但两个人都搞不清楚原理是什么。 管他呢,大力出奇迹,这不也锻打出来了么…… 烈安澜收起纸片,突然抬眼,用玩味的目光看着玩得开心的褚清雨。 岔开刚才的问话,说道: “所以昨天,你在外面偷看了许久,才去偷取朕的霸业剑?” 啊,被发现了……褚清雨果然被带歪了,她手底下的动作滞了滞,然后扬起鹅蛋脸。 一点不示弱地“嗯”了一声。 说:“我那时候不是要杀你嘛!” 女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铸师圣女心思单纯,藏不住事,这话放在京师说出来,没人保得了她。 褚清雨身份超然也不例外。 帝王的威严不容有任何侵犯。 “烈姐姐,你说的这个弯刀,真的这么厉害?” 褚清雨眼睛亮亮的问。 昨天苏牧讲解吴钩和弯刀的时候,她正在翻窗子。 没听到。 烈安澜目光变得深远,她郑重地说:“无论是以力威服,还是恩威并施,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永远是最可靠的后盾。 “朕要天下安平,便要有压得住所有不安平的手段! “这弯刀,便是手段之一!” 褚清雨不懂这个,她晃悠着刀条,歪着脑袋问: “安平了,大家就都有饭吃了?不会再有人饿死,草原上的人也能吃得到盐?” “可以。”烈安澜掷地有声地说,字字充满了自信。 稍作停顿,她笑了笑又说:“你可以对大烈朝廷有疑,但你总要信苏先生。” …… “得嘞!就这儿!” 两背篓小麦被重重地放在地上,麦秆刷拉拉响得像是山涧的湍流。 苏牧揉了揉肩膀,转身望着堆积成一座小山的麦秆。 李广老脸褶子成堆地凑过来:“苏先生,然后呢?” 收割麦子对他而言都不叫事儿,镰刀的好用程度远超李广的想象。 但干过农活儿的都知道,接下来的打麦才是重头戏。 耗费的时间最长,牵扯的人工最重。 农人通常拖家带口地折腾个把月,才能把那点贫瘠的地里的收成都给料理妥当。 是纯纯的重体力活儿。 苏牧说有更快的办法,这不仅仅给武牢关的军粮带来了希望, 更是能帮天下人收获得更加轻松! 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他等不及了! “你整理麦秆。”苏牧指了指小院,自己往后院仓库的方向走去,“我去把工具搞出来。” 李广:“啥工具?” 大烈农人打麦,用的都是石磙木掀。 家里有牲口的,用牲口拖着石磙碾场,没牲口的,那就只能全家青壮一起上。 还得先把麦秆晒到干透。 非常折腾。 苏先生要用的,是啥工具? 赶着李广收拾好麦秆之前,苏牧拖着一架庞然大物走了出来。 木头的架子支起庞大的腔体,复杂的连杆一头通向腔体,另一头伸出来一根管子。 仿佛可以连接什么别的东西。 “这是啥……”李广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粗糙的巴掌摸来摸去。 摸不着头脑。 “打麦机啊!” 不应该,上年纪的老人,没道理不知道打麦机是啥…… 李广茫然地点了点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拽出来几根夹在头发里的麦秆。 回答:“啊?” 尼玛。 石锤了,老李肯定是祖传的有钱人。 所以才不知道打麦机这种农具。 我后悔了,我收他钱还是收得太少了……我不能再这么心慈手软,今晚上你的酒钱要超级加倍…… 李广背后感觉到阵阵凉意,他打了个哆嗦,看看山林。 小声嘟囔:“风也不大啊……” 苏牧斜了他一眼,没多说话,而是径直走向工坊。 透过窗子,正好能看到身材犯规、捏着记载了打铁技巧的纸页的烈安澜。 和眉眼秀丽,正专注地打磨的褚清雨。 褚清雨在砂轮前投入地研磨着刀刃,褚清雨抬头冲苏牧盈盈一笑。 女帝习惯了高高在上,冷艳高贵的气质与生自来。 却在这一笑的时候,带出来了许多亲近。 相处的看起来不错嘛……苏牧等了一会儿,待褚清雨停下来检查研磨情况的时候,将蒸汽管道接在打麦机上。 扳动阀门。 大量的蒸汽被引出工坊,与之相连的打麦机连杆突然开始往复运动。 巨大的空腔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咆哮,远远传开,山林间飞鸟惊慌地飞走。 苏牧拍了拍轰鸣的打麦机,冲着李广一挥手: “来,试试。” 第五十三章 逗女帝玩 “咋试?” 李广一边大惊小怪地嘟嘟囔囔,一边探头探脑地去看打麦机一侧的开口。 轰隆轰隆轰隆…… “危险危险危险!” 苏牧蛋疼地拽住李广的胳膊,“那是进麦秆的入料口,你特么拿头往里怼?” 怎么想的啊? 没用过农具,安全生产总听说过吧? “也不怕把你脑袋给打碎了!” 苏牧没好气地说。 “一边去,看我怎么操作。” 他是真被吓到了,这特么的老戏骨也太莽了吧?不要命的么…… 李广挠着头,被教训了之后,半个屁都不敢放。 这个什么打麦机,在他看来充满了神秘。 墨家的机关他也见过,但那些都是和军械以及攻伐有关的。 却没有太多农用的机械。 苏先生竟然针对打麦杆都制作了专门的机关? 陛下说得对,苏先生果然心怀天下! 就见苏牧捧起大捆的麦秆,直接送入刚才李广探头进去的那个开口中。 打麦机空腔里的声音变了,几乎是同时,肚底的口子里边喷吐出麦粒! 另一侧的开口中,脱了粒的麦秸也被远远地抛出! 苏牧一捧一捧地送入麦秆,很快,地上就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麦粒! 李广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看得到后牙槽! “娘叻……这也太快了吧!” 几个呼吸,就能打完这么多的麦子! 这叫工具? 这特么的叫仙器! 太神奇了,太惊人了。 十个青壮年一起动手,怕是都没有这个打麦机一半的效率! 李广忍不住了,学着苏牧的样子,也抱起一大束麦秆,送入了打麦机。 麦粒和秸秆分别喷吐出来的时候,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活像个小孩子! “有了这仙器,省了多少力气!妙哇,妙哇!” 他停不住手,两个人背回来山一样的麦秆,只花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脱完了粒! 这是平时农户三天的工作量! 惊人! 可怕! 隔着窗子凝望苏牧的烈安澜,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的沉静也被打破。 她若只是站在那里,实如一池清水当中,生出的高洁典雅的白莲。 但色变的时候,就仿佛风吹皱一池春水。 望着院子里四下乱溅的麦秆,和越堆越高的麦粒…… 她咬了咬嘴唇,令得让人只敢远观的双唇多了许多润泽。 叠放在身前的双臂,不由得抱紧了自己,无意间便让胸脯被托起,更加挺傲。 非是这样,难以让她控制住自己止不住轻颤的肩头! 打麦机……苏先生竟还有如此神奇的农具! 农人们辛苦一年,收成的日子,喜悦,也劳累! 有了这打麦机,便能节省出来大量的人力、大量的时间! 有了亩产三千斤五千斤乃至更多粮食的种子。 有了锋利耐用的铁镰刀。 收完了麦子,咋办? 哪怕只是十亩地,那也是足足五万斤粮的重体力活儿! 按照大烈现在的情况,全部收完整完。 人得累死! 就算用牛驴拖碾子,牛和驴也得被累死! 太多了! 种的时候是惊喜,轮到收成的时候,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惊吓! 现在好了,有了打麦机,再也不用担心以后的农活儿! 这已经不只是利国利民了,这完全就是改天换日! “苏先生……这是已经将农人收获的工具,全部准备妥当了…… “何等高瞻远瞩,何等心怀天下……” 烈安澜的目光,一刻也不舍得从打麦机上挪开。 但到底是一国女帝,她的心境很快平复,连褚清雨正在磨的刀都顾不上看。 抢出几步,从工坊来到院子里。 凝望揣着手、看李广傻不愣登扬麦子的苏牧。 “先生,这打麦机……是否只能用工坊内的蒸汽机带动? “若要推行下去,建造可困难? “倘若有部件损毁,寻常农人可有办法修缮?” 她一口气问了一堆问题,苏牧头大如斗地扭过脖子。 “你说啥?” 不是吧,别告诉我你们剧组还打算搞个蒸汽机? 你们拍的不是古装吗? 苏牧逗她道:“难,可难造了,难造难维护,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 烈安澜激动的神色登时黯淡了不少,她挺直的腰背缓缓弯下去。 伸手扶住旁边的一段院墙。 轻声叹道:“怎么会……” 但立刻,她又重新直起腰身,语气坚定地说道: “无妨!待回京师之后,朕征发墨家,令其尽数作为先生的助力,助先生改良机关! “打麦机这等神物,于国有大利!朕当倾尽全力,让天下农人都能用得上它!” 不是,我就逗你一下……你咋还当真了呢? 卧槽情绪上来了上来了……你不会也要学褚小花哭鼻子吧?! 我特么受不了这个…… 苏牧摇了摇头,说: “开玩笑的,只要有图纸,按照图纸去制作,不麻烦。 “早上不是说了标准化流水线么,你搞个生产线,专门造零件,替换起来,简单得很! “刚逗你玩的。” 逗朕……玩? 烈安澜冰镜一般的双眸被意外所填满。 她尊为女帝,有人攻诘,有人阿谀,太学的喷子们也曾不怕死地在朝堂上喷过她。 更多的人,在她面前,被女帝高贵清冷的气势慑服,战战兢兢! 不敢多发一言! 逗她玩?换了别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苏先生…… 烈安澜低了低头,清寒的眸子垂下,俄顷又扬起来,带着嗔怨的笑意。 说道:“刚才,朕当真了。” 这是人前人后从未显露过的情绪,李广抛上天的麦秆忘了接住。 劈头盖脸撒了一身。 唰啦啦…… 苏牧和烈安澜同时转身。 娘叻……李广心里头大呼不妙。 “老夫啥都没听见,老夫啥也没看见,老夫上年纪了,眼昏耳背,哎呦老夫头疼……” 他颤颤巍巍地捂着脑袋,倒在厚厚的麦秆堆上。 有一眼没一眼地偷瞟。 烈安澜剑眉的眉尾一挑,似笑非笑地说:“李将军刚才说,割了不少麦子。 “不如全运回来吧,免得夜长梦多,被山里的动物糟蹋了。” “末将遵旨!” “李将军不是眼昏耳背吗?” 李广:“……” 第五十四章 旧年的存粮,异姓王! 红日遍照,光明满野。 李广卸下背篓,倒出麦秆,靠在院墙边,重重吐了一口气。 然后轻车熟路地抓起来冰镇的米酒。 吨吨吨…… “爽利!” 花了三天工夫,收完百多亩田,再捆好背回来。 老将军心里成就感爆棚! 再配上一口酒,这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 一开始说好的,只要二十亩的收成就够用…… 二十亩,十万斤粮!足够大军人吃马嚼好一段日子! 最关键的是,救急! 山外有飞鸽传书回来,加紧了探查的粮道士兵们,已经摸到了狼骑们大略的动向。 并且按照计划,开始了将计就计、瓮中捉鳖的布置。 虽然要牺牲掉一个粮仓,但是粮食得来不容易,狼骑训练起来更难! 能砍掉金帐狼庭这一只臂膀,值了! 最关键的是,还能误导狼主! 望着堆积如山的麦秆,李广心里头充满了信心! 有了苏先生……陛下定能立下不世的功业! 做那千古一帝! 二十亩地收完之后,李广巴巴赖赖地缠着苏牧,还想继续收粮食。 白给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苏牧索性让他自己去浪。 等着李广全折腾完,苏牧也拎了一壶米酒,坐到了李广边上。 丢过去一块压缩饼干。 “吃两口,补充体力。” “好嘞!” 李广挪了挪屁股,给苏牧腾出来了地方。 一口酒,一口压缩饼干。 吃得眉飞色舞! “好吃,好吃啊!不但好吃,还顶饱!好东西!” 他挤眉弄眼地问:“苏先生,咱们啥时候……开始做饼干?” “急啥。” 苏牧自己也啃了一口饼干,细嚼慢咽,悠悠地说:“新麦子的话,脱完了粒,晒一晒,磨成面粉,后面工序长着呢。” 李广急了,艰难地干咽下去一大口饼干,拉住苏牧的袖子,说:“多长?大军……等不得啊!” “脸朝那边,饼干沫子都喷出来了!”苏牧嫌弃地推开李广布满褶子的脸。 然后嘿嘿一笑,道:“急?急也行,我也没说,我这里只有新麦,没旧年的存货啊!” 他在山里五年。 开了多少地?囤了多少粮? 水稻小麦土豆红薯胡萝卜,林林总总加起来,怕不是得有上百万斤! 他找了个山洞,又扩展了一些空间,用凉爽的山腹环境来储备粮食。 存得满满当当。 山顶上的那头黑熊,原本不住山顶的……它的洞被苏牧给抢了! 主要是头几年,苏牧自己也摸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什么境地。 如果是田园隐居的模板那自然好,万一是末世呢? 所以,只要能屯粮,他就屯了。 有备无患。 “旧年的存货?” 李广胸膛起伏,嘴里的饼干沫子四下飞溅,给苏牧看得那个隔应…… “我特么有点存货怎么了?吃完了再说话!” “哦哦……” 狼吞虎咽,啃完饼干,又灌了一大口米酒漱了漱口。 李广两眼发直地抱住苏牧手臂,殷切地问: “苏先生,你有多少存粮?!” “几十万斤?百来万斤?”他呷了一口酒,“懒得数。” 天哪……百来万斤? 大烈阖国上下,一年能产这么多粮不? 一人之力,匹敌一国? 苏先生是神仙! 一定是! 谁敢说不是,他李广头一个抄刀子上去砍他! “百来万斤……百来万斤……” 这特么是足够扭转乾坤的海量! 有了这么多粮,大烈就不用等新粮种植收割了。 现成的粮草,立马就能供给天下! 让所有遭受饥荒的百姓吃饱。 更能直接变成军队的战斗力! “苏先生,这粮,卖吗?我大烈有多少买多少,绝不短先生一个子儿!” 身为骠骑将军,身居高位,在战时采买和征收粮食,都是合理操作。 百多万斤的粮食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是深谙君心的李广清楚得很,陛下要是在这上面花钱,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粮草永远多多益善。 “不短我一个子儿?” 苏牧乐了,百万斤粮,真要拿出去卖钱,那特么没个上千万拿不下来! 老李他们剧组,这么有钱? 不对,他们搞这么多粮食干嘛? 卧槽,外头不会真的末世了吧……苏牧后牙槽疼,咧了咧嘴,胡思乱想。 “……苏先生?” 李广小心地问,他没看到存粮的粮仓,但他就是相信苏牧,真的能拿的出来这么多粮草。 “怎么了李将军?” 烈安澜听到外头李广刚才扯着喉咙吼出来的一嗓子“百万斤”,专门从工坊里出来,看是什么情况。 一惊一乍,别惊到了苏先生……她目光柔和,凝视着苏牧。 “陛下!” 待李广简单说明了情况,烈安澜也被惊到了。 百多万斤的粮……她比李广想得更远,瞬间就在心中换算出来了折合的价钱。 然后尴尬地发现…… 买不起! 倒不是国库没有那么多金银储备。 实在是这些粮食,数量太过浩瀚。 假若将国库里所有的银钱全部拿出来买粮,大烈接下来的这一两年,文武百官全都得喝西北风! “苏先生……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她无奈笑笑,凤目微眯,沉吟片刻,嗓音清亮地说:“不如,朕用爵位和先生换这些粮?” “绝味?绝味鸭脖?” “鸭脖?”烈安澜迷惑地歪了歪头,拢起的乌发垂落,柔软地耷拉在胸前。 “嗷,也是一种吃的。” 苏牧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几天相处下来,他也摸清楚了,反正就当这仨都是穿越来的古人对待就得了。 拍戏拍到自己分不清戏里戏外,是好演员,但真遇上了,也让人蛋疼。 “啥爵位,说说看?” 烈安澜瞬间绽出释然的笑,就仿佛寒潭上的薄冰化开,春水带着言语难以形容的暖意荡漾。 大烈女帝,这几天的笑,比以往加起来还要多。 她此刻便以一个真正的帝王的身份,郑重无比地对苏牧许诺: “大烈虽有侯、伯之爵位,世袭罔替,贵不可言,比满朝文武更要尊崇。 “但侯伯毕竟还只是人臣! “以先生的不世大才,济大烈于危急,可助朕奠万古之功业! “只要先生愿意,朕可许先生—— “异姓封王!” 第五十五章 我演技不行,兵器 异姓封王! 李广惊愕地望向烈安澜,目瞪口呆。 即便是他这个烈安澜最信任的肱骨重臣,也忍不住想劝她三思了。 这不是小事! 自古异姓封王的,只有权臣、外戚、割据一方的军阀、属国归顺的君主四种人! 外戚、属国之君就不说了。 天然有着超然的身份。 圣眷浓的时候,或者为了拉拢人心的时候。 封个异姓王爷,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倘若北方的那位狼主突然有一天想不开,归降了大烈。 那么多半当场就能获封个狼王什么的名号。 割据一方的军阀,那得是皇朝大乱的时候,为了安抚人心,才会被封王。 相当于说,朝廷承认你超然的身份,天下正乱着呢,你就被给咱们再火上浇油了。 至于权臣…… 大烈开国百年,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所谓权臣封王,多半已经权臣是一手遮天,架空了皇帝,通过走封王的路子,给自己谋朝篡位铺路而已。 正常臣子,谁会想要去当王? 想当王的,那能是正常臣子? 敢有这个念头,脑袋给你揪了! 苏牧以一介散人的身份,这是要一步登天! 没有先例! 甚至朝堂上面,满朝文武会不分派系,全部站在一起来反对! 见王,需拜! 莫名其妙跳出来一个人做王爷,满朝文武多了一个磕头的对象。 谁乐意? 李广倒是无所谓,他是担心烈安澜下的这个决断,会把苏牧架在火上烤! 将他陷入危险的境地。 “陛下……” 两个字刚开口,就见烈安澜清冷尊贵的目光,充满威严地落下。 硬生生让李广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面前的,是少女时期便持戈冲阵,曾以敌血浴战袍的大烈皇帝! 这几天,烈安澜对苏牧温言和语。 不复在朝堂或战场上的霸道。 让李广差点忘了,大烈的这位陛下是何等的一言独断! “苏先生意下如何?”烈安澜语气温和地问。 苏牧优哉游哉地啃着压缩饼干,笑眯眯地回答: “让我去你们剧组演个王爷是吧?我演技不行,来不了。” 异姓封王? 我特么前脚说自己是王爷,后脚就得被送进神经病院。 “你们也稍微回归现实一些,别老沉在戏里出不来。心理学上不是说了么,沉浸在一个角色里面太久,容易迷失自我。” 后面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等病太重了,就要电疗了! “我去看看小褚打铁打咋样。” 苏牧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留下烈安澜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 她按了按额角,无奈地问自己最信任的骠骑将军:“苏先生连异姓王爷的位置都不放在眼里……李将军觉得,大烈还有什么可以留他?” 陛下您?李广缩了缩脑袋,挠了挠杂草一样的头发。 “末将……不知啊……” …… 肃州,连山县。 四百七十骑狼骑越过关山之后,一路取道西南方向。 已至大青山。 他们选取的路线多为崇山峻岭,避开村县道路,将动静减轻到最小。 但依然难以彻底避免遭遇山中的猎户或者樵夫。 此刻,他们面前,一名猎户便正将一具樵夫的尸体抛向一旁。 樵夫脖子被扼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死前都难以相信,自己会被这位好友背刺而亡。 猎户正是前两天将苍鹰的传讯转由信鸽送出的那人! 一群座狼蜂拥而上,撕扯着樵夫的尸体。 俄顷间,便只剩下残破的衣物碎片。 血腥味在林间散开。 一名狼骑笑了笑,对猎户说:“进了肃州,多亏有你带路。真羡慕烈朝人啊,山里全是柴火,不用去烧羊粪。” 猎户沉默地擦干净手,说道: “继续往西,楚城的商人刘经义已经备好了商队,商队的货物里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刀。” 那名狼骑问:“商队?可靠吗?” 猎户笑了笑说:“死人哪有不可靠的。” 狼骑有些遗憾地摇头,叹了口气: “可惜了,刘经义那个人吝啬,商队里除了谈好的武器,也不会有其他的好东西。” 另一名狼骑阴恻恻地道: “莫急,兀图尔。很快,很快这些就都是我们的了。山,水,田地,女人! “还有数不尽的财富!” 被称作兀图尔的狼骑靠着一棵树坐下了。 他拿出来随身带着的肉干,低低地抱怨: “但我们看到村子不能劫,只能吃这些!” 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 “就快到粮仓了,拿了刀,我们烧了粮仓,再带走一些,路上吃。” 说话的狼骑丢给兀图尔一个水袋,“喝一点。山里的泉水,真甜啊。” 撒在山野里的更多的狼骑,沉默地吃着东西。 偶尔闲聊几句。 “铸师的圣女,还没有消息传出来?”一处树荫下有狼骑问。 “没有。过了约定的时间,肯定是已经两败俱伤了。” “好事。” “拿了刀之后,分出三十骑,去莲花峰。烈安澜死也要见尸。她就算是死了,尸体也要出现在赤炎骑面前!” “是!” …… 大烈,肃州,楚城。 墨家矩子墨无暇,再次将画满了线条、写满了字迹的草纸揉成一团。 用力砸向门外。 她半眯着的眼睛里,全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失望。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办法设计出,转速稳定的砂轮……” 她烦躁地在大桌子前踱步,用指甲在眉心掐出浅浅的印记。 就像是半朵绽开的花骨朵。 “矩子。” 门外有人求见,墨无暇有气无力地说:“进来吧。” 抬眼看到进来的人之后,她颇感意外地问:“谷师弟,有事?” 先前负责帮助刘经义安装水车砂轮的墨者,谷之丰。 冲着墨无暇行礼,然后面色肃然地说:“有弟子探到,刘经义用水车砂轮打磨的是兵器。” “兵器?”墨无暇目光低垂,明知故问。 和喜亲王合作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错,兵器。” 谷之丰对答,“他用农具的名义掩盖,但是骗不了墨家子弟。而且兵器已经装车,准备押送出城了。” 墨无暇平直的剑眉蹙起,眸子幽静,凝望着门外。 沉默了一会儿,她平静地道:“是吗,我去看看。” 第五十六章 弯刀,寸劲! 苏牧屈指一弹,铁制的刀身响声清越,在工坊里不断回荡。 这把刀的刀身微微弯曲,弧度却没有最初的原型——镰刀——那么明显。 倒是更贴近阿拉伯弯刀……这个弧度妙哇。 但实际上,二尺多长的刀身做不出太多的花来。 倘若褚清雨对于锻造的技巧掌握得更加熟练,能够拉出来超过三尺的刀坯。 那苏牧完全可以教她们锻造——陌刀! 这是极其厚重的长兵重武! 现在的这把二尺弯刀,刀身的淬火完美,打磨得也如同镜面一样光滑。 刃口处向内收敛,呈现出完美的角度。 宜砍宜切。 走的是实用主义的路线。 显示出锻造者深厚的研磨功底。 苏牧握着弯刀,做了几个挥砍的动作,刀刃划破空气,平衡感和重量都恰到好处,相当顺手。 工坊里支着试刀的木桩,他随手挥过,便有木段被砍下来。 切口平滑、光洁。 是能够干脆利落砍下来脑袋的专业杀器……苏牧做出判断。 “怎么样怎么样?” 铸师圣女褚清雨小跳着凑过来问,被衣带勒紧的胸脯止不住地晃动。 上下起伏的幅度并不夸张,但是衣衫弹动的幅度却非常明显。 饱含着一种鲜活灵动的生机,给工坊里添了一抹惹眼的亮色。 “不错,很弹……不是,很趁手。”苏牧简洁地评价。 十三年的练习生名不虚传…… 褚清雨听了,兴奋地揉着自己的鹅蛋脸,吹弹可破的白嫩脸颊,在粉拳之间被挤得变形。 这三天里,她和烈安澜一直泡在一起,不断改良刀型。 烈安澜随军经验丰富,对于兵器,有极多想法。 褚清雨铸造经验老辣,锻打的技术也是一点就透,一学就会。 任何来自大烈女帝的建议,她都可以迅速付诸实践。 变成锻打完善的刀条。 两个人配合起来,堪称默契无间。 李广看得出陛下的酣畅! 她被山洪卷走,却先后遇到了苏牧和褚清雨,可以算得上因祸得福! 这是大烈之幸! 三天时间,从最初完全照搬苏牧镰刀的形制,到定下来最终的刀型…… 光是废弃的刀坯,就扔了十几把! 苏牧财大气粗,原料丰富,一点不心疼,由着她俩去折腾。 因为就算是废弃的刀坯,完成度也相当之高。 只不过不符合烈安澜的想法罢了。 期间,他也被两个人缠着,磨不过她们,随口建议了几句。 结果,女帝和圣女二人定下来的这个刀型,竟然真的具备了历史上骑战冲锋刀所具备的所有优势! 刀身弯曲,弧度完美配合大烈战马的冲锋速度。 挥砍起来,破风无声! 刀身窄而薄,可以轻易地从扎甲的缝隙里切入。 刀条带着血槽,进一步减轻了重量,便于控制出刀收刀。 能够随心所欲地施展出连绵不绝的砍击。 并且,即便不在马上使用,只用作步战。 精铁的刀身,精湛的技艺,所锻造出来的这把刀。 也能够轻松地压制所有青铜武器! 褚清雨雀跃地小步跳跃,最开始见到苏牧时候的那种畏惧,已经彻底被崇拜所替代。 “是不是可以超过祖师爷了!” 她杏眼之中水汽氤氲,身为欧冶子一脉的传人,能够打造出来超越祖师爷的武器,是每一个铸师的梦想。 此刻终于能够实现了! 就待她彻底领悟了苏牧说的锻造技艺,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一代的铸师之主! “师父她老人家知道了,肯定会夸我的……” 心头的喜悦难以按捺,褚清雨激动地想。 …… 小院之内,李广正推着磨,牟足了劲磨小麦粉。 他要做压缩饼干! “幸好有苏先生的存粮,看老夫以一人之力,先做他百八十人的口粮!” 他打着赤膊,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像是石块一样闪着油光。 一圈……一圈…… 苏牧指点了褚清雨几句之后,便坐在树荫下,翘着二郎腿吃花生。 眼看着李广气喘如牛,一口气磨出来几百斤的小麦粉。 力气这么大,还这么持久……这特么的比牲口都强啊! 苏牧大开眼界,他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一把手,招呼李广道: “老李,你都磨了一下午了,你不累么?!” 李广面泛红光,声如洪钟地说:“不累!老夫这膀子力气,长久着呢! “当初带兵打仗,老夫一个人孤身冲阵,杀入草原羽阳部的阵中! “斩了羽阳部的族长,然后全身而退! “那一战……” “行行行,你牛逼。”苏牧牙疼地摇了摇头,打断了李广继续絮絮叨叨。 一说起来,就刹不住车…… 还孤身冲阵呢,那是你拍的那部戏,编剧没打算发刀子! 他本来是想提醒李广,拉磨这种体力活儿,也能利用蒸汽机的动力,节省时间。 但是既然老李这么想嘚瑟…… 那你嘚瑟你的,我不拦着。 苏牧靠在树下,闭上眼睛。 开始感受自己身体这三天来的变化。 三天里,前两天签到,他获得了两颗养气丸,三颗凝神丸。 炼气这一步走到了极限,多吃养气丸也是浪费,两颗丹药全都被苏牧收了起来。 三颗凝神丸,全部下肚。 每一颗凝神丸,都带给他的精神一种难以言说的蜕变。 身体里的某种束缚,正在一点一点被解开。 令他产生一种猛虎归山、潜龙入渊的畅快感,无论是思维还是五感知觉,全部变得轻盈、灵动。 炼神境对于周遭环境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带来的是对于危险近乎于直觉的预感。 这三天里,苏牧一共拍死了三十七只想要叮他的蚊子。 简直是神技,我爱死炼神境了……5 再也不用担心进山被蚊子咬。 如果不会让我在大晚上的猛然惊醒拍蚊子,那就更棒了…… 不过这样也好。 说明只要是能够伤到我的,无论我有没有提前准备,全都可以被感知到。 苟命的能力大幅提升。 最后一天,他获得的却不是丹药。 而是直接浮现在脑海中的,一种似乎直接被植入本能的发力技巧—— 寸劲! 第五十七章 惨,黑熊,惨 在炼血境获得了冗长的体能,支撑续航。 在炼精境获得了恐怖的力量,摧枯拉朽。 在炼气境获得了对身体完美的掌控,化劲的能力让每一寸肌肉都可以物尽其用。 在炼神境则进一步扩展神思,感知从内而外地扩散。 交感天地。 说起来,这是一种可以绝对掌控战局的能力。 而寸劲,则是血、精、气、神融为一炉之后。 以最高效的方式,将最磅礴的力量最迅速地打出去…… 个屁啊! 寸劲能种地吗? 寸劲能打铁吗? 寸劲能炒菜还是怎么的? 苏牧忍不住在心里咆哮。 整片山林里,他可能遇到的最强的敌人,也就是山顶那头黑熊了。 以现在苏牧和黑熊的实力差距来看,完全能做到单方面的吊打。 没有悬念。 而倘若按照寸劲这种发力方法,恐怕一拳下去,黑熊会直接变成黑熊酱。 听起来倒是还挺亲的……他苦笑着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咀嚼着向后靠去,整个人落在树荫里面。 偶尔和黑熊打一架,修身养性。 下手没必要那么重…… …… 脱离了队伍的三十骑狼骑,背着粗糙打磨的铜刀,在山林间迅速奔驰。 三十骑这个数量说少不少。 以狼骑的战斗力,屠灭一个村县绰绰有余。 说多也不算多。 这是一个能够更加方便地急行军,即使不压制速度也不用担心被人轻易发现的数目。 他们的目的地是莲花峰,大烈女帝烈安澜。 或者说烈安澜的尸体。 铸师圣女褚清雨带着非烟,炼精境的高手配合上墨家的这种大杀器,万无一失。 该死的都得死。 狼群践踏过山林,离开后很久,骑着一匹灰扑扑小马的墨无暇,才面色难看地追来。 “喜亲王的人,为什么会给草原人提供武器?” 她胸中涌起不安。 喜亲王私造兵器,意图谋反,是帝室家务事。 墨家乐得混水摸鱼。 但勾结外族,这是原则问题。 …… 入夜,吃完饭吹完牛刷完牙洗完脸。 苏牧自己一个人溜达进了山林,往山顶走去,打算去找找黑熊。 前几天喂了它吃大力丸,本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力量到了什么样的水准。 奈何落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的黑熊,见了苏牧就跑。 跑到现在,苏牧炼神了。 打黑熊更加没有悬念…… “要不再喂它一颗养气丸?” 既然大力丸能够对黑熊生效,养气丸应当也行。 苏牧想到这里,眼神里发出异彩。 这个思路靠谱,起码等到老李他们离开之后,我不至于又无聊下来…… 半夜十二点之前,苏牧来到了山顶,站在黑熊的洞外头,眯着眼睛朝里张望。 炼神境同时强化感知,夜间视物的能力也包含在内。 只是黑熊巢穴空空荡荡,一眼望去,里面根本没有熊的影子。 这特么是被我吓跑了? 不至于吧……你是黑熊啊! 心理素质怎么能这么差? 看痕迹,黑熊刚离开没多久…… 山风飒飒地吹来,苏牧捕捉到了随着风被送到耳边的声音。 有人压低了嗓门的呼喊,也有野兽沉沉的咆哮,隐隐约约,并不清晰。 还有……这是黑熊的声音? 苏牧心凉了一半,心说不会是进山寻找烈安澜他们的剧组成员,遭了熊了吧? 听动静,不仅有熊,还特么有狼? 这什么倒霉剧组? 主演失踪,工作人员进山寻找,人没找着,找着了熊和狼…… 这要是能活着回去,不买几注彩票冲喜,很难收场。 苏牧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半刻钟后,他见到了山林间,正厮杀成一团的一群狼和黑熊。 场面惨烈、暴力。 十多匹巨狼,轮流围攻,极有默契。 黑熊身上挂了彩,愤怒地咆哮。 哪怕它吃了大力丸,也逐渐显得左右支拙。 而且,林子里还不断有新的巨狼赶到! 就仿佛它们原本分散在山中的各个角落,当同伴遭遇了危险,便从四面八方啸聚而来。 共同猎杀! 狼群在黑熊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最深的伤口,已经几乎可以看到骨头。 小伤更是不计其数。 黑熊身边,也倒着四匹座狼尸体。 尸体扭曲,死相狰狞。 还好,不是人遭遇了危险……苏牧远远看着,心里安定了一些。 仅仅是动物之间打架,问题不大。 但以前山里没见过狼啊…… 不不,从更现实的角度来说,狼也不应该长这么大,都快赶上小轿车了…… 哪来的? 自然界里养不出这么巨大的狼吧? 哪个野兽繁育基地跑出来的? 等等……小傻子和老李他们,是不是有提过座狼这么个东西? 三个人反常的举止联系在了一起,再加上绝对不可能在现实里存在的巨狼…… 嘶……不能吧? 真穿越了? 不对,还没有更多的证据,我不能自己吓自己…… 我还有网文大结局没看呢,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穿越?! 在他思索的过程中,黑熊和座狼们的战斗越加焦灼。 黑熊身上的血浸染皮毛,板结成一片一片的毡。 一匹座狼在黑熊腰上撕下来一块皮肉,自己也被一熊掌拦腰拍断了脊柱。 口鼻之中血流如注,哀嚎着死去。 死了五匹,还剩二十三匹。 苏牧数着数字,盘算着要不要上去帮一把黑熊。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如同针扎一样的刺痛突然出现在颈后。 炼神境,危险感知! 几乎是遵循着本能,苏牧向后探出手。 一片粗糙的毛皮撞入掌中,质感坚硬扎手,给人一种捏住了一把铁针的错觉。 随之而来的,还有沛然不可挡的巨大冲击力。 座狼暴起之下的冲击,能够正面掀翻大烈最精锐的战马! 但此刻,暴起的座狼却被苏牧捏住脖颈。 提在半空。 前冲的劲力,被炼气境的化劲完美卸去。 只剩下浓重的腥臭味,从侧后方劈头盖脸地涌来。 令人作呕。 充满了狂躁情绪的兽吼,低沉而沙哑。 凶蛮的座狼,在苏牧手中不断挣扎,尖牙龇出,涎液四溅。 它喷薄的杀意,重锤一样地轰击着炼神境的感知。 苏牧略微犹豫,便果断地骤然用力,寸劲喷吐,将掌心捏着的喉管连同脊柱彻底震碎。 卡巴一声,狼吼戛然而止。 第五十八章 全灭!陛下有危险! 啪嗒……脖颈折断的座狼尸体,被苏牧随手丢开。 滚落下他所在的斜坡,跌进了刚才还在厮杀的狼群之间。 狼群的扑杀停下来了,它们转而面朝苏牧的方向,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充满威慑力的低吼。 浑身是伤的黑熊见到这个场景,不甘示弱地人立而起,纵声昂吼。 但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它一直是背对着苏牧的方向…… 等后知后觉地转过身的时候,便嗅到了熟悉的、令它胆战心惊的气味。 斜坡之上,山林之间,站着一个一身素青短衫、身材颀长的身影。 他的面目被树影所遮挡,他的肩膀以下被月光从背后照亮。 他的影子被拉得长且削瘦。 充满压迫感的气势从斜坡上倾泻下来,洪水一般。 黑熊不怎么聪明的脑袋里,野兽的本能在疯狂地重复着唯一的想法—— 快跑! 快跑! 快跑! 它想要动一动爪子的时候,却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雄硕的身躯的控制。 每一缕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血液被肌肉泵压,从伤口处汩汩涌出。 曾经占山为王的黑熊,久违地产生了恐惧、惊惶的诸般感觉。 仿佛回到了还是幼崽的时期。 弱小,无助。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个呼吸,那股如同崩岳一般的庞大压力骤然间消失不见。 苏牧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坐。” 于是黑熊就趴在了地上,粗重地喘息。 刚才和狼群战斗,肉体上的伤痛一瞬间爆发出来,它陷入了彻底的虚脱之中。 而同一时刻,狼群如临大敌! 苏牧刚才没有针对它们,所以这些座狼还能够气势汹汹地冲着他低吼。 但当苏牧将注意力转移到它们身上的时候…… 狼群的意志被彻底摧垮,目光混浊,凭着本能仰天长吼,吼声撕心裂肺! 接着,状若疯狂地冲向苏牧! 这么怕我干什么,我明明什么也没干啊……难道说这就是霸王色霸气? 不明所以的苏牧,感觉到了前方爆炸开来的杀意,无奈地叹气。 迈步走出。 …… 李广突然从煤炭堆里面抬头,扯开身上的白被单,走出柴房。 脸色阴沉如铁地望向山头。 吱拗……卧室的门也同时打开,身穿白色素麻中衣的烈安澜,表情严肃地扭过头,看向同样的方向。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在互相的眼中看到了担忧、戒备。 “是狼崽子的臭味!” 李广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和狼骑缠斗。 他听到山头远远传出来的狼嚎,立刻就确定,这是来自草原座狼独特的吼声。 普通的狼,根本没有这么雄浑、有力的吼叫。 “苏先生上了山……”烈安澜声音颤抖,“他也没有带任何防身的武器!” 赤手空拳?听声音,山头上的座狼起码得有二十多头…… 李广倏地汗毛直立。 座狼本身就是群居动物,彼此有着默契的配合。 座狼到了这里,说明起码也有同等数量的狼骑同样隐藏在山中。 二十多名狼骑,放在哪里都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 几乎不容考虑,李广郑重地说道:“有末将在,必不让狼骑伤到陛下分毫!” 他跟着狼骑一路找到烈安澜,对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刺杀已经有所预料。 留在这里,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陛下! 烈安澜闭上眼再睁开,下定了极大的决定一般地对李广下令: “不必在乎朕! “去保护苏先生!” 李广惊异地看着烈安澜,对于大烈女帝的这个决断,感到无法接受。 这并不是他轻视苏牧。 每一个臣子,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只会是皇帝的安危! 他正想谏言,却听到烈安澜孕育着怒气的声音: “去!” 不容拒绝! 几个呼吸之后,烈安澜迎着山风,淡淡地说道:“不必挂心朕。苏先生医术超凡,朕的伤已无大碍。 “就算有狼骑袭来,也可以反掌诛灭!” 她涌现出无比的自信,接着放缓了语气,笑了笑对李广说道:“何况,铸师圣女也在这里。” 豪赌! 褚清雨来到这里,是为了杀她! 但此刻,大烈女帝却要赌,褚清雨会助她击退可能来犯的狼骑! 泼天的胆识,惊人的气魄! 李广不再多言,沉默地行了一礼,然后拿起自己的长弓,迈开步子冲向山巅。 …… 全速奔跑的炼精境巅峰高手,跨越半座山峰花不了多长时间。 心惊胆战的李广循着狼嚎来到山顶。 苏牧冲着他挥了挥手,笑眯眯地打招呼道: “老李晚上也睡不着,上山遛弯?” “苏先生……” 李广呆愣在原地。 刚才他还听到,这个方向传来座狼的嚎叫。 但怎么赶来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呢…… 猜到了李广的想法,苏牧自然而然地侧身,指了指背后,说:“你找它们?” “它们?座狼?” 李广脱口而出,再也忍不住,快走两步,便看到一处洼地之中,狼尸狼藉。 扭曲、变形的狼尸铺了一地,一只壮硕的黑熊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 “……全死了?” 李广警惕地盯着黑熊,防备着这头见过了好几面的凶物骤然发难。 心底逐渐泛起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一匹,两匹……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足足三十匹座狼! “全都是被它打死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得是南方十万大山里的那些妖物! 啊,不是它,是被我打死的……算了。 苏牧看了看李广激动到颤抖的肩膀,选择了沉默。 就当是黑熊打死的好了…… “为何只有座狼,没有狼骑……” 李广脸色突变,豁然转身。 “陛下!” 陛下?小傻子烈安澜? 苏牧不由得有点恍惚了,看着傻乎乎的一个小丫头,难不成还真的是大烈女帝? 不像啊……少见多怪的,一副啥都不知道的样子。 “狼骑不在这里……” 李广表情僵硬,低声喃喃,瞳孔一点一点收缩到了针尖般大小。 铁条一般的五指,捏紧长弓。 “咋了?”苏牧不解地问。 “狼骑和座狼分散搜山,陛下有危险!” 第五十九章 女帝之威!既来之,则安之 山风吹得更加疾了。 带着寒凉之意的风,将素色中衣压紧在烈安澜的身上,勾勒出曲线姣好的身姿。 留给环伺在院外的三十名狼骑,一片无限美好的剪影。 她长发披散,单手提着早上刚打造出来的铁刀。 茕茕孑立在堆满了麦秆的院落里。 从两侧屋子中透出的烛光,拉扯着她的影子。 此刻的大烈女帝,一点一点蒙上了一股生人勿近的高贵、冰冷。 烛火映照下的双眸如同冰潭,她红润的唇角一翘,清冷的嗓音响起。 “怎么,大好的草原男儿,见着朕孤身一人,自己反倒先怕了?” 院外的树影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腔调蹩脚的声音说: “狼主对我们说过,大烈的皇帝,气运加身,没那么容易死。果然是真的。”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讥笑: “李广不在。” “非烟加铸师圣女,换一个李广,划算。” 烈安澜唇角的弧度不变,眸子冷冰冰地在刚才说话的几个方向上扫过。 便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 女帝的目光淡漠,狼骑难以对抗来自帝王的压力,不断变换方位。 她平静地说:“圣女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沉默了片刻,有人回答: “我们已经帮上一代的铸师圣女找到了欧冶子的埋骨地,刀姑卢云回来的时候,会带着铸师一脉所有的传承!” 还有人炫耀一般地补充: “圣女死在烈朝,你猜卢云会怎么做?” “前代铸师圣女的怒火,会焚烧整个烈朝!” “做末代皇帝的感觉如何?” 所有的传承?包括打铁吗?烈安澜笑了笑:“觉得我死定了,所以才这么聒噪?” 树林里响起一片沉沉的笑声,这相当于是默认。 不得不说,作为狼骑,在宿敌烈朝皇帝的面前,炫耀己方的谋划。 这种快感难以言喻。 烈安澜望了望山头,又望了望林间。 语气变得冷冽:“来的都是炼血境,座狼也没有随身,这么看不起朕?” 隐藏在山林中的狼骑脸色有点难看。 ——他们令座狼分散到山中,搜寻烈安澜,但似乎狼群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了。 没有响应召唤。 烈安澜凤目骤然间张圆,手腕翻动,将弯刀带起。 裙角飘扬,发丝也随着这个动作逆风飞舞。 脸上绽出难以言喻的霸道风姿。 她仿佛一尊女武神一般地朗声清喝: “来!” …… “女帝的身份是真的?” “那必须是真的!” “嗯……所以你们不是演员?” “啥是演员?” “尼玛……不对,褚清雨当时不是说,我说的在理么?你特么还是在演我对不对?” “老夫没有!圣女她……她那是为了吃的!” “特么的,为了一口吃的,至于么?” “至于!大烈屹立中原,尚且会有灾年流民受饥,苏先生你的吃食,当世绝无仅有!” “你们真这么落后啊……” 李广:“……?” 林木在两人身侧飞快向后掠过。 从山顶一路俯冲飞奔而下,李广拿出生平仅有的速度。 却惊悚地发现,苏牧缀在他身侧,信步闲庭一般,十分轻松。 久居山中的樵夫猎户也没有这等速度…… 李广心急如焚,这个念头一转而过,不再深究。 距离院子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听到兵刃交击的叮当响声。 刺杀者沉默而残忍,没有多余的话语。 仿佛认定了猎物之后,一拥而上的群狼。 撕碎猎物之前,不死不休。 当然,从好的方向来说,战斗还在继续,说明烈安澜依然可以支撑。 李广长弓不曾离手,此刻身体腾挪之间,不再沿着原本的路线前行。 而是脚步陡然踏上一棵参天古树,身形拔地而起! 炼精境的巨力踏碎木皮,古树不堪重负地扎扎呻吟。 而李广也已经跃起到了半空,达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 搭弓。 射箭! 飞将军! 弓弦划破空气的响动令人喉头发紧,长箭几乎看不到任何尾迹,瞬息穿越百余米的距离! 院中。 烈安澜挥舞弯刀,斩向一名狼骑。 百锻的精铁刀刃,毫不费力地切断了他回防的刀身,切断了他的胸骨,继续再切开半扇胸膛! 抽出时,拉出一串血涟,在夜色和火光中,仿佛成色完美的红宝石串! 后方,两名狼骑的刀破风砍来,烈安澜嘴角高贵的笑意不减。 “呵。” 两名狼骑,在这声轻笑中,被一箭贯穿双颅! 三具尸体几乎是同时倒下。 烈安澜身侧登时空出大片的场地。 剩下的狼骑瞳孔收缩,惊疑不定地退后,靠近院墙。 破空的一箭射破了他们的胆! “李!广!” 一人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这是草原狼骑的梦魇! 骠骑将军,是踩着草原狼骑的尸骨,走到的今天! “李广,没有死!你骗我们?” “兵不厌诈。” 烈安澜清冷地说,“苏先生的书里说过。” 她站在血与摇曳的烛火中,面色微微泛白。 腰腹间的伤口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苏牧的医术再好,再药到病除,烈安澜炼精境的体质恢复得再快。 在刚才的搏杀中,伤口依然不可避免地崩开了一些。 但烈安澜毫不在意。 她望着箭来的方向淡淡一笑,视线转回院中,一一扫视过剩余的狼骑。 道: “再来。” 无人敢来! 小傻子这么唬呢……苏牧越过一段石台,看到烈安澜霸烈的一面。 除了初见的时候,烈安澜被他压着,似乎动了怒。 之后都是只会说苏先生六六六的复读机。 现在来看,这个复读机……超凶的。 果然是穿越了么……苏牧一想到自己追的网文,可能再也看不到结局了。 就止不住地蛋疼。 我就不该养肥! 作者现更我现杀多好哇! 还能在段评里头教狗作者怎么写小说…… 李广眼角看到苏牧若有所思,猜测他也许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局面。 便温言道:“无妨,苏先生不用担心。 “些许狼崽子,不是陛下与老夫一合之敌!苏先生在院外暂歇,老夫助陛下清剿完,再来迎先生!” 不是,我没有害怕…… 我就是可惜,再也看不到家乡的月光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第六十章 箭如流星 出乎意料,在李广奔袭驰援的过程里,狼骑们就安分地缩在墙根。 一腔热血仿佛彻底熄灭了。 面对着女帝的邀战,不敢回应。 按道理来讲,趁着强援还没有入场,现在应该是杀烈安澜最后的机会。 抓不住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苏牧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瞰院落。 炼神境的感知敏锐,墙角二十多名狼骑的呼吸、心跳节奏一览无余。 很紧张,也有恐惧……但没有那么惊慌失措。 心理素质可以的。 彼此之间还有眼神交流,不像是还要继续厮杀的状态。 李广距离院子越来越近了,他正要收起长弓,转而去摸腰间不离身的镰刀。 准备近身搏杀。 突然听到苏牧提高了声音的提醒:“老李,止步!” 对峙的沉默被打破了,寂静的夜色里,只有这道喊声在山间回荡。 李广条件反射地站在原地,不明就里,微微侧头。 在视线锁定院落的前提下,让耳朵朝向苏牧,表达出自己的疑惑。 “别换刀,也别进院子。” 苏牧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手揣在袖子里,靠着身边的大树。 李广侧向苏牧这边的脸上,眼角周围褶子皱成了一团。 这是眯眼审视的表情……苏牧语气轻松地说:“他们想跑。” 跑? 李广首先冒出的想法是——不可能! 隔着大老远,翻山越岭来到莲花峰,眼看着已经对陛下形成了合围之势。 二十多人,若是趁着李广强援到场前,悍不畏死地一拥而上。 结局其实并不好说。 也许做不到击杀烈安澜。 但留下一些不轻不重的伤,还是有希望的。 苏先生为何说他们要跑? 烈安澜曳着弯刀,眸子随机地落在几个狼骑脸上,看到了—— 震惊!动摇!不可置信! 苏先生说的难道是真的? 眼前的这些狼骑,几乎已经没有了斗志! “也许比起伤到你,把这里发生的事情传出去,对他们而言更重要。” 苏牧恰到好处地提醒。 院子里的狼骑对他投以充满杀机的视线,苏牧笑眯眯地挥挥手,狼骑们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 没见过的男人…… 就连喜亲王的情报里,都没有提起过他…… 这个人是谁? 困惑和疑问迅速在脑中飞闪,狼骑中充当暂时头领的一人咆哮着喊道: “散开,退!” 李广没有死,这和预期完全不符。 他甚至连油皮都没有伤到! 同在炼精境,褚清雨和李广战斗力就算有差距,也在非烟可以弥补的范围之内。 不存在两人交过手,李广还毫发无伤的可能。 但只凭刚才飞将军一箭双颅的战绩,与他缠斗了几十年的草原狼骑就知道,他现在气完神足,完全处在巅峰状态! 无论褚清雨的下场如何,这个消息都必须传回草原,传给狼主。 打定主意的狼骑彻底放弃了攻杀,惊鸟一样地越过院墙,撒入山林。 长弓尚在手中的李广反应极快,在那声退走的爆喝喊出来的同时,便已经开弓射箭。 一支箭矢像是长了眼睛,把一名刚翻上墙头的狼骑钉死在原地。 嗖! 嗖! 嗖! 箭如流星! 跃上墙头的、已经翻出去一半的、撒开步子跑了一大段距离的…… 一具具尸体跌落在地。 “弓如霹雳弦惊……”苏牧念了一句词,随意指了个方向。 李广的箭矢下一刻便破空而至,击穿了一名狼骑的心脏。 血液顺着箭杆汩汩涌出,浸透土地。 苏牧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对这种血淋淋的场面,竟然没有什么反感。 因为刚才刚捏死了一群狼,闻习惯了血腥气? 还是说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之后,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沉凝。 继续凭借对周围的环境的熟悉,和炼神境卓绝的视力,为李广指明着狼骑逃窜的方向。 老将军沉默地架弓、发射。 一蓬蓬血花在夜色中绽放,脚步声、弓弦声、扑地声…… 如同奏响乐章。 每一个狼骑死前,都竭尽全力地转头,直勾勾盯着苏牧的方向。 不肯瞑目。 但也有狼骑成功地远离了院子。 ——李广刚才冲下山坡,失去了高地优势,长弓出现了射击死角。 运气好、恰巧从这个死角逃脱、劫后余生的狼骑,没命地狂奔。 “回去禀报狼主……回去禀报狼主!” 啪嗒。 一个管子一样的物件跌落在了这一小群狼骑的身边。 清脆地撞在石头上,弹跃了几下。 “……非烟?” “为什么?!” …… “还是让他们跑了一个……老夫去追!” 骠骑将军的职责,杀尽敌寇,保护皇帝,拱卫山河。 狼骑全部伏诛之前,他的任务都不算完成。 苏牧缓步回到院内,看见刚丢出去非烟的褚清雨拍着胸脯,鼓了鼓腮,冲着被非烟击毙的狼群扬一扬拳头。 说:“还给你们!” 接着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苏牧:“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她说的是提醒李广不要进院子,以及指明射击的方向两件事。 事发仓促。 电光火石刹那间,哪一件事的决断,都是对心智的考验。 烈安澜面色苍白,她刚才牵扯到了伤口,精神放松以后,疲劳和疼痛浮现在脸上。 但不等苏牧询问,她就先一步地自嘲笑道:“让苏先生看到这么伤大雅的场景。” 地面横尸一片,确实不怎么赏心悦目。 血腥味混在夜风里,冰冷而浓重,刺激着鼻腔。 ……其实我无所谓的。苏牧淡淡地笑着:“没想到你武德还挺充沛。” 烈安澜旋即莞尔一笑,和刚才提刀拼杀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苏先生的刀好。” 她指了指地上几处断刀,“寻常铜刀剑,在铁刀之下不堪一击,朕大为震动。”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褚清雨噘着嘴,皱鼻子,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明明是我锻的……” 但技术是苏牧教的,这么说也没错……大眼睛的萌妹子想到这里就释然了,摸了摸肚子,觉得似乎还可以吃点什么做宵夜。 片刻后,李广去而复返。 第六十一章给 你检查身体,驯熊! 逃脱的那名狼骑没有被杀。 恰恰相反,他活的还挺旺,被李广掐着脖子押了回来。 两支箭矢从他的肩胛骨处刺入,在体内交叉,再从锁骨之下分别穿出。 仿佛上了枷一样,被锁住了行动力。 常年和狼骑打交道,怎么封死这群狼崽子俘虏的手脚,让他们活着,还能不自寻短见,这是赤炎骑的拿手活儿。 更何况下手的是李广,万无一失。 苏牧看了一眼这个狼骑就不再关注了。 晚上发生的事情像是梦里一样,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看起来我在五年前的暴雨里就已经穿越了…… 他靠在椅子里,望天。 烈安澜在身上披了一件外衣,遮住腰腹的血迹。 冷漠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神色高贵,目光清冷,盛气凌人。 这不是她有意表现出来的姿态。 这是女帝原本的常态。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让她像对待苏牧这样,持礼且亲切的。 狼骑被帝王的气势所迫,虽然高昂着头,腿肚子却止不住地抽搐。 他试图让自己不那么丢人,但没能成功。 烈安澜没有跟他废话,单刀直入地问: “你们来了多少人?” “哼!”幼稚的问题……狼骑桀骜地喷出个鼻音,扭过头去不看烈安澜。 “粗制的兵器,不是草原的风格,谁提供给你们的?” “哼!” “狼主打算怎么攻打武牢关?” “哼!” “大军多少骑?” “哼!” “何时攻城?” “呵。” 狼骑的气势随着烈安澜的问话开始抬头,他脸上不自觉地浮起傲慢的笑意。 听着这一连串无礼的鼻音,李广却沉默地站在烛火旁。 仿佛事不关己。 很简单的瓦解戒备心理的方式……苏牧神游物外的心思拉回来了一些。 他做键盘党的那段日子,涉猎面乱七八糟,所以知道。 先问一连串对方觉得幼稚、低级的问题,让对方觉得—— 你也不过如此。 从而开始自大、松懈。 然后再问真正想要确认的事情。 回答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的变化,以及听到问题之后,对方的表情、动作。 这是潜意识层面的东西。 常年弄权的帝王,这些都是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 烈安澜继续问了几个充分暴露大烈对草原情报一无所知的问题之后。 云淡风轻地加了一句: “你们打算去烧粮仓?” “……哼!” 这是一个是不是的问题,和前面的那些都不是一类。 狼骑刚才几乎脱口而出想要否认,立刻又觉得不合适,所以语气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加重了腔调,是为了稳住自己的心态……苏牧挑了挑眉毛,看到烈安澜也浮起一缕轻笑。 便知道她已经达到了目的。 女帝没给狼骑调整心态的时间,语速骤然加快: “永新镇?丽川?五斗陵?饮马口?五斗陵?”她凤目眯成狭长的轮廓,目光充满着强势,“看来是五斗陵。” 狼骑的面皮微微抽搐,他的傲慢一点一点被击溃。 呼吸开始变得更浅,手臂上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立起。 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在女帝迫人的盛气之下,沿着面皮滑落。 烈安澜满意地点头。 摆了摆手,让李广将绝望的狼骑拖出屋外。 这几天大烈沿粮仓、粮道一线,表面上一切如常,实际上则是加紧了探查。 再结合粮仓的位置、储备的粮草数量。 可以把范围缩到很小。 女帝的气势收起,清亮的眸子转而望向苏牧,脸色虽然还苍白,但声音却如破开的湖冰般悦耳。 “一切都和苏先生推测的一样。” 那老铁给刷一发火箭呗?苏牧靠在椅子里,漫不经心地颔首。 不是演戏……真的有狼族入侵,滋扰中原…… 战乱纷飞,不太平啊…… 现在是铜器时代……粮食产量不高,生产力水平也低…… 烈安澜看起来是想要有所作为的皇帝,起码这几天的态度不错…… 而且他们还欠我钱……他脑袋里信马由缰。 “苏先生在想什么?” 烈安澜关切地问。 苏牧是她好不容易遇到的异士,才华横溢! 但他似乎还有思虑……难道是被刚才的杀戮吓到了? 这群狼崽子! 惊到圣驾事小,惊到苏先生事大! 果然刚才轻启争斗,有些失虑……应该让李广把这群狼崽子引开,再做决断。 她侧过身,想要去安抚苏牧,但是伤口被再次带动。 令她吃痛,发出一声轻呼。 苏牧回神,目光随即落在她的腰腹之间,见到点点鲜血已经有了干涸的迹象。 皱了皱眉说:“不行啊,你这伤还没好利索……我检查检查。” 烈安澜:“啊?” …… 给烈安澜重新处理完伤口,安排她睡下之后,苏牧一个人回到山林。 满身是伤的黑熊瑟瑟缩缩地探头探脑,晃晃悠悠地凑上来,蹭他的裤腿。 怎么,这回不跑了么? 臭烘烘脏兮兮的,别拿你那个大头顶我…… 苏牧嫌弃地抽回裤子,端详着态度大变的这头凶物。 身高超过三米的巨型黑熊,有着能够正面硬抗近三十匹座狼的战斗力。 类比到二十一世纪,它相当于装甲车了…… 不晓得这个时代的人,会不会有契约兽什么的? 和大烈三人组相处的时间还短,苏牧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并不算多。 但看样子,这也不是一个什么安平世道。 所以自己手下的力量越强越好。 动物不同于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很多情况下更值得托付信任。 想明白了这一点,苏牧顿时觉得黑熊眉清目秀了许多。 他按了按黑熊硕大的毛脑袋。 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大力丸,捂着鼻子,塞到了它的血盆大口里。 之前喂了一颗,效果好得出奇……不过效果还没有到极限……吃两天大力丸,再喂它养气丸…… 苏牧退开几步,给“进化中”的黑熊腾出空间。 它浑身毛发涌动,肌肉被爆炸性的力量所充满。 旧伤弥合,就连体型都拔高了一尺有余。 更加壮硕。 粗壮的熊爪骤然挥出,砸在树干上,坚硬的木质粉碎状溅射。 力量恐怖。 动静比我吃大力丸的时候要大……苏牧冲一侧的林子说:“别藏了,出来吧。” 第六十二章 墨无暇!还不打算说实话? 见到黑熊的时候苏牧就知道有人在跟着。 只不过炼神境的危险感知没有预警,他就没有在意。 而且对方的心跳、呼吸节律比烈安澜还要不如,是一个“修为”平平无奇的弱鸡。 嗯,修为……这个世界的人是可以修行的,这个得记下。 刚才听烈安澜说,那些狼骑是炼血的境界。 炼血是入门的境界。 按照系统里的划分,接下来应该是炼精、炼气、炼神三个境界。 我现在在炼神境,感觉上比李广要强那么亿点点…… 爽了。 当世小无敌。 也不对,还不能飘,难保别的地方没有什么隐世的老怪物……所以当务之急是稳住别浪,猥琐发育。 低调地苟在烈安澜身边,还能免费蹭一蹭御林军一类的近卫。 简直超值。 被苏牧点破了之后,藏身在林间的墨无暇充满戒备地缓步走出。 她是骑着小灰马一路跟踪着狼骑的踪迹来的,但是山上没有路了,只能弃马步行。 错综复杂的山路难走,她还要躲避分散开搜山的座狼。 折腾下来,衣衫被树枝刮乱,头发也散了。 外表上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炼神境强者的眼睛善于发现美,苏牧饶是见过娱乐圈形形色色的小花,又看了好几天烈安澜褚清雨这个级数的美人。 见到墨无暇的时候也被惊艳到了。 这个世界的妹妹平均水平都这么高的么…… 略显疲惫的墨家矩子倚树而立,褐色的粗麻衣袍宽松地罩住身体。 这让她不输烈安澜的尺寸几乎被完全掩盖。 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她披散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青丝却遮不住隽秀的容貌。 眉毛细而平直,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特别是微眯且略带茫然之色的双眼,带来一种遗世独立的观感。 心跳均匀,气息的节奏稍有起伏,但大体而言相当稳定。 是一个心理素质不弱的主……炼神境真好用。 墨无暇没有被点破了藏身之所的仓惶,站出来之后,坦荡地和苏牧对视。 她几乎目睹了苏牧猎杀狼群的全程,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对方的实力她自认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 如果要杀她,早动手了。 喊她出来,那就是暂时不打算要她的性命。 她的目光同时难以控制地滑向黑熊,被这头体型大过正常水平一半还多的庞然大物吓到了。 正在消化大力丸药效的黑熊察觉到目光,充满挑衅地瞪了回来。 凶蛮的气息丝毫不加约束。 暴虐而桀骜。 这让见识广泛的墨无暇想到了南蛮,想到了十万大山里头的各种妖物。 它们还没有开启灵智,但是已经脱离了蒙昧。 走上了一条和浑浑噩噩混日子截然不同的道路。 没看错的话,黑熊是在刚才吃了那个男子给的丹药,才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 何等神异的手段…… 虽然还怀有戒备,她依然一拱手,客气地首先自我介绍道: “墨者,墨无暇。” 咏春,叶问……苏牧肚子里玩了个梗,旋即想起来可能再也没人能听懂了。 便意兴阑珊地点点头:“苏牧。”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苏牧想了想,问道:“你也是来杀烈安澜的?” 烈安澜?大烈女帝?!果真是她…… 墨家远在江湖,大烈又是以兵家立国,墨无暇等闲沾不上庙堂的边。 对于李广、烈安澜两人的名号,只听说,没见过。 现在得到了证实,知道了院子里那个如同女武神一般的人果然就是烈安澜,墨无暇反而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了的安心感。 喜亲王许诺让墨家替代兵家,她又见到了那些狼骑。 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但不该承认的东西不能乱承认,刺王杀驾,这是诛连满门的大罪。 她神色自若地否定道:“墨某只是见到了狼骑异动,所以想跟上来一探究竟。原来他们的目标是陛下么。” 话音刚落,一种如同针刺般的痛感便蓦然临身。 冷汗一瞬间从额角渗出,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面前那个高深莫测的男子并不买她的账,并且流露出了针对她的杀机…… 苏牧……没听过的名字,是女帝藏着的后手? 仅仅是目光就有这样的压迫感……炼神? 国师也才化虚,并且已经困在化虚这个境界百余年,寿数即将耗尽。 不然喜亲王也不会想要妄图动摇兵家的地位。 国师还没死,大烈就又多了一个炼神境的强者…… 作为大烈子民,她为此感到庆幸。 但作为墨家矩子,她对墨家的未来,又充满了绝望。 国师是兵家的。 苏牧审视着花容失色的美人,对方说话的时候,心跳和气息都出现了起伏,程度极轻,但在炼神境面前就几乎相当于扯着喉咙—— 我!在!撒!谎! 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隐瞒得住的。 他揣着手臂,极随意地靠在黑熊的腿边。 面无表情。 心里想: “墨家不是造各种机巧工具的门派么,为什么会和狼骑扯上关系? “干什么不好,干造反的事情…… “不怕死么?” 他叹口气,说:“狼骑的武器有明显的大烈特征,是入境之后有人提供的吧?墨姑娘有什么头绪吗?” 在李广的描述里,狼骑用的刀形制粗犷,是为了配合他们更加壮硕的体魄而专门打造的。 背厚、刃宽。 也就只有最健硕的座狼,才能驮得动连人带刀两百多斤的重量。 还能发起冲锋。 今晚见到的狼骑的刀,狭长、偏短。 和李广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而且制作粗糙,像是赶工出来的。 心跳和呼吸进一步出现波动,她果然知道……苏牧缓缓补充道:“想要大批量制造这些兵器,应该缺不了墨家的工具? “比如……水车砂轮?” 墨无暇背后更凉了,从山上掠下的夜风似是掺入了霜雪,透过并不厚实的衣衫打在背上。 让她微微打颤。 为什么他会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莫大的无力感充斥胸口,那里仿佛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吞噬着墨无暇的意志。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苏牧摇摇头,“还不打算说实话?” 第六十三章 留你有用 墨无暇心中没有做过多的纠结。 苏牧实力比她强,又伴在皇帝身边。 看李广对他的态度,苏牧的地位一定也是相当超然的。 和这样的人相比起来,墨家矩子这个名号,显得如此单薄和苍白。 不值一提。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宽松的褐色粗麻衣被高高顶起,再软软地恢复原状。 等到彻底吐出了胸中的浊气,她垂下头回答: “刘经义定做了一套水车砂轮,就布置在楚城之外,用来打磨兵器。狼骑用的那些,就是出自他手。” 刘经义是谁,楚城又在哪……欺负我地理学得不好么……不对,学的好也没用,朝代对不上,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苏牧淡淡地点头:“说下去。” 开了头,再往下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墨无暇顺从地接着说:“水车砂轮出自墨家之手,但在此之前,墨家并不知道他会把兵器交给狼骑…… “若是知道,也不会继续合作下去了。” 呼吸平稳,心跳稳定,确实没有说谎……等等…… “继续合作?以前合作过?” 墨无暇抿了抿嘴唇,眼神依然略显迷离地点头:“非烟。” 嗷,傻圣女……苏牧疑惑地问:“方圆八尺以内,炼精境都抵挡不了……这种东西你们说卖就卖了?” 没个手续或者资质审核什么的吗? 墨无暇张了张嘴,“啊”了一声,接着又轻轻地:“嗯。” 还“嗯”? 也对……不能以我穿越前的时代来衡量这个世界人的行为准则。 兵荒马乱的年代,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最受欢迎。 而非烟这种触发方便、又能伤到修行者的武器,想必是一些人梦寐以求的利器。 毕竟,李广即便不能算一个皇朝最顶尖的力量,起码也是第一梯队的。 他都只有炼精,说明虽然还有更高的境界。 但正常人应该很难修行到那一步。 拥有非烟,就拥有了制衡这个世界大部分修行者的力量。 挺好,如果是炼神不如狗,化虚满地走的世界,强者动辄移山填海…… 那特么还玩个屁。 别说铁器了,火药恐怕都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苏牧收敛起来严肃的表情,语气随意地问:“墨家一年能生产多少非烟?” “生产?”墨无暇细细地吸气,脸有点红了。 她想到哪里去了……苏牧无奈地纠正用词:“制造。” “哦……” 墨无暇不假思索地回答:“非烟材料极难筹备,工艺也极其复杂,墨家有此工艺的人屈指可数,一年最多也只能制造出来六具。” 六具? “才这么点……”苏牧鄙夷地摇头。 前两天他估算了地雷的生产周期,材料备足的情况下,他一个人一天就能生产十几个。 难怪告诉烈安澜的时候,她那么激动…… 只不过考虑到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私造地雷犯法,苏牧就没答应她的制作请求。 墨无暇无话可说了。 非烟这种精细物件,代表了墨家最顶尖的技艺。 取材和加工全部极尽精巧,一年制作六具,已经是在吐血赶工。 正常年景,制作一两具充充场面就完事儿了。 “怎么,不服我说的?”苏牧笑得愈发轻松。 墨无暇本能地想要辩驳,犹豫思忖了一瞬,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苏牧继续追问: “讲讲看,除了非烟,墨家现在还能制作什么?” “云梯、悬门、橐(tuo2)、乃至轩车、轺车……诸般攻守器械,墨家都可以制作!”她对答如流。 云梯用来攀登城墙,悬门则是城门的闸口。 橐,就是吹火的袋子,相当于简陋版的火焰喷射器。 轩车轺车,都是各种车乘。 墨无暇回答的时候,半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彩,发自内心地对墨家的这些技艺感到骄傲、自豪。 “还有诸多其他的机关、器械,种类繁杂,难以一一列举……” 有兴趣可以加一下我微x详询……苏牧默默接了个下茬,追问:“产量?” 这次,墨无暇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思考、计算。 然后得出结论: “云梯最快半月可出一架,悬门需要在筑城的时候建造,耗时一月。 “橐用牛皮缝制,工期十天。 “车乘制作需要的时间久一些,两个月一乘!” 顿了顿,她总结似的强调:“倘若守城,交由墨家准备一个月,便可以固若金汤!” 武牢关外将有战事,身在矩子这个层次,是能探知到一星半点的消息的。 她用这样的方式,表示墨家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没必要斩尽杀绝。 很机敏,很上道……苏牧拍拍黑熊,赶它自己进山捕食。 然后对墨无暇说道:“来吧,虽然你说的那些器械我不感兴趣,但说不定守城还真有用得上你们的时候。” 不感兴趣……眼神迷茫的墨家矩子还想说话,但是望着苏牧转身之前的那抹笑容。 她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 “矩子?” 守门的李广眉头紧锁,虎目如刀,盯着墨无暇那张俏脸,警惕地审视。 “昂,狼骑的刀就是墨家出的砂轮打磨的。” 苏牧不怎么在意地耸耸肩,笑呵呵地回答。 “这是谋逆!” 老将军气势瞬间爆炸。 今晚狼骑刺杀,骠骑将军的精神高度紧张,执意不睡,为女帝守门。 此刻见到半个始作俑者,从苏牧那里讨来的弯刀戗一声出鞘。 寒光闪闪,无比刺目。 墨无暇一阵胆寒,李广这个时候杀她,名正言顺。 然而李广的刀刚出鞘一半,就被苏牧给按了回去。 “你激动个屁,这不是还未遂么。” “苏先生……”李广看着苏牧,气势瞬间弱了一大截,脸上的褶子团成一团,龇牙咧嘴。 “墨家精通制作,我要他们有用。” “……既然是苏先生的意思,那老夫便不追究。” 李广收刀,想了想,问:“现在面圣?陛下还在睡……” 俩大老爷们不方便喊她。 让褚清雨去喊吧,褚清雨也睡了,俩大老爷们也不方便喊褚清雨……这不就卡死在这里了么。 “嗷,那等明早吧。” 墨无暇听着两人说话,眼睛一点一点亮起。 大烈名声赫赫的凶将李广,何时如此好说话过? 第六十四 戴罪立功,物理! “墨家精通工巧,确实可以协助苏先生搭建工坊,锻造铁器。 “也可以助李将军制作压缩饼干,为大军准备口粮。” 烈安澜说道。 她披着素白的外袍,靠在椅子里,小口抿了一口白粥。 就上一口咸菜丝,细细咀嚼。 她脸色还有点苍白,就更衬出嘴唇的红润。 昨晚拔刀力战狼骑的女武神,此刻却为一碗白粥、几个小菜所喜。 绝美的眉眼间都是笑意。 “工坊!”褚清雨大大的眼睛闪闪发亮,精致的鹅蛋脸上全是意外的惊喜。 她馋苏牧的工坊很久了。 墨家动工,她就可以结合自己的习惯,调整工坊的布置。 现在的陈列大开大合,许多花里胡哨的功能褚清雨一时半会儿用不到。 “我要那个通风炉,我还要蒸汽砂轮!蒸汽锤就不要了,用不惯……”她掰着指头数设备,一脸幸福。 你个山炮,蒸汽锤才是锻造工坊的精髓! 苏牧白了一眼犯花痴的铸师圣女,冲着烈安澜点点头。 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拉一波墨家的人上山干活儿。嗯……名义上就当是戴罪立功。” “按苏先生说的办。” 烈安澜沉吟了片刻,又询问道:“距离莲花峰最近的是琼城,地方更广阔,先生若愿意,也可以琼城为本,兴建工坊。” 李广脸上的褶子抖了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琼城是一座大城,人口过万,是南来北往的交通重镇。 商贾云集,相当繁华。 听烈安澜话头里的意思,可不是说在琼城划片地给苏牧。 以琼城为本,意思是把整个城赐给苏牧。 这相当于是封地了,从此以后,城内一应税收等,尽归苏牧一人。 他一言可断一城兴衰。 唔,不过陛下连异姓封王都许诺出来了,区区一个琼城算不得什么…… 哪想苏牧想都不想地摇头。 说:“我东西都在山里,就地起炉灶最方便。换地方还得搬东西,来去几趟,反而浪费时间。” 他三口两口喝完粥,又夹了一片火腿肉吃下去。 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你不得抢时间么,忘了兵法上怎么说的来着? “——兵贵神速!” 苏先生总能语出惊人……烈安澜见苏牧坚持,也不再勉强。 她望了一眼门外,看到墨家矩子在院外等待的身姿,思考着说: “四皇兄勾结狼主不是秘密,不过墨家矩子给出了狼骑可能的数量,这个情报至关重要。” 墨无暇是根据水车砂轮的制作效率和运行时间计算的。 她给的数目是——五百骑以内! 数量相当接近。 知道了敌人的数量,又知道了敌人的目的地,还知道了敌人的武装程度…… 这仗给傻子打都能赢。 这就是苏先生所讲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苏先生吃菜。” “……我粥已经喝完了啊。” 烈安澜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她心境再好,这个时候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女帝不露声色地切换话题道: “那就劳烦李将军传书,让楚城的墨者们尽早动身。 “若是墨无暇所言属实,墨家只有她知道和喜亲王勾结的事,就暂时不用对其他人动粗了。 “另外,楚城的刘经义,在粮仓事了之后,也丢给天牢审问吧。” …… 吃过早饭,苏牧在院子里找到了忐忑不安的墨家矩子。 表面上镇定自若,见到我之后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知道为自己做的错事担惊受怕,看来还不算无药可救。 “写一份你的手书,交给老李传信,让最好的墨者过来。武牢关战事结束之前,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这算是变相的软禁,却让墨无暇由衷地舒了一口气。 足以诛连整个墨家的死罪,在苏牧这里三言两语,变成了轻飘飘的戴罪立功。 简直匪夷所思。 她庄重地向苏牧拱手长揖:“谢大人。” 她不知道苏牧的官职,所以直接用大人二字代称。 “要谢就谢你墨家弟子的身份吧。” 苏牧不以为意地回答。 倘若不是对方身上有墨家这一层身份在,有精通各种工艺技巧这一层本事在。 苏牧也不会花心思去帮墨家脱罪。 倘若要在大烈搞工业化大生产,有知识积累的技术工种必不可少。 打架这种东西,可以靠着境界压制莽过去。 搞生产一个人却孤掌难鸣。 在科技水平还不如春秋战国的异世界,从零开始培养人才更是要人命。 这是平均教育水平决定的,想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墨家是相当合适的工具人。 墨无暇直起身来,她束起了头发,显出干练的模样。 身姿亭亭玉立,面容隽秀。 迷茫的眼神让她的脸上少了一些灵动,仿佛随时会陷入沉思之中,不可自拔。 是那种上学时候,会让男生想入非非的女神学霸的类型…… “不知大人需要草民打造何种器械?” 墨无暇语气殷切,似是想要急于证明墨家的本事。 “守城器械,墨家有一百零八种。除去需要与城共建的那些,剩七十二种。能够在山上建造完毕再运下去的,剩三十六种。还有……” 苏牧大手一挥,打断了墨无暇的话。 “都不需要。” 墨无暇本就半眯的眼神更加茫然,同时难以掩饰地流露出失落、惶恐等神色。 失落的是,墨家的器械,再一次被庙堂所拒。 注定了只能在江湖泥潭里厮混。 惶恐的是,若是不需要墨家的器械,那墨者留着还有什么意义? 总不能是狼骑来了,赶他们上战场当炮灰…… 苏牧没去管学霸矩子的内心戏,而是示意她在原地等着。 片刻之后,从卧室里拿出来了一本书。 “墨家诚然有自己的器械,足以为傲,但是在我看来,真正能够让墨家名传千古的,却不是那些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墨无暇平直的眉毛皱起,不解地看苏牧。 她注意到了苏牧手中的书卷,却猜不出来书卷里会记载什么东西。 似乎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苏牧手腕一翻,展示出书的封面。 白皙的纸张中间,只写了两个大字—— 物理! 第六十五章 以理服人,超纲 封皮书名用的是小篆,是翻译成简体字之前的一本。 墨无暇愣愣地凝视着封面,觉得似乎这两个字里,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物理……物理……” “万物之理。”苏牧言简意赅地解释,“讲世间万物如何构成,彼此如何作用。 “我觉得很适合墨家。” 墨家确实有着关于光学和力学的简单总结,比如“一尺之杆,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说的是极限。 又比如“力,行之所以奋也”,讲的是力是物体运动的动因。 甚至还有“本短标长”这种关于杠杆长短力矩的粗浅解释。 倒是和我知道的墨家很相似……苏牧根据和李广闲聊得到的信息判断。 墨无暇呆住了,万物之理四个字,霸道的不讲道理。 她接过书,翻了翻,大量的图象、文字撞入脑中,有她勉强能看出来是什么的,更多的…… 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巨大的惶恐和惊愕充斥胸口。 作为墨家钜子,理所当然地是最通晓墨家各种学说、技艺的那个人。 自然也就知道,这些学说、技艺每往前推进哪怕一点点,也需要最顶尖的墨者皓首穷经,拿毕生心血去换。 ——墨者们对此发自内心地骄傲,所以才会对墨家以外的人充满鄙夷。 现在这本薄薄的《物理》书,其中所阐释的道理,艰深、难懂。 千倍万倍于墨家已经掌握的! 庞杂的内容轰击着现有的知识体系,墨无暇头昏脑胀,面色惨白。 揪住胸口的衣服,肩膀缩紧。 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些都是什么……”墨无暇迅速翻着书页,眼神越来越亮。 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继续翻下去,就可以给你过sancheck了…… 物理对于人的伤害,原来是不分时空的……苏牧从墨无暇手中抽出书本。 钜子眼神迷离,心里空虚地踉跄后退。 直到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让自己勉强站稳当。 苏牧笑了笑问:“太深奥了?对你而言是不是为时过早?” 墨无暇猛地抬头,眼中爆出刺目的光彩,她坚定地说道:“不,我可以……大人的这书,来自何方?” 苏牧笑容转淡,看着墨无暇,语气略带戏弄地反问:“你猜?” 墨无暇冷静下来了,像是有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她一片混乱的大脑逐渐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她意识到,刚才自己的问题……过线了。 低着头,诚惶诚恐:“草民僭越。” 嗯,自带世外高人的光环,就是好用啊…… 别的穿越者,还需要遮遮掩掩,不让人发现自己的技术知识是哪来的。 而我可以直接说,你不配问……苏牧随意地将物理书搁在桌上。 转过身,背对着墨无暇。 山风扯动他一身青色短衫,衣袍猎猎作响。 勾画出一幅如同仙人一般的姿态。 充满了神秘感。 他双手背在背后,沉声说:“你手里的这本,只是最粗浅的入门书。 “我这里积攒的知识,丰富程度远超你们想象。 “真正的物理学浩如烟海,等你看到了之后你就会明白,现在墨家所涉猎到的,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墨无暇盯住苏牧的背影,再也不能挪开。 听到这话,她惊讶得脱口而出:“难道这样的书,大人还有更多?” 对,我这里有初中物理、高中物理、大学物理…… 还有三年高考五年模拟、黄冈密卷…… 苏牧颔首道:“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墨无暇声音发抖地激动道:“当真?!” 知道有这么多物理书,还能这么兴奋的人,我这辈子真是头一回见…… 学霸是真的牛逼。 苏牧淡淡地道:“我有必要骗你?” 没有…… 戴罪之身,没有被这样的大人物欺骗的必要。 墨无暇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纤薄的指甲扣住掌心,掐出来浅浅的痕迹。 她意识到,对于墨家,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所有的获得,都需要代价。 如同大人这样的人物,赐予的东西,从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白拿的。 价码甚至会是整个墨家…… 墨无暇垂首思忖,身后突然响起猛烈的轰鸣。 轰响连绵不绝,如同兽吼,顺着山林传开,再浩浩荡荡地传回来。 群山间也不断回音,将小院的安静彻底打破。 墨无暇惶恐地四下张望,发现一间屋子上方,正喷吐出白色的烟柱。 直插天际。 “蒸汽机启动的回音而已。” 苏牧淡淡地道,“走,去看看我的工坊。” 蒸汽机……心神不宁的墨无暇木然地跟着苏牧。 一个全新的名词,烈安澜和李广听到的时候,两人的反应是—— 这啥呀? 这又是啥呀? 这究竟都是啥呀? 管他呢,苏先生牛逼,苏先生六六六…… 墨无暇却心思飞快地运转,试图从苏牧的只言片语中,寻找线索。 “……蒸汽……和烧水有关?” “昂。”苏牧漫不经心地走在前面,推门进入工坊。 轰鸣声扑面而来,大眼睛的铸师圣女正在里头熟练地转动阀门。 墨无暇愣在门口,望着工坊内复杂到极致的管道和连杆。 目光空洞,陷入失神。 褚清雨挥了挥手,雀跃的声音清亮地响起:“苏牧你怎么来啦!”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是我的工坊…… 说回来,没心没肺就是好啊……都是来刺杀烈安澜的,褚清雨三两天就混熟了,墨无暇还在担惊受怕…… 苏牧默默地吐槽,同时指着工坊里的各种设备,介绍道: “管道、杠杆、飞轮…… “动力学、结构学、材料学…… “粗一点来说,这都是物理的范畴。” 褚清雨眨巴了眨巴眼睛,长而卷曲的睫毛在鹅蛋脸上投下弯弯的影子。 她歪着脑袋问:“动力……啥?听不懂……” 没指望你能听懂,这些知识点对你而言超纲了…… 苏牧回过头,喊醒还处在迷茫中的墨无暇,抛出令她震撼的好处:“我可以向你揭示工坊所包含的奥秘。 “甚至物理书也可以借给你们参详。 “但作为条件,墨者需要帮我做一些事。” 第六十六章 他平易近人,眼镜娘 这就是代价……墨无暇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 墨家是技术流选手,立派的根本就是各种知识。 一代代矩子孜孜不倦寻找的,现在就摆在她面前。 只要点头,就唾手可得。 但一想到从此以后,墨家要要成为苏牧的附庸,她心中就泛起浓重的不安。 并不是因为不甘居于人下。 学成屠龙技,卖与帝王家。 苏牧和烈安澜关系匪浅,墨无暇再怎么粗线条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点。 投靠向他,四舍五入就是投靠了帝王家。 亏是不可能亏的,光是冲着那本物理书和这间工坊,墨家就血赚不赔。 哪怕不去顶替兵家,也不亏。 关键是…… 身为矩子,自己手下的墨者是什么德行,墨无暇自己清楚。 眼高于顶,鼻子看人。 她怕墨者们得罪了苏牧,被一刀砍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但此时此刻的形势,看起来并不允许她拒绝。 沉默了片刻之后,墨无暇下定了决心。 她严肃地低头,单膝跪地,江湖气地说: “无暇以矩子名义起誓,墨家从此以大人马首是瞻!” 这是什么发展……马首是瞻?意思是要当我的门客么? 我只是想拿你们当工具人而已,没有想养着这么一大帮子人的念头…… 苏牧表情不变地说道:“嗷也行。不过,你们自己的吃喝开销,自己负责。” 褚清雨站在一边乐坏了,这说明以后她的工坊随时可以找墨者修缮、改造,不用付钱,而且这些墨者还不会和她抢吃的。 …… 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撒在院子里的桌上。 光点斑驳,随着山风缓缓地摇曳。 桌子上摊开着一本书,几张薄纸,薄纸上写写画画着一些线条和文字。 墨无暇找到了一丝在“节用”书斋里的感觉。 “这样就可以了……” 她画下几个同心圆,然后用线条沿着边缘连起来,添了几笔,构成了一个由齿轮带动的飞轮的形状。 同心圆就是一圈圈的齿轮。 沿着边缘的连线则是齿轮驱动飞轮的链条。 结构简洁、明了、高效。 “只要扳动拉杆,就可以让链条落在不同的齿轮上,旋转的速度也会不同……” 墨家矩子目光灼灼地观察着这些简单的线条,震惊而喜悦。 “构思精妙至极……” 忽然听到苏牧在身边说道:“很简单的变速装置,但是在运转中频繁切换的话,齿轮磨损也会严重。 “解决的方法之一,是用油脂润滑,减弱摩擦力。” 润滑……摩擦力……原来是这样……难怪水车砂轮的磨损程度如此严重,原来是因为摩擦力过大造成的…… 墨无暇沉浸在全新的知识里,思维不由地发散开来。 能够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成为矩子,胜过一群老墨者。 她有着自己独到的优势。 “有之一就有之二……之二呢?”墨无暇急切地追问。 苏牧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提点她道:“想想,你们的水车砂轮,和我的有什么差别?” 差别? 墨无暇思绪进一步发散。 水车砂轮的模样,和在工坊里见到的蒸汽砂轮,同时出现在脑海中。 反复比对。 一定有哪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她眼神亮了,身体猛地坐直,扭过头,隽秀的脸庞仰视着苏牧。 红润的唇瓣轻启,激动地说:“是材质! “水车砂轮,连接件全部都是木材,木材本身就容易受潮、磨损。 “工坊的蒸汽砂轮,用的材料是铁,铁比木材结实多了!” 苏牧笑着点头,满意地夸赞了一句:“不错,领悟能力很强。” 当然,铁容易生锈,油膜除了润滑,还具备隔绝氧气的作用…… 另外以铁为基础材料,还能进一步改进材料,成为不锈钢…… 这些超纲太多,倒是不用强求。 墨无暇急迫地继续翻书,对外界的风吹草动再也充耳不闻,专注得让苏牧大呼长见识。 “对了,蒸汽……蒸汽明明比水轻,为何却能比水更加有力地驱动砂轮?”她问。 “嗯,这涉及到气压和压力的知识,在动力学那部分。”苏牧负着手,简单地概括。 墨无暇平直的眉毛皱在一起,显然是对于新的知识,还茫然无知。 难以理解苏牧的话。 这还是墨家的矩子……我如果拉几个普通人来教,恐怕会吐血三升而亡…… “慢慢来,墨者们赶来也是要花时间的。” 苏牧安慰表情纠结的矩子,“这段时间里,你能学多少学多少,其他墨者来了,你给她们讲课。” 这话只能给学霸这么说。 如果是我,就变成了能学多少学多少……苏牧默默自嘲。 “无暇明白。” 她揉了揉眼睛,乖巧地点头,“大人时间有限,授业我一人已经是恩典。” “倒也不是。”苏牧摇了摇头,“你能讲出来,才说明你真正理解了这些知识。权当是对于所学的验证。 “学以致用。” 学以致用……好有道理。 墨无暇再看向苏牧的时候,霎时间觉得,他根本不像第一印象里那么凶残、可怕。 反而更像是是一个易于相处、平易近人的良师。 她眼里的苏牧,形象逐渐拔高,周身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泛着金色的光环。 她胸中涌起强烈的庆幸,幸好自己悬崖勒马,才获得了跟随苏牧学习的这个机会。 不然,整个墨家都得被血洗。 更会和这些宝贵的知识交臂而失之。 墨无暇再次趴在桌子上,开始写写画画的时候。 苏牧挑了挑眉毛,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纸页。 随手写了几笔,拉开一点距离,问她:“我写了什么?” 墨无暇不明就里地“啊”了一声。 接着便眯起眼睛,按着胸口,身体向前伏着,去看纸上的字。 苏牧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茫然的矩子愣了愣,旋即更加努力地向桌子上趴伏。 尺寸惊人的胸脯整个压在桌子上,令人担心地变形、压扁。 爆了爆了…… 苏牧叹口气,放回纸页,墨无暇按着胸口低头,喃喃地念纸上的字: “墨无暇要做眼镜娘……大人,什么是眼镜娘?” 第六十七章 褚清雨:你阻碍兵器营造 “你是不是近处视物还算清晰,离远了就一片模糊? “十尺之外雌雄莫辨,百尺之外人鬼不分?” 说罢,苏牧将纸页再度拿起,拉远再拉近。 墨无暇迟疑地点头,应道:“是积年累月伏案落下的眼疾,墨家里有此眼疾的不少……” 没有良好的用眼习惯,照明条件烂得一塌糊涂,不近视才怪…… “我就说嘛,看你一直眯着眼睛……” 一开始以为你是个什么反派……苏牧玩着这个世界没人能懂的梗。 “修行治不了眼疾?”苏牧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修行不应该包治百病么,从头疼脑热到不孕不育什么的…… 前提是如果修道不会改变基因的话。 墨无暇垂下去脑袋,难为情地回答:“墨者们多在研究各种数理,或者制造各种机关…… “没有太多心力分在修行上。 “况且修行入门容易精深难,大部分墨者们简单炼血,能支撑个三五天不眠不休,就满足了。 “继续修行,只是浪费做学问的时间。” 三五天不眠不休……那不是炼神才有的能力么……还说你们不修仙……你们肚子里是不是全是肝…… 一个额外的信息是,这个世界的修行,入门很容易。 能从钜子口中说出来,应该是某种意义上的常识。 和我印象里的入门一道槛、拦死万千好汉的那种修道不一样…… 苏牧微微点头,扣下手里的纸页。 “过来,我这里正好能做点小玩意儿。” 一脸懵的钜子“哦”了一声起身,美好的身材在宽大的褐色粗麻袍下无声轻颤。 她的头发高高盘在脑后,露出一段纤长白皙的脖颈。 曲线柔和、恰如玉石雕刻出来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细细弱弱的微光。 娴静而端庄。 见她还要把物理书和草稿纸抱在怀里,苏牧好笑道:“放着就好,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墨无暇双手交叠着,宝贝地将书本按在胸前。 固执地摇头。 行吧……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思想觉悟呢…… 两人一路来到工坊,褚清雨正在打磨一把新做成的长刀。 见到苏牧,穿着皮革围裙的圣女忽闪忽闪大眼睛,皱了皱鼻子,没有说话—— 砂轮摩擦金属实在是太呛。 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牧从一侧的桌子上抄起一把尺子,示意墨无暇站在原地,不要乱动。 横过尺子,抵在她眼前。 墨无暇的身体骤然紧绷。 大烈民风开放,但她还没有被男子近身到这种程度的经历。 嗯,和墨者们轮锤子砸木头不算……干活儿的时候大家都是纯爷们儿。 这么近的距离看,苏大人眉眼好标致……眉毛好直,眼睛好黑……苏大人皱眉头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眼睛别乱转,平视前方。” 苏牧调整着尺子的位置,低沉地解释,“我要量你的瞳距。” “……是。” 墨无暇顺从地收敛了视线,盯着苏牧眉心的位置,回忆刚才画的齿轮。 回忆着回忆着就开始胡思乱想。 片刻之后,她听到苏牧说:“好了。” 尺子骤然离开鼻梁,苏牧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褚清雨小跳着蹦过来凑热闹。 “苏牧苏牧,你要做什么?” 草原上长大的圣女,性子直来直去,加上天然跳脱的思路,就数她对苏牧的称呼最正常。 “嗷,做副眼镜。” “眼睛也能做新的?”褚清雨提着刀,用粉拳捧住脸,露出“这也能行”的惊诧表情。 “……眼镜……算了……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那我也要!” 你怎么什么都要?你个打铁的吃货,充什么文化人…… 嗯,不过倒是可以给铁匠铸师们准备护目镜,防止被火星溅伤…… 护目镜卖多少钱一副呢? 苏牧推开鼓着腮凑近的铸师圣女,随口吩咐她道: “按照我这张纸上的尺寸,帮我用黄铜丝拧一副框架。” 褚清雨觉得有趣,接过纸页,蹦蹦跳跳地去干活儿了。 墨无暇有些不安地看着两人忙碌起来,犹豫着问:“苏大人,要我做什么吗?” “嗷……”苏牧没有回头地走出工坊,“你啊……你的任务是搞清楚工坊是怎么运转的。” “……是。”钜子安心了。 去而复返的时候,苏牧手里握了两块拳头大小的水晶。 这是之前他在山上开荒的时候挖到的,清澈透明,适合当装饰。 不过后来系统签到获得了烧玻璃的技术,水晶就被雪藏了。 玻璃好烧,净度高的水晶不好挖。 有人造的替代品,干嘛要用纯天然的东西呢……就和某些玻璃首饰制造商是一个思路。 但做镜片的话,还是水晶合适。 他更换了更细的砂轮,打开阀门,蒸汽喷涌,带动连杆和飞轮运转。 墨无暇眯着眼睛,仔细观察这些机关,胸口发烫。 充实感迅速涌上。 能够学习前所未有的知识,能够看到前所未有的机关…… 苏大人宽厚仁德,值得追随。 简单粗磨了几下,苏牧皱着眉毛从砂轮下面摸出来一副口罩,戴好。 继续研磨。 十几分钟之后,志得意满的铸师圣女,鸽子一样小跳着,把一副眼镜架递到苏牧面前。 “看!我做的好不好!” 接着,她就看到了罩在苏牧口鼻之间的厚布面罩,同时也被浮着的粉尘呛了一个喷嚏。 “……阿嚏!苏牧你戴的是什么?” 褚清雨纤细的手指指着口罩,声音颤抖地发出质问。 语气里透出来疑惑、动摇、受伤的情绪。 苏牧闷闷地回答:“口罩啊,防尘去味的,还能隔绝病毒细菌。” 褚清雨:“???” 她瞪圆了乌黑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诘问: “那你为什么早不给我!我快被磨刀的味道呛死了!” “哦,我就这一个口罩啊,又没洗,怎么给你戴?交叉传染你怕不怕?!” “我不管我不管!”褚清雨低头嘟嘴,充满仇视地盯住苏牧。 只不过她的眼睛太大,这个表情只能让她显得更加可爱。 僵持了几个呼吸之后,铸师圣女忿忿地威胁: “我去告诉皇帝去!你存心阻挠大烈的兵器营造!” 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哈哈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苏牧笑出猪叫。 第六十八章 给你看个宝贝 飞旋的砂轮咬下来细碎的水晶屑,砂轮也从粗逐渐换到细。 最后用柔软的羊皮打磨,直至光滑透明。 墨无暇望着苏牧举起来一片薄水晶片,晶莹剔透。 不明就里。 苏牧透过水晶片,看向窗子外面。 晕死了晕死了……他揉揉眼睛,把两片凹形的水晶和镜框组装在一起。 铸师圣女的手艺相当精湛,哪怕不是当兵器来打造,这种小玩意儿结构也非常精致。 手作镜框……匠人精神……九九八一副…… “来试试。” 墨无暇惶恐地从苏牧手中接过眼镜,把弄了半天,更加失措地抬头。 细声细气地问:“怎么试……” 哦忘了,这个世界就没有眼镜这么个东西。 苏牧擦了擦手,捏着镜架,将眼镜腿从墨无暇耳侧的青丝之间穿过,然后让黄铜打造的鼻夹落在她笔挺的鼻梁上。 黄铜框架是下半框,辅以精心打磨的镜片。 让学霸风格的墨家矩子,变得更加知性,带着一种成熟ol才会拥有的风情。 可惜了,就是衣服的风格不搭……苏牧肚子里默默叹息。 有机会,一定要在大烈推广紧身裙、高跟鞋……系统爸爸,再给我一个丝袜的制作方法好不好…… 戴上了眼睛的墨无暇不适应地闭上眼睛,又复张开,带着些许眩晕地捏了捏眉心。 然后惊讶地发现—— “能看清楚了!” 好厉害! 墨家的墨者,常年伏案,专注在各种图纸里面,常常一忙就是三五天。 不折不扣的修仙党。 眼睛的状况一个赛一个不像话。 墨无暇身为墨子,难脱窠臼,视力相当糟糕。 所以才会习惯性地半眯着眼。 显得仿佛没有睡醒一样。 此刻,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得清晰、透彻。 窗外的山峦树木、近处的管道齿轮、还有身前正负手而立、淡笑着看自己的苏牧…… 墨家矩子发自内心地行礼道:“多谢苏大人!” 被褚清雨强行拉来的烈安澜正好看到这一幕。 感兴趣地问:“苏先生,这又是何物?” 这句台词似曾相识的……苏牧后牙槽疼地咧嘴,不客气地使唤墨无暇: “你告诉她。” 端庄知性的墨家矩子,在高贵冷艳的大烈女帝面前,天然似乎就低了半头。 气势被彻底压住了……苏牧抱着胳膊旁观。 墨无暇抚了抚眼镜,有些紧张地整理措辞。 但一旦整理好了之后,便娓娓道来,极有条理。 显示出学霸的扎实素养。 烈安澜越听眼睛越亮。 “大烈的读书人,考取功名之前,或是未能进太学的,也多有眼疾。” 她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所以语速颇快,“眼疾伴身,视物模糊,就连治学也事倍功半。 “这眼镜一物,穿戴方便,在读书人之间必然会很受欢迎!” 先是简体字,再是各种书籍,然后是活字印刷术,现在又是眼镜…… 烈安澜觉得,苏牧是足够做太学祭酒的。 什么意思,考取了功名或者进了太学,就不会近视了么……哦对,炼血境不能修复视力,不代表炼精境不可以……苏牧恍然。 看起来考学在异界也是实现阶层跨越的利器,连修炼都有保障…… 可恶的应试教育。 烈安澜顿了顿,忍不住又淡淡地补问了一句: “苏先生是专为矩子制作的此物?” 啊,你刚才说什么了么……苏牧回归神来,对场间的这个气氛,些许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 “……算了,无妨。” 烈安澜是个骄傲的人,能有刚才一问,已经很不容易。 此刻绷着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同时心中觉得诧异。 自己尊为大烈女帝,难道要和江湖门派的头领吃味么……她自嘲地摇头,将刚才的失态彻底扫到一旁。 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高贵、清冷。 告黑状的褚清雨没料到竟然是这个发展方向。 瞪着苏牧,小粉拳捏啊捏。 但是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于是只能在一旁虚张声势。 “……嗷对了。” 苏牧瞟到李广在远处探头探脑,一招手。 大烈权势熏天的肱骨重臣骠骑将军,摸不着头脑地挪了过来。 他能坐到赤炎骑统领的位置,总领这么一支大烈最为仰仗的悍骑。 对危险也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越靠近苏牧这边,就越觉得头皮发麻。 陛下的脸色,似乎有点严肃……以前对着苏先生不这样啊……难道是因为苏先生送了矩子什么东西? 她鼻梁上架的啥,没见过…… 眼睛前头两片圆圆的东西,咋这么透明呢…… 李广来了之后先是一礼,中规中矩地汇报工作道: “起奏陛下,召集墨家墨者的信已经发出去了。” 烈安澜矜持地颔首。 李广办事她放心,用不了几天,山上的营建便可以按照苏牧的意思展开。 兵器和粮食,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送到前线,支援武牢关。 汇报完了工作,李广才疑惑地看看苏牧,又看看墨无暇脸上的眼镜。 问:“苏先生叫老夫干啥?” 让老夫也戴一戴这个物件么……累赘,打起架来碍事。 老夫就算是从山崖上跳下去,也不会把这东西抵在眼睛前面。 “给你看个大宝贝。”苏牧神神秘秘地说。 就见他在腰里摸了摸,取出来一个小铜管子。 看到此物的瞬间,烈安澜的眉毛就忍不住跳动,没别的原因,这玩意儿和非烟简直太像了。 但细看又有不同……她旋即恢复了淡然。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褚清雨大吃一惊:“非烟我不是已经用掉了吗,你这里为什么也有?!” 墨无暇也露出诧异的神色,顺着话头辩驳: “我来的时候,身上也没有带着非烟……” 她是仓促间追踪狼骑来的,能顾得上牵一匹小灰马代步就是极限了。 哪有心思带这些大杀器。 戗啷……铜管在苏牧手中被一下子拔长。 一节一节套在一起,让围观的四个人全部愣住了。 “苏先生……这是……” 李广欲言又止,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文盲,啥都不知道。 苏牧嘿嘿一笑,把铜管一头抵在李广眼窝前。 说道:“望远镜!也是用水晶磨成的镜片!” 第六十九章 你得给钱啊 李广:“呕…… “苏先生这是啥……呕……好晕……” 怎么这么大反应,不至于……哦对,我把望远镜给递反了…… 把镜筒掉过头,重新抵在李广眼前,苏牧没忘了同时提醒一句: “另一只眼睛闭上。” 李广照做。 接着便“哦哦哦哦哦”地发出土拨鼠一样震耳欲聋的惊呼。 他树皮一样粗糙的手紧握住望远镜的镜筒,脸上的褶子全部堆积到了眼角。 张着嘴,呆滞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忘了说话。 烈安澜挑了挑眉梢,欲言又止。 她丰富的经验告诉她,苏牧拿出来的,恐怕又是一种足以名传千古的神异造物。 但是碍于女帝的身份,她不可能猴急地去抢。 只能淡然地盯着望远镜,脸上云淡风轻。 可惜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流露出急切、期冀的神采。 李广看不到。 老将军兴冲冲地透过望远镜看了许久,终于从最初的震撼当中缓过神来,吧唧了几下嘴,喃喃自语: “妙哇,妙哇!简直神异到无以复加! “倘若军中有了这个……啧啧……啧啧……” 这个表情我记得的,在我原来的世界里,叫做痴汉脸……苏牧负手而立,笑而不语。 烈安澜百爪挠心,无奈地吸气。她切开是个黑的,状似无意地提点道: “李将军,这几天的酒喝得可畅快?” 李广抱着望远镜:“畅快畅快,末将谢陛下赐酒钱!” 话音落下,他身体僵住,背后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唰地冒出。 “请陛下鉴定此物!” 李广上道地将望远镜举过头顶,弓着腰呈上。 小心翼翼地不敢去看烈安澜平静、淡漠、仿佛冰镜一般的眸子。 烈安澜接过望远镜之后,他才心惊胆战地吞了口吐沫,抓抓乱糟糟的头发,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 “善。” 她将望远镜大的一头抵向眼睛,然后和李广一样,身形一晃,脸色发白。 苏牧:“噗噗噗噗……反了噗噗噗……” 笑够了之后,他帮烈安澜把望远镜的方向摆正,侃侃而谈道: “望远镜,顾名思义,用来看远处。根据里面的透镜磨制、安装的方式,能看到的距离也不一样。” 李广连连点头捧哏:“对对对!看得老远了!我都能看到先前麦子地上的麦秆!” 苏牧笑了笑继续说:“望远镜的镜筒可以拧动,往左是拉近,往右是拉远。 “这支望远镜的调节范围是五倍到十五倍,也就是能将十五里外的场景,拉到一里的距离。 “眼神够好的话,可以看清楚这段距离之内的一草一木。” “十五里?!” 李广惊的下巴险些脱臼,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愣在原地。 茫然地抬头,重复着:“十五里……十五里……娘叻,这么远?!” 炼神境的感官敏锐,也许能凭借一双肉眼看到那么远。 但在炼神境以下,大家能够观察到的距离差别都不大。 李广深知在行军打仗的时候,视野有多么重要! 我看到你了,你还没看到我,那优势就是在我手里! 要打,打的就是不知道的! 占尽先手! 如果交给斥候这么一副望远镜,他们不需要深入敌营,就能够查清楚敌方所有的配备。 只要在十五里之内的距离,随便找个可以俯瞰的山头就可以! 何其神奇! “陛下,这是不折不扣的宝贝啊!” 李广扯着喉咙,换来烈安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女帝也沉浸在望远镜带来的震撼之中,望着被急剧拉近的场景,鼓胀的胸脯缓缓起伏。 “确实是国之重宝!”她惊叹道。 厉害吧,我花了一下午时间磨出来的……苏牧扭过头去,对墨无暇说道: “望远镜的原理,和眼镜的原理很像。 “利用的都是物理里面的光学,学会了之后你也能制作。” 带着黄铜半框眼镜的墨家钜子,眼睛还是习惯性地半眯着。 瞳孔却已经能够聚焦了。 她镜片之后的眸子里少了一丝茫然,多了一些灵动,目光认真而专注。 整个人透出一种干练的女秘书般的气场。 她听到苏牧的解释,认真点头,听话地答应着: “学生这就去研习做题。” 苏牧传下来的学识浩繁如烟,墨家钜子心甘情愿地执弟子礼。 宁要当小镇做题家么……苏牧心说别看你现在兴致高,等真做题的时候,你可别哭出来…… 物理卷子啊,啧啧啧,量大管饱,饱到你想吐…… ……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苏牧的院子里众人各忙各的。 怡然自得。 被抢走了望远镜的李广缠着苏牧,不甘心地想要再要一副望远镜。 突然扩展了十几倍的视野让人欲罢不能,李广也还想进一步确认望远镜的性能。 这对于行军打仗,非常重要。 苏牧手一摊,示意自己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自己在山里住了五年,形单影只,搞那么多望远镜干嘛? 李广殷勤地端上一碗冰米酒,央求道:“苏先生,那开炉再锻造一副呗?” 好家伙,拿我的硝石冰我的酒端给我求我办事,头一回见借花献佛这么理直气壮的。 苏牧存心逗他,指尖拢在一起搓了搓。 李广不解:“苏先生何意?” 哦对,大烈没有纸币…… “世间的一切,都不是毫无代价的。” 苏牧乐呵呵地打机锋,用指尖点了点桌子,把埋头做题的墨无暇喊起来。 循循善诱地说:“告诉老李,刚才给你讲的那个概念。” 墨无暇认真地敛了敛褐色的粗布衫。 她没有功名,见到了李广这样身份的人,按理说要叩拜了才能回话。 沾着苏牧的光,她无需大礼,但该有的细节还是得要注意到。 整理完衣衫,墨无暇扶了扶眼镜。 用平稳而缺乏起伏的声调复述道: “物体只有受到了力的作用,才会改变运动的状态。” 李广被说懵了,墨无暇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识得,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片不可名状的混沌…… 他扶着脑袋,头晕目眩:“啥意思?” “嗷……意思是说,这个望远镜啊,你得给钱啊!” 第七十章 瞄准镜,可怕的组合!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毛病。 李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望远镜于军中打探敌情有大用,花点钱怎么了? 陛下不都说了,苏先生的东西,他不给,咱们不能抢。 这等奇人异士,需要毕恭毕敬地以诚心感动。 李广一砸胸脯,气势雄壮地回应: “苏先生尽管开口,多少钱老李都应下来了!” 大不了回头找陛下报销……李广腰杆硬气。 这可是你自找的啊……苏牧仿佛老狐狸,看到了小鸡仔提着葱姜蒜辣椒来给自己拜年。 不过定价确实是个问题。 这边的一个铜钱顶多少人民币啊……老李的年俸禄是九百石还是一千石……小米的价格是多少来着…… 不行了,不能继续算了,我数学本身就不好,继续算下去脑袋要炸…… 望远镜这东西这个世界前所未有,蝎子粑粑独一份。 要多少价钱还不是我说了算。 一千钱一副?这算便宜算贵的…… 李广激动而紧张,看着苏牧伸出来一根手指。 心里面的石头落地了。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轻松地说:“不就是一万钱一副么,老夫省得了,小意思!” 啊这……我是不是低估了这群土大户财大气粗的程度? 现在多加几根手指来得及么…… “苏先生何时方便开炉锻造?” 李广得了便宜卖乖,订单接踵而来,他算了算军中的斥候数量,报出来一个令苏牧都愕然的数字。 “先来他五十副望远镜,给斥候营的儿郎们都穿戴上!” 一万一副的望远镜,光赤炎骑就先订了五十副。 合下来一共五十万钱,顶李广小二十年的俸禄。 天价。 但这钱花的值。 有了望远镜,赤炎骑便多了一双明晃晃的招子。 配合上堪称爆炸的机动性。 完全可以隔开老远就刺探清楚敌情,然后奔袭突击,得手之后再飒然远去。 深藏功与名! 敌人连脾气都没有。 草原上的那群狼,就是因为有了苍鹰做眼睛,小规模的骚扰战术玩得炉火纯青。 屠戮村庄、劫掠商队。 给大烈造成的麻烦相当大,令人头疼。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广心潮澎湃,眼巴巴地望着苏牧,等着他点头。 “倒是没问题……”苏牧沉吟着思考,反正有了墨者们加入,制作望远镜只是体力活儿罢了。 不过五十万钱来的这么容易,我的良心些微的有些不安…… 不不不,大烈又不是我家的基业,我干嘛给他们省钱? 这钱不赚白不赚。 苏牧用拳头重重地锤在掌心,信誓旦旦地答应:“这买卖做得!” “好叻!”李广喜笑颜开,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老夫这就去启奏陛下,请陛下拨款项!” “等等。”苏牧拉住他,嘴角向上扬起,春风和煦地看着摇钱树,啊不是,看着骠骑将军。 继续抛诱饵。 “老李啊,赤炎骑的射术怎么样?” 李广想也不想地砸胸脯:“大烈的军队,若只论拉弓射箭,赤炎骑或许不敢称第一。但倘若是骑射,那全天下也没人能和赤炎骑比!”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能让李广也服气的弓术队伍,是一支叫做“白羽军”的大烈部队。 和赤炎骑名声相当,也是历朝烈帝仰仗的尖刀。 专精射术。 但赤炎骑的本事都在马上,李广大放豪言。 “咋,苏先生……你还有啥好东西?” 李广就仿佛小孩子见到了最新奇的玩具,追问个不停。 苏牧笑眯眯地继续抛饵:“想不想在步射上也称第一?” 李广咬钩了。 服气归服气,想不想超过是另外一回事儿。 军中多争强好胜,互相比谁的本事强,简直是家常便饭。 他兴奋点头:“苏先生有办法?!” “有啊,而且还得落在望远镜上。” 这是李广没想到的,“望远镜还能提升射术?” 戎马半生,一谈论到战斗战术,李广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他迅速分析,说出自己的推测: “射箭命中与否,能不能看得清目标,重要的很!苏先生的意思,是让儿郎们先用望远镜瞄准咯,然后再开弓射箭?” 这话说完,李广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思路。 “不得行,没法子一手开弓一手拿望远镜啊。更何况弓箭击发,必然会有晃动。 “视线就全歪了! “而且也没法子保证,隔着望远镜看到的,和人眼睛直接看到的,就完完全全能合在一起……” 他不断念叨,抓着头发。 苏牧看得直心疼。 特么的,再抓没了…… 苦思冥想得不出结论的李广,扭头向苏牧请教:“苏先生,别卖关子了!” 诶嘿我就卖关子,就当谜语人……苏牧神神秘秘地笑着说:“其实你已经提到了。” “啥?” 李广无法相信,“再稳的手,撒弓的时候他也得抖啊……除非是到了炼气的境界,劲力圆融,方能卸掉这股力道。可……” 赤炎骑里上哪去找炼气境? 整个大烈,这样的高手都没几个。 李广自己,也才刚摸到炼气的边——他是带兵打仗的,专业在运筹帷幄上,修为并不拔尖,这也不奇怪。 况且哪怕是炼气境的高手,面对冲锋的赤炎骑,下场也只有一个死字。 化虚之前,大家都是芸芸众生。 “弓身抖动,进而影响到瞄准和命中,这是因为透过望远镜看目标,再到撒放,这其中有一个时间差。 “并且两个动作彼此孤立,难以协调。” 李广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所以把弓和望远镜安装在一块不就得了。”苏牧说得理所当然。 老将军不懂了,“这怎么能组装在一起?组装在一起,也没法子用啊……” 他折了一根树枝,就地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 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凑近弓臂,模拟透过望远镜看东西的姿势。 整个人扭曲在一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墨无暇垂着头,水润润的唇角微勾,被李广逗笑了。 苏牧也折了一根树枝,连同李广手上的,在桌子上交差摆放。 再用墨无暇做题的笔充当望远镜,搭在竖向的树枝上。 “用这种结构就可以。 “我管他叫做——弩!” 第七十一章 李广:这不是占苏先生便宜吗 “怒?” “二声……算了,叫十字弓吧,这个叫法你应该更容易接受。” 苏牧示意李广看他新搭建出来的十字型长弓结构,老将军看得一头雾水。 他抓着头发嘟囔:“加了一根杆子?加了杆子咋拉弓?” 李广对着桌子上的木头枝比划了半天。 脸色纠结。 半晌之后,难为情地抬头,赧然道:“搞不懂……求苏先生教我!” 态度端正。 “很简单啊,它不是射击的时候才拉开的。” 苏牧从墨无暇身前抓过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很快,一架结构精巧、机关连接复杂的原型就跃然纸上。 他没有先给李广解释,而是对墨无暇低声交代:“好好看着这些连接件,还有弓身一类的非金属部件。 “以后都是墨者的活儿。” 戴着眼镜、知性而瑞丽的ol风格小美人目光专注。 望着图纸,像是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印到脑袋里去。 墨家制作机关是老本行,她更是有着相当扎实的的技术基础,一眼就能看出来,图纸上的这东西蕴藏着多么可怕的杀伤力。 试着推导: “这里的勾子拉住弦,起到固定的作用……使用的时候扣动这个叫做扳机的结构…… “弓弦继而撒放,推动箭矢……单手就可以操作!” 她默默推算到这一步,霍地抬头,目光灼灼,瞬间便在脑海中延展出来许多用法。 恨不得现在就去制作。 李广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听墨无暇自言自语,也听出来了点门道。 他低头盯着图纸思忖了许久,一拍大腿: “说得是啊!” 体现出他是一个除了喊六六六以外,别的啥都不能指望的莽夫。 苏牧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掏了掏耳孔,继续画大饼: “十字弓,结构稳定,射击方便,使用简单。 “而且可以使用极硬的弓臂,以及极强韧的弓弦,不必考虑射手的力量……” 反正可以通过小型的上弦器上弦。 顿了顿,给了李广留出来一点时间理解,他喝了口冰米酒继续说: “所有的零件几乎都可以用流水线生产出来,一旦出现故障,容易更换修理。 “模块化组装,大部分配件都可以定制……比如把望山换成望远镜。” 李广吞了口口水,眼睛舍不得地从苏牧手里的冰镇米酒上挪开。 问:“啥是望山?” “哦,就是用来瞄准的。” 苏牧想了想,粗略解释道,“你普通的长弓,瞄准起来多半靠的是战士们的经验,对不?” 李广点头如小鸡啄米:“嘚嘚嘚!” 然后昂首挺胸地自夸:“我赤炎骑军中,个个都是骑射经验丰富的焊卒! “马颠簸得再厉害,也能稳稳当当地射中起码百步以外的目标!” 百步穿杨么……很厉害嘛……快赶上我了…… 苏牧早就过了炼气境,什么颠簸动荡影响准确性,不存在的。 炼气之后他试过,百米之外他能射断树叶的叶柄。 真男人,就是要射术精湛……扯远了扯远了。 苏牧拉回来思路,对着望眼欲穿的李广,不紧不慢地呷一口米酒。 “香!说哪了?” “唔……瞄准?”李广被勾起来了兴头,眼巴巴等着苏牧小课堂继续上课。 “对,望远镜安装在十字弓身上,就不再是望远镜了。” “那是啥?”李广恰到好处地问。 “瞄准镜,取其功用命名,可以大大降低命中的门槛。 “有经验的士兵,用瞄准镜辅助,也能射得更准!” 苏牧耐心地画大饼,“根据放大程度呢,又能分为不同的倍镜。 “二倍镜、四倍镜、八倍镜……” 还有我永远捡不到的十五倍镜…… 他启发一般地提问:“想想看,视野提升数倍,弓的力道和稳定性也随之提升。 “会是什么结果?” 李广的头皮开始发麻了,从图纸和苏牧的话里,一种全然不同的杀器狰狞地崭露头角。 他见识过望远镜的视野。 远超常人的极限! 不需要苏牧继续提点,他自然而然就能想象出来,倘若赤炎骑射手也拥有了这样可怕的视野。 起码能将射击的准确度提升一倍! 十字弓,冰冷、无情、精密。 具备着强大的杀伤力,却又拥有着极低的使用门槛。 若是真能够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列装全军。 简直令人胆寒。 这是天上的神人才能想出来的东西! 怀揣着最后一丝顾虑,李广迟疑着问:“那苏先生,这十字弓……想必也耗费不菲?” 望远镜一副一万钱,能够将视野扩展到极致。 那同样的,能够将杀力扩展到极致的十字弓,又得花多大价钱? 想到这里,李广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被冲昏了头脑。 想要用十字弓列装全军的想法,是何等奢侈! 这会是一支金银堆出来的军队啊……不等苏牧回答,李广就自己在心中喟叹。 既充满期待,又对即将产生的开销充满不安。 然而,只见苏牧展露出温和的微笑,清泉一般的嗓音,带着某种意蕴。 缓缓地说:“瞄准镜算是附件。 “基础版的十字弓,算算造价……嗯,两百钱一架?” 他其实就没算造价。 两百钱也是随口瞎诌的。 当然,考虑到材料,这个价钱多半稳赚不赔,左右不亏。 可真正的重点,却在“附件”和“基础版”两个词上头。 就和游戏本体免费,但dlc一个赛一个贵是一个道理。 嗯,除了dlc,还能卖皮肤、抽卡…… 类比过来,就是给基础版的十字弓加装不同的配件、或者升级不同的零件。 适配不同的用处。 都是花钱的地方。 ——想想看,不氪金你能变强么? 当然,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器,简直就像外挂一样,为之付出多少都毫不夸张。 只要烈安澜和李广能想明白这一点,那么哪怕之后他们意识到了这些小手段。 也只会甘之如饴,大呼一声苏先生牛逼。 果然,李广咬钩了。 老将军生怕自己听错,或者是苏牧说错。 连问好几遍:“真的两百钱一架?!当真如此便宜?” 他连连搓手,不好意思地念叨: “哎呀,这不是占苏先生便宜嘛……” 第七十二章 集结的墨者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个道理希望你能早点明白…… 苏牧吐了句槽,给出来肯定的答复: “基础版的十字弓,就是这么便宜。订购的量大的话,还能打折。” “打折?”李广咂摸着新词。 “嗷,就是能再给你便宜点。”苏牧一点都没有不耐心,“多买多便宜。” 李广激动得一揖及地,震声地说:“苏先生高义!” 能拿出来如此惊人的武器,更是如此慷慨地低价出售…… 老将军觉得,若是这还不算万世师表的情操,那什么算? 他脸上的褶子止不住地颤抖。 一想到将十字弓列装全军之后,大烈赤炎骑左手弯刀右手十字弓,将蛮夷杀到胆战心惊、血流成河。 胸膛里面就如同火烧,忍不住要纵声长啸! “有苏先生,实乃大烈之幸啊!” 墨无暇惊讶地退后半步,一颗芳心砰砰直跳。 飞将军的名号大烈人尽皆知,赤炎骑更是如同传奇一般高不可攀。 这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也对苏牧如此彬彬有礼。 甚至隐约带有讨好的意味。 苏牧于她有师承之谊……天地君亲师,放在别人身上,得把苏牧当半个爹来孝敬。 从愿景上来说,墨家素来希望能够挤进朝堂,在满朝文武中拥有跻身之地。 奈何搞技术的不懂玩手段。 他们又不像兵家,有国师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只能在权力的边缘游走,心有不甘。 不然也不会四皇子一句轻飘飘的许诺,就信以为真。 差点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现在跟着苏牧,不仅能够学习到大量闻所未闻的知识。 更是能够实现让墨家重现辉煌的夙愿。 墨无暇感觉自己被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晕了。 苏牧一点不和李广客气。 受完全礼之后,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热情地说道:“我这里还有好多十字弓的配件可以制作,适合巷战的、适合远程狙击的、快速上弦的、扩容的…… “有兴趣多了解一些么?” 宛如一只老狐狸。 …… 楚城,墨家门派大院。 矩子墨无暇匆匆离去之后,身为她师弟的谷之丰代管墨家事务。 他是个眉眼周正的男子,头发用布条束着,没有一丝碎发垂下来。 身上穿着墨者们常穿的粗麻布褐色短衫,洗的有点发白。 但布料被拉得极展,衣服表面看不到一丝褶子。 整个人精神又干练。 他手上托着一张薄薄的纸页,一字一句地反复读了好几遍,方才庄重地点了点头。 一拱手,对面前等着的那个人说道:“既然是矩子的命令,那我稍后便点出人手,随军爷前往。” 措辞谨慎,语气却不卑不亢。 墨者们是有技术的人,看谁都是没文化的土老帽。 当然,面前的是赤炎骑军中之人,谷之丰保持了足够的礼节。 赤炎骑张厚才,领左先锋职,虽然穿的是便装,但是站在原地就如同一杆标枪。 身姿挺拔,煞气逼人。 令人难以睁眼直视。 这不是他有意威吓谷之丰。 只是单纯的因为,他杀了太多蛮夷,手上沾了太多血。 自然而然就养出来了这么一身气势。 “稍后?”他皮笑肉不笑地冷哼,“错了。越快越好!” 谷之丰拿不准对方是对谁都这么气势汹汹,还是单纯的出于身份差距,懒得和自己和颜悦色。 于是一边保持着足够的礼节,一边答道: “此去险远,墨者们需要一些时间,好准备随身工具和图纸。” 稍微顿了顿,他补充道,“工具一拿就走,图纸却分散在各处,不太方便整理。” 这都是墨家最宝贵的财富,唐突不得。 没想到张厚才冷冰冰地怼他:“图纸?你们家矩子的信里不是说了,除了必要工具,其余不必携带。 “轻装简行!” 赤炎骑军中传讯,用的是特有的暗号,常人根本看不懂,这封信还是张厚才亲自翻译出来的。 自然对信中的内容了然于胸。 赤炎骑令行禁止,最见不得拖沓。 谷之丰略显不满,他皱着眉毛怼回去:“赤炎骑想要墨家营造,没有图纸怎么营造?” 无论是攻城器具还是守城器具,离了图纸,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技术人员铁骨铮铮,说不听你的就是不听你的。 矩子跟着刘经义的人一去不回,现在又通过赤炎骑传回来信,让谷之丰组织最精锐的墨者,随着面前的人出远门。 谷之丰苦思冥想,想不清前因后果——许多事只有墨无暇自己清楚,其他墨者知道的太少。 所以一切求稳。 张厚才锐利的眸子尖刀一样盯住谷之丰,片刻之后沉沉一笑。 “果然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人。” 谷之丰带着疑惑问:“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张厚才从怀里又掏出来另一张纸,“你们矩子额外加的。 “说是你们若拖时间,就把它拿出来。” 他将折着的纸页丢给谷之丰,后者双手接过。 从没见过的纸,材质如此细腻…… 一边想,谷之丰一边打开纸张,看到矩子墨无暇隽永秀丽的小字。 以及小字边,简练却仿佛内有深意的一些线条。 他起初先是茫然,因为这些线条和他所见过的图纸全都不一样。 矩子的节用书斋里堆积的图纸上,也没有这种风格的推演。 然后是若有所思,凭借扎实的基本功,他逐渐分辨出来纸页上面这些线条约略的走向、规律。 这不是无的放矢的乱涂…… 接着便是震惊。 这些线条的走向突破了墨家所有的记载! 明明只是很直白的直线和圆,却仿佛在讲述某种前所未有的大智慧。 强烈的心理冲击险些摧垮谷之丰的意志。 他甚至舍不得将这张纸页合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喃喃地问: “这画的是何物?你又是从何得来?还有吗?” 张厚才目光戏谑,望着脸上表情瞬息万变的谷之丰。 慢悠悠地说道:“你家矩子没说。” 谷之丰只觉百爪挠心,他彻底悟了。 小心翼翼地将画满了线条的纸页折起,装在贴身的里衫中。 急切地冲向后堂: “墨者!集合!现在!立刻!马上!” 第七十三章 大烈的第一批期货,胡闹! 莲花峰,苏牧小院。 李广被一连串的名词砸得目眩神迷,心志恍惚,跟不上苏牧的节奏。 “慢……慢点……苏先生说慢点……老夫头晕……” 他扯着苏牧的袖子,挂在苏牧身上。 多年带兵征杀培养出来的强韧神经,这一刻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啥是可折叠……啥是轻量化…… “不就是张弓,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李广的随身佩弓就是他的半个老婆,陪在老将军身边的时间,确实比自家婆娘还要久。 这种结构简单又劲大的武器,最是简单明了。 用得娴熟无比。 他从没想过,仅仅是加了一根竖直的杆子,就能进一步衍生出来这么多变化。 黄脸婆摇身一变,变得不认识了…… 头晕! 搞不懂! 苏先生太厉害了! 大烈之幸! 吹就完了! 如果是知道自己穿越之前,我会继续当你是个山炮……苏牧心里嘀咕。 但现在,他耐心地一桩一桩解释。 “长弓虽然结构非常简单、稳固,但是你想想,你要是打进了城里,在小巷道里,它能用么?” 李广想了想,摇头:“不好用,地方不够,拉不开,不如抽刀子上去砍。” “没错!” 苏牧拍拍李广的肩膀,转身在纸上写写画画,“所以你看,把十字弓的弓臂和弓身缩小,拉弦就可以更快。 “配合这种短杆的箭矢,不正好应付短距离接近战么。” 李广咂摸了一阵,觉得在理。 “嘚嘚嘚!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地方不够,拉不满弓! “更不怕对手打不过开溜了!” 一说到战争,聪明的智商一下子就占领了高地……苏牧又画出来另外一套配件。 说:“这个弓臂更长,劲更大,需要配合专门的拉弓器才能拉开。” 李广看出来点名堂了,抢答道:“那这射一箭岂不是很慢?” 苏牧姨母笑地解释:“所以他是两军对垒的时候用的。 “射程远超长弓,可以隔开老远,杀死敌军阵中的目标。 “周围的己方大军,则可以为他们提供保护,彼此配合。 “至于怎么配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李广已经明白了。 老将军眯着眼,思路扩散开来。 半辈子的经验,让他意识到,只这一种改装,列装军中,便又能新增出来数不清的战法! “放前军破冲锋!侧翼断腰!哪怕是撤走,也能破追击!” “不止是两军对垒……在城墙上放这么一排,居高临下,也能射他!” 李广粗鄙地大声说道,眼中精光爆闪。 “武牢关就能用!苏先生,这个也来他十架! “……不,二十架!” 啊,守城其实有更好用的……不过不一定来得及造……你说来就来吧。 “哦对了,升级改造,是要额外花钱的。”苏牧笑眯眯地提醒。 李广眉毛都不带皱,底气十足地嚷嚷:“无妨!能在武牢关杀退那群狼崽子,多少钱都值得!” 阔气。 但你是不是还忘了,买我粮草,还拖欠着一大笔钱呢…… 苏牧按住纸页,冲着墨无暇挤了挤眼睛,提醒发呆的墨家钜子: “所以我说,墨家已有的器械多半用不上。全都可以推了造新的。” 墨无暇原本就对苏牧敬服有加,此刻听了他舌灿莲花的一通画饼。 更加心悦诚服。 她执弟子礼抱拳道: “我在李将军的传讯里夹了一张草稿纸,想必门中墨者们,已经在日夜兼程了。” 垂眸片刻,她又补充了一句,“草稿纸上只是一些粗浅的推导,不成篇章。” 言下之意就是,随手写写画画了些零碎,好勾起墨者们的胃口。 但内容凌乱,不会泄露苏牧这里的秘密。 考虑得非常周全。 墨家各个心比天高,鼻孔看人。 没有点猛药,虽然还是会遵守钜子的命令,但不见得会那么守时。 若是错过了支援武牢关的时机,这罪过就太大了。 “做的不错。” 苏牧云淡风轻地表扬了墨无暇一句。 后者款款行礼,动作挑不出半点瑕疵,合规合矩。 从领口处露出一截藕节一般的脖颈,延伸下去,便是衣衫里若隐若现、更加姣好的线条。 她眉眼本就生的标志而美丽,虽然没有施粉黛的习惯,却已经足够惊艳。 配合上超越时代的、精致的黄铜眼镜,便勾勒出活脱脱的一个素面玉人儿眼镜娘。 知性,端庄。 偏偏不苟言笑,有着一种恬静的风情。 粗鄙的李广视玉人而不见,眼里全是苏牧英姿勃发的身影。 他觍着脸问:“那苏先生,这些十字弓,啥时候能造好哇?” 苏牧想了想:“钱到位随时可以……要不你先把欠条打上?” …… 谷之丰很头疼。 他坐在宽敞的大车里,车前四匹骏美非凡的高头大马,并排驾车。 碾过官道,旁边的所有人都纷纷避让。 大烈的礼制,像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是没有资格驷马拉车的。 现在是沾了赤炎骑的光。 但墨家的这位临时负责人,并没有心思去享受这片刻的高光时刻。 而是入了魔一般,死死盯着膝头上展开的纸张。 他双目之中血丝遍布,一向束得极整齐的头发被拉乱了也顾不上。 整个人如痴如醉,状若疯狂。 墨者多半会修行到炼血境初期,熬个三五天不睡,是家常便饭。 这才不过两天半,谷之丰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性。 只能说膝头上的这张纸上记载的内容,毁人不倦。 “连不起来,连不起来……为何……这是为何?!”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一辆大车里,其他车上的弟子们议论纷纷。 “谷师兄怎了?说是钜子下令,突然召集大家,他自己又躲着不出来。” “怕是钜子想到了水车的新结构?” “也不至于,谷师兄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这么入迷。” “呵,等到了我们要到的地方,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么!” “可是好想提前知道啊……” “就是就是,好激动。” “胡闹!身为墨者,怎么能这么沉不住气?莫忘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一个墨者,像你们这么失态!” 第七十四章 不安分,你要和歹人讲道理? 这个声音苍老而中气十足。 一开口,车上的弟子们就不说话了。 噤若寒蝉。 白发苍苍、也和其他墨者穿同样粗麻褐衫草绳鞋的上一辈墨者,杨禄。 教训完一车人之后,眼神随即投向了前车的方向。 那是谷之丰和赤炎骑的左先锋张厚才坐着的车。 两人同乘一车,既方便交流沟通。 谷之丰又隐约充当了人质。 这也是李广额外叮嘱的。 虽然墨无暇说,其他的墨者和四皇子没关系,但万事小心为上。 老墨者杨禄见到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收回目光,满意地点头。 他是上一辈矩子的师弟,可惜争矩子没争过墨无暇这个小辈。 虽然不至于心怀怨恨、给小辈们使绊子、破坏墨家规矩。 但是偶尔摆摆谱还是会有的。 前几天墨无暇一去不返,也不说是为什么,临行前还把墨家门内上下事务暂时交给了谷之丰。 这让杨禄相当不爽。 明明是老夫资历更老。 车身颠簸地碌碌前行途中,面貌苍老的杨禄冷哼道: “领着门内事务,自己却不闻不问,抱着一张纸不知道在干什么! “成何体统!” 周围的墨者们沉默不语。 习惯了。 半晌,才有一个女墨者打破沉默,小声替谷之丰辩驳: “可是刚才谷师兄上车的时候,我远远看到过一眼纸上的内容…… “确实很玄奥的样子。” 大烈最初也是男尊女卑,烈安澜即位之后下了旨,女子也可以读书出仕。 对于这条旨意,太学的喷子们难得的一致保持了缄默。 墨家这种技术型流派,收徒更是不论男女。 杰出的女弟子比比皆是。 杨禄听了不悦道:“玄奥又如何?他肩上担着一门的安危,说当甩手掌柜的,就当甩手掌柜的了? “若是歹人要趁机对墨家做什么,他又当如何应对?” 弟子们想着,对方可是赤炎骑啊。 应不应对的都没什么差别。 真要铁了心诛灭墨家,他们挣不挣扎,无非是死得难看和死得很难看的区别。 于是车里的墨者们纷纷转移了注意力。 开始谈论别的事情了。 杨禄更不爽了,他嘴里一边念叨着,“不行,老夫定要教训教训这个逆徒!” 一边伸手拉开车帘,探头出去。 拉车的戎装悍卒冷冰冰地回头,保持着扑克牌一样的表情,说: “进去。” “你……” “我什么我,你要和歹人讲道理嘛?” 杨禄重重地将帘子摔了回去。 …… 车再行一天,日夜兼程,换马不停车。 终于停了。 窗外景物飞快后掠,到此时已经从繁华的楚城市井,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层峦叠翠。 让一群墨者恍若隔世。 这很正常,墨者的营造多在城镇之中,至多到城郊为止。 他们可以营造军械以及诸般攻守器械,做这些需求需要保密,是有可能远离城镇的。 可惜墨家难入朝堂,极少有这个机会。 年轻的墨者们叽叽喳喳,聚在一起,不知道接下来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而谷之丰拉开帘子走出马车的时候。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头发散乱,形容枯槁。 手里画满线条、写满小字的纸张,边缘被揉皱,纸面上有着手指的污迹。 说明在这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里,谷之丰几乎没有放开过这张纸。 全心钻研,却不得要领。 出马车之后,猛不丁被刺目的阳光照到,他茫然地抬头。 仿佛还沉浸在思考中,不能自拔。 赤炎骑左先锋张厚才随后下车,一身煞气让其他墨者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向后避开。 他手搭凉棚望了望山上,言简意赅地下令: “上山!” 一时间,墨者们哀嚎遍野。 炼血境确实体力绵长,但这么崎岖的山,爬上去怕是得掉半条命…… …… 李广伸手从天上摘下盘旋的鸽子。 取下来传书,又复将鸽子放走。 苏牧感兴趣地看着信鸽扑棱棱地冲向天空,揣着手念叨:“不知道这鸽子熬汤,味道怎么样啊……” 李广展开传书的手猛地一哆嗦,声音颤抖地说: “苏先生……这可是军中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鸽子…… “吃不得啊!” 苏牧吧唧了一下嘴,满脸遗憾地冲李广扬了扬下巴,问:“说啥了?” 军中信鸽传递的都是极重要的情报。 随意探究,人头落地。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 李广把纸条递过去,没忘了同时解释道:“传讯里说,墨家的人在上山了。 “苏先生,拿反了……这是赤炎骑特有的暗号,旁人看不懂的。” 了解,不就是加密嘛。 苏牧面不改色地将纸条还给李广,问:“说还有多久了吗?” “多半天的样子,这次来的,都是炼血。”李广回答。 这句话透露出来两个信息。 一,这个世界的修炼门槛确实低,乃至于墨家这样非战斗型的门派,随随便便也能拉起来数量不少的炼血境。 可以日夜兼程,不用担心拖垮了身体。 二,苏牧自己所住的地方,其实距离山外,并不远。 真的想要出山,可能走不了几步路。 但是五年来,他还真就是被困在了这里。 嗯,排除掉我是真的路痴、分不清楚走过的路的因素…… 就只能说我这五年来,无论怎么探索周围,都一直“巧合”地没有走向出山的正确方向。 他盯着李广看了许久,目光同时在烈安澜、褚清雨、墨无暇三个人所在的地方飘忽不定。 直到李广被盯得发毛,才收回了视线。 ……有点意思。 墨者们如期而至。 饶是苏牧已经做好了准备,头一回看到一群古装男女出现的时候,也不由得恍惚了一瞬间。 物不是,人也非。 张厚才一眼就看到了李广,满身煞气的赤炎骑左先锋抢近几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参见将军! “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墨者计三十二人,安然带到!” 而李广也一改和苏牧相处时的模样。 腰杆蓦然挺直,脸上的褶子舒展,威严而肃穆地上前,扶起张厚才。 拍了拍对方的大臂。 “好,做得好!” 下一刻,墨无暇出现在了墨者们带着些许失措的面前。 第七十五章 力的相互作用 “啊,是矩子……” “矩子鼻梁上的是什么?新的首饰?” “看起来真好看,我也想要……” “矩子出了远门……就是到了这里?” “那个就是我们大烈赤炎骑的统领李广李将军?好有气势!” “李将军旁边的那个男子是谁?彼其之子,美无度,美如英,美如玉……” “师姐,擦擦嘴角。” “……” 墨无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也看到三十二双眼睛里闪过的迟疑、困惑。 说:“想必诸位同门,还不知道为何被突然召集至此?” 墨者们彼此对视了一阵,纷纷摇头。 “是啊,矩子召集我们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给赤炎骑打造装备?” 想到这里,墨者们跃跃欲试起来。 赤炎骑的装备一向是官制,专坊专造,绝不外包,标准极其严苛。 若是墨者们可以插手,说明朝廷认可墨家的技艺。 并且墨家也有了可以踏足朝堂的基石。 是好事。 “矩子好厉害!”一名女墨者笑盈盈地说。 ——矩子下的召集令,说明一定是矩子说动了那位骠骑将军。 女墨者眼睛里全都是兴奋和崇拜。 “如此一来,墨家百余种攻守器械,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另一名墨者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施展所学。 一展抱负。 然而墨无暇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不,这一次……用不到我们的器械。” 墨者们被吓到了,“用不到我们的器械?那叫我们来做什么?” 站在墨者中的杨禄面色微寒,看着李广旁边的年轻人,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正要开口,墨无暇已经先他一步了。 有着ol气质的矩子扶了扶眼镜,上前几步,从谷之丰手中取过已经被揉皱了的纸页。 后者茫然地抬头,伸手想要去抢回来。 他从下车之后,就一直处在发呆的状态。 此刻看到面前的竟然是矩子,张了张嘴,又四下张望了张望。 选择了沉默。 刘经义的事情,他感觉出来了不对劲。 想问,但是思绪混乱,不知道怎么张口。 取回来纸页之后,墨无暇后退几步,当着墨者们的面展开。 谷之丰一个人抱着这东西钻研了这么久,墨者们早就好奇的抓心挠肺。 他们猜到,不使用墨家器械的原因就在这张纸页上。 一时间伸长了脖子,齐刷刷地看去。 其中,一多半的人都习惯性地眯起了眼睛。 果然,墨家的近视率高的吓人……苏牧想起来自己上学的时候,班上几乎全部都是眼镜党。 顿时痛心疾首起来。 墨无暇提问道:“诸位同门,有谁能看出来这里面画的是何物?”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去了,没有人能回答。 墨者们搞技术,讲究的就是一个严谨。 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问题是哪怕是猜,他们也猜不出这张纸画的是什么名堂。 彼此之间小声地交头接耳。 但拿不出任何结论。 “哎呀,矩子,你就不要卖关子啦,直接告诉我们吧!” “是啊是啊,我们都快等不及啦!” “再不说,谷师兄就要疯掉了……” 墨无暇转头看苏牧,苏牧微微颔首。 她便清了清嗓子,用平稳的音色解释: “这里所记录的,是一个斜面上堆叠的刚体的受力分析。” 话音刚落,墨者们炸开了。 “……什么是刚体?” “什么是受力分析?” “什么是斜面?失言失言,当我没说……矩子你继续。” 杨禄的目光却游移不定。 别的墨者单纯天真,没想太多。 他却看出来,墨无暇在解释之前,回头看的那一眼。 请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甚至连李广的站位,隐约也是以那个年轻人为主。 大烈骠骑将军什么时候会去看除了皇帝之外的人的眼色? 他视线和苏牧交汇了一瞬间,望见一双干净、澄澈、却又仿佛充满了智慧的眸子。 心中一惊,有一种被看透了的错觉。 赶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墨无暇回忆着这几天做过的题,斟酌着字句,解释道: “物体是否平衡由外力确定,物体不平衡时,加速度也由外力确定。 “万事万物彼此作用,互相之间产生的便是外力。 “摩擦、滑动、重力、弹力…… “这便是力学,也是墨家诸多器械工程的基本依据。” 说完这些她又回头看向苏牧。 苏牧正在打哈欠,心说果然,上物理课打瞌睡不分时间地点和谁来讲课…… 这东西是因果律武器,只要听见有人讲,我就得困…… 炼神境都避不过。 听了墨无暇的话,墨者们的眼神瞬间火热起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却提纲挈领,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关于力学的粗浅研究,墨家也有,但是并没有形成完善的体系。 更没有健全的理论。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能领悟多少,全看个人资质和想象力。 再看向这张皱皱巴巴的纸,一些墨者便觉得,仿佛能看出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至于整天抱着这张纸不撒手的谷之丰,更是目光灼灼。 陷入了思索。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难怪那些向四面八方发射的线条他看不懂,原来这些都是物体之间的互相作用…… 但这和用不用墨家的器械有什么关系? 众人正翘首以盼地等着墨无暇继续说下去。 哪想到这位富有优雅气质的ol风知性美人,缓缓折起来纸页。 回到苏牧身边,不讲了。 这可急煞了这群理工科技术人员,纷纷用火热的目光表达不满。 就仿佛面前有一个美人正在轻歌曼舞。 快要进收费环节的时候,她拍拍屁股,回后台了。 连让人掏钱的机会都不给! ……什么意思啊,是不是你不让矩子继续讲了?墨者们敢怒不敢言,敬畏地看着笑眯眯的李广和不苟言笑的张厚才。 以及押车的、虽然数目不多、却一个个狼精虎猛的赤炎骑悍卒。 最后用目光狠狠地集火苏牧。 第七十六章 辩!要你心服口服 迎着这么多人的目光,苏牧不紧不慢地说: “受力分析只是力学的一个点,力学则是物理学里面的一个分支。整个物理学的知识瀚若烟海,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得清的。 “需学习。” 感觉到苏牧身上温和的气场。 先前提问的女墨者忍不住反驳: “看书?天下哪有典籍比《墨经》记载的这些东西更加详实透彻?” 说话的时候,她微微仰着头。 充满了自豪。 论技术流,墨家称第二,当世无人能称第一。 墨家以外的人,都是不懂技术的粗人。 墨经都没有提过,别处就更不可能有。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墨无暇的觉悟。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贴身女秘书般,轻声替苏牧对同门解释: “并非如此。 “苏先生这里的典籍,就比墨经更加深奥。刚才的受力分析,不过是前些天我做过的一道习题的些许验算过程。” 墨者们绷不住了。 “什么?只是一道习题的些许验算过程?” “除了墨家,难道还有其他地方,会有人钻研得如此深入?” “矩子莫要说笑,难道这受力分析,不是矩子日夜研习所得?” 众人炽热的目光中,墨无暇默默摇头。 重复强调道:“确实是苏先生的典籍所记载。” 一直沉默的杨禄,终于没法继续坐视不理了。 老一辈的墨者,骄傲深入血液,他越众而出,中气十足地吼: “一派胡言!矩子难道是要质疑经学吗?!” 墨家的经典著说《墨经》,在门内,用经学二字作为代指。 其中包含逻辑辩证、机械理论、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属于立派的基石。 《墨经》抄录成册,也在市面上贩售,可惜大家对于这种技术型书籍都不感兴趣。 更乐意去玩诗词歌赋,这是冲着太学去的。 抱的是祭酒的大腿。 或者打熬体魄,走修行的路子,这是冲着服徭役搏军功去的。 抱的是国师的大腿。 不过殊途同归,最终抱的都是皇帝的大腿。 学成屠龙技,卖与帝王家。 对此,墨者们的看法是—— 肤浅!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今来曰宙。 没有比研究宇宙更有意义的事情。 杨禄在经学上投注了毕生心血,容不得被墨家以外的人压过一头。 白发苍苍的老墨者站在其余三十一位墨者前面,梗着脖子,顶住李广和张厚才如山一般的压力。 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渗出,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苏牧一点也不意外,刚才他就看出来,这是个老刺头了。 想要令墨家真正变成自己的左膀右臂,让这个老刺头心悦诚服,是必不可少的一道手续。 直接强势压服也不是不行,但后患无穷。 也不是苏牧的风格。 他拍拍李广的肩膀,老将军的气势瞬间就收敛了下去。 张厚才不认识苏牧,但是作为李广的左先锋,两人默契得很。 见李广不再发难,他也收起来了一身煞气。 按着腰间的佩刀,默然站在一旁。 泥人雕塑一般地看不出任何烟火气。 墨者们面面相觑,苏牧都不用说话,就能让凶名赫赫的赤炎骑将军收起凶威…… 他哪来的这么大面子? 他凭什么?! 旋即,墨者们想到了矩子墨无暇态度的转变。 强势可以让人口服,但显然,矩子现在是心服。 矩子说的是真的?苏牧真的有比经学更加深奥的典籍? 墨者们一瞬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嗯,这不包括杨禄,没有了当头而下的如山压力,他脊背挺得更直了。 这样的人,认死理,不吃威逼利诱。 相当难搞。 但好处是,如果真的能让他心服口服,那往后便是真的归心,比谁都忠诚。 这几天苏牧也想开了,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做事的工具人。 而是一支可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能领会他意思、并且可以不断探索的研究团队。 换句话说,是会思考的工具人。 杨禄见苏牧只是望着自己不说话,觉得对方是心虚了。 再往前走了一步,侃侃而谈: “老夫不知道你是使了什么手段,骗过了矩子。矩子心思单纯,老夫则不然! “墨家可以为朝廷效力,但必须要以经学为根基! “经学之中的种种深意,绝不是外人三言两语随随便便就能质疑的!” 卧槽,你特么不按套路出牌啊……正常来说,不应该是—— 你真有这种书?我不信,拿来我康康……特么的真有?看不懂……服了服了…… 这么个套路么! 这老刺头这么说,明显是看都不打算看一眼我的物理书。 老顽固。 想明白了这一茬,苏牧淡笑着反问: “阁下又如何知道,昔年墨子传下来的,就只有一本《墨经》呢?” 杨禄明显愣了愣,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说。 就连其他的墨者们都懵了,莫非墨子真的传下来了其他的典籍,并且还落在了外人的手里? 这怎么可能…… 议论纷纷间,杨禄中气十足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人的讨论。 “一派胡言!你想说,你手里的典籍,乃是墨子当年所著?” “不是。”苏牧摇头。 众人流露出一副“你特么在玩我?”的表情。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提墨子著书的事? 消遣洒家? 但紧接着苏牧又继续说道:“是基于墨子的思考,进一步完善、整理出来的书。 “理论更加详实,条理更加清晰。” 在苏牧原本的世界里,墨家的各种理论学说,在当时是可以和世界上其他的科学体系相媲美的。 力学、时空观、几何学,更是超出时代千百年。 他的说法完全站得住脚。 杨禄针锋相对地反驳:“你是说,墨家的墨者们,还不如门派之外的外人?” 老刺头这话诛心啊……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苏牧当着在场所有墨者的面,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 接着,在众人哗然之前单刀直入地提议: “墨家不是重名辩么,嗯……打嘴仗就不用了,不如你直接丢出来经学里面的问题,我来回答。 “经学不可解,我能解,足够说明问题了。” 第七十七章 口算题,意外地省心 名辩就是辩论学,两拨人对面撸袖子打口水仗。 是墨家自己的学说。 墨者们想了想,小声附和,“说的有道理。” 纷纷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法子了。 况且他们好奇,能把矩子迷成这样的人…… 是不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杨禄眯了眯眼,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选择。 他骄傲地扬起头,罩着褐色麻衫的手臂指向苏牧身侧的一棵大树。 说:“好!那老夫便要请教大人,倘若不许爬树,也不许砍树,大人要如何知道这棵树的高度?” 墨者们脸色变了。 “呀,这也太难了吧?” “太难了太难了,此题的解法极是讨巧,一般人根本想不到的……” “嘘,别说出来,听听那位大人怎么说。” 确定要用这么简单的题么……我们当初练题的时候,这种基础题都是口算的……苏牧扭头问一名折了根木棍做手杖的墨者: “劳驾将手杖立在地上。” 墨者讶异地张了张嘴,照做。 然后苏牧指了指手杖,笑着回答: “量出来手杖影子的长度,再量出来大树影子的长度,算出倍数再和手杖长度相乘,就知道大树多高了。” 他看向杨禄,“我回答得可对?” 白发苍苍的老墨者僵了半天,闷闷地点头:“对……”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 当年他解这道题,苦思冥想了一下午…… 看着杨禄的表情,苏牧并没有太多欣喜。 反而忽然有些理解,当年物理老师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是为什么…… 虽然墨经里面记载的内容超越时代。 但后世其实并没有将之发扬光大。 明珠蒙尘,千百年后才被发掘出来,但那个时候,曾经的辉煌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侍立在侧的墨无暇突然就觉得胸口闷闷的。 说不清楚是因为老一辈墨者被轻易地压制,还是因为看到苏牧流露出唏嘘的表情。 她压低了声音说:“苏先生,我去劝劝杨师叔。” “不用。” 宜将剩勇追穷寇。 苏牧看出来ol风的知性美人情绪低落,但倘若这个时候让她出面,最多也就是能搏一个容后再议的结果。 老刺头迟早还要再跳出来。 于是他负手而立,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说:“若是不服,你还有一题的机会。” 杨禄生气的眼睛都瞪圆了,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点破心声,还是当着这么多墨家小辈的面。 他感觉自己骑虎难下。 下一个问题难不住对面那个年轻人,恐怕从此他在墨家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好!这道难题若你能答出来,接下来的营造随你又何妨?” 他刚想出题,就听到按着刀的骠骑将军粗粝的声线响起。 李广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嗓音说道: “接下来的营造?呵,赤炎骑匠造是何等重要的事情,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容你聒噪,是卖你面子。还想蹬鼻子上脸?” 语气并不怎么严厉。 能让李广严厉起来的,都是边夷,都是该枭首丧命的敌人。 但威势自生。 所以哪怕只是平平淡淡地这么一句话,对面的墨者们也都噤若寒蝉,缩起来不吱声了。 这波啊,这波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苏牧默默地吐了句槽,按了按李广的肩膀。 等了几息,发现杨禄根本没有继续出题的打算。 无奈地叹了口气。 墨家但凡后人能更硬气一点,也不至于最后被儒家吊起来打…… 他说:“既然你不出题了,不如我来出一题?” 许是他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抚平了李广带来的压迫感,墨者们在苏牧开口之后,明显放松了许多。 几个女墨者更是兴致满满地望了过来。 没有了平素心比天高、鼻孔看人的傲慢。 苏牧示意墨无暇摘下眼镜,知性端庄的ol顿时变回了两眼茫然的学霸。 这个变化被众墨者看在眼里。 疑惑不由得涌上心头。 苏牧说道:“墨家墨者长时间伏案,视力普遍不好。 “这副眼镜是我做的,可以起到矫正的作用。用的原理和墨经一脉相承,谁能解释?” 一阵尴尬的寂静不期而至。 最后还是墨无暇出面解了围。 她从苏牧手中接过眼镜,用纤纤素手捧着戴了回去。 闭了闭眼,重新习惯了清晰的视界。 说:“若要解释,可以建立在光与镜的理论上……苏先生的典籍里也有记载。 “这些典籍博大精深,墨经所述与之相比,只是沧海一粟。 “苏先生愿意分享给墨家,是墨家之幸。” 这话由墨无暇说出来,墨者们有一种拨云见日的酣畅感。 技术人员追求理论突破。 苏牧则是已经证明了,他恰好可以给墨家提供这样一个契机。 不服的是杨禄。 但其他的墨者们心情是激动的,觉得未来是光明的,越看苏牧越觉得他是可爱的。 话最多的那名女墨者小心翼翼地问:“那矩子,你说的这些典籍……到底有多少啊?” 墨无暇丢出一个让墨者们怀疑人生的答案: “足够让你皓首穷经。” 意思是—— 量管够,不用愁,让你研究到白头…… 还不一定能研究完。 墨者们沸腾了,长途跋涉而来的疲倦都难以掩盖住他们激动的心情。 七嘴八舌地嚷嚷: “真的?” “苏先生,书在哪里?”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看书?” 这么喜欢书吗……叔也喜欢你们……苏牧默不作声地补了一句。 对这群技术党迸发出来的热情由衷地感觉到牛逼。 希望你们看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黄冈密卷的时候还能这么热情…… 激情燃烧的墨者们,跟着女秘书一样的墨无暇走了。 自己给自己造房子,准备接下来一段日子的住处。 挺好……让人省心……苏牧在工坊门口看到旁观了全场的烈安澜。 如同寒潭白莲一般的大烈女帝,披着一件素白长袍,淡笑着问: “都安排妥当了?” 明明她可以用圣旨的形式,强令墨者们服从,但并没有……她是有意让我有机会收墨者为己用…… 很贴心啊……苏牧点点头:“妥了。” 第七十八章 旧事,高祖皇帝错了! 听到答案的烈安澜,并没有显出意外的神色。 她知道苏牧必定能够达成目的。 收墨者为他所用。 苏牧刚想打完招呼之后,就去工坊看一眼褚清雨的进度。 突然想起什么,望着高贵而冷艳的大烈女帝,问: “虽然和我掌握的东西相比,墨家的理论体系粗糙了一些,但利用得当,也能为大烈建功立业。 “现在看起来,他们似乎只能在江湖厮混,上不得庙堂?” 大烈相当于春秋战国末期,到先秦统一的前期。 科技树点的不一样,少了许多苏牧熟悉的节点,比如冶铁……不过所处的阶段颇为相似。 正是墨家这种门派应该大放异彩的时候。 当然,倘若等到皇朝彻底杜绝外患,贵族阶层对于稳固地位的需求进一步提升,他们更乐意选择儒家这样的体系。 儒家以太学为核心传播。 但是势力并不强,仅仅作为兵家的辅助。 因为仗还没有打完。 烈安澜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个动作正好从两侧挤压出完美的胸型。 随着她如兰花般的呼吸,水波般地起伏。 明明是尊贵无比的帝王,却有着惑人无比的身姿。 她笑道:“苏先生不妨猜猜?” 猜?我怎么猜?我只是个穿越过来的倒霉蛋…… 在烈安澜面前,苏牧认为自己没有硬梗着脖子装逼的必要。 一方面,前几天已经装得够多的了,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 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懒得动脑子。 嗯,倘若换一个身份,我急于出仕、想要证明自己,那必然会挖空心思,给自己赚够印象分…… 等等……难道墨家在大烈皇室心中的印象分很差么? 能让皇帝印象差的,不外乎两种人。 一,蠢得无可救药。 这样的人没有使用价值,若是宗亲,给一个铁饭碗混日子就成。 若不是,自然就丢在江湖,任他们自生自灭了。 墨家显然不是。 那就只能是—— 二,不忠以及背叛。 卧槽,原来墨家是有前科的么…… 烈安澜浅浅一笑,她的尊贵与生俱来,哪怕是这样的笑意,也透出一股子卓尔不群的清冷和出世。 “苏先生猜到了?” “嗯……墨家背叛过大烈?”苏牧不是很确定地问。 但是没道理啊,背叛是死罪,这一波被我保下来了,以前他们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像我这样惊才绝艳的,难道还有第二个? “倒也不算背叛。”烈安澜见苏牧显出困惑的表情,轻笑一声,娓娓道来: “高祖皇帝逐鹿中原的时候,曾经拜访过诸子百家,希望取得他们的支持,其中就有当初的墨子。 “然而墨家讲究兼爱、非攻,只想止战,墨子甚至还指责过是高祖皇帝掀起了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 “追杀了他整整三年,直到国师出山才退走。” 懂了,宿敌……苏牧试着总结:“后来高祖执掌天下,为了彰显仁德,所以对墨子不予追究?” 这是成霸业者的基本操作,是成功者对失败者的垂怜。 烈安澜缓缓点头:“没错,要是追究,诸子百家都要人人自危,反弹起来,于国不利。” 稳定压倒一切……但不追究不代表不记仇,反正从此以后墨家的仕途就算断绝了。 曾经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高祖皇帝也是性情中人啊。 “那我现在拉着墨家入世,不算违背大烈祖训?” “什么祖训?”烈安澜笑着反问。 哦,对……这种事情肯定都是心照不宣的……怎么可能写在纸面上落人口实…… “最重要的一点。” 烈安澜说话的时候,吐气如兰,目光明媚,带着一股先前未见过的骄傲。 “大烈开国百年,能像苏先生这样彻底压服墨家的人,绝无仅有。” 嗨呀,我怎么就这么喜欢爱说实话的人呢…… 这个时候,前来拜见并且复命的骠骑将军和赤炎骑左先锋,也一前一后到来。 正好听了个话尾。 李广面色如常地陪着笑,他已经习惯了。 张厚才却以为自己听岔了。 差点平地摔个跟斗! 陛下对这位苏先生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这就是将军传书中所说的,比御驾亲征更加重要的事情? 请这位先生出山? 忠心而耿直的左先锋,从侧后方望着苏牧。 感受到一种超脱世间的不羁。 此人一身素衫,和陛下面对面而立,渊渟岳峙。 气势上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陛下对他的重视程度,甚至到了破例允许他收墨家为己所用的程度! 天啊,这是何等尊崇的荣耀! 接着,他听到了一句让他震撼到怀疑人生的话。 足够记一辈子。 “所以,大烈这就白白浪费了百年光景啊。” 苏牧突然严肃起来了,一字一顿,扼腕叹息。 别说张厚才了,就连李广,都被这句话吓到了,蓦然感到喉头一阵发紧。 一缕淡淡的凉意顺着脊柱向上游曳,一直激到后脑勺!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张厚才难以置信地想。 他在点评高祖皇帝! 为人臣子,怎么作死速度最快呢? 首选当然是犯上作乱,然后就是随意顶撞皇帝。 但实际上,效率最高的是把历代先帝做过的事拿出来鞭尸…… 犯上作乱,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事业,高风险高回报。 顶撞皇帝,保不齐落一个直言死谏的名声,也许还能搏一个青史留名。 也许运气好,皇帝懒得追究,捡回一条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鞭尸先帝就不一样了。 谁鞭谁死。 必须死。 没有回转的余地。 苏牧干的就是这样的事。 炼神境的感知,让他明显不过地察觉到了背后两个人,屏住呼吸、血管收缩。 这么紧张干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苏牧平静地和烈安澜对视。 从这位才学姿色俱是冠绝天下的尊贵女帝眼中,看到了一抹意外的神色。 意外,但是不愤怒……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烈安澜确认一般地问: “苏先生的意思是说,将墨家闲置江湖百余年,高祖皇帝是做错了?” 第七十九章 给百家一个念想 “昂。” 苏牧回头冲着李广挤了挤眼睛,安抚老将军年迈的心脏。 然后转回来继续说:“不过也不能全让高祖一个人背锅。” 他侃侃而谈: “谁在打天下的时候,请人出山而不得,还被追杀了三年,也是有脾气的。 “开国之后,高祖不用墨家,情有可原。 “但是,高祖已经死……呃……驾崩了多少年了?” 烈安澜半眯着眼睛,用冰块碰撞一般的嗓音,清清淡淡地答道:“九十二年。 “神武八年三月,高祖驾崩。” 烈高祖的年号是神武,坐天下坐了八年。 然后驾鹤西去了。 “高祖年轻的时候征战四方,受的伤太重。”烈安澜补充了一句。 伤重,不仅药石难医,就连修行都救不了? 化虚境的国师可是活了百余年了……高祖皇帝没享几年福啊。 苏牧肚子里感叹了一句,拉回思绪。 “接近百年……所以说,世上焉有百年而不变之法乎?” 这句话让赤炎骑的两位将军捏了一把冷汗。 他在否定高祖…… 李广是真的服了苏牧,他一边惊恐万分,一边还有点期待,想听听苏牧接下来能爆出来什么惊人之语。 张厚才不了解苏牧。 他只是在想……这人外表看起来俊美无铸,怎么说起话来,比军中最莽的莽夫还要莽? 待会儿陛下若是龙颜大怒,要杀他怎么办? 烈安澜咀嚼着苏牧的话,弯弯的眉毛蹙在一起,思考的时候,沉静得如同静谧的幽潭。 旋即,潭水被一阵春风吹皱了。 她舒展眉峰,悠悠地道:“苏先生何以教我?” 娘叻……陛下觉得苏先生说的有理?李广虽然诧异,却不惊讶。 妈耶……我怕不是在梦里……张厚才一身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背后都是白毛汗。 这种程度的对话,很多情况下,层次不够的人只要听到,就是原罪。 足够成为被抹杀的理由。 我能不能不听……张厚才冒出来这个念头。 但苏牧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在了在场三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是想要做一个太平盛世的皇帝,按部就班地和四方蛮夷杀一辈子。 “年老了之后自称十全武功,然后安然传位呢…… “还是想要真真正正名传千古,震古烁今?” 这个话题讨论过。 烈安澜想做千古一帝,想把苏牧这里的典籍用活字印刷推传天下。 但当时苏牧不信她是皇帝。 这个时候旧事重提,她嗅觉敏锐,知道苏牧所指没有这么简单。 她眸子一亮,顺着话回答:“自然是后者。 “这和高祖皇帝不纳墨家入朝有什么关系?” 时代局限了你的视野……能容忍我说到这个程度,她也是个开明的帝王……苏牧点了点头说:“当然有。 “大烈朝堂之中,以国师为代表的是兵家,以太学为代表的是儒家。” 烈安澜微微颔首,这是她告诉苏牧的。 苏牧紧接着追问:“其余的诸子百家呢?” 这个问题像是雷霆一样炸响在烈安澜的脑海中,她淡笑着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情绪难以抑制地出现了波动。 “也都被排除在外了,对吧?”苏牧并不给她太多整理思绪的时间,继续加压。 苏牧背后的两位赤炎骑将领面面相觑,心中同样并不平静。 他们都是兵家的人,也并没有想过其中的原因。 李广和烈安澜以及苏牧相熟,试着插话缓和气氛。 “一兵一儒,一武一文,不是挺好的嘛。” “不够。”苏牧否定了老将军的说法。 “就比如墨家,他们的技术和理论,儒家和兵家就没有能够替代补位的。 “又比如农家,直接关乎国计民生,在大烈朝堂上能占多少分量?” 苏牧并不清楚朝堂上具体的势力分布。 但是不妨碍他从君臣二人的口风里去推测。 烈安澜沉默了半天说不出话,小院里只有工坊里面传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沉默笼罩下来。 许久,苏牧轻轻叹了口气:“诸子百家,不是凭空产生的。 “墨家诞生于手工业者之间,是一个技术型的学术群体。 “农家重农事,和百姓吃饱肚子有着直接的关系。 “法、道、阴阳、名……各自有着各自孕育成长的土壤,各自有着各自的主张。 “大烈虽然没有罢黜百家独尊一门,但是百家不得重用,对应的领域,自然就得不到发展。” 比如墨家……现在还在用树影法测高做压轴大题……苏牧不留情地吐槽。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留给了烈安澜思考的时间。 这个世界虽然有和苏牧熟知的历史重叠的部分,但也有不同。 言多有失,让他们自己脑补就好。 奇人异士都是谜语人,我说这么透彻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烈安澜是个聪明的女子,容资倾世,才学也深不可测。 一点就透,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百家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是又被朝堂压着,不会甘心的。”她说。 苏牧点头:“不在沉默中死去,就在沉默中爆发。” 烈安澜又皱起眉头了。 为了防止思想境界还跟不上自己的女帝胡思乱想,做出错误的推断。 苏牧连忙说:“但只要加以引导,就像高压锅泄压一样,等闲不会随便爆炸。 “发展得当,甚至还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 烈安澜认真地问:“什么是高压锅?” 啊,这两天没有用高压锅做过饭么……哦,想起来了,我没有高压锅…… 苏牧生硬地搪塞:“诸子百家代表着民生的需求,原地踏步,对应的需求就永远得不到满足。 “现在边夷还有战乱,矛盾有宣泄点。 “要是战乱平定了呢?” 这个议题够你思考了吧?高压锅什么的就当我没说过。 烈安澜果然不纠结在高压锅上了。 她垂眸沉思,面容如同玉雕。 清冷高贵像是仙子的她,若非是睫毛还在轻轻颤动,便像是一尊天地灵韵演化的塑像。 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 以及勾人堕落的身材。 苏牧舒了口气,留下来一句:“可以好好想想。” 去工坊玩去了。 第八十章 锻刀! 工坊。 褚清雨嘴里塞着小半块压缩饼干,嘟着腮帮子,忙着打铁。 叮叮当当。 细细的带子束着衣衫,瀑布一般的青丝也被仔细地束在脑后。 专注的时候,有着邻家少女一般的可爱,而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则将她的颜值一步拉入女神的层次。 这么能吃,还能做到该瘦的地方瘦,不该瘦的地方一点不含糊。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不做弯刀了?”苏牧推门进去,好奇地问。 “呜呜呜……”铸师圣女含混地答应。 她在说“不做了”,我要不是炼神境,捕捉得到她喉咙的起伏,我都听不懂她想说什么…… 苏牧继续看着褚清雨的动作,顺着锤子望去,辨认出来她在打造的,赫然是前两天说过的,大型十字弓的弓臂补强板。 千锤百炼的精铁,具备强大的硬度和韧性。 加装在木头的弓臂上,用绞盘拉弦,能积蓄起来可怕的势能。 一箭射出去,足够贯通一尺多厚的木墩。 不过这个世界是有修行者的,炼精境的力量大到吓人。 拳上能站人,臂上能走马,胸口碎大石……徒手应该也能拉开破城十字弓。 不晓得会延伸出来什么样的战法。 “拿蒸汽锤抡啊,那个快。”苏牧看圣女一锤子一锤子敲着着急,忍不住撺掇。 “咕!” 说的是“不”……好坚决的样子……不拥抱工业化,等到我搞出来自动化的工坊,你会失业的…… 军工讲究的是制式化生产,搞纯手工打造宣扬工匠精神没有前途的啊少女…… 对了,算起来欧冶子应该归到哪家? 半个兵家? 见大眼睛的小可爱没有听自己劝的意思,苏牧捥起袖子,摸出来一个铁锭,用钳子夹着,送入通风炉加热。 从确认了自己真的穿越开始,他就在考虑给自己打造武器防身。 这个世道并不太平。 大烈雄踞中原,但四方蛮夷虎视眈眈。 他有炼神境界的修为不假,但是拳头再快也怕菜刀,菜刀再利也怕手枪…… 有武器比没武器强。 系统签到给了猎弓,但是火力这东西谁会嫌多呢? 况且公子如玉,佩剑比背着弓帅啊。 灼热的火焰喷吐在铁锭表面,青黑色的铁块逐渐红热,颜色一点点变浅,呈现出夺目的白艳。 苏牧轻车熟路地将铁坯拔长,然后折叠,锻打。 重复着这个略显枯燥单调的过程。 用的是蒸汽锤。 咚咚咚咚咚咚…… 褚清雨被这么猛烈的声音吵到了,美眸投过来不满的眼神。 狠狠地剐苏牧。 她手底下的动作不停,叮叮当当。 但是在傻大黑粗的蒸汽锤声前,显得较弱得不像话。 “咱俩换换?”苏牧提议。 褚清雨:“哼!” 初见的时候那个怯怯的小丫头哪去了…… …… 叠锻的次数超过百次之后,拔长的铁坯逐渐形成了如同原本世界里唐刀一般的外形。 苏牧望着刀坯,愣愣地出神。 我的剑呢?我计划好要打造的剑呢? 这么长、这么粗的剑…… 你为什么长成了这个模样?岁月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并不正常。 苏牧如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铁匠,那么打造出来的东西不合心意,并非不能接受。 可苏牧是有系统的人,打铁的技术是签到给的。 况且炼气境化劲如一,对于身体的控制妙到巅毫。 不存在手眼不一、或者脑袋说“我会了”,而手则说“你会个屁”这样的情况。 等等,刚才逗完小圣女,继续叠锻…… 我的心境似乎全部投入进了锻打里? 铁坯并没有响应我装逼的需求,而是顺着力道作用,被塑造成了最适合我使用的造型…… 炼神境是挖掘精神力量的,换句话说,我刚才人刀合一了。 听起来好炫酷,修行还能有这个好处…… 算了刀就刀吧,环首唐刀的形制也一样帅气。 苏牧顺其自然,将白热的刀条平平没入淬火用的油脂中。 刺啦的响声大作,大股大股白烟笼罩工坊。 刀条取出来的时候,火团一闪而过。 旋即显出来笔挺的刀身。 未经研磨也未经开锋,但是神华内敛。 打磨! …… “苏牧你又抢我砂轮!” 铸师圣女是个天真烂漫的性格,简单说就是直性子…… 她看到苏牧提着刀,走向和她同样的方向,立刻就像护食的小猫一样。 炸毛了。 她猛地转身,试图用目光逼退苏牧。 转身的时候带动裙角,淡黄的长裙唰地扬起来,像是胡姬在舞蹈。 反而更清丽可爱。 威逼的效果极其有限。 什么叫抢你砂轮,连工坊都是我的……苏牧不理她,熟门熟路地摸出来口罩戴好。 打开蒸汽阀门。 于是褚清雨更加受刺激了。 上一次告黑状无疾而终,圣女心有余忿,充满水汽的大眼睛溢着委屈。 苏牧一边研磨着长刀,一边分心安慰她道: “墨者们来了,后面几天会先把工坊搭起来,给你使用。 “接下来他们会负责大型十字弓的制作,先补充一批城防力量。 “再往后人分两拨,一波帮你造刀,一波帮李广做压缩饼干。” 听到这儿,褚清雨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用葱白段一般的手指点了点凝润的脸蛋,难得的动脑子想了想问: “时间来得及吗?” 我哪知道……等等,这你就开始替烈安澜考虑守城了吗,你倒底哪边的…… 如果按照半个月后狼主开启战事来算,现在的时间规划确实不够。 但围城战动辄就是几个月。 甚至几年。 哪怕是要从速夺城,打闪电战,战局也怎么着得拖个把月才能见分晓。 武牢关能扛过个把月吗? 照理来说,边关重镇,屯粮屯兵都是巨量,守城可以以年来计数…… 不过狼主这么信心满满,加上还有喜亲王做内应。 说不定就还有什么其他的幺蛾子。 苏牧知道自己并不是专业搞军事的,这些思考浅尝辄止。 专业的人去考虑专业的事,这是烈安澜和李广他们要操心的。 他调整着研磨的角度,点了点头:“应该……来得及……吧?” 第八十一章 百家的解决方案 褚清雨没听出来苏牧话里的不确定。 苏牧是个半吊子的键盘军事家,她就更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了。 动脑子想一想时间问题,已经算是难得。 “我的工坊里也要个蒸汽锤。” 她长长的睫毛突然忽闪着,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呵,真香……苏牧没戳穿她,答应了:“成啊,想要什么去给墨无暇提。” 墨家钜子是个能干的人,短短几天时间,就将工坊的结构熟记下来。 理解原理难,照猫画虎容易。 营造的事情交给她,可以放心。 苏牧把磨出锋刃的刀条丢给褚清雨,让她帮忙进一步精磨。 再配上刀柄和刀鞘。 兵器制造的事情,找专业的人来干。 走出工坊的时候,烈安澜正坐在小院的石桌边,怔怔地望着群山之外。 若有所思。 两位赤炎骑将领就侍立在她身后。 李广冲着苏牧挤了挤眼睛,脸上带出一抹求助的神色。 怎么了吗……苏牧一边犯迷糊,一边走近。 老将军像被解放了一样松了口气。 他压低了声音对苏牧说道:“陛下让我们帮忙想,百家的事怎么办……” 兵家的人脑浆是肌肉构成的,思考这种问题简直要命。 但朝堂上别的文臣不在这里,锅自然就到了李广的头上。 苏牧知道,女帝这是真的被自己说头晕了。 他本来想留出来空间,让她自己思考、得出结论。 现在看来,哪怕是学富五车如烈安澜,该被时代局限住,也不会免俗。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苏牧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烈安澜长身玉立。 “苏先生,朕在想究竟应该如何让诸子百家都能踏入朝堂,还不会引起满朝文武的反弹。” 看起来,再霸道的帝王,也需要考虑朝堂之上的制衡以及衮衮诸公的想法。 这就和冷了加衣服饿了吃饭是一个道理—— 虽然都是自己的手下,但是不能不管他们的感受。 兵家一家独大,儒家蒸蒸日上。 现在突然杀出来诸子百家和他们抢食吃,确实是个人都会应激。 以烈安澜的手段,如果已经再多经营朝堂几年,应该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还是太年轻啊……苏牧单刀直入地问: “你担心衮衮诸公觉得,你这个女帝立足刚稳,就想着拿他们的利益开刀?” 烈安澜转身看向远处,从苏牧的角度可以观察到,她剔透的眸子变得深邃了起来。 “如果要拉百家中的某一家入朝,少不得得要在朝堂上分出来一个位置。 “百家拿走一个,诸公就少一分利益。 “朕可以强力弹压,但是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事要做,大烈也不能乱!” 身后的两个将领都不敢搭腔了。 这是烈安澜第一次在苏牧面前如此袒露心声,直言大烈朝政。 ……不是说女帝一怒,朝堂上无人敢轻撄其锋么?她这是要怀柔? 不符合一贯的风格啊……苏牧暗暗想。 烈安澜又提到了一个关键点: “分出去的位置高,权力重,不能服人,但如果只是一个边缘的角色,百家又岂会满意?” 这倒是有理。 没名没分的,谁会由着你白嫖? 大烈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文武百官的体系已经成熟了,轻易安插不进去别的角色。 烈安澜头疼也头疼在这里。 “一定要一家一个实权职位么?”苏牧摸着下巴思索。 烈安澜眼睛亮了亮,立刻问道:“苏先生有什么想法?” “嗷……”苏牧调动着思路,“所谓百家争鸣,重点不是在争这个字上么? “抛出来高位,许下资源,给他们看到希望,然后让他们自己去抢咯。” 烈安澜来了兴趣,目光闪烁着期待的光彩,安静地等着苏牧说下去。 ……被戳中了? 苏牧不紧不慢地说:“大烈完全可以成立一个研究院,诸子百家都可以来研究院里宣扬自己的学说。 “能吸引到多少门生,各凭本事,能产生多大的影响力,各使手段。 “每年建立考评,衡量各家的成就,论成就行赏,赏格自然就是接下来一年可以获得的资源。 “嗯,不过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商讨,不能造成赢者通吃的局面,这对均衡发展不利。” “有了激励和竞争,自然就能激发出来百家的斗志。 “他们的成就,更可以源源不断反哺大烈。” 战乱年代,各家都能看到出头的希望,所以活动最为频繁、积极。 等到大烈一统山河,兵家独重之后,失去了希望的百家就咸了…… 嘴里吐着盐汤纷纷喊:“我躺平了!” 比如墨家。 大烈不可能再乱,但是烈安澜却能人为营造出来一种竞争的气氛。 把曾经高祖从他们手里夺走的希望,再还给他们。 只不过是绑在了鱼竿上。 当然,一定有百家因为学说的特性,产出各有多寡,这里头的平衡,苏牧就懒得思考了。 烈安澜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绝美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苏牧。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颤抖:“苏先生良策,足以定鼎大烈千年的基业!” 是吗,原来我这么厉害……这不就是很简单的搞竞争的套路么…… 别让我继续编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砍柴、挑水,当好我的美男子…… 就听到烈安澜重新恢复了淡然的声音在说: “然而,苏先生所提议的研究院,势必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等闲之人,根本难以压服诸子百家之人。” 简单来说,大家都觉得自己最牛逼,你们剩下的都是垃圾。 关键还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主。 打也打不服。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真正牛逼的人站出来,叉着腰,指着百家的鼻子说: “都静静,都静静,我也不是偏心,在我眼里,你们都是一样的垃圾。” ……是个万一自己不够硬,就铁定会死得很难看的角色。 等等……苏牧猛然感觉到一阵恶寒,来自炼神境的直觉锤子一样地锤着他的后脑。 抬起头,撞见女帝似笑非笑的一双眸子。 这是一个若非生在帝王家,必然能凭借颜值,惑乱天下的绝色美人。 但很可惜,美人的心是黑的…… 第八十二章 我也不是谦虚 “你……你想干什么……” 苏牧捂着胸口后退,从烈安澜的眸子里分明看到了某种得意。 嗷,难怪…… 大烈女帝和赤炎骑将领并肩作战,对兵家人的脑回路了若指掌。 她怎么可能问李广这个莽夫怎么处理诸子百家这么富有技术含量的问题? 扯了一大堆,最后的重点还是要把我绕进去……妈妈说的对,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烈安澜转过身来正色道:“诚如苏先生所言。 “大烈倘若要重新纳诸子百家之力为我所用,就一定需要有人能够折服他们,令他们心悦诚服。 “才好安安稳稳地循着大烈希望的路线走。 “倘若只是一家两家,我大烈能人辈出,未见得找不到一个可以压服的重臣。 “但要一力压服他们全部…… “非苏先生不可!” 言语中带出无比的霸道,以及对苏牧极端的信任。 她这些天翻越苏牧床头的各种书籍,越看越震惊到说不出话。 这些书籍所涵盖的东西,远超她的想象。 无论什么时候,书里的内容总能让学富五车的大烈女帝眼前一亮。 打开新的世界。 别说只是现在的大烈朝堂。 恐怕大烈立国百年,都没有人能比得上苏牧千万分之一! 见苏牧还在犹豫,女帝语气略微急促地说: “苏先生说要营建研究院,那便营建! “由苏先生担任主管官,院内一切用度开销尽由朝廷来出,只要苏先生要,只要大烈有! “研究院内,苏先生可享独断之权!” 这下子,就连在旁边吃瓜的李广和张厚才都懵了。 一切用度开销朝廷包了,这事儿不算夸张。 诸子百家还能有军队费钱? 开销不过是兵家的九牛一毛而已。 真正让两位将领肝颤的,是烈安澜最后许下的独断之权! 换言之,研究院之内,苏牧的话等同圣旨。 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没人有资格置喙! 倘若苏牧有一点歪心思,甚至可以将整个研究院变成自己的国中之国。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拿来造反都不是没有胜算。 就连和苏牧相处了这段日子的李广,都忍不住想要劝烈安澜一句陛下三思。 但姜还是老的辣,他能管得住嘴。 憋红了脸,忍着没说话。 甚至还来得及捏住张厚才的肋下软肉,免得这小子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陛下和苏先生肯定是不会计较…… 但是张厚才是他的兵,他脸上挂不住…… 苏牧也愣住了,没想到烈安澜竟然是这么一个雷厉风行的风格。 他刚才才提到研究院。 这还不到五分钟,对方就已经下了这么重要的决断。 这份信任是值得苏牧记下来的。 但不妨碍他蛋疼地说:“我实在也不是谦虚,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烈安澜坚决地摇头,女帝尊贵无匹的气势不容拒绝地说:“朕意已决,就由苏先生来执掌这个研究院!” “我一个山野村夫,怎么就变成了研究院院长呢?” 苏牧默默地嘀咕,他还想念诗,但是觉得作死作一作差不多得了,再作下去容易出事。 深深地望了一眼烈安澜。 后者露出了璀璨的笑容,堂堂正正地与他对视。 眸子里是说不尽的明媚动人。 她若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寻常女子,整个天下会有数不清的人愿意让生灵涂炭,把万民拖入战乱。 只为了搏她一笑。 但显然,现在的烈安澜并不打算利用自己的这件武器。 而是一点一点收敛了笑容,郑重地对苏牧说: “苏先生,为了天下。” 这一幕仿佛皇叔三顾茅庐……苏先生抓了抓脑袋,道:“那我想想。” 没有应下来。 不过拿到这句答复,烈安澜已经很满足了。 “对了,张将军来的路上,途径理县,顺道带了当地的特产。” 烈安澜拿出来一个小包,“朕尝了味道还不错,不如苏先生这里的点心,但也有些风味。” 张厚才闷闷地脱口而出:“那不是陛下让末将……嗝儿……” 后半段话断在了嗓子眼里。 李广须发皆张地卡住他的脖子,把不成器的手下拖走了。 一边拖一边说: “陛下,末将想起来还要考验举礼的武艺,先行告退!” 举礼是张厚才的表字。 可怜的大烈赤炎骑左先锋,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炼精巅峰的骠骑将军卡着脖子。 像是被抓小鸡仔一样。 “唔唔……将军……唔唔……末将……” “你可少说两句吧!” 咚…… 整个世界清静了。 …… 苏牧靠在桌子边,一口冰镇米酒一口果脯。 ——果脯是理县的特产,入口酸味鲜明,但却不令人讨厌。 酸味退去之后,剩下的尾韵带着果香和丝丝缕缕的甜。 最适合啖牙。 拿来边吃边观赏骠骑将军揍左先锋,更是恰到好处。 “哎呀,老李出拳的时候习惯脚踝错一下的,虽然力量更重,但是对应的速度会慢! “小张,你要抓住这个点啊!” 被单方面殴打的左先锋哪里顾得上分心,断断续续地听了几句,脸上发苦。 一身的煞气被李广治得服服帖帖。 慢?这出拳还叫慢?张厚才觉得自己才像是一个文弱的书生。 旁观的那位苏先生,目光老辣得不像话。 和他一道押车送墨者们来的八名士卒,也揣着手蹲在一旁看热闹。 旁观自己的上司,被上司的上司痛殴。 纷纷喜笑颜开。 这都是张厚才的直属手下,被自己直属手下看热闹这能忍? 左先锋一声牛吼,闷头冲锋。 接着,手臂便被李广重若千钧的一记横挥扫开,护心镜被重锤撞出咚的一声。 整个人平平地倒飞了十几米,躺在地上只剩牛喘。 士卒们齐刷刷发出一声喝彩: “好!” 张厚才都哭了。 “来来来,打完了吃东西。” 苏牧看够了,转身回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抱着一大盘炸薯片。 胳膊上还挂了一只褚清雨。 铸师圣女眼睛直勾勾顶住盘子,雪白的脖颈上喉头嚅动。 情不自禁地吞咽口水。 这种土豆切薄了入油一炸的点心,入口脆,回味甘,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再撒上不知名的粉末状调味料。 褚清雨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只想往后能天天吃到这种人间至味! 第八十三章 炸薯片,望岳 铸师圣女瞬间就清空了一盘炸薯片。 苏牧深深地怀疑,她肚子里怕是也能通往另一个异界…… 李广大惊小怪:“这也是土豆?” 他捏起来一小片,嚼得咔擦作响,碎渣子抹了一嘴。 只觉这种酥脆的口感,前所未有,微麻微辣的味道,刺激着舌头。 体验新奇。 初入口不是很适应。 继续咀嚼,越吃越香! “这叫炸薯片。” 苏牧从褚清雨手底下抢过来一片大的塞自己嘴里,无视了大眼睛萌妹子杀人的视线。 “也可以切成手指粗细的条,炸出来就是薯条,蘸点西红柿酱吃,也香! “一盘炸薯条,再来点煎烤肠、煎五花肉片,煮一小段玉米,撒点生菜叶……” 褚清雨摇着苏牧的胳膊。 “我要吃我要吃!” 她是个除了锻造和吃就心无旁骛的妹子,最是纯粹。 看到苏牧漫不经心地点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一张可爱的鹅蛋脸就甜甜的笑了。 苏牧这才注意到,她竟然还有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显得少女气十足。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也是个祸水。 烈安澜是那种即便身为祸水,也有本事搅乱天下的。 等闲不会吃亏。 褚清雨则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 这货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没有被谁仨瓜俩枣拐走了,属实不容易。 俄顷,吃食备齐了。 除了两位将领,押车来的八名赤炎骑兵士,看完了上司挨打,也围坐一起。 自己取用吃的。 “这玩意儿叫玉米?外头这一层香,甜!就是里头的瓤有点硬……” 一名年轻的士兵抱着玉米芯,龇牙咧嘴地啃。 “你傻啊,这外头还有一层壳,你得把壳先剔下来,吃再里头的瓤!” 另一名兵士打肿脸充胖子,呸呸呸吐出来几口玉米芯渣子。 然后继续吃剩下的。 苏牧无奈,这特么玉米芯是喂牲口的啊! 不是,你为啥还吃得这么香? 算了……爱咋咋吧…… “这土豆一物,只听将军讲过神异之处,没想到真的入口,竟是如此不俗。” 被痛殴了一顿的左先锋抓紧时间补充体力,他待会儿还得挨打。 但能够有一名炼精巅峰的高手陪练,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 这小子甘之如饴。 烈安澜坐在桌边,却并没有女儿家的扭捏。 而是也和军中男儿一样,充满豪迈与铁血风情地一起吃东西。 她即位之前就随赤炎骑南征北战,与众将士吃在一起。 除了单独有一个营帐居住以外,再没有任何特权。 甚至因为身份的原因,但凡冲锋陷阵,她必然杀在最前。 敌血浴满身是家常便饭。 是插向敌阵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赤炎骑左先锋这个位置,给张厚才之前,原本是她来担任的…… 后来她以军功晋升,杀敌时紧随她后的张厚才,才欢天喜地地接任了她原本的位置。 所以此时此刻,赤炎骑在此的两位将领八位士卒,都没有任何拘束。 一桌吃饭,早就习以为常。 且吃且谈笑,还有一名老卒,扯着嗓子喊一首不成调子的歌谣。 声音粗砺,回音重叠。 其他七人也开始应和了。 兵家的莽夫,唱歌能有啥调子? 就和军训拉歌一样,扯着嗓子比谁声音大就对了! 但就是这种没有调子的小调,却给他们唱出来了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豪迈。 他们吐字带着地方方言。 从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几个片段里,苏牧听出来,这是一首赞颂家乡风景和物产的歌。 是古装版的歌唱祖国……情绪我get到了,但是也忒难听了……他控制住表情,做出来认真在听的样子。 此刻烈安澜找回来了一些那时候在军中的感觉,想到刚才苏牧所描绘的图景—— 诸子百家,为大烈所用…… 胸中像是有什么情绪不吐不快。 然而即便学富五车,她也有不擅长的地方。 目光盈盈地向苏牧求助,丝毫不端着女帝的架子。 “苏先生也喜欢这首唱山的小调?不如也以山为题,做一首诗?” 只要他们别开腔,什么都好……苏牧拍拍手上的薯片渣,站起身来转向群山。 略做沉吟,便吐出来前两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大烈所在中原,地势群山与苏牧所在的世界大有类似。 岱宗指代泰山,是古已有之的用法。 至于齐鲁,也是古地名,环绕泰山,民风彪悍。 烈安澜是个识货的,这两句诗只是白描,但她已经品出来些味道。 “青未了……苍翠绵延,远非两州之地可以容纳,不见苏先生言山十万里,十万里已在眼前。” 意思是说,虽然苏牧并没有说,泰山啊,你这么大,一铺就是十万里。 但它的广袤已经在这十个字里浮现出来了。 李广摇头晃脑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诗,嘴里念叨着:“妙哇,要是有酒……就更妙了!” 张厚才闷闷地看看自己的上司,问:“哪好?末将咋听不出来? “将军,给讲讲呗?” 李广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了张厚才后脑勺上。 “娘的,自己想去!” 兵士们哄笑成一团。 苏牧不去理这群人,接着吟诗: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李广梗着脖子想找回面子:“好诗!” 要是有酒……心思还没转完呢,他就看到张厚才这货竟然还想张嘴说话。 不记打是不是? 李广二话不说,又是一巴掌凿了下去。 ……砰。 张厚才委屈地抱着头,蹲在地上,欲哭无泪,憋着一肚子怨气,忍住没有“嗷”地一嗓子喊出来。 他做错什么了? 虚心求教,难道不对吗? 被领导连续打击的他,陷入了对人生深深的质疑当中。 烈安澜目光仿佛跨越距离一般地落向天边。 当是时,已经是下午,日头偏斜,蜿蜒盘旋的山峰,一侧被烈阳染得如同熔金。 一侧已经笼罩在阴影之中,暗下来了。 景色一下活了过来,充满了雄伟的气象。 屹立在天地之间。 她本就无比宽广的胸怀中更加荡漾。 第八十四章 我念诗是为了啥? “苏先生的诗,总能令朕大吃一惊。” 她感叹完这句,安静下来。 五律八句四十言,最尾的一联,非但要将前面六句的感情尽数收住。 更要将主旨再度升华。 值得期待。 她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苏牧,一言不发地等候。 苏牧沉默了片刻,发现女帝就是厉害……说不喘气就不喘气……长见识了。 烈安澜有这种情绪,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这首五言律诗,在文学史上分量极重。 以景壮情,高昂至极,是壮志诗中的绝品,被历代文人奉若上佳之作。 传诵千年。 直到现在,还是课后需要富有感情地背诵的那种…… 大烈人有这样的反应属实正常。 他怕再等下去烈安澜憋着要出人命,于是悠悠地将最后两句一并补完,念道: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全诗最点睛的一笔,苏牧念出来的时候,应景地背负双手。 目光悠远地落在云间。 衣袖翻飞,是一副谁家女子见了,都忍不住芳心暗许的出世模样。 苏先生是有故事的……烈安澜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盯着他的背影想。 紧接着便仿佛过电一样地,被最后这句诗里写的景象震惊到了。 凌绝顶……到了女帝现在的身份地位,可不就是凌绝顶? 站在权力的巅峰,此上无人,此下众生。 换了别人,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可女帝并不满足! 她还要征战到更远! 平定四方蛮夷! 永定山河万万年! 让所有大烈子民,都能安居乐业,不受外敌滋扰! 不被任何外人欺负! 会当……就是终当,就是定要……苏先生看出来了朕的野心…… 她突然就觉得,这个男人是懂自己的。 人生难得一知己,更何况是到了烈安澜的这个身份、地位。 敬她的、惧她的、有求于她的、算计她的…… 百样人,难得知心人。 这也是为何她喜欢和赤炎骑将士们在一起的原因。 这支咆哮天下的队伍最是血性,却也最是纯粹,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能让她恣情谈笑。 她看着苏牧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明丽。 “这最后一句一览众山小,朕送还给苏先生,可好?”烈安澜笑着问。 诗送还给我是啥意思……类似满减还发优惠券么……苏牧报以同样淡然的笑,问: “有什么说法?” 烈安澜答道:“苏先生是要总领诸子百家,以院长身份为他们指路的引路人。 “诸子百家,便是一座座山。 “苏先生,自然就是这一览众山小之人!” 苏牧觉得很淦。 特么的过了过了……我语文老师知道我被这么说,头发都得被气掉…… 哦他早没有头发了,那没事了。 但是想想又挺带感。 苏牧不说话,烈安澜以为他是默认了。 粲然一笑,心情大好。 领导心情一好,手下人的心情就好了。 于是李广带着头,领着赤炎骑的这几位将士,把苏牧的诗套在了刚才的小调里。 继续唱。 苏牧:“???” 我特么念诗是为了什么来着? …… 好不容易吃完饭,赶走了这群煞星,苏牧才终于难得清静下来。 我的妈,以为抄诗能让他们不唱歌了,结果他们越唱越带劲…… 苏牧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甩了甩头。 炼神境的意志都差点扛不住,惨遭蹂躏,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我是一个技术性人才,我不适合跟士兵们混在一起…… 他拇指轻推,将手中的长刀推出鞘一寸。 褚清雨不愧是专业的,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不仅给他的刀配好了柄和鞘。 还顺带给刀鞘上雕刻上了复杂的花纹。 看起来像是匠人的印章。 整把刀宛如艺术品,按照现代的话说,这还算是个大师签名款…… 苏牧任由思绪发散,耳边是ol风的眼睛娘切削木头的声响。 出鞘的刀脊映照着半空中的月光,反射出一块洁白的光斑,落在了不远处的墙上。 “这个现象叫反射,里面的原理是光沿直线传播,记着啊,要考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光斑,随口给身边坐姿端庄、容貌娴静的墨家钜子讲课。 后者神情专注地削木头,听到苏牧说话,安静地点头。 一缕头发从粉腮畔垂落,她又轻轻地敛在了耳后,别在了黄铜的眼镜腿上。 侧脸的线条俏丽,耳垂软软的,眼镜后面的眸子习惯性地微眯。 ——晚上的光线太弱,哪怕有了眼镜矫正,视物也还是有些费力。 “墨者们安排得怎么样了?”苏牧一边问一边把长刀推出再合上,不断熟悉着手感。 墨无暇回答道:“住所安排在了院外百尺,下山路要经过院子。” 她是个知道轻重的人,这么安排的用意,是避免墨者偷跑。 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但她心思周全,依然考虑到了。 说完顿了顿,见苏牧没有打断,她又接着道: “来的墨者都是经验老道之辈,赤炎骑的军爷们也多有帮衬。 “苏先生的斧和凿,更是比我们一贯用的好太多。” “大伙儿只用了小半天时间,就搭起来供四十人居住的简易厢房。” 墨无暇的语气虽然平稳,但也难得的带上了一丝骄傲和自豪。 无论如何,墨者们这份技艺,天下无双。 苏牧点点头:“挺快的嘛。” 墨者三十二人,赤炎骑押车的士卒八人,额外再算一个张厚才。 四十一人住的房屋,这么快就能搭出来,出乎他的意料。 不,其实也能说的通…… 大家起码都是炼血的,体力绵长,不需要休息。 张厚才炼精,一个人就是一台起重机。 他手下的士兵也有两个摸到炼精境边缘的,属于精锐中的精锐。 合起来也勉强算得上另一台起重机。 再加上墨者们的技艺,房子搭这么快完全合情合理…… 我的思想也需要转变,这不是我原来的世界了…… 苏牧抬头望了望天,把心中的那抹淡淡的乡愁按了回去。 墨无暇偷偷看着苏牧的侧脸,犹豫了一下问:“苏先生在想什么?” “奥……”苏牧收刀,“我在想,明天墨者们就可以开始营造工坊了。” 第八十五章 安排! 苏牧的计划里,墨者们负责营造工坊,营造完了之后就可以给褚清雨打下手,制造兵器。 会思考的工具人也依然是工具人,该用就得不留情地用。 忙起来了,就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了。 赤炎骑的八人,可以帮着李广一起制作压缩饼干。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堪比小型机器。 体能充沛,配合起来完全可以顶一条迷你的食品加工流水线。 从搬运食材到磨粉和面,再从烘烤到出炉,分工明确,任劳任怨。 还不用插电。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作为常年行军在外的士兵,是需要有一手过得去的厨艺的。 李广这些天也摸索出来了。 压缩饼干这种东西,携带方便,顶饱又好吃。 和苏牧说的一样,实在是太适合用来当士兵们的口粮了! 现在做的,用小麦粉和了猪油。 一烤起来,一股子油香无比勾人。 换了不是那么令行禁止的人,怕是早就忍不住要偷吃! 比如褚清雨,褚清雨,以及褚清雨…… 倘若配料里糖多点油多点,口味就更重,更适合长途奔袭的时候补充体力。 要是有条件,切一把小葱末撒进去,做成葱香味。 就又换了一个口味。 不重样,吃不腻! 最关键的是制作方便! 他一个大老粗都能学会! 赤炎骑的士兵们,行军在外,什么时候嘴上吃的能有这么多花花? 藜麦磨粉在石头上烤干,吃的时候就两口水。 那就是日常的伙食了。 吃多了,牙龈出血,嘴皮子冒泡。 最关键它不好吃啊! 将士们也是人。 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值得吃一口好的。 学会了制作压缩饼干,起码驻扎下来以后,就不至于再烤藜麦面干饼子了。 搞点压缩饼干,美滴很! 堂堂大烈骠骑将军,带着手下人和面,还没忘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苏牧讲他们的血泪史。 讲着,他揉了揉眼睛,偷瞄苏牧。 见苏牧目光闪烁,便得了便宜卖乖地继续干嚎道: “苏先生,吃口饱的不容易啊!将士们有的时候就想着,吃完了东西,还能有两口酒润润嘴里的泡…… “喝不到哇!” 在这儿等我呐?你家的炼精境顺带锤炼脸皮厚度的么……你家口腔溃疡拿酒润的么…… 苏牧揣着手,心说我就静静看你表演。 赤炎骑上下一心。 换个说法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广这一干嚎,手底下的张厚才,带着八名士兵有样学样。 眼圈立马就红了。 一名老卒入戏太深,甚至还挤出来了两滴浊泪。 挂在眼角不擦,留着给苏牧摆可怜。 我特么的……苏牧捂着脸,哭笑不得。 “行吧……” …… 李广获得:胡萝卜干的晾晒方法x1!发豆芽的方法x1! 老将军发蒙地捏着手里的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小字。 苏牧拍拍他的肩膀,咳嗽了一声说: “胡萝卜干可以提前备着,行军的时候带上,吃饭的时候吃那么一两条。 “豆芽也是,豆子提前拿水发好,不过这个得煮熟了吃。 “两种东西,准备起来花点工夫,但是专治牙龈出血和口腔溃疡,这工夫花的值。” 李广还没醒过神来。 这都是好东西不假……但和他想的不一样啊! 甜丝儿丝儿的米酒呢? “这个……这个……” 他比划了一个扬脖嘬酒的动作。 苏牧侧头瞪他一眼,严厉地教训:“行军途中你还喝酒?贻误了军机,陛下砍了你脑袋!” 李广委屈地低下头去。 早知道不用这个借口蹭酒喝了…… …… 三十二名墨者分成了两组。 第一组十个人复制工坊。 ——按照褚清雨的要求,简化版的工坊只包含一个通风炉、一个铁砧、一个蒸汽砂轮。 陈列更加紧密。 同时省去了最耗时间的蒸汽锤,工程量缩减了一大半。 二十二人开始按照图纸,制造十字弓的弓臂和弓身,这是木匠活儿,他们门清。 墨无暇领头带着两组人忙前忙后,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图纸,指点同门。 老练的工匠学什么都快,大大超出苏牧预期。 按照这个进度,简化版的工坊完工也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 而提前一步准备好了十字弓的主体零件,等工坊完工,扳机之类的金属件只需要浇铸出来,就可以直接组装。 相当方便。 之所以先制作十字弓,而不是批量打造铁质刀具,是基于两个考虑: 一,武牢关要打的是守城战,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射击,效率高过开城门出城作战; 二,靠褚清雨一个人打造这么多武器,并不现实,给她打下手的墨者们,专业也不是干这个的。 李广已经通知了常驻大烈的那位铸师圣子李苍松前来相助。 这也是为何需要再营造出来一个工坊的原因。 但李苍松久居京师,是个阿宅,而且普通的马还载不动他…… 来得慢。 所以当务之急是,能做什么就先做什么。 十几副加了重量的破城重十字弓,对于守城能够起到的作用非常可观。 前所未见的高台火力,对战场是有着非常可怕的统治力的。 …… 小院。 墨无暇双手平端着一具十字弓,放在苏牧面前。 然后安静地退后了半步,给苏牧留出来检查这具杀器的空间。 她平静的眸子藏在下半框的黄铜眼镜后面,乍一看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但倘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眼底的紧张、期待、不安。 仿佛第一次汇报工作的女秘书。 初出茅庐,刚独立完成了某项工作,等待着一个肯定或者一个否定的答复。 是人前绝不可能出现的模样,忐忑地连耳垂都显出了浅浅的粉。 这粉一路染到修长的脖颈,再往下没入衣领,不知道最后收在了哪里。 我见犹怜。 苏牧伸手握住弓臂,单手将长愈一米的重型十字弓平端在眼前。 仔细审视。 “重量控制得不错,弩……十字弓臂也很直,弓身……” 他动了动手腕,做出评价,“弓身平衡。” 墨无暇身上的褐色短衫被风拂动着,偶尔贴紧身体,就显现出完美的曲线。 听到苏牧的话,那弧度夸张的线条变柔和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八十六章 一百一发!狼来了 苏牧所描绘的这副十字弓,乍看只是弓箭加了个杆子。 加装上击发的机关,改纵射为平射。 但经验老道的墨无暇在制造过程中发现,光是平衡两个字,就极耗心力。 弓臂须平,两侧张紧的程度要一致。 些微的差别,作用在箭矢上的力量就偏了,射出去的箭矢路线自然就是歪的。 十步之内还勉强可控,五十步开始,箭矢漂移。 任由误差放大,百步之外的准头,反而不如训练有素的士兵用长弓抛射。 但倘若做好了平衡两个字,箭路就能做到平直如线。 连她这个没有经验的,都能随手打出亮眼的命中率。 所以苏先生一再强调,要标准化…… 现在苏牧手上的这把,就是墨无暇亲手雕琢出来的。 初版原型,力求尽善尽美。 苏牧摊手:“箭来。” 早已经做好准备的气质型玉人儿,呈上一支特制的箭矢。 放在他张开的手心。 后者倏地站直了。 墨家钜子距离苏牧只有一步之遥,如芒在背的压迫感猝不及防地临身。 令她窒息。 远处的李广凭借着军中养出来的血性本能察觉到什么,回头张望,目光里全是讶异。 但这种不适感一闪而没,苏牧端平沉重的十字弓,潇洒地扣动扳机。 咻……然后就完事儿了。 并没有什么炸裂的特效。 实际上,除了弓弦撕开空气时割裂的嗡鸣以外,箭矢射出时虽有沛然莫当的速度。 却静谧无声。 仿佛白日里的幽魂,收割途经的生命。 李广顺着射击的方向猛地转头,只来得及看到二百步外,几乎洞穿树干的一段箭杆。 短而窄的尾羽轻颤。 一箭二百步! 这是了不得的杀器……若是射我,我防不住……李广心头蓦地涌上后怕,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被这一箭的杀伤力吓到了。 墨无暇背后的衣衫被冷汗打湿,紧贴着曲线优美的背部,不输烈安澜规模的胸脯剧烈起伏。 炼神境高手周身三尺,仅仅是迸发的气机就差点压垮她。 “……钩心还可以再紧一点……” 苏牧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布,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逐渐清晰。 “……弓身再厚三分,臂拉改踩拉,射程可以提升起码四成……你在听吗?” “啊?” 懵懵的墨无暇回神,撞见苏牧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眸子。 心蓦然就停了一拍。 “无暇在听……” “听什么啊,你心跳和呼吸都乱了。” 始作俑者苏牧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怕不是被自己刚才的气机惊到了。 炼神的气机,黑熊都受不住……更不用说是一个技术人员…… 有段日子不打架了,一时没留意……苏牧摇摇头,打断了还想说话的墨无暇。 放缓了语气道:“去喝点温水休息休息,不急于一时……” “无暇没事!” 有些狼狈的ol气质眼镜娘逞强,深呼吸几次之后,取出纸笔。 记—— “钩心须紧,弓身可加厚……” “真没事?”苏牧似笑非笑。 墨无暇笔下不停,额角的香汗顺着腮滑下,自尖俏的下颌滴落,再被沉甸甸的胸脯接住。 要强地啄了啄精致的下颌。 “嗯。” 很简单的改造,真的有这么可怕的威力提升……她边记边想。 这是能够改变一个时代的兵器。 能够参与其中,莫不与有荣焉。 她对苏牧的敬服更深了,只觉对方那平日玩世不恭的姿态之下,藏着的是如渊海一般的底蕴。 “那你呢,又来凑啥热闹?” 苏牧扭头,瞪伸手来摸十字弓握把的李广。 刚才分明还在半山坡,转瞬之间就摸了过来,你比轰控记者速度都快…… 他侧了侧身,不让李广碰到新制的武器。 老将军难掩新奇,目不转睛地跟着苏牧的动作:“让老夫也试试呗?” “试射要钱。”苏牧不跟他客气,坐地起价,“一百钱一发。” 李广眼睛瞪圆,“一百?” “昂。”苏牧理所当然地说,“箭矢是特制的,从箭杆到箭头,结构都和寻常的弓箭不同。 “褚清雨忙了小半天,也才组装出来十多发,射一次少一次。” 李广犹豫了片刻,豁出去了:“一百就一百!记老夫账上!” …… 五斗陵外的山坡,树木隐隐绰绰。 入夜,本该是昼伏夜出的野兽们活动的时候。 但此刻漫山遍野的野兽都噤声了,只剩下风吹树枝的唰唰声。 单调而压抑,透着一股寒凉。 大片的影子不像是正常的枝桠横生蔓延,倒像是野兽般,一块一块地伏行蠕动。 狼来了。 …… 一只纯白色的小鸽子在院子上盘旋了片刻,落在李广伸出的手腕上。 待得脚腕上绑着的细竹管被取走,啄食了几粒玉米粒之后。 再度飞走。 老将军一回头,就见到苏牧拿着十字弓,对着飞走的鸽子反复比划。 脸上的褶子立刻纠结成了一朵大菊花。 “苏先生你……” 苏牧边比划边说:“我听说受过箭伤的鸟,只要听到弓弦声,就会紧张得自己掉下来。” 李广颤颤巍巍地问:“……啥意思?” “嗷没事,说着玩……”苏牧收起来十字弓,“什么情报?” 李广吊着的心放下了,回答:“狼崽子们现身了。” 问的人自然而然,答的人也理所当然。 大烈最顶级的军情,丝毫不藏着掖着。 见到李广的脸色变得严肃,苏牧知道,这回怕是真的该唱正戏了。 放任狼骑烧粮仓,让他们传回捷报,再一网打尽。 在这个粮食种植相当艰难、产量极其匮乏的年代。 是最简单也最不容易让人识破的阳谋。 烧粮就是烧命,就是烧军心。 没人知道苏牧这里的粮草数量甚至可以匹敌一国! “到哪了?”苏牧又问。 李广小心地将写着军情的小纸条卷好,回答:“五斗陵外五十里,他们在等守仓的官兵换防。” 驻扎在粮仓周围的部队采取轮岗制,十天换防一次。 要抓纰漏,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真会找时候……苏牧注视着李广变得锋利的眼神:“你打算亲自去截杀?” 隐忍了许久的老狮子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点点头: “交给别人,我怕杀不干净。” 第八十七章 烧!大烈人的血性! 五斗陵! 猎猎的火焰染红了半片天,干透的粮草被火把轻而易举地引燃,整个五斗陵上空浓烟弥漫。 数十名身穿扎甲的士兵捂着鼻子,匆忙地往来装清水的门海和粮仓之间。 用桶取水救火。 但杯水车薪。 叮叮当当的铜钟声伴着粮仓建筑倾塌的扎扎声,将敌袭的信息远远穿了出去。 更多的是人喊马嘶声,以及粮仓主办官绝望的怒号。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大烈半年的收成。 更烧掉了距离武牢关最近的一条后援路线。 从此,但凡武牢关要用粮,莫不要经过起码三倍的远路,绕行五斗山运送。 远水难解近渴。 令主办官陈修感到不解的是,那群仿佛从天而降的可怕狼骑,来得快去得也快。 全部的使命仿佛就是点上这一把火。 点完就走。 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 但现在说这个的意义不大。 失了粮仓,身为主办官的陈修,无论如何难逃一死。 想到了这点,他蓦地停下了救火的动作,将手里的水桶猛地砸向地面。 环视了一圈四面八方都在猛烈燃烧的粮仓,悲凉感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烧心。 “啊!!!!” 发泄般地狂吼了一阵,他拉住身边跑过的一名束巾都散了的士兵。 用尽全身的力气,沙哑地吼叫: “别他妈的浇水了! “点人!牵马! “跟着我!追上去! “砍了那群杂碎!” 反正也是要死了,那他妈的不如死敞亮点! 士兵愣了愣,抹了一把脸。 汗、泥、油混成的污迹下,是一张还有些稚嫩的面孔。 年轻的士兵重重点头。 “是!” 大烈的守粮官兵训练有素,迅速组织起来一队可以行动的人手。 连人带马不到百骑,踏上五斗陵往北的官道入口时。 陈修看到了,伫立在浓烟和夜色中的,十骑人马。 明明是十骑,气势上却碾压着他们这边的一百骑。 是悍将焊卒……陈修看清楚了。 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 从一片阴影中显出半张满是褶子的脸,如同狮子盯上猎物一般审视着自己。 望见对方眼睛的时候,陈修像是被丢进了冬天里的冰窖,浑身的衣衫立刻就被冷汗打湿了。 那是何等凶蛮的眼神啊……夜色里立着的真的是人吗? 还是从地狱走回来的恶鬼…… 咯咯咯咯咯……陈修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紧接着巨大的屈辱仿佛掌掴在他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他发狠地猛一咬牙,强迫自己镇静。 血丝从嘴角渗出。 “谁?!”他的声音难听的像是石头互相刮擦。 “有种。不坏。”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抛下这四个字,却让陈修如蒙大赦。 领头的恶鬼沉沉地道: “想宰了那群杂碎?那就跟上。” …… 三百余匹座狼狂奔,背上的狼骑畅快地张大了嘴,无声地狂笑。 拿着烈朝喜亲王给的情报,轻而易举地就烧掉了这座至关重要的粮仓。 胜利来得太过容易,他们幸福得像是要飘起来。 这就是在烈朝有内应的好处吗?喜亲王真是有用的人。 希望狼主杀他的时候,可以仁慈一些,赐他没有痛苦的死亡。 狼骑们回头望极远处的浓烟和火焰。 草原是回不去了,接下来去哪? 当是时,带头的那名狼骑拨转狼头,说道: “走,我们再去烧!再去杀!我们闹得越大,狼主的计划就越成功! “我要大烈人从今往后,听到狼这个字,就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就算睡着了觉,也要在噩梦里尖叫着惊醒!” …… 苏牧站到山崖边,和烈安澜并肩站着。 注意到烈安澜长而弯的眉毛似乎微微拧在了一起,担忧着远方的战局。 他语气平和地问:“担心李广?” 女帝瞭望了许久才收回来目光,对苏牧盈盈一笑着摇头。 “李将军出手,朕是放心的。” 她的表情比以前都要生动,绝美到不该在凡尘俗世存在的容颜一瞬间明亮了。 君臣之间的配合,从烈安澜还是少女时代就已经默契无比。 身为大烈女帝最信任的骠骑将军,这点狼骑都处理不了,怎么率赤炎骑咆哮天下? “朕只是还改不了旧习惯,心疼粮草。” 之前的大烈,粮草并不充裕,现在有了苏牧,明明亲眼见到过那成山的粮食,烈安澜却依然觉得在梦里一般。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况且我这里的难道还不够么?”苏牧说着扬了扬眉毛。 “够。” 烈安澜展颜笑了,安心地点了点头。 语气带着欣喜地说:“苏先生明明心忧天下,却表现得毫不在乎似的。” 不然为何如此慷慨地拿出来这么多粮食? 要银钱又怎么了,粮食为大烈换来先机,先机是多少金银都买不来的。 有吗……你这么捧我,到时候万一我拒绝出山,会不会搞得下不来台……苏牧硬生生岔开话题: “狼骑应该还剩三百多,李广带着张厚才,加上八名赤炎骑,一共十个人。” 从这几天的相处和谈话里,苏牧很清楚地知道。 炼精境虽然体力绵长,力担千钧。 但终究是血肉皮囊。 两军对垒的时候,该伤还是要伤,该死还是要死。 修行者里有话,化虚之下,皆为凡夫俗子。 恐怕只有到了国师那样化虚的境界,才能在千军万马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十对三百,人数上的差距很难弥补的。 苏牧刚才的话,就是在隐晦地提醒女帝这个事实。 “他们不是带了苏先生的刀和十字弓嘛。”烈安澜充满了信心地说。 她扬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显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优雅、高贵。 盲信要不得……何况那只是武器,又不是开了挂,没法秒全图的…… 两边的数字相差太大。 “不只是李将军,苏先生也要相信我大烈各地驻守的官兵。 “守粮仓的士兵虽然没有经过战争的历练,但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 “大烈人,有血性的。”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第八十八章 截杀!惊弓之鸟! 狼骑突兀地停下来。 前方的官道上,一片黑压压的人马彻底堵住了宽敞的大道。 狼骑们没有想到,本该是神兵天降一般的奇袭,竟然会有人正面截断他们的去路。 座狼一旦抛开隐蔽行动的需要,全速奔驰,寻常战马只有跟屁股后面吃灰的份。 狼骑们选择走官道,而非重新遁入山林。 原因有三点: 一,大烈的山林都是高大的树木,不比草原的辽阔。座狼在里面提不起来速度。 二,他们已经暴露了,不如就和大烈的兵马比拼耐力和机动性。 官道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 大烈军队即便通过飞鸽传书彼此通报位置,消息也不可避免地存在滞后性。 这是一支深入敌后的高机动性奇袭队伍,最大的优势。 接下来就没有五斗陵这么好打的仗了。 全是硬碰硬。 些许的优势,他们都要利用。 三,官道周围,有村镇,有行商。 狼骑要以杀养战,更要通过屠戮官道周围的大烈人,把狼骑的凶名传扬出去。 杀人诛心。 但眼下计划还没有展开,他们就被追上了。 还是从前方截断了道路! 谁? 夜间的浓云散开,银盘一般的月亮将清辉洒向山野。 一身扎甲的老将军按马不动,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出狮子般的狞笑。 狼骑恍然大悟。 “李!广!” 咬牙切齿,仿佛字字血泪。 无论是李广身上赤炎骑标准的扎甲装扮,还是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都是狼骑们太熟悉不过的东西。 这张脸,狼骑做梦都会梦到! “有点本事,竟然能跑到我们前头。” 为首的狼骑按住躁动的座狼,生硬的大烈官话腔调沉闷。 老将军冷冷地笑了几声,说:“没点本事,怎么能宰那么多狼崽子?” 官道沿线的小路繁杂如网,有了本地人出身的陈修带路,纵马抄近道不是难事。 “可惜啊,追到了我们,也救不回来五斗陵的粮。” 狼骑阴恻恻地咬牙切齿挑衅,用这样的方式提振己方士兵的士气。 顺便激怒李广,想让这位叱咤半生的悍将被怒火冲昏头脑。 他身后的狼群里传出沙哑的笑,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一半。 没想到李广不吃这套,目光戏谑,反倒像是看戏一般地望着这边。 双方隔开三百步,李广声音略微提高: “五斗陵的粮,大烈一年就能种回来。可你们这些蛮子要种多久?” 更不用说,苏先生那里的存粮巨量。 倘若用上他的新种子,种植小麦、水稻、土豆、红薯、胡萝卜…… 不消三个月,就能再把五斗陵塞得满满的! 但这一点,又何必告诉这群狼崽子呢……李广按了按腰间的弯刀: “不如老夫帮狼主个忙,宰了你们,让草原上少几张吃饭的嘴。” 李广的这一句话,让满脑袋肌肉含量不输兵家的狼骑们怒火中烧。 压抑的骂声四起。 但等为首的狼骑看清楚了李广这边的人手之后,他嘴角一扬,桀骜地抬了抬下巴,指向李广身后。 “就这么不足百人的队伍,还只有十位赤炎骑。 “谁宰谁?” “谁宰谁啊……”李广在笑。 有火在烧。 话到尽头,就是兵戎相见。 李广来这里,本就不是聊天的。 他身后跟着的张厚才,连带着赤炎骑老卒,骑在马上,如同标枪一般钉在地上。 也钉住了这条官道上的气场。 更后面跟着的,便是陈修点起的守粮仓官军,并没有上沙场厮杀的经验。 可陈修望着那十条汉子,却只觉仿佛有什么从没有过的情绪在胸口里翻腾。 忍不住地涌向头顶,涌向全身。 这就是赤炎骑…… 这就是大烈百战的赤炎骑! 他年轻时也梦想过,身在百万雄兵中,黄沙百战。 可到头来,终究还是只能在靠近边关的五斗陵,当一个清平安乐的守粮官。 守粮也好啊,守好了粮,边关的胜仗里,是不是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犒赏三军的时候,陈修不在里面。 可他也会跟着纵情大笑! 但现在不一样了。 粮被狼骑烧了,狼骑却送到了他面前。 死在这里也值! 他只是跟在十骑赤炎骑的身后,年轻时候的那股子气就回来了。 他分心扭头看周围,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些同袍们,有人也在月色里涨红了脸。 有人却紧张得止不住浑身颤抖。 陈修压着声音低吼:“都他娘的直起腰!别给你们爹娘丢人! “杀狼骑,保家卫国!到了祖宗面前都是荣耀的!” 狼骑已经开始冲锋了,却没想到对面那群大烈的杂牌军,气势竟然还能再变。 赤炎骑比大烈寻常军队强出太多。 强的不仅是武功,更是那股子为了杀敌,连自己都能豁出去的气势! 仅仅是有李广站在前方,就能让一群守粮的官兵变得不怕死? 这是什么样的将领? 李广必须死! 三百狼骑哪怕全部葬送在这里,能兑子李广,也值! 但让每一个狼骑都意外的是。 十骑赤炎骑哪怕面对冲锋,也依然钉在原地,不为所动。 这群大烈人,吓傻了?座狼的咆哮从三百步转瞬便迫近到了两百五十步。 然后是两百步。 李广终于动了。 他从背后取下来一把狼骑从没见过的武器。 像弓,却加装了一根竖柄。 弓?这个距离,躲起来很……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狼骑脑袋里转完,李广已经扣动了扳机。 一匹座狼眼眶里多出来一支尾羽短且窄的箭杆。 轻轻颤动。 射人先射马! 座狼冲锋极快,狼死之后,惯性将背上的狼骑重重甩向前方。 半空中,一支箭杆没入了他的眼睛! 狼骑们背后爬上丝丝缕缕的寒意。 没人捕捉到箭矢的轨迹! 躲不开! 赤炎骑继续扣动扳机,箭矢无声地破开空气。 一匹匹座狼干脆利落地倒毙。 一名名狼骑被甩上了半空,变成了靶子! 赤炎骑们好整以暇地一箭射狼,一箭射人。 狼骑的脚步终于开始犹豫,这些箭矢颠覆了他们对战场的认知。 这不是冲锋,这是一边倒的送死…… 李广沉沉地笑道: “苏先生说的有理,受过箭伤的鸟,听到弓弦声,也会吓得自己掉下来。” 第八十九章 火雷,大男儿当如是! 顶着箭雨冲锋,对草原上这支最凶蛮的狼骑队伍而言是家常便饭。 再强的弓,隔开两百多步,箭路都可以被训练有素的狼骑眼睛捕捉到。 看得到,就能躲。 但弩箭不同。 更细、更短。 速度却快了一倍不止。 根本看不到!躲不了! 两百步外,人和狼都是靶子。 先秦就曾靠着强大的秦弩,将绝望带给六国,此刻苏牧将这种绝望带到了这个世界。 弩的一个弱点在于,正因为它能够积蓄的力道更强,所以上弦速度远慢于弓。 可对于赤炎骑而言,这都不是问题! 炼血境的战士,体力便已经绵长不绝,短时间高强度持续上弦,不在话下。 李广手里的,是一把更换了强化配件的踩拉弩。 正确的用法,应该是用脚踩住拉环,用双手拉弦。 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然而李广单手拉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狼骑还保持着冲锋的势头。 可是队形已经开始凌乱。 李广的一双眼睛毒得不行。 从第一箭开始,他瞄准的便是狼骑中明显可以充当指挥节点的人物! 每当一名可以统领狼骑的小头领被击毙、下一个狼骑小头领将要接过指挥之职的时候。 箭矢便如期而至。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余二百七十骑……余二百三十骑…… 无论是何等的队伍,伤亡率过一成,士气就会动摇。 伤亡过两成,便会有溃散的趋势。 过三成,基本上就已经该溃不成军了。 但狼骑背水一战,显出强大的韧性。 李广不紧不慢地上弦,击发,再射落一名狼骑,低声嘟囔: “看起来真是狼庭的精锐了,也就只有这样的狼崽子,才能和赤炎骑鏖战这么些年…… “不过,大烈不是草原。 “你在草原喧嚣老夫管不着,但既然有胆子敢踏上大烈的土地…… “留下来肥田吧。” 陈修看得眼窝发烫,胸口的心跳擂鼓一般。 这才是大好男儿! “将军……我们冲吗?!” 他按捺不住激动,热血沸腾地问。 “不急。” 他没想到李广会这么回答他,赤炎骑统领的声音低沉沙哑。 听着便让人想到山林中的猛虎,或夜色里的恶鬼。 可这声音却给陈修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被沸腾的热血冲昏的头脑一点一点恢复冷静,他重新审视着战局。 狼骑没人指挥了……可这种冲锋,本就不需要什么指挥…… 数量依然胜过我们,而且是远胜…… 座狼和狼骑只要能冲破防线,都可以大开杀戒……反观战马,就只能被屠戮…… 这便是骠骑将军的指挥……每一个命令,都不会是无的放矢…… 身为守粮官,他看不懂战局,但他可以学。 李广手里的动作不乱,察觉到身后陈修的动静后微微点头:“倒是个可造之材。”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狼崽子们,过年了!” 什么意思……陈修没有听懂。 他只看到李广收起来了那支他从没听说过的十字型弓。 拿出了……另一件他从没见过的武器。 还不等他看清楚那是什么,李广已经将手里的东西远远抛了出去。 这是……狼骑望着那东西划过一道弧线,落向己方正在冲锋的阵中。 “非烟?散开十尺!” 狼骑们知道副统领郭图通过某些渠道,搞到了墨家的这支威力奇大的武器。 褚清雨下落不明,李广还活着。 这件武器,很有可能已经落在了烈朝人的手中! 八尺之内,炼精境都难当其威。 但十尺却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非烟射出的细针力道耗尽,造成的杀伤,在皮糙肉厚的狼骑们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十尺?”透过月色,李广嘴角勾起,脸上褶子如刻。 下一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官道,夜色里也能看到大团的火光猛地绽开。 噗噗噗噗噗…… 啸叫声混杂着皮肉被切开的声音,盖过了狼的咆哮和人的呐喊。 战场的节奏被这声爆炸支配了。 娘叻……李广想起苏牧交给他这件武器时,郑重无比的交代过—— “老李啊,用这东西的时候可得丢远点啊……你可得记着,你还欠我钱呢!” 李广当时不懂,虚心求教:“啥意思?那要是没丢远呢?” 苏牧的表情李广现在还记得,他很同情地搂着赤炎骑统领,说: “奥,那到时候,我坐小孩那桌。” 李广现在知道,苏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狼骑阵中,以爆心为中心,三十尺内,无人存活。 十尺? 十尺之内渣都没剩下! 苏牧特制的火药,以切出来凹槽的铁壳包裹,爆炸时抛洒出大量的破片。 摧枯拉朽。 非但是破片造成了可怕的杀伤。 震爆声带来的震荡,也让更远处的狼骑陷入了眩晕。 座狼的听觉敏锐,受到的影响更严重。 一时间,战阵彻底乱了。 甚至大烈这边的百骑,也都被爆炸吓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某种神鬼才能掌握的雷法?百骑忙不迭地安抚受惊的马匹 幸好……幸好苏先生是大烈这边的……李广被这个杀伤力惊到了,但他很快恢复平静。 拔出铁质的弯刀。 军中将领,最擅长抓住转瞬而逝的先机。 就是现在! 李广放声长啸:“赤炎骑,随我冲锋!” 吼声将失神的大烈士兵心神拉了回来,余下的赤炎骑们同时高喊着赤炎骑煊赫的名号,策马如狂风般卷过大地。 “赤炎骑!冲锋!” “赤炎骑!冲锋!” 夜色里,他们的喊声就像是某种宣告。 十个人的喊声,像海啸,像山崩。 马蹄声砸在胸口,刚才勒马在他们身后的陈修,涨红了脸。 赤炎骑……这就是赤炎骑! 可以那么骄傲地喊出来赤炎骑冲锋这样的军号…… 这是何等的荣光! 哪怕在下一刻战死,起码也发出过最璀璨的光芒。 大男子当如是! 陈修腔子里的血涌起来了,他拔刀: “冲锋!冲锋!冲锋!” 守粮的将士们纷纷拔刀。 “冲!” “冲!” “冲!” 某种气机陡然将他们的呼吸连为了一体。 狼骑绝望地抬头,“这怎么……可能?!” 第九十章 死国无怨 明明就是一群守粮的杂牌军。 充其量有十名赤炎骑带领。 怎么就能爆发出来这么可怕的气势? 现在狼骑的感觉,就仿佛当年在骨尔朵的原野上,和满编制的赤炎骑对阵一样! 那股倾山倒海的气势,让每一个曾经目睹过赤炎骑冲锋的草原人,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 每一个夜晚,都会伴着噩梦惊醒! 狼骑奋起最后一缕悍勇,将粗制的铜刀高高举起,蛮狠地斩向迎面而来的李广。 老将军手中的刀光闪动,摧枯拉朽一般切开铜刀、切开狼骑的身体。 继续杀入狼阵。 速度并没有因为挥出来刚才那一刀,而受到任何影响。 倒地的狼骑,口中喷出血沫,努力扭转脖子,无力地呻吟着: “草原,家……” 陈修双目赤红地策马奔过,悲愤地低吼: “在别人山河里烧杀劫掠的时候,你可想过,这也是别人的家乡!” 马蹄随即踏碎了这名狼骑的颅骨。 三百骑狼骑,春风得意地烧过五斗陵的粮仓。 然后在当夜,被李广临时聚拢起来的一百骑尽数诛灭。 后来有人推演过这场堪称惊艳的截击。 对李广和守粮官军们极尽赞誉的同时,将此战超过六成的功绩归结到了四样东西上—— 一,能让李广隔开极远,依旧清晰追踪到狼骑踪迹的望远镜。 二,在最初照面,就让狼骑承受了三成折损的十字弓。 三,摧垮狼骑军心、造成不亚于十字弓杀伤数量的一枚火雷。 四,那十把充当破锋之用的,铁质的弯刀。 四样全部出于一人之手。 ——苏牧。 战斗之后,陈修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地抱着马颈喘着粗气。 目光充满敬服地,望着李广悠悠地纵马行走在倒伏遍地的狼骑尸体堆中。 偶尔有还在呻吟的狼骑,便在心口补上一刀。 尽显仁慈。 而倘若有殉国的守粮官兵,李广便垂首肃立片刻,再让赤炎骑士兵将尸体抬出去。 整齐列好。 “和我赤炎骑冲锋一波,也算是半个我的兵。” 老将军口中低声呢喃,“放心走吧,你们的一家老小,老夫帮你们照顾了。” 李将军说,和他冲锋一场,就算是半个他的兵…… 陈修不知哪来了力气,从马背上支起身体。 按着肋侧,缓缓地打马靠近。 ——他的肋骨在刚才的冲锋里,被一名狼骑从座狼上纵身一跃,用肘尖撞断了。 呼吸的时候,半片身体都像是要撕开。 大烈这个时候还没有马蹬,他只能用力夹紧马腹,勉强骑稳。 “将军!” 他鼓足了勇气,正视着战功彪炳、凶名赫赫的赤炎骑统领那双刀子一般锋利的双目。 顶着剧痛,用力地行了个大烈通行的军礼,坚定地说: “陈修愿调进赤炎骑军中,从辅兵做起!” 辅兵便是下军。 所谓三军将士,上军便是一线作战的战兵,是大烈最为锋利的刀子。 中军,承担警备和防守。 陈修现在所在的守粮军,便是中军的范畴,地位比不上上军,胜在相对安平。 最后的下军有劳役性质,承担运输和后勤一类的任务。 陈修说这话,相当于是要舍弃现在的身份,随赤炎骑从最基层做起。 相当于删号重练。 这个时候,许多还有力气说话、有力气站直身子的守粮官兵。 也纷纷站在了陈修身后。 “愿追随将军!” 见识过了最霸烈的征战,守粮便再难以满足男儿的一腔热血! “跟着赤炎骑,活不到天年。” 李广沙哑地说,眸子里的光暗了暗,含着的沧桑藏也藏不住。 就这么直白地映照在守粮官兵们的眼底。 “赤炎骑的兵,全都是战死在沙场上的。 “捱到退伍,回家颐养天年的……没有。” 这支队伍去的是最凶险的地方,打的是最凶险的仗。 战死者很多连骸骨都收不回来。 谈何颐养天年? “死国,无怨!”陈修斩钉截铁地坚定道。 “死国无怨!”他身后一同经历过这场战斗的同袍坚定地齐声低吼。 李广视线一个个扫过这群原本只是守粮的官兵。 从他们脸上看到了逐渐淡去的稚嫩。 和逐渐升起的希冀。 稚嫩并不是说他们的年级尚轻,他们有的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 子女成群的都有不少。 只是对于久经沙场的人而言,刀子底下没有喂过敌血的,就都是雏。 今夜大烈军人中少了几个雏。 李广仿佛看到了当年壮志满腔的自己,他点了点头答应道: “家中独子者退后,其余人,跟老夫走。 “想从辅兵开始?正好,你们拿着我的手书去个地方,听候那里的人差遣。 “举礼,你带着他们。” 赤炎骑左先锋张厚才,表字举礼。 猜到了老领导的目的,于是抱拳行礼道:“是!” …… “狼骑尽数伏诛。” 苏牧不舍地抚摸着洁白的小鸽子的顶毛,后者不客气地啄了一口他的手指,忽闪忽闪翅膀,咕咕咕地飞走了。 迟早拿你熬汤……苏牧把刚取下来的小纸条递给烈安澜。 女帝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矜持地颔首。 她们的目的达成了。 狼骑成功地烧掉了五斗陵的粮仓,并且将消息传回了草原。 凭借苏牧这里雄厚的粮食积累,让狼主做出错误的判断。 帮他们达成这一目的、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的狼崽们,也永远地留在了大烈。 被一把火烧了,洒在了山中。 来年也许能滋养出满山的野花。 “李将军传信里还写,他遣人来帮忙收粮、制作压缩饼干,俟后送往武牢关,解粮草之急。” 解粮草之急?意思就是武牢关现在是缺粮的……苏牧不懂就问: “边关重镇,难道不该囤够数年的粮食,以防被围的吗?” 这也是他先前的推测,推测的来源是他并不怎么充分的键政经历。 这符合人的第一直觉。 烈安澜摇摇头,解释道: “武牢关的情况不同其他,它在建造之初便是一座重征战的卫所。 “无论从大烈的方向看,还是从草原的方向看,地势都极端险要。 “哪怕只是一个孤城,也足以雄踞一方。” 第九十一章 焚书,绝不可无礼! 这么牛逼的关口,难道不值得被打造得固若金汤么…… 烈安澜看出来了苏牧的疑惑,红润的唇角翘了翘。 她的气色比起苏牧刚捡到她的时候好了太多,伤势也已经痊愈。 润泽的唇瓣儿多了很多血色。 哪怕不考虑容貌,只凭她大烈至尊的身份地位,也足以盖过多少绝代佳人。 伤好之后,容光越来越璀璨。 女帝本就气势容姿俱佳。 那双红唇不需施以粉黛,就有着夺目的明艳景色。 更让她有一种倾国倾城的大美气象。 她一双冰镜般的眸子含着笑,望着苏牧,语气轻松地道:“难得苏先生也会有疑惑。” “是人都有疑惑啊。” 倘若是换了别人,被这么问绝对会诚惶诚恐,但苏牧不一样。 他耸了耸肩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是仲尼残篇里的话。” 烈安澜眸子亮了亮,“儒家可宝贝这卷残篇了……苏先生果然涉猎广泛。” 可恶,没有装到……也对,百家争鸣,儒家已经成体系了,孔夫子这话传下来也正常。 仲尼残篇又是什么名字?不应该叫论语吗? 而且还只剩下个残篇? 不晓得见两小儿便……不是,辩日的那篇保留了下来没…… 老哥还被人直呼表字……儒家真惨……苏牧矜持地点头,示意烈安澜说下去。 女帝盈盈一笑,说道:“给武牢关足够的粮草,它甚至能凭一座孤城镇守十年之久。 “高祖神武皇帝,当年就在武牢关上吃过大亏。 “于是便立下了规矩,这种边陲重镇,吃穿用度全部不许自给自足。 “全都得朝廷供给。” 又是高祖皇帝……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军队不得从商……苏牧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总结: “有粮有兵,据城自重,万一有反心,该朝廷头疼了。 “粮草必须定期由外面送进去才稳妥……我懂了。” 这是帝王平衡边境势力的手段。 再忠的臣子,外派到了武牢关这样险峻的关隘,年深日久,势力坐大。 谁也不敢说就不会产生点别的想法。 人治是不可靠的,只能靠制定法度。 粮食外采,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想谋反?粮草一断,你对着猎猎西北风说老子要谋反去吧。 自古帝王防备手下人,还要胜过防备外敌滋扰。 烈安澜颔首,“是这个道理。” 苏牧斟酌着字句又问:“现在武牢关存粮多久?” 烈安澜立刻回答道:“按照奏请所言,不超一个月了。” 大烈但凡粮草入库出库,都会先上报到治粟内史,经汇总之后再一并上奏给一国之君。 御笔朱批,粮草才能动。 否则论同谋反,是杀头的死罪。 “那是挺紧张。五斗陵粮仓一烧,消息传到武牢关,怕是会军心不稳吧?”苏牧缓缓道。 这种消息压是压不住的。 就算大烈能压住,狼主也会大张旗鼓地宣扬这件事。 动摇敌人军心的事情,不干才是蠢。 他的话尖锐且直白,烈安澜点点头,承认了这是个大问题,接着说: “所以李将军会去往武牢关,先行安抚郡守,并郡尉一道稳住军心。 “让五斗陵的守粮官来这里,也是为了及早补上粮食的缺口。” 话是这么说。 按照路程来估计时间,依然迫在眉睫…… 存粮不超一个月的话,正常来说,新粮应该会提前起码大半个月运到。 给城中粮草入库之类的动作留出缓冲时间。 这和先前估计的,狼主会在半个月后围城的时间点对的上。 毕竟,传闻粮仓被烧,和粮真的没运来,前者还能用狼主散布谣言妖言惑众为借口搪塞。 后者就是板上钉钉。 粮草送到的时间若是误了,军心就真的要动荡了。 人心惶惶的时候攻城,胜算最大。 狼主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嘛,时间点卡得恰到好处…… 这个问题得到了回答,苏牧又提出来了刚才的疑惑。 “为什么论……孔仲尼的言论,只留下来了些残篇?完整的言论记载呢?” 烈安澜凤目之中闪过一抹尴尬,眼神闪烁地避开了苏牧的直视。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原本是有全书的,儒家称为圣人言。高祖神武皇帝说,天下不该有圣人。 “就一把火全烧了。 “现存的残篇,还是儒生们豁出命去抢出来的。” 这算是高祖皇帝的黑历史。 面对任何人,女帝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与你何干。 问这么多问题,你是不是想死? 但现在她面对的,是她钦点的帮她汇集百家之力的苏牧……只能眼神游移,暴露心虚。 苏牧:“……” 我以为高祖是个性情中人,结果这家伙是个纯莽夫啊! 只重兵家,不尊百家,连儒家一派之主的言集都一把火烧了…… 这特么的是焚书坑儒呢? 我怀疑你这个国号不该叫大烈…… …… 哒哒哒。 马蹄声在官道上密集地响起,五十多骑人马打马狂奔,卷起来烟尘漫天。 两侧的行人纷纷避让。 弯弯绕绕走上小道,停下来的时候,陈修仰起头,望着前方连绵不绝的群山,不确定地问: “张将军,确定是这里?” 李广派了张厚才带着这群守粮官兵。 远赴莲花峰。 一路上快马加鞭,疯狂赶路,一行人吃睡都在一起。 寸步不得暂离。 上茅房都要在张厚才视野之内进行。 摆明了是要执行秘密任务,且极度防备消息走漏的架势。 这让陈修吃不透赤炎骑上下的意图。 走在路上不方便提问,现在接近目的地了,他们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所以才有刚才的一问。 左先锋张厚才双目之中血丝密布,这是这几天彻夜不眠不休造成的。 但只要任务一刻没有完成,赤炎骑左先锋就一刻不会懈怠。 他目光明亮地说:“不错。再往前走有一条小道,从那里登山!” 然后像是着重提醒一般地,扫视过面露紧张之色的一众守粮官兵。 补充了一句: “山上住着的人,身份地位煊赫非常。 “稍后见到,绝对不可失礼!” 第九十二章 圣女:我厉害不厉害 “这是要去见神仙?” 包括陈修在内的众人,被张厚才的语气吓到了。 有人脱口而出之后,才觉得不妥。 赶忙紧闭上嘴,低下了头。 前几天晚上的那场厮杀,赤炎骑将士虽然只有十人,但是贡献了全场起码六成的击杀。 眼前这位左先锋,甚至一度冲杀到了李广前面。 手起刀落,人头滚地。 残酷得就像是一个屠夫。 现在的神色却莫名带上了一丝紧张,这让陈修他们大为震撼。 结合一些乡野间遍传的志怪故事。 纷纷猜测,能让赤炎骑的将军都这么敬畏的…… 山上住的必然是哪里来的神仙! 张厚才目光悠远地落在群山的某个位置,沉沉地喟叹道:“说不定……苏先生真的是神仙……” …… 咔哒。 苏牧单手平持一把精巧的小弩,扣动扳机。 比一根筷子还要细的箭矢从弓臂上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钉在了一百步外的一个稻草扎的靶子上。 ——箭矢的速度太快,且没有任何声音。 所以才造成了消失的错觉。 他满意地点点头。 轻量化改造的十字弓,在墨无暇和褚清雨两个人通力合作之下,并没有损失多少性能。 却更加轻便。 值得一提的是,苏牧在这里面当了甩手掌柜的。 他只负责提需求,以及说—— 这个需求我们再改一版。 剩下的,都是墨家矩子和铸师圣女自己绞尽脑汁思考出来的。 或者说墨家矩子绞尽脑汁。 铸师圣女在旁边喊六六六。 我很有节操的,没有在最后说,我们还是用第一版吧……苏牧想到了自己实习的时候,被甲方各种折腾的阴间日子。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屠龙的勇士,最后都变成了龙…… 褚清雨的腮鼓着,抱着一小盘薯片吃的咔嚓作响。 淡黄裙子,裙角软软地耷拉到了地上。 穿着小羊皮靴子的腿一晃一晃,一双大眼睛因为薯片太过好吃,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儿般的两条黑黑的线。 细看盘子里,不止有薯片,还有煎五花、烤尖椒、烤大蒜…… 她趁着手上剥大蒜皮、嘴里闲着的时候,看了眼还在轻轻颤动的箭杆,得意地自夸: “我是不是很厉害!” 说着便挺了挺精致的胸脯。 可爱地笑出来一对儿尖尖的小虎牙。 墨无暇可还在旁边呢……抢功劳不是这么抢的……苏牧心口不一地随口答应:“……圣女腹内自有乾坤。” 换句话说,能吃。 心思单纯的大眼睛萌妹子哪听得出来啊,于是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倒是墨无暇,依然架着那副黄铜打造的眼镜。 恬静地坐在一旁的桌子上,伏案疾书。 摊开在她面前的是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和几摞已经被写了不少的草稿纸。 习题册的封面上,依稀可以看到岗……秘……之类的字眼。 她遇到了难题,平直而秀丽的眉毛勾勒出专注的神情。 垂着头,半敛的眸子透过眼镜,像是要从纸上抠出来什么本该存在却隐匿得极好的东西一样。 脖颈修长,皮肤细腻而光洁,线条美好得像是一幅工笔细描。 苏牧见状收起轻型十字弓,踱步到她身侧。 端详了一眼草稿纸,伸出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个位置,说道: “这里差一个受力没有分析到。” 有着端庄ol气质的墨家矩子突然就明悟了。 她直起身,搁在桌面上的胸脯抬了起来,沉甸甸地往下坠了坠。 旋即扭过头,仰视着苏牧。 语气虽缺乏起伏却透出欣喜地说:“谢先生指点。” 苏牧淡淡地“嗯”了一声,正要夸她两句,突然听到院外传来人声。 …… 一路上山。 山路不算难走,张厚才在内的一行人又都是多少有修为在身的。 没花多久,就能看到近山顶的位置,一柱白烟袅袅升腾。 再往上走,便能听到呜呜的轰鸣,仿佛猛兽的咆哮。 陈修等人第一次听到这种响动,惊恐地互相面面相觑。 这是仙人的雷法? 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截杀狼骑的月色里,李广扔出去的那件威力非凡的武器。 爆炸声虽然和这里的轰鸣不同,但在他们听来,差别不大。 是能够唤起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的。 张厚才审视着呆立在原地的守粮官兵,觉得有趣,哂笑着道: “这点刺激就吓到了,算什么男儿?” “将军说的是……”陈修惭愧地抱拳,硬着头皮打马继续往上爬。 轰鸣声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拘谨。 生怕行差踏错,热闹了山上的神仙。 被一道雷给劈下去。 外焦里嫩。 结果走了一截,神仙没有看到,看到了一名褐色粗麻衣、草鞋的墨者,抱着一大捧木材,行色匆匆地走来。 “墨者?” 陈修懵住了。 墨家不入朝堂,但守粮官其实对江湖事也多少有所耳闻。 这是一群桀骜不驯、心比天高的主…… 果不其然,那名墨者见到他们一行人,高傲地用鼻子打了个招呼。 便抱着一大捧木材继续走了。 “这……”众人彼此间相视一眼,联想到李广和张厚才说的话,心道墨家什么时候值得赤炎骑这么小意对待了? 兵家不需要对墨家低头才对吧? “这……”张厚才心里发出同样的疑惑。 我好歹是把你们押送过来的人啊! 而且,我还帮你们搭过房子……不记得了? 赤炎骑左先锋陷入深深的怀疑人生当中。 过了一小会儿,先前那名墨者去而复返,手里的木材已经不见了。 他眯着眼睛,凑近了几步,仔细盯着张厚才看了半天。 方才恍然大悟一般地说: “哦!我想起来你了!” 还好,这群墨者还认识我……张厚才欣慰地想。 “被骠骑将军打了一下午的那个!”墨者接着说。 张厚才:“???” 这个时候,跟他上山的所有人都突然安静下来了。 他们齐刷刷地望向那名墨者的背后,望向这条小道的尽头。 一个身穿素色短衫、身姿挺拔、面貌俊美无铸的男子。 正隔着老远,冲他们微微颔首。 第九十三章 要讨神仙高兴 这人是谁? 这是陈修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疑惑。 等看清楚对方那颀长的身材,俊伟的容姿之后,陈修的想法就只剩下了一个—— 这难道就是山中的仙人? 不然何至于有这样的风姿! 苏牧这些天签到丹药,修为已经提升到了炼神境中期。 精气神逐渐融为一炉,神华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眼中的神采深邃而悠远。 面容更是在原本的轮廓基础上,多了三分俊美,三分英武。 站在那里,整片群山虽风景奇伟,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只注视向他一个人。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陈修惊讶地看着那名刚才用鼻子打招呼的墨者,深深地对着来人一躬。 “苏先生!” 心比天高的墨者,也会有对人如此谦逊的时候? 这群人,哪怕是面对大烈的高官。 也是一个态度——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腰也不能弯。 做技术的,就是比你们这群只会抡拳头的粗人高贵冷艳! 此刻却谦卑得不要不要的。 陈修一方面是真的被震到了。 一方面又觉得,倘若对面真是仙人,那墨者的这个态度也不意外。 他转身看向张厚才,想从大烈赤炎骑左先锋这里讨到一点肯定的说法。 然后就看到,这名战场上凶焰滔天的杀坯,收敛了所有的煞气。 翻身下马。 对着道路尽头的那人抱拳躬身。 “苏先生,举礼受李将军所命,带人来了。” 绝对是山里的神仙! 我也算是见过仙人了……这辈子……值了…… 回过神来的陈修,冲身后的兵士低低咆哮: “傻愣着干嘛?还不快拜见仙人!” 蜿蜒的小道上,一群人齐刷刷地从马背上翻下来。 然后齐声山呼:“见过苏神仙!” 他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只看了一眼我的脸,就把我当神仙? 不要这么肤浅啊! 关注一下我的才华啊喂! 苏牧云淡风轻地颔首,“来吧。马随意放开去吃草就好,山中没有猛兽会伤到他们。” 有猛兽,也都被苏牧在这些年里打跑了。 硕果仅存的黑熊,现在是个舔狗,每天扛着羊猪等猎来的野味。 求苏牧给它喂丹药。 ……果然是神仙!陈修闻言震撼地想。 可号令山中万灵!这是神仙手段! 一群人想岔了,于是更加恭谨了。 “那就是你们的战马?” 走到半道,苏牧悠悠地问。 有上级在,陈修没敢随意搭腔,抬眼望了望张厚才。 只见左先锋豪迈地拍着胸脯,骄傲地回答: “是!上次没让苏先生看到。 “关山马场的马,日行八百里,粗气都不喘!不输当年的赤兔的卢!” 赤兔?这个世界也有赤兔……窥一斑而知全豹,大的历史走向有点像啊…… 狼主图谋武牢关,喜亲王就想着要割让关山马场…… 崽卖爷田心不疼。 不过这些马的装备,和我见到的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嗷,看出来了。 大烈战马没装备啊! 嚼头、马鞍、蹬子都没有。 只有一片马垫,用来坐人。 难为你们就这么打了这些年的骑战…… 苏牧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张厚才是个粗人,没留意到这个表情细节。 可陈修是个在地方上摸爬滚打起来的。 血性勇武做不得伪,官场上该有的察言观色也丝毫不差。 不然也混不到五斗陵县尉,负责守粮这么个肥差。 观察到苏牧的表情,他心里一咯噔。 心说仙人就是仙人,对于我等所骑的凡马,就是不放在心上。 但刚才是赤炎骑的左先锋在自夸,久经考验的老官油子颇有眼力见。 主动扛起来火力,壮着胆子说: “关山马场产出的是军马,重体力和耐力。” 一边说一边小心谨慎地看苏牧的背影。 发现对方没有表现出不耐,便继续道: “西夷有大宛名驹,膘肥体健,毛色润亮,达官贵人们最喜欢了。 “相传南方十万大山,出产一种已经算得上是半妖的天马! “肋生两翼,振翅便是百里!” 卧槽时髦……给我也整一个……苏牧感兴趣地问:“大烈有人骑过?” 陈修干笑了几声说:“尚无……半妖天马据说相当于炼精境,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驯服得了的。 “何况天马深居山中,想要找到,也得费一番工夫。” 顿了顿,又适时追了一句马屁,“当然,倘若是仙人您去,飞马必求着仙人骑它。” 听起来怪怪的,我没有那种癖好……似乎不好搞啊,那算了…… 苏牧随口问着大烈的风土人情,陈修有问必答。 他虽然是行伍里的,但在地方服役,平日里没少和富商以及各方官员打交道。 深知怎么才能陪着这等大人物打哈哈,把对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三寸不烂之舌翻滚,恨不能把肚子里知道的那些事儿全都掏出来。 只要仙人高兴就值! 这一点,之前在山上住过的一群人就不行了。 烈安澜尊为女帝,张口闭口就是家国大事,哪有心思去听花边小八卦? 李广杀人内行,扯皮聊天捉襟见肘,天天就知道骗酒喝。 褚清雨是个除了吃和锻造就心无旁骛的。 墨无暇倒是生于民间长于民间,但是学霸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 三两句就能绕回做题上去。 陈修是一个非常合适的,让苏牧有机会了解整个大烈民间生活的窗口。 一路聊,陈修一路激动地窃喜,原来神仙这么平易近人啊! 我也是和神仙聊过天的人了,等儿孙满堂的年岁,能和子孙们吹三天三夜! 哦,李将军说过,赤炎骑从来都是殉国为终…… 那送完这批粮,回去就和家里婆娘吹嘘! …… 绕过一片竹林,逐渐接近了白色的烟柱。 轰鸣声越发震耳欲聋。 陈修不由得猜测,竹林后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一片洞天福地。 苏牧推开门,进到院子里,喊道: “陛下?烈安澜?小澜澜?想到点事儿,你和褚清雨过来听听。” 陛下?安……这是陛下尊讳! 陈修脑袋里嗡地一下炸开了,踉踉跄跄地扶住旁边的竹子。 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神仙刚才喊得……我真没听错?” 第九十四章 玩权谋的心都黑 身为县尉,在大烈领的是军职,需要由皇帝亲自任免。 换句话说,陈修是面过圣的。 虽然只是在大长队伍的中后段,远远地眺望过一眼声名赫赫的大烈女帝。 但是那一抹风姿,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是人见了就忘不掉。 此刻重新看到从屋内走出的华贵身姿,陈修只觉得肩头压力山大。 情不自禁地就跪了下去。 “罪臣五斗陵县尉陈修,叩见吾皇!” 他身后的小道上随即便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不迭。 罩着素白宽袍的烈安澜就像是山中的仙子,步履轻盈,步步生莲。 被山风所压紧在身上的罩衫,贴着曲线起伏。 留下一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好景致。 她高冷的声音像是冰块在不断撞击,问道:“何罪之有?” 陈修叩拜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地回答: “守备不力,被狼骑偷了营,烧了粮草!” 做错要承认,挨打要站稳。 大烈男儿,这点骨气是有的,绝不推诿。 哪怕从现实出发,守粮的官兵本就不是狼骑这种精锐的敌手。 但他身在这个位置,这个锅他就是得背。 “该当何罚?”烈安澜充满威仪地问,山间的风都仿佛被这一问压得不敢喧嚣。 人皇一怒,世上莫有人敢当。 苏牧除外……他揣着手,心说放任狼骑烧五斗陵粮仓这事儿不是你点了头的么? 伴君如伴虎啊……何况还是个女帝。 这说翻脸就翻脸。 他站在一旁吃瓜。 陈修倒也坦率,女帝问了,他便依律对答:“该当斩立决!” 也不拖泥带水,更不给自己开脱。 是个爷们儿……苏牧从李广的传书里看了那一夜截击的大体情况。 该有的血性有,该有的担当也有。 为人油滑了点,但为官哪有不油滑的? 无非是程度轻重的差别。 他猜测有骠骑将军说情,多半陈修这小子还是能捡回一条命来的。 哪想到女帝铁面无私,面色一凛,声音冰冷地斥道: “知道是斩立决,那你还有何颜面跪在朕面前?!” 烈安澜这是头一回在小院里发飙,鸽子一样小跳着被苏牧喊出来的褚清雨,当即便吐了吐舌头。 缩着脖子溜了。 转身回到了工坊,反手就把门给锁上了。 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她轻手轻脚地模过一个刀坯,抵在砂轮上,细细打磨。 苏牧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炼神境的感知并没有察觉到烈安澜心跳和呼吸的强烈起伏。 女帝稳得很。 这便有两个可能。 一,她并不是真的关心五斗陵的粮,更不关心武牢关的得失,震怒只是做样子。 显然,这不合情理,更不合苏牧对她的了解。 最起码,炼神境的人,等闲的谎言是骗不过的,因为心跳和呼吸没法伪造。 烈安澜只是炼精境初,还做不到不到能够完美掌控身体。 二,她是演的,唱红脸。 这就有意思了,这是要敲打敲打手底下的官员? 没必要啊……县尉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说他高,是因为这个身份且得混一阵子才能坐到,县往上便是郡,未来可期。 说低……站不到金銮殿里与皇帝直接对话的,哪个不算低? 讲句不客气的话,哪怕是要被敲打,也轮不到陈修这么一个县尉。 不够资格。 跪伏在地上的陈修被女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压得几乎窒息。 天子天威不可测,他浑身颤抖。 想好的以冲抵赤炎骑辅军戴罪立功的说辞,就堵在嘴边。 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战战兢兢。 看来,还是逃不开一死,可惜不能再多砍两个狼崽子……他悲怆地想。 感觉到院子里越来越压抑的气氛,苏牧扯了扯嘴角问: “大烈是不是有律,斩敌首者可获军功?军功可以抵罪?” 具体的他拿不准,只是听李广提过一嘴。 于是挑了挑眉毛看张厚才,让专业的来解答。 赤炎骑左先锋对答如流: “是有这一条。非不赦之罪,可以军功层层抵之,军功销则罪亦消。 “斩狼骑一人,便可列簪袅。” 大烈军功二十爵,簪袅是第三爵,高于公士、上造。 别看等级不高,这可是斩狼骑一人便可以获封的。 换做普通的敌寇,想换这一等军功爵,起码得攒十几颗脑袋才成。 陈修那一晚斩获的狼骑脑袋,一共是——三颗! 可以再进一步,封第四等军功爵,不更! 是一个可以免服徭役的爵位。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敌人烧了粮仓,享第四等军功爵,也得被削成白板,然后流放充军。 陈修看到了一丝希望,感激地用余光看着旁边苏牧的靴子。 这是仙人在为我说情……他充满感慨。 苏牧抬眼,饶有兴致地望着烈安澜,不知道女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见烈安澜沉吟了片刻,仿佛很勉强地接受了这个说辞。 冷冰冰地开口道:“守粮官本该与粮仓共存亡。粮在人在,粮毁人亡。 “此事关乎武牢关存亡,陈修责无旁贷。 “念尔事后协力骠骑将军尽诛敌寇,勇武可嘉,死罪可免。” 陈修一身冷汗地跪在地上,恍若隔世地默默吞咽吐沫。 静静等候接下来的发落。 苏牧扬了扬眉毛,心说果然是这个理儿。 皇帝要存心办你,根本不会给你认错的机会,一道旨意下去,半路上张厚才就抽刀子把人砍了。 能准许人上莲花峰,说明本身就没打算杀他。 还真是敲打……烈安澜对他应对粮仓被烧的方式是满意的……这是要重用他啊! 等等……苏牧扭头望向烈安澜,女帝正迎着他的视线淡淡地笑。 “正好,苏先生暂掌军械营造及军粮制造,往后陈修便协力苏先生办事,戴罪立功吧!” 苏牧:“???” 怎么扯到我身上的…… 这算是帮我收小弟? 苏牧立刻就想明白了这一茬。 女帝是站在能请动他出山的立场上做事的。 朝堂之上水深,群臣之间勾心斗角,要脸的不要脸的手段层出不穷。 陈修是她委任的县尉,底细她定然是清楚的。 一个有些血性、又足够圆滑的人,作为苏牧将来踏入大烈官场之后的马前卒。 最适合不过。 玩权谋的心都黑啊…… 第九十五章 让骑兵数量翻倍的秘籍 自古皇帝就喜欢走一些闲棋,事后有用的时候,便能拿来就用。 换底下人一顿六六六。 山呼吾皇圣明。 陈修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一步闲棋……苏牧哭笑不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顿觉不能看到一国之君在自己面前一直吃瘪,就真当她是没牙的老虎。 白莲花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站稳? 烈安澜烈焰一般的红唇秀美地勾起,冲着苏牧盈盈一笑。 如山的压力荡然无存,高贵冷艳的人儿活色生香。 这注定是极少数人才能看到的绝世景致,但苏牧只顾得上蛋疼地咧嘴“嘿嘿”,皮笑肉不笑。 跪在地上的陈修浑身湿透,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梦想破灭的现实同时涌上。 瘫软地半天爬不起来。 他还想着随赤炎骑南征北战,拿一腔子热血和半老残躯,为大烈守大门。 显然是不成了。 还好……起码捡回条命。 这个时候,一身厚重扎甲的张厚才,铿锵走到陈修身旁。 半蹲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若是想着为大烈捐躯,也不仅仅在沙场杀敌这一遭上。 “苏先生的大才是你想象不到的,惊才绝艳,足以改换乾坤,连李将军都推崇万分。 “截击那夜,赤炎骑用过的望远镜、十字弓、火雷、铁刀,尽出于先生之手。 “跟着先生,护好先生。做好了,陈修这个名字,青史上都能留上一笔。” 说完,张厚才起身,不带烟火气地斜眼瞟了一眼手心的字条。 确认没有念错,于是手指一撮,字条便被揉成了一捧齑粉。 散进了风中。 他是个莽夫,哪想的出来刚才的长篇大论? 改换乾坤四个字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纸条上是烈安澜的手书…… 恩威并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 对陈修这样即将成为苏牧马前卒的人,再明之以志。 天家手段,本是用在斡旋天下上。 拿来就帮苏牧收一个小弟,杀鸡用牛刀。 但烈安澜就是花心思这么做了。 吃瓜差点吃到自己头上的苏牧,一个头两个大。 这特么的,看来哪怕以后想要偷跑……也不好跑了哇! …… “苏先生喝茶。” “苏先生,卑职给您打扇子。” “苏先生……” 尼玛的,老李传书里头,那个一腔热血的守粮官呢? 怎么变成这么个牛皮糖了…… 苏牧无奈地看着陈修,奈何新小弟已经想得通透明白了,摆出一副奉旨来舔的架势。 他也没有法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并不是单纯的谄媚。 陈修的人品在截击狼骑的时候已经得到了检验,是个经得住生死考验的好同志。 “既然老李喊你来帮忙备粮,就去找墨者们学怎么制作压缩饼干吧。” 苏牧赶人。 陈修是个老官油子,听出来了苏牧语气里的不耐。 于是老老实实地一行礼,毕恭毕敬地口称: “是!” 然后一溜小跑,带着手下人干活儿去了。 终于清静了……苏牧揉了揉肩,扭头望见眼底噙着笑意的女帝。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托起下作的乳量。 被小臂拉紧的衣衫,描绘出小腹纤细紧致的线条。 “苏先生若是不喜欢,朕便不多此一举了。” 我谢谢你啊,你话里有半点反省么……苏牧摇摇头:“一时半会儿不习惯罢了。” 烈安澜温言道:“杂事琐碎,都可以交给他去办。” 那倒也在理,有个马仔帮忙操持杂物,能省不少心力…… 先这么着吧。 看到苏牧舒展了眉头,烈安澜笑笑继续说: “陈修一行来的时候,苏先生曾说有事要和朕讲。 “是什么?” 她明丽的笑容之下,难以掩饰地显露出来期待、激动的神色。 原因无他。 苏牧这么说,就意味着又要拿出来什么惊艳的物件了。 望远镜、十字弓、火雷、铁刀……已经证实了,能让大烈百骑尽斩三倍于己的狼骑。 这次又是何物?女帝忍不住猜测。 但是猜不出来。 这个男人强大而神秘,一把火烧得她心里痒痒。 苏牧没有回答她,反倒是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大烈培养骑兵,是怎么个流程?” 烈安澜愣了愣便娓娓道来: “自然是从三军之中遴选合适之人,以下盘稳健、膂力过人为先。 “继而从马上小步跑圈开始,逐渐掌握纵马奔驰的要领。 “最后训练马上刀兵和射术,视考核的成绩,编入各军……” 她是经历过这整个过程的,熟门熟路。 “苏先生问这个是何意?” 苏牧还是不正面回答,问:“这么训练,一年能产出多少合格的骑手?” 这是顶级的机密,但烈安澜并不藏着掖着,说:“训练的每一个环节,都会有兵士被淘汰。 “下盘稳健、膂力过人的士卒,总能遴选出来十多万名。 “可光是打马小步跑圈这道坎,就要淘汰六成的兵士。” “能自如使用刀兵和弓箭的,十不存一。” 一年培养出来的骑兵不过万人。 这还不算历经几场战斗之后的折损。 以一整个大烈的体量而言,简直是凤毛麟角的宝贝疙瘩。 说着,她还有意无意地扫视陈修,和他带来的那一群人。 她是想说,他们虽然丢了粮仓,但实际上也已经是精锐了……苏牧了然。 这些人,个个都是牵来马,就能骑上跟着李广杀狼骑的。 虽然武器占了碾压性优势,但十骑赤炎骑数量太少,不能算是完整的杀阵。 队伍单薄,哪怕有血勇,可狼骑也不是吃素的。 万一形成了围杀,李广等人几乎难逃一死。 这个时候,陈修他们作为两翼和殿后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最起码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身,替李广等十骑,挡住了过百骑的狼骑绕背。 避免了赤炎骑腹背受敌。 “苏先生?”烈安澜越来越好奇了。 她就像一只远远看到毛线球的大猫,想扑但是扑不到。 双手交叠着抱住两侧的手臂,让那对不像话的胸脯被挤得越发变形。 她这个样子像是要吃了我……苏牧在肚子里吐了个槽,不紧不慢地说: “假如说,我有个法子,能让大烈的骑兵队伍每年出产人数起码翻倍,你信吗?” 第九十六章 马具!女帝绷不住了! “翻倍?!”烈安澜大惊失色。 旋即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垂了垂眼眸,借这个小动作不露声色地调整情绪。 心境平稳了一些以后,才再度抬起头: “倘若每年能够训练出来的骑兵翻倍,赤炎骑这样的骁勇之师,不过五年,便能再多出来好几支!” 一支赤炎骑就可以咆哮天下。 数支这样的队伍,能做到哪一步? 李广是军事上的奇才,但也只有赤炎骑这样的百战之师,才能让他彻底发挥自己的军事才能。 李将军点兵,多多益善。 成倍增长的骑兵,对大烈实力的提升,也不是单纯的乘二计算。 战斗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苏先生究竟有何良策?” 山风习习的小院里,烈安澜问完话就静静地等待着。 苏牧伸出一只手,款款道: “马鞍,马辔,蹄铁,这三件穿在马身上。 “其中马鞍替代马垫,覆盖马背,两侧垂下来铁质的马镫,骑手就坐在上面。 “马辔套在马头上,用来控制方向。 “蹄铁用来保护马掌。 “第四样是马靴,是骑手穿的,鞋跟卡住马镫,能够将人的下盘和马连为一体。 “最后一样是马衣,护住马身,特别是马脖子的位置,增强防御,适用于重骑。 “人马皆覆甲,一旦形成冲锋的阵势,锐不可当!” 他说一样,就弯起来一根手指。 烈安澜的目光随之越来越亮。 五根手指全部收起来之后,握成了一个拳头。 拳头缓缓向前推出,到手臂几乎伸直的时候,以寸劲发力。 空气被压缩,发出嗡的一声低啸。 烈安澜视线跟着这一拳移动,心中充满了震撼。 苏牧描述的虽然很概略,但是她是亲身经历过骑战的人。 骑在马上,想要控制马匹有多难,她心里清楚。 骑兵训练的淘汰率高,也是因为极难做到一面控制战马,一面还要顾好自己的战斗。 现在好了,苏牧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大烈骑兵的一大难题。 非但是训练骑兵的难度降低。 已经完成训练的那些,有了这五件装备,战斗力也能够暴涨一截! “这些东西……制作起来麻烦吗?” 女帝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制作成本如何、周期多长、什么时候可以推行到全军。 苏牧神秘一笑:“我画图纸,让墨者们制作一遍,你就知道了。” …… 日头西斜,山坡上的树影被越拉越长。 叮叮当当了一下午,用皮革缝制、精铁打造的马具五件套已经准备好了。 被陈修牵上山的一匹高头大马,穿上了马辔、马鞍、马衣,钉了马掌。 站在小院当间,显得威武非常。 时不时打个响鼻,铁质的马掌刨地,摩擦声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哪怕是墨者这些技术宅,不会骑马。 也看得出来,有装备和没装备的战马,精气神儿截然不同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苏牧摸着下巴欣赏自己的作品。 鞍有了,至于衣装……马具的图纸里还草草画了一套山文甲的概要草图。 做完了马具,墨无暇和褚清雨便欢天喜地研究去了。 “陛下?”他又喊道。 大烈第一套马具,烈安澜坚持亲自试用。 别人都得靠边站。 谁敢跟朕抢? 吱拗……卧室的门打开了。 走出来了一位英姿勃发的美人。 烈安澜瀑布一般的青丝被束成了马尾,高高地绑在脑后,用两根皮绳固定。 身上穿的是苏牧捡到她的时候的那身皮甲胄,破损的地方经过了修补。 做工精细,纹饰精美绝伦。 观赏性和实用性俱佳。 如果放在游戏里面,这算是专属的帝王套装……属性肯定很吓人……再搭个披风就完美了…… 苏牧不着边际地想。 视线下移,便看到了纯羊皮缝制的一双马靴。 正穿在女帝脚上。 马靴为了卡住马镫,是高跟的……所以高跟鞋最初是男性穿来骑马的。 可当女性发现了它的魅力之后,就易主了。 此刻女帝的身形被马靴抬高了几寸,笔直的双腿虽然被垂下的甲胄遮挡,但行走的时候,依然能够隐约看到那完美的线条。 我一定要改造大烈的穿衣风格……苏牧充满野心地盘算。 噔,噔,噔……烈安澜缓步从院子的石板道上踩过。 气场高贵地微微仰头,细长的凤目睥睨着扫过,气势迫人。 霸总你好,霸总喝冰阔落不……苏牧让开路,女帝翻身上马。 一瞬间,仿佛有一把长刀出鞘了。 院子里的人,眼睛刺痛地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气势攀升了……卧槽,这才是你的完全体么,修为有直追李广的架势……什么原理? 女帝夹了夹马腹,产自关山马场的良驹唏律律地嘶吼一声。 然后猛然间纵蹄狂奔! 哒哒哒! “陛下!”忠心耿耿的张厚才担心地喊。 喊完,又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一个耳光。 “瞎操心!” 马蹄落下的地方泥土飞溅,这是蹄铁在发挥着作用。 烈安澜刚开始还不太习惯。 但很快她就发现,马匹奔驰得狂野,但无论如何颠簸,她的上身都是四平八稳的。 苏先生说的对……有了这套装备,哪怕是第一次摸战马的士兵,也能骑得稳当。 无论是挥刀劈砍,还是长弓骑射。 身体稳了,力量才能到位! 智慧过人的女帝粗略心算,得到的结论是,大烈每年可以训练出来的骑手,能翻三倍不止! 何等可怕的数量! 狼骑算得了什么?四方蛮夷算得了什么? 赤炎骑倘若能够列装这些装备,朕当以铁骑踏遍万里河山! 她恣情而不羁地想。 轰隆隆……女帝越骑越快,马蹄声连成了一片雷霆。 重新回到小院的路上,骏马从半坡上高高跃起,再落回地面。 英姿飒爽的烈安澜下马,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地凝望着苏牧,欲言又止。 她早就过了炼血境,体力绵长。 呼吸急促,是因为心情激荡。 这就激动成这样了……我如果再改造了你们的近战武器,把扎甲也换了…… 是不是得给你上速效救心丸? 第九十七章 李广入武牢关! “朕先去卸甲。” 烈安澜呼吸略急促地说,然后转身回屋。 刚才打马狂奔一圈,她心情激荡。 虽然关于马具还有不少想要问苏牧的。 但还是先平定心情为重。 院子里的人多了,想和苏先生好好说话,也颇有不便……她揉了揉眉心。 你这话就像是在说,我下班了,先去换一套家里穿的……苏牧笑道:“陛下慢点啊,小心脚下。” 高跟马靴穿上之后,在平地上走路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女帝是骄傲而好强的,她踏出去的脚步只是稍微停了停,继而便重重地踩着地。 噔噔噔,风姿摇曳地走了。 我是不是听到她“哼”了一声……苏牧掏掏耳朵。 被喊来见证大烈第一套马具试用的一院子人,低头不语。 眼观鼻,鼻关心,心里面想着——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和李广的反应如出一辙。 苏先生圣眷竟然到了如此的程度……这哪里是君臣之间该有的对话…… 也许跟着苏先生,真能成就一番功业…… 老官油子加上苏牧的新晋马仔,大烈的血性男儿陈修,傲骨铮铮地想—— 一定要为苏先生当好这个马前卒! 此刻烈安澜离开去卸甲,释放的一个信号便是—— 朕玩够了,你们研究吧。 苏牧懂她,环顾了小院一圈说:“别愣着了,都来研究研究马具。”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好奇心点炸了。 这套马具是墨者们亲手打造的。 他们急于验证第一次使用之后,各个零部件磨损的情况。 方便改进工艺。 这个理由名正言顺。 但是不能急,不能显得和那群粗鄙的兵家莽夫一样……墨者们骄傲地背着手,云淡风轻。 装着不在乎。 从眼角斜睨面孔涨红的悍卒们。 张厚才和陈修他们直白得多。 这群人都是通过了大烈考核的骑兵。 新式的马具对他们的诱惑力,甚至能超过家里等夫君归一等就是好几年的婆娘。 但陛下在的时候,谁敢流露出好奇心啊。 那是皇上在用的东西,你敢打主意? 怕死得不够快么…… 烈安澜一走,他们炽热的目光,就直勾勾地聚焦到了苏牧的身上。 刚才那句话音刚落,他们立刻就忍不住了。 争先恐后地冲上来。 涌向站在院子里的那匹全装的战马。 都是见过血的焊卒,气势如虹。 可怜的军马面对座狼都能撒开蹄子冲锋,此刻一个哆嗦,差点就跪在到了地上。 求求你们当个人……苏牧牙疼地看着他们眼睛里的绿光,心说知道的晓得你们是要研究马具。 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对马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癖好…… “这就是马鞍?的确看起来比马垫坐着稳当!” 一名焊卒摸着战马,眼睛放光地说。 “原来这个嚼头,是用来控制方向的!” “比直接拽鬃毛,是方便了很多。” “马蹬是啥做的?也是铜吗?摸着不像啊……” “你懂个屁,这是仙家的材料!别摸,摸坏了!” “蹄铁是咋装上去的?我看着是拿大钉子砸的……那不疼吗?” 墨者们本来也是要涌上来的。 但看到大烈骑兵们这个阵仗,便矜持地继续背着手,眼神里面流露出来一副—— “不和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争”的淡薄。 主要是挤不过。 技术宅细胳膊细腿,被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莽夫不小心抡一拳,能嘤嘤嘤哭好久。 但出头鸟永远都有。 兵家莽夫粗手粗脚,眼看着就快把马具拆了。 墨家大师兄谷之丰看不下去,不耐地仰起头,抬高了声音提醒:“莫要拉扯!成何体统!? “弄坏了马具,你们担当得起吗!” 其余墨者纷纷鄙视地看他。 瞅瞅你那副沉不住气的样子! 丢人! …… 申时一刻,李广打马入武牢关。 赤炎骑的强项在于机动性,平原纵马冲锋,势不可挡。 所以驻扎在武牢关城外。 但李广身为骠骑将军,是赤炎骑的统领,有必要入城见一见郡守和郡尉。 前者是武牢关行政方面的最高负责人,后者则管着守城的将士。 提前见一面,城防的时候方便配合。 大烈执行的是州、郡、县三级制度。 郡守一级的官职相当高。 武牢关孤零零一座城,单拎出来设置了郡一级的行政等级,足以凸现出朝廷对这座边陲重镇的重视。 查验过了身份,确认了李广不是企图混入城中的谍子。 早已经等候在城门口的郡守左秋阳和郡尉常喜,热络地迎了上去。 “李将军一来,可是给武牢关上下吃了颗定心丸。狼主小儿,怕是要闻风丧胆,夺路而逃了。” 郡守左秋阳上来就是一通恭维。 郡守的级别比骠骑将军低一级,但文官武将不在一个系统,其实左秋阳没必要端着李广。 然而飞将军名声煊赫,在大烈受人崇敬。 何况两人一个是在边关任职的,一个和皇帝一起打过仗。 朝堂上的地位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捧几句是人之常情。 郡尉常喜行了个军中的军礼,没有多话,脸上的笑意却显示出来,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了。 赤炎骑是骁勇的代名词。 李广则是赤炎骑的灵魂。 李广来了,武牢关就有救了。 左右随行迎接的,还有其他的一些地方官员,但是他们级别不够,只能当人肉背景板。 李广被簇拥着走在武牢关的长街上,街道两侧的建筑风格粗粝,透着浓重的行伍特色。 即便外敌能够攻破城墙,进到武牢关内部。 守军将士依然可以依托街巷,缠斗很长一段时间。 支撑到援军到来。 申时一刻大约是下午三点半,正是家家户户开伙做饭的时候。 街头巷尾有炊烟袅袅升起。 李广刻满了褶子的老脸看不出表情地望着散在半空中的烟柱,五斗陵的粮烧了个干干净净,但消息还没传到武牢关里。 满城百姓还是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 倘若新粮没法及时运抵,恐怕百姓们吃不了几顿饱饭了……李广默默慨叹。 到时候狼主来袭,打起仗来,粮草要先供给作战的将士。 百姓就更得吃苦。 幸好有苏先生!他欣慰地想。 第九十八章 狼神的愤怒,山文甲! 丑正,更深露重。 武牢关内百姓还在睡梦里,街头巷尾除了打更人手里的灯笼以外,再没有半点火光。 绕着城的女墙墙头隔开十步便点燃火把。 但是在无月色的夜里,能够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 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戈,神完气足地望着城外漆黑一片的辽远莽原。 戒备一刻也不放松。 风吹过莽原上的草茎,黑暗里的草浪就像是深海。 对深海的未知令人恐惧。 在这片夜色笼罩下的草原深处,连武牢关居高临下都望不见的地方。 巨大的营帐星罗棋布地缀在地上,浸透了酥油的火把将营帐所在的范围照得灯火通明。 狼骑副统领郭图匆匆忙忙地撞开一座营帐的帘子,闪身进去。 铁塔般的身体倏地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呈上了一卷传书。 这座帐子里的陈设充满了粗犷的气息,但是靠着毡墙一侧,却书卷气地搁了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竹简。 书架一侧还挂着一副地图,画着详尽的武牢关周围地形图。 甚至连城外几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地图旁摆着一张胡椅,椅子上空无一人。 扑了个空的郭图心悸地起身四望,口中唤道:“狼主?” “狼主出门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的郭图吓了一跳,赶忙转身。 望见一个须发皆白、胡子和头发末梢都绑满了狼牙狼爪的高大老人,拄着木拐,从营帐一侧绕行出来。 先前我竟然都没有察觉到……郭图恭敬地说:“大祭司修为又更上一层楼了。” 高大老人便是金帐狼庭的大祭司,安托合。 他面无表情地摇头,头发胡子上的骨片撞击的叮咚作响。 “修为高有什么用?单枪匹马我连李广都不怕,可狼庭不照样被赤炎骑杀得这些年不敢往南看哪怕一眼?” 郭图闷闷地道:“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狼主!” 安托合眯着眼睛看郭图,看不出喜怒哀乐地“哼”了个鼻音: “也只有一个狼主。” 郭图不敢搭腔,扬了扬手里的传书,说道:“烈朝五斗陵粮仓烧了,武牢关最多还有半个月的粮。 “狼主吩咐说,只要粮仓被烧,我们就可以让狼庭的勇士们向南走了!” 安托合冷冷地说:“时候还不到。烈朝的皇帝没有落在我们手里,喜亲王还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 “甚至幼稚。” “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郭图急切道,“这是狼主的安排!” “所以我才说,有脑子的也只有一个狼主罢了。”安托合缓缓地摇头,从郭图面前经过,绕到地图前。 目光深沉地凝望地图,说:“你只知道要辱杀烈朝皇帝,却不知道为什么狼主要这么做。” 身为狼骑副统领,郭图一向是孤傲的。 被大祭司安托合直球教训,他不服地辩驳:“不就是为了破掉烈朝的气运! “若不是因为气运庇护烈朝,我等狼骑所到之处,烈朝无论郡县,早就要变成广袤的草场!” 安托合背对着郭图,烛火只能照亮他的后背。 藏在阴影里的面容上,苍白的嘴唇咧开,他反问郭图:“那你知道,气运从哪里来吗?” 这把郭图问住了,他猜测着回答:“因为烈朝人忠于他们的皇帝?” “哈!”安托合仿佛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猛地转身。 鹰一样的目光扎在郭图脸上,后者情不自禁地想要后退,避开大祭司灼灼的逼视。 “你们就不忠于狼主了?其他部族,就不忠于他们的族长了? “狼庭为什么没有气运?我们比烈朝人低一档吗?我们的忠诚不值钱吗?狼主不深明大义吗? “狼神瞎了吗?! “还是说我们就不配有气运?!” 一连串的问话当面,有的甚至根本就没法接话,郭图彻底哑口无言。 他也从来没有想明白过这件事。 对于草原上的莽夫们而言,这事远没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来的重要。 难道不是跟着狼主一路碾压过去就可以了吗? “朽木不可雕。” 安托合气得骂了一句,目光顺着武牢关的地图,继续向南漂移。 落在并没有画出来的、大烈的其余版图上。 几分钟之后,他平复了情绪,语调低缓地说: “想不明白?不明白也没关系。 “烈朝皇帝没抓来,也没关系。 “等狼主给武牢关带去了狼神的愤怒,烈朝皇帝自然会出现。 “传下去,今天就别熬着了,让孩子们睡个好觉。” 狼主要做什么?一头雾水的郭图被赶了出来。 …… “苏牧苏牧,你看,我做出来了!” 熬了大半夜的褚清雨,把苏牧从工坊隔间的硬板床上拉起来。 给睡眼惺忪的苏牧展示自己新制作出来的甲胄。 刷拉拉……一片一片“人”字形彼此叠在一起的甲片展开,明晃晃地刺眼。 我就是画马具图纸的时候,顺手描了几笔,她竟然真的做出来了……苏牧不可思议地想。 接着,他看到了顶着黑眼圈、打着瞌睡的墨家矩子,墨无暇。 她显然也是一直熬到了现在。 没有穿墨者们标志性的褐色麻衣,而是随意套了一件细麻布缝的罩衫。 罩衫质地柔软,贴合身形。 这么看起来,她的身姿其实比烈安澜还要丰腴……只不过宽松的褐色麻衣,一直将这个事实隐瞒到了现在。 看到墨无暇的同时,苏牧便明白了。 哪里是褚清雨凭一己之力,复现出来了山文甲啊! 后头有墨无暇帮着画详细图纸呢! 这工艺明显不像是鸽子能捯饬出来的,得手指灵巧的墨者,才能耐着性子,把所有的甲片彼此穿插起来。 形成这么一件外形威风凌凌的山文甲。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山文甲,尺寸是根据苏牧的体型来的。 苏牧是炼神境的高手,目光如炬,瞬间抓住重点。 顿时觉得,这名知性而懂事的眼镜娘,实在是太贴心了。 不像某只吃货萌妹子。 特么半夜两三点把人薅起来,就是为了让人看一眼她制作的甲胄! “苏牧你穿上我看看!” 褚清雨期待满满地撺掇。 穿个屁……苏牧皮笑肉不笑地咧嘴:“我用不着,你俩改改尺寸,给烈安澜去。” 第九十九章 随身玉佩,支取上不封顶! 次日,苏牧推门迈步走出工坊。 桌子边皇帝、矩子、圣女三个人,正在闲聊。 “苏先生早。”墨无暇率先问安。 秀挺的鼻梁上架着黄铜眼镜、气质娴静的端庄美人,盈盈地行礼。 “早……”苏牧打哈欠。 他注意到ol眼镜娘的眼底,有一抹淡淡的黑。 心说这是眼袋?不是说墨者都是炼血境,很能修仙的吗…… “你昨晚熬夜了?” 墨无暇点点头:“嗯!我和褚姑娘昨晚彻夜未眠,终于把山文甲改出来了!” 她语气难掩兴奋。 苏牧交给她的马具图纸,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沉醉其中。 里面附着的那身甲胄,几乎是为了展现墨家技艺,专门设计的。 层层叠叠的甲片,精心鞣制的皮革,经过矩子之手,变成了一件威风凌凌的重甲。 当世只有墨家的技艺,可以从一副潦草的图纸出发,制作出这么精巧的甲胄! 至于为何图纸画得潦草…… 必然是因为苏先生想要考验我!今日交出来的答卷,不知道先生满意不满意? 她心情忐忑地想。 卧槽……这么能熬……我玩氪金手游都熬不了这么久……苏牧光顾着感慨,没注意到墨无暇的小心思。 “苏牧,你醒啦!”大眼睛萌铁匠鸽子跳来跳去刷存在感。 我猜你下句话是,我们早上吃什么……苏牧吐了个槽。 “忙了一晚上,我早上有什么好吃的呀!”她脆生生地问。 苏牧:“库库库库……” 褚清雨不解地歪脑袋。 她是炼精境,气力绵长,熬了一夜,也没有黑眼圈。 体现出来一个浑身是肝的特色。 昨晚上她拿了锁子甲给苏牧嘚瑟。 但没想到苏牧看都没有看一眼,翻身睡了。 萌铁匠不气馁,拉着墨无暇敲敲打打了一整晚。 甲胄改造完成,想着等着苏牧起床了之后邀功,骗一顿好的。 结果苏牧没吃这套。 于是她小嘴嘟嘟,鼓着腮,仇恨地盯着苏牧。 桌子上摆着的山文甲寒光闪闪,哪怕是赶工的,也依然能看出成色极品。 铸师圣女加上墨家矩子的组合,全天下也找不出来第二对。 没记错的话,昨晚的锁子甲,是比划着我的体型,量身定做的……苏牧目测尺寸。 现在,锁子甲的尺寸变了。 肩宽收窄、胸围放宽、腰部的位置夸张地向内束紧。 能够穿下这套山文甲的人,身材必定瑰丽丰腴。 比如桌子后面坐着的,面色说不出是气愤还是无奈的大烈女帝—— 烈安澜。 那问题来了。 褚清雨是个打铁的,并没有对身材尺寸过目不忘的本事。 墨无暇呢,恐怕根本没有留心过烈安澜的三围是多少。 她就记了苏牧的。 为什么两个人彻夜加工,能精准无比地把贴合苏牧尺寸的山文甲,改到烈安澜的尺寸呢? 大烈女帝略显倦意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陛下早啊。”苏牧装不知道,语气平稳、自然。 就好像他真的不知道一样。 “不早了。” 周围没有旁人,烈安澜慵懒地掩着口,打了个呵欠,声音没有高高在上的冷艳和威严。 反而带了些无奈。 “朕醒了有一会儿了,苏先生倒是睡得不错。” 那是,这才八点,吃完饭,我还能睡个回笼觉。 但对视上女帝寒潭冰镜一般的眸子之后,苏牧明智的选择了继续装傻。 同时用询问的目光看褚清雨。 你不会真的大半夜去喊烈安澜起床,就为了给她量一下尺寸吧…… 萌铁匠难得看懂了苏牧的眼神,骄傲地挺起来精致的胸脯。 叉着腰,啄啄脑袋。 没错,就是我,快夸我……都不需要配音,她的肢体语言在疯狂地叫嚣。 你能活到现在,得感谢皇恩浩荡…… 境界缘故能不能熬是一回事,好好睡觉的时候被人薅起来是另外一回事。 但这事儿和我没关系……苏牧盯着烈安澜,睁眼说瞎话:“陛下担忧国事,寝不能寐,实在是我辈楷模。” 这话就僭越了。 拿皇帝当楷模?下一步打算篡位? 烈安澜仿佛没听出来似的,顺着苏牧的话说: “是啊,朕担心的事太多了,若是有像苏先生这样的不世大才辅佐,要省多少心。” 你一天不绕我是不是就吃不好饭……苏牧没有表态,干巴巴地笑笑,装傻充愣。 烈安澜叹了口气,眼神落在桌子上摆着的山文甲上。 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取出一块龙纹的玉佩,放在手心看了看,递出去,说: “朕曾历经沙场,知道一身好甲胄的价值。 “这块玉送给先生,权当是山文甲的谢礼。” 来而不往非礼也,女帝随身玉佩价值千金,远超一身甲胄。 但更重要的是玉佩的象征意义。 见玉如朕亲临。 知道这里头门道的墨无暇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褚清雨觉得玉有什么好的?又不能吃…… “我就画了张图,要谢你去谢她俩。”苏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矩子和圣女朕自然当赏,但玉只有一块。” 见苏牧还是不接,她笑了笑又说:“凭这块玉佩,可在大烈皇室私库任意支取金银。 “上不封顶!” 也就是说,只要拿着这块玉佩,皇家的小金库,就对苏牧羞涩地敞开了小门。 百十两金银是赏赐。 上不封顶,代表着的是绝对的信任。 “哎呀这哪里好意思。” 苏牧说着接过玉佩,塞进了口袋。 想了想,吩咐墨无暇道:“拿纸笔。” 他是个品行高洁的人,怎么能轻易占人便宜。写写画画,很快又画出来两套全新的甲胄设计图。 推到烈安澜面前。 女帝剔透的瞳光闪烁,在成品甲胄和图纸之间扫视。 她看得出差别,但说不清具体差在哪里。 于是虚心求教:“这些也是甲胄?和山文甲有何不同?” 女帝清冷孤傲,但不代表自满傲慢。 上位者最重要的素质就是承认自己的局限性,不会觉得开口问一句,就抹了面子。 “嗷……”苏牧指着图纸上的一套甲胄,“这个,名字叫锁子甲。” 又挪到另一套上,“这个,叫布面甲。” 完了?三人全部愣愣地没听懂,烈安澜心想,这光知道名字不一样,也没用啊…… 第一百章 兼任少府监?再说吧 刚才的是预览,想看细节,得充会员……苏牧玩着没人知道的梗,耐心给三个一脸嗷嗷待哺的妹子解释。 三双眼睛各自闪烁着不同的光彩,钉在苏牧身上。 哪怕是炼神境的大高手,也有点顶不住这么热切的视线。 简直像是要吃了我……苏牧脑袋里又一次浮现出来这样的想法,觉得迟早有一天,自己要被她们掏空。 “锁子甲,或者叫环锁铠。顾名思义,就是用许多铁环彼此套扣缀合成的铠甲。 “山文甲其实就是锁子甲的一种,只不过用的是人字形的甲片彼此扣接。” 苏牧指了指桌子上摊开的精美甲胄,甲胄的表面如同水纹一样反射着粼滟的波光,熠熠生辉。 “山文甲的制作过程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墨无暇抚了抚眼镜,认真地点头:“已经整理成册,随时可以交给墨者们学习。” 记得配上套题,让他们求解各部位的应力分析…… 烈安澜表情复杂,不知道应该怎么知会史官们,让他们记载大烈第一套山文甲的诞生过程。 褚清雨挺胸,鹅蛋脸骄傲地扬起。 苏牧淡淡道:“想必制作的过程里,你们也已经感觉出来了山文甲工艺的繁琐。” 墨无暇乖觉地回答:“是。甲片彼此穿插,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墨者,也不是人人都能学得会的。” 这个结论,基于她对墨家技艺的理解。 同时,也在有意无意地点明,连墨者都没法尽数掌握这种技法。 出了墨家,天下就更没有人可以制造。 学霸也是有小心思的。 苏牧“嗯”了一声,说:“但是锁子甲的制作相对就要简单一些。 “只要将铁环一个一个扣起来,每一层都遵循设计好的数目,耗费的无非是人工而已。” 换言之,和只能精工细作、少量出产的山文甲相比。 环锁铠是可以让普通匠人大规模生产的。 能够很快列装全军。 但重点还是在铁上面……烈安澜微微动容,迅速地将这些天看到的联系在了一起。 骤然领悟到,仅仅是多了铁这么一种加工材料。 全军从武器到防具的所有装备,都可以更新换代了。 她迫不及待地问:“那苏先生,你这里的铁……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苏牧看着她,给出来了一个虽然在意料之内,但依然让她略微失落的答案。 紧接着,又提点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去寻找铁矿石,怎么从矿石里面冶炼出来铁。 “以及分化出来的,为了提高韧性、或者提高硬度、或者减缓锈蚀的各种技术。” 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烈安澜倏地从坐姿直接站了起来,迫近两步。 一缕带着水汽的清香扑面而来,她莲步轻移,已经几乎和苏牧到了贴脸的距离。 苏牧上身往后倾了倾。 免得被大熊猫撞到。 “苏先生需要什么?人力?财力?物力?但凡先生需要,但凡大烈拿得出来!” 如此急切……不至于不至于…… “大烈现在管矿产的是什么部门?”苏牧问。 “少府下辖有诸冶监,掌铸兵农之器。”烈安澜答,然后立刻又问,“苏先生可愿兼少府监?” 少府监位列九卿之一,管百工技巧。 烈安澜用的却是“兼”这个词。 她想许给苏牧的权柄极巨,连九卿都只是随手兼任而已。 他的才能太过雄奇,烈安澜甚至想不出来有某一个位置,能够完美让苏牧发挥所有的才能。 听起来少府监好不值钱啊……苏牧看了眼神采飞扬的女帝,沉吟道:“日后再说吧。” 烈安澜澄澈的眸子深深凝望苏牧:“朕的话,永远作数。只要苏先生点头。” 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感觉我像是吊着小姑娘胃口的渣男……苏牧赶紧把话题转回来。 “那啥,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锁子甲是吧?” 女帝、圣女、矩子同时点了点头。 “嗯,锁子甲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它其实很容易收纳,堆叠起来一个箱子就装走了。 “更加轻便、方便。 “穿的时候,随便什么内衬上面一套就可以。” 当然……也可以不穿内衬……这样它就不是打仗的时候穿的了,有另外的用途…… 苏牧简单地对这身甲胄做出总结。 “考虑到早期铁矿的开采和储备,应当只适合在将领之间推广。”烈安澜恢复了睿智的女帝状态,笃定地说。 “没错,那普通士兵穿什么呢?”苏牧引导着问。 “……扎甲?”烈安澜说。 她穿的,和李广穿的,都是这一类甲胄。 当然,工艺上还是会有明确的区分的。 帝王甲甲片细密如同龙鳞,几乎可以覆盖全身。 士兵扎甲一般护住前后心就可以,提供最低限度的防护。 这一点,从陈修带来的人身上穿的甲胄就能看出来。 不是大烈不惜士兵命,实在是物产没有丰沛到能够人手一件全覆甲的地步。 “在扎甲的基础上,放大甲片,蒙上布面,就是布面甲。” 苏牧侃侃而谈,“甲片用铁,单片的面积加大,工艺难度会进一步降低。 “最重要的是,蒙上了布面,甲片缝隙被掩盖住,接近战的时候就不容易被顺着缝隙攻击。” 墨无暇和褚清雨没听懂后半句。 烈安澜懂了。 她美眸之中闪动光彩,说:“四方蛮夷,都有用利刃的习惯。战场上头颈不易瞄准,但躯干目标极广。 “对于精通兵刃者而言,甲缝是最好的目标!” 战场上,枭首其实并不是最佳的选择,头颈的活动范围大,面对攻击很容易躲闪。 躯干就不一样了。 正面接敌,面积最大,还不好躲。 刀剑顺着甲缝劈砍刺入,不见得能像攻击头颈那样一击毙命,却能让人丧失战斗力。 和折损了没什么差别。 伤而不死,哀嚎遍野。 还能打击士气。 用布面甲把甲缝遮住,听起来虽然会给人一种“就这?你特么逗我玩”的感觉。 但就是因为简单,才最实用。 烈安澜神采飞扬地说:“有了布面甲,大烈的战士们,在战场上生还几率大增!” 第一百零一章 坦率 被拉着指点了轻御姐女帝怎么寻找矿脉、教导了ol风女秘书矩子两套甲胄的组装要点、提示了大眼睛萌妹子铸师圣女如何锻造甲片锁环。 苏牧终于脱身。 晃晃悠悠来到了小院后侧,墨者和大烈将士们临时的居处。 见到他来,褐色粗麻衣的墨者们纷纷围上来。 热情地迎接。 “苏先生,您终于有空来看我们了!” 这几天苏牧没怎么管墨者们,全靠能干的女秘书给他们布置作业。 墨者们攒了一堆问题。 “先生,学生有不少问题想要请教……” “不才这几天看基础力学,略有所得,还望苏先生指教。” “老夫……咳咳,老夫也有问题想问。” 其中自称老夫的,就是刚上山的时候跳得最凶的老墨者,杨禄。 他老脸擦红,梗着脖子,手里抓着一卷书,书上圈圈点点,标记出来不少备注。 突出一个真香。 问我?我刚被她们三个榨过一遍,真的一滴都没有了……苏牧负手而立,笑而不语。 等到纷纷扰扰的问话逐渐平息下去。 才笑了笑说:“无暇总是说,天下营造技巧出墨家,而她这一次请上山的,都是墨家最顶尖的墨者。 “我听闻每一位最顶尖的墨者,都立志于为墨家的学识开拓新的疆界。 “书里的这些内容,繁则繁矣,普通人或许会受到困扰,但在最顶尖的墨者看来,应当是迎刃而解的。 “若是解不了,说明思考的不够深入。” 他面不改色地pua。 对于墨者这个群体,他抱以厚望。 只有他们愿意独立思考,才能将苏牧拿出来的这些书籍彻底消化,进而发扬光大。 为大烈发光发热,增砖添瓦。 走向新时代。 绝对不是因为他大学物理挂过科,不想正面回答这些问题。 墨者们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没想到,矩子竟然是这么在苏先生面前说我们的…… 最顶尖的墨者……哎呀……矩子干嘛这么说……害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苏先生在提点我们,在教我们怎么思考……他想要培养我们?我一直以为,他只想让我们当工具人……我怎么这么狭隘…… 站着的墨者们脑袋里思绪万千。 涨红了脸,为刚才自己的鲁莽感到羞耻。 他们激动地纷纷抱拳: “听苏先生一席话,我等茅塞顿开!” “这就去继续深入思考!” “我要去做题了!” “老夫……老夫前些日子顶撞苏先生,实在是有愧,有愧哇!” 面带着感激,千恩万谢地散了。 张厚才和陈修一群人站在后面,难以置信地望着这群这几天用鼻孔看他们的墨者们。 啊,难道这就是仙人的风姿吗,三言两语,就能让心比天高的墨者心悦诚服…… 苏先生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 新晋马仔陈修越众而出,半跪在地,大声问安。 如果没有被狼骑一把火点了粮仓,就冲这份觉悟,他的前途也应该相当光明…… 跪拜礼我还是不太适应,得想个办法改了……苏牧默默地想,示意他起身。 “如何,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非常习惯!”陈修激动地说,“苏先生的洞府真乃仙境,瓜果琼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苏先生让我们制作的压缩饼干,口感酥脆,味道绝佳! “此物只得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啊!” 他字字掷地有声,背后的守粮兵卒纷纷双击666,欢声笑语地刷火箭、游艇,表示赞同。 “油嘴滑舌。”苏牧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句,“压缩饼干的制作要抓紧时间了,这是用来支援武牢关的。” 这个话题多少显得有些沉重。 当然,如果只是简单地说武牢关没粮,那这是揭旧疮。 可苏牧给出了更好的解决方案,这在一众守粮官兵看来,就摇身一变,成了苏牧在帮他们弥补过错。 兵士们眼圈红了。 “遵命!苏先生此举,是对我等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我等自然不会耽误半点时间!” 大恩大德么,烧粮仓的主意是我提的……虽然那时候以为是在演戏……苏牧心想。 可是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依然还会做出同样的决策。 哪怕知道并不是在演戏。 信息差异、情报差异、物资差异…… 能够同时集齐这三者的优势,并不容易。 国与国的角力,便是在这样的兑子之间,将胜利的天平往自己这一边拨上哪怕微不足道的一丝。 苏牧伸出手向下按了按,响彻山腰的感谢声立时止住。 顿了顿,他坦率地说出了五斗陵粮仓被烧背后的原因。 大局是大局,他也可以保持沉默。 烈安澜、李广、褚清雨,知情的三个人都不可能泄露秘密。 但这会让他觉得不安。 说出来了就是畅快……苏牧环顾满场,沉声道: “事实便是如此,五斗陵的粮草被用来兑子。尔等自觉失职,其实和我的决断有直接的关系。” 陈修愣住了,首先涌上心头的,是不信,是质疑,是动摇。 但很快,那一晚狼骑们狂嚣的面目和随李广冲阵的场景便浮现在眼前,遮盖住了刚才的负面情绪。 “苏先生作此决断的时候,想必已经有了解粮草之急的法子了吧。” 陈修瞬间理清思路,问。 苏牧缓缓点头:“李广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我这里的存粮,数量过百万斤。 “五斗陵的存粮,如九牛一毛。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及时高效的运抵。而压缩饼干,便是解决方案。” 陈修先是被存粮百万斤这个数字吓得一哆嗦。 然后朗声笑道:“那便无妨了。能以我等草芥之身,算计到草原凶名赫赫的狼主,是何等的荣耀! “我等死国尚且无怨,何况为兑子乎?” 这是大烈男儿的血勇。 “但武牢关的存粮,应当还够使用很长一段时间……苏先生为何这么急?” “很长一段时间?”苏牧听到这句话后,十分意外,“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是说只剩半个月了么…… 陈修被他锐利的目光吓到了,喉头嚅动了一下,回答: “一个月前刚送过一次粮。送一次粮,够半年的耗用……” 第一百零二章 还有一批粮?二五仔 陈修回答完,小心地观察苏牧的表情。 粮仓动粮,首先要由地方上的均输官递折子,一路到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汇总,报御笔朱批。 拿了批示,再按照计划把粮运走。 何时开仓、运出来多少、哪支队伍押送、由谁负责、沿途走什么路线、何时休整、何时运抵、目的地为何…… 一切按部就班,半点不能乱。 当然,这里头确实有油水可以捞,治粟内史也心知肚明。 但只要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去就得了。 水至清则无鱼。 陈修不明白为何这位苏先生会突然问起这个。 看苏先生的表情,似乎出了极大的问题……他迅速回顾他履任两年多以来的粮草出入库记录。 确定在浊世之中,自己的的确确算得上是遵纪守法的好官。 便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腰杆,问:“苏先生,有何不妥吗?” “每次运粮,都是以半年的消耗量为单位?”苏牧问。 “回苏先生,是这样没错。”陈修回答。 苏牧又问:“每隔半年一送?” 陈修立刻回答:“不出意外是这样,但武牢关常有驻军调动,粮食的消耗量波动颇大,时常需要补送粮草。” 他顿了顿又急切地补充:“补送需要治粟内史亲自过目。” 言下之意就是,这事儿依然得走流程。 是经过了顶头上司批复下来的。 陈修圆滑但是不傻,苏牧的反应出乎意料,他闻出来这里头有不对劲的苗头。 撇清关系还是其次,梳理清楚前因后果才是重点。 他回答完后就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做声,充分地体现出来一个马仔工具人该有的态度。 知道的、该说的说。 其他多余的,半个字也不乱讲。 “粮食是战略储备,转运输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经过大量的人手,更得御笔朱批才能真正动粮。” 苏牧沉吟着道,“但传到陛下那里的消息是,武牢关存粮只够吃半个月。 “并没有一个月前送过一次粮食的记录。 “陈修,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前守粮官都傻了,他怎么看?他不敢看! 陈修背上的衣服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丝丝凉意寸寸浸没了他的后背,他感觉自己像是衣衫单薄地站在了寒风里。 一个月前刚送过一次粮,陛下不知道? 陛下竟然不知道?! 这根本就不是瞒着天听可以做到的事情,陈修心中一瞬间转过了极多想法,个个都是只要说出口就能换来满门抄斩大礼包的。 挺直的腰杆又弓了下去。 天可怜见,他就是一个县尉啊! 犹豫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他豁出去了一样地说: “偶尔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治粟内史,是喜亲王党的人……但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你也敢瞎说?” 陈修战战兢兢,一言不敢发。 这事儿涉及大统之争,三公九卿卷进来尚且要小心翼翼,他一个县尉,不够大人物们啐一口吐沫的。 苏牧摇头:“如果走治粟内史这条线,不觉得太过明显了吗?” 这种事儿捅得越高,败露的可能性越大。 运粮的折子是要在朝廷里留档的,万一喜亲王事败,这东西就是清算的证据。 甚至这一个月以来,皇帝只要在关注武牢关的战事,随手翻一翻运粮的折子。 发现,诶,小老弟,你敢晃点朕? 治粟内史就完了。 陈修还是低着头弯着腰,不敢说话。 苏牧道:“也许根本就没有递折子上去呢?” 陈修鼓起勇气,适时回答:“没有折子就没有批复,没有批复……这粮谁也不敢动。” 一条线上牵连进来的人太多了,走程序是最稳妥的。 除了皇帝,没有谁能大张旗鼓地把整条线上的每一个知情人都搞定,不留任何破绽。 苏牧和陈修两个人你问我答,赤炎骑左先锋和剩下的一群守粮官兵安静地听着,不去打扰他们。 虽然他们在说的事情,足够让起码几百个人的脑袋落地。 递了折子,还被批了……但是烈安澜不知道……苏牧眯了眯眼睛,嘴角勾了勾,大逆不道地说: “看起来有人假传圣旨啊。” 联排厢房门口瞬间跪了一地的人。 不愧是苏先生,什么都敢说……张厚才回想着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心中充满震撼地想。 假传圣旨……假传圣旨……是谁这么大胆子……陈修脑袋发木,他本以为这种事情和他距离很远。 结果真就接二连三被他给碰见了。 同时心中升起一抹侥幸——起码这件事里,他是奉旨办事,是无辜的。 如果是半中腰截留了折子,然后冒充皇帝做了批复。 就可以无需送入京师,更不会留下显眼的痕迹。 哪怕是到时候统计一年的粮食产出与消耗,发现对不上,那也得等到半年之后。 武牢关的战事早就了结了。 “所以问题就变成了两点。” 苏牧抱着手臂,先是让满地跪着的人都站起来,然后接着说: “第一,是哪个环节的人掉包了折子,做出了虚假批复。 “第二,瞒着朝廷运出去一批粮,送到武牢关,图的是什么。” 陈修充满崇拜地看着苏牧,事已至此,他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算出粮食消耗量的,一般是驻地的郡守。折子递交均输官,往后一路到治粟内史,每一驿都可能截下来。 “至于假传圣旨……运粮的批复验伪极严,无法假造,只能篡改……” 苏牧赞许地点点头。 陈修说的都是大烈内部的系统性流程,为他提供了非常有用的参考。 “所以并不是无中生有地多出来了一批粮草的需求。 “而是把另外的一个折子上的需求,和从五斗陵到武牢关的需求掉了包。” 只要搞清楚哪里的粮草运送没有得到批复,找到两地信息的交汇点,就可以弄清楚哪一层出了二五仔。 这个可以容后再议,秋后算账。 “那问题就只剩下第二点了。武牢关瞒着朝廷多囤半年的粮,是为什么?” 苏牧环顾一圈,见没人敢说话。 心说一声键来我无敌,但真要想这些不是难为我么…… “嗯,陈修,和我去找烈……陛下。” 第一百零三章 粮草去了哪 “苏先生,兹事体大,我们不用再详加考量吗……” 陈修忐忑地问。 “考量?要什么考量?帝皇富有四海,自然也要担负起劳心劳力的重担。 “考量是她的事儿。” 苏牧理直气壮地说。 大步流星,走出去一段距离,突然觉得似乎自己说得有点狂傲了。 便缓和了语气,补充道:“陛下学富五车,聪颖过人,自然会有合理的判断。” 陈修诧异地望着苏牧的背影,脚下像踩在云里,后半句话他根本就没听进去。 只觉眼前人有着难以言喻的霸道,一种手握苍生的气质从他身上油然而生。 江山为坪,众生为棋,陛下也只是一个强一些的棋子而已…… 跟着他,一大早怕是就能获七八个大不敬的罪名…… “愣着干什么,跟上。”苏牧催呆在原地的陈修。 “……哦!” 陈修小步快跑,缀在他后面,进了院子。 咦,刚才是不是没有通传……土生土长的尊卑观念根治血液,守粮官买过门槛的时候蓦然警醒,不安地想。 烈安澜见到苏牧去而复返,凤目微微闪动讶异的光泽,继而视线后移,注意到了紧张的情绪无处安放的前守粮官。 便知道苏牧这回来,是有正事要说的。 她默默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山文甲,眉头皱了皱,优雅而高冷地问:“五斗陵的粮出了问题?” 不用我考虑怎么开口……当皇帝的心思就是老辣……苏牧颔首,让开位置。 陈修毕恭毕敬地叩首行礼:“罪臣陈修,有事启奏!” 他这样的地方官,等闲是没法上达天听的。 说话的时候,声音紧张得发抖。 但还是以最凝炼的用词,把武牢关存粮有问题的事实讲了出来。 末了,补充一句: “运往武牢关的粮,也记录在出库档案里,狼骑来袭得急,罪臣只来得及抢出来近三年的。” 他当值两年半。 多出来半年,是前一任的收尾。 没了粮食的出入库档案,陈修当值这段日子的粮草就是一笔黑帐。 老官油子在这种节骨眼上的嗅觉异常敏锐。 “呈。” 陈修领命。 从衣服里掏出来一本厚厚的粗麻纸册子,捧在手里,看看苏牧,再看看皇帝。 什么意思,让我呈递么……这不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干的事么……你自己来拿啊! 苏牧心里吐着槽,白了烈安澜一眼,接过出入库档案。 随手翻看。 这于礼不合……陈修低着头,心想我真就是一个守粮仓的,为什么要看这么刺激的场面…… “应该是六月廿八的这条记录。” 苏牧迅速翻完,递给烈安澜,后者细细地逐条检视。 看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盯着那条简简单单的记录,凤目之内那湾寒潭仿佛在孕育可怕的风暴。 “看出什么来了么?”苏牧递给她粮草出库档案之后,顺势就坐在桌旁。 陈修极有眼力见地去端茶倒水,准备点心……他能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留在院子里,对心脏不好。 烈安澜用青葱白玉一般的手指,轻点着桌子上摊开的粗麻纸档案。 沉吟着说:“大战之前,确实会屯粮。但武牢关是特殊的。” 苏牧听了扬扬眉毛:“又是高祖神武皇帝的那些事儿?” 大烈的这位开国皇帝,有着一种草莽英雄的痞劲。 简单来说,就是有仇就报,有不爽就捶…… 哪管子孙坐天下的时候会不会没人可用。 自己爽了就完了。 是个人才。 就见烈安澜先是无奈叹气,眸中冰镜闪过一抹极淡的嗔色。 继而缓缓摇头,道:“武牢关的地势,苏先生可知道?” 你猜我知不知道……苏牧敲敲桌子:“再当谜语人,你们今天中午自己去捣鼓午饭去。” “什么是谜语人?算了,这不重要……”烈安澜紧锁着眉头,拉回话题。 嗓音清越地道:“武牢关乃是我大烈的北边关,地势险要,扼住草原南下的唯一通路。 “地势险要带来的好处是易守难攻,一支守军驻扎,来十倍的狼骑也无惧。 “但坏处则是,军械等要物占据大片空间,粮草可以存放的位置有限。” 苏牧眨巴眨巴眼睛,和烈安澜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点出来了她的话外之音。 “所以武牢关内,并没有可以藏粮食的地方。” 大烈女帝笑了,带出无限的明媚。 她回答道:“苏先生说的没错。李将军已经去到了武牢关,他必然会去检查存粮。 “他的传书中说,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现粮食的存量有问题。” 李广和女帝的通信是用密文转写的,所以不存在仿冒的可能。 嗯,这就有意思了……运了够吃半年的粮,结果还不知道存到了哪…… 总不能是这段时间全消耗了。 苏牧沉吟着问:“直接让李广询问武牢关管事的?” 旋即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风险有点大。” 这个法子虽然最简单直白。 但风险在于,万一真是武牢关管事官出了问题,不能保证对方会不会撕破脸,想办法做掉李广。 比如下毒什么的。 甚至玩人海战术,围杀。 化虚以下都是凡夫俗子,好虎也难敌群狼,而赤炎骑因为机动性的要求,驻扎在城外。 不可能来得及援助。 “或者我们换个角度来想,假设武牢关的那啥……” “郡守和郡尉。”烈安澜帮他补充。 “……嗷,郡守和郡尉没问题,那是不是只要找到粮食的下落,也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烈安澜点头,道:“朕这就遣人去查。” 这就是帝皇尊驾遗落在外的坏处,若是还在京师,可以直接召治粟内史觐见。 有什么话,三两句就问清楚了。 苏牧半是自言自语地道:“这么多粮,若是没有送进武牢关,那么最终会给谁吃呢?” 问题从表面捋不清、错综复杂。 那就直接问结果上谁会受益。 但出乎苏牧意料的是,烈安澜只是轻轻地摇头,淡淡道: “五斗陵往武牢关的方向,除了关城以外,再没有城镇可以存下如此大量的粮食了。” 第一百零四章 借用天灾 关城就是武牢关的主城…… 关城往外,会营建数道关防,一层一层的高墙提供极大的战略纵深。 守城将士在战局不利的时候,可以且战且退,每一道高墙都可以埋葬数量极多的敌人。 没有其他藏粮的城镇啊……也就是没有消费者……这特么的也太离谱了……苏牧接过陈修端来的点心和米酒。 吃了几口之后,扭头望见正在收回视线的女帝。 递过去:“来两口?” 烈安澜骄傲地扬起尖俏的下颌,高贵冷艳地道:“不时不食。” 如果李广在,他会说,苏先生,给老夫喝口酒就成……苏牧瞟了眼难得傲娇的女帝,一口压缩饼干一口酒。 问:“真不整点儿?” 烈安澜美目含嗔地瞪他。 “还没有搞清楚从五斗陵运出去的粮入了谁口,朕心中不安,没有食欲。” 和苏牧越发熟络,她的态度也越发放松。 刚给苏牧续上冰米酒的陈修,脸孔扭曲地挣扎了半天,壮着胆子说: “启奏陛下,六月廿八运出去的粮草,人吃的少,只占三成,余下七成……其实都是马嚼的。” “马嚼的?”烈安澜眯着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修。 “武牢关并没有大批量畜养马匹。”她用一种莫名的语气说。 “嗷,那这是不是李广要叛啊。” 苏牧揣着手,看热闹不嫌事大,“赤炎骑的马那么多,说不定是老李搞的事情。” 烈安澜横了他一眼,没有喜怒哀乐地反驳:“朕相信李将军。” 苏牧撇了撇嘴:“开个玩笑嘛。” 自古帝王多疑心,君臣信任到李广和烈安澜这一步的,很少。 够武牢关吃半年的粮,分出来三成,省着用,也就只能让人吃两个月,没有可能左右战局……苏牧捡起来数学题。 资敌? 剩下的七成是马吃的草,总不能拿去喂狼。 真这么干了,狼肯定会回头破口大骂,你礼貌吗? “总不至于是大老远从五斗陵运过去,就为了避免之后被一把火烧了。”苏牧嘴角抽了抽,捂着脑袋。 我特么的不是专业搞推理的啊……我又不信柯……沉默了半晌,苏牧抬屁股想溜。 “你慢慢想,我去教褚清雨和墨无暇做铠甲。” “等等!”烈安澜伸出手拉住苏牧袖子,然后立刻又撒手松开。 陈修目光直勾勾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朕想起来一件事。”烈安澜说。 “……”苏牧保持着半个屁股离开凳子的姿势,斜着眼睛看她。 烈安澜看了一眼陈修,前守粮官识趣地退下。 清场之后,她问: “苏先生还记得,捡……咳咳,救朕的时候,朕说了什么吗?” 苏牧想了想,声震如雷地回答:“朕真是大烈女帝!” 半片山坡都回荡着这句话的回音,墨者和守粮将士们抬起头望望小院。 又重新各自埋头干活儿。 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过。 烈安澜是人间帝王,心理素质极强,只是呼吸稍滞了半拍,面色便恢复如常。 她说:“朕说,朕是被山洪暴发冲下山崖的。” “嗯……所以?”苏牧问。 “后来李将军来寻找朕,提起过,山洪暴发的山石上,有烧灼过后的痕迹。” 烧灼?山石里面石灰含量普遍很高,经过猛火炙烤,结构就会变得疏松…… 这个时候再来一场暴雨,就能将松散的山体全部掀下去,造成山洪爆发…… 苏牧疑惑道:“有人预先估计了你行军的路线,然后提前做了布置? “谁能这么精确地估计到什么时候下雨,还知道大军什么时候路过?” 天气预报也没有这么准啊,不然我也不至于被暴雨困在深山里…… 也有可能那是穿越的前兆,但我没有意识到…… 看小说里说穿越是一码事,谁会想到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大烈之中,九卿之首奉常可以。北方草原之中,狼庭大祭司可以。”烈安澜肯定地说。 “夏季雨多,赤炎骑行军也并没有刻意低调。” 懂了……知道了赤炎骑的目的地,行军路线基本就可以确认了。 天时地利……幕后之人估计也等了很久,毕竟天要下雨,人力控制不了。 ……真控制不了么?这个世界能修炼的…… 苏牧问:“你怀疑是哪一边?” 烈安澜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哪一边,朕都不希望是。 “倘若是奉常,九卿之首对大烈不忠,朕深感失望。 “倘若是狼庭大祭司,说明四皇兄已经彻底丧心病狂,更让朕扼腕痛惜。” 似乎扯得有点远……苏牧打断她的思虑道:“所以你怀疑这些粮草的用途,也是拿来烧山的?” 烈安澜点点头,面色凝重。 马吃的是干草,按照供给武牢关半年数额的七成换算,不少了。 猛火烧山,也不是漫山遍野都要点火。 受力点受到破坏,就足够了。 “武牢关周围……植被草木分布如何?”苏牧问出来一个关键的问题。 “为了保证视野,避免敌人从山间绕行,树木已经全部被砍伐一空了。”烈安澜说着,拿过一支树枝,在地上画着俯瞰图。 给苏牧讲解。 “从大烈开国就是这样?” “不错。”烈安澜轻轻颔首,给与肯定的回答。 把锅甩向了高祖神武帝。 “那这水土保持的情况肯定不行啊……”苏牧啧啧。 没有植被覆盖,后果就是水土流失,这个问题苏牧穿越前的世界里就出现过。 解决起来相当麻烦。 随着水土流失而来的,就是洪水多发……山石如果疏松,那是真的一泡就烂…… “用粮草引火烧山,就可以让石头变疏松。再来一场大雨,喔吼,凉凉。” 苏牧耸肩,做出最终的总结。 敢情这事儿干得还是分上下集的…… 够马嚼四五个月的粮,数量绝对超过几万斤了。 都是干草,一点就着,扑都扑不灭,五斗陵就是前车之鉴。 他同情地看着皱起来眉头的女帝,心说这事儿解决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利用的是天灾。 防不胜防。 第一百零五章 本官要参你! “烧关城两侧的山体?”苏牧问。 烈安澜点点头,说道:“山洪爆发,直冲关城,对于狼主而言收益最大。” 层层城墙,一道一道攻进去,损耗极大。 天灾的好处这个时候就凸现出来了,算好天时地利,只要耗费极少的人工。 就能一劳永逸。 攻城?不存在的,城都没了攻个屁的城。 “这么一来,狼主如果拿下了武牢关,是不是还得重新营建关城?嗯,我指的是万一。”苏牧提醒。 如果没有苏牧,那么草原金帐狼庭的狼主,和大烈喜亲王最初的计划是—— 首先用山洪弑君,然后故技重施,纵火烧山,在武牢关也复刻一把山洪爆发。 关城被破,狼主窃之,再以此为跳板,入主北方数州,占领关山马场。 而崽卖爷田的喜亲王除掉了自己的皇妹,顺势即位。 大家皆大欢喜。 ——至于他会不会进一步认狼主为干爹,这事儿不好说。 奈何两个人甜得倒牙的蜜月计划被苏牧狂暴地插了进来,全乱了。 不过,已经谋划好的该干还得干,毕竟气氛已经烘到那里了。 就这么罢手,肯定感觉亏得慌…… 况且他们不见得知道苏牧的存在。 烈安澜眉头蹙了蹙,摇摇头说:“草原上的人擅长骑战游斗,并不擅长守城。 “武牢关关城被毁,草原到中原一线可纵狼狂奔,这对狼主才最好。” 家中大门常打开,欢迎老王来搞……苏牧吐了个槽,说:“那就加派人手,让他们防备着两侧山头上有人纵火?” 烈安澜点了点头。 …… 晚些时候,几只信鸽分头飞入天空。 苏牧望着几个小小的白点最终和天色融为一体,肚子里充满了遗憾。 可惜啊,不能煲汤…… 大烈和草原波谲云诡的战局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制式装备加上工业化生产线,迟早都能平推。 比如布面甲,能够提供的防御力就远超普通的扎甲。 装备更新换代,带来的是碾压性的优势。 “布面甲的制作比山文甲容易太多,资源条件哪怕有限,也能够先做出来几十套…… “现在缺的是人手。墨者们搞营建内行,但会锻造的只有褚清雨一个人…… “铁刀、十字弓、现在又是甲胄,难为她了。晚上做好吃的犒劳萌吃货。” “往长远看,布面甲想要列装全军,需要的铁数量更不是我能提供的了,需要现开采现熔炼…… “木炭燃烧温度不够,没法拿来炼铁,所以煤炭的开采也得列上日程……” 苏牧默默盘算。 可惜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和我穿越前的世界,在地理上有没有共同之处…… 不然我还真记得几个煤炭开采点,可以缩小勘探范围。 到时候让烈安澜差人在民间问问,看哪里有人见过能燃烧的黑色石头。 矿产、人才、统筹规划……当键政党的时候觉得这些章口就莱。 真堆到眼前,确实愁人…… 不对啊!苏牧猛地醒悟。 我在这儿操什么闲心啊? 都想到烈安澜了,全丢给她去不就完了么! 他整个人瞬间轻松起来。 一边想一边信步闲庭上山,险峻崎岖的山路对于他而言如履平地。 山顶。 吃多了养气丸、身高已经接近四米的巨大黑熊,摇头晃脑地从栖身的山洞里冲出来。 狂风一般地迫近,再狂风一般地刹车。 苏牧伸出手,这头山间的霸主驯顺地垂下来脑袋,方便他摸到自己的头颅。 又喂了黑熊几颗养气丸之后,苏牧推开它满口腥臭的大头。 从腰畔取出来特制的随身小弩,仿佛漫不经心地向一侧扣动机簧。 箭矢无声地没入树荫,树荫后传出唰唰的响动。 紧接着,苏牧抽出一根箭矢,飞快地重新完成装填。 抬平手臂,偏开数尺的距离,再度扣动扳机。 ——咻! 同样的,这一箭也没入了层层叠叠的叶影之间。 但和刚才那一箭不同。 这一次,叶影之后传出来猝不及防的脚步躲避声。 苏牧好整以暇地再续上一支箭,蓄而不发,对着林间说道: “还不出来?以为藏着我就瞄不准你了?” 上午的阳光极好,但是山顶树木茂盛,这让周围的能见度并不高。 可这对于炼神境的强者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苏牧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树影背后逐渐变得短促的呼吸声。 是个活靶子。 “我猜猜,是老李没杀干净的狼骑,还是跟着墨者们或者张厚才他们来的闲杂人等?” 这两波人来的时候,虽然刻意低调,但也不是完全神不知鬼不觉。 江湖纷乱,吸引了一些杂鱼来也算正常。 至于狼骑……苏牧就是随口一诈。 李广说杀他们全部,就杀他们全部,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话音刚落,林子里踉踉跄跄地转出来一个头发杂乱的年轻人。 他披着抹布一样破破烂烂的大袍子,不知道多久没洗过,袍子一角上破了一个新鲜的窟窿。 是被苏牧刚才一箭射的。 除此之外,他的腰间还挂了一枚精致的玉佩,花纹繁复精美,价值不菲。 花纹很眼熟啊……再配合上这一身颤动的肥肉,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你谁?” 苏牧猜到了,但不打算点破。 破布烂衫的年轻人先是喘了几口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心疼看了眼衣袍上的窟窿,将破掉的衣角折进去。 做完这些,挺直了摇杆,脸上突然显出来一副淡漠的表情。 用同样淡淡的语气说道:“白身犯上,袭杀少府诸冶监令,这是死罪。” 少府?诸冶监?这名字我是不在哪里听过?不打算说人话么……苏牧二话不说,再次扣动扳机。 短而细的箭矢电射而出,没有任何预兆地刺穿了褴褛的衣衫的下摆。 擦着裤腿,钉入地面。 留下半截窄短的尾羽,轻轻颤动。 呲啦……衣衫下摆裂开了。 吨位过人的年轻人脸上表情也裂开了,两滴豆大的眼泪噙在眼角,泫然欲泣。 他用半座山都能听到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嚎叫: “本官要见陛下!本官要重重地参你一本!” 第一百零六章 圣子:他们都是谁啊! 苏牧是不知道,这个没有什么修为的少府诸冶监令,是怎么吼出来这么地动山摇的动静的。 一旁蹲着吃瓜的黑熊都被吓得黑毛乱抖。 紧张地看着苏牧,眼里透出询问。 意思是,要不要一巴掌拍死这孙子。 黑熊的智商越发喜人了……南方十万大山里面,全都是这样的妖物? 有点意思。 苏牧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说:“别嚷嚷了。” 体型巨大的诸冶监令瘪住了嘴,眼角的泪水转啊转,转啊转。 固执地不肯流淌下来。 “很好,你是第一个将本官逼到如此境地的……他日必有奉还!” 诸冶监令输人不输阵。 但怎么看怎么色厉内荏。 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烈安澜,少府监这个位置我兼了? 到时候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做职场pua…… 苏牧清点箭矢,收起十字弓,淡淡道:“李广已经开拔前往武牢关了,他带了新刀,但防具还差点。 “你来的刚好,可以帮忙锻造防具。” 大烈少府诸冶监令——李苍松。 另一个身份是,铸师一脉在大烈的当代圣子。 名不副实,名不副实啊! 李苍松挺直腰杆,淡淡地道:“我李苍松一生,行如野鹤,从不屈从于人!” 你特么的给我说人话。 苏牧把刚收起来的十字弓又取了出来,拉弦搭箭。 铸师圣子仇恨地瞪着苏牧,字字掷地有声: “……除!非!打!不!过!” 这才听话,早干嘛去了…… 下山。 “李将军让我来,却不告诉我为何……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苍松体力意外地不错,属于比墨者还要弱鸡,但是又比普通人强一点的那种档次。 勉强能缀在苏牧后面,喋喋不休地问。 “莲花峰什么鬼地方啊,鸟不拉屎的,你住这里? “可怜我堂堂大烈少府诸冶监令,竟然要涉险出京师,还要来这等深山老林…… “不过出京也好,京师之内,懂我的人少,敢与我对谈之人更是凤毛麟角。 “身为圣子,独步于天下,何其寂寞! “呵呵,听说草原有铸师一脉另外的传人,可惜,他的锻造技艺,多半也乏善可陈。 “不然为何只能远赴北野,不敢入大烈? “无敌,寂寞啊!” 草……我特么知道为什么京师之内敢和你对谈的人少了……涵养稍微不好的,估计都想揍你特么的…… 李广没告诉过我,铸师圣子居然是这个德行…… 别说了,别说了……苏牧停住脚步转头:“九泉之下更寂寞,你信不信?” 李苍松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被苏牧人体描边了三箭,他很怕下一箭苏牧就改主意了。 回到小院以后,苏牧直接对烈安澜道:“少府监的事儿,咱们也不是不能谈。” 高贵冷艳的大烈女帝,此刻正试穿着苏牧设计的山文甲。 银光闪闪的甲胄,被改造得贴合身材。 将她勾魂的胸脯曲线衬托到了极致。 脚下是那双高跟的马靴,一双笔直的长腿显得更加修长,伫立在原地,臀儿也挺翘而紧致。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高高地扎起,气质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白莲变成了红莲,在烈火之中霸道地盛开。 听到苏牧说话,前一刻还在眺望远处群山的女帝蓦然回首。 长发甩动,倾国倾城。 “只要苏先生愿意!” …… 烈安澜并未卸甲,高高在上地俯瞰跌坐在地的李苍松。 后者在半刻之前,见了她以后的第一句话是—— “陛下!苍松幸不辱命,及时赶到!” 他邪魅狷狂,他孤芳自赏,他身姿昂藏。 他负手而立。 但是因为体型缘故,两只手背在背后,握不到一起。 但没关系,气质这里拿捏死就可以了。 尼玛……要不是刚在山上见过了这货是怎么个叨逼叨不停的样子,我都要信了他的邪了…… 但常言道帅不过三秒。 苏牧的那句“也不是不能考虑”,和烈安澜的那句“只要先生愿意”。 刚说完。 李苍松就绷不住了。 “陛下……少府监唯有德者居之……” 有德者就是我啊!他话讲一半,但脸上急切的表情暴露了心声。 烈安澜面无表情: “李爱卿确定自己的德才,能比得过苏先生?” 一点情面都不留……我以为这家伙只是得罪同僚,没想到在领导面前的印象分也不高…… 苏牧摆了摆手说:“哪里哪里。” 烈安澜淡笑道:“苏先生何须谦虚。” 啊,我没有谦虚……我说“哪里”,那是个疑问句…… 苏牧拍拍李苍松的肩膀:“没关系,铁打的少府流水的少府监,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了。” 李苍松不服地问烈焰红莲般的大烈女帝: “苏……苏牧有何不凡之处,能让陛下如此看重?大烈此前从未听闻过此人!” 言下之意是,这个人突然冒出来了,可不可靠啊?陛下知不知道他的长短啊?! 圣子倒是不傻……苏牧揣着手,站在旁边吃瓜。 烈安澜掸了掸山文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尖俏的下巴示意小院: “有问的工夫,不如自己看。” 李苍松怔怔地转头。 看到喷薄的白气从不知名的房间里喷出,猛兽咆哮般的啸叫回荡在群山间。 院落里堆积着数量庞大的不知名的作物,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院外更远处,能看到褐色衣衫的墨者和身着大烈军服饰的人,忙碌不停。 那房间里喷薄的白气突然停了。 屋门扎扎打开。 黄裙子、鹅蛋脸的铸师圣女,抱着布面甲的甲片一蹦一跳,笑出尖尖的小虎牙。 非常可爱。 “苏牧,你看看铁甲片做成这样合不合适?” 李苍松呆住了。 铁甲片? 铁?那是什么? 门后面的那些管道做什么的?屋里的陈设是什么? 砂轮?熔炉? 这个女人又是谁? 在这里干嘛? 铸师的同行?没听说过啊…… 无数疑问混成了一句话:“他们到底是谁啊!” 烈安澜淡淡地回答: “铸师圣女褚清雨,和……” 她含嗔地望苏牧,“仙人苏牧。” 第一百零七章 无助的圣子 “铸师圣女?” 李苍松感到莫大的危机感,就像是山头上享用美食的胖虎,突然发现。 自己山里,进了另一头猛虎。 牙尖、爪利。 体型修长,充满了攻击性。 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分一杯羹。 烈安澜后面接下去的介绍,李苍松一句都没顾上听,背着手,手指努力够着另一侧的手腕。 够不到。 只能一脸凶巴巴地,看着褚清雨鸽子一样地小跳。 跳啊跳,跳啊跳,大眼睛长睫毛、小嘴嘟嘟的萌铁匠,就跳到了苏牧面前。 把手里的甲片递给他。 眉飞色舞地说道:“苏牧苏牧,我想了想,把甲片打出来了一些弧度…… “无暇说了,这样比较容易卸力,而且容易固定。 “还有还有,弧形的甲片,比平面的甲片用料也少,每件布面甲能省出来两成的铁!” 她侃侃而谈,眼睛越来越亮。 乌黑的眼珠像是能说话,兴奋地拉着苏牧,开了口就停不下来。 “苏牧苏牧,我厉害不厉害!” 萌铁匠眨巴着大眼睛,向苏牧求表扬。 平面改弧面?有道理……不是我没想到,是术业有专攻…… 墨家钜子的悟性很高,铸师圣女的执行力和领悟力同样好…… 两个人,性格迥然不同,一动一静,一跳脱一熟虑。 相同点是,她们沉醉在自己的专业里,并且造诣极深。 大家成为我的翅膀吧…… 苏牧笑眯眯地点点头,说出了让褚清雨开心地雀跃的话: “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褚清雨眼睛弯弯的,裙角飞扬,在原地转了一圈,看到面色狰狞的同门。 她吓得退了两步,好奇地问:“你是谁?” 你从哪来,你要干嘛……苏牧在心里帮褚清雨补全了终极三问。 李苍松脸皮抽搐,被褚清雨后退几步的动作伤到了。 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淡淡道: “大烈少府诸冶监令,铸师圣子,奉吾皇之请,亲临此地。” 他身上骤然散发出岁月沉淀的气质,仿佛经历了太多沧桑,沉淀成渊渟岳峙、悲喜不惊的淡然。 背着手,望着群山,一字一顿道: “大烈兵农冶炼,皆为我所掌。” 大眼睛圣女眨巴眨巴眼睛,仔细思考,得出结论,产生疑问: “那你会打铁吗?” 李苍松:“???” “不会啊,我教你啊。” 这一幕我在哪里看过的……苏牧捂着嘴:“库库库库……” …… “那便这么说定了,褚圣女为主,李爱卿为辅,共同铸造布面甲及弯刀等一应物资。 “若能赶上工期,及时支援武牢关,赏。” “陛下……陛下三思啊陛下!” …… 工坊。 蒸汽喷薄,砂轮飞转。 为了教导同出一门的圣子打铁,褚清雨带他去的是苏牧的工坊。 于是蒸汽锤也剧烈轰鸣。 锤锻声连成一片,恍若雷霆。 李苍松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颤,但朝向褚清雨的正脸依然云淡风轻。 他审视着从未见过的机械,轻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师父说,草原上的一脉学艺不精,无颜留在大烈,所以远赴北野磨练技艺。 “如今看来,倒是颇有所成。 “这些器械倒也有趣,说不定真能比得上我大烈诸冶监的技艺。” 波澜不兴。 但眼神出卖了他。 他嗅着工坊内弥漫的刺鼻烟气味道,瞪大了眼睛,看蒸汽锤的动静入了神,一愣一愣的。 李苍松现在的感觉,就像是饿了半个月的饥狼,看到了活蹦乱跳的小绵羊。 只要轻轻扑出去,咬断喉咙,就可以尽情享用。 一屋子的各式器械,旷古未有,内心的冲动在告诉他—— 放手用吧,不要矜持! 理智则做出提醒—— 现在要是动摇了,从此以后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偏偏褚清雨还不回答,眨巴着大眼睛,兴趣盎然地盯着李苍松。 她觉得这个人好有意思,明明见了一屋子工具已经要忍不住了。 可就是装深沉。 铸师一脉,抵抗不了苏牧工坊的诱惑,这是刻在血液里的。 盯了好半天,褚清雨才嘿嘿地笑着说:“这些工具可不是草原一脉做出来的哦。” 不是? 那会是谁? 墨者?墨者怎么可能懂铸造? 对了,草原的那一脉又为什么突然会回来? 李苍松快要忍不住了。 纯真善良的萌铁匠仿佛能猜出来李苍松的心声,不再逗他,明媚地笑: “这些都是苏牧做的。” “苏牧?”李苍松不相信,“他也是铸师一脉的?” 祖师爷还有传人?不对,师父没有提起来过…… 李苍松展开联想,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想要从褚清雨这里听到更多关于苏牧的事。 同出一脉的圣女没有让他失望,手里挥舞着一块铁甲片让它降温。 同时说:“他没说……但是他可厉害了!铁打出来的刀剑,比青铜的锋利很多。 “还帮李广制造了十字弓,射程是普通长弓的一倍还多,而且还稳。” 铁刀剑?十字弓……都是什么? “听说李广只用百骑,就全灭了三百狼骑,就是用的苏牧的刀剑! “嘿嘿,那些刀剑我也帮忙锻造了!” 褚清雨不关注打铁以外的事情,火雷这种东西不在她的视野内。 李苍松愣愣地站在那里,脑袋里嗡嗡地轰鸣。 新的武器,百骑灭三倍于己的狼骑……这是泼天的功绩,足够我升任少府监…… 到时候所有人提起这件事,都会说—— 啊,可多亏了李少府打造的剑。 可恶…… “对了对了,我本来是想顺道偷……取霸业剑的嘛,可是你猜怎着?” 褚清雨卖了个关子。 李苍松呆呆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木然地“嗯”了一声,做不出多余的反应。 见李苍松这个样子,褚清雨揉了揉自己的鹅蛋脸,稍微严肃了一些。 说:“祖师爷铸造出来的霸业剑,被苏先生的削皮刀,切出来了一个小缺口呢……” 缺口? 那是祖师爷毕生心血,是每一个铸师穷尽所能追逐的目标…… 竟然……竟然…… 无数道雷霆同时在李苍松脑海中炸裂,他听到自己脑袋里仿佛有一根弦断了。 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地,如此无助。 第一百零八章 特调珍珠奶茶! 李苍松竭力想让自己站起来。 奈何浑身的力气像是全部溜走了一样,聚拢不到一处。 他用柱子一样的手臂将自己支起来,再滑倒,怎么也没法找回平衡。 “霸业剑……霸业剑……” 他猛地抬头,伸手去抓褚清雨的衣角,被灵活的圣女轻轻一闪,避开了。 “……陛下……怎么说?”一把抓空之后,李苍松失了魂一样地问。 褚清雨歪着头,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嘟嘟嘴说:“陛下没有说什么啊……陛下让我帮忙打铁来着。” 李苍松:“……” 霸业剑是铸师祖师爷的心血。 草原上的那一脉可能还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把它当成想要超越、或者以后用来打开欧冶子墓穴的工具。 但身在大烈的一脉,只要面圣,就能看到—— 青铜宝剑被佩戴在君侧,寒光闪闪,青锋异常夺目。 所以哪怕诸冶监令只有七品,身为铸师圣子的李苍松,在京师之内行走,是人都要卖他点面子。 现在,这把图腾一样的宝剑,竟然被切出了缺口…… 最关键的是,陛下对此无动于衷。 “那可是高祖神武帝传下来的啊!” 李苍松绝望地怒吼。 接着握住拳头,仿佛找到了人生目标般坚定地低吼:“铸师一脉的尊严,不容践踏!” 褚清雨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地问:“你要去杀苏牧吗?” 李苍松脸色变了,坐在地上慌忙地摆手:“不不不……” 杀是杀不掉的,那是个煞星,一言不合就射箭…… 而且竟然往腿中间射! 想到这里,李苍松突然觉得腿间凉凉。 低头看,发现在裤子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上,竟然还被箭矢带出来了一道窄窄的口子。 嗯?刚才没发现…… 等等,我……我刚才就是这么面的圣? 意识到这一点,他长布靴里的脚趾止不住抠动,像是要在地上挖出来一个地窖。 不可能不可能…… 忘掉刚才忘掉刚才…… 忘不掉啊! 陛下会怎么看我……这是大不敬……我的少府监…… 李苍松猛地转移话题:“我要学打铁!我要让世人看到,我才是大烈最卓越的铸师!” 褚清雨不为所动,看四仰八叉的同门,说:“那你能先从地上起来吗?” …… 墨者和守粮官兵们在忙里忙外。 山中气候不错,但毕竟正是盛夏,温度不低。 所有人汗流浃背。 几个女墨者更是高高挽起袖子,恨不得连衣衫都拉起来束紧,让久经锻炼、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腹袒露在外。 方便散热。 大烈民风开放,男女之间并无设防一说。 不过山中蚊虫飞舞,树木枝丫横生,健美的小腹袒露在外,容易伤到皮肤。 她们只能无奈地放弃这个想法。 一名女墨者嘴里咬着墨线,绑起头发,接着潇洒地一甩头。 问身边同门:“苏先生刚才是不是在这里?” 同门皱着眉头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似乎的确看到了……先生匆匆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喔。”女墨者耸耸肩,继续埋头干活儿。 而厨房之内,远远看了一眼众人干活儿的苏牧,正在熬煮一大锅羊奶。 值得一提的是,帮他打下手的,是烈安澜。 “把细麻布展开,蒙在桶上。”苏牧吩咐。 女帝照做,没有丝毫的不满,她发现只要和苏牧在一块,就总能看到他有数不清的点子冒出来。 令人欣喜,令人好奇。 按照苏牧说的,烈安澜在一个洗干净的大木桶上蒙了一层细麻布。 后者则轻巧地端起来巨大的铁锅,锅沿轻轻地一侧。 沸腾的羊奶经过过滤,落入桶中。 厚实的奶皮留在了细麻布上,泛着浅浅的黄。 烈安澜抽了抽鼻子,嗅到浓烈的气味。 苏牧看着她解释:“滤掉一些脂肪,口感能轻爽一些。受不了羊膻味的人,也可以很容易地入口。” 烈安澜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是在草原上提刀策马过的,连混了牛油的茶汤都大口大口地干。 这点膻味不足挂齿。 但她不在乎,外面的墨者们恐怕是喝不惯的。 过滤必不可少。 “茶怎么办?泡进去?”烈安澜虚心求教。 苏牧笑笑不说话,放回大锅,锅和锅台碰撞发出哐当的脆响。 接下来将滤过的羊奶倒回锅里,等到加热到冒出细密的泡沫,便撒进去大片的茶叶,茶色立刻洇开了。 凝白如玉的羊奶,变成了浅浅的褐色。 他用实际的操作,回答了烈安澜刚才的问题。 “能闻到茶香。”烈安澜抽动着鼻子说。 对这一锅将要出产的饮料,充满了期待。 “朕去拿碗盛出来?” 苏牧拦住她,摇了摇头说:“还差最后两道工序。” “还没完?”烈安澜越发觉得有趣。 不随大军打仗之后,她就很少有机会近庖厨了。 人总是对不怎么接触的领域充满好奇,女帝也不能免俗。 与苏牧一起洗手作羹汤,让她短暂地忘却了外面尔虞我诈的权力倾轧,以及腥风血雨的征战厮杀。 仿佛这一刻,一缕阳光照射进来的厨房,就是幸福所有的意义。 她侧了侧身,敛起腮畔的发丝,静静等待。 “先过滤出来茶渣,让茶汤自然冷却。” 苏牧重复了一遍过滤的操作,将大桶挪开。 又大步走到厨房另一侧,取来被密封着的坛子。 解封之后,里面是堆在一起的、拇指肚大小的黑色颗粒。 外观软糯,气味则透出淡淡的清香。 “这是何物?”烈安澜伸长了脖颈,竖起来的发髻落下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和胸脯一起软软地摇摆。 “嗷,这个是珍珠。” 烈安澜收回目光,半嗔地“哼”了个鼻音,佯怒地说:“又骗朕,沿海年年有贡品,你当朕没见过珍珠?” 天地良心,我二十四字价值观倒背如流,从来不骗人的…… “这个不一样,是用地瓜粉做的珍珠。” 又叫波霸,和你一样……苏牧默默地想。 烈安澜若有所思。 美目随着苏牧的动作而移动。 煮开、冰镇、分装入碗。 这个时候,奶茶的茶汤也冷却下来了。 苏牧提起满满的一桶珍珠奶茶,走出厨房。 第一百零九章 女帝:先生不怕朕变成昏君? 烈安澜与他并肩,手里是堆叠成摞的许多白瓷碗。 “看到女帝给自己盛茶,他们会不会被吓到?”苏牧侧了侧头问。 烈安澜风华绝代的一笑,寒潭的冰融化了。 她只是素衫绾发,手里还端着瓷碗,可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仿佛仙子降临凡尘。 高贵与优雅是浑然天成的。 她说:“大捷的时候,朕也亲自为将士们分发酒水。” 现在酒换成了奶茶,老李知道了倒是不会喊亏……苏牧了然地“哦”了一声,突然拔高了声调,喊道: “下午三点了,饮茶先!” 烈安澜美眸望了他一眼,心说好有趣的说法。 “三点?” “就是申初。”苏牧解释,“把十二时辰切得更细,变成二十四小时,下午三点就是申时开头。” “有何不同?”烈安澜追问。 “嗯……”苏牧想了想,随口乱编,“时间粒度切得更细,就更方便精准地安排日程?” “精准吗……”女帝眯了眯狭长的凤目,凤目中有异彩绽放。 她略显急切地说:“再与朕多说点。” “嗷……” 苏牧开动脑筋,拿出网文作者水文的气势。 “每个时辰可以均分为两个小时,每个小时又可以均分为六十分钟。 “一分钟六十秒……嗯,对这个时代来说是不是太细了…… “十五分钟是一刻。二十四小时制下的两个一刻,就是十二时辰制下的一个一刻…… “是不是有点混?” 烈安澜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摇摇头道: “不混,记清楚就好。 “苏先生的计时法委实有趣,的确能更精准的计算时间。” 天文台原子钟了解一下,那个更精准……苏牧说: “有一说一,确实。但是精度太高也不一定就好,没有基础时间单位的度量,误差反而容易变大。” 这是科学技术的局限性造成的。 每一样事物的出现,都是有科技发展为基石的,不可能凭空就被造出来了。 就算能造出来,多半也会因为基础技术不够牢靠,存在某种隐患…… 烈安澜不甘心地继续追问:“基础时间单位的度量……如何进行?” 嗷,那我们得从光速和相对论开始掰扯了……苏牧后牙槽疼,咧了咧嘴。 果断地快走两步,把话题岔开。 “来,先盛奶茶。” 墨者和守粮官兵们干活儿的地方到了。 烈安澜笑盈盈地望着他的背影,加快步子跟上。 聚拢而来的墨者和守粮官兵抽动着鼻子,满脸好奇。 奶茶虽然放凉了,但香味反而更加绵长。 不是奶精加茶粉勾兑的妖艳贱货能比的。 苏牧盛出来一碗,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张厚才双手接过。 不愧是左先锋……苏牧吐了个小槽。 赤炎骑左先锋端着白瓷小碗,稀罕得眼睛放光,鼻子凑近了闻闻,咽了口吐沫: “闻着和我在草原喝的不一样。” “苏氏特调。”苏牧言简意赅地回,“尝尝,要是想再凉一点,我去拿冰。” 张厚才嘿嘿一笑:“不劳烦先生,这样刚好,太冰反而容易激到。” 他嘴抵住碗边,大口吞咽。 喝到一半,突然拿开碗,咀嚼着落入口中的珍珠。 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样大声赞叹: “有嚼头!” 这三个字,可把所有人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苏先生拿来的究竟是汤还是粥? 众人纷纷涌过来,嗷嗷待哺地说: “我也要!我也要!” 感觉我变成了食堂大妈……以后是不是开一家奶茶店,也能发家致富…… 名字叫什么呢…… 他的思路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好喝!”“好香!”“这圆圆的珠子是什么?”“再给我来点!”的声音打断了。 烈安澜优雅地站在他身侧,眉眼含笑地说:“苏先生的这奶茶,似乎很受欢迎。” 国民饮品能是开玩笑的?火遍大江南北! 苏牧耸了耸肩,一连盛出去几十碗,大桶很快见底。 ——白瓷碗少,后头用的是这两天加紧烧制的陶土碗。 分完奶茶,叉着腰看半山坡的人畅饮,苏牧满意地颔首。 目光游移之间,对视上烈安澜那双剔透的眸子,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你是不是还没喝到……” 烈安澜抿了抿嘴,狡黠地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柔柔地道:“朕餐风饮露就可以了呢。” 这种语气,如果放在穿越前,妥妥的绿茶…… 可女帝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她只是单纯的切开了是黑的。 要想喝,在厨房里就喝了。 偏要在这个时候专门戳苏牧一句。 一直端着身为帝皇的矜持,保持高贵优雅的姿态,完美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 偶尔如此,无伤大雅。 苏牧头皮发麻,用手里的木勺在空空如也的木桶底刮了刮,只刮下来薄薄的一层奶皮。 这是冷了之后凝固下来的,口感和好根本扯不上关系。 总不能让她就喝这个……苏牧想了想,猛地把勺子往木桶里一扔。 弄出老大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之后。 大声叹着气,悲愤交加地扯着喉咙喊: “陛下啊,说让你先喝,你不喝,现在好了,都给别人了,没有你的了!” 语气里突出一个哀怨凄婉,就好像自己说的是真的一样。 烈安澜没见过这操作,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她这一朝务实,兵家讲究的又是一言不合就抡拳头。 不善言辞。 至于嘴皮子利索的太学儒生们,技能点全部都点在了喷人上。 让他们说好话? 他们只会言辞恳切地问候对方八辈祖宗。 所以苏牧搞出来的这场面确实罕见。 烈安澜刚才还狡黠笑着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不得不逼着自己在众人回头、视线聚焦过来之前,摆出一副心怀众人、朕不在乎这一口的模样。 可惜她还没有到炼气的境界,对于脸上的肌肉难以控制得当。 准备不及,只能莲步轻移,背对着众人,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正脸。 留下一个无限美好的背影,引人无限遐思。 听着背后连续不迭的称谢,她嘴角的笑容逐渐放大。 大烈从未有人见过如此盛放的红莲。 她用嘴型对苏牧说:“这感觉也不错。苏先生就不怕朕喜欢上了被奉承,变成昏君?” 第一百一十章 武牢关之火! 女帝即位之后励精图治,奈何在见到了一个男人之后,直接变成了昏君…… 后来七路诸侯入京师勤王,剁了那个让陛下堕落的男人…… 大烈从此又回到了歌舞升平、百姓其乐融融的岁月…… 这段剧情展开起码能写十万字……苏牧皮笑肉不笑地反问:“国师不管这个?” 大烈国师,化虚境的高人,跟着高祖神武皇帝走南闯北打江山。 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苏牧忐忑地猜测。 就见烈安澜抿了抿烈焰一般的红唇,轻笑了一声说道:“只有大烈行将倾覆之际,国师才会出手。” 哦,懂了,国师是安全带,不是保姆…… 不到撞车的时候,不会管你的。 也不对啊,喜亲王勾结狼主,虽然不至于立刻灭国,但也是在把大烈往火坑里推…… 这他也不管? 还不到时候? 还是说,国师算计到了,这次只是虚惊一场? 真要这样的话,我只能说恐怖如斯。 话说回来,听两句好话,也不会立地变暴君啊……苏牧眼珠一转,问:“那到时候我贪污,陛下管吗?” 烈安澜不直接回答他,而是笑吟吟地反问:“苏先生若是入朝为仕,会行此事?” 用的不是询问的语气,她笃定我不会,她竟然对我如此信任…… 苏牧认真地点头:“当然会。” “朕不信。” “真会。” “真不信。” “……” 苏牧没话说了。 烈安澜的笃信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倘若真贪了,会良心不安的感觉。 虽然我确实会良心不安……他撇了撇嘴想。 …… 武牢关,关城! 日暮哺时,炊烟袅袅地从街头巷尾升起,浅浅的白色烟柱飘向空中,被风吹散。 郡守左秋阳扶住城头,略带忧色地问身边的李广:“李将军,粮草当真有解决的办法?” 入城之后不久,李广就和左秋阳讲了五斗陵粮仓被毁一事。 这种机密不能在百姓之间流传。 但是身为一城之守,是需要知道这些情况的。 “高祖遗训,武牢关等边关重镇不得私自垦荒、屯粮,只能由各地粮仓供给日常所需。 “可如今粮仓被烧,城内存粮说没就要没,百姓们吃什么?将士们吃什么? “吃不饱肚子,如何和狼崽子们打仗?!” 左秋阳说到动情处,激动得唾沫星子飞溅。 然后自觉失态,后退了半步,对李广抱拳道:“本官一时忧心,失态了。” 满脸褶子的骠骑将军望着东南方向,眯起的双眼深邃而苍凉。 他仿佛一把刀一般钉在了城墙上,哪怕武牢关主事的不是他,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从他这里,寻求到精神支柱。 左秋阳说完之后就望着李广侧脸,忍不住猜测老将军内心在想什么。 粮食自古是边关最重要的东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每个人听得耳朵都要摸出来茧子了。 可现在,武牢关的粮眼看着就要见底。 支撑不了太久。 而距离原本预定运送粮食的日期,已经延误了。 百姓乃至士卒们嘴上不说,心里面已经有了疑惑。 李广砥石一般粗粝的声音沉沉地响起:“会有粮食的。” 苏牧的存在是最高的机密,烈安澜没有授意,李广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倘若让狼主知道了,其实大烈根本不缺粮,他拍拍屁股带大部队离开了。 就白瞎了这次与狼主对决的机会。 下次想要让他离开金帐,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话李广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点风险。 左秋阳叹了口气,皱着眉毛也顺着李广的视线望出去,接着又转身扶回了墙头。 带着无奈的语气说:“李将军从无虚言,本官自然是信的。但百姓之口难防。 “若是再过一两天,没有粮食续上,恐生变数啊。” 就在此时,望着远方的左秋阳,突然看到碧蓝如洗的空中,飘过了缕缕黑烟。 不是炊烟的颜色……郡守提高警惕,顺着黑烟飘来的方向继续追望。 他看到这烟柱的源头,正是来自关城不远处的一座土山上。 山火?他提高了声音,猛然喝到:“李将军,被你说中了!” …… 一刻之后,派出去的士卒们回来禀报。 李广大马金刀地坐在郡守府书房的左首,书房里半跪着的什长,被烟熏得脸都是黑的。 “……卑职已经尽力赶路,奈何还是没有看到究竟是何人纵火。不过卑职在山上发现了还未烧尽的……” 见他吞吞吐吐,李广声如雷霆地道:“还未烧尽的什么?” 什长被骠骑将军的气势震了个哆嗦,垂着头吐出两个字—— “……粮草。” 咔嚓!李广坐着的那张大椅扶手应声被他捏得粉碎。 …… 打发走了什长,郡守府书房里面剑拔弩张的气势缓和了一些。 两月前,有一支粮队打着给武牢关送粮的旗号押送粮草,莫名其妙没有了行踪。 一时半会儿很难查明下落。 正常流程而言,这是需要第一时间向上级禀报的大事。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粮队失踪这件事,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掩盖。 仿佛不曾发生过一样。 若不是五斗陵守粮官陈修从火力抢出来了记录的册子,恐怕再没有人能知道,竟然有一批粮,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这么消失了。 粮草的去向成了悬案,经过烈安澜和苏牧的推测,猜出是为了焚烧武牢关两侧的山体。 这个消息,经过飞鸽传书到了李广手中。 他也同时知会了郡守左秋阳。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李将军最开始说要加派人手巡山,本官还不理解为何要如此。现在只能佩服将军有先见之明。” 左秋阳热络地拍马屁。 李广的表情却一点不轻松,反而充满了凝重。 加派人手巡山,虽然可以防备有人纵火。 但关城两侧山峦走势复杂,巡查起来消耗的人力不是一个小数目。 派的人若是少了,就会如同今天这样。 没法第一时间发现纵火者。 到时候山火真的连绵成片,是扑到山上救火、免得山体疏松、引发山洪。 还是固守城中,防备狼主乘虚攻城? 第一百一十一章 暴雨将至 事情经不住念叨。 在第一道山火引燃之后的半个时辰,第二道山火突兀地点燃。 浓重的黑云滚滚地从武牢关城头上飘过,遮天蔽日,让每个知情人心头都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去探查和灭火的那一只小队无功而返。 带回来的消息,和书房里什长禀报过的没有什么两样。 ……没有抓到放火的人……只剩下一些没有稍完的草杆……果然是马嚼的草,彻底干透,一点就着……李广心头剧跳。 武牢关两侧的山峦陡峭,峰线错杂。 上一批粮草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们堆放到山体各处。 此时想要引发山火,只需要很少的几个人游荡在山间便可,如同野鬼。 竟然在如此近的距离,由着草原的人布置了这么久…… 还没被发现的引燃点,还有多少? 李广心里面越来越凝重,知道狼主勾搭上喜亲王之后的这一次动手,必然蓄谋已久,且把握十足。 不动则罢,动,就要让大烈伤筋动骨。 但这也无法责备武牢关的守军。 李广打了半辈子的仗,知道这种山地环境简直就是一团乱麻,想从里面搜出来点什么人或者线索。 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左秋阳坐立不安地在书房里面绕着圈子,面色阴沉的能滴下来水。 他年纪比李广小一轮还多,此刻脸上的褶子却丝毫不逊色于骠骑将军。 一道道皱纹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李将军,这可如何是好?是否要加派人手搜山?”他向德高望重的骠骑将军寻求建议。 李广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声音平稳地下令: “召集城中猎户、樵夫,随队入山,向陡峭险峻易于隐蔽之处搜寻。 “让进山的兄弟们带上锤凿,若发现火情,无需灭火,等它自然烧完以后,将烧酥的山石凿落。 “落石也比山洪强! “最后,我带来的巨弩全部送上城墙,另备火油滚石檑木狼牙拍,随时准备迎敌!” 前面的命令还在左秋阳理解的范围之内。 虽然武牢关两侧山上的树木都被肃清,可依然有矮树丛一类的植被零星地贴地生长。 野兔等动物并不罕见。 种植屯粮被禁,但猎户樵夫进山捕猎砍伐这种小事,官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最熟悉山间地形。 然而后面这一句听完,左秋阳心中凛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问:“准备迎敌?李将军的意思是,狼庭很可能今晚就发动攻城?” 探子并没有对应的回禀。 当然,也有可能是撒出去的探子已经遭遇了不测。 在没有实时通讯手段的年代,这个猜测无法及时验证。 只能等待。 倘若到了约定的时间,探子不返回,那就是了。 李广严肃地点头:“并非一次性点燃所有的山火,而是逐个点燃。左郡守不觉得,这是狼崽子们故意让我们有时间做出应对吗?” “的确如此。”左秋阳恍然。 他刚才还有些疑惑,心说既然那些粮草早就被安放在了山里,为何不一次全数引燃? 现在李广一说,他心中有了答案。 “这是为了消耗我等的人手。”左秋阳向李广确认。 李广颔首:“动摇人心,引动惶恐,调走兵力。攻城不一定是在今晚,但一定是在近期。” 老辣的骠骑将军语调依然平缓,端坐在书房里,就能产生出来一种让人信服、安心的气场。 所以哪怕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指向极阴毒的诡计,可所有人都产生出一种信心—— 李广只要还在,武牢关就是稳的。 所有的诡计,不值一提。 左秋阳的心跳平稳下来了,他随即召集郡尉常喜以及其余守城官兵,一道道命令下发下去。 ——李广虽然位高权重,但本质上职权范围只限于调度赤炎骑。 下命令这种事,还是武牢关郡守的责权。 大烈的这座边关重镇立刻开始了运转,所有人马都被调动起来,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就连城中居住的百姓,也承担起熬煮沸水准备火油的责任。 他们大多都是曾经守城将士们的家眷。 守城守了一辈子,自己变成了城的一部分,自己的家人也变成了城的一部分。 倘若自己难免身死,那便让自己的子子孙孙,一同接力,为国守边关吧。 一处街巷内,一个才七岁的孩童捧着一小捧柴火,递给炉灶旁的妇人。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将柴火填入灶内。 哔剥的烈焰燃烧。 “娘,又要打仗了吗?”孩童眨巴着星星一样干净的眼睛,看着妇人忙碌,问。 妇人温柔地笑了:“打。宝儿不怕,这一次打胜仗的,还是咱们大烈。” “是爹爹在城外发现的坏人吗?”他天真地问。 妇人想了想,抱了抱孩童说:“也许吧。也有可能,是和你爹爹一样,其他的大烈斥候呢。” “早一点发现坏人,我们是不是就更容易打胜仗了呀?”孩童继续问。 妇人点点头:“嗯。” 孩童一咧嘴,认真地说:“那等宝儿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帮大家发现坏人!” 他正在换牙,说话漏风。 妇人的眼神黯了黯,但旋即又倔强地亮起新的光芒。 “宝儿乖。”她摸着孩童的脸,“那宝儿可要努力打熬身体,早点完成炼血才行!” …… 苏牧刚验收完墨者和守粮官兵们一天的营造,在纸页上写写画画一些新的点子。 突然看到熟悉的小白点顶着夜色,落向小院。 素衫散发的女帝伸出手,让军用信鸽落在自己葱白一般的指端,从鸽子脚踝上解下来一个竹筒。 展开其中的纸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冻结了一般。 有突发情况……苏牧凭借炼神境的感知,敏锐地发现,女帝的气息变得更深、更沉。 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他心中一动,长身立起,走到烈安澜身侧,伸手取下纸条。 不出意料,狼主开始行动了……分点引燃,动摇人心……比我估计的还要老硬币…… 这边要加快进度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敌袭!李广可敢一战? 武牢关! 七天三十五场山火! 派进山里的士兵轮岗,加上大家多少都是修炼过一些的兵家人,摸到了炼血境门槛的。 所以士卒们状态还算不错。 可引路的猎户樵夫就不一样了。 他们只是普通人,哪怕整天入山狩猎砍伐,但也是有极限的。 接连不断这么跋涉下来,很多都遭不住了。 底子薄一些的,纷纷病倒。 消息递到左秋阳案头的时候,这位华发早生的郡守疲倦地揉了揉眼眶,靠向大椅。 叹了口气说:“疲兵之计,简单却有效。” 他这几天每天几乎都只睡两个时辰,山火每被点燃一次,他都要被通传的人吵醒一次。 黑眼圈和眼袋极其明显。 此刻正是酉时三刻,他却还没顾得上吃饭。 “到底还有多少!”书房里除了李广没有旁人,左秋阳不耐地一巴掌拍向桌子。 嘭的一声,架在笔架上的毛笔被震落,墨点四溅。 李广依然四平八稳,他相当于是武牢关的主心骨,等闲不能慌乱。 老将军沉沉地道:“只怕还有四五倍不止……” “四五倍……”左秋阳抽着冷子呻吟,痛苦地按住脑袋,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李广喝了一口桌子上的凉茶,喉头嚅动了一下,心说这味道比起苏先生那里的米酒差远了…… 他给了左秋阳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说: “这几天加紧探查,也有所得。最起码发现了十七处还没来得及引燃的粮草。” 每一处堆积的量,都过数百斤。 但一个共同之处是,全部都是马嚼的草料。 这和前一阵子丢失的粮草特征相符。 左秋阳也跟着大口灌了半杯茶,愤愤地说:“找到的都是草料,不是人吃的粮食。狼庭谋划的时候,怕不是就已经料到了今天!” 武牢关断粮在即,搜山也只能翻出来草料。 难以作为补充。 李广心中赞同地颔首,叹道:“思虑如此周密,狼主是个有大才的。也难怪狼崽子们这些年越来越能打。” 左秋阳疑惑地皱眉:“可连着七天了,关外草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别说是那群狼崽子,就连草原其他部落,也都按兵不动…… “他们想干什么?” 李广沉思了一会儿,不确定地推测:“也许是想等城里彻底断粮,人心惶惶,好毕其功于一役。” 这符合常理。 沉默片刻,李广冷冷一笑补充:“能节制其他部族,让他们隐忍至此,狼主断不可留啊……” 书房里沉默了下来,郡守和骠骑将军各自思忖。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同时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喊: “敌袭!敌袭!” …… 武牢关城墙! 收到传讯、一路从关城赶到最外层城墙上的李广和左秋阳,面色凝重地望向原野。 暮色四合,城墙前方依然平静,可脚下隐约传来的震动昭示着危机将近。 身披全甲、脸上有风霜之色的郡尉常喜,快步来到二人面前。 抱拳道:“探子来报,二十里外发现狼庭大军!” 李广面色一凛:“探子人呢?带他上来细说!” 常喜低下头,语气沉重地说:“殉国了。一根羽箭刺穿了胸口,狂奔二十里,血几乎流干了。 “只留下刚才那句话,没救回来。” 城墙上的气氛一时压抑,李广按着腰间弯刀,眯着眼睛,极目远眺。 这才发现,有星星点点的血痕,在墙外的原野上隐约可见。 从东北侧一路延伸到城门。 仿佛是指路的路标。 李广拿出望远镜,抵在眼前。 此刻,他望见已经暗下来的苍莽辽原尽头,烟尘激荡。 这是大军行军的迹象。 “来的人不少啊。” 李广拿着望远镜,边看边说出对方的大军规模、排布、随军器械。 旁边有书记官赶忙取来纸笔,字字句句详实记录。 左秋阳敬畏地看着李广手里的那根铜管,发自内心地感慨: “从未见过这般可远望十几里的物件……” 李广这个时候没有心情嘚瑟,他随手递出去望远镜,示意众人也都好好看看。 那样的阵仗落在纸上,毕竟缺少实感。 只有透过那薄薄的两片镜片,真切地望到,才能感觉到来自草原的那种蛮横的压迫感。 左秋阳看完,扶着城头,身体晃了晃,甩了甩头。 缓了好半天,才重新站稳。 不需要多余的吩咐,整个武牢关立刻进入全力运转的状态。 这七天来,各种准备昼夜不停。 早已经备妥的火油、滚石、檑木、狼牙拍……流水一般运上城墙。 李广带来的十张重型十字弓,一字排开,由膂力最强的战士操控,瞄准向那片烟尘卷来的方向。 大地震颤如同擂鼓,暮色越发沉重,烟尘甚至上扬到了高空,遮蔽了仅剩的天光。 虽然还没入夜,却给人一种沉入深夜的窒息感。 李广突然回头看了眼山头,发现这三天时不时就会冒起来的烟柱,竟然没有了任何动静。 他心中带着怀疑地转回头,看着犯边的大军一点一点接近。 最终在距离城墙五里以外的距离停步。 没有燃火……没有冲城……而且也没能等来暴雨…… 这种感觉就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结果临门一脚的时候却怎么也进不去。 让人憋闷。 狼主在打什么主意? 城头上的所有人,心中都泛起同样的疑惑。 这个时候,犯边的大军之中,突然有一小队狼骑突进,像是一杆利剑一般,向着武牢关刺来。 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守军将士,默契地架起各种城防器械,遥遥指向这支胆大到敢孤军近前的部队。 狼骑到了城下大约五百步的时候才停下。 五百步,远远超过了所有守城武器的攻击范围。 谨慎,小心……根本不是草原蛮子的做派……来烧一趟五斗陵,狼骑竟然还没有损耗殆尽…… 李广知道这群人是带着目的而来的,于是耐心地等待。 群狼散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在狼骑的簇拥下,走到队伍的最前方。 他胡子和头发末梢都绑满了狼牙狼爪,提着一根巨大的拐杖。 大声叫阵:“狼庭大祭司,安托合,邀战大烈骠骑将军李广! “可敢一战?!”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诡异的能力 狼庭大祭祀是什么玩意儿? 为何这个时候邀战李将军? 李将军会不会真的去迎战? 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守城将士们的脑海中,他们的视线转移,同时聚焦在了被众狼骑簇拥着的异族老人身上。 隔开五百步,实际上已经看不太清楚面目了。 但是高出周围狼骑足足一个头的身高,让安托合鹤立鸡群一般惹眼。 被点名叫战的李广,手按弯刀,眯着眼睛,远远和安托合对望一眼。 从对方眼中,看到的是不加掩饰的狂嚣、凶蛮。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李广却很清楚,喊声隔着五百步的距离依然清晰可闻,这说明对方的境界深不可测。 炼血境打熬体力,突出一个昆到奣停不下来。 炼精境力量暴涨,的确可以一嗓子喊出来低音炮的效果。 但五百步外还能有这样的清晰度,对于喉咙肌肉的控制已经妙到巅毫。 起码也是炼气境才能做到。 炼精对炼气? 单打独斗输赢基本没有悬念。 左秋阳立刻转头看着李广,压低了声音说:“李将军,不要去,怕是陷阱!” 他是郡守,这点眼力还是具备的。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邀战武牢关主心骨一样的人,要说只是想要堂堂正正打一架闹着玩,谁也不相信。 安托合说完那句话之后,拄着拐棍,昂着头颅。 明明是他从城下仰视城上,却仿佛是睥睨一样,让每个人都产生出被俯视的错觉。 眼神傲慢的不像话。 这让城头上每一个人心理都升起不爽、想要殴打老人的情绪。 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恨不能立刻洞开城门,冲出去和对方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李广突然爆喝一声:“狼主何在?此等战事也依然躲躲藏藏不敢露面吗?!” 声如洪钟,融入了一缕只在赤炎骑冲杀之时才会有的肃杀之意。 城头上众人只觉后脑仿佛被锤子重重轰击。 泛起淡淡的眩晕的同时,被安托合激起的那股没有理性的盲目战意也随之消散。 看向李广的时候,多了许多敬服。 懂行的知道,李广和安托合,这已经算得上一次交手了。 二者平分秋色。 安托合不怎么在意地仰头笑笑,与年龄毫不相合的强盛气机,让他仿佛暮色中的一把火炬。 滚雷般的声音涌上城头: “王对王,将对将! “要战狼主,让烈朝皇帝来! “杀你,本座足矣!” 嚣狂无比。 顿了顿,他咧嘴一笑,头上胡子上的狼牙狼爪彼此撞击,叮叮当当像是配乐。 “两军对垒,阵前叫战不可不应。这是你们烈朝的传统。” 安托合大笑着说,“李将军难道要违背战场规矩吗?” “李将军!” 左秋阳急切地抓住李广的手臂。 另一侧的郡尉常喜大步向前,攀住城头,向原野之中朗声大吼: “按照规矩,该是本将应战!” 哪想到安托合斜睨了一眼他,大手一挥,淡淡道:“你不配。” 这三个字如同一个巴掌扇在了常喜脸上,他面色阴晴不定,扶着城头的手背上血管暴起。 气血躁动,恨不能立时翻身越下城墙。 抽刀子砍了安托合。 旋即他背后猛地沁出了一身冷汗,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感觉到惊诧、恐惧。 他并不畏惧战斗和死亡。 但是刚才狼骑大祭司安托合简简单单三个字,险些让他丧失了理智。 一个领兵打仗的人,突然间变得有勇无谋,才是他所畏惧的。 “炼气境没有这样的神异……” 常喜扭头望着李广,语气低沉地闷声道。 “炼气没有,炼神也没有。”李广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出来,安托合并不是炼神的境界。” 这基于炼精巅峰高手的直觉。 左秋阳凛然,皱着眉头沉思片刻,搜寻着自己对于兵家修炼法的认知。 说道:“天下军争,兵家创出的以一身热血为薪柴,打熬精气神、继而化虚的路子,广为流传。 “安托合只这片刻时间展现出来的手段,就显然已经脱离了这个范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确了。 狼庭上的大祭司,走的很可能是另外一条修炼之路。 未知永远最诡谲莫测,因为不知道对方可以做到什么、对方的弱点是什么。 所以就没法针对。 但反过来就不一样了。 兵家的特点天下皆知。 李广脸色严肃地看着稳如泰山的安托合,突然笑道: “有点意思。” 战意起。 左秋阳紧张地捏紧李广的手臂:“若是如此,李将军就更不能孤身涉险!” 知己不知彼,这没法打。 李广活动了活动肩颈,不动声色地将左秋阳抓着他的手臂挣脱。 同时脸上的褶子绽放开来,轻松道: “安托合展现出来了他的力量,大烈总要报以颜色。 “况且要试探他的深浅,武牢关除了老夫,难道还有别人更加适合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李广作为武牢关现在的最强者,责无旁贷。 他吩咐常喜道:“看清楚安托合的手段,无论老夫胜负,全部记录下来,用赤炎骑的鸽子传讯出去。” 常喜愣愣出神片刻,咬了咬牙,点头:“是。” 身为行伍中人,他没有多嘴去问鸽子会传讯到哪里。 赤炎骑的鸽子,知道路线。 想必定然是极重要、且必须知道安托合手段的人。 京师?这个猜测刚一出现就被常喜扑灭,不该去猜的,不要乱猜。 愣神的当口,李广已经一步踏上了城头。 浓重的暮色几乎要掩盖住他的身形,通体青铜的将军战甲正中,狰狞兽首恣肆宣泄凶威。 所有人一瞬间都似乎觉得,整座武牢关关城仿佛成为了这只猛兽身体的延伸。 某种纽带将关城与李广的精气神联系到了一起。 澎湃的气机骤然爆发,五百步外的群狼躁动不安地嘶吼。 受到气机激发,城头上的守城官兵心神震荡,气血奔涌。 熟悉的感觉加身,常喜为首的一众兵家握紧右拳,重重砸向左胸。 齐声喝道: “杀!” “杀!” “杀!” 安托合眼神骤然明亮,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大烈的兵气加身!值得本座一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爹 李广从近百丈高的城头跃下,砸入原野,土石飞溅。 这样花里胡哨的操作,也就只有炼精巅峰的兵家可以玩得开。 但凡境界稍微低一些,一个控制不好,飞溅的就不是地上的土石了。 而是自己的脑浆。 城头上的守城将士看到这场面,齐刷刷地再长吼了一声—— “杀!” 李广身上的气势再升。 安托合就像是看到了极有意思的玩物,高大的身躯前倾,显得非常感兴趣。 他单手握住拐杖,另一只手向身后扬了扬。 簇拥着他的狼骑纷纷退后。 只留下狼庭大祭司一个人,高高的颧骨之上,深陷的眼窝里,神光刺破暮色。 看起来就像是两点鬼火……不,更像是狼的眼睛……李广一步一步接近,同时根据对方的身形、动作,判断对方的能力。 安托合嘴角咧开,面部皮肤如同狼一般显出深深的褶皱。 同时一口大牙紧咬,犬齿突出。 狼化?和南方十万大山的妖族,走的是相反的两条路? 三百步……两百步…… 李广猜测的同时,从身后猛地拿出上弦的十字弓,毫无预兆地扣动机簧。 他用的是标准型号的十字弓,中规中矩,力量和速度达到了完美的均衡。 是苏牧和墨无暇的心血之作。 暗暗暮色里,比筷子大不了多少的箭矢无声飞射。 安托合明显没有料到这一茬,军争百年,这种武器见所未见。 他大袍猎猎鼓荡,手中的拐杖猛地向前方挥动。 “咄”的一声,拐杖末端被飞射而来的箭矢射了个对穿。 “李广!什么兵器?!”他大笑着问。 挥开拐杖的同时,也看到骠骑将军突然发足急奔,两百步距离转瞬之间便被跨越。 手中弯刀冲着自己的面皮砍将下来。 好快! 这是狼庭大祭司首先闪过的想法。 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到极致,毫不拖泥带水。 在大烈兵气的加持之下,李广身为炼精巅峰,却已经具备了炼气境所能够发挥出来的实力。 面对安托合的疑问,李广的回答就是—— 一刀! 弯刀如月,安托合抬起拐杖去防,被弯刀劈入寸深。 好结实的拐棍……李广心头闪过一抹诧异,苏牧所制造的铁刀都无法一刀劈断,这拐棍什么材质? 好锋利的刀……安托合心中的惊讶不下于李广。 他手中的拐棍用的木头,只在比狼庭更北的极寒之地才有产出,比同等体积的铜还要重! 就被李广这么一刀砍出来寸深的缺口?! 咔吧……李广手腕翻转,楔开卡住刀刃的木材的同时,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接踵而至。 管你有什么手段,兵家的做法简单粗暴—— 淦! “不一样的弓……不一样的刀……连刀法也是新的……”安托合失去了最初的先机,仿佛只能勉力支撑。 可疲于抵挡的同时,也在喋喋不休的发问。 “……李广,你有何际遇?不对……你们烈朝的皇帝,有何际遇?!” 烈安澜被山洪冲走一事,狼庭知晓。 李广会去找烈安澜,也是合情合理的推断。 中间只经过了这么短短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李广的装备身手全部都不一样了。 将原因归结到烈安澜的际遇上,虽然缺少必要的证据,但也不突兀。 李广不搭腔,认真地劈砍。 安托合步步后退,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大声喊道:“李广,你是有大才的人,何必困于烈朝,故步自封? “你看你现在,强不强?强!可这强,是你自己的吗? “若是无兵气加身,你觉得你可以和本座缠斗多久? “你在烈朝,哪怕能踏入炼气、炼神……可你踏得进化虚、踏得进合道吗? “不能!” 李广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一样地继续挥砍,安托合手上的拐杖木屑四溅。 几乎要断开。 甚至狼庭大祭司身上的大袍,也被刀风带出来许多切口。 但占据攻势的李广却一点轻松的表情都没有。 对方能够在如此密集的刀光之间以拐棍挡下九成的攻击,以衣袍带偏剩余的一成攻势。 看似狼狈,实际上毫发未伤。 这样的实力,匪夷所思。 不容分神。 安托合继续劝降:“李广,不如来我狼庭如何? “狼主可以帮你解决背叛烈朝的后果,更可以为你未来的修炼铺下坦途!” 李广冷冷地“哼”了一声,终于开口问道: “是你走的这条修炼路子?说来听听。” 安托合猛退几步,避开劈面的刀光。 沉沉地笑着说:“诈我?我不上当。你先来狼庭,你想知道的,我全都能告诉你。” “什么都不告诉老夫,老夫很难下决心啊。”李广屈指弹刀,充满戒备。 对方刚才躲开他刀光的身手令人咂舌。 安托合摇了摇头,叹气道:“告诉了你,你就能下决心了?” 不等李广回答,他自己先否定了,“无非就是想诈出来本座的修炼体系罢了,这可是狼庭的秘密,不得外传的。” 果然是不同于兵家的另一条路……先前杀过的狼骑们之中没有普及,说明要么挑资质,要么有别的门槛…… 李广迅速做出分析,冷眼寻找破绽。 从刚才简单的对攻之间,能确定的只有对方可怕的反应速度。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因为兵家每进一境,反应速度也会有所提升。 炼血、炼精、炼气,提升的都是身体跟上脑子的速度。 所谓的眼睛看到了、脑子想到了,身体跟不上的问题,会在这三个境界逐渐得到解决。 到炼神境开始,才会开始提升脑子的速度。 安托合抓着拐棍的手松开再握紧,说: “看起来修炼体系对你的吸引有限……金银珠宝呢?美女舞姬呢? “本座膝下一对并蒂双姝,尚未许人。狼庭和周边部落的勇士,为了搏她们俩一笑,脑子都能打出来。 “送给你,如何?” 李广啐了一口吐沫,毫不客气地回答: “那老夫岂不是平白降辈?亏了。不知道你老娘是否健在,若是引荐一二,你叫老夫一声爹,老夫说不定会动心。” 出乎意料,安托合深陷的眼眶里,光彩突然暴涨。 他哈哈大笑了许久,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说: “好啊,爹。” 第一百一十五章 昏迷,都不见了? 这一声“爹”,非但是说给李广听的。 安托合的声音中气十足,就连城头上的守将们,都隐隐约约听到了这个“爹”字。 纷纷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觉得眼前看到的一切场景,如此的不真实。 左丘阳脸色难看地盯着战局,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有古怪……有古怪……” 草原上的人,什么时候容得下别人染指自己的亲娘了?! 这是何等宽广的胸怀…… 早有这种觉悟,大家何必打生打死。 他身旁的常喜呼吸急促,死死压制住自己想要杀下城头、和安托合同归于尽的冲动。 常喜手中的纸上,潦草地记载着断断续续不成篇章的句子—— “疑似可乱人定力,搅乱理智…… “叫李将军做爹……疑有诡计……” 纸上汗迹点点,晕开笔墨。 要跟上刚才李广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节奏,常喜耗费的心神极大。 就在此刻,安托合突然大笑着,从头发上取下来一枚狼牙。 狠狠捏碎。 李广瞳孔骤然收缩,面皮涨红,战场上生死之间培养出来的直觉,捕捉到了巨大危机袭来的征兆。 他猛地一矮身,向后疾退,然而只退后几步,口中便喷出一道血箭。 溅在地上,猩红一片。 好诡异的手段……李广压制住逆血继续喷涌的不适,随便抹了一把嘴。 “这也是你那体系的本事?拿亲娘也只能换这点伤害,不行啊。”李广嗤笑。 安托合摇摇头,语气叹惋地说:“可惜了,我娘去世得早。 “她若还活着,李广,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李广眯了眯眼,从安托合的话里似乎抓到了点什么,但细想又全无所得。 振了振手中弯刀。 死死咬住牙,不再说话,合身扑上。 …… “武牢关前,李广战狼庭大祭司安托合。 “历战一刻,将军被创十余处,伤不知从何所来。 “终至气血惧亏,由赤炎骑抢回,至今昏迷不醒。 “安托合左臂被斩,右胸洞穿,生死不知。 “以下为此战详报……” “……” 烈安澜,狭长的凤目里雷霆酝酿。 她尖削的肩头微微颤抖,手捏住纸条,骨节泛白。 对方的目的,就是拼掉李广,逼我现身……她是个学识见地都卓然过人的主。 稍一思考,就想明白了。 之所以山火只是星星点点燃烧、并不攻城。 又用狼庭大祭司这样重要的人物,和李广相杀硬拼,目的为何。 “他们要破大烈气运。” 烈安澜扶住窗台,极目眺望,夜风扯动着她单薄的衣衫,前凸后翘的身形在月色下绝美如画。 可惜无人欣赏。 苏牧已经睡了。 他连带着铸师一脉的圣子圣女,这六七天以来,在工坊里忙碌整日,几乎衣不解带。 按他的话说,就是来了这里还要修福报…… 修福报的结果是,在小院之外堆积起来数十套整套的布面甲,进度快得令人惊讶。 墨者们和守粮官兵在院外驻扎休息。 他们并没有像苏牧那样爆肝,所以体力相对消耗得少。 但这也是相对而言。 换成谁,整天从醒来开始干活儿到睡觉,都支撑不了多久。 张厚才跪伏在地,不知道为何女帝身上的气势突然如此暴躁不安。 天子一怒,为人臣者心神震荡。 “陛下,武牢关有变?”他小心地问。 烈安澜收起纸条,颔首道:“狼庭犯边,李广重伤。” 张厚才心头剧震,堂堂炼精巅峰的骠骑将军,在边关为国征战,兵气加身,实际战力还要再飙升一大截。 重伤他? 谁能做到?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转过极多猜测。 但是得不出任何结论。 烈安澜迎着凉凉的夜风,长发翻飞,声音清亮地下令: “喊醒守粮官兵,带好压缩饼干和一众兵器甲胄,随朕奔赴武牢关!” 这个决断虽然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 压缩饼干和甲胄每天制造出来,立刻便装进了箱子。 做好的是随时出发的准备。 习惯了服从命令的左先锋重重点头,沉声先应了一句“是”,然后犹豫了一小会儿。 又不确定地问:“需要叫醒苏先生吗?” 夜风卷动烈安澜的乌发,女帝眼神之中的厉芒褪去,极罕见地浮起一抹柔和。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工坊,仿佛还能进一步穿过厚重的墙体,看到里面休息的苏牧。 这么看了几个呼吸,她猛然回头,厉芒重新覆盖冰镜一般的瞳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不用。 “此为大烈之事,苏先生所资粮草兵甲,已是慷慨,朕没有理由再将他拖入险境。” 张厚才不甘心,刚想再说什么,女帝的视线有若实质地落下。 他身体轰地伏低,肩膀上仿佛压下来千钧的重量。 陛下竟然动了真怒……他觉得这个结果既难以置信,又合情合理。 于是打消了侥幸的心理。 面目刚毅、身量魁梧的张厚才坚定地说:“赤炎骑誓死保卫陛下!” …… 爆肝好头大……炼神境也顶不住这么熬夜修仙么……这特么比我考前熬夜抱佛脚痛苦多了…… 考前抱佛脚,佛踹你一脚。 苏牧揉了揉因为熬了七个晚上而隐隐作痛的头,心说特么的老子这一波装备非涨价不可…… 同样一脸颓废、像是被掏空了身子的铸师圣子李苍松。 抬起头,望着苏牧,轻轻的“呵”了一声道: “难得竟然有人能比本官还能熬夜,倒也配做吾生平劲敌。” 你特么的有病吧!怎么这也要卷?!苏牧瞪了他一眼,把宽度等于两个自己的诸冶令踹开。 起身张望了一圈,皱着眉头嘀咕:“褚清雨呢?” 三个人连日打铁,无所谓黑白。 谁困了,就直接在工坊里的条凳上合衣一躺,迷糊一会儿起来继续加班。 褚清雨选的是窄的那条,李苍松的体重没有条凳扛得住,睡的是地。 现在萌铁匠睡的那张凳子上,空空如也。 ……早起干活儿也能鸽?苏牧心里直呼内行。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盯着黑眼圈、一脸迷瞪的圣女,眼神空洞地说: “都不见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守城 “什么叫都不见了?”苏牧一脸迷蒙地问。 我的银行卡都不见了么?哦不对,我没有银行卡,有现在也没用了…… 他望着脸色难看的铸师圣女,心说这种说了前半句不说后半句的做派,实在是要不得。 就跟上辈子看网文断章一样。 褚清雨晃了晃脑袋,组织了半天字句,然后懵懵地说:“就是都不见了嘛…… “皇帝、官兵……全都不见了……” 卧槽! 苏牧脑海中闪过一道雷霆,整个人愣在原地。 分不清楚自己这是反穿了,还是烈安澜他们犯了什么病,不辞而别。 他看看褚清雨,再看看同样一脸懵逼的李苍松。 弯下腰,捏住圣子糊满油的肥脸,狠狠拧动。 “嗷嗷嗷嗷嗷嗷……”圣子鬼哭狼嚎。 “疼么?”苏牧问他。 “疼啊啊啊啊!”圣子声音扭曲,喊得撕心裂肺。 “疼那就不是做梦……”苏牧在李苍松的衣服上擦了一把手,怔怔地直起腰,疾走几步,来到院子里。 又一把推开卧房的门。 女帝身上的淡淡香气还萦绕不散,床铺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身素白罩袍放在一侧,山文甲却不见了。 没有留信,没有辞别。 是连夜走的……苏牧眯起眼睛,首先想到的就是—— 武牢关出事了。 这根本不需要推理,能让女帝不告而别、刻意避开自己的,就只能是这个理由。 更何况在院子里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那些准备好的压缩饼干和甲胄也都被带走了。 一并带走的还有马匹。 都是关山军马场日行千里的良驹,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到了武牢关……苏牧推测。 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在苏牧后面的李苍松微微喘气,探头探脑地观察卧房。 “陛下又出征了?武牢关局面不妙啊……” 铸师圣子难得的智商在线。 这个时候,被李苍松刚才一嗓子干嚎惊醒的墨者们也围了过来。 他们醒来的时候,首先的反应是—— 怎么旁边厢房里面的呼噜声,全都没了? 难怪我们昨天晚上睡得那么好…… 奇怪,人都去哪了? 此刻,看到空空如也的女帝卧室,仿佛猜出来了什么。 秀挺的鼻梁上架着黄铜眼镜、娴静典雅、有着ol气质的墨无暇,来到苏牧身边。 看着他的侧脸说:“陛下应当是不愿先生陷入险境,所以才自己离开了。” 苏牧一时无言,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按说这个世界的人与我无关……我有系统,签到丹药,超然世外,可以做一个逍遥散人……他默默地想。 但是看着女帝以九五至尊,却为了一把盐、一撮糖,如此认真地请他出山…… 为了能让百姓吃饱的粮食,如此欣喜若狂…… 还有守粮官兵们死国无怨的誓言…… 苏牧总觉得,前世看过的历史里,先贤们为国为民的深明大义仿佛在这里也能看得到影子。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想要逞英雄。 大烈女帝还欠着我钱呢……他眯着眼睛,望向西北。 …… 女帝一行一路打马奔驰。 一只只军中的信鸽落入张厚才手中,每次打开新的传信,他的脸色就阴沉几分。 “李将军重伤之后,短短十个时辰,狼庭并草原各部族攻城两次。 “虽然都被击退,但是武牢关伤亡很重。 “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奇诡手段,许多士兵莫名被激,连军令都不从,唯有炼精高手昂吼可缓解…… “粮草亦告急……” 烈安澜身着银光闪闪的山文甲,瀑布一般的长发束在脑后。 听着张厚才读信,看不出恼怒喜悲地纵马狂奔。 马匹剧烈地喷吐鼻息,沁出皮肤的汗珠,逐渐混上了血色。 大宛良马汗血,但关山马场的不是这样的品种。 汗中混血,这是生机不久、活力即将断绝的表现。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武牢关,她和身后众人一路压榨马力,不计代价地前进。 终于在近午时分,看到了巍峨的关城城墙。 以及漫山遍野的猎猎山火。 正午的阳光被山火焚烧的黑烟遮蔽,竟是带个人一种夜幕将近的错觉。 “苏先生推测的对,纵火烧山,烧酥山石……” 她皱着眉头,从丝丝缕缕的烟雾之间望向天空,乌云正在缓缓聚拢,铅色的云层昭示着不久之后一场滂沱的大雨。 烈安澜唇角勾起,冷冷地笑着低语:“算计的恰到好处。 “入城!” …… 武牢关最外层城墙。 城头的士兵们向下倾倒着点燃的桐油,同时用狼牙拍狠狠地将顶着烈火攀援上墙的蛮子们拍下去。 在这个过程里,总有人能够避开拍子,登上城墙。 草原除了狼庭以外,其他部族论起勇武亦不逊色。 一旦登上城墙,悍不畏死地展开厮杀,总能换走起码一条大烈士兵的性命。 常喜挥刀剁翻一名蛮子,顾不上擦拭刀锋上的血迹,转身便又加入另外的战团。 他也是炼精,体力绵长,膂力超然。 可彻夜厮杀,也依然不可避免地涌上了疲倦的情绪。 这并不是体力消耗过大,纯粹是因为登上城头的蛮子仿佛无穷无尽,杀也杀不完。 心累。 能攀上来的,起码也相当于是炼血到炼精……狼庭这一次是下了本钱了…… “八十七!” 再剁翻一个,他清楚地数出数字。 同时用已经崩了刃的长刀支住身体,仰头昂吼—— ┗|`o′|┛嗷~~ 藉此让杀红了眼的己方士卒们恢复理智,按照军令从事。 而不是试图攀越墙头,抱着敌人滚落、同归于尽。 幸好狼庭大祭司被李将军拼掉,否则以我之力,难以支拙……常喜眼冒金星地想。 对狼庭的手段,由衷地感到忌惮。 他的副将疾跑过来,搀扶着他,振奋地说: “将军,蛮子们的攻势放缓了……咱们这波防住了!” 但常喜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被阴沉占据了主要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分胜负的战场,并不在这里……乌云开始汇聚了,大雨随时可能下下来…… “可所有的将士都在城头拼杀,倘若真发生山体滑坡,根本没有人手可以应对……”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请陛下自裁 草原诸部的人仿佛不要命了一样,潮水般涌来,像是海啸拍击海岸。 武牢关城墙便是海啸当头的礁石。 逐渐地,常喜刚才那一声吼的效果减弱,他身边的战士,眼底慢慢出现血色浸染的迹象。 动作更加狂暴,但也更加没有章法。 原本配合默契的小队,进退都开始凌乱。 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更加让人暴躁。 除了大祭司,还有人有类似的手段……吾全盛时不值一提,但现在人困马乏…… 常喜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昂吼。 试图再次震醒同袍。 同袍是醒了,在昂吼的同时,一道飞矢也啸鸣着飞向了他。 射出箭矢的是一名精瘦的蛮子,弃了所有的武器,只带了一张短弓,就为了射这一箭。 ——武牢关城墙高达百尺,普通的硬弓根本射不上来。 这名蛮子抱着和常喜同归于尽的死志混上城头之后,拼着命射完箭。 转瞬便被恢复了清醒的守城士兵砍成了一摊肉泥。 常喜振刀磕飞箭矢,看着略微发麻的手腕皱了皱眉头。 体力流失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箭的劲力十足,可对于炼精而言,本该不值一提。 但现在箭矢的力道却能让他手腕发麻。 支撑不了太久了…… 他锐利的视线扫视着城头和城下,在潮水一样的蛮子里,寻找着和安托合类似装扮的人。 突然,他眸光暴起,锁死了藏在狼群中的一名黑袍人。 大吼道: “来个人!把那个黑袍的蛮子给我射了!” 吼归吼,他其实是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因为城头上战团混乱,已经没有谁还能分出精力,来执行这道命令。 况且这个距离太远,普通的士卒,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准头。 赤炎骑的人来了也不行。 谁来都不行。 但他却分明看到,一只白皙纤细到不像话的手,平持住李广带来的巨大十字弓。 瞄准城下,扣动机簧。 ——嗡! 时间仿佛定格了,常喜眼中只剩下飞出的箭杆,跨过城头到草原的巨大距离,钉入了那个黑袍蛮子的胸口。 惯性将他的尸体再往后拖出去极长一段距离,地上血迹斑斑。 萦绕在心头的那股燥意不见了。 常喜抬头,看到的是—— 银光闪闪的山文甲、高挑着的马尾辫、以及能让整片战场都黯然失色的绝代容姿。 “陛下?!” 天子守国门! 女帝微微颔首,单脚踏住女墙,身体微微前倾,单手拉开弓弦、上箭—— 霸道地再射出一箭! 城下一名头领模样的蛮子应声倒地。 而这样精彩绝伦的身姿,也自然而然拉到了城头残存的所有蛮子的仇恨。 “杀了烈朝皇帝!” “剁碎了她,喂狼!” “谁杀了她,谁就是草原第一勇士!” “杀女帝,建不世功业!” 纷纷嗷嗷叫着围攻上来。 随她而来的守粮官兵,战斗力不比守将,于是直接用血肉之躯围成了一道厚实的墙壁。 “拱卫陛下!” 为烈安澜隔离出来一片可以不受干扰、可以安心猎杀蛮子的猎场。 嗡!嗡!嗡!嗡!嗡!嗡!嗡! 女帝一连飞快射出七箭,七名头领一样的蛮子当场毙命。 再去拉弦上箭时,一把摸了个空。 她眉峰微蹙,如同冰块撞击一般的高冷声线淡淡地低喝: “箭!” 常喜胸中被一股莫名的热血充填,直接将试图偷袭的一名蛮子拦腰劈成了两段。 接着抱起一把箭矢,冲入守粮官兵构成的防线。 递上箭矢的同时振奋地低吼:“末将武牢关郡尉常喜,叩见陛下!” 声音中气十足,传遍城头。 陛下亲临! 城头上粲然绽放出一朵红莲,武牢关的气势突然不一样了。 守城将士们抡起刀剑,手起刀落,一具具蛮子的尸体被抛下城墙。 战局瞬间逆转。 而起到指挥节点的统领一级人物,在女帝居高临下的精准点射之下,一一毙命。 有心人默默测算,发现距离武牢关城头四百步之内,是彻彻底底的死境。 这是强化版重型十字弓的射程边界,比起正常版的翻了一倍。 居高临下,射程其实还能再远一些。 烈安澜的射术极好,箭像是长了眼睛,洞穿了一颗又一颗的头颅。 这种单手平持、类似弓、却又见所未见的武器,吓破了草原诸族的胆。 一直只进不退的诸族首领,头一回默默地召唤护卫,向四百步外退却。 免得自己变成下一个冤死鬼,到时候全族开饭。 而更多的人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帝,在即位之前。 是从兵卒亲身历练,扎扎实实攒军功坐上赤炎骑统领之位的女杀神。 草原上排名前十的勇士,死在她手里起码四个。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诸部族总有精锐,折在过她的手里。 随便从攻城大军里拉出来一个蛮子,认识的人里,总有被她率领的赤炎骑砍了的。 李广这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可烈安澜三个字,曾经能让最骁勇的战士都颤抖。 望着城头那一袭银甲,草原诸族终于回忆起来,被这个女人支配过的恐惧。 一名身量削瘦、三角眼的头领,突然回过头,愤怒地大喊大叫: “狼主呢?我们的儿郎在前方打生打死,我们的勇士在城下屈辱地被射死…… “烈安澜来了,狼主在哪里? “说好的,带我们迎来从未有过的荣耀,荣耀又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停下来冲锋,望着一夜之间被搭建在狼庭营地中间的,那座华丽无比的大帐上。 俄顷,狼庭的大帐被缓缓拉开。 狼骑副统领郭图背着他标志性的石雕巨刀,步子沉重地走出来。 走出营帐的同时,目光狠狠地瞪了那名头领一眼,然后恭敬地面朝大帐,跪在地上。 飒飒的风声席卷而过,这一瞬间的战场安静极了。 大帐里飘出来一个平稳、并且清晰的声音。 一共两句,都是对着城墙上面的女帝说的。 第一句是:“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句则是:“请陛下自裁,以救武牢关子民。” 第一百一十八章 搞事! 陛下……万岁…… 简单的称呼,留给众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草原褚族是不会这么称呼烈安澜的。 他们只会说——“这个女人”、“大烈皇帝”、“魔鬼”。 更遑论山呼万岁。 帐子里的不是狼主,是个烈朝人……有反应的快的人立刻醒悟,同时心神剧震地想: 一个烈朝人,怎么会在狼主的营帐里? “你是什么人!叫狼主出来!” 三角眼的削瘦头领振振有词地喝令,得到的是郭图警告的一记眼神。 狼骑副统领闷闷地道:“不得对统领无礼,否则剁碎了你喂狼。” 统领? 统领! 狼骑的统领是个中原人?! 在众目睽睽下,帐子里走出来的中年人一身黑袍,竟是和安托合的装束有几分相像。 不同之处在于,他的头发杂乱,狼牙被束成了一串,挂在脖子上充当项链。 五官深邃,皮肤黝黑,带有草原人的特征。 但整体又有着中原人的柔和。 “混血?”有人惊疑地喊出声,旋即觉得不合适,捂住嘴,不敢再多发一言。 狼骑的军功体系和赤炎骑极其相似。 换句话说,能坐到统领的位置,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坯。 惹不起惹不起。 中年人不在乎旁人的说法,仰头望着城墙上银甲的女帝,拱了拱手,毕恭毕敬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为武牢关子民计,请陛下赴死。” 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你的面子很大?城头上的守将们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觉得—— 这人怕不是傻的吧? 紧接着便被中年人身上的黑袍吸引了注意力。 想杀了他……这个想法随即平息。 和狼庭大祭司如出一辙的手段,此人断不能留……念头一起,便又归于平和。 思绪瞬息数次变化的守城将士们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注视着踏着女墙的女帝。 烈安澜远远看了中年人一眼,废话不多说,抬手便是一箭。 既然和安托合有类似的能力,那么通过某种不知名的方式杀伤敌人的手段,这个中年人未见得没有。 安托合先喊了李广“爹”,然后才发动攻击。 由此可见,造成杀伤的媒介,应该是需要建立某种联系…… 这是李广用昏迷为代价换来的情报,烈安澜在奔赴武牢关的路上苦思冥想。 得到的结论是—— 绝对不能给对方建立任何联系的机会! 中年人毫不在意地望着箭矢,这个距离超过了十字弓的射程。 箭矢在他身前十几步便耗尽了力道,软塌塌地跌落。 “一别经年,陛下还是那么霸烈。”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烈安澜的某种回忆,她皱着眉头回忆了许久,沉重地说: “你是纵横家的人……” 中年人朗声大笑:“纵横家王松,叩见吾皇!难为陛下,还记得草民。” 语气熟络得仿佛就别重逢的至交好友。 当然,前提是他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先帝当年诛灭义党的时候,草民侥幸逃脱,却被陛下追杀,险些丧生在京师。 “可惜没死。大恩没齿难忘。” 烈安澜眯了眯狭长的凤目,“大恩?” 王松笑着说:“若是当年先帝与陛下没有将草民驱赶出大烈,草民又如何成得了狼庭的统领? “只怕还在和诸子百家一样,浑浑噩噩地在民间曳尾泥中。 “如今功成名就,只差用陛下的鲜血为我派的崛起祭旗,还望陛下恩准。” 这是直白地在批判高祖神武皇帝。 也是直白地在挑衅本朝皇帝。 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仿佛理所当然一样。 烈安澜收起十字弓,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似乎代表不了纵横家。” 说这话,是因为当年那一门叛逃的也只有王松一个。 正统的传承,还在大烈。 当然,因为高祖神武皇帝的缘故,日子过得也清清冷冷。 毕竟和墨家这种好歹还能帮老乡修房子的门派比起来,纵横家突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是挑事的经年。 谁也不待见他们。 可王松却哂笑道:“陛下根本不懂我派。” 智珠在握,让人越来越想打他。 烈安澜不受他影响地淡淡道:“所以断粮草、两次烧山、兑子李广,都是你计划出来的?” 不成想王松却谦逊地摇头,语气恭谨地说:“不敢居功,这里头多半是狼主的意思。 “草民只是告诉了狼主,如何破掉大烈气运而已。” 都是狼主的谋划……烈安澜面色不变,心中波澜万丈。 这不是一个易于之辈…… 产生出深深的忌惮的同时,心神却略微跑开,庆幸没有把苏牧也卷进来。 先生神仙一般高洁的人,还是不要掺和到这些腌臜事里为好…… 她抬眼俯瞰辽原,充满了高贵的气质,语气清清冷冷地问: “狼主呢?” 王松坦诚地耸了耸肩,努嘴示意武牢关两侧的山体,说:“在点火。” “……”城头众人。 惊疑无奈之余,皇帝亲临战场带来的莫大心安感,也同时生出来一些波澜。 对于山体被烧酥、大雨倾盆之后将至的山体滑坡的担忧,重新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这一点,别说皇帝,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改观。 天灾降下,不是皇帝一抖王霸之气就能硬刚回去的,谁都没法硬刚回去。 除非是真的神仙。 城头上的将士们面面相觑,小心地打量着烈安澜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许端倪。 但找到的只有云淡风轻。 王松掸了掸黑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说:“想来陛下也已经察觉了,所谓水火无情,更何况二者合壁。 “倘若陛下肯自裁与武牢关城头,草原各部可以暂停攻城,留出时间,供城内百姓逃难。” “陛下不可!”常喜想也不想,冲动地抱拳跪地。 同时跪地的,还有城上一众将士。 “宁与武牢关共存亡!” 王松摇了摇头,突然提高了声调,声音越过城头,尖利的如同狼嚎一般说: “城中的百姓们听着! “至多还有七个时辰,大雨降下,冲垮山体,武牢关从此不存于世! “你等的死活,全在烈安澜一念之间! “她死,你们可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何须马革裹尸还 “她死,你们可活……” 这句话被武牢关两侧的山体不断反射,声音越来越响。 经久不息地回荡。 杀人诛心……烈安澜仔细地审视着城下的王松,明悟过来,只有这样满天下打出狗脑子的乱世,才有这群人一展宏图的机会。 王松说烈安澜不懂纵横家。 他如果能逼死烈安澜,整个纵横家都得跪下来喊六六六。 根本无所谓正统传承在哪。 城里的居民们你看我我看你,不解地想,刚才明明还打生打死的,现在蛮子们怎么突然不攻城了? 而且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在大喊大叫。 短暂的沉默之中,街头一个白发苍苍的吊眼皮老头,愣愣地揣起来压缩饼干,扭头四下“张望”。 老头年轻的时候打仗,伤了眼睛,视物模糊,不得已退役。 在武牢关关城的这条街上往返送物资,对路线熟悉得就像是自己家一样。 他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便拦下来问:“外面喊话的莫不是个傻子?” 不是傻子,谁能说出那种话? “啥叫陛下死,我们活?” “嗷,道德绑架呢。”被拦下来的人答,“让烈……不是,陛下背骂名。” “道德绑架?” 吊眼皮的老人努力眯着眼,可惜什么也看不清。 “道德绑架又是啥子?” “……这个说了你不懂。” “咳!你这个人,听声音文绉绉的,咋恁不会说话呢!说我不懂,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哦哦,意思就是说,她如果不肯死,山洪爆发时百姓来不及逃难,人命都要算在她头上。” 老头脸皮抽搐,龇了龇牙:“这不扯淡吗,火又不是陛下点的!雨,雨那也不是陛下让下的啊!” “……谁说不是呢。” “狼子野心!” 顿了顿,老头仰头眯眼望了一会儿城头方向,不忿地说: “彼其娘的,狗崽子来打武牢关,陛下和咱们并肩作战……这群狗崽子竟然还想要让她背骂名! “糙娃儿,你说,狗崽子是不是愣怂?” “啊?哦,是挺愣怂的……不过陛下若是不赴死,整个武牢关的人撤不出去,你们没怨气?” 老头突然生气了,瞪眉毛竖眼睛,空洞的眼眶里,愤怒止不住地涌出来: “你是谍子?来乱军心的?!” 他随手抽出来一根木棍,作势要打。 “不不不,我不是,您可别乱讲,乱说话将来可是要负责任的,我就随便一问……” “……真不是?” “真不是。” 老头眯着眼睛尥狠话:“最好不是!是的话,老头子第一个剁了你!” 尥完狠话,自顾自地又说: “陛下是个好皇帝啊……减赋税、御驾亲征……干的每一件事儿,都够敞亮,够爷们。 “你是读书人,你懂的多,听说朝堂上有人说她是……说她是牝鸡司晨,不是好兆头。 “可就算是女帝之身即位,那陛下的功业,也不比先帝逊色啊! “大烈粮食本来少,荒年四面八方的蛮夷还想着要来咬一口。 “……你不是本地人吧?那你是没见过,前几年饥荒,外头的蛮子那是实打实拿人喂狼啊! “还是陛下领着赤炎骑杀出武牢关,一刀一剑杀出来的边关太平! “那时候,我就跟在陛下后头,从狼嘴里救回来了三个小孩! “他们一直到现在,都还喊我一声干爹! “如今有人想给陛下泼脏水、甩……甩那啥……” “甩锅。” “对咯,甩锅!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街头行人往来,帮助守城将士运送物资。 听到一老一年轻对话,有人嘿嘿一笑:“咱运咱的东西,不理外面的狼崽子。 “狼崽子喊起来凶,那是因为没被打趴下! “打趴下了,就老实了!” 老头找到了知己,混浊的眼睛里瞳光一亮:“有理!就是打得不够狠!” 俊秀挺拔的年轻人笑了笑,淡淡地说:“刚才城头上的将军说,誓要与武牢关共存亡。” 老头飞快地点头:“对对对! “我们也誓要与武牢关共存亡!” 他握紧拳头,想了又想,不解地问:“城头离这里起码五百丈,你咋听见的?” “奥……”声音越来越远,“可能因为我耳朵好吧。” 吊眼皮的老头朦朦胧胧地看到,那片模糊的影子飘飘然走了。 他还想问话,却骤然听到,一句诗,从那个影子的方向传来。 念道—— “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 壮志突然就充塞了胸膛。 已经看不清东西的吊眼皮老头,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好几年前。 那时候他眼睛还没坏,女帝也还不是女帝。 他和一街人目睹着风姿绝世的皇女领千骑出关门。 长刀指天,纵马狂奔。 辽原上的蛮子恐惧的指天骂地。 被掳走的妇女孩童喜极而泣。 他拼了命地跟在那一骑身后,心想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像要把全世界的惊艳全拢在一人身上。 一骑当先,一身当千。 这是如今大烈的女帝陛下呵! 若不是坏了眼睛,自己说不定也能经过重重考验,成为赤炎骑中的一员吧? 在草原上驰骋,为国守边关。 那样勇敢,那样无畏。 死也愿意。 埋骨他乡也愿意。 甚至无处埋骨、曝尸荒野,也愿意! 便在此时,念诗声又悠悠地传来了,山火和喧嚣都难以盖过那个清亮的声音。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何须马革裹尸还……何须马革裹尸还……”老头怔怔地反复念着这句诗,老泪纵横,胸口发烫。 一口气忍也忍不住。 用尽力气地喊: “何须马革裹尸还啊!蛮子们,爷爷干死你们这群狗日的!” 他推着手里的推车,一路喊一路跑,像极了很久以前,跟在女帝马后冲锋陷阵。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刚才搭话的那人忘情地喃喃。 继而振臂高呼:“大男儿,何须马革裹尸还!” 街上越来越多的人纷纷高呼: “何须马革裹尸还!” 山呼如潮,盖过了猎猎山火,以数倍的气势压出城外。 连天上的黑云都被声浪震开了。 王松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第一百二十章 山塌了 “何须马革裹尸还!” 喊声经久不息地飘荡,就像是武牢关活过来了,宣泄着怒火。 王松只是单纯的坏,他又不傻,纵横家都是知识分子,听得出来质朴诗句里面蕴藏着的意气奋发。 他黑着脸望着城头,不知道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起头,一群兵油子和兵油子的后人,是不可能齐刷刷开始念诵这样的诗句的。 “陛……” “何须马革裹尸还!” “……下……” “何须马革裹尸还!” “…………你……” “何须马革裹尸还!” 王松不说话了,拧着眉头,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拳,平息怒火。 与他相反的是,城头上的烈安澜,润泽的唇角勾起。 女帝不着甲胄的时候,笑起来就像是一山花开,美的动人心魄。 身穿上明晃晃的山文甲再笑,那艳丽的容资和甲胄相应生辉,霸气的让人无法直视。 耀眼到刺目。 当然,话头上占了上风并不是她笑成这样的原因。 再怎么说,和一个当年差点死在自己手里的大烈叛徒置气,对于一朝帝皇而言,掉价了。 她笑,是因为感觉到了城里冲天的斗志。 打仗的时候,斗志比什么都强。 但这诗是谁做的?从没听过……难道是…… 她的思绪断在这里,因为恼羞成怒的王松重新命令大军攻城。 面对冲天的斗志,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暂避锋芒。 这符合纵横家的原则。 但是会让王松觉得自己输得更彻底了。 只有正面击垮这样的斗志,才能显示出来他的价值和手段。 他一把拉扯下来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和狼爪项链,抓住其中的一颗,猛地捏碎。 烈安澜看到这个动作,条件反射地眯起凤目,用余光扫视城头。 却发现守城将士并没有如一开始一般陷入暴躁。 李广说得对……高境界的强者气势可以压制这种诡异的手段……可王松理当更加清楚……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烈安澜笑容敛去,谨慎地观察战场。 然后发现,刚才还跪伏在狼帐外的狼骑副统领郭图不见了,无声无息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气机突然出现在城下,昭示着这一记突进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视觉。 好快……烈安澜反应毫不逊色地调转弩身,瞄准城下气机所在,扣动机簧。 嗡……咔嚓! 断了! 铁尖的箭矢不知道撞到了什么,竟然断了! 一道黑影像是龙卷风般地拔地而起,落入众人眼中的时候,便显出来郭图那铁塔一般魁梧的身形。 他手中厚重的石雕大刀横在身前,刀面上一个拇指肚大小的深坑清晰可见。 挥舞着如此沉重的刀,竟然还能一瞬间反应过来,并挡住了居高临下射出的箭。 这绝对不是他正常的实力……烈安澜立刻做出判断。 理由很简单,因为一年前,郭图差点死在她手里。 虽然有话说,惊才绝艳的练武奇才,修为进境可以突飞猛进。 但起码烈安澜案头的资料显示,郭图不是这样的人。 交手的结果也可以佐证。 以他的天资,一年的进步非常有限。 那究竟是什么让他能突然拥有这么恐怖的实力呢?答案显而易见,是王松捏碎的那颗狼牙。 能够扰人心智,让人暴怒失智…… 捏碎狼牙,可以伤人,也可以加持己方……烈安澜一边在心里总结,一遍不紧不慢地重新上弦,再射一箭。 时机拿捏在郭图纵身跳跃到最高点的刹那。 他无处闪身,于是再度用石刀横在身前挡箭。 ——当! 女帝在此时弃弩拔刀,伴着一声凛冽的清咤: “下去!” 刀势沉重地落下。 铁刀和石头刀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一刀正砍在石刀抵挡箭矢所形成的小坑上,为厚重的刀身添上了几道裂痕。 郭图像是皮球一样被砸回了城下。 “取此獠项上人头,赏百金!” 她随口下达了一个赏格,城头上九架十字弓齐齐调转方向,密集地攒射。 最初,郭图企图以石刀硬抗。 打算复刻刚才一跃而起的一幕,登上城头,大开杀戒。 但他低估了十字弓的威力。 这种为守城而生的杀器,原本的设计是远距离打击,起到震慑的作用。 当距离极近的时候,就不仅仅能够震慑了。 而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可怕的杀戮武器。 箭矢飞蝗一样落下,速度快得令人头皮发麻。 城上的守军配合有度,并不急于一次性将箭矢全部射出。 而是保持了一个稳定的节奏。 保证郭图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箭矢的洗礼。 化虚以下,都是凡夫俗子。 是凡夫俗子,就扛不住这样密集的箭雨。 上了buff也扛不住。 几轮箭雨之后,郭图终于体力不支。 随手扯过来一名其他部落的战士做盾牌,退了出去。 这只是攻城和防御战局里的一角。 当草原褚部试图用人命兑死烈安澜、拖垮武牢关的时候,展现出来的悍不畏死,令守城将士们都浑身发凉。 百尺城头,每一处都在厮杀。 鲜血不要钱一样泼洒。 与此同时,城两侧的山上,燃烧的山火逐渐熄灭。 这代表着充当燃料的粮草被烧光了。 石灰岩组成的山体变得疏松。 如果接下来的是连日的日晒,那么内外应力对抗,结果是成片的落石。 如果接下来的是一场滂沱大雨,那么雨水冲刷山石。 结果便是一场不期而至的山洪。 整座山都要塌。 毫不意外地,届时武牢关关城会被掩埋,城墙会被冲垮,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都会一视同仁地死去。 这一朝女帝将成为历史的尘埃。 王松的脸色逐渐变得轻松,他透过慢慢散开的浓烟,看到铅色的浓云聚拢在城头。 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天空般畅快地大喊: “看啊,你们有斗志又如何?天威当前,难道你们还能挡得住来自上苍的愤怒吗?! “马革裹尸?整个武牢关,都是你们的坟墓!” 像是为了应和他这句话一般,巨大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轰!轰!轰!轰! 乱石飞溅。 山,塌了。 “???”王松。 还没下雨,山怎么就塌了?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一脸懵逼。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加点钱,我帮你杀他 寂静再度笼罩了战场,但并不是铿锵的兵刃撞击声、重伤嘶吼的人声消失了。 而是因为山塌的声音太过震撼。 人的耳朵除了隆隆声,再也听不到其他。 就算张大了嘴喊,也听不到自己在喊什么,腮帮子酸疼酸疼的。 接着,入耳的响声越来越低,一直到山体滑坡的动静彻底变得不可闻。 ——剧烈的响动超出了人耳承受的范围。 大伙儿短暂地失聪了。 所有人“无声”地挥舞着武器,就像是在演一场滑稽的默剧。 原来山塌了是这样的动静啊……城里的百姓后知后觉回过神,望着矮了一头的山,心说这是天佑大烈啊! 不然,原本要被暴雨冲塌的山,又没人去凿,怎么说塌就塌了呢? 也太及时了。 就像预先经过无数的计算一样。 死志已起、做好了与武牢关同生共死准备的百姓和将士,绝境逢生。 脸上飞起喜色。 他们不是怕死,怕的是死前没能多杀几个犯边的蛮子。 “得救了!得救了!” 每个人都用尽力气欢呼,但声音却落不进彼此的耳朵里。 高举手臂张着嘴的人群布满长街,透出些傻气。 良久,众人的听力才缓缓恢复。 人声鼎沸。 城头,烈安澜单足踏着女墙,战神一般地持十字弓射杀蛮子。 山塌的时候,她没有顾上回头。 但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莲花峰上那个洒脱的身影。 是你吗,苏先生……她在心里充满希冀地问。 旋即又专注在重新躁动起来的战场上。 仗还没有打完。 山塌了而已,狼庭集结而来的蛮子还在城外虎视眈眈。 她恣肆地一笑,遥遥指着脸色铁青的王松,继续下达赏格: “斩此獠,赏万金,食邑百户!” 食邑百户! 实打实的军功爵。 这一百户产出的所有赋税之类,林林总总,全部归受封者所有。 行伍之内,所有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身封万户侯。 而受封食邑百户,是在通往这个梦想的路上,踏出的坚实的一步。 士兵们眼睛里蒙上了绿光,看着王松,热切地仿佛狼见了肉。 当然,以王松和狼庭以及蛮子表现出来的实力,许多士兵对百户这个封赏,也就是想想。 这是基于自己实力做出的合理判断。 大烈将士有血勇。 可该理智的时候,也能理智。 更吸引他们的,是在猎杀王松和郭图路上,斩其余蛮子捎带的军功。 同样丰厚得令人心动。 按大烈律,一个狼骑就能领第三等军功爵,受封簪袅。 普通的蛮子,赏格低一些。 但也足够换来最低一等的军功爵位,成为公士,得田一顷、宅一处和仆人一个。 多杀多得。 “杀!杀!杀!” 将士们蓄势待发。 王松的军事涵养这个时候便表现出来。 原本的计划随着山体崩塌而彻底破灭,他身为狼骑统领,总得有个交代。 一连捏碎四颗狼牙,他的气机爆炸性地在战场上散开。 一步一步走向城头,指着烈安澜喝道: “纵横家王松,阵前邀战!” 套路不在新旧,合用就行。 狼庭大祭司安托合阵前邀战一次,兑子拼掉了李广。 骠骑将军虽然没死,但是缺席了接下来的守城战,对犯边的蛮子而言是重大利好。 当然,这个过程中,泄露了些许他修行体系的能力,不可避免。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此刻,在两山崩塌、武牢关士气直冲云霄的时候,王松悍然邀战。 就像是用一个暂停中断了气势如虹的快攻。 狼庭左右不赔。 倘若王松能再拼掉几个大烈的将领,那完全是血赚。 哪想烈安澜根本不接他的下茬,冷冷地怒斥: “阵前邀战乃两军交战前之举,此刻战事已起,大烈不应。 “斩此獠,食邑三百户!” 霸道得不讲道理。 大烈军功爵第九等五大夫,税邑三百家。 有了这样的激励,大烈人人悍不畏死,和蛮子以城头为战场,打的脑浆子四溅。 同一时刻,城内。 赤炎骑已经完成了集结。 守城战里,其实这样的骑兵队伍能够起到的作用有限。 骑兵的特点决定了,他们只有加起来速度进入冲锋,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杀伤力。 城外的蛮子蝗虫一样,摩肩擦踵地嗷嗷喊着冲,他们缺乏加速的机会。 之所以集结,是因为大局利好大烈。 一旦敌人溃散,赤炎骑乘胜追击。 可以最大化扩大战果。 张厚才眼神锋利地盯着城门,听着城头上再度传来女帝的清咤—— “斩王松,食邑六百户!”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百户的食邑,意味着受封者可以养士。 正式蓄养家臣,步入小贵族的阶层。 大烈军中,人人梦寐以求! 他握了握手中弯刀,情不自禁地猜测着,狼庭的这位统领,究竟在城外搞出来了多大的动静。 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嘿,陛下这是动真火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跟随烈安澜作战那么多年,女帝的这点脾气,赤炎骑上下还是能摸清的。 若在平时,张厚才恐怕会憨直一笑,说:“陛下息怒。”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问,你特么的还能继续浪点不? 好让赤炎骑早点出城杀敌! 城下的王松捏碎了第八颗狼牙,气机攀升到寻常士卒根本难以靠近一丈以内的程度。 野草倒伏,飞射向他身边的箭矢不等加身便被震碎。 偏偏他还不急着登上城头。 而是从地上捡起一个一个的断折兵刃,抛向城头,把自己变成了移动的炮塔。 飞射的兵刃呼啸声令人心悸,撞在人身上,筋骨断裂,撞在城墙上,砖石飞溅。 烈安澜蹙起娥眉,意识到倘若由着王松这么折腾下去,就算他拆不了城墙,也会给接下来的城防造成极大的麻烦。 起码他做刀尖,足够在防线上凿出来一个不容忽视的口子。 一个摸不清深浅的高手,对战局造成的影响不能说是决定性的,也举足轻重。 就在这时,烈安澜听到耳边有人吹气。 一个熟悉却又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说: “加点钱,我帮你杀他?”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让陛下改主意的人 烈安澜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手抖了一下。 本该瞄准王松的箭矢射歪了十几丈,扎在一个愣头冲锋的蛮子身上。 到死这个倒霉蛋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然值得大烈女帝亲自射杀? 这辈子也算值了。 郡尉常喜浑身冰凉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身影距离女帝只有一步之遥。 若是要刺王杀驾,烈安澜已经死了一百次。 他是谁? 他怎么进城的? 他想要做什么? 魁梧的守城将军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长刀,腿上的肌肉绷紧如石头一般,就要冲着那人砍过去。 旋即他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拱卫在烈安澜身旁的那群五斗陵的守粮兵们,非但没有惊惶,反而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地放松下来。 战场上不应该这样的,这样的结果死路一条。 除非来人真的是那种足以服众、甚至足以定鼎大局的人…… 这把常喜给弄得更惊讶了。 烈安澜把手中的十字弓搭在女墙上,爆炸性的身材因为呼吸急促而越发像是要挣破甲胄。 她徐徐吐气,凛冽不可侵的英武突然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盈盈一笑,整片战场上立着的最大的冰山融解。 “两侧的山体崩塌……是先生的手笔吧?”她没有应耳边刚才的话,而是先反问了一句。 侧过头,望着苏牧,妩媚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也不全是我。” 苏牧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辽原,又收回视线,“无暇她们埋的火药。” 不需要太多的解释。 只要知道这个人从莲花峰一路到了武牢关,烈安澜就放下了心。 当然,无暇这个称呼太过亲昵,让人有些烦躁…… 但总体无伤大雅。 “朕会封赏墨家。” 她狡黠地耍了个小心思,用墨家替代了墨无暇。 “随你。”苏牧耸了耸肩,“反正是从你手上漏出去的。” 烈安澜明媚地一笑,飒然而不羁。 乌发在风中飘动,龙鳞一般的山文甲明晃晃地反光。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道:“斩王松者,食邑千户!”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食邑多少一点不重要。 一户也罢千户也好,哪怕是五千户一万户,全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陛下看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然后突然提高了封赏,这才重要。 并不是说他配不配得上食邑千户这个赏格。 而是说,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寻常人臣,能做到者,谁? 敢和陛下讨价还价? 活腻了? 想死吗? 那个男子讨价还价了,陛下还随他了。 看陛下现在的样子,甚至还极其欢喜。 再胆大狂妄的人,此刻也只能收拢心思,不敢多想。 苏牧盘算了一下价钱,觉得这个买卖可以做的。 似乎随着境界的提升,自己的心境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充满了一种敢挡老子路老子就砍了你的霸道。 不行不行,太粗鄙了……粗可以,粗鄙不行……我其实是一个温婉如玉的美男子…… 他这么想着,侧身一步,跃下城头。 李广先前跃下城头的时候溅起乱石一片。 而苏牧的落地就像是最优秀的跳水运动员一样,轻飘飘的,不沾半点烟火气。 城下的蛮子们都傻了。 心说我们在下面这么多人,人海战术都能埋了你,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了你。 你逞什么威风?砍死你昂! 蛮子们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嗷嗷地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杀将上来,愤怒的就像是面对杀父仇人。 山倾海啸般的敌意刺激着炼神境的心神。 苏牧心中冷笑,拇指扣住腰畔环首直刀,微微用力。 刀身锵地出鞘一寸,冲在最前面的蛮子几乎同时浑身一软,跪在地上。 苏牧缓步走着和他擦身而过,没有动手。 可这名蛮子浑身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颤抖得像是屠刀下的羊羔。 失去了所有的斗志。 这是炼神境强者散发出来的杀机威压,曾经在山里连残暴的座狼和黑熊都难以支撑。 遑论一个普普通通的蛮子。 炼神境在战场上只要不被远程集火,简直是无敌的存在……苏牧一边走一边维持气机。 不过保持这样的状态,消耗也很大…… 正确的打法应该是,撑着光环杀入敌阵,砍了敌人头头的头,然后趁着还能支撑,拍拍屁股走人…… 最关键的是不用搞的血流成河,心理压力比较小。 咦,以前的国师是不是就是这个风格? 不对,化虚的高人,应该会有更有逼格的打法…… 苏牧一边乱想一边信步闲庭。 可这场面落在城头将士们的眼中,就是不一样的感受了。 海潮一样的蛮子被他一人分开,连刀都没有拔全……大烈何时出了这样的高人? 他什么境界? 不可能是炼精,甚至炼气也没有这么恐怖的气机…… 难道是炼神?那岂不是距离国师也只有一线之差……最富有想象力的将士战战兢兢地如此猜测。 旋即振奋的心理充斥了他们的胸膛。 大烈的炼神啊! 这辈子,咱们见识了陛下的风姿,更见识了一名炼神境的高人! 将士们蠢蠢欲动地想要呼喊什么,但是却不知道应该喊啥。 何须马革裹尸还?是不是不太吉利…… 就在此时,烈安澜扬起俏丽的下颌,好听的声音淡淡地说:“他是苏牧。” 炫耀一般地宣告那个人的身份。 于是,城头上静了片刻。 便有山崩地裂的呼喊汹涌地袭来,伴在苏牧的身后,为他助阵。 “苏牧!” “苏牧!” “苏牧!” 将士们忘情地呼喊,激动的浑身颤抖,声音嘶哑了也浑然不查。 苏牧苦笑着摇头,心说这下好了,特么的收不了场了…… 打完了想回山里估计都难…… 老乡们实在是太热情了…… 长刀猛然出鞘,挡住了迎面飞射来的一把厚重石刀。 石刀打着旋飞开,落地的时候咔嚓一声裂成两段。 伴随着石刀一起飞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武器,人形炮塔改变了目标,开始集火苏牧。 后者眯了眯眼,瞳光闪动危险的光彩。 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辽原上随即响起一声呼啸。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凡夫俗子活不长的 炼血境的特点是持久。 炼精境的特点是大力。 炼气境的特点是周身气力圆融如一,么得前后摇。 三者将体魄打熬到一个极致,可怕的体能不会有丝毫浪费。 狂暴的气机在乱军中犁出来一道宽阔的壕沟,猝不及防的蛮子们被气机震得七孔流血。 浑身战栗,如临末日。 距离的远的还能思考,纷纷在心底不自觉地想,烈朝出了这样的人,草原谁能挡? 距离近的,就只能跪在地上,满脸绝望。 从未见过的强者,比全盛时期的李广也不遑多让…… 不对,远胜之! 王松收起了所有试探的心思,悍然捏碎第九颗狼牙,身上的气机爆涨到了一个极致。 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上裂开道道血痕,显然这么不计后果的加持,对他的压力也极大。 “死!” 他抄起一柄巨大的石刀,冲着狂涌而来的气机狠狠斩下。 结果空大了。 炼气境带来的不仅仅是没有前后摇,还有随时随地直角转弯、漂移、以及双实线调头。 苏牧前行的路径突然像是折断了,向着右侧横移三尺,避开石刀。 接着腰畔的长刀出鞘。 铁刀切割空气的声音有着清亮的质感,由炼神境砍出来,更是几乎看不到轨迹—— 快,纯粹的快! 但是出乎苏牧意料的是,他也砍空了。 王松似乎先知先觉到了他这一刀,在石刀砍空的同时便侧跃而出。 在旁人看来就是,两方的adc中路见面,互交空大,以示友好。 两个人同时出刀,同时躲避,同时稳住身形。 落地之后,王松面色铁青,喉头嚅动,压住呼吸。 苏牧则是皱了皱眉毛,感觉到对方身上剧烈波动的呼吸和心跳。 正常人这个心率和呼吸深度,已经该躺板板了……他弹了弹刀,淡淡问: “我出刀之前,你就已经躲了。这也是你能力的一部分?” 王松垮着脸不回答,他没想到仅仅是一次闪避,对方就能形成这么犀利的推测。 一针见血。 苏牧点了点头:“看来是这样了。” 对方走的不是兵家修炼的路子,现在表现出来的能力有: 第一,类似挑衅一样的嘲讽能力; 第二,莫名其妙的咒杀能力; 第三,身体只要能承受,就可以不断叠buff的能力; 最后也是第四,刚才展现出来的、近乎先知先觉的反应能力。 等等,四种能力……兵家的修炼法前四个境界分别锤炼血、精、气、神。 王松身上展现的能力,是不是也能对应他修炼体系的四个等级? 比李广还要高出来两境……但为什么以前没有记录?是新挖出来的体系? 就在这时,苏牧感觉到熟悉的心悸感,这说明王松已经调整好了气机,准备再度出手。 当时是,纵横家手中石刀挥砍,沉重的破风声昭示着这一击有着何等的沉重。 能加buff了不起啊?苏牧心里吐了个槽。 正常的做法是闪避……但是互交空大交起来就没完了……他沉吟了一瞬,决定遵从心中涌动的那股冲动。 敢挡老子路就砍了你。 悍然出刀! 锵! 百锻的铁刀蹭着石刀刀脊切过,精准地命中了几处薄弱点。 于是,石刀断折! 还没完! 反手压刀! 锋利的长刀斩出来气爆的声音,刀鸣尖锐的刺耳。 有不远处围拢上来、试图趁火打劫支援王松的蛮子,被这一声刀鸣镇得头脑发懵。 如针的刺痛直扎脑髓,韭菜一样痛苦地跌倒在地上。 这一刀继续斩落。 虽然路线和刚才截然相反,却仿佛能将刚才的惯性彻底承袭一般。 速度更上层楼,快到不讲道理。 ——这得益于炼气境对于肌肉极致的控制力。 不需要准备。 不需要蓄势。 只要心意一起,肌肉立刻做出反应! 王松只来得及将残余的石刀横在胸前,勉强架住了刀锋。 然而,紧随着刀锋而来的,是沛不可挡的力量。 卸不掉! 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后抛飞,撞倒沿途的蛮子不计其数。 落地时,脸上紫红一片,张口哇地一声吐出黑色的内脏碎片。 重伤! 城头齐刷刷呼喊: “苏牧!” “苏牧!” “苏牧!” 一刀只换了个重伤……最后关头还是挡住了……苏牧点点头,语调轻快地说: “先知先觉的极限应该在三息。”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判断。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王松感觉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窟,冰冷麻木的感觉,从尾椎一路刺入大脑。 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在对方眼中,都无所遁形。 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可怕敌人…… 周围的蛮子们嘶吼着壮声势,成百上千的声浪涛涛涌来。 苏牧倒提着刀,恍若海啸之中坚固的礁石。 任凭冲刷,岿然不动。 他扬了扬下巴问:“纵横家是吧?看不惯天下太平?” 对于诸子百家,苏牧天然还是存了一份好感的。 纵横家其实能够与兵家相提并论,甚至在一些分类里,这两家殊途同归。 此刻多问一句,也是意在通过王松的态度,确定对大烈境内纵横家的态度。 如果注定了养不家,就不用再养。 安澜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等了一会儿等不来回答,苏牧骤然提高声音: “回答我!” 霸道的像是在审问犯人。 王松喉头嚅动了几下,又吐出来几口逆血,拄着半截断刀站直。 冷漠地“哼”了声,反问: “你叫苏牧?贵庚?” 问我多大年纪?粗略的数字应该不会建立太紧密的联系…… 苏牧平淡地回答:“十八。” 大学毕业是二十一,在山中又虚掷了五年。 但我就是十八……明年也是十八……后年还是十八…… 王松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喟叹一般地道: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才今年已经五十有三了。” 卧槽,那你特么的是真的驻颜有术……苏牧不耐地挑起来刀尖:“所以?” 想让我敬老爱老不打你么? “人生七十古来稀……” 王松叹了口气,“你应当听过一句话,叫做不入化虚,都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活不长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仅此一次的东西 凡夫俗子活不长的…… 苏牧眯着眼睛捉摸着这句话的意思,旋即突然明悟—— “修行到了化虚,寿命就能增长?” 大烈国师就是化虚境的高人。 按照曾经和高祖神武皇帝一起打过天下来算,到现在怎么着过一百二三十岁了…… 不对,能走到化虚这一步,保守估计得年过五十。 是个一百五十多岁的老怪物啊……苏牧一方面觉得,卧槽长见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高龄的老人。 另一方面不解,你这个时候说这个是哪个意思? 想和国师学养生学废了,所以反目成仇是么? 听到苏牧的反问,王松徐徐点头。 回答道:“血、精、气、神……四者由外而内,锤炼体魄。 “等到精气神三合为一,以身体为炉,便能自然而然踏入化虚的境界。 “从此摆脱凡夫俗子的限制,长生久视。 “寿数暴涨起码百年!” 这是兵家修行法的思路,只要能走到炼神尽头,剩下的事情水到渠成。 王松觉得对方既然是炼神境的高人,那必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并没有隐瞒。 长见识了长见识了,原来正儿八经修行是这样子……看来只用吃药磕丸子的我确实是开了个大挂…… 苏牧“哦”了一声,表面平静地继续问: “这和你当年叛出大烈,甚至帮着狼主杀烈安澜有什么关系?” 烈安澜?王松对苏牧直呼女帝名讳感到十分意外。 按着胸口重重地喘气,破风箱般说道: “身在大烈,永远修行不到化虚!” 什么意思…… “从炼神到化虚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么?”苏牧脱口而出。 “呵呵。” 王松脸色阴沉地冷笑几声,摇了摇头道:“从炼神到化虚自然而然……但从炼气内化到炼神,门槛极高。” 所以人在大烈就修行不到化虚,是因为人在大烈就修行不到炼神? 你特么要是敢告诉我,修行不到炼神的原因是修行不到炼气,老子二话不说劈了你肥田。 许是感觉到了苏牧脸色不善,王松畅快地直了直身体。 幽幽地道: “修炼不到炼神,并非天资所限。 “而是人为划定!” 这让苏牧想到了,建国之后不许成精、以及经过组织批准允许你成仙这些上辈子的段子…… 他龇牙咧嘴地抬头:“谁规定的?我不就是炼神么?” 王松张了张嘴,话噎在喉咙里讲也讲不出来。 后知后觉。 彻彻底底的后知后觉。 激战的时候还没察觉到这一茬,此刻突然再想起来,他三观动摇。 脸色越来越差,皮肤表面的裂口越来越深。 整个人的气机却越来越混乱。 苏牧脑袋里猛然划过一个词—— 暴走! 王松修行体系脱离大烈兵家之外,所以有可能踏上和化虚同一层次甚至更高的可能。 但代价呢? 是用来交换庞大力量的理智吗? 看着对面血淋淋的人形,以及同样越发暴虐的气机,苏牧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难道杀烈安澜、打散大烈气运,是为了压制这种负面因素? 容不得细想,因为狂躁的王松已经再度发起了攻势。 这个时候,围在外侧的蛮子们也学聪明了,纷纷放弃了近身攻击,而是取来长弓,将苏牧和王松圈在中间。 万箭齐发! 连他们的统领都不要了么……太狠了…… 城头上,烈安澜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小点,战场上陡然出现的变故让她浑身冰凉。 “苏先生!”她难以自禁地高声呼喊。 同时悍然下令:“赤炎骑,出城!” 从她不断提高赏格之时便摩拳擦掌的大烈赤炎骑,于此出征! 城门扎扎地打开,想要浑水摸鱼的蛮子们还不等靠近,就被铁蹄踏过! 夹在战场中段的蛮子们左望望右望望。 分出来两波。 距离城门近的,转头攻城。 距离苏牧和王松近的,则继续挽弓围杀! “射死这个烈朝人!” “攻城啊!” “为统领报仇!” “斩烈安澜,踏平武牢关!” 各式各样的口号凌乱不堪,在此刻混乱到了极致。 而苏牧和王松的战局,也逐渐进入白热化。 失去了理智的纵横家变得更加强大,攻势大开大合。 让苏牧蛋疼的是,对方攻击力暴涨的前提下,防御的敏捷竟然还能更上一层楼。 说好的暴走之后加攻降防呢……特么的和我打的游戏里全都不一样啊…… 苏牧一边吐槽一边挥刀。 还要一边分心架开攒射来的箭矢。 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好在场间有王松这么个天然的肉盾存在。 在炼气境不要脸的敏捷度和炼神境作弊一般的危险感知之下,他绕着王松周旋,让后者为自己挡下来相当数量的箭矢。 远远近近的喊杀声已经汇聚成了一片,铁刀和石刀碰撞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可辨。 烈安澜在城头上担心地看着苏牧,目光一刻也不敢挪开。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将十字弓随手丢到一旁。 转身下城。 “备马!” 完美的五官浮现起慑人的威严,此时此刻她不是一国之君。 而是那名曾经纵马驰骋,杀到草原蛮子胆寒的女战神。 …… 当烈安澜也出现在城门口的时候,所有的蛮子都疯狂了。 比起帮王松杀苏牧,斩杀烈安澜带来的诱惑是致命的。 苏牧感觉到身边的压力骤然一轻。 原本轰击着自己的潮水,仿佛见到了一条更宽的河渠一般,调转了方向。 汹涌澎湃地杀向女帝。 他心头闪过一抹感动。 厚重的封赏其实很虚的,金银珠宝皇帝今天能给你,明天就能再收回去。 高官爵位也并非恒久远永流传。 真的触怒了天威,那不过就是用纸糊的一层院墙。 上位者一捅就破。 但当你深陷重围、被万军围攻的时候,有一个人明知道自己身上吸引的仇恨更大,却依然愿意站出来。 这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为什么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呢?因为身外之物没了还能再赚。 生命这东西,仅此一次而已。 女帝穿着那身龙鳞一般的山文甲,脚蹬马靴。 一骑杀出城去,高高扬起的长刀反射天光。 耀眼得不像话。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斩杀!苏千户 甲裙也遮盖不住白蟒般的腿部线条。 烈安澜一夹马腹,专供赤炎骑统领的神骏战马唏律律嘶吼,宛如一条长龙冲入草原。 全套的马具让她整个人与战马合一。 弯刀舞开,冲在最前面的蛮子人头飞上天空,狰狞的表情凝固,断颈喷出血泉,像是被破开的波浪。 城头上箭落如雨,为她护航。 已经在敌阵之中冲杀了三个来回的赤炎骑,总计千人,此刻调转马头。 迎接他们的陛下。 “不要让他们汇合!” 乱哄哄的蛮子里,有人惶恐地吼叫。 得到了这条命令的蛮子突然就有了主心骨,悍不畏死地填充在女帝与赤炎骑之间的辽原上。 短短两三百步的距离,挤进去几千名蛮子。 这是一道常人根本难以逾越的人墙。 甚至赤炎骑冲锋的速度都被拖慢过半。 咔……噗……嚓…… 刀兵切入肌肉和骨骼,倒下一批蛮子,立刻又有一批蛮子补上。 杀也杀不完。 带领着赤炎骑冲锋的张厚才疯狂鼓荡气机,短短十几息间斩落人头滚滚。 血液浸透草地,马蹄都在打滑。 “放箭!放箭!掩护陛下!步卒准备出城迎战!” 守城的常喜额角和脖颈的血管暴起,撕心裂肺地下达命令。 随手扯过来一名裨将,盯着对方的眼睛交代: “箭不要停!陛下绝不容有失!” 然后转身奔下了城头,接过属下递来的铜盔和大槊,“随我杀!” …… 城门前五百步变成了一座绞肉机。 突然肩头压力一空的苏牧,脸色复杂地望着马走如龙的烈安澜。 他没有半分迟滞地闪开王松搏死一击,脚下无声无息地错步,绕到了狂暴的纵横家身侧,斩出一刀。 叮…… 残破不堪的石刀再度挡住了铁刀的锋芒。 刀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密集,但王松的凶焰依然旺盛。 摆出来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苏牧收回目光,冷静地注视着狂暴的纵横家的一举一动。 叠满了buff的对方战斗力不弱于自己,有悍不畏死的心态加成,实际的杀力比境界还要高出一截。 他余光瞥了一眼城门口的战局,鼻腔里全是血腥的气味。 女帝一身当千。 他脚下突然震地,迎向王松。 铁刀挥出炽烈的锋芒,与回防的石刀再度撞击。 然而这一回,两把刀交击的瞬间,苏牧手腕猛地发力—— 寸劲! 炼气境能够统合周身力道,而寸劲则能在旧力之上,再叠一层新力! 原本就可开山裂石、崩岳断流的巨力经过叠加,在战场上爆发出炸雷一般的轰响。 王松手中的石刀彻底解体! 石块石屑向四面八方飞溅,他的劲力失去了宣泄的途径。 身体出现了瞬间的失衡。 ——他放弃了兵家的修炼法,转修新体系,已不再有炼气劲化劲的神异。 铁刀锋利的刀光无阻碍地一劈到底,王松从左肩到右胯被笔直地剖开。 两半身体跌落在地的时候,他恢复了一些清明。 口中喃喃地念叨—— “长……生……” 咔嚓!苏牧反手补了一刀,将他的头颅彻底斩碎。 于内脏鲜血中,王松再无声息。 有在关注两人战局的蛮子,目瞪口呆地吞咽吐沫。 苏牧和王松僵持虽然久,但是真正大发神威决出生死,也就在一瞬之间。 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用到,金帐狼庭狼骑统领便被分尸刀下。 草原诸部愿意统合在狼帐之下,受狼主调遣,原因无非两点: 一,狼主足够睿智,展现出来强大的合纵连横的能力。 二,就是狼骑足够强大。 而一支部队的强大,将领居功至伟。 这样能够压服草原的狼骑统领,被如此轻而易举地斩落,这说明什么? 说明换了狼庭以外的任何一个部族,都找不出来一个人,能单枪匹马和苏牧单挑。 起码明面上没有。 第一次,诸部首领产生出来了想要退去的念头。 但旋即又不甘心地将目光聚焦在了城门口的厮杀上。 来都来了……若是不能带回去点战绩,像什么话! 更何况,苏牧刚拼掉王松,体力必定折损,疲惫状态下战斗力大打折扣。 怎么可能影响战局? 想到这里,褚部首领一边不动声色地加强了身边守卫。 同时传下命令—— “杀烈安澜!” 甚至有心思更复杂一些的,心想放任此子成长,将来必成大患! 他才十八岁啊! 十八岁杀王松,什么概念? 再过两年,他到了二十,又是何等的强大? 于是同时下达的还有一条命令: “找准时机,杀苏牧!” …… 烈安澜手腕发酸。 她身上有山文甲护体,毫发无伤,只是不间断地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时间长了,炼血境的体力有所下滑。 暂时没有大碍。 但战马身上却多了大大小小的许多伤口。 千挑万选的神骏尽忠尽责,哪怕鲜血打湿了毛皮,依然驮着主人,在刺目的刀光和震天的喊杀声中辗转腾挪。 喘着粗气,连速度都不肯减慢。 大烈人有血勇,大烈的战马也有自己的骄傲。 呼哧……呼哧……烈安澜听到战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甚至来不及腾出手摸一摸战马的脑袋。 这就是骑兵最可靠的伙伴…… 她望向远处,正看到苏牧一刀斩毙王松的景象。 松了口气,默默地说,真好啊。 苏先生果然言出必践。 她骤地勒停战马,威仪的音色在战场上回荡: “苏千户!” 这是说好的封赏。 说起来,这是苏先生第一次向朕要东西……她堆积如山的胸中畅快,长啸着再重复一遍: “苏千户!” 于是整片战场上的所有大烈人,全部都在欢呼—— “苏千户!” “苏千户!” 经久不息。 再望向四周,烈安澜发现前后左右已经全部都是蛮子了。 一张张狰狞的面孔,眼仁充血地涌来。 “杀烈安澜!做草原第一勇士!” 烈安澜忽地一甩冲天的马尾辫,傲然地大喝一声:“朕的命,也是你等配取的?” 手中弯刀随即划出一个圈,四下血流喷涌。 接着听到从苏牧的方向传来一声哨呼。 大地便开始剧烈地颤抖。 第一百二十六章 百兽!朕又何惧 别说是烈安澜,就连赤炎骑和草原上的蛮子,也都悚然地停手,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看去。 并不是军法不够严。 只不过刚才山就塌了一次。 现在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是余波。 虽然山洪暴发的危机算是解除了,但是惊弓之鸟的道理不假,万一呢? 山没塌。 他们看到的是更加令人震撼的事情—— 万兽狂奔! 不对,万兽夸张了些,但百十来头总是有的。 各种只在深山老林里才有出没的豺狼虎豹一类,此刻摆脱了平日的龃龉,肩并着肩,结伴狂奔。 单这也就罢了。 都是行军打仗的人,怎么可能怕个把野兽呢? 结成战阵,远攻近掠,配合起来,三五头山间猛兽,敢来就是白给。 百十来头野兽多是多,但对于已经杀红了眼的满辽原统共超过几万人来讲,无非是多花点时间的事。 关键在于,有眼尖的人一眼看出来,这些野兽比起正常的体型,竟是普遍都大出来了一圈! 有心人稍加联想,就自然而然能够想到,远在大烈南疆十万大山之中潜藏的—— 南妖! 只有那片十万大山,才能孕育出这么些体型巨大的东西。 南妖怎么会来北方武牢关的草原上? 它们来做什么…… 它们是哪一边的?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还是先下手为强? 没人发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冲在兽群最前头的,分明是一头体型如同小屋般的黑熊! 烈安澜心思一动,立刻想到了,在莲花峰的时候李广曾经说过,他在和苏牧一起猎羊,碰到过一头巨大的黑熊。 那时候,黑熊杀了一只羊,看到两人,转身溜了。 这让飞将军十分不解,想破了脑袋没想出来为什么。 此时此刻看到一头黑熊带头,她明亮的双眸越过血腥盈野的战场,轻轻地落在苏牧的面庞。 心中想,是你吗…… 苏牧正放下并起来的手指,嘴角挂笑,负手而立。 混乱的战局中,他好似谪仙人般潇洒。 从苏牧这里药丸子吃了个饱的黑熊,此时此刻已经今非昔比。 一身毛皮缎子般闪亮,奔跑的时候,利爪连顽石都能切碎。 转瞬之间便冲入了蛮子阵中。 只凭着冲击带来的惯性,便将沿途的蛮子全数撞飞。 被撞到空中的人身体扭曲,一身的骨头断得干干净净。 落地之后就算不死,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这就是坦克对步兵的碾压性优势……苏牧抬起手招了招,黑熊驯顺地调整方向。 “难道这头黑熊和它身后的兽群,是苏千户带来的?”一位赤炎骑中的偏将分神震惊道。 听到这句话的其他骑手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南妖并不听命于人……苏千户怎么做到的?”另一名赤炎骑疑惑地问。 “甚至不像是南疆一些家族的秘法,你看那黑熊神完气足,明显是拥有自己意志的。” “不是强行控制,而是合作?” “更像是臣服。”有骑兵不可思议地纠正。 短暂交谈过后,大家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剩下由衷地赞叹。 何等风姿卓绝的神仙人物…… 先斩王松,再御百兽…… 有苏千户,这是大烈之幸! 张厚才信心十足地震声吼道:“都别愣着,冲锋!抓紧大好机会冲垮蛮子,和陛下汇合!” 刚杀出城外的步卒们,没有张厚才这样的人做解释,瞠目结舌地看着腾起的烟尘。 眼前的一幕冲击着他们的三观,纷纷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 百兽俯首为其所用,不是神仙是什么? 轰轰轰! 不绝于耳的轰鸣声鼓荡,蛮子们的阵线被神兵天降的黑熊瞬间凿穿。 留下无数恐慌的呐喊和痛苦的呻吟。 杀到凶性大发,黑熊收不住脚,绕了个大圈子,才又回到苏牧身边。 恭顺地伏低身体。 花了小半天时间跑了两座山,打服了所有能找到的猛兽,喂了大力丸之后充当坐骑…… 驮着墨者们狂奔到武牢关,然后上山埋火药再引爆…… 还好赶上了。 苏牧踩着黑色的皮毛登上熊背,俯瞰战场。 望向他的一道道目光,充满震撼。 战场上的这一幕将会在很久之后,都深深刻印在亲历者的脑海中,成为他们日后和人说起最多的谈资—— 万敌之中斩敌首,复召百兽为先锋。 一人镇一关! 苏牧遥指城门:“杀回去!” 黑熊人立而起,张开血盆大口,纵声咆哮! 二度凿穿! 穿破最后一层人墙的时候,苏牧猛地用力一蹬,黑熊的身体都矮下去了半截。 他大鹏一般地落在马背上,鏖战一场又多载了一个人的战马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打着响鼻,倔强地重新站直。 马背上银甲的女帝脊背紧张地发僵。 从她第一次学骑马开始,就从来没有人这么大胆和她共乘过。 刚才的激战让她微微出汗,头发高高束起之后便露出来了泛粉的脖颈,偏偏她还梗着脖子侧头,小声说: “这算犯上。” 精致的耳垂赤红欲滴。 她是个骄傲的人,这里是战场。 大烈最霸道的军队和最坚韧的守城官兵看着,女帝也微微有一些不自在了。 她挪了挪臀,这个动作更显出翘臀圆润饱满的曲线。 苏牧装着没看到这个细节:“等和赤炎骑汇合之后,就回城?” 女帝听懂了他的意思,顺着话头强硬地接下去: “今天的机会千载难逢,若是不能一战打垮狼庭,放任他们舐净伤口恢复元气,不出三年,边患必定再起!” 说完,又不自在地移动着臀瓣。 “所以还要再战?”苏牧没挪窝。 烈安澜认真地点头,高马尾上下晃动。 她扫视过依然跃跃欲试的蛮子,充满杀气地和一双双充血的眼仁对视而不怵。 “犯我大烈者,虽远必诛!” 好一个虽远必诛……苏牧产生了共鸣,建议道:“你去城上等着,我带赤炎骑挑了狼帐?” 烈安澜猛地扭转上半身,眼神灼灼地盯着苏牧。 又骄傲地扭回头,背对着他朗声说:“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这是苏先生你的诗。 “将士们不惧,朕又何惧?” 第一百十二七章 十步杀一人,狼主 苏牧靠在马鞍上,嗅着鼻孔间汗和香萦绕不清的气味。 干咳了两声说:“随便写的,你还当真了。” 到底还是脸皮薄。 原本只是帮烈安澜解围,没想到对方不仅记住了,还奉为圭臬。 使不得啊陛下,你马革裹尸了,我找谁要账去……明面上是不能这么讲的,他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打打杀杀这么久,你都不累的么……” 烈安澜被他的呼吸喷的耳朵痒痒,咬了咬牙,直勾勾地回了一句: “朕已在炼精,体力绵长,仍可久战。 “苏先生你难道不行?” 卧槽,我是不是被调戏了……陛下不开车则已,开车就是地板油啊……他正色严肃地反问:“试试?” 绝对不是飙车,只是单纯的兵家相争。 烈安澜被这一问激起了好胜心。 先前担心苏牧,但现在看对方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反过来援助自己,女帝便重拾了平日的凛凛威风。 她指着狼帐,用充满冰凉质感的声音说:“先斩狼主者胜!” 规模庞大的狼帐存在感十足,红柳木的骨架打磨得光可鉴人,一段一段地雕刻着狼首,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蒙毡用的都是清一色纯白的羊毛,见不到丝毫的杂色。 穹顶边缘垂下来缀满宝石珠玉的装饰,其间还有狼牙狼爪之类的骨殖,也是洁白如雪。 除了接连走出来了两位狼骑统领以外,狼帐就一直沉默地匍匐在辽原上。 有着一种茕茕孑立、与世不群的孤高感。 就像是陡峭悬崖上啸月的孤狼。 啧啧,逼格拉满……苏牧咂舌,按住烈安澜战马的马背,身体重新腾跃而起,落在了簸坐在地上的黑熊肩头。 跃走的时候,袖子在马口鼻处拂过。 身上伤口不计其数、体力流失严重的战马,突然精神十足地昂起了头颅。 气势突然不一样了……这是什么手段……烈安澜双眸绽发异彩。 她和战马打交道的时间很长,看着如同岩石一般膨起的马背肌肉,知道战马的伤势已经完全无碍。 再看正在蛮子群众肆虐、吸引了所有火力的兽群。 觉得自己对苏牧的了解还是太少。 时间不给她深思的机会。 赤炎骑终于撕开了蛮子们组成的人墙,将大烈的女帝簇拥起来。 这群最为忠肝赤胆的骑兵们脸上写满了兴奋,重新和烈安澜并肩作战,他们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巨大的荣耀。 汇合的刹那,赤炎骑气机暴涨。 嚣狂的气焰刺破云霄,变成了一支仅仅是直视便让人心脏剧烈跳动的凶兵。 烈安澜抬高了声音对着苏牧喊:“朕领赤炎骑,先生可并不占优势!” 千户是封赏,昭告天下用的。 平心而论,她还是愿意称呼苏牧一声,苏先生。 后者随意地摆了摆手,无声地给出答复。 意思是,无所谓。 既淡薄又豪迈的姿态,戳中了每一个兵家。 先前是占据劣势的防守战,此刻变成了直指狼帐的反攻。 一扫颓势,重振旗鼓。 全因苏牧。 张厚才大着胆子抱拳喝道: “苏先生这可托大了,赤炎骑咆哮草原,和寻常骑兵可不同!” 苏牧笑了笑,回头淡淡地道:“那就证明给我看。” 一顿,低沉地吟诵: “一卷旌收千骑虏,万全身出百重围。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纵熊! 直指狼帐!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武将们激动得浑身颤抖。 容资绝色的烈安澜绽放出倾国倾城的笑容,将弯刀出鞘,发出喝令: “赤炎骑,冲锋!” 融为一体的赤炎骑气机炸开,草茎被直接碾碎成粉末。 他们周身萦绕着席卷辽原的狂风,马蹄声踏落的声音甚至也都落在同样的节拍上。 前一刻还狰狞可怕的蛮子们,胆子彻底被吓破了。 因为眼前一幕,他们曾无数次地见到过。 赤炎骑冲锋,谁拦谁死。 狂潮掀飞无数乱石草泥,这千骑一如曾经无数次守护国门、硬撼草原诸部那样,将大烈的愤怒泼洒向敌人。 以烈安澜为锋芒,两翼逐渐展开。 效率惊人地收割着沿途所有蛮子的性命。 与他们的声势浩大比起来,苏牧一人一熊,略显寂寞。 黑熊撞碎沿途任何阻碍。 他按着腰畔长刀,蓄势待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炼神境的知觉扩散到极限,维持着对危机的感知。 肌肉鼓动,存储劲力。 直到黑熊狠狠地撞散洁白的狼帐,毡墙垮塌,内里简单却雅致的陈设第一次展露在众人眼前。 整齐的书桌……被狂风掀翻。 画工精致的地图……被乱石撕碎。 一叠叠陈列整齐的书简……麻绳被扯断,散落一地。 没想到狼主还是个附庸风雅的人……苏牧收起多余的心思,集中精神。 击破狼帐之前,炼神境的感知没有任何异动。 击破狼帐之后,汹涌的寒意像是冰针般扎着他的后脑,大片象征着对方攻势的黑暗在脑海中排山倒海显现。 如果是正常的攻击,炼神境会模模糊糊有所昭示。 大片的黑暗就只能预兆着一件事—— 营帐内蕴藏的危险,超过了炼神境感知的极限! 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陷阱么……苏牧看清楚了狼帐正中坐着的那个人。 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五官如刻。 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却显得极有气质。 难以想象,统治整个狼庭、给大烈造成许多麻烦的,竟然会是一个略显儒雅的书生样人物。 书生模样的狼主抬眼看向苏牧,深邃的眼睛亮了亮,旋即盯住他手中的长刀。 目不转睛地注视。 眼神里显露出迫切、贪婪、激动的诸般神态,最终汇聚为了淡淡的一笑。 装什么装……苏牧猛地拔刀,积蓄了一路的磅礴力量沿着手臂倾泻入刀刃,伴着狂暴的气机斩落。 切过狼主的面皮,连带着他身前条案和脚下地面,都剁开一条深深的口子。 就这?苏牧皱眉,心头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旋即悚然发现,狼主脚下的影子,沸腾一般剧烈起伏。 然后如同墨水般一路攀援。 覆盖了那张富有气质的面孔。 第一百二十八章 跑了的和没跑了的 妈耶白日见鬼……苏牧脑后冰针扎着的感觉骤然剧烈,直觉告诉他,那团沸水般的黑影,他上一秒碰到,下一秒就凉凉。 这也是和安托合王松一样的体系? 奇诡无比,明显是上位力量…… 对应炼神化虚哪一档? 或者说更高? 可恶,我对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了解得还是太少……还有王松说的,人在大烈嫖到,不是,修炼不到化虚…… 等武牢关战事了结,都得问一问烈安澜。 思绪飞快地闪过,苏牧及时收手,向后退开三丈。 至于黑熊,野兽的直觉比炼神境还要敏锐,早就闪开到了一旁,龇牙咧嘴地虚张声势。 苏牧不轻不重地在熊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心说你特么比起烈安澜的战马差远了…… 赤炎骑随即杀到,看到眼前超出常理的一幕,勒停战马。 绕着狼帐残骸围成了一圈,虎视眈眈地戒备。 从他们的眼神里,苏牧推测出来,这样的力量起码在此之前,是狼主或者狼庭从未展现出来过的。 黑色的人影沉默地伫立在裂开的条案后方,看不到眼球。 却给所有人一种被“它”“审视”着的感觉。 烈安澜打马上前,来到和苏牧并肩而立的位置。 她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诧,但是被很好地隐藏起来了。 充满傲然地看着那道人影。 她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大烈及其周边地区的水很深啊……苏牧有些奇怪,因为当他退开之后,炼神境的危险感知就消失了。 于沉默中,还是大烈的女帝打破了寂静。 用一种深沉且威严具足的声线问:“狼主?” 王对王,将对将。 这一刻足以被载入史册。 黑影翻腾了片刻,传出来一个似乎距离极远又似乎近在眼前的朦胧声音: “看来烈朝捡了一个宝贝……恭喜。” 有着欲说还休的一言难尽。 听起来似乎很怅然……等等,宝贝是说我?我对击剑没兴趣的……苏牧心里吐槽。 同时在心中飞快地进行分析,并利用炼神境的感知试图捉摸人影的气机。 任何呼吸、心跳等起伏都没有……要么是被黑影掩盖了,要么这根本就不是个人…… 近身战似乎十死无生,不晓得远程打击能起多少作用…… “你是说苏先生?” 烈安澜不卑不亢地正视诡异的影子,“苏先生愿意相助大烈,不劳狼庭置喙。” 霸道地宣示所有权。 影子翻腾着,自顾自地幽幽道: “炼神……除了你们的国师,烈朝疆土上多久没有这种层级的人物出现了?” 苏牧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原来是相助……我以为他是兵天阁出来的人,看来是我想错了。烈朝的气运终于压不住了么……” 谜语人给我滚哪!苏牧内心咆哮、表面平静地问:“什么叫气运压不住了?” “你不知道?”影子仿佛笑了笑。 谢邀,刚下飞机,年薪百万,圈子太小匿了,你说的我真不知道……苏牧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用“呵呵”回答影子。 “你呢,也不知道?”影子这次是对着烈安澜问的。 女帝紧锁着修长的眉毛,针锋相对地说:“大烈气运无碍。” 略停顿了片刻,她跨前一步,目光凛冽。 说道:“若是气运有碍,狼庭又何至于在武牢关一败涂地!” “气运玄而又玄,非一时一战可言说。”影子立刻反驳。 反驳完,又用缥缈无定的“眼神”扫试过苏牧和烈安澜,自嘲一般地笑道: “谋划一番,结果反而为他人作嫁衣裳……安托合我要带走,其余武牢关前的诸族,悉听尊便。” 苏牧这才留意到,在狼主背后,大祭司面色苍白地蜷缩在一起,不知生死。 见证过李广对战安托合的赤炎骑纷纷骂娘。 赤炎骑统领昏迷不醒,气血衰落,现在始作俑者拍拍屁股要走? “做梦!” 怒吼间,一名骑手拉满长弓瞄准人影,停顿片刻,不见烈安澜喝止,便悍然撒放。 嗡…… 箭矢划出抛物线的同时,黑影伸出“手”,挡住了箭路。 落入影子里的箭矢无声地消失,就像是被吞噬掉了一般,这一幕令人胆寒。 苏牧想起杀入狼帐时,炼神境知觉所展现出来的黑暗。 恍然明悟,那恐怕就是狼主的手段。 这就是这个世界高境界强者的力量吗,恐怖如斯……他扯着喉咙吆喝:“攒射!” 赤炎骑除了统领和皇帝,无人可以调度。 但此刻果断地照做。 充满恶意的杀机扩散开来,黑影先知先觉地出手,将一道道箭矢挡下的同时,“目光”锁定苏牧。 赤炎骑也无愧大烈最精锐的称号,在这样的恶意之下,拉弓射箭依然稳定。 被逼到这一步依然不移动……只能被动承受攻击……简单的推理之后苏牧沉声说: “他在拖时间!” 狼主说要带走安托合,说明他没有杀尽所有人的把握,但是却有安然脱身的信心…… 难道是带读条的瞬间转移?好时髦啊…… 在这么想的同时,黑影瞬间膨胀开了。 扩散到丈余,仿佛笼子般罩住狼主本尊和安托合,接着骤然收缩! “别让他们跑了!” 赤炎骑怒吼着射箭,然而从起念到搭弓再到撒放,太慢了。 狼主这种层次的先知先觉,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苏牧抱着手眯着眼睛,没有喜怒哀乐地望着场间。 在茫茫箭雨和迅速收缩的“黑笼”间隙,看到安托合苍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来充满恶意的狰狞笑容。 大局已定,说走就走…… 小老弟你想的也太好了吧? 肌肉鼓动,毫无兆头地,苏牧的手按在了身后一直挂着的短弩上。 取出,扣动机簧。 一须臾二十罗预,一罗预二十弹指,一弹指二十瞬,一瞬二十念。 整个过程也不过一念而已。 苏牧亲手设计、墨家矩子操刀制作的十字弓,精准与速度皆为世间罕有。 筷子粗细的箭矢划过三十三尺七寸四分的距离。 于百十弓矢及黑笼间不及寸余的空隙之间。 刺穿安托合眉心。 入颅四寸六分。 他的狞笑凝固在脸上。 “苏牧!”黑影消失之前,狼主狂暴地怒号。 第一百二十九章 捷报,处置俘虏 “狼主逃遁之后,草原诸部溃散,遇我大烈将士如土崩瓦解。 “纷纷投降! “共收降兵三万三千五百七十三人,其中部族首领十五,其余掌权者如下…… “…… “另有草原十勇士其中之三,两人负隅顽抗,被乱箭射死,一人弃兵投降…… “各部具体降兵如下所表…… “…… “收缴兵器如下…… “…… “收缴各类皮甲、铜甲、杂项护具如下…… “……” 郡守府内,烈安澜端坐主位,在众人敬仰热切的目光之中,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按着腰间弯刀。 听取战报。 她依然是一身山文甲,脚蹬马靴,马尾高高束起。 冰镜一般的瞳底有着淡淡的笑意。 山文甲来不及擦拭,灰土血泥和刀砍斧劈的痕迹历历在目。 昭示着她曾经历过怎样的一场艰辛鏖战。 看着这些痕迹,满座将士们越发心悦诚服,纷纷在心中暗叹,有天子如此,四方蛮夷土鸡瓦狗罢了。 战报由郡尉常喜亲自汇总,报完之后,他激动地抱拳做出总结: “陛下,大捷啊!” 城守住了,蛮子们抓住了,除了狼主跑路了略显美中不足以外,这个结果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们原本是做好了殉身武牢关的准备的。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喜悦过后,就到了如何处置俘虏的问题上了。 烈安澜并不是独夫,在这个问题上征求众人意见:“此次收俘数量之巨,前所未有。 “如何处置,诸位爱卿有何想法?” 常年镇守边关的将士们杀心重,以此为代表的常喜呈递完战报之后,坚毅的面孔抬起,铿锵有力地回答: “末将以为,北方诸族蛮夷残虐暴戾,难以教化。再有四个月便是春祭。不如趁此机会尽数坑杀,以宣我大烈国威!” 杀坯们纷纷附议。 “若能杀尽狼子野心,必可致蛮夷畏威,从今往后,闻我大烈之名而丧胆!” “末将也是这么认为。可将草原诸部头领一网打尽,机会千载难逢!” “末将附议!” “末将也附议。” +1,+1,+1,杀气腾腾地喷吐沫星子。 摩拳擦掌,恨不得到时候亲自下场挖坑推人埋土。 左秋阳犹豫了片刻,出列抱拳反对。 他被外派为武牢关郡守,但实际上是文官出身,思考的立场也和武将们不同。 他说道:“微臣以为,尽屠,并非上上之选。” 这话一出,把杀性还没平复的将军们给气坏了。 “左大人什么意思?这群狼子屠戮我大烈多少子民?每一个蛮子手里,都沾着大烈人的鲜血! “怎么,左大人难道还想怀柔以对?” 言辞之中透露出失望,有一种没想到大家日夜相对,结果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叛变了的悲愤。 “左大人,若只是草原蛮子的老幼妇孺,那怀柔并无不妥。都是能拿得动刀的壮丁,杀一个,少一分隐患啊。” 边关势力最大的便是守将,左秋阳一下子落到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顶着黑眼圈扯着喉咙喊: “诸位将军听我一言!” 趁着书房里的攻讦声略微平息,赶快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 “尽屠并非上上之选,不意味着就要把蛮子们全都放了啊。 “他们之中有位高权重的,用作人质,逼草原诸族用牛马等物来赎,亦不失为一个选择。” “纵虎归山?”常喜针锋相对地说。 大家共事归共事,一起守城归一起守城。 政见不合照样直接当面开喷,不带留面子的。 若非左秋阳不是兵家,常喜下一句很可能就是—— 嘴皮子说起来不爽利,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一时间书房当中人声鼎沸,菜市场一样喧闹。 烈安澜支着下巴,静静地在旁边看手下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视线平移,便看到了缩在书房一角揣着手啃着压缩饼干喝着茶水吃瓜的苏牧。 精致如刻的唇角一勾,竟带出些许的妩媚。 “苏先生以为如何?” 这个问题曾经在莲花峰上,苏牧和她讲过。 平淡的声音富有磁性,穿透了喧嚣的争吵,一时间压得众人纷纷住口。 同时看向被点到名的苏牧。 眼神中充满了崇拜和期待。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城头攒射立了大功的重型十字弓,苏牧研制的。 炸毁了武牢关两侧山体、从潜在的山洪之中解救了关城的,是苏牧。 再加上直观可以看到的,斩王松、驭百兽、从即将遁逃的狼主手下悍然猎杀安托合…… 这让这群以战功和战力为尊的将士们,发自内心地对苏牧产生了敬佩之情。 食邑千户,这是实打实的军功爵。 所以虽然苏牧手中并不实握军权,从官面上而言,亦是有着足够的话语权。 啊,你们继续吵你们的,看我干嘛……苏牧有一种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蛋疼。 他纯粹是被烈安澜硬拉着来的这里。 原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当好一个美男子。 结果没想到女帝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用一种嗷嗷待哺的眼神看着自己。 “杀不杀俘啊……” 苏牧小口嚼着压缩饼干,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 “我觉得……不杀的收益是不是能更大一点?” 将军们如遭雷击、如丧考妣、手脚冰凉、浑身发抖,纷纷开始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苏先生!”急切地抱拳。 称呼是跟着烈安澜喊的。 “先生”这两个字的另一层意义是,遵对方为师,请求指教。 不同于对着左秋阳直接开喷,将军们喊完以后选择了继续听下去,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顶着灼灼的目光,苏牧沉吟了一下说道: “杀俘确实可以泄愤,用来春祭,也可以告慰殉国的将士和百姓。” 这话说在了将士们的心坎上,他们啄米一般地点头。 “但左大人所说的也有道理。位高权重者用做人质交换资源,也是不错的选择。” 除了烈安澜的一屋子人都蒙了。 “苏先生,那到底怎么办嘛!” 第一百三十章 键来,说书 苏牧竖起来四根手指。 “拉拢、分化、改造、利用。” 每说一个词,就弯下来一根手指。 武将们大眼瞪小眼,把“我听不懂你在说啥”写在了脸上。 文官出身的郡守左秋阳听完这八个字,皱着眉毛低着头,若有所思。 越思,越发浑身莫名的战栗。 感觉到距离某个大彻大悟的境地只差一张膜,但是不知道该怎么捅破。 烈安澜清澈剔透的眸子亮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带起刷拉一声甲胄摩擦声。 双手按在大椅的扶手上,凝望苏牧。 “苏先生,愿闻其详。” 借你一本近代史好不好……苏牧干巴巴地扯嘴角,喝了口茶水,顺便理清思路。 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键来”,开始侃侃而谈。 “俘虏一共三万三千五百七十三人,但最重要的是那十五名部族首领,以及他们麾下那几十名实际的掌权者。 “大烈从未一次性擒拿如此数量的蛮子首领,一刀砍了未免浪费,如何用他们为大烈创造最大的价值,才是重中之重。” 一名将领皱着眉头领悟了半天,不确定地问: “……让蛮子加钱?” 又不是去杀骨肉至亲,加什么钱……苏牧笑着摇头,说了下去: “有些东西,比钱更值钱。” “……草原上的女人?” 特么的,你们的陛下还在上头坐着,讨论这个合适吗……苏牧白了这名魁梧的将领一眼。 “比钱更值钱的,是敌人的忠诚。” 一句话,令得一屋子人脑中划过闪电,他们如遭雷击地定立在原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谁的忠诚?”有人不确定地喃喃。 苏牧一边喝茶,一边笑眯眯地说:“当然是对大烈的。” 看着纷纷陷入沉默的将领,苏牧满意地点头。 他很赞许大烈将士们的血勇,但比血勇更重要的是愿意自省和思考。 倘若刚才的话说出来,这群将领莽夫一般地直接顶回来,他会觉得大烈将士也不过如此。 但现在,他觉得孺子可教。 “一样米养百样人,虽然都生在草原长在草原,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吗?不见得吧。 “有人痴迷武艺,有人醉心权术,有人忠诚,有人叛逆,有人貌似憨直实则奸诈,有人费劲心机却难以成事…… “人性总有弱点,有弱点就可以利用弱点。 “有的人当场就可以为我们所用,有的人刚直不屈傲骨铮铮,有的人表面迎合实则戒备,有的人并不表态,但不代表没有动心。 “最重要的就是—— “有阴暗面的,如何让阴暗面暴露出来。 “理念不坚定的,如何让他们倒向大烈。 “怯懦的如何威逼,贪婪的如何利诱。 “示之以威,明之以理,晓之以情,动之以利。” 我好牛逼……这排比拿去应试写作文肯定是会被加分的……苏牧说到这里停了停,留给将领们领悟的时间。 遗憾地看着手里的半截压缩饼干。 还是我自己做的香……不过毕竟是用来解武牢关粮食之急的,倒是没必要苛责口感…… 但确实没我做的好吃…… 烈安澜美眸中的亮光压也压不住。 莲花峰上苏牧和她以粮食为出发点,探讨过这个问题。 她以为今天苏牧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将领们阐释。 没想到竟然还能更进一步。 这个男人的才华仿佛无穷无尽,从未让她失望过。 久居京师,身处高位,她见过的青年俊彦数不胜数。 她以为这些就是大烈最杰出的人才了,但见到苏牧之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这般睿智的男子,她此前从没见过。 “拉拢、分化、改造、利用……苏先生可以多说一些吗?” 在友好的氛围里,一书房人安静地听着苏牧指点江山,越听越激动。 纷纷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直到饭点,口干舌燥的苏牧才在烈安澜不舍的目光之中逃了出来。 差点被一群大老爷们榨干我是没想到的……烈安澜一个人就这么能榨我更没想到……苏牧心有余悸地回想起刚才她的架势。 有些话题太敏感了,是如果在群里讨论,就能把群主送去喝茶的程度。 越往后聊,烈安澜甚至不得不屏退一些人,才好让话题继续下去。 到了最后,屋里只剩她和苏牧两个人对谈。 苏牧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烈安澜就说,我还要我还要,苏先生可以的。 苏牧又说,真没了真没了,不信你自己来试试看。 烈安澜就用琉璃般剔透的眸子注视苏牧,说—— 试试就试试。 我记得刚捡到她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啊……苏牧内心咆哮。 …… “大捷,大捷!” 在郡守府对谈的同时,这个消息传遍武牢关。 满城百姓奔走相告,欢呼声经久不息,回荡在关城上空,掀开层云。 闲下来的民夫们围拢在茶摊前,捧着粗茶大口吨吨吨,同时听着说书人吹天侃地。 “……便说这苏牧跃下城头,一人一刀,斩毙蛮子不下几千,一路杀将到那王松面前。 “说道,哇呀呀呀呀,兀那小贼,你苏爷爷当面,还不引颈就戮? “这王松也不是易于之辈呐,当即提刀拍马,与苏牧战做一团。 “只见刀光密集,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最终,还是咱们大烈的苏牧技高一筹,瞅着王松一个破绽,连消带打,只一刀,就把这狼主麾下的大统领给结果咯!” 说到这里,围听的百姓面皮涨红,纷纷喝彩。 “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啊,女帝陛下亲口许诺,这苏牧,便成了大烈苏千户!千军万马锣鼓喧天,连声恭贺! “蛮子们,肝胆俱裂! “这还没完,陛下说,咱们要乘胜追击呐!当场就念了两句诗,叫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围听的一人打断他道:“这不是咱们先前在城里,有人起头念的诗吗?难道是陛下所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两句诗啊,也是苏千户所做!”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打包卖了 “原来是苏千户所做啊……” 听说书的百姓们恍然大悟。 “这两句诗气势磅礴,我原以为是哪个书生所做……既然是苏千户,那就没问题了!” “是啊是啊,书生哪能写出来这么大气的诗文!” 大烈重武,武牢关里哪怕是普通的百姓,也都和行伍有着深深的关系。 要么是退伍的老卒,要么祖上是当兵的。 抓住机会,七嘴八舌地嚷嚷。 “再多说点,再多说点!” 大伙儿热血沸腾,恨不能把一句话掰成两半,解心里的痒痒。 “好,那我就再讲讲,这苏千户如何驾驭百兽,彻底吓破了蛮子们的胆! “然后赶跑了狼主!” 懂事的茶博士当即捧上一个新碗,满满地注上茶汤。 说书人咕咚咕咚喝完,豪气地一拍桌子,充当惊堂木。 所有人都静下来了,瞪着眼睛,伸着脖子,直勾勾看着他。 “……便在咱们大烈的女帝陛下身陷重围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山摇地动,打眼一瞧呐,竟是百兽狂奔! “把头的,竟是一头大黑熊,站起来足足有堂屋一般高! “大黑熊冲入蛮子军中,熊爪拍落,所过之处骨断筋折!蛮子们哭爹喊娘,说,熊爷爷,饶了我们吧…… “可黑熊哪听得懂人话啊?只见它是左突右撞,左突右撞,就这么突撞之间,折损的蛮子数目不下几百!” 围听的众人里发出“嘶”的倒吸凉气声。 一个人愕然自言自语:“熊瞎子这么厉害呢……” “不得了不得了,苏千户竟然使唤得动这么凶的熊瞎子……” “这还不止!” 说书人眉飞色舞地再喝了两口茶润吼,目光放远,望向城门方向,缓缓道: “这么厉害的黑熊,你猜怎么?” 见周围人全都是急切的目光,说书人满意地大笑,“这黑熊啊,竟然是咱们苏千户的坐骑!” “坐骑?” “噫……这可了不得啊!” “堂屋一样大的黑熊,苏千户都能收来做坐骑?” “不可思议……” 说书人小口喝茶,等讨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说: “苏千户就是骑着这头黑熊,生生杀穿了上万的蛮子,解了陛下的围。当真是一人一骑,可破千军! “是身怀万夫不当之勇武哪! “此时书接前文,正是陛下说要乘胜追击、再斩狼主的关头。 “也是陛下念出苏千户那两句诗的关头!” 围听的人忍不住追问道:“那苏千户呢?我听人说,苏千户那时候又念了两句诗!” 问话的人一下子变成了话题的核心,旁人纷纷扭过头,叽叽喳喳地问: “什么诗什么诗?说来听听!” “你小子藏拙是吧?赶快,讲来给大伙儿听!”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只听城门口有人在谈……你们继续听说书,待会儿肯定要讲!” 围听的人一下子急的抓耳挠腮,视线转回到说书人身上。 粗布衫的说书人眯眼一笑,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茶碗,满足地吐了口气。 眼睛突然瞪得斗圆,字字掷地有声地念: “头一句,叫做一卷旌收千骑虏,万全身出百重围!” 说完,围听的人们一下子呆住了。 皮肤上浮起一粒粒的鸡皮疙瘩,头发立起,嘴唇颤抖。 住在武牢关的,都是和战争脱不开干系的人。 要么听说过、要么直观地见识过战争的残酷和艰难。 听完前半句,眼前立即便展现出来一幅旌旗翻滚、将士们杀入敌阵、大获全胜之后押送俘虏的画卷。 再听完后半句,一个千军万马如无物,提刀恣意驰骋的千户形象,便立在了所有人脑海中! 老兵们更是老泪纵横! 因为武牢关这一战,是真的俘虏蛮子巨万! 是从未有过的辉煌大捷! 这一战,打出来的是大烈人的脊梁! “好哇,好哇!给我纸笔,我要把这诗抄下来,当做传家宝,让我家娃娃日日诵读!” “对对对!茶博士,有纸笔吗?从你记账的账簿上,撕个角给我,中不!” 也有人保持了冷静,目光灼灼地盯说书人。 “不是说两句吗?还有呢?” “对对对,还有呢?” 众人问。 说书人笑着点点头,说道: “的确还有。 “后一句,却是——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初听平平无奇,越品越热血沸腾。 “这……不就是苏千户吗!” 说书人一笑补充道:“的确就是。苏千户一身当先,狼主的狼帐,就是被他拔了的! “威风凛凛啊,就连狼主见了都发憷,不敢正面和苏千户争锋,落得一个仓皇逃窜的境地! “逃窜之前,狼主还想着带走大祭司安托合。 “可苏千户说了,兀那小贼,我堂堂武牢关,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纳命来! “一箭,便要了那安托合的性命! “气得狼主七窍生烟,五内俱焚,吐血三升! “抱头鼠窜!” 听客们听到这里沸腾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呼喊震耳欲聋。 压在大烈人心头这么多年的石头,以这样的方式被赶跑。 所有人都觉得畅快通透。 自发地呼喊着:“苏千户无敌!” 解气地拍着巴掌,手心拍得发红。 …… 苏牧从郡守府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牙疼地咧了咧嘴,踏出门半只脚,又收了回来。 怕被人认出来,然后被热情的粉丝生吞活剥了…… 他压着嗓子问:“一个说书人,没有可能看战局看得这么完整吧?” 士兵们打完了仗,是要直接回营的。 休整、清点……有的是事情要忙。 说书人透露的一些细节,没有亲临过战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出意料地,烈安澜站在他身后平静地说:“武牢关大捷,百姓们需要一个英雄。” 那你就把我打包卖了吗……苏牧无奈地扭头:“战争的胜利,是属于将士们和武牢关的百姓的!” “苏千户不居功自傲,这一点朕稍后也让人加上。”烈安澜言之凿凿地说。 苏牧牙疼。 “得了,老李是不是还没醒?我去看看他。”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的治 李广被安托合所伤,一直昏迷不醒。 错过了大半场仗,在初期让草原蛮子占据了先机。 随军的医者帮他包扎了伤口,但昏迷的原因却一直没有找到,只能让他躺在床上。 其他人着急得干瞪眼。 听到苏牧的话,烈安澜担心地皱眉头。 大烈就这么一个骠骑将军,更何况她和李广君臣之间的关系也极好。 于公于私,都迫切希望李广能早日康复。 “军医有什么说法吗?” 走在通往厢房的路上,苏牧问道,了解情况。 烈安澜并肩走着,细细的眉峰皱在一起,声音低沉地说:“只说是气血两亏……但李将军身在炼精,怎么可能……” 兵家修炼法以炼血为根基,走到炼精这一步,气血雄浑,力壮如牛。 而气血两亏,是纨绔公子才会得的病…… 若是想让李广这么个炼精巅峰的人产生气血两亏的症状,起码得让他周身的血液流失过半。 就这,短暂的休整之后,也能恢复如初。 李广身上的皮外伤不重,失血量不多,医者们对他现在的情况一筹莫展。 “苏先生怎么看?李将军可有恢复的可能?”烈安澜连着问了两个问题。 我用眼睛看……而且我连他人都还没看到,我怎么知道…… 苏牧试着猜测道:“也许是大祭司安托合那种诡异的手段所造成的……大烈以前有相关记载吗?” 烈安澜沉默地摇了摇头。 呼吸平稳,心跳恒定……她没有说谎……连皇帝都不知道?狼庭有点东西啊…… 他一开始的推论是,这里面可能涉及到什么高层次的隐秘。 在战场上人多眼杂,所以烈安澜不方便说出来。 此刻两人并肩行走,周围没有旁人,如果要讲小秘密,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但显然,这个推论是错误的。 对方的能力未知、影响未知……所有的情报基于和安托合、王松的两场战斗,以及最后狼主展现出来的能力…… “朕会在草原上加派暗子,看能不能打探到些什么。”烈安澜沉声说。 苏牧点点头:“能瞒这么久,涉及到的层次不会低。” 言下之意就是,低级别的暗子,很可能会徒劳无功,甚至白白暴露自己的存在。 烈安澜目光向草原的方向飘忽了一瞬,说: “朕倒是想起来,小时候在御书房里翻看高祖的起居注,似乎有提到过狼庭的一些民间故事…… “可惜年深日久,加上故事并没有在现实中找到印证,所以后来也没再关注过了。” 这就好比志怪神异一类的东西,不知道真假,多半也很难在现实里找到印证…… 对于一个胸怀大志、野心十足、甚至立志问鼎帝位的年轻皇女而言,确实属于翻翻看看就可以扔到一边的东西。 “高祖倒是涉猎广泛……”苏牧不咸不淡地扯了一句。 烈安澜轻轻地“嗯”了一声:“高祖年轻时踏遍四野八方,游历极广,著述游记也不少。” 说这话的时候,充斥着小姑娘对于自家先祖的崇敬之情。 游记?高祖是徐霞客么……苏牧看了眼烈安澜问:“你都读过?” 烈安澜步子顿了顿,摇摇头:“不曾全部读过。一些……一些冶游记载,非我志所在。” 冶游?苏牧眼角抽了抽,心说能让崇拜自家先祖的小姑娘用上这种词,高祖当年游得是有多野…… “不过现在看起来,高祖起居注里的内容,也不能全部当做无稽之谈。”他略一沉吟,还是提醒了一句。 毕竟,神话传说褪去光环,实际上大多都能找到原型。 比如治水啊什么的…… 烈安澜颔首:“起居注和游记都在京师,苏先生若有兴趣,都可以随意翻阅。” 然后把冶游史单独拿出来,写成小本本拿去卖钱……苏牧捂着嘴:“库库库库……” 穿过一道门廊,便是安置李广的地方。 这原本是郡守住所,被略加整理腾了出来,足见左秋阳对于李广的尊敬。 仆役们打开大门,然后告退。 苏牧一眼就看到躺在屋里的熟悉的面孔。 眼角跳动。 李广的面色晦暗、皱纹更深了,而且在山上时见到过的那种磅礴气机消散大半。 现在几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儿。 若不是炼精境的底子还在,多半根本抗不到现在。 这让苏牧对于狼庭的修炼体系更多了几分警惕。 “所以这给别人当爹的事儿也不好干啊……”苏牧先是喟叹了一句,惹来烈安澜一个白眼。 然后搭住李广的手腕,开始品脉。 半晌,松开手。 烈安澜靠近两步关切地问:“苏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有的,我发现我其实不懂诊脉……苏牧抬头看着烈安澜,对方浮突高挑的身材随着刚才的动作摇曳生恣。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根基动摇,就算能醒来,境界也难保了。” 不懂诊脉,但是感觉得出来气机的波动。 “怎么会这样……”烈安澜心头剧震,脸色灰败。 对于大烈而言,这是北庭折柱的噩耗。 死掉的安托合和王松捆起来,都换不来一个李广……这损失太大,一时间让烈安澜难以接受。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怒火攻心,想要将城外等待安置的那些俘虏全部斩杀泄愤。 她坐下来抓住李广老树皮一般的手,嘴唇微微抖动。 “大烈何时才能再出一位李广呢……” 她无力地叹气。 “戎马一生,从步卒开始,积攒军功,一路到骠骑将军,战功煊赫,大烈人人敬重…… “倘若这个消息传了出去,恐怕整个大烈都要震动…… “此番出征之前,朕问李将军,假若大捷,想要何封赏…… “他只是说,为国守边关,要什么封赏?陛下真要赏,便赏百十坛子御酒解解馋好了…… “倘若李将军能无恙,百十坛酒又何妨呢……” 她抬起悲伤的眸子,冰镜般剔透的瞳孔里蒙上淡淡的水汽。 见到苏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先生……” “我没说他这状况没得治啊……”苏牧慢悠悠地道。 烈安澜:“……?” 第一百三十三章 苏醒 “等等……先别拔刀……” 苏牧头皮发麻地按住烈安澜伸向腰间的手。 他看着大烈女帝的表情从悲伤到迷惑再到羞愤交加,赶紧阻拦。 有问题问人家的时候喊人家苏先生,被逗了一下就恼羞成怒……他肚子里腹诽。 烈安澜凝视着他,瞳光闪烁:“苏先生真有办法?” 将手放回了膝头。 “嗯……基本可以确定,是被安托合的手段暗算所致。” 苏牧边沉吟边说,“他的气血并不是流失了,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从而蛰伏在体内。 “兵家以一腔热血支撑修为,压制蛰伏和流失的差别不大,都会造成气血两亏、境界受损乃至跌落。 “这你应该知道。” 随着在炼神境的修为越发精深,苏牧对这套以血为本、锤炼精气神的修炼体系也更加理解。 烈安澜点点头,耐心地听着苏牧解释。 “只要能够让气血冲破压制,重新灌注骨髓百骸,应当就可以让身体自主开始恢复。 “以李广的底子,很快就能醒来。” 烈安澜忍不住问:“会留病根吗?境界会如何……” 苏牧注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温缓地说:“病根……应该不会留。” “应该?” “嗷,你得看他恢复的情况啊……补充营养、控制饮食,特别注意不要多喝酒。” 烈安澜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 “那苏先生,应该如何才能让李将军的气血冲破压制?” 好问题,这我也不知道……也许渡入气机可以,但我不会……而且我的气机太浑厚,老李现在也经不住…… 兵家霸道啊。 见到苏牧沉默,烈安澜一愣,旋即猜测道: “需要境界相当的强者来引导?” 苏牧点头:“境界不能太高,不然气血相冲,老李会爆炸的。但也不能太低,不然引导的人会爆炸。” 突出一个左右为难。 烈安澜蹙眉思忖,大烈修为数得上的人一一在她眼前划过,再被她一一否决。 这些人要么是身负重任在外奔波、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要么是条件不达标。 没办法,炼精巅峰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这时候能拉的出来的寥寥无几。 烈安澜头疼地按住额角。 哎呀,这不是还能磕丸子么……苏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烈安澜,后者察觉到视线之后抬头。 用一种疑惑的目光和苏牧对视。 炼神境的大强者,应该也不适合渡送气机……她是这么想的。 “我有秘法,陛下暂且回避。”苏牧神棍地说。 烈安澜不懂,但她猜测这是苏牧的某种秘术,所以也不好多问。 于是放下一句“若有需要随时唤朕”。 老老实实地推门进到院子里,又将门重新关好。 心情忐忑地等待。 美眸环视着院子,再落在关城两侧矮了半头的山上,最后停在了高高的城头。 突然发觉,似乎只要苏牧在身边,凭空就能带给人无限的安全感。 他总有办法摆平让自己这个皇帝都感到棘手的事情…… 就比如如何处置俘虏…… 人质送回京师,让草原诸族来赎…… 当然,送回京师的路上,这些人质的思想和立场会不会发生什么细微的变化…… 等赎回去了之后,会不会有把柄落在大烈、他们心底又会倒向谁…… 就不是草原诸部能控制得了的了。 蛮子战士一部分在边关充当苦力,整饬两侧被炸塌的山体,帮助武牢关进一步加固关防…… 还有一部分则发配苦役。 总之物尽其用,绝不浪费。 一方面平息了武将们的杀意,一方面也为边关加入了一批紧缺的重劳动力。 一箭双雕。 这种想法令人拍案叫绝。 沉浸在思索之中片刻后,烈安澜突然感觉到,背后的屋子里有气机翻腾。 她寒潭般幽深的眸子里异彩闪动。 因为这股气机太熟悉了,是李广所散发出来的。 说明骠骑将军的状况正在好转。 苏牧再一次向她证明,有他在,似乎一切都不成问题、水到渠成般可以解决。 烈安澜目光有些恍惚。 屋内的气机不断攀升,直到重新站稳炼精方才缓和。 她转身去敲门,却突然感觉到那股气机爆发一般地再度攀升! 这是……破境?她难以置信地想。 不然怎么解释这种狂暴的气机?可李广明明身受重伤,能够恢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还能破境?没道理啊……女帝怔怔地想。 屋内。 苏牧揣着手站在床边,看着满脸褶子的老将军须发贲张,如同一头年迈却依然狂暴的狮子。 磕丸子的效果很棒嘛……先是补足气机,让老李自己的气机冲破安托合搞出来的压制…… 接着内外两股气机汇聚,发生反应,进一步推动血液奔走…… 最后坍缩回四肢百骸,闲时隐藏全身,需要时便可以呈现出爆发一般的力量…… 相当于厚积薄发。 嚣狂的气息扑面而来,苏牧淡定地旁观。 见到李广晦暗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连一脸褶子都仿佛变得平滑下去了一些。 又过了几分钟,李广猛然张开双眼。 老眼当中精芒激射,身上的气机爆发到极致,随即迅速敛去。 苏牧凑近了之后笑眯眯地说:“你醒啦,你现在是女孩子啦。” 李广:“???” 大手向下一抓,然后才松了口气。 接着猛地直立起身体,盯着苏牧:“苏先生?快通知陛下,那安托合的手段诡谲非常,让她千万提防!” 苏牧眨巴眨巴眼睛:“安托合死了。” 李广像是没有听懂,愣愣地“啊”了一声。 便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 烈安澜缓步走来,背着光,皮肤被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绝美中带着令人难以直视的威严。 “安托合死了,是被苏先生射杀的。” 李广木然,又问:“那武牢关……” “武牢关也守下来了。”烈安澜压着笑意说。 “蛮子们呢?狼主呢?” 烈安澜笑意压不住了,她骄傲道:“蛮子俘虏三万有余,狼骑统领被苏先生斩杀,副统领被俘,狼主溃逃。 “草原大势已去!” 李广张大了嘴,产生出一种类似自己是不是在跳章看小说的迷茫。 第一百三十四章 祭祀,扬名天下 “那这仗……就算打完了?”李广恍惚地问。 “昂……”苏牧点头。 李广梦呓一样地念叨着刚才烈安澜说过的话,猛然爆发出来骇人的力气,捏住苏牧的胳膊。 小心翼翼地确认:“当真?!” 嘶……好疼好疼……苏牧扒拉开李广的爪子,反问道:“我还能骗你?” 李广又看看烈安澜,女帝同样点了点头,给出肯定的答复: “君无戏言。” 这才整个人松弛下去,靠在床头,长长地吐气。 错过了一场定胜负的战争,他却没有什么失落。 反而充满了喜悦和感慨。 只要最终的胜利在大烈一方,那么功成不必在我。 我说话你不信……非得烈安澜说话你才信……苏牧腹诽,扭脸看烈安澜,言之凿凿地说: “李将军刚恢复,得要注意调理。我刚才说的要点,你记得吩咐下去。” 有一字一顿,郑重地强调: “最后一条,千万记得!” 烈安澜认真道:“朕会知会下人。” 李广懵懵地看看烈安澜再看看苏牧,总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些什么关键的内容。 但是眼前两个人都不打算告诉他。 这让老将军抓心挠肺。 抽着脸、泫然欲泣地装了半天可怜,发现原来陛下和苏先生都是铁石心肠啊,于是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 接着又想起什么来,皱着眉对两个人问道: “陛下刚才说,狼主溃逃?” 烈安澜矜持地颔首,充当解说的角色:“不错,苏先生骑熊踏破狼帐,正看到狼主企图卷安托合逃离。 “然而终究敌不过苏先生手中的十字弓。安托合被射杀,只有狼主逃走了。” 骑熊?李广猛不丁听到这个词,愣了愣。 接着把这种细节丢在一旁,用老树根一样的指节按压着太阳穴,帮助自己回忆。 问道:“安托合死……狼主有何反应?” 烈安澜看向苏牧。 后者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他七窍生烟,五内俱焚,吐血三升,抱头鼠窜。” 噗……烈安澜用手掩住嘴,眸子含嗔地瞪了苏牧一眼,带出数不尽的风姿。 这么记仇……她干咳了两声纠正道:“狼主临走前怒啸了一声,苏牧。” 见到李广流露出迷惑的表情,又说:“狼主有化为阴影逃遁的手段,不过似乎逃遁之时无法攻击。 “所以才给了赤炎骑和苏先生抓住破绽、猎杀安托合的机会。” 这个判断很容易做出。 因为如果在逃遁的时候可以攻击,那么以狼主当时展现出来的境界,就算不能屠尽追兵,造成重创总是可以做到的。 最起码射杀了安托合的苏牧,难逃盛怒之下的反扑。 不会只是被恶狠狠地怒啸一个名字。 和读条回城一个道理……苏牧触类旁通地总结,接过话头,问李广道: “狼主的反应有异常?” 不然他不会特地问这么一句。 李广摇了摇头,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和安托合厮杀的时候,他似乎提到过,狼主在准备一场祭祀。 “武牢关的死伤便是祭品!” 祭祀?祭品?草原也有春祭? 苏牧思维发散开,想到史书上记载着,直到春秋战国时期,还有以敌血祭旗的习惯。 甚至有过坑杀降卒的历史。 直到后来,大家意识到,原来活着的俘虏价值更高,既能换赎金又能当苦役。 才逐渐消除了这个习惯。 事实上,如果不是苏牧干涉,草原上投降的蛮子,下场多半也是被坑杀。 “具体一点呢?祭祖?还是祭神?”苏牧追问。 李广拧着眉毛,搜肠刮肚一番,没有所得:“安托合并没有说太多……他刚说完就被我卸了一条胳膊。” 妈耶,反派死于话多你不知道么……如果是我,肯定当时立马就装怂了,非得骗着他多说点…… 太莽了太莽了……苏牧直呼牛逼。 “祭祀……以武牢关为突破口,窃取大烈气运?”虽然是问句,烈安澜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狼主图谋气运,是石锤了的东西。 “若是未能及时阻止,恐怕后果会更加不堪设想。”她半是推测半是总结。 然后庆幸地说:“不过武牢关大捷,安托合枭首,无论是什么祭祀什么图谋,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闻言,李广轻车熟路地捧了个哏: “都是托陛下的福。” 接着提醒苏牧道:“只不过此番狼主谋划被破,苏先生更是悍然击杀了狼庭大祭司。 “陛下届时回到京师,龙体等闲不会受侵扰。苏先生却无疑要成为狼主眼中钉肉中刺了。 “安托合和狼主的修行倘若同出一脉,狼主必定有某种咒杀的手段,不得不防啊!” 大捷呢,过两天就要庆祝了,能不能不要说这么瘆人的事情……苏牧轻笑一声,傲然道:“但来无妨,我全接下了。” 反正我也不想做狼主的爹,诶嘿,你有本事亲自杀来大烈境内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京师兵天阁之内还坐镇着国师呢。 化虚境你怕不怕?啊,就问你怕不怕? “嗷对了,假如狼主踏入大烈,化虚境的国师会出手的吧?” 以防万一,苏牧确认了一句。 烈安澜点了点头。 …… 武牢关关城,两骑高头大马入城。 一匹马上驮着的,是一个一身鹅黄长裙、眉眼秀丽、鹅蛋脸的大眼萌妹子。 马蹄轻疾,哒哒哒地踏着密集的小碎步,走在厚重石板铺成的街道上。 另一匹马艰难地跟在头一匹身后,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背部被压得要向下弯了,背上坐着的人毫无自觉地继续打马,念叨着: “马儿你快些哟!” 马喷着响鼻,越走越慢。 铸师圣女褚清雨,圣子李苍松。 苏牧率领墨者们驰援武牢关,他们两个则慢了几天,姗姗来迟。 李苍松的马彻底不走了,他周身沐浴在夕阳下,却反而显得更加骄傲。 喃喃地说:“本诸冶监令亲手锻造了布面甲,送往军中。值此大捷之时,想必所有将士,都在为这布面甲啧啧称奇。 “李苍松,你扬名天下的时候来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累了,发现 傲然打马入城,李苍松首先看到的,便是满脸喜气、行色匆匆的行人们。 脚下生风,不知道在奔走忙碌什么。 一问才了解,原来大捷之后,武牢关全城大宴。 百姓们都在为迎接宴席做准备。 “莫要挡道,加急运来的粮草和酒水就要到了,我们还赶着去清理场地呢!” 被拦下的人绕开李苍松的高头大马,加快步子走了。 嘁……李苍松目视着行人远去。 心说,呵,普通的百姓,怎么可能知道你们要庆祝的大捷里头,我亲手锤制的布面甲,居功至伟。 他哼哧哼哧的压榨马力,不堪重负的马儿哒哒哒哒,继续往城内走。 走了一阵,看到一个茶摊。 茶摊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密密麻麻的人头。 当间一个说书人舌灿若莲地讲故事。 于是便按停马匹。 京师的酒家里也有说书人,奈何天子脚下,能说的东西有限。 听一次两次新鲜,听多了就没意思了。 哪比得上出了京师。 说书先生们野史艳闻信手拈来,撩拨得人心里痒痒。 当然,李苍松是个眼里只有锻造没有其他的主。 这个时候停步听说书,不是为了听艳史。 主要是是因为他知道,战后的说书摊子,免不了会讲到大战时候的场面。 杜撰也好、捕风捉影也罢。 虽然不尽不实。 但也极容易广为传颂,流传遍天下。 扬名的好时候哇,李苍松这三个字会出现在哪里呢……他期待地竖起耳朵。 听到说书人一脸眉飞色舞地从苏牧杀狼骑统领,讲到苏牧杀安托合。 又讲到陛下如何封赏苏牧…… 讲苏牧怎样御百兽冲阵…… 讲苏牧如何一人镇边…… “???”李苍松。 “全是苏牧苏牧……那我呢?” 铸师圣子一脸纠结。 走吧,不甘心,听吧,越听心越凉。 说书人抬头看了一眼怔怔失神的李苍松,心中暗道,呵,又一个。 这些天被苏牧的故事所震惊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堵着郡守府,就为了一睹苏千户真容。 比其他地方看花魁还要热闹……说书人感到与有荣焉。 于是吐沫星子继续喷溅。 说墨者们如何涉险炸山、说大捷之后大烈又俘虏了多少蛮子…… 说来说去,就是没有李苍松。 圣子心里受伤,垮起脸绝望地念叨:“人间不值得……人间不值得啊……” 一段故事讲完,在群情激昂当中,说书人被起哄架秧子从头再讲一遍。 细节更加翔实、描述更为夸张…… 但这都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 “没有本圣子……呵呵,呵呵呵,累了,都毁灭吧……” 李苍松失魂落魄地骑在马上,眼神空洞,像是一具傀儡。 褚清雨眨巴眨巴大大的杏眼,心说他怎么了啊……说书先生明明讲得这么好! …… 身穿赭色粗布衫的墨者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凉棚下,听着说书,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一开始说书的内容里,没有墨家的。 苏牧看郡守府外头堵得瓷实,跟下班高峰期的主干道似的,心想这不行啊,这么下去我连门都出不了…… 于是执意要拉墨家挡枪。 烈安澜觉得苏先生果然是个不居功自傲、闲云野鹤般的高人。 就顺水推舟,添油加醋地加了进去。 “墨家寂寂无名许多年,如今也算扬名一把。”一名墨者喝了口茶,开心地说。 “是钜子眼光长远。”另一名墨者由衷地赞叹。 “从奔赴莲花峰的时候我就在想,矩子是不是早已经料到了有今日……”女墨者雀跃地猜测。 “呵呵,若非老夫鼎力支持,怕是你们早就半途而废了。” 闻言,众人将视线齐刷刷转向桌边的老墨者,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 心说当时就属你反对的最多……现在又来抢功劳,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纷纷继续喝茶听说书,不搭理他了。 …… 郡守府,后院。 整个武牢关都洋溢着充沛的武德,郡守府也不例外。 在后院开辟出来一处专门的演武场。 演武场两侧陈列着大槊弯刀等兵器,擦拭的光洁如新,不见半点锈蚀。 武器的握把处被磨到光滑,显示出演武场和这些兵器都绝非摆设,而是经常有人使用。 此刻,演武场间,李广和苏牧正战做一团。 两个人动作如疾风骤雨一般,招式大开大合地对攻。 拳脚扯起一片一片的残影。 风劲肆虐,冲击的爆鸣声轰然作响。 从日出打到日正,小半天过去了,两个人一点没有疲劳的趋势。 反倒是一茬茬专程来长见识的将领们,越来越坐不住了。 找着各种借口回营。 关键是看不懂…… 炼气境力道没有半点外泄,能够以最省力高效的方式,将劲力倾泻在敌人身上。 这是两人对攻的精髓所在。 不到这个境界,学也学不来,那浪费时间干嘛? 不如回去继续打熬气血,提升境界…… 打到最后,还是李广扛不住了,闷着头硬顶了苏牧一击撞肘,借着反冲的力道退出场外。 一挥手,懊丧地嚷嚷:“不打了不打了,打不过!” 还留在场间观战的将领们不解地问:“为啥啊李将军,这不打得有声有色的么?” 一边说,一边啃了一口新出炉的点心,佐了一口茶。 颇有一种看戏意犹未尽的架势。 李广没好气斜了这名将领一眼,闷闷地说:“有声有色?你来试试?” 将领怂了,一抹嘴连连摆手:“不试不试,打不过。” 这不是开玩笑么,让他一个半步炼精打炼神?昨天的晚饭都能给捶出来…… 李广哼了个鼻音,叹气道:“就差了一境,老夫战斗力起码翻了三倍,这还只是炼气开了个头…… “不晓得修至巅峰,会是啥样的气象……” 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可惜和苏牧的差距依然巨大。 不晓得再抓几个狼庭修炼体系的人,给他们当当便宜爹,有没有用…… 这个时候,有传令兵匆匆忙忙地绕来后院,通传道: “报!整饬山体的兄弟们有些发现,特来禀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烈的煤矿! “发现?” 勉强算是热了个身的苏牧走出演武场,感兴趣地问。 他官面上的身份是千户,不领实权。 但是一人镇武牢关的战绩摆在那里,边关的将士又最是实在,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所有戍边官兵都对他尊敬有加。 听到问话,传令兵一抱拳,恭谨地回答: “如陛下当时下旨,为防山体再度坍塌、伤及无辜,特派了一些兄弟们清理悬石。 “在清理的时候,从一处被炸裂的山体内,兄弟们发现了一种黑色的石头。” 李广望了望苏牧,有所推测地问:“黑色的石头?可能点燃?” 传令兵点点头:“试过了,可以点燃。” 李广大喜过望,激动地看向苏牧:“是煤炭!” 他在莲花峰苏牧的小院里没少见这种燃料,也听苏牧说过,这种东西比木炭耐烧多了。 最关键的是,倘若需要大规模熔锻铁器,煤炭必不可少。 此刻居然在武牢关找到了……李广喜出望外。 天佑大烈! 煤炭……运气不错啊……苏牧颔首,悠悠地问:“禀报过烈……陛下了吗?” 传令兵答道:“禀报过了,正是陛下遣属下来通传李将军、苏千户的。” 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苏牧牙疼地咧了咧嘴。 “挖矿这事儿是不是不该咱俩管?”他问李广,试图甩锅。 老将军门儿清,实诚地说:“确实,合当由少府下辖诸冶监负责。” 停了停,又有点犹豫地补充道:“但是陛下说了,苏先生你有意兼少府监……” 没说出来的半句话是,这事儿还得你负责。 不是啊,我就是随便口嗨,她怎么就当真了……苏牧面无表情地问:“那原来的少府监呢,总不能说罢免就罢免了吧?” 李广深深地凝望了苏牧一眼,没有隐瞒地答:“原来的少府监,是喜亲王一党的。 “直到陛下即位之前,先帝都一直未立太子。各皇子皇女都觉得自己有机会,纷纷扶持各自的党羽。 “三公九卿里,三公的太尉、丞相、御史大夫直接忠于陛下,皇子皇女难以插手。 “但是九卿嘛……能安插谁的人,就各凭本事了。” 卧槽……不是都说皇帝最忌讳儿子女儿干政的么…… 看到苏牧一脸迷茫,李广索性继续给他解释了一句: “大烈传统,谁掌兵权,谁最后说了算。” 这话说出来就是大不敬,但是苏牧在陛下眼中地位超然,说给他听,问题不大……李广暗想。 换句话说,烈安澜从小就是朝着当皇帝的方向被培养的……苏牧在心里做出总结。 什么叫赢在起跑线啊。 但是谁都能想象到,其他的皇子皇女,势必不可能就这么把皇位拱手相让。 加上先帝默许。 九卿就被透得跟筛子一样。 大家的想法很一致—— 万一呢? 而且赢不了你,恶心恶心你总行吧? 烈安澜这也算是借着武牢关的事,开始清洗朝堂了。 她即位之后,手段强硬,压得九卿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地朝九晚五当社畜。 但毕竟不是自己人。 喜亲王这是把把柄送到了烈安澜手里。 这个机会抓不住,那就枉生在天家。 苏牧了然。 “行吧,去看看煤炭的品质。” …… 走出郡守府大门的时候,热情的百姓们纷纷围了上来。 堵得水泄不通。 热情过头了啊……苏牧温和地对着众人颔首。 在令人肉麻的马屁声中,面不改色地说:“武牢关一战,虽北蛮势强气盛,兼有备而来。 “然,关城百姓同心协力,将士悍不畏死,陛下身先士卒! “终,毙敌无数,狼主溃逃,大捷前所未有! “此乃关城所有百姓及将士之功,吾不敢贪! “真论此战首功,也当属每一位披肝沥血、马革裹尸的将士!” 慷慨激昂。 常年给学生会写发言稿了解一下……苏牧矜持地躬身,谦卑而和煦。 百姓们兴奋得脸都红了,纷纷呐喊道: “苏千户高义!” “如此深明大义,无愧我大烈千户之名!” “苏千户!” “苏千户!” 街角骑着高头大马的李苍松,浑身颤抖,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冒出。 “对……对……就是这样……被万民颂赞、受万人敬仰……” 他捏紧马缰,脑中展开想象。 ……斩杀了王松、安托合,赶走了狼主,然后在郡守府前,大家纷纷高呼: “李千户!” 一念及此,激动之情便难以自禁。 “大男儿当如是……当如是啊!” 褚清雨奇怪地看看李苍松,眨了眨大大的眼睛,长睫毛忽闪了一下。 扯扯缰绳,绕开丢人的同门。 转出街角,眉开眼笑地打招呼:“苏牧!” 她脆生生的声音穿透此起彼伏的声浪,苏牧听到后,心情大好地挥了挥手。 看到百姓们流露出猜测的表情,便解释道: “这是铸师一脉的圣女褚清雨,此战将士们身上穿着的甲胄、手中用的兵器、乃至城头的十字弓。 “皆有圣女参与其中。” 百姓们一看,啊,好美的圣女。 于是纷纷欢呼起褚清雨的名字。 褚清雨不好意思地挠头:“没有啦,都是苏牧设计的……” 欢呼声更高了。 因为大伙儿觉得,这么明媚的姑娘,还这么谦虚。 实在是太可爱了。 留下李苍松一个人靠在街角的阴影里,嘴唇颤抖。 “彼其娘的,为什么啊……”他欲哭无泪地呻吟。 …… 武牢关关城外山坡。 这座山有一个俗称,就叫东关岭,取的意思是坐落于武牢关东侧。 原本壁立百丈,被从半山腰一通乱炸,剩下一多半。 裸露的岩层被烟熏黑,龟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直到人登山的时候,还有碎石时不时地向下跌落。 在被熏黑的石头块中,有一些黑色的石头格外惹眼。 “确实是煤炭。” 苏牧抓起一块来随手一捏,煤屑纷纷扬扬地被山风吹远了。 李广激动地说道:“这样一来,往后熔炼铁矿,便不愁没有燃料! “只消从武牢关开采,运回关内便可!” 话音刚落,小鸽子一样跟来的萌铁匠望了望山下,问: “啊,这要怎么采挖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坠石 被炸塌的山体也依然有数十丈高。 沿途陡峭、地形复杂。 寻常民夫苦役倒是可以攀爬,但开采了煤炭之后想再运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牧皱着眉毛问一名士兵:“如果从这里采挖,你们的人一次能背多少煤炭下山?” 来的路上他专门了解过,大烈是没有什么像样的重机械的。 从山上挖石头下去,靠的还是肩扛手提。 非常辛苦。 李广看看面露思索之色的士兵,接着苏牧的话,语气温和的引导道: “量力估计便可。” 士兵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回答: “以寻常兵士的体力来说,一趟背百余斤不成问题。若是精锐,可背负两百斤。” 山间腾挪移动,对体力消耗极大。 所谓精锐,就是炼血境的战士,体力绵长,但力量依然有限。 这个估计略显保守,但很合理。 “换成苦役,最多五十斤。”苏牧沉吟了一下,“用蛮子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目。” 当然,这只是运输。 还不算采挖和休整的人手。 采挖的速度比运送要慢很多,把这个层面也算进去,每天的产量就很有限了。 可惜没有挖煤的重机械……苏牧又一次感受到了现代工业对小农业体系的碾压。 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诸冶监令李苍松,终于找到机会,算出来一个数字: “类比铜矿采挖数来算,此处每日出煤最多大约两千斤。” 说完,小公鸡一样昂首,淡淡地“哼”了一声。 两千斤,这么少……众人失望地摇头。 你们没有木牛流马什么的吗……哦对,这阵儿还不到三国呢……苏牧想了想,把视线投向了气质沉静优雅的眼镜娘。 墨无暇是个体己人。 她心想,苏先生这是在考校我这些日子的所得…… 于是懂事而乖巧地越众而出。 红润的唇瓣轻启,迎着苏牧的目光说道: “最近一段日子,看经典力学中的滑轮组几章,有些想法正好可以拿来印证……” 见到苏牧含着笑,目光之中充满了鼓励,墨无暇挺了挺规模巨大的胸脯。 充满信心地继续道: “在山上架设滑轮,直接连通地面,有煤矿挖出,直接装篮运下山去,可节省人力。 “省下来的人力投入采挖,速度便可翻倍。 “倘若能够推广铁制器具,再辅以杠杆放大力道,开采速度还能提升。” 说完,她看看苏牧,抿了抿娇艳欲滴的双唇,问:“先生,无暇说的可对?” 从表面上来看,墨家钜子有着一种冷淡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是一个禁欲系的美人。 当这样的美人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你,希望得到赞同甚至夸奖的时候。 反差会更为她增添许多妩媚。 是一个能干的女秘书。 苏牧满意地点点头,说:“想法不错。” 闻言,墨无暇低下头,敛了敛耳畔发丝,一扶眼镜。 宛若岩畔绽放的一朵洁净的小花。 这种简单的工程机械,除了墨家,换谁来,都不一定能在这个时代构思出来。 当然,对于提升采挖效率,苏牧其实有更好的点子。 比如哪怕到近现代,矿产挖掘都依然在使用的一个手段—— 爆破! 打洞、埋炸药。 一拉线,赶紧跑,轰隆一声煤矿出来了。 效率高过杠杆何止千百倍。 但隐患同样存在。 在这个时代,火药是能够动摇一国基业的杀器。 城防的时候,苏牧拿来炸山用过一次,效果令烈安澜深感震撼。 震撼之余,也有后怕。 连山体都能炸塌,还有什么是能扛得住这种威力的? 武牢关的城墙怕是都顶不住。 事后,女帝亲自找过苏牧,委婉地提出来,希望能够付出一些代价,换取限制火药的生产。 最好能做到被朝廷垄断,原料和制作方法也只掌握在有限的人手中。 用途和去向,同样需要严加管制。 苏牧同意了。 嗯,这很合理,虽然强大的兵家们造成的破坏力不输火药,可起码修炼是有门槛的…… 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讲,修行者不得不受到朝廷的约束。 他们的行为是可以规范、可以管理、可以预期的。 火药就不一样了。 万一被有心人大规模囤积……比如打算谋反作乱什么的。 苏牧都能想象到时候一团混乱的样子。 我还不想让这个世道变成爆炸每一天的灯塔……他撇撇嘴,放弃了刚才的点子。 吩咐ol风的眼镜娘道:“你出一版图纸,画好结构图,然后召唤墨者们就地开始营造吧。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此地郡守。” 然后又对李苍松说:“我需要你配合墨无暇,提供必要的存储、运输等支持。” 这些涉及到大烈官方的流程。 墨无暇不懂,但李苍松身为诸冶监令,是知道其中关节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诸冶监令强行挺直腰杆,硬气地说: “小事。” 简单安排完,苏牧转向之前发现这处煤矿的士兵。 问询道:“其他山崩的地方,还有类似的发现吗?” 士兵恭敬地抱拳回答:“没有了。” 看来不是暴露在地表的浅层矿脉,多半得开挖到很深…… 开采难度高,但有总比没有强。 这算是意外之喜。 嗯……也是大烈气运使然? 正这么想着,耳畔一阵不正常的破风声激起苏牧的警觉,炼神境的直觉提醒他—— 危险! “闪开!” 苏牧想也不想,皱着眉挥出一掌,将眼前的士兵推到一旁。 其余的人都有修为在身,随着这句提醒,身体反应快过思考,纷纷四散退开。 下一刻,不知因何从上方山崖滑落的巨石砸下,不偏不倚命中苏牧方才站着的位置。 轰! 裂开成数块,溅起大片的石粉,轰隆隆地滚下山去。 危险来得快去得也快。 生死之间走一遭,心有余悸的士兵捂着胸口,连声称:“谢苏千户救命之恩,谢苏千户……” 刚才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士兵眼底泛红,感动地想。 好突兀……是有人暗算? 不,似乎根本就不是人为凿落的……苏牧蹙眉,仰头审视山体。 没有看到任何人力造成的痕迹。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刀姑卢云 一连串的碎石继续滚落,发出水流一般的哗啦啦声。 苏牧随手挥开几块略大一些的,收回视线,看到其余众人也都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皱起眉头,心说这也太巧了吧…… 早不落石晚不落石,偏偏在我们上山查看的时候落石。 墨无暇最先反应过来,担心地绕着苏牧检查。 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按着高耸的胸脯,放心地松一口气。 仰起精致的头颅,扶着眼镜,观察着断面说道:“山上的岩石似乎早就开裂了,只是到了刚才,才终于脱离山体,砸落下来。” 她做出推断。 “不是人为?”李广压着声音,脸色阴沉难看。 作为骠骑将军,遇到这样的情况,第一反应永远是—— 有人加害! 他不管你到底这个怀疑有没有证据,这个身份这个地位,让他永远只会做出这样的第一反应。 不谨慎不多疑,带兵打仗,根本活不到今天。 “难道是有蛮子余孽,企图谋害苏千户?!”刚才被苏牧救了的那个士兵,咬牙切齿,愤怒地低吼。 双目通红。 他握紧了拳头,发自内心地涌出来——一旦知道那个人是谁,死也要和对方以命相搏的念头。 “不,应该是自然落体。我没有提前感觉到敌意。”苏牧安抚众人。 这是炼神劲具备的能力。 当然,也有可能出手的人境界高过我,能够蒙蔽我的感知……他是所有人里最冷静的,仔细思考。 得出的一个初步结论是,从有人要害朕的角度来看,有一点是说不通的。 境界高过我的,能力自然也强过我。 直接境界碾压就能搞死我了好么! 玩得越花,效果越差。 从现场看不出更多的线索了,李广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扯着苏牧,让他回城。 关城内守备森严。 谁想对苏牧不利,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满城将士的围剿。 “也行,先下山吧。对了,营建采挖之前,记得检查一遍岩石和地基,免得坍塌造成人员伤亡。” 后半句是说给墨无暇以及李苍松的。 两人点头应下。 …… 苏牧一行人离开山头之后,从距离极远的岩壁之间,绕出来两个人。 先出来的,是一名神情淡漠、眉毛如剑一般斜飞的女子。 看不出她的年纪。 说是双十年华,以皮肤的润泽程度来看,并无不妥。 倘若说已经是三十岁的轻熟女,那眉眼间的风姿,也完全当得起。 但再看摇曳的身姿,说她正在最丰润的四十岁,似乎也说得通。 女子穿着一身浅浅的鹅黄,衣襟上的纹样繁复,细看的话,和苏牧刀鞘上褚清雨刻出来的纹路极其相似。 刀姑,卢云。 铸师草原一脉当代的领袖。 跟着她绕出来的一名童子,背着和自己身高相仿的青铜长刀,张大着圆圆的眼睛。 抬头看看卢云,再望望苏牧等人消失的方向。 拍马屁道:“师父就是厉害,百丈之外,差点取了那个烈朝人的性命。” 卢云伸出纤长如玉的手,不轻不重地拍拍童子的脑袋。 反问:“你觉得师父杀性很重?” 她的嗓音淡淡的,和名字极其相称,具备着一种缥缈的质感。 童子打了个哆嗦,摇头摇的像是拨浪鼓:“没有没有,师父心地善良,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了。” 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瞄卢云。 正撞见刀姑从上方斜睨下来的美眸,吓得重新低下头去。 “那刚才……不是师父出手?”他小声问。 卢云轻轻呵了一声,按在童子脑袋上的纤纤玉手收回,笼进袖子里面,然后说: “无冤无仇,杀他干嘛?我们只是来找你师姐而已。”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语气略微加重。 山风掠过,衣衫帖住丰腴的线条,有着一种良辰美景无人看的奈何感。 童子又问了:“师父不是来找郭图算账的吗?那个蛮子,用非烟把师姐骗到了烈朝……” 声音越来越低。 “账要算,人也要找。”卢云说。 风姿绰约的美人,眸子看不出情绪地扫视过武牢关。 “狼主闭关前还提到,打断他狼狩的那个烈朝人苏牧,似乎掌握了某种新式兵器的制造方法。 “若是能取来,打开欧冶子的坟,也就多了些把握。 “一个消息,加上郭图的性命,换为师平息怒火,狼主很明事理。” 童子琢磨了一会儿自家师父的话,眼睛猛然一亮,炫耀重大发现一般地提问: “师父,那你说,师姐可不可能和苏牧在一起啊?” 卢云低下头,摸了摸童子的脑袋,缥缈的声音说道:“有可能啊。” 童子听了之后若有所思:“这样的话……那假如……假如师姐不肯和师父走呢?” 卢云笑了笑,不说话。 …… 离开矿点,苏牧仔细回忆着刚才落石瞬间周围的气机波动。 心说,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啊,连山风的力道都是恒定的。 那石头真就这么莫名奇妙地砸下来了…… 妈耶,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 要不是我这几天凝神丸没断过,在炼神境的修为更加扎实,感知更加敏锐。 后果难讲! 毕竟,石头是不会产生杀意的。 判断出危机,是因为感知捕捉到了不正常的破风声。 换成前几天,我只会当成是风儿在喧嚣…… 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一砖撂倒,我可扛不住这么一块石头拍脸上…… 这和半夜睡不着看手机,结果没拿稳砸脸上不是一个概念。 苏牧默默在心里吐了个槽,接着想到,最近签到,好像也没有获得更高境界的丹药。 说明我在炼神境似乎还没有走到头,精神强度还能继续提升? 以初入炼神境时候为基准,现在的我,精神强度起码提升了三四倍…… 继续提升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对了,炼神之后是化虚,那正常兵家,化虚境应该怎么修行? 回去问问烈安澜。 咦,说起来我是不是又忘了问,为什么兵家的修为体系在大烈境内被人为划定了上限? 上了年纪记忆力开始衰退? 我还是个孩子啊……苏牧摸了摸茂密的头顶。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诅咒?潜入 回到郡守府,烈安澜震怒。 大发雷霆地抽调了城内巡逻的人手,专门拨调了一小队护卫,负责保护苏牧的安全。 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苏牧看着面色凛冽的女帝,劝她说: “如果想要对我不利,这一小队人挡也挡不住啊。” 并不是看不起这些护卫,而是炼神境和寻常士卒的差距确实太大。 真的有危险,这些士卒能起到的作用极其有限。 甚至有可能被对方直接秒杀。 烈安澜沉默了一下,给情绪留出来平复的时间,然后说道: “有理。朕会从赤炎骑中抽调精锐,组成苏先生的近卫。” 不,你没领会我的意思……苏牧凝视着烈安澜剔透的眸子,认真地说: “你还记得李广是怎么昏迷的吗?” “被安托合建立起来联系,然后施加了咒杀之术……” 烈安澜的眉峰拧在一起,说出自己的推测,“你的意思是说,有可能是狼庭有人对你也施加了咒杀?” 她迅速思索了一下,问出来两个关键的问题: “是谁?如何做到的?” 安托合和王松都已经死了。 况且苏牧也没有像李广那样,和狼庭其他人主动建立起联系。 这意味着,一方面没有合理的怀疑人选,一方面也缺少必要的条件。 从战事之中得到的结论是,狼庭修行体系具备着比兵家更高的门槛。 能够走上这条体系的人不多。 而咒杀也需要明确的先决条件,不然也太不讲道理了。 苏牧提醒烈安澜道: “别忘了,狼主一定是这个体系内的佼佼者。虽然他不知道为何没有直接展现力量,但忽略了他,绝对是不智之举。” 能够撑起一片阴影,于乱军之中全身而退。 绝对不是安托合或者王松这样的层次能做到的。 “但苏先生和狼主并没有建立起直接的联系……” 烈安澜想到李广中招的理由。 老将军想染指安托合的老娘…… 虽然只是临阵骂战口嗨,但只要有这么一道联系,就可以被对方利用。 拿来治网上的喷子一定好用……苏牧默默想。 说到这里的时候,烈安澜表情古怪地看向苏牧,不确定地问: “苏先生你不会也……” 鸡皮疙瘩冒起来了,苏牧浑身发凉地辩驳:“话不能乱讲啊,告你诽谤信不信!” “狼主的母亲似乎确实健在。”烈安澜一副想笑又努力憋住了的表情。 你说这个做啥子,虽然我有时候会说,阿姨我不想奋斗了…… 但阿姨和阿姨还是有区别的好么! 狼主年纪都比我大啊! 我没有给他老娘传道授业的兴趣……苏牧斜了女帝一眼,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当他面斩杀安托合,会不会也是一种建立联系的方式?” 并非是像李广那样想要一日千里,而是走了更加曲折的关联。 所以哪怕狼主境界碾压苏牧,也无法造成安托合咒杀李广那样拔群的效果。 但恶心恶心人是没问题的。 比如走在悬崖下,差点被落石砸死。 又比如喝水呛到…… “咳咳咳咳……”苏牧脸红脖子粗地捂住嘴,扯过来一块方巾,擦干净衣服上溅到的茶渍。 不是吧,这么不禁念叨的吗…… …… 入暮,关城一侧的临时营地。 火把哔剥作响,逐渐变强的夜风呼呼地卷过临时增扩的木头围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拗声。 营地一侧临近陡峭的绝壁,另一侧则整齐地布置着大量十字弓。 ——墨者们来到武牢关之后也没闲着,熟练地大量制作了一批瘆人的杀器。 赶制的工艺粗糙,但好处在于可以迅速武装军队。 之后再有损坏,再做替换。 十字弓正对着围栏,由精神高度集中的士兵守着。 还有人定期排列着队伍交叉巡逻,将整个营地看守得密不透风。 这里是几处关押蛮子的大牢之一。 武牢关从没有过如此多的俘虏,所有营地都是赶时间搭建出来的。 里面建着彼此独立的小围栏,将蛮子们隔开,防止生变。 一个晦暗的身影从山间走来,信步闲庭,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一样。 火光跃动间难免偶尔留出阴影,这个身影便自如地在阴影之间穿行,没见到有刻意隐藏行踪的动作,却避开了所有巡逻士兵的视线。 就连紧紧关闭的营地大门,也难以阻拦身影的脚步。 在夜风吹乱火把的同时,身影一晃,便已经从门口消失,出现在了错综的围栏之间。 守卫们察觉到些微的不对劲,顺着阴影看去,却没能找到任何异常。 纷纷皱着眉毛,互相提醒要提高警惕,继续巡逻。 身影一路走,来到一间围栏前,伸出纤细如玉的手。 只一推,围栏便无声地炸裂。 露出其间颓然盘坐着的巨大人影。 郭图。 如铁塔一般的前狼骑副统领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他粗蛮的面孔上泛起狰狞的笑,说:“没想到是刀姑来送我上路。” 遮挡月色的云朵散去,一身淡黄、看不出年纪的绝色刀匠神情淡漠。 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夜风吹拂间,隐约可以看到风姿绰约的线条。 郭图无心欣赏,侧着头,将颈部的大动脉暴露在对方眼前,认命一般地说道: “动手吧。” 卢云没有动作,淡淡地望向即使盘坐着也依然有着寻常人那么高的郭图,问:“非烟是你找来的?” 后者一愣,闷闷地承认:“是我找了烈朝的商人,从墨家搞到的。” “一个常年在草原上混迹的狼骑副统领,哪来的门路。”卢云讥讽地轻笑,眼神里依然是冷冰冰的一片。 这回郭图不做声了,摆出一副你再问我也不会答、动手杀了我吧的架势。 “有意思的是,狼主也说,对此事毫不知情。” 卢云补充了一句。 见郭图还是闷葫芦一样,顿了顿又淡淡道:“断腕求生可嘉,但那毕竟是本座的徒儿。” 郭图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极其可怕的话,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卢云那张岁月也难以侵蚀的面容。 “你……” 第一百四十章 有存货吗?命案 一觉睡到卯初,苏牧看着还没大亮的窗外发呆。 心说,这也是狼主的诅咒吗……我平时可以睡到十点半的! 而卯初,大约相当于早上五点刚过。 社畜都没有这么拼的。 你如果只是想要杀了我,那问题不大,大家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说不定聊着聊着就一笑泯恩仇了。 但你大早上不让我睡觉? 对不起,这个仇,我苏某人记下了。 咱们不死不休。 苏牧住的地方是郡守府东厢房,陈设走的是铁血气十足的行伍风格,收拾得相当干净。 木床不像富贵人家那样雕花饰玉,有着一种实用主义的简洁明了。 这个时辰,主人家可能还在休息,但仆役们已经开始为早餐做准备了。 敏锐的感知捕捉到老远处的厨房里,锅碗瓢盆撞击。 隐约可听到咕嘟咕嘟的煮粥声。 苏牧没有使役下人的习惯,决定自己去盛一碗先喝了,安抚躁动的肠胃。 一推门,屋外两行浑身布面甲的壮汉,刀砍斧劈一般齐刷刷的身高,神完气足地参见武牢关声望一时无两的千户。 “见过苏千户!” 这是烈安澜特地安排的近卫。 “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守了一晚上?”苏牧惊讶地问。 之所以睡眠中的苏牧没有察觉,是因为他们没有怀着敌意接近。 没有惊动炼神境的警兆。 为首的一名方脸汉子一抱拳,应答道:“赤炎骑精锐十八人,子时三刻就位,未敢惊醒千户大人。” 他看着苏牧的时候,眼神里充满崇拜。 这个男人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孤身镇武牢,斩狼骑统领,斩狼庭大祭司,逼退狼主…… 是每一个将士心中的偶像。 苏牧本来想让他们归队的,但迎着一道道灼灼的目光,心想真这么干了,是不是反而太伤人感情了…… 索性一挥手,说道:“走吧,先去厨房找点吃的。” “为何不让下人送来?”方脸汉子有些担心地问。 苏牧有可能中了狼主的诅咒,这一点烈安澜告诉过他们。 十八骑本能地觉得,如果不到处乱跑,是不是被咒杀的可能性就能低一点…… “嗯……自己准备的香。”苏牧随便找了个借口。 来到厨房,伙夫们被这架势惊到了,纷纷在想,我们就是整天做菜,不至于劳烦赤炎骑来提人吧? 难道是前两天偷吃压缩饼干的事情暴露了? 明明七八个人才分了一个啊…… 一人还就一小口! 战战兢兢地靠到一旁,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等着他们。 我有那么可怕吗……苏牧咧咧嘴,扯出来一个笑,说道:“忙你们的。我起的早了,先弄点吃的。” 伙夫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心说就是嘛,偷吃一口压缩饼干就要被赤炎骑提审,那每天晚上都来偷吃东西的黄裙子少女,岂不是十恶不赦? 苏牧揭开粥锅,不出意外地看到,锅里满满的清汤寡水藜麦粥。 粥色是木头渣子一般的褐色,让吃惯了白米的他根本没有食欲。 但没办法,水稻小麦什么的,都还没有运送下山。 眼前的就是大烈人最常吃的东西。 苏牧回头看了一眼烧菜的大师傅,问:“听说有猎户会在关城两侧的山上狩猎?” 大师傅心领神会,露出神秘的表情,压低声音回答:“回千户大人,有的。” 明明是在说吃的,看你这架势,我差点以为是在求迪迦奥特曼的资源…… 苏牧同样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又问:“有存货吗?” 大师傅油乎乎的胖脸堆笑,连连点头:“千户大人跟我来。” 绕过灶台,来到储藏间,揭开一个藤条编的盖子,大师傅迎着苏牧的眼神:“前两天刚打的野兔,还新鲜着呢。” 苏牧心说你特么的在逗我……他看着藤框,眯了眯眼睛,没什么语气地呵呵:“这兔子真瘦。” 大师傅“啊”了一声,顺着视线,惊悚地见到框子里只剩下了铺在底部的一堆骨头…… 猜测,是那个黄裙子的姑娘? 不对啊,野兔是生的,她不会做饭,从来只吃现成的…… 大师傅背后的汗毛立起,产生出一种久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恐惧。 从喉咙里面艰难地挤出来两个字: “鬼……鬼……” 苏牧按住大师傅的嘴,免得他扯着喉咙喊,吵醒了其他人。 难道是褚清雨大半夜来偷吃了……库库库库,爆出去实在是太社死了…… 这个把柄得留着。 把大师傅推到一旁,苏牧弓着腰检查藤框周围。 炼神境的视觉细致入微,能够观察到常人难以观察到的蛛丝马迹。 在藤框旁边的地面上,看到了远小于正常人的足印。 有擦拭清理的痕迹,但显然,这个小贼并不专业,手尾并不干净。 等等,小孩子?苏牧遗憾地直起腰。 没法拿来笑话褚清雨了…… 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 郡守府的厨房后便是府邸外墙,墙高三丈有余。 什么样的小孩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来偷吃? 虽然也和郡守府守备调动脱不开干系……烈安澜昨晚回赤炎骑大营,敲定草原俘虏赎回相关的事宜。 彻夜未归。 大部分防卫力量用来护卫她,还有一部分围在了东厢房,保护苏牧。 其他的地方确实空虚了不少。 但即便这样,郡守府让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大师傅烂泥一样地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地用肥胖的手指指着藤框,嘴里想念叨“鬼”字,又不敢当着苏牧的面念叨出来。 一口气憋得上不来下不去,说不出的难受。 欲哭无泪。 难道吃不到想吃的东西,也是狼主诅咒的一部分……苏牧脑中仿佛被雷电劈过,怔怔地想到这个可能。 握紧了拳头。 围在身后的十八名赤炎骑互相对望一眼,心说,难道苏千户已经发现了什么线索? 恐怖如斯…… …… 就着酱菜,刚吃完藜麦粥。 有传令兵急匆匆找上苏牧。 “苏千户,狼骑副统领郭图昨夜被人杀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气机,线索 “被人杀了?” 收押俘虏的地方守备森严,怎么可能……苏牧压下第一反应,一抹嘴,“边走边说。” 出郡守府,苏牧骑马在前,身后跟着十八骑赤炎骑。 威风凛凛。 传令兵落后半个身位禀报道: “昨日陛下和众将军商谈如何看守俘虏,说要先将蛮子的族长、统领等人单独关押,以备后续押送。 “今天早上,西三营的兄弟们按例清点,发现关着郭图的地方围栏被震碎,郭图身死。 “仵作已经早早赶往现场了,截止属下传讯时,还未有结果。” 听着传令兵言简意赅地汇报完,苏牧捕捉到他话里的一处细节。 “围栏被震碎?” 要知道,震碎这个词不是随便就能拿来用的。 关押俘虏用的营地在兴建的时候,苏牧走马观花地看过一眼,其中用到的木材胸径过半尺。 炼精境巅峰的高手,可以空手劈断。 但是如果想要震碎,那就难了。 这两个字抛出来,等若是下了定论,杀郭图的人,修为超过炼精。 两国交界,群魔乱舞,神仙开会……苏牧心里暗骂了一句。 传令的士兵郑重地点头:“是从外部向内炸裂的,围栏中段碎如齑粉。” 齑粉?非只是蛮力,做到这一点,还需要对力道精妙的控制…… 卧槽,郭图惹了谁了? 还是说,他身上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后一个推论很快被苏牧否定。 原因很简单,真有秘密,以郭图和狼主的关系,他不可能活着被俘虏。 “尸体是什么样的?”苏牧追问。 “咽喉被洞穿,一击毙命,没有其他伤口。”传令兵答。 “被洞穿?什么武器?”苏牧皱着眉头。 传令兵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同时补充道:“仵作或许会有结论。” 一路通行无阻,苏牧来到了关押郭图的西三营。 他发现守在营地周围的士兵表情紧张,不断地东张西望,如临大敌。 传令兵解释:“出了这么大的事,昨夜负责守备的兄弟们都被暂时收押了,现在的守卫,都是从其他营抽调来的。” 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进去杀了俘虏,这锅不小。 收押护卫是正常操作,因为需要突击审问,确定没有人里外勾结,放人进出。 这个过程并不会很友好。 甚至视死的俘虏的身份,可能演变到非常严酷的程度。 没办法,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背这个锅。 除非有人可以证实,这事儿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苏牧点点头,并不置评。 入营之后穿过弯弯绕绕的隔间,透过不大的栅栏缝隙,能看到里面的蛮子们神态各异。 有的泰然自若,有的愤慨无比。 有的靠着栅栏听天由命,有的看到苏牧经过,就激动地砸着围栏,大声用土语骂娘。 随行的一名守卫重重地抡动鞭子,抽打在栅栏外侧,发出沉闷的响声。 同时厉声叫骂:“老实点!” 大烈和草原积怨已久,指望善待俘虏,基本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极端友善了。 苏牧不为所动地随着传令兵来到营地中间,见到了被震碎的围栏。 围栏外还候着武牢关府衙的一些人,苏牧不认识。 他直接分开众人,正好看见仵作用一张粗麻布蒙住郭图的尸首。 仵作转身,见礼道: “参见千户大人。”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和凶杀案扯上关系……苏牧点点头:“有什么发现?” 仵作整理了一下措辞,回答道: “可以确定,约莫是戌时遇害,喉骨并颈椎被洞穿。” “凶器呢?” 仵作答道:“应当是某种箭矢。因为在伤口周围,找到了些许木屑。” 木屑?箭矢? 震碎了围栏,贴脸的距离,还要大费周章地用箭矢射杀? 一刀砍了不痛快么……苏牧怀着疑惑,从栅栏的缺口处踏入隔间。 环视一圈。 “找到箭矢了吗?”他又问。 仵作面露难色,摇摇头说:“没有……” 有负责探查周边的士卒,也无奈地汇报同样的结果: “从发现尸体之后开始,我们就在周围寻找凶器。但无论是刀剑还是箭矢,都还没有任何发现。” “周围关押的人,有目击者吗?”苏牧摆出相当专业的姿态。 士卒答:“盘问过了,都说没有。” 周围人说谎的概率很小。 因为如果他们见到了凶杀现场,势必会出现骚乱,会惊动守卫。 而事实上,守卫没有听到任何不正常的动静。 苏牧目光落向蒙住尸体的麻布,又问:“郭图的尸体被移动过吗?” 仵作看向传令兵,传令兵上前禀报:“不曾。” 从网上看来的键盘破案大全就到这里了,我又不姓柯,剩下的爱莫能助……苏牧耸了耸肩。 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杀人者境界很高。 但这是句废话。 能绕过这么多守卫、震碎栅栏、无声无息杀了郭图、最后全身而退。 境界不可能不高。 这么想着,苏牧最后扫视了一圈用来关押郭图的围栏。 目光突然停下来了。 聚焦在从他所站的位置和郭图尸首连成的延长线终点。 那里的围栏上,有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在看到这个小洞的同时,苏牧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来一副图景—— 一把刀霸道地从他所在的位置刺出,摧枯拉朽地洞穿郭图的咽喉,最后在围栏处消散。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苏牧心中大惊。 同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绕过郭图的尸体,大步走到那根围栏前。 仵作和其他的士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跟着他亦步亦趋。 走了几步,他们就再也没法继续靠近了。 因为一股骤然暴起的庞大气机,压得他们难以呼吸。 “苏千户!”仵作壮着胆子艰难地喊了一声。 气机随即消散,苏牧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来个人把这根桩子起出来,看看小洞里有什么线索。”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 同时产生出一种不敢相信的恍惚感。 他们忙的鸡飞狗跳地找了半个早上,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苏千户来看了一眼,气机爆发了一瞬。 竟然就理清了头绪? 好厉害……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刀意! 有了指引,仵作招呼来人,七手八脚地将木桩起出来,平放在地面。 有人拿来斧子,沿着木桩纵向剖开。 咔擦咔擦…… 苏牧看着他们忙碌,沉默地站在一边旁观,同时猜测着刚才所见的场景意味着什么。 不是幻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很清醒…… 虽然早上没睡够时辰,但确实很清醒,因为我是一身是肝的炼神境…… 那一刀太霸道了,除了力量、角度、时机以外,还多出来了些其他的东西…… 但多出来的是什么? 嘶……想不通啊想不通……难道是高境界才会接触到的玩意儿? 嗯?我是不是又忘了什么……应该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吧。 胡思乱想间,仵作兴奋地大声喊道:“有发现了,有发现了!” “是什么?” 刚才还焦头烂额的府衙众人,听到这句话,满脸放光,涌入本就不大的隔间。 挤得满满当当之后,竖着脑袋往里看。 “哎呀李大人,你就别挡我了……” “让本官看看,让本官看看。” “若能找到凶器,锁定凶徒,西三营兄弟们也能洗清嫌疑……” 郭图虽然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一但摆在台面上做交换条件,价值也同样不菲。 昨晚上烈安澜在赤炎骑营地里敲定下来的赎买计划里,这位狼庭硕果仅存的高级将领,价码着实不低。 所以他的死,牵动了各方人的关注。 在此刻一瞬间爆发出来,把隔间闹得像是菜市场,乱哄哄的。 “拿来我看看。”苏牧突然沉声道。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又复归安静。 隔间里的每个人,对苏牧都既尊敬又畏惧,目光默契地聚焦在了他身上。 仵作小心地拿过一个铜镊子,从剖开的小洞里,取出一粒枣核一样的东西。 用一张细麻布垫着,呈到了苏牧面前。 在这个过程里,仵作一直皱着眉毛,显出一副懵逼脸的表情。 看起来像子弹……苏牧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想法下了一跳。 东西入手,再吓了第二跳…… 杀郭图的就是这东西?苏牧接过细麻布。 一掂,心说这不是刀也不是箭头,重量太轻了…… 学过物理的人都知道,物体的动力势能和速度质量相关。 这么轻的东西,贯通了郭图的喉管颈椎,然后继续飞行,再钉到坚固的木头栏杆里…… 深入不下三寸。 速度得有多快? 绝对比得上小口径的热武器了…… 要知道,子弹可是金属的! 苏牧用细麻布擦干净表面的血迹,露出来的是粗糙的木质。 木头钉子?甚至没有做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抛光打磨…… 等等,这不就是被震碎的那根栏杆吗?! 苏牧震惊地托着手里不满一寸的小木头屑,第一回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动摇。 他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副场景—— 一个人影捡起来一小片木屑……就是随手那么一捞,很可能挑都没有挑,捞到哪个用哪个…… 然后屈指一弹,木屑子弹一样飞出…… 和苏牧第一次“幻想”出来的那道出刀的线路重合…… 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璀璨到不像话……这是苏牧脑补的,脑补的是西门吹雪一剑西来的特效。 想了半天,他对这一幕进行了高度概括的描述—— “这特么的不是人干的啊……” 听到这话,本就针落可闻的隔间里愈发死寂一片,大小官员、护卫半张着嘴,眼神凝重地望着苏牧的手心。 怔怔地念叨:“是鬼?还是妖?” 前者只存在于哄骗小孩子早点睡觉的故事里。 后者则确确实实盘踞在大烈南疆,为祸一方,让人头疼不已。 苏牧“哦”了一声,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常人是做不到用这枚木屑钉死郭图、还继续钉入栏杆的。” 府衙的一位官员没懂,小心地问:“常人?” 苏牧点点头:“比如炼精巅峰以下。” “哦,原来这就是常人啊……”这位官员恍然大悟,看着苏牧的表情多了些许畏惧。 这话换成任何一个人来说,得到的都只能是一个白眼。 整个武牢关关城内外,也就只有苏牧有资格说炼精巅峰以下的是常人了。 “西三营押着的人放了吧。”苏牧把染血的木屑交给仵作,交代道。 “这……”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个决定下的未免有点草率。 但又不敢作声。 “怎么?”苏牧略微抬高了声音,旁边的人就缩紧了脖子。 府衙的那位官员硬着头皮说:“只怕万一有人勾结,就这么放了,怕是不妥……” 体现出一个谨小慎微。 大战刚结束,每个人的神经都是绷紧的。 这个节骨眼出点纰漏,真放走了奸细,大家一起人头落地。 不该紧张的时候瞎紧张……苏牧摇了摇头,提点道: “能发出这样惊艳一击的高手,没有必要和普通的士卒勾结在一起。”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逼格……苏牧在心里加了一句。 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连续两次“幻觉”,在他的脑袋里留下的印象是—— 霸道! 骄傲! 甚至称得上傲慢! 两次“幻觉”呈现的武器不一样,但是里面承载的意志是没法更改的。 他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白衣如雪、永远拿后脑勺对着众生的绝世剑客形象。 哦不对,应该是刀客…… 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士卒,都难以和这样的形象划等号。 而且事实上,境界高到了这个程度,寻常的守备,也根本难以有效地进行防范。 苏牧甚至有些庆幸,对方使用的是传统意义上的潜入。 而不是—— 把所有人都杀了,就没人发现我潜入了。 “主观上没有动机,客观上没有必要。再怎么审,也问不出来东西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就没有别的意见了。 当下便有人急匆匆地一路小跑离开西三营,报备放人了。 苏千户好厉害……带他来的传令兵和十八骑赤炎骑默默地想。 身为军人,他们很清楚。 如果没有苏牧对凶徒的实力定性,被关押的西三营兄弟们,一场大刑审讯是跑不了的。 这和酷吏扯不上关系,这是失职必须承担的后果。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该回草原了吧 想到这里,行伍出身的传令兵和赤炎骑们,看向苏牧的表情越发恭敬。 虽然他们和西三营的守卫们不认识。 但是同出军中,心有戚戚焉。 大家会觉得既然今天苏千户能帮西三营的兄弟们伸张正义,那明天也可以照顾到自己。 当兵的没有花花肠子,直来直去。 见到苏牧要转身离开,仵作客气地拦下他:“千户大人,还请劳烦记录一下对歹人的推断。” 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 但仵作也拿不准,这位新进崛起的新贵,会不会配合自己的工作。 所以问得异常谨慎。 苏牧眯着眼睛想了想,说:“使刀,身高当在七尺左右,境界在炼神以上……” 顿了顿,回忆着那一刀的精彩,补充道: “生平傲气。” 大步离开。 …… 苏牧一走,其他人留着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忙忙碌碌半个早上,抵不上苏千户来这里站半柱香,府衙的老爷们无奈地笑笑,纷纷打道回府。 仵作和捕快们则将郭图的尸首搬走。 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大伙儿觉得,死了的蛮子也是有赎回价值的。 草原也讲落叶归根嘛。 等到西三营重新归于寂静,卢云从弯弯绕绕的围栏之间显出身形。 一名蛮子注意到突然出现的身影,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她冷冷的一眼瞪了过去。 瘫软在地,战战兢兢,像是失了魂。 先前伴在她身边的那个童子,背着长刀蹦蹦跳跳,脚步轻盈,显示出极佳的身法底子。 “师父?” 他先是喊了一声,发现自家师父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于是提高了声音又喊道: “师父!” “为师听到了。” 卢云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童子脸上的时候,皱了皱眉毛。 “擦嘴。” “啊?”童子一愣,然后手忙脚乱地拉扯起衣襟,胡乱抹了一把脸。 看到衣角上沾着的烤兔子肉碎屑,吐了吐舌头。 嘿嘿笑着装傻充愣。 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迎着卢云淡漠的眼神,弱弱地道:“徒儿查探过了,师姐就在郡守府里住着……在西厢房,左起第二间就是。” 看不出年纪的绝色刀匠颔首。 她的眼神初看时,清澈剔透得如同豆蔻年华的少女。 但越是对视,就越发觉得其中有太多沧桑沉淀,像是经历过太多的岁月。 对视的久了,整个人都仿佛要溺死在那双深不可测的瞳孔当中。 童子歪了歪头,大着胆子问:“师父,刚才的那个就是苏牧?” 倒不是他八卦。 实在是这些日子里,这个名字在武牢关关城街头巷尾不绝于耳。 想不听都难。 卢云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哦……”童子了然。 然后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八卦,说道:“生平傲气……他能看出来师父的刀意诶!” 话音刚落,童子就感觉到头顶一阵劲风。 同时产生出一种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无力感。 啪的一声,脑袋挨了一巴掌。 童子噙着泪,泫然欲泣地撇了撇嘴,看着风姿绰约的刀姑迈步向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 随着武牢关之围的解开,城里百姓官兵心情放松。 从大烈各处调集而来的粮草、补给,源源不断送来,重新填满了粮仓。 更有各种酒水堆积如山。 这是为了三天后的大宴准备的。 难得打出来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又抓捕了这么多俘虏。 参与过那一战的士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骄傲的神采,看人的时候,用的都是鼻孔。 这时候最开心的是谁呢? 没错,是褚清雨。 萌吃货整天盘桓在各种食材之间,看到感兴趣的,就暗戳戳地摸回来,交给苏牧,让他烹饪。 “暗戳戳”是她自己以为的。 实际上烈安澜已经吩咐下去了,见到褚清雨捞食物,所有人权当没发现就好。 一应损失,计入国库开销。 圣女负责打造的布面甲和十字弓,在守城的时候发挥出来巨大的价值。 些许食物,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怜大眼睛萌妹子还一直觉得,是自己本领高强,神不知鬼不觉骗过了所有人…… 这天,她照旧抱着一根猪肘子,蹦蹦跳跳地往郡守府走。 打算让苏牧再做一次冰糖肘子。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一个背着刀的童子。 童子笑眯眯的,冲着褚清雨拱了拱手,行的竟是大烈武人间通行的礼节。 行完礼,咧着嘴,看着褚清雨傻笑。 褚清雨像是小猫一样炸了毛,戒备地看着童子,将包好的肘子藏到背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王见王,将见将。 吃货见吃货。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针锋相对极了,气温下降到了冰点。 “见面分一半!”童子熟络地漫天要价。 “有本事苏牧做好了你自己去取。”褚清雨也不是易于之辈,瞬间便抬出来苏牧,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若说整个武牢关,还有那么一个人能保住她的冰糖肘子。 那就只剩下苏牧了。 童子叉着腰,嘟着嘴,不服地看着褚清雨道:“不就是一个炼神嘛,显摆什么。” “哼!”可爱的萌吃货不搭腔,粉嫩的脸蛋上却是笑盈盈的,有一种赢下来一局的得意。 一扭头,就看到在桌边端坐着的刀姑——卢云。 脸色瞬间就垮了下去。 “师……师父。” 卢云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抿了一小口,让双唇变得湿润而晶莹。 她眉宇间有着一种漠然而疏离的情绪,仿佛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她的关注一般。 坐着的姿势让衣衫绷紧,显出浑圆的臀型,丰腴而结实。 趁褚清雨发呆的机会,童子猛地一闪身,便将她手里的肘子抢了过去。 萌吃货“啊”地回头,童子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委屈地看着端坐着喝茶的铸师草原一脉当代领袖。 “师父……” 卢云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修长的双手重新敛入袖子里。 她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玩够了,该回草原了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师徒对谈 虽然是问句,但是并没有疑问的语气。 更像是下达通碟。 卢云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褚清雨回应,就自顾自继续道: “郭图用你暗算烈朝皇帝,为师已经将他斩了。草原不可一日无圣女,所以为师特地来接你回去。” 褚清雨鼓了鼓腮,不开心地低下头。 她是个心思纯净的姑娘,心思纯净的人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配合她如同粉雕玉砌一般秀丽的眉眼,显得既可爱,又委屈。 刀姑卢云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愿意?” 褚清雨是她从饿殍堆里扒拉出来的,从小带到大。 这个姑娘哪怕藏了什么心思,她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何况她也藏不住。 褚清雨纠结地拧起秀气的眉毛,先摇摇头,再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一路小跑跑松了的头发散下来一绺,随着她的动作晃呀晃。 不敢拒绝,但也不愿意轻易答应。 卢云见她这样子,喟叹道:“你小的时候和草原上的男孩子打架,打输了回来,就是这个样子。”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说到这里褚清雨可就不困了,她眼神一亮,黑白分明的瞳孔间充满了得意。 “后来就只剩我赢了!” 因为她炼精了。 我不是在夸你……卢云伸出修长细嫩的手,抓住茶杯,第一次显出来笑意。 问:“我听说这次烈朝人战场上用的护具,就是你打造的?” 褚清雨甜甜地笑了,“嗯嗯嗯”地啄了啄脑袋。 想了想,补充道:“是苏牧设计的,李苍松也一起帮忙了。 “还有十字弓、还有骑兵用弯刀……弯刀都是我打造的!” 卢云的目光恍惚了一下,接着迅速恢复如常。 “刀?” 对这个字极其敏感的样子。 褚清雨继续啄脑袋。 卢云回忆起从山顶眺望赤炎骑大营的时候,看到过的那些从没见过的制式刀具。 那个时候她还没多想。 因为铸师一脉在大烈也有传承。 那一脉虽然专精的是铸剑,但顺带改良一下军用的刀形,似乎也顺理成章。 现在听到褚清雨说是她打造的,卢云心中的好胜心抬起了头,表面上波澜不兴的问: “你的构思?” 褚清雨诚实地摇头:“是苏牧设计的。” 又是他……卢云的神色有点变了,这个人此前从未有听闻,此刻却如同璀璨的新星,异军突起。 在武牢关绽放出难以忽视的光芒。 她以为苏牧只是能打而已…… “再多说说他。”卢云凝视着手中杯子里的半盏茶水。 “哦……” 褚清雨哒哒哒地踩着小羊皮靴,坐到卢云旁边,絮絮叨叨地开始说。 眉飞色舞。 卢云越听越惊讶,看不出年纪的完美容颜逐渐动摇,显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态。 若不是确定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不会说谎,她早就一刀砍过去了。 理由是——你莫不是特地来消遣本座? 世上哪有如此博闻强识之人。 但褚清雨不会撒谎,她的话可信度极高。 “……他会好多东西诶,而且人也特别好,什么吃的都会做!”她絮絮叨叨地说完,眼睛亮亮的。 吃的?卢云的眉毛跳了一下。 想到褚清雨进屋的时候,手里抓着的猪肘子,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心说为什么自己最心疼的两个徒弟,全都是一样的德性…… 是自己教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么? 还是因为全都是从饿殍堆里扒拉出来的孩子? 她暂时抛开对徒弟的吐槽,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结论:“苏牧学识渊博、修为强大……” 富有质感的声音又悠悠地追加了一个评价: “而且生平傲气。” 鸽子一样的圣女眨巴眨巴大眼睛,“傲气?没有啊……苏牧还挺好相处的呢……” 卢云转过头,直视着褚清雨的双眼。 “他可曾对任何人卑躬屈膝、显出驯顺的姿态?” 被打断了话语的褚清雨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没有啊,烈安澜说他就像是仙人……仙人干嘛要对人驯顺?” 卢云收回视线,喝了口凉茶,没有说话。 她自己就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不然也不会养出来这么霸道傲然的刀意来。 高山流水,曲高和寡。 能感受到她刀意的,就只能是和她怀有同样心境的人。 卢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出来这么重的好奇心。 褚清雨是个没心没肺的,感觉不出来自家师父情绪上的变幻,用白皙的小拳头顶着脸,心不在焉地揉来揉去。 听到自家师父问:“城中的大宴在三天之后?” 圣女兴奋地啄脑袋:“嗯嗯嗯!未时一刻开始!”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一旦开始大宴,各种酒菜就开始上桌了。 意味着她可以敞开了吃喝。 这个消息简直太棒了,褚清雨连做梦都念叨着大宴的那一天。 然后忽然琢磨出来不对劲。 师父干嘛关注三天以后的大宴啊?她对吃没有那么上心…… 刚要问,卢云先她一步说道:“腿在你身上,不愿意回草原为师也没有办法。 “三天之后,我会去大宴上见一见苏牧和烈安澜,和他们商量一件交易。” “什么交易?”褚清雨不懂。 “你说苏牧掌握了铁器的冶炼和锻造技艺?为师打算把这门技艺交换过来。”卢云说。 之所以不通过询问褚清雨得到相关的技巧,是因为从刚才圣女的描述当中,卢云推断,褚清雨只领悟到了极少的一部分。 问二道贩子哪有问正主来的直接。 “用什么交换?”褚清雨还是没搞明白。 卢云嘴角上扬,表情里凸显出来智珠在握的自信。 看不出年纪的面容随着这个表情而变得盛气凌人,大有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 “是烈安澜无法拒绝的东西……或者说,是大烈无法拒绝的一个人。” 褚清雨很不解,于是问:“谁呀?” 眼睛亮闪闪的,燃烧着名为八卦之魂的火焰。 结果卢云轻笑了一声,起身走向屋门。 没打算提前透露。 飘然离去。 “师父……”褚清雨鼓了股腮撒娇,撒娇地说。 泪眼汪汪,心疼自己的猪肘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苏牧:久仰是多久? 日正中天,热浪翻滚。 赤炎骑的营地距离关城十里,外面围满了削尖的拒马。 里面的将士正在操练,旌旗招展,喊杀震天,时不时有刀兵反射刺眼的白光,显出浓烈的铁血气息。 大营正中,屹立着一间营帐,和草原上的毡房颇有几分相似。 赤炎骑咆哮天下,践踏四野,这种手艺是从北方的蛮子们手里学来的。 毡房搭建方便、拆卸简单、能挡风遮雨……是大军安营扎寨的上佳选择。 大帐之中,女帝手持一份奏书,凤目微眯,念着上面的记录: “武器疑似刀,身高七尺余,境界炼神以上,性情傲气……” 郡守恭敬地站在帐中,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说: “另外,西三营按例押着的士兵们也已经放了……是苏千户做的保。” 提到这个名字,左秋阳油然敬畏。 不仅仅是因为苏牧只停留了不到一柱香,就查出来仵作们忙碌半个早上都查不出的线索。 更因为,郭图被杀的消息传回来后,大烈女帝暴怒。 但看到苏牧的这几句话之后,若有所思地思忖片刻。 竟然就消弭了所有怒火。 “大烈没有炼神境往上的人……”烈安澜自言自语地说。 左秋阳垂着头,深谙该说话的时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该说话的时候就闭嘴的道理。 不敢打乱烈安澜思考。 别人不知道,但是左秋阳是个心思极深的人。 他清楚,大战之后,陛下选择继续住在赤炎骑驻地,而非移驾郡守府。 说明在这位文治武功都不输历任先帝的女帝眼里,草原战事还远没到彻底了结的时候。 天子随军,是随时可以再开征伐的架势。 “狼主孤注一掷,喜亲王胆大泼天内外勾结,现在又来了一名神秘的高手……” 烈安澜声音变得凛冽,“不惜一切代价去查,我要知道狼主和这名高手有什么关联!” 左秋阳语气沉重:“这样的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怕是……” 女帝严肃地打断他:“朕说了,不惜一切代价。” “……遵旨。” …… “呵,什么武牢关郡守府,小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趁褚清雨不备,顺走了她的肘子之后。 跟随在卢云身边的童子哼着草原上的小调,在屋檐间起起落落。 觉得大烈也不过如此。 凌晨他能从厨房摸出来野兔,烤着吃掉。 现在又能抱着猪肘,如入无人之境,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爷的身法又精进了!嗨呀,烈朝明明没有高境兵家,也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 身着素衣的童子从檐角高高跃起,眼前就是厨房。 但是他惊悚地发现,自己竟然诡异地悬在了半空,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心里大惊,头皮发麻地扭转脖子。 看到身后一个青衣男子,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这张脸太熟悉了,以至于童子想也不想地就惊呼出声:“苏……”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处境。 身在大烈武牢关郡守府,不被发现还好。 一旦被发现,强弓攒射,他必死无疑。 怀着巨大的求生欲,童子在半空中无能狂怒地蹬腿,徒劳无功地扭动身体。 苏牧看着他:“加油。” 加油是什么意思……他要拿我下锅吗……童子想起来师父说过的。 从饿殍堆里扒拉出来自己的时候,灾民们正打算把自己炖了吃肉…… 一下子就冒出来浑身冷汗。 带着哭腔求饶:“苏大哥,我的肉不好吃的……你去吃师姐的,师姐的肉嫩!” 他是怎么把加油和吃他联想到一块去的? 苏牧吓唬童子说:“肉柴才有嚼头,抹上盐,风干了之后煮汤,别有风味。” 童子焦急的解释:“盐那么珍贵,拿来抹我太浪费了……你去吃师姐好不好嘛……” 你和你师姐的关系一定很好……苏牧阴恻恻地笑:“我抓住的你,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童子害怕的哭兮兮:“我要告诉师父……” 等等,师姐……师父……不能这么巧吧? 苏牧凶巴巴地沙哑道:“倒是说说,你师父和师姐都是什么人?够细嫩的话,我两个一起吃!” 童子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回答: “我师姐是铸师圣女,我师父是铸师圣主,师姐……师姐双十年华,草原上喜欢她的勇士可多了! “以前还有勇士为她打架! “虽然后来发现打不过她……但反正她肯定特别好吃! “还有师父……师父更了不起了!我也不知道师父什么年纪,可是她……她看起来不比师姐显老! “狼主说过她是风韵无边,风姿绰约……你看,狼主都这么说了,她肯定也好吃!” 童子嘴里不停,把卢云和褚清雨卖了个一干二净。 小声嘟囔着问:“苏大哥,你去吃她们好不好……” 苏牧想了想,在童子充满希望的视线里,狰狞地笑着说: “那也不妨碍我把你先腌起来啊。” 童子一下子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眼睛里充满了决绝:“我跟你拼了!” 用小短腿够着去踢苏牧。 可惜踢不到。 苏牧目光一寒:“再闹,再闹我就活剥了你吃刺身!” 刺身又是什么……童子吞咽了一口吐沫,想要大声呼救,又怕惊动郡守府内护卫。 大虫子一样地在苏牧手里扭动。 直到一个富有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他才抽泣着嚷嚷:“湿乎乎……” 嘶……苏牧抽了口冷气,恍惚间想到自己打过的游戏。 顺着童子的目光看出去。 在屋檐的另一侧,容貌绝美到蔑视岁月的刀姑,茕茕孑立,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风姿绰约……风韵无边……这两个词用在别人身上是恭维,可用在她身上,是写实…… 不,比这还要夸张…… 这样的驻颜术,拿到我上辈子的时代,能让人发疯…… 苏牧颔首:“刀姑卢云?” 绝色刀匠理了理被风吹紧的衣衫,丰腴的曲线随着这个动作一览无余。 她听不出情绪地淡淡道: “大烈苏千户?久仰。” 苏牧想了想,反问:“久仰是多久?” 第一百四十六章 贪狼! 天不是这么聊的……卢云听到苏牧的话,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恍惚。 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她,罕见地有一种什么话憋在脑袋里,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感觉。 “苏千户果然是个妙人。” 她目光恢复平静,和苏牧对望。 双十少女的清丽、轻熟女的成熟、妇人的风韵…… 一时间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让看惯了各种流量明星、硬盘里存了大量种子的苏牧也觉得被惊艳到了。 这个世界的妹子质量这么高的么……不,我应该喊她阿姨……苏牧干咳了两声,问道: “刀姑光天化日擅闯郡守府,意欲何为?” 卢云没有被抓现行的尴尬,像是茶余饭后闲谈一般地回答:“和爱徒相隔日久,只不过来看一看她。” “看徒弟需要顺道捎一条人命当伴手礼?” 卢云不懂伴手礼三个字的意思,但不妨碍她猜出来苏牧的想法。 语气淡然:“郭图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本座徒弟头上。” 我怀疑你是在夹枪带棒地说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当时看到非烟的时候,他和烈安澜李广就有了猜测,狼庭想要借刀杀人,彻底断绝铸师传承重新汇流的可能。 让草原那一支和狼庭绑定。 当然,借的是大烈的刀,杀的是傻白甜褚清雨。 她就是用木屑斩郭图的人……霸道傲然,境界高到吓人……你们草原上的人修炼起来进度都这么野的么…… “郭图现在是大烈的俘虏。”苏牧强调。 卢云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侧了侧头:“所以?” 仅仅是这样的一个小动作,让她的气质又发生了改变。 少女的娇憨、轻熟女的妩媚、妇人的诱惑……同为铸师一脉,大烈这一支的形象和草原这一支相差也太大了…… “所以刀姑杀郭图,是在损害大烈的利益。” 苏牧就差把“你得赔我”写在脸上。 也不知道卢云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充愣,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活像断更的网文作者……苏牧腹诽了一句。 索性挑明了话题:“大烈以郭图为筹码,可以向草原交换利益。现在郭图死了,这里头的利益,刀姑总要有个说法。” 他并不担心用人质做交换的消息走漏风声。 事实上,接下来大烈要做的,反而是大张旗鼓地向草原散播这个消息。 目的有两点: 第一,让这些人所属的部族知道,他们的亲朋好友骨肉至亲还活着。 这样可以有效地消弭蛮子们的复仇欲。 甚至能让一些人投鼠忌器,因为惧怕大烈杀俘而谨言慎行,在可能接踵而至的是否与大烈为敌的议题上,选择骑墙。 第二,让有心赎回俘虏的人早点准备赎金。 毕竟,一些俘虏位高权重,对应的赎金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筹措齐备的。 只要还有人想要让这些人回到部族,他们就需要筹措大量的金银、物资。 时间越充分,筹措的空间越大。 刀姑注视苏牧,沉默了一会儿,用喟叹的口吻问:“想来这也是苏千户的主意?” 苏牧耸耸肩,轻松地说:“全杀了没必要。而且是草原先犯边,他们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把此事揭过。” 战死的蛮子不能算代价。 代价一定是能够让大烈获得切实的好处的东西。 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物资等东西。 “一个狼骑的副统领,也许可能是狼骑系统仅存的指挥节点,郭图的价值不言而喻。”苏牧道。 卢云沉吟了许久,静默站立的时候,像是一尊玉雕的美人像。 她叹息了一声,凝视苏牧的脸,问:“苏千户最近是不是运气不太好?” 打铁的也管算命? “我没钱。”苏牧条件反射地回答,心中想到的是旅游区道观外头揣着二维码化缘的和尚。 这么大的跳跃度,让卢云一时没接下话茬。 半晌才摇摇头:“苏千户应该已经有所猜测,这是狼主的诅咒。只不过缺少必要联系,所以才没能立刻取了苏千户你的性命。” 就这么轻易的告诉我了? 苏牧听到这个消息,轻轻呼了一口气。 差点被落石砸死、喝水呛到、半夜失眠……这些事情看起来是毫无关联的巧合。 全部甩锅给狼主,其实非常牵强。 但这是从普通人的角度来说。 苏牧身在炼神,甚至已经快要走到了巅峰,冥冥中对于这些危机的感应极其准确。 普通人把霉运归结到一起,很大程度上是捕风捉影。 但是炼神境高手如果直觉此事和狼主有关,那么极大可能性他就是有关。 “狼主三年前找到了百年前那位狼神的坟墓。”卢云说。 “狼神?百年前?”苏牧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点。 狼神是草原的图腾,但就苏牧所知,“神”这个字可不是随便就能拿来用的。 这是李广和苏牧闲聊的时候告诉他的。 至于百年前……卧槽,不会是国师杀的吧? 好猛的人啊……化虚这么牛逼的吗…… 看到苏牧陷入沉默,卢云轻声继续道: “狼主现在的修炼体系,就是从狼神墓中挖掘出来的残篇,名叫——贪狼!” 杀破狼里面的贪狼? 苏牧被震到了一瞬,没想到在大烈之外,竟然真的有一条修炼的体系,能够让一个人一路修炼到“神”的境界。 相比起来,兵家这种天然带有天花板的体系太捞了…… “残篇的意思是,这条体系还不完整?” 这可能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苏牧震惊之余又有些庆幸。 旋即想起来,铸师一脉脑袋里想的,也是要挖掘他们祖师爷欧冶子的坟墓。 这里头有什么关联? 没等想法发散开,就听到卢云富有质感的声音在说:“具体细节我不知晓,但只有残篇是可以肯定的。 “和兵家体系对应,贪狼体系第六境乱神,可以对产生关联的敌人做出诅咒。 “关联越深,效果越强。” 第六境?从几开始数的?话不要说一半啊你……苏牧皱着眉头打探消息: “狼主在第几境?”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你师父不要你了 卢云看着苏牧不说话,气质难以捉摸的绝色刀匠,唇角竟是有些微微上扬。 反客为主……苏牧立刻懂了。 明明是她杀了我们的俘虏,此刻却反而通过抛出重磅消息,站到了相对主动的位置。 能够掌控草原铸师,这个女人有点东西的。 她透露的消息,一方面都是和狼主相关的。 换句话说,属于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情报,出卖的不是铸师一脉的隐秘。 另一方面,也是只要大烈有心打探,总有一天会查到的情报。 一个雄据中原沃土的大帝国,谍报系统足够支撑苏牧具备这样的信心。 但关键是拿到消息时机。 关于狼主“贪狼”体系的情报,在这个时间节点抛出来,既有利于大烈对狼主的实力及早做出估计。 同时也方便进一步针对“贪狼”体系进行布局、应对。 短期长期的利益都兼顾到了……刀姑到底是敌是友? 苏牧竟然有些迷茫。 不晓得对方说出来这些重磅消息的目的何在。 一个郭图,不值这么重要的消息。 而且,透露出体系重出天日这种重大隐秘,却又不告诉我狼主的具体境界…… 难道她也不知道狼主在第几层? 苏牧换了个问题,八卦的语气轻松问道: “武牢关一役,狼主无功而返,他怎么说?” “……贪狼狩猎失败,你觉得狼主会有什么想法?”卢云以反问代替回答。 他一定很生气……但是能被冠以雄才大略四个字,肯定也会很快消弭怒火。 因为愤怒并不能挽回失败。 不想一输再输,就必然会有补救的措施。 苏牧摇摇头,用带着引导性的话术问: “我哪知道……总不至于是换一片猎场?但狼不都是有领地意识的么?” 卢云眼神跳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瞒不过有心注意着她的炼神境高手的双眼。 除非是表情管理大师,否则即便是卢云这个境界的高手,也难以避免通过面部表情透露出情绪。 这个微表情意味着,我说中了她知道的一些细节…… 狼主要换猎场? 经过武牢关一役,大烈已经有了十足的准备,狼主再想针对大烈谋划什么,代价太高。 正确的做法是,选择向别的方向扩张。 最有可能的是掀起草原的内乱,借机削弱诸部的力量,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从而避免自身被群起而攻之的危险。 老硬币啊…… 这群玩弄权术的人,都是老母猪戴罩,一套连着一套。 心太脏。 高冷的刀姑看到苏牧变换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套路了。 骄傲的内心让她泛起不服输的情绪。 又不方便发作。 只能不轻不重地冷冷“哼”了一个鼻音。 这波算拉平……苏牧还想问话,看到对方冷淡的看着自己,知道故技重施没有用了。 绝色刀匠的身体站得像是刀一般笔直,骄傲、霸道、美艳……同时出现在她身上。 无论从体态、身材还是容貌上来讲,都完美的无可挑剔。 但本质上是一朵带刺的鲜花…… 掉以轻心的话,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苏牧提高警惕问: “刀姑大驾,总不至于真的就是为了杀一个郭图,看一眼褚清雨吧。” “不可以吗?”卢云淡漠地反问。 气质缥缈,声线既让人如沐春风,又有若即若离的距离感,很难不让人沉醉其间。 苏牧瞳光清明地“呵呵”。 直截了当回:“你猜我会不会相信?” 做好了大打一场、留下对方、然后严加拷问的打算。 这里是大烈的主场。 千户大人一个哨呼,就能跳出来一万个壮汉。 围殴就问你怕不怕? 不用在乎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一起上。 化虚以下都是凡夫俗子,敌不过千军万马。 加上一位炼神境的兵家牵制,拿下刀姑的可能性很大。 卢云感觉到了苏牧的意图,摇了摇头,冷冷说:“本座不是为了打架而来的…… “杀一个人,看一个人,再告诉烈安澜关于一个人的情报。仅此而已。” 果然还有! 关于一个人的情报?什么人?什么情报? 即便成功地让对方说出来第三个目的,苏牧也并没有感觉到更轻松。 因为能被卢云藏到现在,说明此人的重要性超过郭图、褚清雨。 甚至超过刚才被她面不改色卖了的狼主、以及贪狼体系出世的消息…… “是谁?”苏牧严肃问。 “还不到说的时候。” 铁器工艺事关重大,一个千户,怎么可能有自作主张的权力? 卢云并不打算多费口舌。 让人火大……苏牧产生出一种无论怎么出拳,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个女人太难搞了…… 他叹了口气,收敛气机。 从目前沟通的情况来看,卢云暂时没有怀抱太大的敌意。 苏牧猜测,草原这一脉的领袖,立场也许是隔岸观火,打算静静旁观大烈和草原两虎相争。 相争的结果,大概率是狼主吃亏。 再联系到卢云一心只想挖出来欧冶子的坟…… 苏牧大着胆子猜想,狼主在卢云挖坟路上扮演的角色,很可能更类似于绊脚石。 但是又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利益牵扯,让卢云没法和狼主直接撕破脸。 这就有意思了…… 当然,这些都是推断。 苏牧决定把详细的情况告诉烈安澜,让老硬币对抗老硬币。 当然,烈安澜不一定是老硬币,但是大烈朝堂里面,肯定不会缺少类似的角色。 让他们头疼去吧。 “既然如此,不知道阁下接下来打算去哪?武牢关后续会有大宴,不见得方便招待。” 苏牧委婉地赶人。 留这么个高手到处乱转,只会是隐患。 美艳丰腴的刀姑没听懂话外之音的样子,留下来一句“无妨,本座随意走走”。 转身就跃出了郡守府的高墙。 就这么走了?苏牧后脑勺疼地咧嘴。 这样的高手吧,你又不能派普通的探子跟着,因为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但又不能不管。 万一谁惹到了她,她大开杀戒,普通人就是被秒杀的份。 难搞哟……思虑间,苏牧把左手的童子抛起来,再用右手接住。 然后愣在了当场。 低下头,和童子面面相觑。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举手之劳 “你师父这么不待见你?”苏牧落井下石。 他迅速回忆和卢云对谈的过程。 发现,似乎除了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刀姑看了童子一眼。 此后的注意力都没有落在这倒霉孩子身上。 童子瘪着嘴,脸上全都是被最亲爱的师尊出卖了的悲恸,他吸了吸鼻子,老气横秋地说: “这是草原勇士成长路上必经的磨炼。” 好么,还草原上的勇士……苏牧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卢云既然不管你,那我继续准备熏肉了。” 没想到童子一脸认命,颓丧地说道:“随便。” 任人宰割的样子。 这让苏牧瞬间失去了逗他的兴趣,撇撇嘴,把童子往屋檐下随手一扔。 伙房的大师傅刚迈步出门,就看到一个人掉在了自己面前,砰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鬼……” 大师傅脸色煞白地惊呼,用手交替支撑身体,艰难地向后扭动。 苏牧及时提点他道: “是人。留他在厨房打杂吧,小心别被他偷吃东西。” 这才让大师傅免除了被吓破胆的下场。 后者释然地用肥胖的手拍着胸口,抹了一把刚才被吓出来的眼泪,连连应是。 “全听千户大人的安排。” …… 孤身打马来到赤炎骑大营,苏牧把缰绳丢给士卒,直奔主帐。 沿途的赤炎骑士兵看到苏牧,纷纷热切地用右拳重重砸向左胸,致以敬意。 苏千户来见陛下,甚至不需要通传…… 此前从未有人有如此殊荣。 撩开帘子,蹙着眉正在阅读一卷书简的烈安澜抬头,见到是苏牧,原本清冷高贵的眉眼间绽放耀眼的笑意。 “朕刚才还在看早上送来的奏报。若非是苏先生身在炼神,恐怕没人能感受到那道刀意。 “郭图之死,也就变成一桩悬案了。” 她嗓音悦耳地说。 “苏先生来这里有什么事?” “我刚才见到了卢云。”苏牧颔首回答道。 “卢云?”烈安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双眸猛地睁圆,“刀姑卢云?铸师草原一脉的当代领袖?” 她脸色变得严肃。 “苏先生确定?” 苏牧点点头:“她的侍刀童子承认的。从褚清雨屋里跑出来的时候被我逮到了。” 烈安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点蒙地反问:“逮到?” 嗯,他偷了褚清雨的猪肘子……苏牧绕开了这个追究下去可能让圣女社死的话题,捡重要的地方概述: “卢云进郡守府先见了褚清雨,侍刀童子被我抓住之后现身,坦言杀郭图是因为他算计到了自己徒弟头上。” 这句话的信息量极大,烈安澜低头看了眼桌子上的卷宗: “郭图是卢云所杀,现场留下的刀意想必也是她所留?” 苏牧“嗯”了一声表示肯定,继续说道: “她还透露说,狼主的修炼体系叫做贪狼,此前从未见过,是新进挖掘出来的……从百年前狼神的坟中挖掘出来。”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注意着烈安澜的表情。 提及“贪狼”体系的时候,烈安澜明显地流露出迷茫的神态。 而说起“百年前”和“狼神”的时候,她有一种“竟是如此”的恍然感。 风华绝代的大烈女帝沉吟许久,说:“若是百年前,所谓的狼神应该就是国师和高祖皇帝联手猎杀的当时狼主。” 妈耶,真的能弑神…… 之所以不怀疑“神”这个字的含金量,是因为单从挖掘出来不完整的“贪狼”体系修炼,就能拥有那么奇诡的能力。 完整的“贪狼”体系,想必更加诡谲莫测。 百年前的狼神,恐怕真的有堪比神明的强大…… 然而依然被国师搞死了。 苏牧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高祖皇帝,因为根据烈安澜此前的描述,高祖皇帝并不是特别能打的那个类型。 国师太强了……不是说他身在化虚么…… 没记错的话,炼神之后就是化虚?一境之差,能有这么大的区别? 苏牧难以置信地想。 咂摸出来些许别扭的味道……但管他呢。 “卢云还说什么了?”烈安澜追问。 “嗷……”苏牧说出来了最重要的一条消息,“卢云说,来武牢关除了杀郭图、看望褚清雨以外。 “还要告诉你关于一个人的情报。” 女帝眉峰蹙起,冰镜般的眸子里有迷茫的神色浮动,她不确定地自言自语:“关于一个人?”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苏牧从她的反应里确认了这一点,心说,谜语人就是难搞哦…… 早知道刚才就把她拿下了好好审问…… 烈安澜甩甩头,抛开疑惑问:“那卢云现在呢?” 语气谨慎,充满戒备。 “我没留她。”苏牧答。 不是没能留下,而是没留,因为如果真的大打出手,以她的刀意,半个郡守府都要遭殃。 而假如连苏牧也不加压制地全力战斗…… 遭殃的就不只是一个郡守府了。 “这样的高手,如果混入人群,后果难以估量。”烈安澜倾城的容颜略带忧虑。 不,她混不进人群的……苏牧回想起刀姑的容资和体态,心说她无论走到哪里,恐怕都难掩风采。 但真正让人能稍微放心的,倒不是因为卢云出众的绝色。 “卢云虽然离开,但是童子留在了郡守府。我打发你派给我的十八骑赤炎骑看守,他跑不了。” 苏牧其实多少能猜到,卢云之所以没有带走童子,是为了让大烈可以对她放心。 童子其实就相当于是一个人质。 只要大烈人手中还抓着侍刀童子,对于卢云,他们就能减弱一些戒备。 这既是想要在武牢关自由行动的代价。 也算是刀姑的诚意。 当然,最大的可能,也许是因为可以让郡守府管童子的饭……不过苏牧是不会说出来这个推论的。 说出来了就太不留面子了。 烈安澜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耸立的胸脯顶起山文甲,身材几乎要爆出来。 “苏先生总能给朕惊喜。” 她凝视苏牧的双眼温和地说,心中的喜悦压也压不住。 我只是不打算自己一个人头疼这些破事儿……苏牧矜持地颔首: “举手之劳。” 第一百四十九章 想让苏千户指点 狼庭挖掘出来了贪狼体系,这个消息足够弥补被杀死的俘虏郭图。 甚至大烈还赚了不少。 这让烈安澜心情好了一些,咀嚼着这个情报,猜测狼主接下来的计划。 开始谋篇布局。 思索的时候,女帝狭长的凤目深邃而幽静,长长的弯曲的睫毛投下浓浓的影子。 让她的瞳光更加难以捉摸。 她是个励精图治的帝王,无视了性别的偏见,文治武功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勤奋的不输任何一代先帝。 嗯,幸好是一个明君……如果是昏君,我说不定还要在山里待着…… 也许可能被人请出山,说,苏先生,请诛杀昏君! 然后提着大银枪七进七出,杀到血流成河…… 苏牧懒得掺和进头脑风暴里,按他的想法是,书都给你了,自己去领悟啊! 啥都要我出主意,我来当皇帝? 于是轻手轻脚地撩开中军大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铁血气息十足的喊杀声扑面而来,赤炎骑的战士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 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就有两名士卒在用弯刀彼此拼杀。 刀兵每一次交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周围的士卒围成了一圈,大声叫战,震耳欲聋。 ——在需要纪律的时候,他们令行禁止、铁板一块。 需要血性的时候,便是眼前这副样子。 让人只是远远看着,胸口里就有热流在涌动。 恨不能加入他们。 一起大声笑大声喊杀,然后纵马长刀杀敌。 为大烈镇守边疆。 士兵们永远是最可爱的人…… 但你们特么的一个比斗,至于真刀互砍么! 苏牧看得眼皮直跳,直呼武德充沛。 这时候,在旁指导战斗的李广一转头,看到黄沙喧嚣中的一袭青衣。 眼睛一亮,扯着喉咙:“苏千户!” 在军中,军人们更喜欢用军功爵彼此称呼,这代表着对对方的认可和尊敬。 倘若踏入军营,别人明知你身有军功爵,还用文官体系的称呼来喊你…… 说明这群兵油子根本没拿你当回事儿。 听到李广雷霆般的一声吼,就连场间厮杀正酣的两名焊卒也停下了刀兵。 满场血性骑兵齐唰唰转身,“苏千户”三个字的呼喊排山倒海一般滚滚碾来。 黄沙震荡。 苏牧笑了笑,于震天呼声和蔽日黄沙中款款而来。 这副轻松的模样,给将士们留下极深的印象。 纷纷激动地想,这就是我大烈苏千户啊! “苏千户和陛下谈完机要了?”李广老脸堆笑,没什么形象的从高处一跃而下。 稳稳当当落地。 气机圆融,没有激起丝毫尘土。 说明李广非但暗伤痊愈,在炼气境也已经站稳了脚跟。 “恢复挺快的嘛。”苏牧点点头。 李广骄傲地一砸胸口,发出硿的一声说:“某还能为大烈再征战五十年!” 到时候变成盒子上战场?苏牧没理会他这种夸张的说法。 冲着脸孔被涨得通红的将士们颔首。 视线转过一圈,最终落在刚才比斗厮杀的两人身上,朗声道:“精彩!” 这把两个焊卒开心坏了,彼此对视一眼,抄刀子就要继续互相砍。 淦哦,上头了这是……苏牧看着李广,压低嗓音问:“真刀砍不怕受伤?” 李广哈哈一笑,沉声说:“狼崽子可不会给你上假家伙! “操练的时候不动真格、不提心吊胆,等上了战场,就该拿命学一课了!” 这话引起了围观将士的赞同,发出爽朗的笑声。 好有道理…… 难怪赤炎骑能成为大烈最精锐的百战之师。 苏牧默默赞叹,心想这才是一个国家的脊梁。 戍边将士抛头颅洒热血,铺就一国安平无事的鲜花似锦。 一张张憨直的面孔,令人心生亲切之情。 李广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嘿嘿笑着凑了过来,欲言又止。 苏牧酝酿出的情绪被这张脸打断了,吓了一跳:“干嘛?” “那个……” 李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将士们自打武牢关外一战,看过苏千户你的身手,心里痒痒。 “大伙儿没有正面对抗过炼神境啊,这万一草原上冒出来一个这样的强者,冲杀起来,那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嘛…… “有备无患,苏千户你说对不?” 对你个头……苏牧心里吐着槽,看到这句话说完之后、流露出期待神情的一群赤炎骑。 蛋疼地问:“车轮战?” 语气里充满质疑。 换作别人,敢在赤炎骑营地里,当着赤炎骑全军这么问话。 那是找死。 但这话是炼神境的高手发问,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李广兔子一样受惊地咋呼:“噫,那不敢!” “那咋整?”苏牧疑惑。 李广嘿嘿嘿笑了半天,提出来自己的想法。 “赤炎骑五百骑列阵,对苏千户一人。” 我看你是想让我死……苏牧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广,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是不是想赖账,不打算还我酒钱了?” 炼神境再能打,依然处于凡夫俗子的范畴。 体力绵长、膂力过人、还有危险感知。 但面对千军万马,依然存在极限。 有兵家推算过。 只要舍得战损,在大平原上堆上足够多的焊卒,展开阵势冲锋,豁出去几百上千条性命,是有可能活活耗死这样的高手的。 如果有境界差不多的强者带头,效率还能提升。 苏牧是个有谱的人。 五百骑看起来不算多,但这可是大烈最精锐的悍骑啊! 配置上马具、弯刀、布面甲,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铁蹄! 恕不奉陪。 李广连忙道:“演练,演练而已。主要是感受炼神境的威压。” “感受威压?”苏牧撇嘴,“那大家围成一圈,我放aoe?” 李广问:“啥是唉哦噫?” “嗷,就是释放威压。”苏牧解释。 李广一拍大腿,皱着脸说:“那不是没有实战的感觉么…… “而且,苏千户对抗蛮子们,何等的威风凌凌!那些人可比我赤炎骑数目多! “将士们都想一睹苏千户的风采!” 啊,可恶,我这个人就是拒绝不了有眼力的人……苏牧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 第一百五十章 刀意?不错 烈日暴晒,空气卷动扭曲。 武牢关城以南大片开阔的原野上,旌旗招展的赤炎骑大营内空无一人。 取而代之的,是在大营之外,层层悍卒排开。 簇拥着最中央穿着厚重甲胄、跨着彪悍战马的五百骑精锐。 五百骑人马肃然,马匹粗重的鼻息和人低沉的呼吸混在一起,地面上的沙尘被荡起厚厚的一层。 在如临大敌的五百骑对面只站了一人。 青衣散发,腰间挎了一口笔直的长刀,干净的右手稳定地按在刀柄的环首上。 不羁而出尘。 李广紧张地看着对峙的双方,高高举起手中的鼓槌,重重地砸向了身边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肃杀的气氛从死寂的沙场间油然升起,马蹄踏地的尘土四散,像是大地被烈日点燃了。 轰隆隆的蹄声整齐划一。 随着战鼓擂动,带头冲锋的左先锋张厚才鼓起胸膛。 用尽全身力量大吼:“大烈!大烈!大烈!” 呼喊声和战鼓遥相呼应,他身后的骑兵随着他叫战: “大烈!” “大烈!” “大烈!” 三通吼毕。 苏牧惊讶地发现,对面赤炎骑足足五百人,只能听到一个心跳,只能听到一个呼吸! 五百人的气机连为一体? 他立刻想到了兵家修炼体系里面的一境——炼气! 炼气境,周身气力圆融如一。 此刻五百骑除了张厚才,最强的也才摸到炼血的天花板。 但是随着冲锋,竟然产生出来一种只有炼气境高手才会具备的协调感。 化虚以下难以抵挡大军冲锋,不仅仅是因为人数……苏牧迅速闪过这个念头,感觉到迎面扑来海啸般的压力。 五百人的冲锋,就像是山塌了一样。 炼神境的直觉重重轰击着苏牧的后脑,提醒着他—— 这样的冲锋,硬抗会有绝大的危险! 对此,苏牧心中早就有数。 武牢关外看赤炎骑冲杀的时候,他见证过类似的一幕。 没想到正面对抗会如此震撼……苏牧眯着眼,手按住刀柄,蓄势不发。 李广重重地锤击着大鼓,一击重过一击。 赤炎骑哪怕是演练,也是当成实战动真格的,鼓声中五百骑越冲越快,越冲越快。 没有上场的将士们全部紧张地捏住拳头,瞪大眼睛。 “真他娘的运气好,能和苏千户对阵……” 说话的是一名裨将,脖子上鼓出来的血管显示出他心情的激动,方方正正的脸上,眼神认真而专注。 盯着的却不是那正在冲锋的五百骑。 而是锁定了苏牧。 “抽签抽出来的,怨你自个儿点背。”旁边的人乐着说。 方脸裨将瞪了瞪说风凉话的同袍,闷闷不乐地道:“早知如此,昨晚就不该洗脚。” “出息。” 另一名将领摩挲着拳头,跃跃欲试:“老黄,等苏千户打完这场,你说我求他指点指点,他能答应不?” 深谙赤炎骑风格的先锋冷哼:“求指点?行啊。先把钱拿出来。” “干啥?” “给你买棺材。免得你被打死了,兄弟们还要赔钱埋你。” “死不了,我有分寸,扛一招就认怂。” “怕的就是你一招就被斩了。” “……滚!” 百余丈距离一晃而过。 苏牧凝视着对面那一张张面孔,精神集中,没有自负境界压过他们,就狂妄地不当回事。 气机还在不断增强……骑兵真可怕…… 还是步兵好。 苏牧忍着出刀的冲动,借赤炎骑冲锋的威势,同时也在砥砺自己的精神。 炼神境的危机感知越来越强烈,到最后变成低沉的嗡鸣,环绕在耳边,令人烦躁。 还不够……还不够…… 然而在某一个瞬间,在苏牧的精气神锤炼到极致之前。 赤炎骑的气机先一步突破了某个界限。 一股霸道而嚣狂的气焰没有预兆地出现,裹挟在他们周身,苏牧竟然从中感觉到了令他窒息的压力。 冲锋的威势于此集中于一点,登峰造极。 苏牧大惊。 这样的压力,只在他“幻觉”中看到刀姑卢云那一刀的时候品尝过。 同样的霸道,同样的骄傲。 卢云的刀意充满了孤高,自带一种睥睨天下的舍我其谁。 而此刻苏牧从赤炎骑冲锋中感觉到的,却是由泼天的血勇铸就。 一个人的境界不高? 没关系。 我们众志成城。 恍然间仿佛有某种难以琢磨的东西浮现在脑海,苏牧顺着那种感觉,拇指轻推,长刀出鞘。 无论是正在冲锋的悍卒,还是场边围观的将领、士兵。 全部在这一刻闭上了眼睛。 那股光芒太过刺目,直视的话会瞎…… 就连李广擂鼓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战马蹄音乱了,鼻息烦躁不安地喷吐。 半晌之后,众人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已经停止了冲锋的那五百骑。 悍卒们勒住战马,背后竖立的寒毛缓慢地平复,脸上写满震惊地彼此对望。 视线再转向苏牧……不,那是什么……更加巨大的震惊充斥脑海,让每一个人都产生出同样的想法—— 嘶! 在距离赤炎骑冲锋阵列前方三丈左右的位置,阳光照射下扭曲的空气被切断,马蹄激荡的尘土被切断。 铺满黄沙和乱石的地面上,横着一条细长的裂痕,三尺左右长,一指左右宽。 不知道多深。 那是苏千户刚才一刀之威? 将士们心脏突突狂跳,吞咽吐沫,惊觉自己的手臂和肩膀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回味着那一瞬间席卷大脑的恐惧,心想,这就是炼神境的威压? 恐怖如斯…… 这不可能是炼神境能弄出来的动静……苏牧眼神和大脑一起抽动。 我一刀劈出来了个什么东西?! 半空中和地上的痕迹是我留下来的?! 刚才脑子里涌出来的是什么?! 不,不是从脑子里,是来自意志更深处的东西……和之前见到过的,卢云留下来的“幻觉”如此相似…… 刀意? 他抓紧时间,仔细体味刚才一刹那的意境,捕捉到了重现这一击的关节要点。 心中豁然开朗。 缓缓将长刀收回刀鞘,冲着说不出话的赤炎骑轻轻颔首,说道: “不错。” 第一百五十一章 再帮她一把 死寂的赤炎骑将士这才缓缓回神,一双双眼睛充满狂热。 一刀逼停五百骑,深深折服了每一个人。 张厚才翻身下马,站在阵前,隔着不远的距离郑重地抱拳,扬声恭敬道:“多谢苏千户赐教!” 他身为左先锋,一马当先,等若是和苏牧那一刀刀意直接正面抗衡了一记。 对于精神意志的锤炼绝非等闲。 此刻布面甲下的内衬虽然被汗湿透了,可整个人的眼神却明亮了一大截。 五百骑里剩下的人也纷纷有样学样。 下马以后抱拳大声说:“多谢苏千户赐教!” 每个人的气机都有不同程度的上涨,先前摸到炼血天花板的几人,甚至隐约有了踏入炼精的迹象。 宝剑锋从磨砺出。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和苏千户对一招,被砍死了我也认了!” “拿钱。” “啐,你哪来的信心,我还能留全尸?” “娘哦,你个瓜蛋也能说出这么在理的话?成,放心去吧,兄弟一场,你老婆我帮你照顾了。” “……滚!” 斩出刚才一刀之后,苏牧如沐春风,觉得精气神全部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我依然是炼神……但是又不完全是炼神……好烦哦,究竟要怎么才能化虚啊…… 苏牧一边琢磨,看到扔下鼓槌的李广大步奔来。 老将军身量极高,肩膀宽阔,全副武装之后,跑起来不亚于一头巨熊。 “苏千户,那一刀咋使出来的?!” 李广见猎心喜,扯着嗓子问。 将士们停下来交流,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大气不敢喘地倾听。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苏牧屈指轻叩刀鞘,淡淡地说: “不要好高骛远。” 打着太极把问题给扔到了一旁。 “哦……”李广不甘心,但是觉得苏牧说的在理,闷闷地答应。 竖着耳朵的将士们醍醐灌顶,纷纷醒悟,这一刀不是自己现在的境界可以触碰的。 行伍最讲究脚踏实地,练好基本功才能继续往上爬。 就好比军功,要一颗敌人脑袋一颗敌人脑袋的积攒。 想要一蹴而就也不是不行,前提是得有能干得过敌人高级将领的实力。 是我们太心急了…… 这么想着,大伙儿望着苏牧的眼神就更加崇拜。 下一刻,所有将士突然肃立,冲着苏牧后方整齐划一地行军礼: “陛下!” 哟呵……苏牧转过身拱一拱手:“刚才盘算的事儿想清楚了?” 指的是知道了贪狼体系之后,如何应对的事。 烈安澜盈盈一笑,说: “有那么容易就好了。千户大人弄出这么大动静,朕不出来看一眼,错过了这次,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看到?” 赤炎骑精锐对战炼神境高手,这种层次的切磋确实罕有。 女帝在中军帐里也感受到了那股心悸。 她来到苏牧身侧,扬起下颌对神情激动的将士们喊话: “苏千户乃大烈柱石,诸般事务繁忙之余,指点众将士,此乃半师之谊,汝等需谨记在心! “我大烈赤炎骑,四方蛮夷既畏且惧,战功煊赫,亦是大烈柱石! “然,一山还有一山高,今日苏千户点到为止,他日若遇真正的敌人,岂有一刀只斩在马前三丈之理? “众将士需勤加操练,日日精进,方可为我大烈震慑四方,护大烈百姓万世安康!” 话音一落,万军齐声高呼—— “大烈!大烈!大烈!” 苏牧默默点头。 先是说我事务繁忙,帮我挡掉了以后有可能络绎不绝的求指教的人…… 顺便帮我立威……也顺便用“半师”这个身份,刷赤炎骑在我心里的好感度…… 接着抬一手赤炎骑,肯定他们的功业…… 最后略加敲打,把躁动的军心拉回来,让他们收着性子操练…… 所以我说玩权术的心都脏,我就想不出来切磋之后还能玩这么个套路……接下来应该是画饼? 苏牧猜测。 因为人,是需要切实的利益来驱动的。 最精锐的将士们其实也不例外。 护万事安康的名头确实唬人,但大伙儿也得吃饭嘛。 果然,等到将士们的山呼止息以后,烈安澜继续说道: “苏千户炼神境之威,众将士已有所领略。朕今日立下赏格,自炼血境踏入炼精者,军功爵擢升两等! “自炼精境踏入炼气者,军功爵擢升三等!” 好大的饼……赤炎骑是铮铮铁军,基本上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军功爵。 还都不低。 破境就两等三等的提升,反映在实打实的利益上,就是—— 待遇! 例如第七等公大夫,见官揖而不败,可享食邑。 第八等公乘能配公车。 以普通士卒能够经历的战争数量,想要靠杀敌积攒军功走到这样的高爵位,一点也不容易。 就连中低层的将领们,积攒军功也是个熬日子的苦活儿。 此刻只要破境就能加官进爵,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贪狼体系出世,给烈安澜的压力不小……苏牧明白过来她这么大张旗鼓的目的。 用最实打实的军功爵,激励赤炎骑战力提升! 五百骑平均炼血境的悍卒冲锋,就能拥有相当于炼气境的声势。 倘若赤炎骑全军都是炼精,乃至炼气,千军万马咆哮…… 威势难以想象。 苏牧看着烈安澜的侧脸,心领神会地颔首,女帝侧目,明白过来眼前人是懂了自己的心思的。 红唇勾起。 风沙和烈日下的女帝一身戎装,有着雌豹一般的矫健。 毋庸置疑,她若是带头冲锋,赤炎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嗯,这里的“杀”是“敢杀”。 想要真的杀,前提是这个世界有神佛,并且赤炎骑平均境界再拔高一些…… 我可以帮她一把…… 苏牧往前走了一步,这个动作让聚焦在女帝身上的视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我这么拉风的男人,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茬,那么的引人注目…… 玩了个没人懂的梗。 然后略微提高声调,对面前的将士们说: “刚才那一刀晦涩难懂,再赠与诸位十个字,望能助众将士领悟其中意气!” 第一百五十二章 愚蠢的司刀 意气? 这样的用词让人摸不到头脑。 难道不是诀窍? 心中不解之余,每个人也同时聚精会神地屏息凝视,不错过苏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的任何细节。 只有身在炼气的李广,略微把握到了些什么。 看看五百骑的军阵,再看看苏牧。 咂摸着“意气”这两个字内里的含义。 苏牧暗暗回想着刚才从赤炎骑冲锋中领略到的所得,将自己摸索到的那一抹意境和关节要点调动起来。 闭上眼再睁开,铿锵有力的吐字: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气机再次翻涌,距离他最近的烈安澜感受到迎面的锐利,眸子里闪烁明亮的光彩。 这十个字引起了她极大的共鸣。 身为皇族贵胄,和行伍关联却极深,十个字勾勒出来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生动而形象。 手持强兵,马覆重甲。 挟虎狼之势,一扫万里敌寇。 意气在哪里? 意气在这十个字的每一笔一划里! 苏牧所领悟到的意脱胎于气机融为一体的赤炎骑冲锋,这种融汇经由炼神境大高手体悟再释出。 与赤炎骑自身的意气无比契合。 最重要的,是为将士们立了一个方向。 假以时日,这意气甚至可以成为赤炎骑军魂的一部分……烈安澜心惊地望着苏牧,她知道军魂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有着何等的重要性。 悍不畏死、强大的凝聚力、支撑将士们扛过去任何艰难困苦的决心和意志…… 只要身在赤炎骑中,意气不倒,将士们精进的速度绝不会慢。 甚至结阵冲锋的悍勇还能更上一层楼。 另外,苏牧以这样的气机说出来这样的一句话,本质上也是双方彼此认可的结果。 这种认可,并不是简单的“小老弟,我觉得你人不错,以后有空一起喝酒”这样的寒暄客套。 而是兵将的相互认可! 苏牧可以率领赤炎骑“气吞万里”了。 气机还是要吐出来才爽……苏牧畅快地呼气,心境通明了一大截。 因为学习这个过程,只做被动的输入,效果是很有限的。 能够输出去教别人,才意味着真正做到了融会贯通。 这一点,上学的时候被各科老师狂暴轰入这个概念的苏牧深有感触。 当然,感触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个原因是,苏牧所领悟的“意”,既是根据赤炎骑冲锋的气机融汇而来,又包容了卢云那一刀的惊天傲气。 一样的霸道,细微处却还有差别。 刚领悟到的时候看不出问题,但时间久了,势必会有所冲突。 苏牧不晓得兵家修行法接下来会往哪里走。 可本能让他察觉出,放任这样的情况下去,一定会有隐患。 早发现早治疗,讳疾忌医要不得。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十个字里包含的意气,意味着苏牧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步。 用通俗的说法来讲,就是:大家都成为我的翅膀吧! 接下来就等找机会去京师,和那位化虚的国师聊聊…… “没事我就先走了。”显完圣的苏牧知会了烈安澜一声,大步流星往拴马的地方走。 女帝似乎有话要讲,但是钢铁直男不为所动。 …… 马蹄哒哒哒,走过武牢关关城充满行伍气息的石头街道。 期间路过了三个茶摊。 每个茶摊里三层外三层,被人围得严严实实。 第一个茶摊的说书人在讲,大烈的苏千户在几千个蛮子里如入无人之境。 杀得蛮子将领人头滚滚。 吓得蛮子屁滚尿流。 第二个茶摊的说书人换了个说法,讲之所以苏千户在几千个蛮子里如入无人之境,那是因为手起刀落,把这几千个蛮子都斩了。 不是如入无人之境,那就是无人之境。 第三个茶摊的人就更夸张了。 说苏千户就只是往那里一站,气机翻滚之间,蛮子们就纷纷吓得肝胆俱裂。 出刀? 不存在的。 蛮子也配我大烈苏千户出刀? 什么?你不信?我媳妇的哥哥的邻居的二姑的大儿子可是守城的更卒,我从他那里搞来的第一手消息,保真! 苏牧龇牙咧嘴,心说特么的写小说也不敢这么吹啊…… 对哦,这么多人围着听书,大烈人的娱乐项目还是很贫乏的嘛。 我可以搞搞小说,写写爽文,赚他个盆满钵满。 开头就是——阿宾的高考,呸,科举成绩并不理想…… 吼吼吼吼……一边想一边回到了郡守府,把马交给下人拴好,往通向厢房的方向一拐,就看到褚清雨和侍刀童子大眼瞪小眼。 叉着腰,斗鸡一样地对峙而立。 气势上谁也不输谁。 啥情况? 苏牧先是观察了一遍两个人的手里,发现并没有抓着什么吃的东西。 又看了看一张清秀可爱的鹅蛋脸和一张没啥特色的小孩脸,嘴角都没沾着食物残渣。 没搞清楚俩人想要干什么。 一扭脸,苏牧乐了。 呵,李苍松也在啊,铸师一脉这一辈的人开会? 三个人扎堆,考虑成立个支部么……他悄无声息地挪到李苍松旁边,用胳膊肘捣了捣看热闹的圣子。 “这俩干嘛呢?”苏牧问。 李苍松一哆嗦,见到是苏牧,于是立刻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回答: “褚清雨和司刀在争谁当下一任的草原铸师领袖。” 司刀?侍刀童子的名字?这名字起得太不走心了吧…… 而且卢云这还活奔乱跳呢,她的俩徒弟就先惦记上她的位置了? 父慈子孝,学不来学不来……苏牧揣着手:“往那边点,给我腾个地儿。她俩打算咋争?” 李苍松虎躯一震,听话地往边上挪了挪。 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鄙视地说:“呵,何必争呢?待到我执掌大烈一脉,草原一脉只管归顺就好。” 苏牧看了眼气定神闲的李苍松,心说你们仨半斤八两好么…… 这边的动静打断了褚清雨和司刀的对峙。 气鼓鼓的圣女狠狠地瞪愚蠢的师弟,放狠话说:“连打铁都不会,你怎么执掌师门!” 这把心高气傲的司刀气坏了。 他大声喊:“哼!等到师父换回来了打铁的工艺,我学的比你快!” 第一百五十三章 谈崩了,召集人手 司刀大声喊完,转过身来才看到苏牧,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把师父南下的目的暴露了…… 他一双小手捂住嘴,眼神慌乱地四下乱飘,喉咙里咕咕咕的,像是快要哭出来。 如果说出的话有实体,司刀现在应该在忙不迭的扑出去海底捞…… 苏牧觉得好笑,于是不说话,笑容越来越灿烂。 侍刀童子平时除了铸造以外,没有别的业余生活,哪里经历过这种尴尬的局面。 “你……你啥都没听见……”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又抓又舞。 苏牧不点头不摇头,嘴角上扬,眼睛眯起。 这让司刀想到草原上的狐狸…… 不输褚清雨的大眼睛里涌出泪花,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紧紧攥着。 脸涨了个通红。 俄顷,心态崩溃地哭唧唧: “呜呜呜,师父,我对不起你!” 转身就往厢房外头跑。 跑出去几步,发现方向不对,又迈着小短腿,咚咚咚地从三人之间穿过,冲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嚯,倒是懂事…… 赢了一局的褚清雨心情非常晴朗,骄傲地叉着小细腰,挺着小胸脯。 杏眼也向下眯成了小月牙儿。 看到苏牧,又有些担心的收敛情绪,提醒他说: “师父很厉害的……” “意思是,让我尽量不要违逆她的意志?”苏牧轻松地笑。 “也不是……”褚清雨抓耳挠腮,想不出合适的字句。 草原一脉是刀姑卢云的一言堂,从没有人敢违背她的意志,就连诸部首领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 卢云将褚清雨从小拉扯到大,视若己出。 从情感上来说,必然是卢云更加亲近。 但苏牧是个非同凡响的男子,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力,比草原上的那些蛮子精彩太多。 更何况身怀的锻造技艺更是戳在了铸师们的点上。 这让褚清雨左右为难。 偏向任何一边说话,都让她觉得心里不舒服。 “不用纠结,这东西并没有什么值得敝帚自珍的。” 苏牧安抚眼神黯淡下来的萌铁匠,“铁器工艺,从表面上来看只是抡锤子打铁,引入一种新的材料。 “但实际上,它背后需要丰沛的铁矿、煤矿储备,需要完整的衙门来进行开采、运输、储藏。 “仅仅是原材料供应环节,涉及到的民夫、车马、粮食就繁杂如烟。 “更不用说进入产业化之后了。 “铸造厂如何建造、流水线上的工人如何培训、标准化如何建立…… “钢铁品质如何提升、车铣刨磨如何应用…… “只凭一个铸师山门和分散的草原诸部,或许可以小规模生产。 “但永远无法和一个统合的帝国相提并论。” 褚清雨一听,眼神里面的黯淡立刻就消退了。 变成了一种信息输入太多无法理解的迷茫。 听不懂……但是感觉好厉害……可到底厉害在哪里呢…… 萌萌的铁匠歪歪脑袋,不自觉地“啊”了一声,有一种老师你讲你的,我已经学废了的既视感。 怎么感觉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苏牧认得这个表情。 高数大物课上,起码三分之一的同学,刷手机刷累了,抬头看向黑板的时候。 都会不约而同地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他转向铸师圣子,也是大烈少府下辖诸冶监的年轻监令,淡淡地问: “你应该能听懂?” 身形宽大的圣子嘴皮直打哆嗦。 他也不能说完全不懂,一些事务在铜器时代实际上已经有所发展,不是白纸一张。 但要把苏牧说的这些东西完全塞进脑子,李苍松有一种精神被极致压榨的无力。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嘴皮子碰了碰,小声说:“一点点……” 不在配送范围啊……苏牧流露出不过如此的表情,微微摇摇头叹息:“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他在教我……他是在栽培我…… 李苍松罕见地没有被鄙视的不爽,而是心神震动地陷入沉思。 学啥?咋学? “去找墨无暇,她带出来了一些书,你先预习着,回头一起做题。” 苏牧布置作业。 娴静端庄又瑞丽的墨家矩子是一个学霸,同时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秘书。 苏牧下山的时候捎带着提了一句,她的行囊里就多出来了几本墨家未见的用得上的书。 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穿着得体职业装、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起的形象出现在脑海里。 大地颤抖,因为李苍松甩开了步子离开了。 褚清雨还是有些担心,眼睛时不时地往厨房瞟。 那边隐约还能传来嚎啕大哭。 一门上下都不让人省心……苏牧摇了摇头,对褚清雨说:“去告诉司刀,卢云让他留在郡守府,就没指望他能藏住这个秘密。” 褚清雨:“啊?” 一脸不懂。 “卢云亲口和我说过,她来大烈是为了三个人。杀一个,见一个,交换一个。”苏牧说。 褚清雨若有所地点点头。 但干净的瞳仁显示出,她实际上似懂非懂。 “上谈判桌之前,双方的条件就已经摆出来了。讨价还价都是预先做好功课的。” 褚清雨:“……哦。” 眼珠一转,心想,反正说多了司刀也听不懂。 有这句话能安抚他就够了,小孩子好哄。 最多再匀他一只猪蹄……不,还是半只吧,太多了他吃不了…… 于是扭着小腰,开心地走了。 没过一会儿,厨房方向的嚎啕大哭止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再演变成有一声没一声的吸鼻子。 安静了几分钟。 又开始鸡飞狗跳了。 苏牧以接近炼神境巅峰的超绝耳力听去,确定,两个人是因为一根猪蹄分赃不均,谈崩了。 …… 回到厢房,苏牧唤来墨无暇。 赭色罩衫的矩子散发出知性的气质,怀中抱着几本习题册,对苏牧说道: “刚才李大人来,要走了关于蒸汽机的一本书。” “嗯,是我让他看看的,之后诸冶监营造工坊,墨家责无旁贷,你也尽快召集人手。”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墨无暇平静的眸子变得闪亮。 她后退了半步,恭敬地弯腰,声音颤抖地答:“是!” 第一百五十四章 工业化的准备,大宴 “提到工坊,还有一件事。” 苏牧伸手虚扶,墨无暇直起身。 她的眼睛明亮了不少,胸脯连续起伏了好几次,才逐渐缓和了激动的情绪。 “苏先生请吩咐。”她用手扶了一下眼镜,乖顺地回答。 苏牧问她:“关于工坊里面蒸汽动力结构,你的人掌握的怎么样了?” 墨无暇只略微思考了一瞬,便对答如流地说: “原样重建已经没有问题,材料足够的前提下,四名墨者三天便可完成完整的工坊营建。 “若是如褚圣女所用,去掉蒸汽锤,一天便可。” 蒸汽锤最大的问题是往复结构和沉重的锤头,耗时耗力。 以最熟练的墨者来算,在蒸汽锤这个结构上能抢出来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苏牧点点头,又问:“若是去掉蒸汽动力结构呢?” 墨无暇水晶眼镜片后的眸子张大,感觉到意外,重复了一遍苏牧的话: “去掉蒸汽动力结构?那便只剩下了熔炉和铁砧……蒸汽锤是没法用了,砂轮可用水力驱动……” 她想了想,给出来一个粗估的答案:“两名墨者,一天便可。” 苏牧继续刨根问底: “假设熔炼铁矿在单独的工厂进行,之后以铁锭的方式运送至锻造工厂,如此拆分工坊,有什么想法?” 这让墨无暇感受到了挑战。 局限于时代,苏牧说的这种形式她闻所未闻,甚至从未想过。 常识被狠狠动摇的同时,她又觉得,似乎这种方式会更加合理、稳妥。 “营建的时间势必会拉长……但……” “但用起来更方便,维护起来和更容易。因为只需要专精的匠人就可以。”苏牧替她补充。 墨无暇目光闪动,因为学习到了新的知识、拓展开了新的思路,她呼吸再一次变得急促。 胸脯在宽松的麻衣之下起伏不止,布面不堪重负地紧绷。 学霸的表面之下,实际上是一个相当风姿绰约的女子。 苏牧拿过纸笔写写画画一番,递给她一张潦草的图纸。 “可以参照着思考一下,此事若成,大烈工业史上,无论如何避不开墨家这两个字。” 青史留名。 诸子百家争鸣,争来争去,到最后也就是一个名。 墨无暇是一个有学识的人,所以明白苏牧这话不是无的放矢。 她简单扫视了一眼图纸就被震住了。 意识到,手里的这张图纸的分量,根本不是简简单单“避不开”三个字能够盖得住的。 这能定鼎大烈未来千百年的基业! 在史书上,墨家甚至有可能站到和兵家齐平的地位! 墨无暇不舍地盯着图纸看了又看,把每一个细节先不求甚解地刻印在脑海。 才谨慎地夹在了随身的书里。 打算回去了之后,将图纸贴身收藏。 ……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这日,武牢关满城张灯结彩,冰冷肃杀的石板道和石头房屋,此刻也带上了柔和的暖意。 关城武德充沛,妇人们不像大户人家久居深闺。 现在就更是无拘无束,穿着用草木汁染成彩色的衣裳,云鬓高盘,再佩上一支雕工细致的木钗。 让街道间多了许多亮色。 茶摊还在,倒是没有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盛况。 因为沿关城中轴大道摆设了大宴,流水席会从未时一刻拉开帷幕,彻夜不息。 ——大破狼主并草原诸族合力进犯,俘虏过三万,其中不乏身居高位者。 这样的一场大胜,值得与之相称的大庆。 而犒赏三军的宴席则摆在了军营里,薄酒虽淡,却已经是平日根本无福消受的佳酿。 更棒的消息是,今天的酒里,不掺水。 ——掺水是因为酿酒消耗大量粮食,等闲是不够可供将士们豪饮的数量的。 身经百战的老卒抱着脑袋那么大的粗陶酒坛,眯着眼、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灌一口。 目光迷离地喊着乡野的小调。 然后猛地把酒坛子举过头,对着天: “兄弟!牯牛岭打仗的时候,老哥哥答应过你,帮你多杀几个蛮子!老哥哥我做到了!” 又有年轻的士兵双眼通红,抱着酒碗,怔怔看着酒水里倒映的天空。 走近了听,原来是在低声自语: “娘,六子没给祖宗丢人!来年祭祖,六子拿蛮子的头来告慰列祖列宗!” 更多的是哭笑都乱做一片的士兵,酒的度数不高,但每个人今天好像都很容易就醉了。 郡守府里相对安静,但同样喜气洋洋。 酒菜和府外流水席并没有不同,可能唯一的差别就在于,因为有烈安澜在场,每个人都略显拘谨。 所以有眼力见的领导,在庆功宴上讲完话就拍拍屁股走了,方便下属们随便瞎白话开玩笑…… 有领导在,谁能放得开? 苏牧心里调侃着,抿了一口酒,又不动声色地放回桌上。 他坐在烈安澜左手边,这里是除了主座以外最尊崇的一个位置。 女帝唇角一勾,带着笑意地说: “到底不比苏先生的酒来得醇厚。” 出了军队大营,称呼还是用“先生”两个字。 郡守左秋阳适时捧哏道:“哦?下官只道苏先生文韬武略惊世,没想到在酿酒一道上,先生也有精研?” 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郡尉常喜憨直道:“左大人都说了文韬武略。苏先生会酿酒,末将也是半点都不奇怪的。” 李广憋着笑,大马金刀地抬起头,“哼哼”地一笑,用炫耀的语气说: “你们没赶上好时候啊。老夫有幸尝过苏先生的酒,那滋味,那个香,啧啧……啧啧啧……” 嘚瑟的让人想打他。 你特么那叫有幸尝过?苏牧呵呵道:“李将军啊,别忘了你欠我的酒钱啊。” 李广气势立刻矮了半头,可怜巴巴地看了眼烈安澜,发现女帝自顾自看戏不理他。 于是肉疼地连连说:“没忘,老夫记得清楚得很!” 见到这个表情,左秋阳疑惑地问:“不知苏先生的酒,沽来是何价钱?” 李广垮着脸:“一百钱。” “一百钱一坛?似乎也不贵。” 李广:“一百钱,一口。” 左秋阳:“??? “哈哈,哈哈哈……要本官说,咱们桌上的酒,就很不错嘛!”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谢刀姑? 觥筹交错间,十几桌子人谈笑晏晏。 烈安澜女儿身,又是一国至尊,带给人的压力不言而喻。 但好在她有过极长的行伍经历,曾放下形象地和士卒们相处过很长时间。 在场的,军官多,文官少。 哪怕是文官,常年在武牢关这种地方泡着,也都是一身的兵油子气息。 几圈酒下来,大家也就都放松了许多。 时不时有中级将领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远远地大声喊一句:“末将敬陛下!” 烈安澜来者不拒。 豪迈地扬脖满饮,涓滴不剩。 大家纷纷觉得,陛下一点都不端着架子,好亲切。 一时间院子里的酒坛越堆越高,越堆越高。 哪怕是薄酒,也架不住不停的喝,烈安澜白玉般凝润的两颊飞上浅红,烈焰红唇被酒水浸的湿润。 冰美人有了一种灵动的生机。 此时,一个淡淡的女声从院外传来,富有磁性质感的音色说道: “不知本座可否讨一杯酒来?” 前一刻还显得醉醺醺的一众将领,迷离的瞳孔瞬间聚焦。 泼天的锐意含而不发,鹰隼一般的目光齐齐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宴席不带兵器,他们按在桌子上的双手握住拳头,摆出来哪怕赤手空拳也可以捶死任何对陛下不敬的狂徒的架势。 苏牧看得目瞪口呆,心说你们特么的一个赛一个的影帝啊! 喝醉酒也能演? 不是他这个炼神境没看出来,哪个炼神境闲着没事干,主动去探查宴席上别人喝醉酒了没有?! 转头看烈安澜,她面颊上的飞红也迅速退去。 恢复了如冰似玉的清冷和高贵。 只有我,只有我纯情的像是一朵白莲花,信了你们的邪……苏牧幽幽地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 淡黄裙子的美貌少妇款款走来。 像是学校里无疾而终的初恋,像是职场上年纪大不了多少但懂得很多的前辈,像是总不假辞色的女上司。 沉重的呼吸在席间响起。 都是龙精虎猛的壮汉,此刻咬紧牙关,抵抗着卢云神秘气质所引动的旖念。 “卢云。” 烈安澜端坐主座,看不出喜怒哀乐,淡淡地说出来人的名字。 “幸得陛下知晓。陛下圣安。”卢云言不由衷,不咸不淡地客套。 她这么骄傲的人,拿出来这样的态度,已经非常难得。 而且一者是大烈皇,一者是草原霸。 没打起来,难能可贵。 她越走越近,席间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仅有几人如李广可以保持清明,脸色难看地重重冷哼,这样失态的模样,传出去太丢人了。 但他们没有什么法子。 “这也是贪狼体系的手段?”李广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善地问苏牧。 他是为数不多的,现阶段被烈安澜召见讨论贪狼体系出世的应对手段的人之一。 “不晓得……褚清雨走的是兵家体系,司刀打的底子也是兵家的。” 苏牧整理着思路,说出自己的推断,“徒弟都是兵家,师父没理由修的是别的路线。 “况且贪狼体系才出世不久……总不至于卢云两个体系兼修?” 又仔细想想,苏牧排除了这个可能。 抛开两个体系会不会彼此冲突不说,以卢云刀意表现出来的傲气,和与她交谈时感受到的她对狼主的态度。 她大概率不可能走狼庭老祖宗的路。 苏牧一时半会儿没有思路,抬高语气说: “大烈薄酒,比不得草原马奶酒的烈。不过刀姑如果想尝尝,大烈也不会舍不得。” 话里带上了炼精境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扫过一张张桌子。 恐惧和心神上的震撼压倒了旖念,将士们纷纷恢复清醒。 对着苏牧垂首称谢。 烈安澜淡淡地颔首,说道:“赐座。” 很快,一张大椅便摆在了主桌主座的正对面,崭新的碗筷被摆了上来,薄酒斟满。 凝重的气氛不断从这张桌子上蔓延,卢云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和烈安澜比邻而坐的苏牧。 她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高手。 但这几天她行走在武牢关,也曾驻足在茶摊听说书人胡吹乱侃。 却发现,苏牧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在烈安澜眼皮子底下,说书人说的书能夸张到这等程度,没有官方默许,这是不可想象的。 此刻再看苏牧的座次,甚至高过了肱骨重臣、国之柱石的骠骑将军李广。 这给了卢云极大的震撼。 愣着干嘛,说事儿啊……苏牧对这种酒桌谈判的气氛实在喜欢不起来,又不知道烈安澜和卢云大眼瞪小眼要瞪到啥时候。 于是端起酒,开了个头:“先喝点?” 这把卢云搞得更迷惑了,按照她对大烈的理解,苏牧的行为算是越俎代庖的僭越之举。 皇帝没说话,臣子先举杯? 要杀头的好不好? 她清高的视线看向烈安澜,惊讶地发现,女帝竟然没有丝毫的不满。 反而跟着苏牧一起举杯。 说道:“刀姑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一仰脖,一饮而尽。 苏牧小口小口抿酒,喝得一脸纠结。 卢云不再多想,也喝完了杯中的酒,刚要开口,就听到苏牧在她之前说道: “驰援打造军械的事,还得感谢刀姑。” 事情脱离了预计的感觉冥冥中传出,卢云琉璃一般的眸子锁死苏牧,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若不是刀姑让圣女褚清雨先一步来大烈,帮助赤炎骑打造装备,恐怕武牢关这一战,大烈也不会胜的这么轻松。 “只此一桩事,苏某敬卢云前辈一杯。” 这话一出,非但是卢云,就连烈安澜都觉得有点意外,凤目看着苏牧,眼中闪动深思的睿智光彩。 卢云脸上浮现迷惑。 褚清雨拿着郭图给的非烟去行刺烈安澜,事败,反被抓住。 而且正是被苏牧抓住的! 他现在用这种说法,难道仅仅是为了给刚才找回场面? 能坐在大烈女帝旁边的人,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意气之争的城府…… 思虑间,一名军中将领的声音传来: “原来如此,某刚才还以为卢前辈是敌非友……惭愧惭愧,某敬卢前辈一杯!” 第一百五十六章 裂隙!一个名字 将领仰脖,酒到杯干,眼神雪亮。 喝完酒重重坐下的时候,布面甲内里层层叠叠的铁护板彼此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摩擦声。 这就是布面甲……卢云不动声色挪回视线,带着警戒的情绪凝视苏牧。 这个皮囊清俊的男人,目光干净的像是一颗星星,但是实际上里头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卢云拿不准这个冉冉升起的大烈新贵,心里具体在琢磨什么。 作为草原铸师一脉的掌控者,简简单单来,做完交换,再简简单单离开…… 她本来是这么计划的。 结果,眼前的事情却被苏牧一句话拉离了掌控…… 烈安澜打破沉默道: “派圣女驰援之后,刀姑也曾专程遣人来说过,要为大烈带来一个人的消息。” 卢云有点别扭地皱着眉点头:“……本座想用一个人的下落,交换一些东西。” 给出肯定的答复。 “嗯,和先前所商谈的一样。”苏牧举起酒杯,遥遥示意了一下,把剩下的一点杯底一饮而尽。 听到这话,不清楚内里细节的将领们忍不住开始猜测—— 派圣女驰援……专程遣人来说…… 并且,先前还有商谈? 这么说,大烈和草原一脉一直有联系? 展开联想,武牢关一战大烈大捷,会不会就是大烈和铸师草原一脉通力配合的结果? 陛下果然深藏不漏,竟然挖了狼主铁杆盟友的墙角……将领们彼此对视,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卢云品味着烈安澜的措辞,别扭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些话从过程上来讲,其实并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但顺着话去逆推,却发现少了很多细节,可以有各种解读。 等等……她脑中有闪电划过,苏牧和烈安澜一唱一和的场面重新浮现。 二人说完话之后,在场将领仿佛恍然大悟…… 不,重要的不是将领。 重要的是,今天的宴席之后,回到军中的这些将领,一定会把面圣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讲给自己的部下听! 然后呢? 然后草原一脉和大烈暗通曲款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就会传遍天下! 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只要有这个传言就够了。 更何况,褚清雨是真的帮着大烈打造了兵器和甲胄,这点没得狡辩。 郭图死无对证,狼主知道内情,可别人不知道啊。 洗又洗不白,说又说不清。 哪怕最后有办法澄清,芥蒂也已经种下……蛮子们很难像以往那样尊崇铸师们了。 这带来两个可能—— 要么她放下傲气,彻底依附金帐狼庭,如此便可以无视其他诸部的看法,一切攻讦由狼主去扛。 要么便只能坐看裂隙越来越大,铸师们在草原上举步维艰…… 人言可畏。 一瞬间想过这么多,卢云突然就对这名先前从未听闻过的大烈千户另眼相看。 他心机如此深! 卢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情绪,放下杯子的时候,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苏千户年少睿智,草原上也罕见你这么精彩的人。” 说话的时候,霸道的刀意在她琉璃般的眸子底酝酿,她突然察觉到,似乎只是隔了短短几天,苏牧就有些不一样了。 苏牧轻松地耸耸肩,笑笑不说话。 烈安澜充当主持局面的角色,说道: “依照此前的商讨,刀姑是想要交换冶锻工艺。此事朕并无异议,苏先生点头,便可以了。” 卢云眉头挑了挑。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冶锻这种事关重大的技艺,传不传,传给谁,竟然是苏牧一言独断? 他圣眷到了这种地步? 卢云审视着桌子另一边那张神俊非凡、并且英武过人的面庞,若有所思。 苏牧打了个哆嗦,心里忍不住嘀咕,你那么看我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馋我技术吗?你那眼神是馋技术的眼神吗?! 本公子只卖艺不卖身…… 他从怀中取出来一本薄薄的书卷,隔着桌子推到卢云面前,说: “具体的操作流程已经教给褚清雨了,这里是一本指导手册,用来两相印证。” 卢云没有立刻接。 绝色的刀匠眸子平静,气质万千,惹人旖念的容颜沉吟了许久,深深看了眼苏牧,然后再转向烈安澜。 说了一个名字: “杨远。” 杨远?没听过的名字……苏牧怀着疑惑望向烈安澜。 女帝神色大变。 她一手按着桌面,身体前倾,剔透的眸子里光彩暴闪,有惊喜,也有不相信。 最后全部变成了冰块一样的锋利: “你说,杨远?” 卢云颔首。 苏牧注意到,除了烈安澜以外,李广、左秋阳、常喜…… 乃至列坐的所有文官武将。 呼吸全部乱了。 他们的心跳剧烈地加速,气机不受控制地席卷,狂风暴雨一般交织在一起,将仆役下人逼出了宴席范围。 反应这么大?这个人身份很不一般啊…… 不姓烈,不是皇室中人…… 将领们的气机波动尤其剧烈,难道是行伍出身? 像是专门为了给苏牧解释一般,烈安澜一字一句地说: “杨远,赤炎骑上一任的统领。” 她再一次向卢云确认:“当真是他?” 卢云轻轻抿了一口酒,悠悠道:“是他。他还活着,而且我还知道,他被收押在何处。” 说完,便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苏牧听到身边的李广喃喃地说,老树皮一般的面孔上写满了感怀、悲伤、喜悦…… 那是知晓了老战友下落之后,由衷产生的感情,干净而纯粹。 “说具体点。”苏牧捣了捣李广的胳膊。 “苏先生有所不知……” 李广语气低沉,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调动起他半生的回忆。 “赤炎骑原本是我统领。二十年前,老夫选中了一个年轻人,勇武、血性、忠诚,但也聪明,懂谋略…… “可以接我的担子,统领赤炎骑。这个年轻人就是杨远。 “他没让我失望,成长的很快,接过担子之后,带着赤炎骑打了很多胜仗。 “将士们都敬他服他,都相信赤炎骑在他的带领下,势必会为大烈带来更多的胜利。 “然而,永安十八年七月,小股蛮子南下犯边,他带两千骑奔赴草原……一去不回。 “那是一个陷阱。”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杨远 陷阱? 闻言,苏牧眼睛眯了眯,心说我大概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是啥样了…… 他用推断的语气问:“小股蛮子犯边只是表面,还有别的埋伏?” 李广肩膀无力地垂着,两鬓的苍白像是突破了岁月的禁锢,让这名骠骑将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永安十八年七月,先帝还在位,现在的陛下也才十岁……” “我去南疆换防,杨远带两千骑北上清缴蛮子……所以我没来得及多叮嘱他几句,此去千万谨慎……” 深沉而悲伤的语气感染了苏牧,他无言地拍了拍李广的肩膀。 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什么安慰都是徒劳的。 李广深吸了一口气,把面前的浊酒一饮而尽,然后再倒满一杯,再喝完。 低低地吐了一口粗气,抹了一把脸继续说: “那是专门针对杨远的围猎。草原十大高手倾巢而出,任凭同一个人调度……前所未有。 “因为那时候草原的共识是,绝对不能让赤炎骑,再出一个比老夫更优秀的统领!” 好高的评价,难怪被草原视为眼中钉……苏牧试着问道:“那个领头的人是谁?” 李广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是上一任的老狼主……杨远剿灭了小股蛮子之后,从他们身上问出来老狼主秋狩的一处猎场所在。 “而七月,正是秋狩的时候。” 苏牧眉梢一挑,意识到这是一个一环套一环的圈套。 秋狩持续的时间不长,杨远来不及从大烈腹地请援,李广在南疆,更是鞭长莫及。 但老狼主这个饵太香了,让人无法拒绝。 “他成功了?” 不然不应该叫“老”狼主。 李广自嘲地一笑:“狡兔三窟,何况是狼。老狼主毕竟老辣,一步一步放线,用十大勇士中的四个,顶了自己四次死里逃生。 “把杨远成功引入了一处叫羊哭坳的险地……大断崖陡峭,山羊都出不去的羊哭坳…… “也是最不适合赤炎骑展开冲锋的地形。” 四次死里逃生? 也就是说,老狼主用命导演了四次“败露”,才步步引诱杨远孤军深入…… 这需要计划得恰到好处,用大量的蛮子甚至高手做炮灰,才能够给人造成一种“下次一定行”的错觉。 甚至还需要对杨远有深入的调查,了解他的性格…… 苏牧脑海中,一个狡诈多谋的老狼主形象浮现出来。 恐怕也只有这样的存在亲自出手,才能谋算到那名卓越又年轻的大烈赤炎骑统领。 “羊哭坳里,杨远率众鏖战七天七夜……两千骑尽数殉国,杨远被俘。 “有探子后来去看过,羊哭坳那年冬天,结的冰里全都是血,土往下挖两尺,还是红的。” 李广语气沉重地说完,闭着眼睛,脸上如刀刻般的皱纹止不住地颤抖。 好惨烈的战斗……读古诗文的时候,也遇到过血流漂栌这样的句子,那时候还以为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没想到竟然会真的有这么惨烈的场面…… 苏牧发自内心地感慨。 “后来呢?杨远被怎么处置了?”他皱眉问道。 按照卢云的说法,杨远应该没有被杀害。 那么严刑逼供就是少不了的了…… 而在现在这个时代,显然不能指望刑讯存在什么底线可言。 李广陷入了回忆,沉痛的情绪难以抑制。 他的老泪在眼睛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流淌出来,把眼眶染得通红。 岩石一般粗粝的声音沙哑响起:“蛮子们许以厚利,想让杨远背叛大烈,归顺狼庭。被他毅然否决! “蛮子恼羞成怒,严刑拷打了他一千零二十八天,酷刑用遍……杨远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字—— “呸! “老狼主到了最后熬不过他了,就说,原来你不会说话啊,那舌头留着是不是也没用…… “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其实只要点点头,就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他……可他没有。他宁可受刑,宁可不要舌头,也不肯折了脊梁骨…… “……这就是我们安插的探子能探到的全部了。” 说到最后,李广情绪突然平复了,脸色平静的可怕。 沉寂的气机像是渊海一般,连苏牧都感觉到重重的压力。 旁边的一名将领接过话头,沉声说道: “据探子回报,杨将军被割了舌头之后,蛮子们没有杀他,而是把他押送到了更北边的地方……给他们放羊!” 咔嚓一声,这名说话将领手里的杯子被他捏的粉碎。 提高声音,甚至有些破音地喊:“杨将军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群蛮子让他放羊!那是贱奴才干的事啊!” 这名将领的眼圈也是红的。 “我们……我们用了好多探子……可越往北,越是蛮子们的腹地……探不出来……什么都探不出来啊!” 他重重地捶打胸口,甲片当啷作响,像是刀兵在撞击。 旁边的将领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回了座位。 看了一眼默然不发一言的烈安澜,粗声粗气地抱拳道: “蛮子们不杀杨将军,而是用这种最贱的贱业折损他的意志。他们想让杨将军低头!他们想打断我大烈军人的脊梁!” 苏牧恍然。 “死掉的赤炎骑统领,无非让大烈全军上下同仇敌忾,对抗蛮子们,只会更加奋不顾死。 “但一个投降的赤炎骑统领,却能够让赤炎骑这支大烈最精锐的骑兵,从此蒙上一层阴翳。 “所有人再看赤炎骑,就会说,看,他们有一任统领是叛徒,那其他人呢,会不会也背叛大烈?我们凭什么相信他们? “赤炎骑自己也会想,连统领都降过,我们不过是底下的小兵,我们干嘛这么头铁呢? “只要有这个想法,生死之间就会变得犹豫……腰杆断了,旗子折了,军魂也就没了。” 一支没了军魂的部队,是没有未来的。 苏牧明白了这名曾一度接替李广位置的前赤炎骑统领的重要性。 于公,他是一杆旗帜,代表着大烈全军宁死不屈的意志。 于私,一个能抗住一千零二十八天重刑不松口的汉子,铮铮铁骨,当得起任何一个人的敬佩。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夜谈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杨远这么重要,为什么刀姑会想要拿他做交换?”苏牧疑惑地问道。 没问出来的话是,狼主知道了不会暴怒吗? 还是说,这也是狼主的计划之一? 毕竟,卢云和狼主貌合神离只是苏牧的猜测。 在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都无法实锤定论。 卢云美艳的面容泛起不理解的迷惑,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 “用你们大烈所看重的东西,换本座看重的东西,难道有何不妥吗?” 啊,忘了,铸师都是眼里只有打铁的狂热分子……苏牧一边自省,一边仔细审视卢云,试图从她的眉眼间寻找说谎的痕迹。 但吃了几次亏的刀姑学聪明了。 她气质万千的面容彻底沉静下来,入定一般地垂眸敛容,控制着表情,没有流露出丝毫蛛丝马迹。 端坐在圆桌另一头,仿佛冰雕的美人像。 总感觉这里面还有隐情,但是我没有证据,连猜测的方向都找不到……苏牧无奈地靠回了椅子。 烈安澜凤目一刻也没有偏离地注视卢云,说道:“告诉朕,杨将军的下落。” 卢云粉润的嘴唇轻碰,富有质感的音色道:“北海。” …… 刀姑拿着苏牧誊写的小册子走了。 留下来或震惊、或期待的诸将领。 烈安澜提前退席,一同离席的还有苏牧和李广两人。 郡守府书房。 “你打算启动营救杨远的计划?”苏牧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漱了漱口,把嘴里残留的浊酒味道冲干净。 放下茶杯,凝视烈安澜。 女帝坐在书桌后面,陷入了沉思,斟酌着利弊。 她已经恢复了镇定,冰块一般的声音像是要安抚焦虑的思绪一般响起: “首先要确定的,是卢云带来的这个消息是否真实。” 很稳……苏牧点了个赞。 这场交换现在来看,是用一个不知道是否真实的杨远的下落,换走了在草原只能小规模应用无法批量化的打铁技术。 国战一级的军争,铁器只要无法批量生产,就无法对大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并且,褚清雨已经学到了如何锻造。 苏牧给出去的指导手册,其实只是将她学会的东西总结了一遍。 基于这两点出发,给出去一本指导手册,其实不会给大烈造成任何利益上的损失。 如果能证明杨远的消息是真的,那这波就相当于白嫖……苏牧给自己也点了个赞。 看着烈安澜问:“加派探子?” 女帝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缓缓道:“既然范围能够锁定到北海,那么探子们的目标也就明确了许多。 “只不过北海已经深入草原的腹地太多,普通的探子很难走那么远。想要探明内情,恐怕要启用一些陈年的暗子了。” 所谓陈年的暗子,就是早些年间从蛮子中收买、分化出来的一些本地人。 大利当前,总有人愿意通过出卖一些看似细枝末节的情报,换取一笔可观的金银财物。 大烈用来收买草原人的东西倒不是金银,而是更加实在的盐、糖等物资。 毕竟,草原部族的组织形式决定了,谁家里突然多出来大笔的钱财,惹眼无比,会立刻引起周围人的警惕。 但盐和糖这种东西不同。 它属于比金银更硬的硬通货,更能激起人的贪欲,同时一旦暴露,也便于销赃。 当然,大烈也会有被草原收买的内奸。 收买与肃清从来都是情报部门的两大主要工作。 “消息查实之后呢?”苏牧继续追问。 烈安澜思考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李广抢先一步。 老将军激动地说:“末将愿意率一小队人马,前往营救!” 语气无比严肃,他是认真的。 “胡闹。” 烈安澜蹙起眉峰,低低地呵斥了一句,老将军抱着拳,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他视杨远为己出。 并且固执地认定,杨远被俘,就是因为自己放手太早、没有提前提醒的缘故。 “大烈人才辈出,末将也已经老迈……人不须多,末将也熟悉草原的地形……” 烈安澜沉声打断他道:“无需再言!” 接着气息一顿,用较为平和的语气说道:“李将军关心杨将军,朕又何尝不是…… “那是我大烈的铮铮男儿,一千零二十八天的刑讯、七载牧羊,都未能压垮他的脊梁…… “朕少时听过他的故事,也想早日接他回家。” 李广听了,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垂着脑袋坐回座位。 烈安澜叹了口气接着说:“杨远虽然只是牧羊,但是不难想到,他放牧的地方必然防守森严……” 言下之意是,即便知道了具体所在,想要营救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甚至蛮子们可以将关押杨远的地方变成一个陷阱,吃掉所有想要去营救的人。”苏牧也提示了一句。 这就好比狙击手会打残一个敌方的士兵,任由他哀嚎。 用来钓敌方前往救援的援兵。 两难的局面形成了。 救,就需要面对巨大的牺牲。 不救,伤兵的哀嚎又会极大影响军心。 杨远不会哀嚎,那么关押他的地方,就有可能被布置成一座针对救援者的陷阱。 “苏先生的意思是,这是狼庭和刀姑卢云一起布下的陷阱?”李广瞪着眼睛,语气不善地问。 苏牧沉思着说:“情报不明朗之前,什么可能都没法排除。哪怕卢云没有敌意,告诉她杨远下落的人呢? “又或者,轻骑突入草原,跋涉那么远,被蛮子察觉了动向之后,他们再做应对呢?这都不好说。” 听过了老狼主手腕之后,就很难不对这次卢云的拜访产生更多的联想。 并且如果成功援救,接下来也势必演变成草原对救援部队不死不休的追猎。 因为能够从层层把守下救出杨远的,就不可能是默默无闻之辈。 抓不到能杀就杀,抓到了再玩逼降的老一套。 李广手背上的血管暴起,显示出他心中情绪的激荡。 烈安澜看到李广的状态,感同身受地痛心,也提出另一个想法: “武牢关一役,俘虏数量巨大,未尝不可以蛮子们的首领为条件,向草原提出交换人质。” 第一百五十九章 试探 “换俘?”李广听到这个提议,感伤的面容展露出思索的表情。 当年谋算杨远,不只是狼庭一家参与。 武牢关大胜,俘虏里不乏当年参与过的部族头人、首领,或是他们的后人。 烈安澜肩膀放松了一些,冷冽的声线说道: “没错。朕一直在想,拿这些高层俘虏换什么好……草原上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并不多。” 实际上,草原能拿得出来的,无非是牛羊一类的消耗品。 交换他们的头人首领,需要多少牛羊? 要的少了,配不上头人首领的身份。 但要的多了,就很容易演变成——“超过一百块你就撕票吧”这样的尴尬局面。 相对而言。 一边是关押了十几年、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一边是正当权的诸部高层。 这样的交换,更容易被接受。 至于被交换回去的这些高层,会不会被大烈分化拉拢收买,塞一些私货进去……这就说不好了。 “若是有其他部族反对换俘呢?”李广保持谨慎,提出疑问。 苏牧看了眼陷入思索的两人,幽幽道:“先到先得。若有异议,让他们自己去撕。” …… 从书房出来,可以听到,隔了一段院墙,长街上的流水席间欢歌笑语,不绝于耳。 武牢关关城灯火通明,将天空也映出来一抹辉煌。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捐躯赴国难。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负重前行……想到这句话,苏牧心中沉下来了一些。 默默行走在郡守府内的长廊里。 偶尔有仆役托着餐盘酒坛急匆匆走过,看到这位英姿勃发的年轻千户,敬服地停下步子,恭声问好。 接着继续往前厅送酒菜。 有了杨远的消息,前厅宴请的将士们心情大好。 心情一好,饭量自然就好。 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唱着军歌,嘹亮的声响震动天宇。 当然,不能排除烈安澜离席之后,大家能放得开了…… 苏牧对大烈还是缺乏归属感,但沉浸在这些喜悦里,他也想把杨远接回家。 从厨房顺了一盘冰糖肘子,信步晃到了西厢房。 不出意料,刀姑的两位徒弟正在争抢桌子上摆出来的各样食材。 ——两个人身份敏感,不方便出席正式的宴席,所以烈安澜单独在西厢房给他们支了一桌。 一大一小俩人,盘子清得不比前厅将领们慢。 负责上菜的仆役叹为观止,看到苏牧来,战战兢兢回禀: “千户大人,他们再这么吃下去,前厅的将军们的酒菜要续不上了……” “这么夸张?”苏牧瞅了眼院子里。 仆役啄米一样点头,小声说道:“安排好的第一桌膳食,已经吃完了,现在在上第二桌……” 卧槽,能吃我理解,但你俩的胃是怎么装下那么多东西的? 就硬不管物理规则呗? “不用继续上菜了,卡路里摄入过量晚上不好消化。”苏牧无奈叹息。 卡什么?仆役一脸不懂,但抓住了关键。 不用继续上菜了……今晚厨房压力会小很多。 告谢了苏牧,欢天喜地地走了。 苏牧一到西厢房的院门口,就听到褚清雨的声音:“咦,是不是该上菜了……” 吐字含混不清。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吹弹可破的腮高高鼓起,像是含着坚果的小仓鼠,非常可爱。 司刀的声音就更听不清了,他说:“就是,组么还唔来啊……” 两手一手一个兔子腿,吃得满脸是油。 真踏马能吃啊……苏牧感叹了一句,大步踏入院子。 看到他来,褚清雨咕噜咽下去嘴里的食物,眼睛笑成一个月牙儿,小跳着站起来,挥手: “苏牧,你来尝尝这个烤羊排,酥而不腻,特别好吃!” 司刀一听这个,不乐意了,凶巴巴地扭头,气鼓鼓瞪着苏牧,大有一副你敢吃我就敢拼命的架势。 活像护食的小狼崽子。 这模样吓不到苏牧,但他也没去接褚清雨撕下来的羊肋条。 而是把冰糖肘子摆上桌,往司刀面前推了推。 说:“卢云已经来过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回草原去。多吃点,回了草原,就没有这么多好吃的了。”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下来笑眯眯地喝着。 褚清雨垂着脑袋,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肋条上的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司刀瞪圆了眼睛,吞咽口水说:“这都是我的啊?” “对啊。用的是我熬制的冰糖,文火煨足三个时辰。别上手,直接用勺子舀着吃。”苏牧提醒他。 司刀面露喜色,这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和师姐抢吃的了。 师姐修为高,又不让着他……这样的特殊对待,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 瞬间觉得,苏牧看起来好顺眼。 “草原上食物很匮乏吗?”苏牧顺口起了一个话题。 司刀嘴下不停,顾不上回答。 褚清雨吮着指尖,想了想说: “我们还好啦,铸师走到哪里都会被供养的。但是普通部族的人就没那么容易吃饱肚子了。 “草原上只能放牧,但是每年要给部族上缴大量的牛羊,用来准备打仗,剩下的没多少。 “要是遇上白毛风,牛羊死的多,饿死人也很常见……”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回忆起了可怕的过往。 到底还是粮食产量不够……苏牧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问: “草原上如果排美人,你们的师父应该数一数二吧?” 心思单纯的大眼睛萌铁匠想了想,掰着指头算数,嘴里嘀嘀咕咕一阵之后点点头:“嗯!” 这也需要掰指头算么……苏牧看向司刀。 对他好感度大幅上升的侍刀童子投过来狐疑的目光,貌似成熟地“审视”了苏牧好一阵。 这才骄傲地说:“那是,师父可是草原第二美人!” 竟然不是第一?草原的基因这么强吗……苏牧适时流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没有在排位上面多纠结。 而是用很八卦的语气问: “这么说来,追她的人应该不少?” “追她?”司刀没懂这个说法的意思。 “嗷,就是有没有人试着搏她好感,打她主意……比如,狼主什么的?” 苏牧抛出鱼钩。 第一百六十章 老阿姨的故事 “你问这个干啥?” 司刀手里端着一勺没来得及喂进嘴的冰糖肘子,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糖色。 满脸戒备。 人小鬼大……苏牧眯眼笑着,敷衍地找了个借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经成书早于大烈所在的时代,所以他随口念的诗没能引起面前两个人的震惊。 反而是司刀显出来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目光是小狐狸一般的狡黠。 勾起来嘴角,笑呵呵的说:“我就知道,师父的美貌不是你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可以抵挡的。” 草原应该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苏牧摸了摸拳头,有涵养地靠进椅子,淡淡问:“狼主算是凡夫俗子吗?” 司刀撇撇嘴,不以为意地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什么意思……苏牧眼神跳动,对他的这个态度感觉到十分意外。 按照刚才司刀的反应,可以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狼主对卢云单方面接近,但是卢云不吃这套……司刀的喜恶大概率会承袭自己师父的态度。 所以对狼主嗤之以鼻。 这对大烈而言,算是利好。 另一种,就是狼主和刀姑联盟牢固,关系匪浅,小豆丁吃醋……这说明两个势力的大佬是串通好了的。 是完全相反的不利局面。 当然,这里的接近,并不是男女之情。 到了他们这样的地位,男女之情是最不重要的,利益才排在第一位。 用这种浅显直白的说法,是因为和一个毛头小子讲大势说合纵连横……他不见得能听懂。 苏牧从第二个可能出发,引导着问司刀: “怎么,狼主和你师父关系好,你看不下去?” “呸呸呸!”司刀猛地回头,脸蛋气鼓鼓地涨红,“铸师和狼主的关系才不好!他是个大骗子!” “骗子?”苏牧眯着眼继续引导,“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骗子?” 司刀一下子站了起来,冰糖肘子也不吃了,攥着拳头,大声地说: “我就懂!狼主要师父帮他挖掘狼神坟墓,作为交换,他帮我们挖掘欧冶子坟。 “结果狼神坟挖出来了,狼主却说,他不继承狼神的修为,就没法破关,也没法挖欧冶子的坟…… “师父这才自己北上的!” 司刀大声喊,“他骗师父!” 卧槽,简单说,这就是一场商业欺诈……苏牧产生出一股明悟,结合与卢云前几日的对谈,将事情连成了一线。 事情从三年前开始。 狼主通过某种渠道找到了狼神的坟墓,并且以协助挖掘欧冶子坟墓为交换,找到卢云进行合作。 两名强者……不,或许是更多强者合力,将狼神坟墓挖掘重见天日。 狼主拿到了贪狼体系的残篇,吃到了最肥的一块肉。 接下来本该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结果狼主以不继承狼神修为,便不能履约为借口,鸽了卢云。 于是刀姑一气之下,自己当摸金校尉去了。 期间可能经过了一些波折,结果可能成功可能失败……大概率是失败了,否则她没必要响应狼主的邀约。 响应邀约,说明她对欧冶子坟墓的危险有一定的预期,并且确定这种危险不是她孤身一人可以应付的。 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去以后发现,嚯,狼主小老弟,你不厚道啊,你手下居然暗算我的徒弟? 至于暗算的原因,应该是因为狼主和卢云龃龉已生,共同的利益联盟出现裂痕。 而通过强化共同的敌人,可以曲线救国,巩固联盟。 让褚清雨死在大烈,就是强化共同敌人的权宜之计。 可惜碰上了我,褚清雨没死…… 事情败露,狼主没法保证能对付卢云,于是便甩出来了郭图顶锅—— 无论这事儿出于狼主的授意,还是郭图自作聪明。 谁执行,谁顶锅。 而卢云出于某种忌惮,默认了这个处理手段。 高层们有自己的博弈,司刀却怀恨在心,只是不说而已。 小孩子心思还是纯粹。 有了苏牧引导,正好以此为契机爆发出来。 当然,脉络是这个脉络,细节肯定还会有出入。 总体却大差不差。 苏牧豁然贯通,想明白了这些之后,明朗的感觉油然而生。 “卢云这是被坑了一把啊……” 另外,从上面的脉络之中,还可以形成两个关于狼主实力的推断……苏牧感叹完,继续拓展思路—— 第一,三年前,能够让卢云吃一个暗亏却没法发作、只能默默去寻找欧冶子坟,说明狼主实力一定明显压过卢云一头。 第二,近一个月以内,狼主不得以丢车保帅,舍弃郭图,说明他虽然实力依然强过卢云,却已经失去了压倒性的优势。 这中间的转折点便是武牢关一战。 因为谋算大烈气运失败,受到了反噬? 苏牧有这样的猜测,但依据不够,无法形成结论。 司刀发泄了一通后,看着苏牧深思的侧脸,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说漏嘴了什么。 捂住嘴,眼神恶狠狠。 大人们的套路好深,我不玩了,我要回草原…… 苏牧沉吟完,转头见到司刀这个样子,噗嗤一笑,伸手薅了一把小豆丁的头发。 说:“有没有想过,卢云把你丢在郡守府,就是为了让我问出来这些事情的?” 司刀按着脑袋瞪。 “你想想看,你一个嘴上没毛的小不点儿,几口吃的就能收买,又知道这么多内情…… “卢云如果不想让我们知道,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 虽然问出来这些内情的是苏牧,但是即便他不问,烈安澜或是其他人,也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铸师草原一脉领袖的侍刀童子,那是闹着玩的? “师父干嘛自己不说!”司刀嘴硬。 可能是因为贪狼体系的一些诡异之处?不,如果是这样,她不可能告诉我狼主挖掘出来了贪狼体系残篇…… “或许……因为你师父有她的傲娇吧。”苏牧望着天说。 “是骄傲!”司刀捏着拳头纠正,心想,没文化,真可怕。 你懂个屁……苏牧吐了个槽,端着茶自言自语:“这老阿姨还挺有意思……” “……老阿姨是谁?”富有质感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刻板印象 这句话响起的同时,冰冷便从苏牧的尾巴骨一路向上蹿到脑顶,接着在颅腔里面炸开。 嗡嗡的大脑轰鸣幻痛里,苏牧皮笑肉不笑地扭头。 “嗨呀,原来是刀姑前辈,好久不见。” 在人背后喊人老阿姨,被抓包现行……苏牧脸上火辣辣的。 “我们不是才见过?”卢云瞳孔里映照着武牢关的灯火,这让她的眼睛变成了七彩的琉璃。 看不出喜怒哀乐地第二遍问:“老阿姨是谁?” 沉默让风清楚发声,沉默让河流留下足迹,沉默让我说出了无声的从心……苏牧看了一眼司刀。 后者没有吃人嘴软的觉悟,落井下石:“师父,苏牧是不是在说你呀……” 冰糖肘子所托非人啊! 苏牧痛心疾首,完美地控制住面部表情,恭维眼前气质旖旎多变的绝色妇人: “刀姑的身法灵动,我竟没有察觉尊驾。” 卢云端丽的容资似乎显出来些许笑意,没有在称呼的问题上多纠结,点到为止。 盈盈地坐在杯盘狼藉的桌子边,看了眼两名嘴上沾满油花的徒弟。 意有所指地说:“诚如清雨所言,若是在草原上遇上白毛风,牛羊皆冻毙,连马也会被惊到,不服骑手指示。 “想要逃出风雪范围,就只能靠自己跑的够快。” 白毛风就是草原暴雪,席卷而来的时候摧枯拉朽,别说牛羊,连山石都能卷飞。 能和暴雪赛跑,身法自然比记者还快。 苏牧读过类似的新闻和小说,深有同感地叹息: “的确,天灾降临,游牧部落缺少应对方式,就只能听天由命……民生多艰。” 卢云扭腰抬眼,看了眼侧后方负手而立的苏牧,璀璨的眸子闪过意外的神色:“我以为你会说,这是上天有眼,蛮子们死有余辜。” 这个动作让她身上淡黄的裙子被扯紧,勾勒出圆润丰腴的臀型,也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腰肢。 身材比例极好,丰润的臀儿下,双腿修长,桌子底的空间竟是无法完全安放,只能交叠着倒向一侧。 既妖冶,又端庄。 苏牧耸耸肩说:“天灾?只要还在乱世,人祸永远重过天灾。不解决根源问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既然都是受苦的百姓,那没有谁死有余辜。” 卢云虽然只是个铸师,但褚清雨和司刀,都是她从饿殍堆里刨出来的。 没听过这样的理论,却能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八个字里,品味出悲凉和叹惋。 “本座一直以为,大烈苏千户是个纯粹的兵家。铸兵,兵争。不会去考虑兴亡疾苦。” 说简单点就是,只懂打铁,只懂打架。 这符合天下人对兵家的刻板印象。 呵,那你是不知道烈安澜最初拉我下山是为了啥……苏牧心里这么想,淡淡地说: “兵争到最后,无非是为了天下大同。大同完了,军事发展当然要让位于经济发展。 “嗯,这不是说军事发展不重要了,只不过国泰民安四个字,避不开百姓吃饱穿暖。” 卢云感兴趣地问:“但苏千户眼中的百姓二字,似乎不仅限于烈朝人?” 人类命运共同体了解一下……苏牧不打算掰扯这么深奥的东西,超越时代太多,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 于是简简单单地概括道:“天下苍生都是百姓。天下并不只有大烈一朝,大烈也不会只关注疆域以内。” 卢云眼神稍稍一顿,若有所思:“所以烈朝要一统天下……还是军争。” 你们造兵器的人脑子里除了打仗,就没点别的东西了么……苏牧无奈地叹气,把对烈安澜解释过一遍的概念重新拉出来。 “通商、互市、通过贸易和援建带动地区发展……兼济天下的手段多的是。” 他的语气放缓,“有兴趣可以多和烈安澜聊聊,这些我都和她讲过。” 和烈安澜讲过?听到这里的卢云神色微变,对苏牧的认知又发生了变化。 寻常臣子,不会直呼君王姓名。 师长?不,师长也不会……他在烈安澜面前,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美艳的刀姑想不明白,于是越发好奇。 便问:“但苏千户的铁器技艺,又要如何带动……带动地区发展?” 复述这个前所未有的短语的时候,卢云嘴里稍微磕巴了一下。 当老师也要这么卷吗,这都半夜几点了我还要给你讲课…… 苏牧干巴巴地说:“铁器又不是只能拿来造兵器。农具、载具、其他工具……这不都是铁器的用途么。 “往铁里添加不同的金属,又可以强化不同的特性,产生不同的材料,用在不同的领域。 “在金属里面,还有一些材料的特性在某个细分领域远远超过钢铁,甚至可以形成自己的独立学科,支撑一整个研究体系…… “有兴趣你去问墨无暇……呃,也就是墨家矩子,我应该给她留过课外阅读的任务。” 说完这些,先是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又郑重地用手支在桌边,用俯视的视角盯着卢云的眸子。 严肃地说:“冶炼铸造的技术,除了用来打仗,也有大利民生的用途。” 这是一个强势的姿态,换做平时,有人敢做出来这样的无礼动作,卢云已经一刀劈出去了。 但此刻,对着上方苏牧压下来的双眼。 生平傲气的刀姑突然产生出来一种,自己专注做刀,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的感觉。 她微扬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 对视间,霸道的刀意在眼底酝酿。 上方的瞳光似乎是另一个倒影,显示出来丝毫不弱于她的霸道刀意,这让卢云心中一惊。 她知道为什么刚才宴席上会感觉到苏牧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是可以和她分庭抗礼的刀意……可他明明才炼神境,怎么会早早领悟刀意? 卢云难以置信地想。 同时又想到,第一次在山上看到苏牧的时候,他应该是没有刀意的。 因为击落山石的时候,苏牧用的是纯粹的蛮力。 这才过去多久? 而且似乎,是在看过自己击杀郭图的刀意之后,他才触类旁通的掌握了…… 这世上真有这样惊才绝艳的天才?! 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邀请挖坟怎么办 卢云收回视线,伸手想要去拿茶水。 发现杯子都被自己两个不成器的徒弟用过了,动作就变成了没有目的的虚拂一记。 轻咳一声说: “苏千户修为一日千里,身在炼神就悟出刀意,本座佩服。” 原来真的是刀意……苏牧恍然,直起身,抱拳说道:“还得多谢前辈杀了郭图,那道刀意算是给我指了条路。” 绝不是兴师问罪,郭图已经充分发光发热,发挥了自己的价值。 苏牧这声道谢是实心实意的。 卢云轻轻摇了摇头:“一颗木屑而已。”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和卢云说,只看她出一招就能领悟出她的刀意,她会觉得,你是在消遣本座? 但刚才和苏牧对视一眼,她心中开始动摇。 觉得莫非这世上真的有天纵奇才?能够做到一览成诵,在此基础上领悟出自己的意。 悟性高得离谱。 “另外,前辈话里的意思,炼神境不应该能够领悟刀意?” 苏牧注意到了刚才卢云话里的重音,趁着大家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天,不问白不问。 卢云奇怪的看了苏牧一眼,反问:“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牧客客气气地拱手:“请前辈教我。” “你不是兵天阁出身的吗?” “……不是。”苏牧摇头。 兵天阁是国师坐镇的地方,算是兵家圣地,这是烈安澜后来告诉过他的。 狼主以为我是兵天阁出来的,刀姑也有相同的误会。 是不是说明高境界的兵家,都是国师的门生? 这样想着,听到卢云富有磁性质感的声音响起:“那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兵家四炼?” “炼血、炼精、炼气、炼神?”苏牧根据四个境界的名称推测。 卢云颔首,接着说:“兵家四炼,将肉身与精神全部锤炼到极致,再进一步,便是化虚。” 这个我知道,国师就是化虚,开国的时候提着两把西瓜刀,从南天门杀到蓬莱西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苏牧在心里抢答。 但表面上保持着沉默,没有打断卢云说话。 “化虚之后,养意为道。” 也就是说,意是化虚以后才会有的能力?嘶……刀姑是化虚的高手?! 苏牧产生出一种,卧槽,没想到和国师一级的人就在我眼前的惊讶。 忍不住猜测,两人打起来,哪个更厉害一些? 我猜是国师……毕竟是积年的老匹夫了…… 气质旖旎的卢云斜了一眼苏牧,似是猜出来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本座和你大烈国师,谁更胜一筹?” 苏牧没有隐瞒,点点头:“有一说一,确实。” 卢云风情万种的一笑,摇着头说道:“草原不缺化虚的高手,可大烈依旧雄踞中原。” 你是想告诉我说,国师一个化虚,能打草原所有同境? 不,不止,草原在北边,还有东西南三个方向,这些地方不可能没有任何高手坐镇…… 妈耶,有点假啊,化虚和化虚的差距这么大的么……苏牧大吃一惊,既戒备又期待。 担心国师能看出自己的虚实来,又觉得这条大腿可以试着抱一抱的…… “话说远了。”卢云显然不想多提孰强孰弱,话锋一转,“身在炼神,的确有人可以初步尝试去触摸意的领域。但……” 她眼神专注地盯着苏牧,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能在炼神就掌握了意,并且能和本座对视而不落下风的…… “此前从未有过。” 因为我是小天才……苏牧谦逊地说:“机缘巧合罢了。” “什么巧合?”卢云问出来这句话之后,觉得不妥,“不方便透露便作罢。” 苏牧一笑,顺坡下驴。 借助赤炎骑冲锋领悟刀意这件事,既是他的实力底牌,又牵扯到赤炎骑的军魂底蕴。 在这件事上把严口风,是对将士们的尊重。 “对了,炼神到什么程度,可以化虚?”苏牧提出了关键性的一点疑惑。 凡事不能总靠签到,有备无患更稳妥。 “四炼到极致,你自然会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契机。”卢云没有什么停顿,自然而然地回答。 “化虚之后,再往上是什么境界?”苏牧再问。 本着羊毛一把薅干净的思想。 按照上辈子看过的一些网上的百科,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化虚合道……应该是这么个顺序。 但该做的确认还得要做。 卢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奇怪地叹:“大烈这些东西倒是藏的深……化虚往上,是合道。养意合道的合道。 “你应该听过一句话,叫做化虚以下,皆是凡夫俗子。 “合道了,便是大宗师,而化虚,也被称作半步宗师。” 养意合道……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说,要想合道,就和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另外她说藏的深……什么藏的深?咦,感觉我是不是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疑惑…… 这不重要。 苏牧认真地行了一礼。 因为卢云这句话,相当于是给他指出来继续修行的大致方向。 从炼神到化虚,只需要不断继续锤炼精神就可以。 提前领悟刀意,相当于是先一步为合道做准备。 化虚是半步宗师,合道是大宗师……这个知识点苏牧默默记下。 我是不是应该提醒她一句,炼铁的技术还需要强大的资源供应作为后盾……这个想法苏牧默默压下。 老牌铸师肯定迟早会发现,没必要多此一举。 绝对不是为了让她先踩坑、接着拉踩贫瘠的草原、让草原一脉和狼庭彻底分道扬镳…… 苏牧没有了开始的拘谨,用自来熟的语气问:“那么,告诉我这些,前辈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吗?” 卢云的态度反常的耐心,这让他忍不住猜测,她一定是有别的诉求。 毕竟,草原一脉和狼庭还没有完全被撕裂,而天下也没有不要钱的午餐。 当然,问价格和我打算掏钱是两码事……苏牧不动声色地想。 容资绝世的美妇人垂眸不语,脸庞的轮廓线条完美。 就这么端坐了一会儿,她忽的笑了出来。 沉沉的音色里透着淡淡的喜悦。 “我一直想要开掘欧冶子坟,你可以来帮我。” “挖坟?”苏牧挑眉。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小诀窍 说到挖坟,苏牧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的。 穿越前看的小说里,不乏乱七八糟的盗墓文,摸金校尉黑狗血什么的,令人忍不住展开幻想。 虽然有着一样帅气的长相和同款黑色连帽卫衣,可那时候我没有黑金长刀…… 哦,现在有了,我也更帅气了…… 狼神坟里,有贪狼体系修炼法的残篇……欧冶子坟里,又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过,能够让一名化虚境的半步宗师都这么谨慎…… “我小小一个炼神,能帮什么忙。”苏牧从心地回答。 委婉地表达出,这个需求做不了的思想。 卢云琉璃色的眸子凝视了苏牧片刻,润泽的唇瓣轻启,说:“不是现在。” 也许是和苏牧有了深入浅出的交流,她现在的语气带着一缕柔和。 没有了最初见面时候的冷冰冰。 嗓音悦耳,既有少女的柔濡,也有妇人的温婉。 和原本富有质感的音色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软感。 苏牧不为所动地说:“那就是日后?嘶……怕耽误了前辈的大事啊。” 突出一个白嫖的思路。 “苏千户何必妄自菲薄。”卢云没听出来他话外的意思,以为只是年轻人谦逊,于是说: “身在炼神就可以领悟刀意,踏入化虚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以苏千户的资质,一旦入化虚,也一定是站在最顶尖的。” 要最顶尖的化虚,才能应付得了欧冶子坟墓里的危险? 这我就更不可能愣头愣脑冲上去了。 苏牧脸上显出谦卑之色,熟练的就像在学校老师面前装模作样一样,苦笑着叹:“谈何容易。” 具体为什么不容易,不知道。 反正无论什么场景下,打算拒绝别人的时候,都可以用谈何容易四个字来自谦一波,顺便诉苦。 但卢云显然有自己的领会。 语气带着追忆淡淡道:“的确,身在大烈,每进一步,都非得大毅力与大天资。” 表示出自己的理解。 虽然你夸我我很舒服,但是挖坟这种事风险确实太高,我只能当白嫖的渣男了……苏牧听着她的话,心里自嘲。 审视了苏牧一会儿,卢云叹口气说:“我这里倒是有一个诀窍,可以助苏千户早日踏入化虚。” 不是说稳扎稳打完成四炼就可以么,还有小诀窍? 高境界的人果然都有自己独特的门路……话到这份上,再拒绝会不会直接翻脸……苏牧想到这里,松口道: “愿闻其详。” 他注意到,说完这四个字,卢云的纤挺的腰肢放松了一些。 她刚才一直在紧张?她一个化虚面对我一个炼神,有什么好紧张的?还是怕我不答应去挖坟? 苏牧不解,却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因为炼神该有的敏锐知觉,卢云也有。 保持着该有的谨慎,他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看到刀姑指了指自己腰畔的长刀。 说:“借刀一观。” 苏牧解下长刀递过去。 卢云葱根一般凝润纤长的手指轻轻握住,指尖在刀鞘表面的纹样上抚过,动作轻柔。 她抬眼看看旁边偷摸去抓勺子舀冰糖肘子的褚清雨:“你做的刀鞘?” 因为纹样是铸师特有的雕刻工艺。 一眼就能看出来。 褚清雨啄啄脑袋,手底下不停,继续往前伸。 伸啊伸,发现,咦,怎么还没有舀到肘子? 低头一看,司刀用看小偷的眼神恶狠狠盯着她,冰糖肘子早就被小豆丁护在了臂弯里。 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司刀低头,啊呜一口。 软烂的肘子肉糊了一嘴一脸,他得意地边嚼边炫耀:“哼!就不给你吃!” 卢云没继续搭理两个愚蠢的徒弟。 用手握住刀鞘,轻轻拔出,低低的摩擦声清亮而悦耳,像是某种龙虎的吟啸。 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这便是铁器……果然是一把好刀……” 识货……苏牧心里比了个大拇指,淡淡道:“随性之作。” “哪怕是随性之作,纵观铸师一脉存世的刀剑,也难以见到可以和苏千户这把媲美的了。” 她用的是“存世”这样的词,将欧冶子坟墓里可能保存的摘出去了。 毕竟,这是铸师的祖师爷。 要是祖师爷的毕生心血都比不过人家随性之作……那这也太丢人了。 苏牧矜持地笑着,心说不管存不存世,铁器都是吊打铜器的。 鉴赏完了苏牧的铁刀,递还回去。 卢云解开背负在背上的自己的长刀,单手纵握着递向苏牧。 什么意思,你看完我的刀,让我再看你的刀? 大铜刀有什么好看的……苏牧一脸懵的伸手去接,在触碰到卢云佩刀的一瞬间,炼神境的知觉突然预警。 尖锐的刺痛同时从脑后和指尖传来,给他一种被刀割伤的错觉。 很弱,不致命……但确实存在……不是来自卢云本身的敌意…… 苏牧一瞬间做出这些判断,瞳孔猛地收缩,盯着眼前的铜刀,旋即抬眼注视卢云。 “感觉到了?”绝美的刀姑似是带着笑意,“握住看看。” 苏牧压下预警带来的刀割感,握住铜刀的同时,也感受到从刀身传来的别扭与难受。 若是用这把刀打架,我大半的心力都需要花在控制刀上…… 可是不对啊,这把铜刀的分量也不重,重心也恰到好处,操控感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凭借对打铁的熟悉,苏牧抓住了令他感到不协调的地方。 同时握住刀柄,用力拔出。 锵! 牙酸的摩擦声传出,他余光看到卢云的面色微变,不过很快被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你又不是紫霞仙子……苏牧一边心里吐槽一边拔刀。 发现,刀拔出来越多,不协调感越重。 怎么回事……刀在拒绝我的使用? 这个想法一出现,把苏牧自己都给吓到了。 就仿佛自己握住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什么桀骜不驯的动物。 被不是自己主人的人驾驭,产生出来拒绝的情绪。 虽然不至于让苏牧无法掌控住刀,但是“拒绝”这种人性化的情绪出现在一把死物身上,本身就已经非比寻常。 他收刀回鞘,若有所思地屈指弹了弹,递还卢云: “这就是炼神入化虚的小诀窍?”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复盘 卢云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而是语带深意地反问了一句:“苏千户拔我的刀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苏牧注意到,她从刚才开始,就已经不自称“本座”了。 女人的自称,很多情况下意味着她对对方的态度有所改变。 比如自称“老娘”和自称“人家”就不一样。 自称“本座”和自称“我”也不一样。 因为我展现出来了足够的实力和价值……苏牧回答她说:“我感觉到你的刀在抗拒我。”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又不是完全抗拒,似乎可以用我的刀意强行压服。” 抗拒是实打实感觉到的。 用刀意压服只是推断,没有尝试,只是心有所感。 “刀意入刀。” 卢云纤长的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解释说: “你感觉到抗拒,是因为我的刀意浸入我的佩刀,滋生了某种类似灵韵的东西。若意不同,强行控制,只会激起反噬。” 可是我没有被反噬啊……哦对,我的刀意和刀姑的刀意有某种意义上的承袭…… 这么说起来,她相当于是我的半个老师…… 苏牧“哦”了一声,提出疑惑:“灵韵?这个世上真有这么玄的东西?” 卢云听了叹一口气,像是在感叹苏牧明明身在炼神,却对修炼的一些背景一无所知。 继续解释:“真正的灵韵,据说到了合道之后,才会在随身配兵上被温养出来……” 据说?苏牧眉毛一挑。 灵韵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两个字透露出,合道的神异并不是完全已知的…… 而是以传说的方式流传下来了只鳞片爪。 也说明合道这一境存世罕见,基本上已经不显于人前了。 苏牧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做出简单的总结,同时也继续保持着警惕。 水深王八多,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老怪物在暗处藏着。 “等等,前辈说,刀意浸入佩刀?” 刀意又不是淬火用的油,说浸就浸了…… 但产生这个质疑的同时,苏牧又觉得很有道理,因为这和炼神境的“神”一脉相承,而“意”则是化虚境的核心。 “苏千户果然悟性非凡。”卢云看到苏牧凝神细思,淡淡的说。 我不是我没有,我很愚钝的,你继续说下去啊……苏牧在心里呐喊着,硬着头皮猜: “所谓的浸入佩刀,就是用刀运用刀意出刀?” 这话说起来像是绕口令……苏牧望着卢云,想从她脸上看出来些端倪。 目的达成了,美艳妇人颔首表示赞同,说道: “用刀意浸入佩刀,一方面是养意,一方面也可以继续锤炼精神,完成四炼的最后一炼。” “要做到什么程度?”苏牧继续确认。 势必不可能是和卢云的铜刀达到一样程度才可以,这样会不符合化虚境界的划分…… 卢云富有磁性的说:“刀意入刀而不外散,便是契机。” …… 身姿丰腴而绰约的半个女老师带着司刀走了。 留下来一桌狼藉,和布满了牙印的、没吃完的冰糖肘子。 苏牧难以忘记司刀脸上的不甘与不舍。 小豆丁抽抽搭搭,背着卢云的铜刀,三步一回头,想要带着冰糖肘子走,被毫不留情地拍了回去。 同样不甘的还有褚清雨。 原因很简单,因为冰糖肘子现在的卖相,恐怕除了司刀自己,没人愿意下筷子下勺子。 “没关系,我回头再让厨房做。” 苏牧按了按小鸽子垂着的脑袋,褚清雨眨巴着大眼睛,充满期冀地问:“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想吃……” “现在没有哇。”苏牧眼角瞥了瞥还在闹腾的前厅,心说那群虎狼将领能给你留? 小鸽子头在苏牧手心蹭了蹭,纠结地说:“那要不现在做,我等着?” 吃货的耐心好的可怕……苏牧嘴角抽动一下,给她捋时间线: “冰糖肘子从煮血水到上锅开始焖,这就得一刻时间。焖三个时辰到软烂,再收汁上色,又是一刻。 “哪怕立刻做,到你入口也得要三个半时辰……明天早上了。” 褚清雨“啊”了一声,非常失望,小嘴嘟嘟:“那好吧……我先去睡一觉……” 乖。 “……早上起来再吃。” 苏牧:“???” …… 好不容易安抚了褚清雨,苏牧回到东厢房。 合上门之后,开始复盘卢云来之后的一系列事情,消化获得的信息。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握在手中小口润喉。 喝了几口之后,放到一旁,摊开纸笔写写画画,帮助整理思路。 “我以为打退了狼主就能算阶段性的胜利,但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开头……” 一个疑惑在于,狼主发起武牢关之战的真正目的。 单纯的为了占据关山马场,或是打散大烈气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理由充分,但结合他获得了贪狼体系残篇来看,都还显薄弱。 获得了强大的修炼体系,第一时间一定是想要尽可能闭关修炼、提升自己的力量。 这一点,司刀透露出的信息也可以佐证—— 狼主急切地想要继承狼神的力量,为此不惜撕毁同盟约定。 这个时候轻启战端,浪费时间。 除非战争可以帮助他完成“继承”这个动作。 更具体的说,是一场大胜。 卢云无意中透露出“换一个战场”,恐怕也是狼主为了完成一场获得大胜的战争……好残暴的狼。 “不过这都是草原内乱。以武牢关大捷为契机,大烈可以获得足够的战略纵深,削弱草原的力量,甚至分化瓦解他们的联盟。” 这里的联盟,既包括草原诸部之间的。 也包括铸师草原一脉和草原诸部之间的。 “卢云想要去挖掘欧冶子坟,欧冶子坟深在草原,哪怕以借道这个名义,她也无法立即倒戈。 “狼主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所以卢云转而寻求大烈方面的帮助……对于她而言,立场远没有利益重要。” 苏牧在纸上卢云的名字旁边,先是写了一个“利”字,画了个圈,接着标记——“可以合作”。 以示在保证合理利益交换的前提下,这是一个可以在商言商的潜在队友。 “最后,就是怎么破境化虚……” 第一百六十五章 苏牧:国师寿数将尽? “按照卢云的说法,需要让刀意入刀,并且保持在其中不散开,如此方能达到炼神大圆满,破入化虚……” 苏牧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抽出四十米长的大砍刀。 百锻的精铁刀刀身笔直,镜子一样的刀条反射烛火,刀刃寒光闪闪。 他唤醒自己的刀意,千军万马冲锋的意蕴在心中启封、涌动、灌入手臂。 在强横的肉身支撑之下,酝酿着沛然难当的力量。 但他却没有急着斩出来,而是保持了蓄而不发的状态,努力向刀里灌注刀意。 结果刀意灌进去就散,灌进去就散。 为了控制流速,憋得还难受。 苏牧心说,这就不是人干的事……于是手腕一震,刀意失去控制得逸散开,空气里出现细小的亮线,锐利而霸道。 前厅酒菜至酣的将领们感觉到了什么,猛的抬头,眼神一瞬间恢复了清亮,齐刷刷望向东厢房。 “那是……”有几人紧张得肌肉绷紧,忍不住屁股离开条凳。 在武牢关大宴的关头,特别是陛下还在后院书房的关头,杀进来刺客,谁也担待不起。 有人知道苏牧的住所,笑着按住同袍:“那里是苏千户的居所吧?” “正是。” 赤炎骑的将领们见过苏牧出刀,也体会过那道刀意的可怕。 高扬着头向其他将领炫耀:“这个气势咱们熟,想来是苏千户正在修炼,没事没事。” 大家一听,放心了。 有苏千户在,郡守府就是武牢关最安全的地方。 纷纷继续夹菜喝酒。 一名偏将难以置信地感叹:“这么晚?现在已经快到子时了……” 看看桌子,觉得酒菜也不香了。 “若非如此勤勉,哪来的这么高境界?”听了他感叹,一名赤炎骑将领赞叹。 “如此强大,依然勤奋不辍,实乃我辈楷模。”一名方脸堂的将军敬佩道。 赤炎骑将领们哈哈大笑。 “苏千户如此勤勉,我等也不能拖了后腿。今夜过后,明日开始加紧操练!” 清亮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酒酣的迷茫。 觥筹交错。 …… 最痛苦的事,就是憋着一点一点出来……一连散去了十几道刀意之后,苏牧决定改变策略。 来到院中,以门前一片空地作为目标,挥刀将气机发泄而出,空地上被砍出一道道裂痕。 横七竖八的刀痕一道叠着一道,这个过程里,他的筋骨发出浪涛澎湃一样的爆响。 “刀意越来越娴熟,可是我的刀还是没有存下任何东西……” 这让苏牧想到了自己上学的时候。 老师讲一遍题,问,大家听懂了没有啊? 大家回答,听懂了。 老师很开心,就说,那同样的题型我们再来做两道吧。 大家交上来的答案千奇百怪。 老师很头疼,于是愤怒地骂,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跟拿筛子盛水一样,啥都没接住! “我的刀就是个筛子啊……” 苏牧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是没有显出太多气馁的情绪。 对此他已经有心理准备。 因为他并不觉得刚听完气质旖旎的女老师课后授业,就立刻可以融会贯通。 炼神到化虚的难度如果这么低,也不会让卢云如此慎重对待。 量变引起质变,每天挥刀十亿遍……苏牧心里玩了个上辈子的梗,收刀回鞘。 决定十亿刀什么的明天再说。 重新回到屋子里,先前用来帮忙引导思路的草稿纸上,墨迹早已经干了。 他重新提起笔,回忆着刚才运用刀意的过程,在整张纸的最中间先写了一个“化虚”。 再写——“好难”。 然后划掉。 接着又在旁边用同样大小的字体写上—— “京师”和“国师”。 如果没有听到卢云对国师的实力评价,我应该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出山…… 但一人就能压服四方蛮夷的最顶端力量,这个实力不好惹啊…… 苏牧默默权衡着利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没有掩饰自己的动静,一路来到苏牧房间门口停下。 他听出来这是女帝亲至,想也不想地伸手挥出一道气机。 气机如同旋风,在门背后卷出一小股低气压,让门豁然洞开。 这是刚才在练习收放刀意的过程中领悟的副产品。 横向挥出可以开门关门吹蜡烛。 向上挥出,便是传说中的神技——撩裙子。 可惜大烈虽然民风开放,但罗裙下面依然会有衬裤挡住春色。 这么严防死守,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哪去了……苏牧一边腹诽,一边冲着踏入屋内的女帝招了招手。 “快子时了还不睡?” 烈安澜穿了件素衣,月色洒在月白色的衣衫上,像是溪水般流淌。 高贵优雅的面容端庄而静谧,明眸剔透、琼鼻挺立,清冷如同仙子一般。 显眼的烈焰红唇,却给她添了一抹妩媚。 她对着苏牧淡笑着说:“天气转凉,出来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走到了男孩子的闺房吗……苏牧指了指桌子边:“坐吧。” 烈安澜嫣然一笑。 “城中守卫来报,说是卢云已经出了关城,回草原去了。” “走的城门?”苏牧意外地问,“我以为她会直接翻墙……” 他根本没有考虑有守卫一直盯着刀姑的选项。 化虚境的高手,一方面普通守卫盯也盯不住,另一方面,被发现之后惹恼了对方,风险太大。 “夜开城门虽然不合规矩,但既然是卢云,也没人会去拦她。” 烈安澜语气轻快,心情不错。 苏牧倒上两杯凉茶,给烈安澜递过去一杯之后,抿了一小口,发现对方正在出神的看着桌子上的草稿纸。 没有在意,继续品味着刀意翻滚的感觉。 “苏先生就没有话想要问我?”烈安澜打破沉默,语气略微低沉。 问你什么?问你这么晚还不走想干嘛?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胡来啊…… 苏牧回以淡淡的笑容:“没有。” 烈安澜凝视苏牧的侧脸,贝齿咬住烈焰红唇,欲言又止的纠结片刻。 压低了声音说: “苏先生在纸上写了化虚与国师二词……想来卢云已经和你透露,国师困在化虚百年,寿数将尽。”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回京 国师困在化虚百年,寿数将尽? 惊雷在苏牧脑中炸响,他先是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惊人的消息,然后木然的转向高贵冷艳的女帝。 说:“没啊……” 而且,为什么卢云会知道这种事? 哦,对,她是化虚……化虚对化虚的了解毕竟多。 可为什么你会觉得,她要告诉我这些? 烈安澜指指草稿纸上的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刀姑卢云深夜造访西厢房这种事并没有隐瞒,苏牧在那个时间点也在现场。 感觉到东厢房苏牧住处气机波动,于是烈安澜忐忑不安的来查看。 就发现苏牧桌子上的纸张写了“化虚”和“国师”两个词。 “好难”被涂了,至于“京师”两个字,带着先入为主的观点来看,就相当于是“国师”这个词的补充。 你都脑补了啥……苏牧好气的笑笑,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烈安澜脸色有些尴尬。 “我在试着破境化虚。”苏牧在这件事上没有隐瞒。 化虚……那是国师的境界……烈安澜美眸睁大,难以置信的想,原来苏先生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就不能化虚吗?卢云都说我惊才绝艳来着…… 一边腹诽,苏牧一边伸手在烈安澜面前抚了抚,“想什么呢?” “没有……”她收敛情绪,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停顿了一小会儿,“国师确实寿数将尽,否则,四皇兄也不会想要勾结狼主,试图动摇兵家的地位。” 国师一力压服四方蛮夷的顶端力量,是化虚巅峰的大烈守护神…… 现在国师寿数将尽…… 烈安澜继续说:“大烈国运正强,哪怕国师羽化,一时半会也无惧四方蛮夷。但时间一久,必然招人觊觎。” 苏牧心里一凛,没有说话。 中原被四方蛮夷入侵的下场是什么,熟读历史的苏牧心里非常清楚。 汉人永远沦为下等,为奴为婢,低贱的不如一条狗。 若逢荒年,甚至被宰割当做两脚羊。 倘若是没有修行体系的世界,大力发展工农业,完全可以不惧任何外辱。 但这是个有修行者的世界。 高境界修行者虽然不至于一骑当千,但也是战场上不容忽视的力量。 如果拉下脸面,亲自出手,单点狙杀大烈高层,在国师羽化之后,很可能根本没人挡得住他们。 到时候中原会沦陷到什么程度? 仅仅听着武牢关的老兵们讲述他们所见的惨状,苏牧就可以想象到时候的悲惨。 烈安澜突然说起这个,意思也很明显了。 文治武功,我掌握的各种技术是文治,我自身的实力是武功…… 苏牧问面露焦虑之色的女帝:“国师还有多长时间?” 烈安澜秀眉蹙起,摇了摇头回答:“尚不知晓,但据记载,化虚境的寿数当在两个甲子左右。” 淦哦,那不就是分分钟…… 大烈立国百年,而在开国战争的时候,国师就以化虚境的修为和高祖神武皇帝南征北战。 怎么算也已经到时候了。 多一秒都是续命有方。 “兵天阁或许会有国师留下的后手。”苏牧提醒她。 这里的后手,指的就是可以接替国师,成为大烈守护神的高境界强者。 哪想烈安澜只是用不确定的语气说:“若是有人选,国师应当尽早告知朕才对。” 这个国师不靠谱哇……苏牧肚子里吐了个槽,心说知道寿数将尽,竟然连一个高境界的继承人都没有留下来。 摆明了自己驾鹤西去,哪管死后洪水滔天的架势。 “这样啊……”他不动声色叹。 烈安澜凝望着苏牧,许久许久,眼眸剔透、目光澄澈,长身玉立,然后长揖及地。 “为天下百姓计,朕请拜苏先生出山。”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 苏牧还是不说话,心想,你如果知道我的顾虑,你就明白为啥我犹豫了…… 不入京师,我依然可以人前显圣,哪怕做个江湖草莽王也不错。 入了京师,可就真正搅进你们这一摊浑水里头了。 “苏先生……” “容我想想。” 苏牧一挥袖子,送客了。 …… 武牢关大庆之后,便是班师回朝的日子。 车马早已备好,沿着关城大道整齐排列,高头的军马神骏无比,蹄子在石板道上踏出哒哒的声响。 赤炎骑作为拱卫皇帝御驾的部队,纵列两队。 一队在车队之前,做开道的仪仗,一队在车队后方做护卫,同时押送蛮子的高层俘虏。 雄兵几乎站满长街,而长街两侧,便是兴奋的前来围观的城中百姓。 在本地守军所构成的人墙之后,百姓们望着那大烈最煊赫的骑兵,毫不吝啬的欢呼。 将夏末最后绽放的小花折下来,撒向他们。 在车队的最前方,八骏并驾的大车上,身着玄衣纁(xun)裳的烈安澜端坐其上。 玄衣肩部绣着日月和龙的纹样,背部大片铺陈着星辰和山川,袖子上织着火焰、华虫、宗彝(yi)。 纁裳的纹饰则是藻、粉米、黼(fu)、黻(fu),成对织就。 配饰是金钩玉佩,六彩大小绶,华美无比。 这便是天子冕服,只会在最隆重的场合下才会穿戴的十二纹章,繁复华贵。 而烈安澜的气场,也完美撑起来这天子冕服的华丽。 肌肤凝白胜雪,眉眼用黛色细致点缀,本就如同烈焰一般的唇,再用朱砂装饰,更加霸道而英武。 在百姓们的山呼之下,烈安澜缓缓向四方张望。 却没有看到最希望出现的身影。 这样的场合,烈安澜没有失态的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而是继续保持着完美的帝王仪态。 但在李广前来请示,是否开拔的时候。 她却微微摇头:“时辰不到,再等等。” 等啊等,等啊等。 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中,烈安澜最后回头望了望郡守府的方向,终于下令:“回京。” 马蹄踏过长街,车轮碾过长街。 李广欲言又止的看看烈安澜,不敢说话,于是打马汇入赤炎骑仪仗队的队首开路。 没走出去多远,队伍突然停下了。 烈安澜秀丽的眉峰蹙起:“为何忽然停下?”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这两句很一般嘛 在回京队伍的最前方,路旁一个茶摊上,茶博士充满惊喜的喊:“是他……” 茶博士伸手指着城门口,手指和声音都在颤抖。 一直观望着女帝车乘的百姓们,一个接一个扭过头去,注视城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一袭青衣,头发散散束在脑后,气质内敛,神态深沉。 容貌俊美无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谪仙人一般出尘的微笑。 在看到女帝回京的队伍的同时,其实有很多百姓都产生出了同样的疑惑—— 是不是少了什么人? 现在看到那一袭青衣出现,所有人一瞬间反应过来,少的原来是他啊…… 一刀斩杀狼骑统领,在上万蛮子里如入无人之境,逼退狼主,还在狼主眼皮子底下杀了大祭司。 武牢关大胜,最大的功臣—— “是苏千户!” “看啊,是苏千户!” 一时间百姓们都沸腾了,齐齐地大声呼喊这个名字,声浪聚拢起来,震耳欲聋。 他们面色激动,脸庞涨得通红,振臂高呼,兴奋的难以自己。 街旁。 “娘亲,我也想看看苏千户。”眼仁黑白分明、还在换牙的小孩子,吐字漏风地说。 旁边一个眉眼温柔的妇人,用力将小孩子抱起,“好,宝儿看。” “娘,你说,苏千户和爹爹,谁更厉害啊?”小孩子抱着妇人的脖子,笑脸清澈地问。 “傻孩子。”妇人摸摸宝儿的头,“没有谁厉害不厉害,保家卫国,都厉害。” 叫宝儿的孩童似懂非懂,伸长了脖子,举着小手,止不住地向城门挥动。 跟着咬字不清的喊:“苏千户!” 长街的另一个地方。 “快,快告诉我,苏千户长什么模样?穿什么?”吊眼皮的瞽目老人,拉住旁边窜过孩童的衣袖,急切的问。 “他是不是和我大烈将士们一样,是顶精彩顶精彩的一个年轻人? “他有没有念那句,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唉!唉……老头子就想看一看,苏千户真人啥样子啊……” 瞽目老人身边,三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语。 “干爹,苏千户就和普通人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 “千户大人看起来好威风……我要是有那么威风,我就不当老二了,我要当大哥!” “那可是咱们大烈的千户!二子,千户你懂不?还当大哥呢……” “我怎么不懂?打了蛮子有了军功,就能封千户!” 瞽目老人急得团团转,苍老的声音插在孩童们连珠炮里,语气急促:“讲讲他本人啊!他多大年纪?多高身量?” 小孩子们跳上跳下,自说自话,顽劣得让瞽目老人哭笑不得。 直拍大腿。 城门口,茶摊的茶博士突然站上了桌子,像喝酒一样高举起茶碗。 带着行伍气质地豪饮尽茶水,再猛地将茶碗拍回桌子上。 叫道:“苏千户,一刀劈开千仞山,两手压服狼与蛮! “我终于看到苏千户真人了! “今天的茶水,不要钱!” 于满城沸腾起伏声中。 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李广,老脸绽放欣喜的笑容,用右拳重重砸向左胸。 硿的一声后,引马向一侧,让开道路。 接着,是李广身后的铁骑,分开两列,如同岩石分开海水,让出长街。 苏牧经过相对而立的两骑,两骑便以重拳击胸行礼,眼神充满崇拜。 ——天子仪仗的开路队伍,从没有向人让路的先例。 今日破例。 此等煊赫,前所未有。 一路来到烈安澜的八乘大车之前,一直端坐着的女帝抚平十二章纹的玄衣上不存在的褶皱。 起身。 “朕以为苏先生不会来了。” 她眼中闪动的光彩既诧异,又欣喜。 “嗷……”苏牧扭头看了眼身后,“李广还欠我钱呢。” 烈安澜心领神会,掩口一笑,十二章纹黯然失色,雍容华贵地伸出手去。 “请苏先生与朕同乘!” 和皇帝乘一驾马车,也就是同骖,规矩极多。 比如必须身着朝服,必须时刻保持行轼礼,眼神也不能乱飘、只能直视前方十丈。 不能远,不能近。 苏牧现在的装束,哪哪不合规矩。 但没人提出意见。 最关键的是,烈安澜即位到现在,还从未准许他人与自己同乘过。 今天也是开先例的头一遭。 苏牧看了眼烈安澜的小手,心说兵家虽然锤锻身体,一个个都是筋肉莽夫。 但女帝的手纤长而白皙,一点也不像能握紧兵器的样子。 这样的手,揉肩捶背肯定很舒服……他默默想。 可惜炼神境的兵家,已经和疲劳没有什么关系了。 能让体力充沛到吓人的炼神都感觉到劳累,炼精初境的柔荑怎么揉怎么按,也解决不了问题。 只能放大问题。 大步跨出,登上天子车乘的时候,苏牧撑了一把驾车马儿的臀,训练有素的军马踩着石板道,喷着鼻息,表达出不满的情绪。 烈安澜见状“嗤”的一笑,神态自若地收回手:“那头黑熊去哪里了?” 武牢关大胜之后,苏牧从莲花峰带回来的黑熊、几十上百头猛兽,全部散入了关城两侧的山峦。 这时候要走了却没有见着,烈安澜竟是有些想它们。 苏牧用手随便指了个方向,顺口答道:“在远处跟着,混在队伍里怕惊到马。” 闻言,烈安澜点点头。 知道怕惊到马只是个借口,苏牧这是担心回京路上,队伍再遭突袭。 蛮子们的高层是不能留在武牢关的,得跟着大部队押送入京。 再加上先前和狼主沆瀣一气的喜亲王还没有处置,现在远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赤炎骑护送也难以保证万全。 毕竟,初见的时候,她就是身在军中,却遭遇了偷袭。 游离在队伍不远处的野兽,比斥候更能及早发现危险,做出预警,甚至应对。 女帝看向苏牧,眼中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你又懂了……苏牧目光微闪间,在茶摊踩着桌子的茶博士身上扫了一眼。 “一刀劈开千仞山,两手压服狼与蛮……这两句很一般嘛。” 烈安澜瞳光凝住,一扭头:“哼。” 第一百六十八章 兽吼 武牢关隔开大烈与草原,已经是边陲。 从关城班师回朝,全程需要经过肃州、中州、青州、豫州、禹州,是一条漫漫回京路。 路途遥远。 通常的走法是,天子仪仗摆开架势,顺着官道穿州过省,沿途各个郡县的地方官员隔开五十里,便早早准备好迎天子驾。 烈安澜嫌慢,为了节省时间早日抵京,出了武牢关便弃了华丽的车乘,戎装骑马。 沿途只做有限的补给。 “这是急行军的走法?”苏牧和女帝并驾齐驱,看着风尘仆仆的赤炎骑长队问。 六千骑旌旗蔽日,顾盼间狼精虎猛。 烈安澜骑在马上,身形随着马步一上一下起伏,沉甸甸的胸脯哪怕加穿了裹胸,也挡不住波涛汹涌的颤动。 她点了点头,说道: “急行军的路线不走大城,过了青州之后,更是一路坦途,可以节省一半时间,半月便可望见京师。” 常规行进,这一路总共需要耗费一个月的时间。 算上在大城里的逗留,战线还得拉长。 苏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个单独隔开的囚车车轮滚滚,他笑道:“就是苦了这些蛮子。” 都是放眼草原有头有脸的一方雄主,此刻却窝在三尺见方的小小囚笼里,随着马车颠簸。 话是这么说,他语气里可没有半点同情的意思。 烈安澜听出来了,红唇一勾:“车速不及马速,若不是他们拖累,赤炎骑驰骋过五州之地只需七天。” 那是你没体验过轨道交通……苏牧沿着道路极目远眺,闲聊一样地随口问:“怎么路上没见太多商队?” 按道理说,官造的大路路况好、安全系数高,是商人走商的首选。 这一路来何止是没见过太多商队,压根就是赤炎骑在唱独角戏。 空虚寂寞冷。 “战乱一起,哪里还有人敢和关外做生意。”烈安澜凤目横了苏牧一眼,像是在笑他明知故问。 可以一边打仗,一边发战争财啊……苏牧忍着没说出来这句话,而是问道:“那积压的货物怎么办?商会会开辟别的销售渠道吗?” 烈安澜从字面意思上猜出销售渠道的含义,但还是不懂地反问:“什么是商会?” 这把苏牧给问住了,他只是知道商会这么个东西,可要是让他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就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 “大概就是一些商户联合组建起来的团体,共享一些情报和资源,同时压低经营成本、拓展销售渠道。” 凭多年键盘侠的经验,模糊地给出解释。 烈安澜想了想,语气里带着笑意地说:“这话可别被朝中的那些老古板们听了去。” “听了去会怎么样?”苏牧挑起眉毛。 “会认为你在鼓动民间结社拉帮。” 苏牧若有所思地颔首,明白过来,对于这个阶段的封建王朝而言,巩固政权高于一切。 民间帮派结社可以有,只不过千万别被发现。 否则很容易被扣上意图谋逆的帽子,然后连脑袋带家产一起上交国家。 “商会可以在国家层面登记造册嘛,不然只凭有限的商人自己玩自己的,风险自负,发展不起来健全的商业。” 苏牧尝试引导。 烈安澜沉思了片刻,点头表示赞同,也同时说道:“若是物产丰富,确有如此操作的必要。但……” “但物产还没有那么丰富?”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苏牧也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个时间点上生产力的局限。 女帝脸色严肃地点点头。 继续在马上颠了一阵,胸脯起起落落的她忽地转过头,目光灼灼看向苏牧。 笑着说:“但大烈现在有苏先生。” “你不能什么都靠我啊……”从她语气里品味出来不对劲的苏牧急忙甩锅。 烈安澜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在苏牧安下心前,又补充了一句,说道: “可若是诸事草创,少不得有苏先生参与其中。朕还是那句话,三公九卿王侯将相,只要苏先生愿取。” 呵呵……苏牧一拍军马挺翘的屁股,心说马儿哟你快些跑…… 扬起沙尘便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勾住李广的肩膀,正打算和他盘一盘欠的账。 却突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咆哮沉闷地传来。 是跟着黑熊一起出山的一头花豹,来自另一座山头……苏牧认出来这个声音,循着方向侧耳倾听。 只有炼神巅峰的耳力,才能捕捉到传到此地已经接近不闻的细微动静。 李广脸上刚堆起来笑,见到苏牧如临大敌的样子,也紧张起来,手在背后握拳挥动,做出让大部队加强戒备的指示。 接着望向苏牧侧脸,口音浓重地问:“咋了?” “没咋……”苏牧学他的口音,没学像,于是伸出手在李广的腰间摸来摸去。 “使不得,使不得哇……”李广往后躲了躲。 苏牧目瞪口呆,心说特么的没看出来啊,你这个老梆子这么能整活儿……他手底下没停:“使不得个屁,望远镜呢?” 李广驰援武牢关的时候,苏牧把望远镜交给了他,之后一直没有要回来。 此刻老将军虽然一脸不舍得,但也知道轻重缓急,立马从怀里掏出来。 通体黄铜的望远镜,工艺精致,结构精巧。 苏牧展开之后抵在眼前,远眺了一阵,却没有任何发现。 自言自语:“按照约定,若是发现有异状,首先咆哮示警,接着及时从潜行状态脱离,然后冲向大部队……” 李广听着苏牧的话,心里头暗自惊讶,和一群山林野兽,也能约定? 苏先生真乃神人…… “也许是在周遭山林间遇到了其他猛兽。”苏牧如此猜测。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他让黑熊带出来的都是能盘踞一方的凶物,闯入其他猛兽的地盘,发生冲突很正常。 如此想着的同时,一声更加嘹亮的咆哮隆隆地传来,这下就连李广和普通的骑手们也都听见了。 面面相觑,露出不解和担忧的神色。 因为这声咆哮里,分明还有一丝痛苦的意味。 这就不正常了……黑熊带出来的野兽,全部都被他投喂了大力丸。 野外的野兽竟然能伤到吃了大力丸的野兽? 苏牧眉头皱起。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想走?给我回来 仔细又听了一会儿,没有更多的声音传来,这反而让苏牧更加担忧。 那条吃了大力丸的花豹,第一声吼叫是示警。 第二声吼叫和第一声相隔也就一两分钟。 如果是示警之后立刻冲向大军的方向,那么伤了花豹的野兽从追上它,到造成足以令它痛呼的吼叫。 这个过程也不过一两分钟而已。 速度和力量甚至狩猎的技巧,全部凌驾于花豹之上……苏牧做出这样的推断。 问李广道:“官道两侧,会有官兵定时清剿吗?” 这里的清剿,指的既是落草为寇的沿途匪患,也是离官道一定距离之内的山林野兽。 二者都是威胁官道安全的隐患。 匪患剪径劫道就不说了。 山林野兽漫无目的游荡,凶残起来只要命不要钱,对于路过的商队或者行人而言,威胁还要高于土匪。 因为你可以和土匪讲条件认怂,花钱买命。 但野兽不会和你谈判。 李广听出来了苏牧的意思,想了想回答说:“匪患每年清剿一次,山林野兽也是这么个时间。 “若不能就地灭杀,通常也会赶得远远的,免得伤了过路行人。” 苏牧又问:“上一次清剿是什么时候?” 李广立刻回答:“赤炎骑开拔之前。” 满打满算两个月…… 这样说来,恰巧在沿途出现一头能够伤到吃了大力丸的花豹、被驱赶了之后再返回的野兽的几率不高。 “你们继续前进,我去看看。”苏牧丢下这句话之后,拍了拍座下军马挺翘的屁股。 驱赶着矫健神骏的良驹一骑绝尘。 精神矍铄的骠骑将军想也不想地一挥手,从身后跟着的仪仗里拉出十骑来。 命令道:“跟着苏千户,一切听他指挥!” …… 循着吼叫传来的方向奔驰了十余里距离,苏牧缓缓勒慢马速,眉毛皱起,视线锐利地盯着前方的矮山。 矮山里面林木丛生,虽然已经是夏末,但枝繁叶茂,还没来得及枯黄、凋落。 回忆着前两天看过的沿途地形图,苏牧认出来,这是一座被当地人叫做姑娘山的丘陵。 至于为什么叫姑娘山,苏牧猜测是因为山体形状比较圆润,冬天下了雪之后,形状和色泽都非常引人遐思的缘故。 他没有急着入山,在仔细观察的同时,伸手过肩握拳。 一路紧跟而来的十骑立时勒马,屏息凝视,生怕打扰到他。 片刻之后,苏牧用恰好一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感觉到什么不合适了吗?” 十骑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驱马靠前了两步,皱着粗重的黑眉毛说:“太安静了。” 苏牧点点头,心说不愧是大烈最精锐的队伍,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他压低声音:“是啊。山野林间,不说飞虫走兽喧嚣,起码也得有鸟鸣虫叫才对。” 整片山林死寂一片,安静得叫人心慌。 一骑赤炎骑抱拳请命:“卑职去探查一番。” 苏牧头也不回地笑着骂了一句:“我在这里呢,有你什么事?” 这名赤炎骑憨直一笑,心生感动。 苏千户这是担心我们陷入危险……他深吸了一口气想。 能让一座山噤声的存在,寻常赤炎骑很难对付。 加上林间视野受限,骑兵无法冲锋,等若是进了对方的猎场,人为砧板,我为鱼肉。 他还想说什么,被苏牧打断了。 “下马步行,跟在我身后,时刻保持视线里能看到其他人。” 做出了简单的指令,苏牧将马安置在一旁,带着人进山。 之所以不拴马,是因为军中的战马训练有素,不会乱跑,同时假如一会儿有突发情况,可以直接打马离开。 不需要在解栓马绳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踏入山林的一瞬间,苏牧感觉到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这分明是炼神境高手危机预警的本能反应。 但令他奇怪的是,却并没有感觉到杀意之后的刺痛或是钝痛。 前者代表是利器袭来,比如刀剑暗器。 后者代表是棍子、拳脚之类。 越到炼神境精进,感知得越清晰,相对应的,在刚踏入炼神的时候,所有的危机预感,都是当头一棒。 让人联想到半夜在小巷道里被人拍黑砖。 “打起精神。”苏牧提醒着,握住腰间长刀。 在根本没有道路可沿的山坡走了半天,苏牧开始嗅到细微的血腥气。 这对于野外丛林而言其实很正常,可此时此地,却容不得人大意,因为血腥味太新鲜了,也太浓烈了。 普通的野兽狩猎,弄不出来这么大的动静。 让苏牧联想到以前看动物世界的时候听过的知识点—— 杀过! 指的是肉食性动物在狩猎的时候,将所有已经无法逃脱的猎物统统杀死、一个不留、却一口不吃的行为。 也许是本能驱使,也许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又或者是单纯的为了娱乐。 就在这时,强烈的刺痛混合钝痛粗暴袭向后脑,炼神境的直觉疯狂预警。 苏牧大吼一声:“卧倒!” 一巴掌拍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赤炎骑肩膀上,将这名试图替自己挡攻击的骑兵抡到了一旁。 这个动作令他失去了最佳的应对时机。 阴影密布的林间,一个黑影疾风骤雨般地汹涌而至,卷起呼啸的风声,让树叶刷拉拉作响。 而在耳朵捕捉到响声之前,一只脚就已经在苏牧眼前不断放大。 他支起手臂,用小臂和这只脚对撞了一记。 砰! 气机炸裂,周围的赤炎骑站立不稳,纷纷后退。 一击没打死我,接下来就是我的回合……挡下这一击的同时,力道便如流水一般汇聚入手臂,苏牧猛地发力—— 寸劲! 庞大的巨力倾泻而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练气境的高手气力圆融,丝毫劲力不会外泄,丁点儿劲力不会浪费。 自然也不会激荡风声。 这大大超乎了来袭者的预料,反杀来得太突兀了! 骨骼断裂的声响从踢出的那只脚的位置传来。 低沉的痛呼也随即迸发。 一击不得手,来袭者拖着伤腿转身就要逃,而此刻,苏牧从遮挡反震的手臂之后现出半张怒容。 “想走就走?给我回来!” 第一百七十章 俘虏 立肘握住的拳变爪,苏牧反扣住还试图借力蹬出的那只脚踝。 扭腰发力——抡! 来袭者只感觉自己的脚踝像是被什么箍住了,接着天翻地覆,内脏仿佛移位。 风声呼啸着在耳边响起,短暂的失重之后,便是知觉的彻底丧失。 轰隆! 被气机撞开的赤炎骑们这才稳定住身形,抽出腰间弯刀想要喊杀,却发现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们懵懵地定格在原地,望着前方的苏牧将来袭的黑影在半空中抡出个半圆。 重重砸进了地里。 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感同身受地浑身发麻。 山林的地面主要是厚实的泥土,但泥土之间还有碎石、折断的枝干等林林总总的硬物。 这么直勾勾被拍进地面,换谁来都起码要断半数以上的骨骼,五脏六腑震裂。 内伤外伤通算,再硬的命也只会剩下半口气。 我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苏千户就已经解决了敌人……赤炎骑们对苏牧的强大虽然早有认知,但依然深受震撼。 林间那种压抑的氛围也消散了。 苏牧盯着被自己砸进地里的敌人,第一反应是,这么抡下来,居然只断了一条腿,别的地方没有太重的伤…… 皮这么厚?不对,应该说,肉身这么强悍?! 第二反应是,这特么是啥? 他招来一个赤炎骑,指着地面问: “这东西你们见过吗?” 还是大烈本地人见多识广,赤炎骑惊呼出声:“南妖!” 男妖?分明是个女……雌……母……妖的性别应该怎么分?苏牧大惑不解。 就听赤炎骑继续说道:“是盘踞在大烈南疆的妖族……可为什么妖族会在这里?” 见苏牧投过来疑惑的神色,赤炎骑抱拳讲述: “妖族多从野兽修炼而来,也有循血缘传承的。大烈与南妖偶有冲突,赤炎骑也曾奔袭平乱。 “但按照地方志,它们极少走出南疆的十万大山,偶尔出现,也不会离开十万大山太远。 “姑娘山所在之处,已是大烈北部。” 换句话说,从不远行的妖族,破天荒地纵贯了半个大烈,出现在了这里? 确实是非常诡异的一点……苏牧点了点头,望着被土埋了一小半的这个女妖精。 心里想,活的福瑞! 她的体型与人类相仿,有着极明显的肌肉线条,硬朗而结实的同时,又有着分明的曲线。 不同之处在于腿的长度和毛发。 虽然一条腿被苏牧反震断了,但另一条腿依然笔直,长度远超大烈女子平均水平。 发量多得让人羡慕,脑顶两侧的头发尤其膨胀,形成两个耳朵一样的轮廓。 除此之外,皮肤黝黑、汗毛也很明显。 以及最显眼的,是耷拉在一旁的一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是兽娘啊…… 但这不会让苏牧掉以轻心,攻击是对方先发起的,一旦站在对立面,考虑性别是一种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更何况人妖殊途,大威天龙,般若巴嘛轰…… 他猛地从身边赤炎骑手里取过弯刀,横向掷出,钉入地面,锋利的刃口紧贴着黑皮兽娘的脖颈。 同时踏前一步,虚踩在对方折断的腿部。 语气低沉的说:“我知道你醒着,不要耍花招。” 微微用力,已经断裂的骨骼再度错位,对方低沉压抑的痛呼传出。 睁眼的时候,漏出野兽一般的、橙黄的瞳孔。 杀机一闪而逝。 竟然没有昏死过去?!赤炎骑纷纷警惕地将刀横在身前,脚步移动,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而刀被取走的一骑直接解下不离身的十字弓,用箭尖对准女妖精头顶上方。 苏牧在她的脚部,若是逃窜,她就只能顺着身体的方向往头顶用力跃出。 赤炎骑的这个预判,可以在对方暴起的瞬间,保证箭矢的绝对命中,无需重新瞄准。 熟练得让人心疼……苏牧看到女妖精睁开眼睛,平静地对视着问: “你是谁?你从何而来?你到大烈干嘛?” 贫僧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苏牧心里配了个音。 而女妖精保持着愤怒的沉默。 有没有搞错噻,你特么先攻击的我,现在给我在这里玩沉默? 苏牧心里的火一下子蹿起来了,炼神巅峰的气机骤然暴涨,腰间长刀应声出鞘,携着澎湃汹涌的泼天刀意。 女妖精橙黄的瞳孔竟是竖瞳,直面刀意的瞬间,纵向收缩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属于野兽的低吼。 虚张声势的低吼。 完好的两只手抠紧土壤,尖锐的指甲因为过于用力而出现细小的裂痕。 小腹起伏,像是在忍耐。 苏牧下眼皮跳了跳,鼻翼抽搐,赶在对方忍不住之前,声如雷霆地低声咆哮:“回答我!” 山林内气氛骤变,树干剧烈摇晃,散落的叶子不等近身便被四散的刀意切碎。 女妖精绝望地呻吟:“化虚……你是烈朝国师……” 果然会说话……等等,你把我当成了谁?苏牧先是内心一震,接着又觉得理当如此,因为大烈明面上只有一个化虚,那就是国师。 而刀意,是化虚的体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浑身战栗的女妖精,沉声说:“事不过三,我已经问了你两遍。” 自认“看破”了苏牧国师的身份,面对这样活在传说里的强者,兽娘女妖精乖乖放弃了反抗。 整个人虚脱地躺回地面,大口大口喘了许久粗气,然后才用沙哑而喑哑的声音艰难回答: “十万大山,我的本体是黑豹……名字……没有……” 黑豹?除了肤色和尾巴,看不出其他的野兽特征……对答很流畅,专门学过大烈官话? 并且只回答了我两个问题,她在回避第三个问题? 苏牧扬了扬下巴,眼神一点一点变得犀利,四散的刀意带上了凛冽的气息。 以示自己的耐心有限。 本体是黑豹的女妖精咬了咬牙,这个动作让她露出了尖锐的犬齿,经过了大量的心理斗争之后,她松口道: “有人说这里有我的族人……我来接他们回十万大山。” 你的族人?兽妖?成精这事儿打申请了吗?批准了吗? 最关键的是……有人说? 苏牧面不改色地追问:“说下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角力,快跑 强大的气机压迫令人窒息。 苏牧的刀意脱胎于赤炎骑的冲锋,本体是黑豹的女妖精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孤身一人。 而是千军万马。 于是越发坐实了对面是大烈国师的猜测。 绝望地想,这位俯瞰中原的传说强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偏远的北疆? 他不应该坐镇京师的吗?! 她不甚灵光的脑袋浑浑噩噩,乱作一团,嘴里断断续续地喑哑说道: “我们……我们收到了消息,在这附近会有数目不少的新生族人……不能让他们停留在烈朝,会被拿去炼药,当坐骑…… “我找到了一名族人,但是它不听我的,我一时心急,下手重了点……” 苏牧听了就想,卧槽信息量好大…… 最关键的是,真让她找到了一名族人?流落在外自然形成的兽妖? 这个消息源的门路可以的啊……苏牧用刀尖指着身量健美修长的黑豹,不带烟火气地问: “那名族人呢?” 黑豹的竖瞳剧烈收缩,小麦色的皮肤下,线条完美的身体肌肉雕刻一般鼓劲。 这个问题让她瞬间进入了应激状态。 周围负责戒备的十名赤炎骑立刻做出反应,摆出围杀阵容,等待苏牧的命令。 眼神冰冷,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对峙之间,苏牧听到身后传来落叶被践踏的细微动静。 他认出来了这个熟悉的脚步声,脚步来自本该在这个方向巡逻的花豹。 而花豹出现的同时,黑豹妖凄厉地低吼,人形的躯体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野兽的咆哮。 从低吼中能听出焦急、驱逐的诸般意味。 她在赶花豹走?等等,她嘴里说的新生代兽妖练习生,是我喂了大力丸的花豹? 消息里说数量不少……而且恰巧会在此处出现……对上了,都对上了…… 说的不就是我带出来的那一群?! 然而黑豹开始拼命的速度超过了苏牧的估计,他还没有彻底捋顺思路之前,她就已经忽地暴起。 磐石一般的颈部肌肉,猛地撞向限制住脖子移动的弯刀。 砰! 脆响声中,铁制弯刀被磕飞出去,锋利的刀刃在她的脖颈处撕开一道不浅的伤口,血流如注。 但受伤并没有让她却步,而是更加激发了她的凶性。 “吼!” 喑哑的低吼从她喉咙里传出,带着急促的怒意。 她毫不在乎正在失血的颈部,迎着苏牧手中的长刀,悍不畏死地飞身扑上。 飞扑时,两手没有章法地抓挠,虽然不成招式,可力量道极大。 指甲擦过长刀,火星四溅。 苏牧想到一个词——困兽犹斗! 果然是野兽化形,凶蛮而不讲道理……他手腕一抖,将黑豹的双手高高震开,令暴起的妖物露出前胸大片破绽。 接着没有表情地反转刀身,用刀背砍向对方的锁骨。 ——不用刀刃砍的原因是,这个黑豹妖还有审问的价值。 最起码得让她吐出来情报的来源。 嗡嗡的刀鸣低沉且揪心,速度之快,周围的赤炎骑只感觉眼前光幕闪动。 根本难以捕捉刀刃的轨迹。 然而这本该必中的一刀却砍空了。 只见刀路尽头,黑豹上半身没有骨头一样,危险关头间将身体扭到了接近直角的角度。 刀身拖出的残影扯起劲风,在对方的肩头带出丝丝血痕,却终究被躲过去了。 这么可怕的柔韧?你到底是豹子还是蛇?! 苏牧眼神陡然一沉,意识到,和南妖对战,与人对战的经验能够起到的帮助非常有限。 他没有追击,反而沉下心来,观察对方下一步的攻击。 只见黑豹绕过长刀后,发出高昂的戾啸,接着用尽浑身的力气挥出利爪。 气浪炸裂! 宛如强弓射出的劲矢! 下一刻,实物的触感落入手心,黑豹心中大喜—— 得手了! 远强于人族的身体素质,带给了妖族更多样化的战斗可能。 刚才的这一扭一绕,本该是蛇妖们的拿手把戏,因为相当实用的缘故,被骨骼同样柔韧的豹妖学去。 此刻用来奇袭,不仅避开了苏牧的刀背,更是令她绝处逢生。 再凭借天生的极速,让她占据“主动”,成功擒拿住了“猎物”! 她眼中闪烁野兽嗜血的疯狂,尖锐的爪子用力合拢! 咔……本该将苏牧脖颈捏断的利爪却没能成功合在一起,反而是用力过猛,导致了她自己的指甲出现了道道裂痕。 她感觉入手的根本不是血肉的脖颈,而是一块坚固的磐石! “准头可以,力量不行。”苏牧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语气平淡。 却让黑豹勃然大怒。 她嘴角裂开,牙关紧咬,尖锐的犬齿交错着。 手臂上,一缕缕肌肉铁条般暴起。 咔咔……咔咔…… 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无法奈何手掌中看似纤细的脖颈。 无力感此时逐渐涌起。 黑豹却没有看苏牧,而是不断对花豹重复着: “快跑……快跑……” 花豹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坐在了地上。 黑豹见到这个场景,竖瞳被猩红的血色充斥,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地吼叫: “跑啊!跑!蠢东西!跑!” 她的理智越来越模糊,剩下的只有野兽厮杀的本能。 苏牧目光审视着陷入狂暴的兽娘,用手捏住对方握紧自己脖颈的手腕。 一点一点,向外扭转。 咔吧……咔吧…… 角力之中,从南疆十万大山远道而来的黑豹一点一点落入下风,手指难以维持刚才的角度,想要重新握紧,却不得不徒劳无功地颤抖着松开。 “吼!吼!吼!” 野兽的咆哮不断从人形的身躯里炸响,充满不甘和绝望,整片山林的树木,在这样的声浪里扎扎地摇晃。 落叶漫天飞舞。 “你不是我的对手。”苏牧没有什么表情地宣告着事实。 凝视着对方被愤怒填满的橙黄竖瞳,淡淡道: “如果南妖都是你这样的莽货,那我只能说,化出了人形的野兽,依然是野兽。” 松开手,一掌击打在黑豹的脖颈。 在被黑暗彻底吞噬之前,她口中依然不断重复着:“快跑,快跑……” 第一百七十二章 线索和疑惑 快跑……从黑豹不断重复的词里,苏牧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 人与人之间尚且尔虞我诈,这些野兽化妖,生存环境只会更加恶劣。 怎么可能相亲相爱到这种地步? 若是雌兽护犊子也就罢了。 可来自南疆十万大山的黑豹,和来自莲花峰的花豹,除了都是大型猫科动物以外,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但黑豹却拼着性命,想要拖住苏牧这个她以为的“大烈国师”。 给花豹创造出逃跑的机会。 所以被我抓住之后,她先是配合,而非试图反抗。 是因为她要拖延时间。 “大烈国师”被拖住的时间越长,花豹遁走的可能性越高。 不幸的是,本该远遁的花豹却没有按照她希望的方式逃离,反而找到了我……苏牧心说。 于是黑豹直接就炸了。 “就算是求偶,猫科动物也是雄性主动啊……”他摸着下巴,想到这个可能,旋即有所动摇地招来花豹。 检查了一番。 发现,自己带出来的花豹竟然还是头雌豹…… 这特么的就更说不通了好么! 兽妖也要搞百合吗?!还让不让达尔文活了?!苏牧肚子里疯狂咆哮。 哦不对,这个世界有没有达尔文还两说呢…… 他云淡风轻地对刚才围立在周围、想要插手、却没找到机会的十名赤炎骑挥了挥手,吩咐道: “绑起来,带回去审问。” …… 进山的时候是十一人,十一匹马。 出山之后是十一人,十一匹马,两头豹子。 其中本体是黑豹的女妖精被五花大绑,扔在花豹背上,头脚和臀后的尾巴,全都无力地耷拉下来。 打一场下来,苏牧能够确认的一点是,她的实力大体相当于人族炼精。 但身体素质更强。 这里的强,指的是柔韧性和抗打击能力。 意味着寻常的人族炼精遇到她,多少都得吃个暗亏。 熟悉大烈官话,能够一路从南疆走到北疆,哪怕她身后有尾巴,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一身实力可圈可点。 应当属于十万大山在大烈境内谍子一类的人员…… 回到大部队之后,苏牧让赤炎骑们将黑豹押送下去,移交给李广,再由老将军负责审问。 赤炎骑咆哮天下的时候,难免会抓到俘虏。 军机不可延误,所以他们在迅速审问出来需要的情报、并且辨别真伪这个本事上,就很有一手。 李广沉稳地询问:“苏先生可有格外关注的地方?” 赤炎骑做事没有别人插手的余地,此时问苏牧一句,一方面体现出来极大的尊敬。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广已经将他看做了完完全全的自己人。 “两点。”苏牧云淡风轻地说,“第一,问清楚是谁告诉的她,这里会有妖族的消息。” “还有其他妖族?”李广眉毛一竖,面露厉色地问。 苏牧眼皮跳了跳,带着蛋疼的语气说:“就是我从莲花峰里带出来的那些野兽。” 李广愣了愣,打着哈哈笑道:“尽瞎扯。” 揣着明白装糊涂……苏牧没有戳破,看出来他多少已经有了猜测,可出于尊重自己秘密的原因,不做探究。 面色如常地继续说:“第二,问清楚她的上峰还有谁。” 这回李广是真的不明白了,皱着满脸的褶子,将眼睛眯成细缝。 内里有慑人的寒光点点,语气冰冷地重复:“上峰?” “没错。”苏牧点点头,说出自己的看法,“作为一个谍子,她未免太冲动了一些。 “能够和大烈拉锯这么多年,我不相信十万大山里面走出来的妖物都是蠢货。 “嗯,就当大部分都还野性难驯,可必然会有一些充当智囊、大脑的角色,制定谋略。 “这只黑豹显然是谋略的执行者,而不是制定者。” 言语间,对黑豹的智商表示出鄙夷和不屑。 李广没看到林间的一战,不知道这些背景,此刻听了之后,大为赞同地颔首。 眼中的寒光却越来越冷。 因为这说明,在大烈境内,竟然还存在着一小股来自南妖的潜伏力量,久久没有拔除。 这对于一个用了半辈子保家卫国抵抗外辱的老将军而言,是不能接受的一根刺。 不拔出来,寝食难安。 “对了,还有……”苏牧看到李广转身要走,突然出声。 老将军困惑地回头,问:“不是就两点吗?” 简单说两句啥时候就真的只有两句话了?苏牧没搭理这个问题,理直气壮地说: “另外再问问……算了。” 他想问的是,为什么黑豹拼死也要让花豹逃跑。 转念一想,作为一个执行层面的谍子,很可能黑豹收到的命令就是这样。 “这就是谍子的命运,只管做事,别管问为什么……”苏牧叹着气结束了对话。 目送李广走向队伍末尾,苏牧一扭头,就看到了骑在马上、胸口衣服不堪重负、处在裂开边缘的美貌女帝。 烈安澜红艳艳的唇角勾起,用她冰块一般清冷的声线说道: “南妖价值非凡,已经化形的就更有价无市,据传京师内便有暗坊。” 她这是在忽悠我留着黑豹卖了? 苏牧对此没有什么反感,也没有什么兴趣。 种族不同。 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尚且你死我活,这种妖类交易的事情,他没法管,也懒得管。 于是耸了耸肩,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没兴趣。” 烈安澜用手掩口笑了笑,换了个问题:“苏先生似乎对她口中的情报源很感兴趣?” 不然不会特别提出来,让李广专门审问。 苏牧回过身望着女帝,反问道:“从武牢关大胜到今日,过去了多长时间?” 烈安澜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也没有什么迟疑地回答说:“自大胜至班师回朝,共计七日光景。” “那定下来归京的路线,是在多久之前?” 面对苏牧的问题,女帝想也不想地回答:“出发前三个时辰啊,是朕亲自划定的路线,临行才通传的全军。” 苏牧看着她,缓缓说道:“所以说,这是一条临时的路线。” 见到烈安澜颔首,他接着说: “可这么一条临时的路线,却被给她情报的人,提前摸清楚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要见国师 苏牧接着说:“大军开拔到现在,路上走了不过两天。两天内,我们的行军方向就被人拿到,且南妖还做出了反应,派了谍子来。 “哪怕先把黑豹当做已经潜伏在这附近的谍子,刨去她赶路的时间。 “两天就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效率也有点太高了。” 古代没有电话电报,通信基本靠吼。 这意味着低效的信息传递在这两天内占据了大量时间。 那么对方拿到情报的时间只会更早。 望着苏牧那双充满睿智的眼睛,烈安澜沉默了一下,对此表示赞同。 并且顺着话头说:“南妖用一种叫做七尾鸢的飞鸟传讯,每日可飞行千里距离,不输大烈军中训练的信鸽。” 进一步确定时间。 苏牧若有所思,对烈安澜勾了勾手:“地图。” 女帝剔透的眸子看看苏牧,嘴角勾着笑笑,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返回,手里握着一张卷起的地图。 展开一看,材质是略微泛黄的羊皮。 行军打仗,纸张不易保存,用来绘制地图的都是更不易磨损、浸毁的皮革。 她的纤指在地图上划出来一条线,说:“这是我们最初计划好的路径,过五州,耗时一月。” 然后继续划出另外一条线,从武牢关出发之后,更加笔直地横穿北疆。 “这是我们现在的线路,若无意外,半个月便可抵达京师。” 现在就是那个意外……苏牧心里跟了一句,靠过去指着一个位置,说:“这是姑娘山。” 接着用手在地图上游移打转,烈安澜歪着头,望着这个动作,投以困惑的眼神。 苏牧抬头,撞上咫尺之间女帝那闪亮的眼神,解释说:“先确定比例尺。” 没等烈安澜问出更多问题,苏牧就在地图上用手指画椭圆,圈出来以姑娘山为中心的几个同心圆。 烈安澜极其聪颖,看出来他标记的圆圈,正是以七尾鸢的活动为径。 可为什么各个方向的径长不等? 她问出来这个问题。 被苏牧鄙视了:“因为地图这几个方向的比例尺不一致。” 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地图的绘制精度太糙了吧…… 女帝定定地看着他,对反复出现的“比例尺”这个词,表露出极大的好奇。 但看出来苏牧正在思考,便没有扰乱他的思虑。 看了一会儿地图,苏牧问她:“大烈可有区分人族与南妖的手段?” 烈安澜沉吟道:“南妖大多有着明确的非人特征,比如瞳孔的形状、毛发的生长状况…… “一些化形不完全的,还会保留野兽的特征,比如鳞片、尾巴等。” 嗯,和我观察到的一致…… 黑豹妖的特征就是,旺盛的头发,和臀儿后面黑色的豹尾。 至于尖利的指甲,也是一个参照条件。 以及最关键的,和人族截然不同的、橙黄的竖瞳。 “也就是说,在人来人往的大城里,他们很难完美隐藏自己。” 因为体貌特征太过突出。 这是一个文娱没有什么发展的枯燥时代。 每天干完了农活儿,大家最热衷的就是坐在一起,讨论张家长李家短。 扒一扒哪家晚上声音真的大啊,哪家小寡妇半夜被人爬了墙什么的…… 体态、行为、外貌都迥异于正常人的南妖,很容易成为扒一扒的对象。 藏不住的。 除非他们深居简出。 而这样的人家,历来是大烈衙门、情报部门重点盯防的对象。 听李广的意思,南妖的谍子并没有暴露的迹象,说明他们隐藏得很好。 那就不可能在县城这些地方安插据点。 “这周围有什么深山老林吗?”苏牧提出疑问。 烈安澜思索道:“五百里范围内确有两处,若是范围展开到千里,便是三处。” 她伏身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你怀疑南妖在这里有据点?”她问。 苏牧点点头:“南妖从十万大山的野兽化形,如果说有什么环境最让他们熟悉、最适合他们隐藏,就只有这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了。” 仔细观察、对比着烈安澜指出来的三个位置,他略做沉吟。 视线落在周围广袤无边的旷野里,望着绵延的大路,一边斟酌一边说: “若我是南妖,不会把据点放在离官道太远的地方。” 从地图上排除掉一个点位。 烈安澜深以为然地颔首: “嗯,因为官道是大烈的命脉。从官道上行人、大军来往的迹象,便可以推算出大烈的近况。” 这是最方便的情报收集手段—— 近距离监控主要干道。 如果据点离得远,往来干道和据点之间耗时就会太长,哪怕是野兽也扛不住每天奔波。 收集情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着是基本素养。 也不能在道旁建窝。 因为这会牵扯出来下一个问题—— “靠近老黄岭的这处密林,官道擦着林边而过,会有官兵定期清剿。” 苏牧摸着下巴做排除法,抹掉了又一处密林。 “且不说清剿会不会直接撞破南妖的秘密。光是一年一次的高烈度冲突,也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风险。” 更进一步,官道周围治安良好,喜欢在附近打猎的猎户也不少。 都是为了养家糊口的,大家何必抱着不必要的什么冒险精神,往危险的地方钻呢? 有猎户往来,南妖就有和他们产生冲突的潜在风险。 你又不能杀了猎户。 因为大烈的人口登记造册,一个人家住哪里做什么营生,官府都一清二楚。 突然没了个猎户,不管是意外身亡还是背了案子潜逃,一场搜寻是免不了的。 什么?最后被人看到是去了老黄岭打猎? 那就搜山。 一搜,哦吼,天上掉下来好大的政绩。 接下来就是大军围攻。 “所以就只剩下最后一处。” 烈安澜恍然,望着剩下的那片距离官道不远不近、范围不大不小的丛林标记。 “呵”了一声,用冰冷的声线若有深意地说: “倒是找了个好地方。” 两人交谈至此,李广行色匆匆地赶来,先是抱拳一礼,接着面色古怪地说: “那个南妖刚醒了,点名说……要见国师。还说见了国师,便什么都招。”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云出峰! “要见国师?”烈安澜听了这话,差点炸了。 国师在京师,我上哪里给你捞去? 况且,国师是你说见就见的? 作为曾经和开国神武皇帝并肩做过战的老祖宗,国师在大烈的地位超然。 除了春祭等极其有限的场合,他会从兵天阁里现身在人前参与大典,接受万人敬仰。 其他时候都是隐居在阁中。 只有兵家的一些高层,平时能见他一面。 当然,烈安澜尊为帝王,也是想见他就能见着的,但皇帝国事繁忙,没这么多闲。 只是偶尔去请教修行。 一个胆大妄为的妖族就想要觐见国师? 国师又不是花房的姑娘。 想见国师……我记得她把我当成了国师……苏牧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语调正常地说: “先去看看。” 当即大手一挥,带头走出。 关押、审问南疆女妖精的地方,和关押蛮子高层的地方,都在队伍末尾。 被大烈最精锐的赤炎骑重重围起。 蛮子高层都是见识过苏牧在千军万蛮当中生生破开一条通路、进而击杀王松的。 对他又恨又怕。 此时见到苏牧再次出现,硬气一点的,梗着脖子看他,可颈部根根暴起的血管,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怂一些的干脆就往牢笼边边角角躲。 眼神闪烁,想要偷看他,又怕被他注意到。 要么是色厉内荏,要么是养尊处优……苏牧看在眼里,心中冷笑,眉头一皱。 语气略显愤怒地斥责看守的士兵: “都是诸部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被俘也应该以礼相待。夏末秋初气候转凉,些许干草怎么可能抵御夜间寒气? “拿些毯子来给他们。另外,每日三餐也不可怠慢。” 赤炎骑的士兵对于苏牧有着极端的崇拜,听了这话并不觉得不妥。 在向烈安澜请示过后,便纷纷拿来了御寒的厚麻布毯子和压缩饼干。 送入牢笼。 “呸!烈朝的黄口小儿,休想小恩小惠动摇我们!”一名刚才梗着脖子的部族头领,硬气地将送进来的毯子和压缩饼干又丢了出去。 瞪圆牛眼,毫不畏惧地死死盯住苏牧。 苏牧俯身捡起沾上了尘土的麻毯,和在土里滚了几滚的压缩饼干。 先将麻毯的土掸干净。 又把压缩饼干脏了的地方掰下来。 “御寒的毯子,果腹的食物。”他语气似有叹惋,“你的部族富庶、你自己身居高位,见多了不心疼。 “可有人心疼。” 把两样东西递到旁边的一个牢笼里。 这个牢笼中,关押的是草原上部族实力相对较弱、族人生活相对艰难的一部的头人。 这名头人犹豫了一会儿,本能地想要将毯子和食物踢出牢笼。 但鼻翼扇动了几下后,又木雕一般陷入了沉默。 苏牧继续负手前行,来到押着南疆女妖精的板车边。 本体是黑豹的女妖精被三指粗的牛皮绳捆得严严实实,断腿被简单地用木板夹住固定。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苏牧的瞬间,橙黄的瞳孔里闪烁复杂的神色。 与李广几乎同时试图开口。 “国……” 李广想说的是,国师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女妖精想说的是,果然你就是大烈的国师…… 结果才开口,就被苏牧粗暴地顶了回去。 “有话要说就说,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黑豹挣扎着坐直,眼神直直地盯着苏牧,喑哑的声线低沉地说:“花豹呢。” 这么明显的关心……要么是花豹有特殊性,要么是她太憨……苏牧向身后招了招手。 被他从林间拽回来的花豹驯顺地来到苏牧身侧,端坐在地上,大尾巴甩到一旁。 眼里流露出虽然依旧充满野兽本能、却多少显露些许人性化的不懂的情绪。 见到这个场景,黑豹呼吸略微急促。 沙哑地惋惜道:“你还是没能跑掉……” 苏牧打断她的叹息,直截了当地问:“回到南疆的十万大山?” 黑豹脸色阴暗地点点头,做出无声的答复。 “你们接到情报,这里会有一群新生的妖物出现。每一头,都需要保证他们返回南疆?”苏牧又问。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决定了特殊性究竟只存在于花豹身上,还是普遍存在于喂了大力丸的每一头野兽身上。 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他看到黑豹扬起沾了尘土的脸。 缓缓地自说自话:“他们……都是我族的未来……” 什么意思,离了他们你族就没有未来了么……苏牧难以置信地想,无法抑制地猜测,难道妖族内部出现了生育问题? 这个猜测出现的同时,另一个不解之处从心头泛起。 若真是生育传承出了问题,她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对我透露出来? 还是说,国师这个身份,让她得以如此坦率? 可我不是啊……苏牧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心说我要是现在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这头黑豹会不会当场发疯呢…… 于是仰着头,深沉地思索,低沉地说: “没想到十万大山土生土长的妖物,竟然还不如大烈孕育的这些。” 这话一说出口,黑豹猛然抬头,方才还暗沉的视线瞬间锐利得足以杀人。 逼视苏牧,充满仇恨与愤怒。 尼玛哦,我就云淡风轻装个逼,怎么感觉给自己拉了不得了的仇恨……不对啊,关我屁事啊……这特么不能又是开国那阵子留下来的孽债吧? 这些个老东西……他面不改色地“哼”了一声,滴水不漏地转移话题: “说说,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会有妖物途径的?” 没想到这回,黑豹死死咬着牙,不搭腔了。 喂喂,不是说好的见了国师什么都招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让李广用刑你怕不怕? “你可以不说,不过等我们找到你们在附近的据点,审讯的手段就没有这么温柔了。” 苏牧下达最后的通牒。 黑豹还是嘴硬,除了视线里依旧被仇恨填满,不表露出任何态度,不做出任何回答。 硬气……苏牧平静地和对方对视,说道:“云出峰。” 这是排除了烈安澜给出的两个错误答案之后,仅剩的一处山野老林。 黑豹的脸色狂变。 第一百七十五章 封印,你杀了我吧 看到这一幕,苏牧知道,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 从今往后,我就是苏·柯南·牧……他用洞若观火的眼神平淡地凝视黑豹,见证了对方的表情从震惊到绝望,再从绝望到接受现实。 最后变得面若死灰一般。 听到沙哑的声音不相信地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简单的推断。”苏牧淡淡回答。 动动你的奈子,不对,动动你的脑子啊……他肚子里腹诽。 腹诽的原因,是黑豹闻言便显露出迷茫的神色,似乎在想,自己究竟哪里暴露了…… “推断”这个词,对你们兽妖来说这么难理解吗? 黑豹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只能归功于对方是大烈的国师这个身份。 口中喃喃低语:“以前听过国……” “别说以前,说现在。”苏牧及时打断。 这不是为了保持人设,而是担心“国师”这两个字从黑豹嘴里吐出来之后。 没有预先配合演练,烈安澜和李广不明就里,演不下来…… 而对方的口风是,见了国师才会交代一切。 通常的谍子不可能见到国师的,苏牧怀疑这是聪明南妖给愚蠢南妖定的底线。 也可能有别的隐情,这需要进一步确认。 “现在……” 被打断之后,黑豹果然不再纠结苏牧的身份。 转移了关注的重点。 苏牧见她这个模样便趁热打铁,进一步引导着问:“为何必须把大烈诞生的妖物带回十万大山?” 这一回,黑豹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扬起小麦色皮肤、沾了尘土的面容。 压抑住愤怒地注视苏牧,回答:“国师百年前封印了我族传承,此后稚子的天资越来越差…… “自从最后一个天承稚子诞生至今,已经十几年没有新的天承了!” 卧槽你慢点说,我特么思路跟不上……苏牧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百年前大烈立国,化虚境的兵家国师,竟然封印了南疆十万大山的南妖传承? 拿什么封印的? 兵家化虚不是养意吗,什么时候附带封印这么时髦值拉满的技能了? 天承稚子又是什么?稚子这个词我懂,关键是天承,给人一种天选之子的感觉…… 就像网文的正牌男主那样。 喂,导演,我能看下后面的剧本吗?苏牧心中疯狂呐喊,表面滴水不漏。 暂时不去纠结“天承”这个词。 因为以国师的位格,一定是知道这个词的含义的。 便轻轻一笑:“呵,十几年么。” 语气里包含岁月洗炼的沧桑,和俯瞰人间的高高在上,以及高处不胜寒的寂寥之感。 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对话,烈安澜秋水般的瞳光静谧。 她是一个聪颖的女子,看出这头南妖似乎对苏牧的身份有什么误解。 丰腴的身形高贵地亭亭玉立,烈焰红唇勾起清冷弧线。 不发一言,充当背景板。 李广想,不是说见了国师才开口的吗?怎的见了苏先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苏先生果然少年雄姿,人所不能及也! “十几年……除了血缘传承,再也没有天承……血缘传承又一代比一代弱……” 黑豹咬牙切齿地吐字。 恨不能啃国师肉,饮国师血。 但是打不过。 于是只能想想。 所以不只是生育问题,还有教育问题……新的信息给了苏牧更多提示。 国师也许是通过封印南妖的传承,让南妖无法进行修炼。 以血缘的方式来一代一代传承力量,又会面对血脉不断稀释的窘境。 这导致了南妖实力的整体滑坡…… 不得不说,这个猜测虽然有些穿凿附会,但已经是根据现阶段苏牧掌握的信息,能拼凑出来最合理的推理了。 难怪不见国师不松口……善恶到头终有报,冤有头债有主,有仇不要找我报…… 他露出感兴趣的笑,沉吟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刚才的顾虑: “现在的天承是什么样的?” 黑豹脸上稍纵即逝地闪过痛苦的神色,没有隐瞒地说道: “一切都没变。依旧是在青丘台上,长老们念诵我族传承的典籍……已经只剩残篇的典籍…… “刚出生的幼小族人就听着,等待从典籍里领悟天承,成为天承稚子……” 等啊等,等不来……苏牧在心里替她补上后面这句。 然后放心地想,原来不是穿越或者捡随身老爷爷啊!还好还好。 嗯,所谓天承,一切传承听天由命,可不就是么…… 这么一联系,脑海里面自然而然浮现出来一个场景—— 一群长毛大尾巴的化形年迈兽妖,像人一样地捧着破破烂烂的书卷。 摇头晃脑念诵。 但书卷毕竟是残破的,内容不全。 于是底下或坐或卧刚出生的幼兽,毛茸茸的一团一团,只能懵懂地望着高处的催眠药丸子。 难以有所收获。 年迈兽妖可能会抱着侥幸的心理问,小朋友们,听懂了没有哇? 幼兽们嗷嗷乱叫,意思是说,听懂了听懂了。 于是年迈的兽妖喜笑颜开地提议,那我来考考大家? 幼兽们就继续嗷嗷地说,懂了,但没完全懂,介于懂和不懂之间…… 想到这一幕,苏牧差点没忍住笑。 “可是这话说给我听,又有什么用呢?”他的手随意背在身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黑豹神情骤然僵硬,橙黄的瞳孔中,仅剩的光彩迅速黯淡。 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对啊……是你封印的我们……我们又为什么要求你呢……” 声音细若蚊音。 在场的修为最差的也是炼精,听到这句话后,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烈安澜依旧扮演背景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美人雕像一般,倾国倾城。 李广摸不清头脑地看看苏牧,看看黑豹,欲言又止。 侧目望一望女帝,心中的错位感压也压不住—— 为啥是黑豹觉得是苏先生封印的呢?认错人了吧? 苏牧心中狂喊:“卧槽老李你可憋说话……” 赶在李广露馅之前,他忙丢出第二个问题: “云出峰的据点,具体在何处?” 哪想到,黑豹在这个问题上刚得不行,失去焦点的双瞳抬起,整个妖坏掉了一样说: “你杀了我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怎么拐来的啊 杀了你干嘛?烤豹子肉吃吗? 苏牧居高临下地注视失神的黑豹,带着掌控生死的口吻淡淡说道: “云出峰已经暴露了,据点被连根拔起只是迟早的事情。你若是说出来,也许可以避免一场杀戮。” 这是大烈的地界,谍子据点被发现,从来就只有一个下场。 歼灭。 在这一点上,苏牧说的一点不假。 哪怕化出原形,混在飞禽走兽里面也没有用,妖类的本质决定了他们的气机迥异于寻常野兽。 比如苏牧的黑熊,如此惹眼,放在熊堆里,一眼就能看出它高出来半个身子。 而磅礴的气机更是如同黑夜里的明灯。 当然,时间拖得久了,被据点处驻守着的的南妖发现黑豹失踪,他们肯定会尽全力转移。 可也只是徒劳罢了。 倘若大烈没有准备,也许真的会被他们逃遁走。 在已经有所防备的前提下,他们的下场不会有任何区别。 唯死而已。 但我的目的是这些南妖的情报源,死掉的妖物没有任何价值……苏牧如此打算,看了身侧的烈安澜一眼。 向黑豹承诺:“你坦白招了,我可以保证这一处据点里你的族人,全部留一条性命。” “然后被你们或卖做坐骑,或破皮抽筋入药?”黑豹语气带着讥讽,针锋相对地反驳。 苏牧冷冷“哼”了一声:“你在质疑我?”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笃定,黑豹被他唬住了,眼神动摇,尖锐的犬齿咬得太紧,以至于面部线条变得越来越僵硬。 “你应该知道,这支队伍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身份。大烈之内,没有人的承诺会比我们更加有分量。” 苏牧趁机加码。 果然,随着这句话说出,黑豹最后的防备破裂。 她目光如尖刀一般灼灼刺向苏牧,一字一顿地确认:“他们不会被杀死,也不会被卖掉。”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牧点了点头。 于是她说:“好。” 高位格的人身份就是好用啊……苏牧道:“明智的选择。” 半刻之后。 手握着一张薄纸,苏牧屈指弹了弹页脚。 薄纸上根据黑豹的描述,标记出来云出峰的一处山峰。 不是主峰,因为太过张扬。 是一座稍矮的山峰,高度刚好可以远眺官道。 南妖中不乏视力超绝之属,居高临下俯瞰,掌握来往行人官兵大概的行迹,并不困难。 离开关押处之后,苏牧将纸片递给烈安澜。 后者清澈剔透的眸子看着苏牧,伸出纤纤玉手接过,含笑说道:“苏国师?” 妈耶,小点声,传出去被正主听到了得捶死我……苏牧从心地吐槽,嘴角牵强地咧了咧。 心虚地说:“事急应变。” “苏先生紧张什么,朕可什么别的都没说。”烈安澜露出得意的笑。 你那也能叫什么别的都没说?苏牧下意识地就想吐槽,忍住了,转而叮嘱道: “纸条上的位置尽早确定。南妖的消息来得及时得诡异,黑豹只知道有人传信,却不知道具体是何人。 “要想定位,恐怕只能去找这个据点的负责妖了。” 烈安澜收敛笑意,秀丽的容颜严肃起来,带着冷意点头应道:“在大烈眼皮底下安插据点,十万大山好大的胆子。” 是领导就受不了自己地盘被人安插眼线……苏牧深以为然地表示理解,沉声道:“确实不能忍。” 抱着八卦的心思问烈安澜:“这事儿谁负责?” 烈安澜扬了扬纸条,美眸凝视苏牧说:“是历代皇家随身的密探。” 是东厂吗?是西厂吗?苏牧思维发散,忍不住猜测。 接着听到女帝清清冷冷的声音在问他:“苏先生有兴趣?” “这倒没有。”苏牧打了个哈哈,换了个八卦的话题。 他问:“百年之前,大烈建国,国师只有化虚,但是似乎四方蛮夷没有一个能与他抗衡?” 而且即便现在也没有……简直无敌了…… 烈安澜秀眉轻蹙,带着思考的意味缓缓回答: “请教国师修行方面的问题时,朕听他提起过,化虚一境以意为核心,意不同,强弱也自然不同。” 这我知道,我还知道修炼意的小窍门……有很懂的阿姨就是棒啊,少说可以少奋斗三十年…… “国师的意是什么?”苏牧随意问道,“……嗯,如果涉及高层次隐秘的话,当我没问。” 烈安澜摇摇头,如瀑的青丝柔顺地晃动:“这算不上什么隐秘,国师的意很简单也很纯粹,是斩断。” 因为纯粹所以强大? 这里有一个疑点啊,既然越纯粹越强大,那大家破境化虚的时候,都选简单纯粹的就好了呗…… 苏牧问出来这个问题。 烈安澜看了他一眼,笑道:“意事关阅历、心性,哪有说想要什么就能选什么的。” 也对,我的意来得就不走寻常路……苏牧认可了这个说法。 心说和老司机聊天还是很有收获的。 虽然她修为低微,但是因为有国师这么个近水楼台的渠道,懂的确实多。 如此边想边试着推断: “国师顶着斩断这个意,砍翻了四方蛮夷和诸子百家,顺带着把南疆十万大山妖族的传承也给斩断了。” 嘶…… 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前无古人的猛人。 这么一个猛人,竟然甘心只当一个辅助,辅佐当年的高祖神武皇帝…… 开国皇帝是怎么拐来这么猛的打手的啊,好想学…… …… 晚饭的时候,苏牧颠颠地骑着神骏的军马,一手拿着一个肉夹馍,一手提着一小罐清水。 咬一口肉夹馍,吨吨吨灌几口清水。 吃完了一抹嘴:“可惜没有冰峰啊……” 眷恋而不舍地咂巴了几下味道,他唤来一名负责逡巡整个行军队伍、通传消息的传令兵。 问:“蛮子的首领们吃加餐了吗?” 这名传令兵已经得到过专门的指示,此刻丝毫没有迟疑地抱拳回答: “有三个部族的头领吃了额外的加餐,另有五个部族头领将饼干丢了出去。 “余下的虽没有动作,但大多都在观望。” 第一百七十七章 去差异化,一种蝴蝶的名字 传令兵汇报完,用请示的意味问苏牧: “有几个部族的首领态度很硬,说是宁可饿死也不吃……之后还要继续送吗?” “不吃?”苏牧眉毛一挑,“这么刚,那索性原本的三餐也别吃啊。” 装模作样。 原本的三餐依旧是藜麦一类的粗谷,另外配上每人每天两罐清水。 饿是饿不死,但要说能吃爽,肯定不现实。 加餐里除了压缩饼干,额外还有两片咸肉,算是非常好的伙食了。 普通的士卒,差不多也是这个标准。 蛮子首领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出,不屑和大烈的人同流合污的思想。 传令兵听完苏牧含怒的话,乖觉地一抱拳:“卑职这就去通传。” “别别别。”苏牧拦住他,思索道,“一切如常供应,该给的饼干咸肉,全部一样不少。 “不吃就搁着,想扔想放到臭由他们去。嗯,若有人主动开口要,可以多加一份。” 看到传令兵疑惑地抬头,苏牧笑骂:“少问多做事,去去去。” 传令兵走后,端坐在马背上的烈安澜嫣然一笑:“小恩小惠,怕是不见得可以收买这些蛮子首领。”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天然的高贵在里面,即便一路颠簸,风尘仆仆,也难以掩盖内里的贵气。 苏牧摇摇头:“当然不能。 “好歹是一个部族的首领,几口吃的就收买,他们敢变节,我也不敢当真啊。” 烈安澜看了眼队伍的后端,问道:“那你这是何意?” 眼前年轻的神仙人物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不像是会轻易做出无用之事的人。 苏牧耸了耸肩,顺着烈安澜的视线转头,视线扫过在马背上吃东西的骑手们。 反问道:“加餐前后,你有注意到分发食物时候的流程有什么变化吗?” “你在考我。”烈安澜感觉到有趣地直了直腰背,眼带笑意地注视苏牧。 “俘虏的食物原本是单独准备,单独分发。加餐之后,新添加的部分与士兵的标准相同。 “所以一并分发。” 按照寻常的规矩,其实这部分加餐也需要特殊准备,以免有人投毒。 一并分发,是苏牧格外关照过的。 这也是最让烈安澜疑惑的。 她觉得苏牧有更深层的用意,但是又没法清晰抓住要点。 于是咬了咬红润的下唇,语气有点急地追问:“这是孙子兵法的哪一条?” 哪一条都不是,人类行为心理学了解一下……苏牧不急不忙地灌了一口水,笑笑说: “这叫去差异化。” 女帝秀眉蹙起,表达出你说什么我不懂的表情。 高高在云端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明媚了起来。 苏牧看到她这个样子,解释道: “大烈征兵,士兵来自天南海北,但入了行伍之后,同吃同住,穿制式的军服。这是为何?” 烈安澜就回答:“自然是为了便于约束,让他们共同进退。” “军装一披,便没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区别,有的只有大烈军人。这便是去差异化的一例。”苏牧接着她的话说。 烈安澜又看了眼队尾,立刻提出异议:“蛮子首领可不是大烈士兵。” 苏牧眨眨眼,提点她道: “但吃饭的时候,他们吃的是和士兵们一样的东西,一样的用餐时间,没有区别对待。” 没有区别对待……烈安澜隐约觉得抓住了什么,但依旧云里雾里,看不清晰。 便一拱手,清亮的语气谦逊地说:“请先生教我。” 苏牧用手指翘了翘神骏的军马的脖颈,换来一声不满意的轻嘶之后,笑着回答: “蛮子们骨头硬。你越是让他们吃苦,他们就越是坚定一个信念—— “自己是在忍辱负重。 “越是认为自己忍辱负重,反而就越是坚定。我们想要收买、分化他们,首先要消磨掉的,就是这份坚定。” 烈安澜闻言眉梢一挑,有些激动地向前探身。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写满了“然后呢然后呢”这样的表情。 优待俘虏和思想工作这两样策反利器你得学习一个……苏牧说道: “让他们吃同样的伙食,便是斩断了忍辱负重里的这个辱和重。 “伙食一般,只是和普通士卒一样,但也足够消除心理上的落差。苦难没有了,拿什么感动自己?” 烈安澜立刻提出异议:“可他们还被关着。” 聪明……苏牧大笑一声,提醒道:“被关着的可不只是蛮子,还有一个南妖。” “那头黑豹的处境比蛮子们差,但是却已经服软了。” 他语气悠然地缓缓道:“这里头的反差很有意思。徐徐图之,水滴石穿。” 烈安澜眼神明亮,一下子豁然开朗:“朕明白了。锦衣玉食最能消磨意志。待到回了京师,锦衣玉食、歌舞升平,便是招待他们的下一步。” 此间乐,不思蜀也。 一旦习惯了,被交换回去的蛮子头领们耽于享受,心志便不再坚定。 甚至很可能不再仇恨大烈,转而产生一种归属感。 说不定会舍不得回草原……苏牧满意地颔首,对烈安澜的领悟能力由衷感觉到赞叹。 她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子,这些东西他开个头,她立刻就能明白里头的道理。 继而举一反三,一针见血地想到实行的措施。 所以并不是因为她权谋不行,纯粹是因为我有古今中外大量的弄权资料做参考…… 嗯,照搬套路我在行,想要发扬光大还得看这群专业的…… 对于策反蛮子们的首领放下心来之后,继续吃过晚膳。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一只雪白的信鸽拍着同样雪白的翅膀,从已经昏暗的天光中疾速落下。 烈安澜从袖中伸出白皙如玉雕的纤手,让鸽子落在自己手心。 解开缠绕在鸽子脚踝上的细竹筒,喂了它几粒豆子,把咕咕咕叫着的信鸽放回空中后。 展信一看。 她明艳的脸庞展开笑意。 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苏牧,许久许久都没有挪开的意思。 这么看我干什么……苏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旋即战栗地想,这是荒无人烟的郊外,周围又都是她的人…… 不好,我想到了一种蝴蝶的名字……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三封信 烈安澜当然不是图谋苏牧的身子。 她地位尊崇,大烈至尊。 怎么会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做这个…… 将手中纸条递给苏牧,她倦懒地舒展腰肢,于夕阳下展现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舒舒服服地呼出来一口气后,笑吟吟地说:“如苏先生所料,云出峰的副峰周围,确实找到了南妖活动的踪迹。” 这么快?!苏牧被这个速度吓了一跳。 心说果然是皇帝的贴身密探。 也许实力并不足以雄踞一方,可执行命令的效率却高得令人咂舌。 问出来云出峰据点的信息,也不过是在中午。 “抓到人了?”苏牧顺着话问。 烈安澜弯成月牙儿的秀眉又挑了起来,指指苏牧手中的字条无奈道:“不都在传书里。” “嗷……”苏牧低头匆匆扫了一眼,收回目光,“这不是懒得自己看么……” 虽然他给烈安澜教了繁体字,但军中传书用的依然是小篆。 认不认识是一回事儿,关键是懒得花心思。 有人形解说机,干嘛要自己读。 烈安澜伸完懒腰之后就挺直了腰背,佯怒时的气质如同剥落的冰山。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这样的时刻。 如此日常而生动的情绪,此前从未有过。 她于是说:“密探仓促之间接受调度,人手不足,贸然攻山恐打草惊蛇。此时正隔开一段距离观望。” “等援兵?”苏牧明知故问。 烈安澜点了点精致的下颌:“云出峰临近肃州,那边驻扎着的武威营最擅密林与山地作战。 “从驻地赶到云出峰副峰,算上开拔到完成合围的全部时间,大约需要三天。” 三天已经是极快的反应。 若不是烈安澜以帝王至尊亲自调度,光是层层的命令下达,路上花去的时间就起码要半个月。 地方部队通常也负责协防等任务,并且还有日常的训练。 仓促抽调少数兵力不成问题,但数量一旦大起来,就注定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为了保证云出峰内的南妖谍子一个不漏,这次武威营全军出击,声势浩大,近年罕有。 但苏牧却有些担心,皱了皱眉说:“三天时间,只怕足够南妖察觉到不对劲。” 这些从十万大山不远万里潜伏到大烈的妖族,倘若说没有什么定时联络的手段,苏牧是不相信的。 一旦人员失去联络,据点转移顺理成章。 大烈幅员辽阔,与人的外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妖族,如果只是穿州过省匆忙赶路,不留给普通人观察、八卦的机会。 那便无异于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很难再抓到了。 听了苏牧的话后,烈安澜一点也不慌张地回答:“除了军队之外,环云出峰的诸郡县,府衙也倾巢而出,生面孔一个不放过。” 好大的阵仗……苏牧咂舌想。 国家机器全力运转之下会多么可怕?由此窥一斑而知全豹。 …… 晚些时候,熟悉的传令兵面孔出现在苏牧马前。 对着他汇报道:“有两名蛮子首领额外各要了一块压缩饼干,按照千户大人的吩咐,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观望的呢?”苏牧问。 传令兵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铿锵有力地回答:“有三人吃了加餐。” 我好像幼儿园盯着小朋友吃饭的园长……苏牧闷闷地想。 …… 返京路上,正直晌午。 苏牧收到了三份传书,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 从莲花峰传回来的,是铸师圣子、大烈少府诸冶监令李苍松的手书。 苏牧随烈安澜返京,李苍松则带人前往莲花峰。 负责运输那里储藏的各种资源。 粮食、种子、煤炭、铁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传书里汇报了各项工作展开的进展,一条一条标明了每种资源的数量。 从山上运送大量物资下山,注定了是一项耗时耗力的活儿。 好在有先前烈安澜指派给苏牧的马仔陈修,负责帮李苍松打下手。 于是李苍松在传书里写: “事务虽杂,不过尔尔。有我坐镇,万事顺遂。” 苏牧把这封没有什么营养含量的传书揉成一团丢到一旁,接着展开第二封。 来自褚清雨。 传书里写—— “苏牧,我在关城帮忙修补兵器,但是铸铜好没有意思,我想打铁……哪里有铁矿啊?你找到了告诉我好不好…… “哦对了,你走之前留的那份菜谱,上面写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可我问了好多厨子,他们都说不会做……” 有人会做才不正常吧……苏牧看着狗爬一样的字吐了个槽,心说傻姑娘居然把报菜名当真了。 想了想,他展开一张薄纸,在上面写—— “铁矿还没找到,就算找到了,冶炼锻造也会另外选址,到时候你可以来玩。 “人间的至味自然不是随意就可以吃到的,原材料稀少,会做的人寥寥无几。 “也许你可以找一个姓郭的或者姓于的厨子,他们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姓王的也可以,但要记得让他少油。” 将信交给信鸽送走。 苏牧再展开第三封信。 这封信也是来自武牢关,和褚清雨那种狗爬的字不同,指甲盖大小的字娟秀整齐,一看就是出自学霸之手。 是墨无暇写来的。 信里面这样写道—— “滑轮运煤的机械,图纸已经完成,墨者们正在制造,旬日之内可以安装完毕。盖因山势陡峭,工期略有延长。 “先生提出的冶炼流水线思路,无暇已经有了些许头绪,正在与众墨者一同推演、参详。再有月余,当可绘制出一份图纸,交由先生斧正。 “另,先生所留习题,无暇每日皆有练习,未曾一刻荒废。想来归京之时,可尽数完成。有先生手制眼镜,深感明视之便,若能推广至众墨者,定然可以大利研修。 “然镜片材质并不易寻,不知先生有何示下?无暇先行拜谢。” 这就牵扯到烧玻璃的技术了啊……苏牧回忆着签到获得的知识,取出一张纸,写写画画。 攒了一摞技术摘要之后,后知后觉地发现,哦吼,鸽子背不动…… 于是换了一张纸,写—— “我有一个绝妙的点子,但是纸太小写不下。” 第一百七十九章 谍子 又写了几句有的没的寒暄,对墨无暇的进度表示赞许,再加以勉励。 便完成了日常的通信。 没有手机和网络真是不方便……苏牧看着信鸽在天边融化进云彩,骑在马上晃啊晃。 官道上逐渐可以看到过往行商的踪迹,大队的走商远远看到赤炎骑大部队,乖觉地让开路面。 勒停车马,在一旁目送这支绵延的军队逐渐走远。 视线充满崇敬和感激。 有的甚至激动地翻出来货物,想要进献上来,但是一副欲行又止的样子。 大烈有军规,不私受百姓物品。 如有违反,赠予者警告放还,收受者军法严办。 这一点倒是和三项八大有点类似……苏牧感受到大烈百姓对军队的鱼水一家亲,以及军队的治军有方。 士兵们脸上虽然有风霜之色,但是精神矍铄,目光杀气腾腾。 是一支随时准备好作战的虎狼之师。 在看到大烈百姓的时候,他们眼中也难免流露出一副温情。 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谁家都有妻儿老小啊……… …… 三天时间转瞬而过。 云出峰的密探传回来信息,武威营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合围,地方上的府衙更是好手尽出。 两波人摩拳擦掌地准备缉拿南妖。 这是皇帝亲自下达的命令,做得好了,未见得会在政绩上添一笔彩。 可做的不好,龙颜必然大怒。 大伙儿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是全部猎杀,不留活口,实际上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苏牧第一次真的看到古人运筹帷幄,静静充当吃瓜群众。 坐看小鸽子飞来飞去地传递消息。 …… 云出峰,副峰! 大烈大军的合围虽然来势迅疾如雷,可毕竟瞒不过天生视野开阔、感知敏锐的南妖。 半日前,负责瞭望的一头鹰妖就已经发现了部队的动向,禀报给了据点的主事。 这名天生暴虐的鹰妖修为不低,禽类的特征在外表上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身量不高,面庞削瘦,令人注目难忘的是那双三角眼,眼仁中闪烁的视线锋利并且咄咄逼人。 “据点暴露了,我们杀出去!”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尖利,有些刺耳。 撩起一挂藤萝,冲进副峰顶部的山洞里,对里面安坐着的另外几名妖族喊道。 “大军合围,怎么杀出去?到时候打不过了,黄鹰你拍拍翅膀飞走,我们可只能在地上挨千刀万剐。” 出言否决的这名妖族,外表是一名女性。 她软软地倚在石洞内粗糙的石桌旁,绿色的衣裙包裹住柔若无骨的身子,雪白的手支起香腮。 把弄着一缕垂下来的头发。 说话的时候,头发里也一并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倘若细看,便不难发现,那一根根外表纤细的头发,竟然全部都是无目的小蛇。 弯起身体,盘绕住绿裙蛇妖的手指,缓缓地蠕动。 “绿萝!”本体是苍鹰的南妖黄鹰尖生厉啸。 鹰和蛇这两种动物本身就不对付,成了妖之后,虽然有了理智压制,但本性毕竟难改。 被蛇妖绿萝反呛了一通,黄鹰怒火中烧,叫骂道:“没种的懦夫!” 没想到蛇妖绿萝根本不生气,软软地换了个姿势,甜的发腻的声线慵懒说道: “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嘛……你不也没有?” 她吃吃地笑了,在黄鹰盛怒的头上火上浇油,“烈朝的大军调度本该更早就发现,黄大爷你却拖到了现在……看小女子不顺眼,让据点里这么多同族陪葬啊?” 茶味十足。 黄鹰眯眼看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节突出,忍不住地握成爪形,做出捏碎的动作。 “搬弄是非。回到十万大山,老夫第一个拔了你的舌头。” 绿萝听了这话,香舌吐了吐,收回时在唇畔轻柔而缓慢地蹭过,风情万种地沙哑说:“来啊。” 眼看着石洞之内,气机凌乱地肆虐,坐在一旁默不吭声的另一名壮硕南妖打断两妖争吵。 沉声说道:“硬闯,确实难以突围。” 他的身份虽然和黄鹰绿萝两妖相当,实力却压过二妖一头。 妖类本性强者为尊,虽然十万大山中还有智力型的谋士角色存在,但本质上还是谁拳头大听谁的。 此刻他一开口,一个盛怒一个拱火的妖族,各自“哼”了一声,偃旗息鼓。 壮硕南妖满意地点点头。 双臂抱在胸前,四平八稳地说:“入乡随俗,我们三个的实力若要用兵家的境界论起来,都在炼精,丝毫不惧大烈任何一名将军。 “但此番来的,是大军。那不是一两名炼精就可以匹敌的,黄鹰所提议的,不切实际。” 被大烈以大军生生推死的四方蛮夷高手不计其数。 单枪匹马不和大军争斗,这是所有大烈以外的修行者不成文的行为准则。 “我族传承被封印,天承稚子资质一代比一代弱。如你我这样的强者,死一个少一个,不是这么浪费的。” 壮硕南妖顿了顿之后,用这样的理由说服露出不满神色的黄鹰。 绿萝眼波盈盈地看着怒容尚在的鹰妖,指尖漫不经心地绕弄着发丝小蛇。 掩着樱桃小口,呵呵呵笑得花枝乱颤。 没想到,壮硕南妖紧接着便看向了她,语气缓和地说:“绿萝你也是,深入烈朝腹地,何必与同族大动干戈。” “说的是呢。” 绿萝扭动着腰肢,口是心非地随意答话,“但失察就是失察呀,你我这样的强者死了,是谁害的呢?” 黄鹰刚平息一些的怒火,腾地一下又冒起来了。 “又是谁走漏的风声?”他话里带刺。 洞穴里面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壮硕南妖叹了口气,带着无奈,也带着意有所指的语气,对绿萝说道: “炼精拼不过大烈的大军,但也许相当于炼气境巅峰的强者可以拼过。我只差一步,就可以蜕变出玄武血脉。” 听到这里,绿萝下意识地支起身体,双手挡在胸前,摆出抗拒的姿态。 烟视媚行地软濡道:“我的意中人得要天下无敌呢。玄龟你这样的,差了点。” 第一百八十章 攻山 闻言,被称作玄龟的壮硕男妖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他的呼吸变得低沉,如同雷鸣一般不断在洞穴中回荡,气机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积攒、攀升。 绿萝嫉妒地看了一眼玄龟,不耐烦地将缠绕在指尖的丝蛇甩开。 这只乌龟得道才短短几十年,错过了百年前十万大山最鲜衣怒马烈火烹油的时候,失去了完成血脉蜕变的机会。 但修行稳扎稳打,比一蛇一鹰的前途光明太多。 甚至一些特定种类的妖族,在传承断绝之后,另辟蹊径,找到了一条新路。 如玄龟,采补同境蛇妖灵韵,可以蜕变出玄武血脉,便是一例。 优点是简单直接,采形补形。 被采补的一方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失,相反还能从这个过程里获得一些反哺。 双赢的事儿。 可绿萝就是不乐意。 缺点也有,那就是极易失控。 破完了境,很可能只剩下一头神通广大却没有任何理智的野兽,得不偿失。 而且一旦走上了采补的路子,就和正统的妖族传承断绝了。 长远看来,很难说是个明智的选择。 因为随着境界不断提升,可供采补的同境妖物越来越少,走到某一步彻底断绝进路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对于很多妖族而言,即便有缺点,那也起码是一条通往高境界的路。 有路就比没路强。 绿萝用手支着脑袋无声叹气,心想都说蛇可以化龙,奈何妖族之内还没有谁能够完成这项壮举。 这天下和龙最相近的就是人族帝王,谁承想当今的大烈天子是个女的…… 她一条小青蛇,怎么魅惑一个女子帝王嘛。 就在此时,山体突然开始震动,三妖卷起一阵狂风,冲出洞穴。 同时从副峰半山顶上浮现出身影的,还有其他各类大小妖物,数量竟是不少。 但大多保留着醒目的本体特征。 也许是迥异于寻常人族的发色、也许是拖着尾巴、也许是脸颊侧面还覆盖着细碎的鳞片。 看到山野林间人头攒动,紧张的气氛不断蔓延。 “是烈朝的武威营!” 谍子们专业素质过硬,一眼就认出来了驻扎在云出峰附近的这支可怕军队。 “看这个数量,怕是全军都在这里了……”一名年轻的妖族喃喃地说,语气里透出冰凉的绝望。 只见炽烈的阳光之下,蛇形蜿蜒的武威营队伍如履平地般,在没有路的山间腾挪。 居高临下地望去,密密麻麻,却又秩序井然,让人头皮发紧。 这些精锐的士兵每个人都背着巨大的木梁、绳索、坛子。 腾跃来到预先选定的平坦处,便轻车熟路地三五人一组,将背上的零件组合成一个一个巨大的投石器。 投石器的一端装载着火油,点燃之后,黑烟升腾,遮云蔽日,将大好的清晨重新染回暮色四合。 刺鼻的火油燃烧气味传到了山头,一些嗅觉敏锐的妖族脸色难看地捂住鼻子,呼吸变得短促、艰难。 纷纷抬起头,望向最高处的玄龟、黄鹰、绿萝三妖。 看到这一幕的黄鹰悚然,撕心裂肺地大喊: “他们要烧山!” 水火无情,天地大势是最难抵挡的。 山火真的烧起来之后,别说是普通一些的炼血境妖族,哪怕是修为相当于兵家炼精的,恐怕也难以逃脱。 能脱身的,也许只有少数飞禽一属。 剩下的要么放弃据点,向山下转移,如黄鹰先前所说那样杀出一条血路,撞大运看看能不能逃得掉。 要么等着被烧死。 玄龟、黄鹰、绿萝三妖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们已经做好了占据地形之利和大军厮杀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霸烈,不留丝毫商量的余地。 “人族……”绿萝嘴唇颤抖地压抑火气,满头丝蛇愤怒地发出嘶嘶声,整个人身体周围泛起若有若无的馨香。 气冷抖之下,蛇毒伴随着愤怒不住地外泄。 黄鹰三角眼中精芒爆闪,一爪捏断身边一棵齐胸粗的古木,猛力抛向空中。 “我要你们死!” 他身形一晃,化出原形,振翅冲向断木。 尖锐的利爪刺穿树干,带着这一截沉重的木材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到大烈投石器上方的时候,突然撒手。 树干立刻从天而降,轰的一声砸在一驾蓄势待发的投石器上,将这具简单粗暴的攻城机械变成了一堆废木头。 士兵们四散退开,拿出长弓瞄准天空,发现目标超出了射程,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移阵地。 鹰妖在长天之上狂啸一声,发泄喜悦。 但下一刻,他看到更多的投石器环绕着山头,不断被一队队武威营士兵组合起来。 他的这一击仿佛拉开了战斗的帷幕。 武威营的将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长啸传遍山头,掷地有声地喊出命令: “迫!” 于是士兵们猛力搬动机簧,投石器咻咻地抛出头颅大小的火油坛子。 啪!啪!啪! 坛子在树木和地面上砸得粉碎,里面的油脂泼洒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开始疯狂燃烧。 噼里啪啦的火焰混合着黑烟,推动气流,山头的空气越来越难以呼吸,视野之中瞬间便被大片的烈火占满了。 黄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气流推着升起,这种规模的山火扰动气流,已经足够破坏他在空中的平衡。 他的心突然凉了,意识到如果是这样的环境,那么哪怕是飞禽一属的妖,也插翅难飞…… “卑鄙!无耻!” 他狂吼着收敛羽翼、俯冲而下,想要撕碎那些还在不断发射的投石器。 只听武威营将领再次喝令,喊道: “举!”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抬头锁定大妖,举起长弓,箭矢像是逆卷向天空的雨一般,嗡嗡的破空声压抑而刺耳。 “破甲箭!”黄鹰刀子一般的视线剧烈跳动,认出来这是专门用来针对妖族的箭矢。 造价高昂。 在此刻,却仿佛不要钱一样地铺满天空。 他拍击着羽翼想要拉升高度,突然发现,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 整个妖如坠冰窟。 “火油烟里……有毒……” 这是黄鹰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念头。 第一百八十一章 假面骑士 山火猎猎地烧了小半个时辰就被扑灭。 在此之前,云出峰的这些昏迷的妖族们就已经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囚车。 眼睛一闭一睁,黄鹰苏醒。 发现自己姿势别扭地被捆住,身处的这间囚车,四壁都蒙上了厚重的黑布,密不透风。 只有档偶尔路途颠簸、黑布一角扬起时,从透露进来的些许光亮中勉强可以判断出来时辰。 却说不准现在在哪,要被押送到哪里去。 卑鄙的大烈人……浑身酸软无力的鹰妖看着晃眼的光线,愤怒地想要骂人,但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将这处据点一网打尽,武威营在火油里面掺的迷药,能放翻三五百头犁地的老黄牛。 规制这些个妖族,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有杀我们,他们要逼问情报…… 黄鹰立刻想到这个可能。 但是现在的他完全是砧板上的肉,连自尽这个最后的手段都用不出来。 绝望地粗重呼吸。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扎扎扎的车轮碾压地面声突然停了。 浑浑噩噩间,罩在囚车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扯开。 习惯了黑暗,突然间暴露在阳光下,黄鹰刚才睁圆了的眼睛受到刺激,狠狠闭上。 适应了好一阵,重新张开双目,抬头看出去。 看到自己已经身处在了在两行身姿挺拔、穿着整齐扎甲、骑着高头军马的士兵阵中。 士兵尽头,他看到了似乎是为首的几人。 “你们……是谁……”他沙哑地问。 “只是一个路过的假面骑士。” 其中一人语调里透出欢快,他的容貌俊美到不像话,眉峰如刀,眼神明亮,这么好的皮囊,黄鹰在十万大山以容貌著称的狐狸精里也从没见过。 在杀伐气十足的战士之间,自带一种儒雅随和的温润气质。 卓尔不群,如此惹眼。 假面骑士是什么?黄鹰一头雾水,完全没听过这个官职。 刚要问,就看到在他的囚车旁边,密密麻麻停着的还有其他的囚车。 悚然想起,原来整个云出峰的据点,竟是被武威营的人一网打尽! 旋即自嘲地想,难怪大烈雄踞中原这么多年。 原来力量的差距对比如此悬殊。 那名黄鹰在攻山时看到过的武威营将领,此刻跨开大步,走到“假面骑士”所在的车架旁。 对着他身旁的一名女子行了军礼,大声呼喊: “武威营左将军盛崇,参见吾皇!” 皇帝?皇帝! 密密麻麻的囚车之间同时传来不可置信的倒吸凉气声,衣物和皮肤与茅草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南妖谍子们同时惊惧地抬头,产生出来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大烈的皇帝……可惜,现在杀不了她……黄鹰用力移动身体,但是可以聚集的力量非常有限。 大烈的皇帝好漂亮……真遗憾……腰身柔弱无骨的蛇妖媚眼如丝,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女帝身旁的那位“假面骑士”身上。 觉得这个人族好俊美。 反正都是被俘,不晓得有没有机会接近他,尝一尝味道。 皇帝……玄龟的脸色一如既往地镇定,同时不断酝酿力量,消磨体内残存的毒素。 “大烈没有过假面骑士这样的军职,不过如果苏先生想要,到是不难新设立一个。” 曲线曼妙的烈安澜端坐车乘,把囚车里南妖们的表情和动作收入眼底。 压低了声音,笑着和苏牧调侃。 假面骑士是要有腰带的,你有么……苏牧呵呵了一声,看着最先醒过来的干瘦妖族。 说:“既然已经被俘了,就不要再想多余的事情。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威胁,却带着令一众妖族喉头发紧的压迫感。 是个不得了的强者……妖物们忽地产生出同样的觉悟。 戒备地沉默着。 苏牧见状摇了摇头,叹一口气,开门见山地问:“云出峰据点建立多久了?” 长风猎猎,无人回答。 令人压抑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一名底层的妖物谍子挣扎着坐起身来,冷笑着说:“杀了我,我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你们入职培训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话术么…… 苏牧笑了一声没有追究,手指敲了敲大椅的扶手,换了一个问题: “说说看,这次要迎接的新生的天承稚子,都有哪些?” 这个问题让妖物们神色巨变,面带凛冽之色地齐刷刷盯住苏牧。 “你怎么会知道……” 这几个字一出口,说话的妖族就知道自己情急之下,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重新垂下头,把自己埋入囚车下垫着的茅草堆里。 悔恨地再也不发一言。 “看来是确有此事。”苏牧扎心地说,“一代不如一代,可悲。” 痛处被直截了当地撕开,这下哪怕是口风再紧的妖物也绷不住了。 黄鹰尖利地用力喊:“总有一日,我族要把中原化作猎场!用人族的血肉喂食我们的子嗣!” 威胁得一点都没有新意……苏牧深感无聊地低低笑了几声,继续往妖族伤口上扎刀子: “化作猎场?凭什么?凭一代不如一代的稚子吗?” 他压低声音,“中原不缺五谷,你们来了,正好可以补充一些荤腥。” 好毒的嘴……武威营的将士们没见过苏牧,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想,这人何德何能,几乎要与陛下平起平坐? 现在看来,应当是某个新晋的谋士…… 武威营左将军盛崇看了眼苏牧便收回目光,精神警惕地继续戒备南妖。 旋即他注意到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赤炎骑的将士们,对于这名年轻男子似乎极其崇敬,程度超过了对一个普通谋士该有的。 这群心高气傲的精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而且陛下对他也非常纵容…… 盛崇又深深地注视了苏牧一眼,看到这名皮相俊美无俦的男子有所察觉地对视过来。 淡淡颔首。 接着又看到他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响起,地面忽然开始震颤。 轰隆轰隆…… 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列队冲了过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咄咄逼妖 武威营的悍卒们第一反应就是—— 敌袭! 护驾! 管你为什么在大烈青州境内会有敌袭圣驾,反正护驾就对了。 哪怕因为反应过激,事后招来一通嘲笑,也好过猝不及防真的误了事,事后被摘了脑袋来得好。 但还不等护驾的命令发出去,盛崇就看到,比武威营更加精锐悍勇的赤炎骑们,没事儿人一样。 依旧齐整地列队在两侧,目不斜视。 赤炎骑的统领,骠骑将军李广,笑嘻嘻地拍着大腿,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 乐得合不拢嘴。 这是唱哪出?盛崇压下了心里头的别扭,顺着李广的视线望出去,看到从烟尘当中奔腾而出的—— 豺狼虎豹! 熊罴巨蟒! 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群野兽神完气足,体型大过常见的猛兽一大圈。 把头的那只壮硕的黑熊,身高更比得上寻常的营帐。 一身黑毛在阳光下缎子般闪闪发光,奔跑时,地面发出轻微的震颤。 “是妖族?!”盛崇难以置信地低吼。 看向苏牧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因为很明显,这群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妖物的野兽,就是他一个响指招出来的…… 可以控制妖族……生得如此俊美……他也是南妖? 但南妖为什么要抓审南妖? 兵家不擅长党争和权谋,盛崇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合理的解释。 又看到皇帝都不急,那我一个小喽啰急什么?于是索性放弃了思考。 兽群的冲锋在不远处戛然而止。 黄鹰目光毒辣,一眼看出来这群野兽的底细,只觉得浑身发凉。 “是……稚子……成为了人族部属的……稚子……” 悲凉的心情突然充塞胸间,他张大了嘴,无声嘶吼。 超出人耳听觉范围的声波远远传开,在兽群里惹起不小的一阵骚乱,苏牧眉头一皱,沉声喝骂: “闭嘴!” 打断了黄鹰的嚎叫之后,兽群恢复了平静。 苏牧拿过旁边的热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问目瞪口呆的众南妖:“你们找的,就是它们吧?” 死一般的沉寂中,一直沉默着的玄龟开口了:“大烈能人辈出,能够降服这么多的我族……佩服。” 苏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心说,降服?呸!它们明明是吃了我的大力丸,得了好处赖着不肯走了…… 当然,这一点是不可能和他们挑明的。 大家谁跟谁啊,半点交情都没有,就指望能交心? 不过这也印证了一点……苏牧在心中思忖—— 见到黑豹时有猜测,签到的丹药人吃了可以完成兵家四炼,可野兽吃了,虽然也有类似化妖的迹象,却并没有真的褪去蒙昧,开启灵智。 这是否表示,开启灵智,也许需要别的条件? 土生土长的黑熊,现在如果纯粹论肉体强度,相当于练气巅峰。 但没有半点开启灵智的迹象。 还是蠢熊一个。 反观黑豹以及这群南妖谍子,实力一般,但智力可圈可点。 甚至已经脱去兽形,获得人身。 ……这会不会和十万大山里的传承有关? 苏牧如此猜测着,略一沉吟,便问:“我如果猜测得不错,等到他们前往十万大山,接受了天承,也会开启灵智吧。” 三名修为最强的妖物谍子面不改色。 但他们身后的妖物里,有几个出现了轻微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的迹象。 看到这种反应,苏牧就有了谱了,心想,我哪怕没有猜中事实,恐怕也相距不远…… 指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黑熊,悠悠问玄龟道: “聊聊天承怎么进行的?” 黑豹被俘之后,交代过一些片段。 大烈在南疆征战的时候,对类似的情报也有所收集。 当然,完善程度是不能指望的,主要的优点是可靠性够高。 这一点南妖也心知肚明。 被问到的玄龟没有搞懂为什么苏牧会问这么稀松平常的问题,狐疑地看他,喉头嚅动,欲言又止。 犹豫着要怎么敷衍对方。 有想开口的意愿就是好事……苏牧心中一笑。 这个问题最大的用途不在于挖掘情报,而在于让对方进入交流互动的行为模式。 就好比和女神聊天,天狗问“吃了吗”,女神如果回答“吃了呀,那家饭馆不错的”,就可以顺理成章开始聊天。 但女神如果回答说“刚吃完,去洗澡”。 那就没法聊了。 因为女神根本就没有进入互动模式。 这时候如果天狗继续说,“对了,给你买了礼物”,那说不定女神就会决定一会儿再去洗澡。 只见这名有着沉稳气质的妖物,目光平静地和苏牧对视了一阵,接着移开视线,反问道: “我说了,大人会让他们回十万大山吗?” 回?苏牧对这个词的用法感到好笑,逼视着玄龟:“生于大烈,长于大烈,什么时候论得上‘回’这个字。” 玄龟从囚牢里坐直身体,这个动作耗去了他大量的体力。 坐稳当后,他说:“十万大山是所有妖族的家乡。” 你无耻的嘴脸颇有我年轻时候的神韵……苏牧一口老槽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憋得难受。 索性放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八个字一出来,泼天的霸道便油然而生,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俯瞰视角,让玄龟无言以对。 更加感到震撼的,是大烈这边的将士们。 忠君爱国的思想深入骨髓,他们听到这句话,深感理所当然。 驰骋肆虐、践踏四野、咆哮天下的激情熊熊燃烧。 胸口发烫。 烈安澜妙目顾盼间熠熠生辉,火焰一般鲜艳的双唇欲言又止,再次产生出来这个男人是懂自己的这样的动容。 被怼了一记的玄龟显然还有不服,但缺乏机辩的功底,嘴皮子上打起架来根本比不过苏牧。 只能盘坐着独自发呆。 这就自闭了啊……不会吧不会吧……苏牧控制着身为嘴强王者的骄傲,扬了扬下巴说: “我耐心问话的机会难得,不要自误。” 玄龟思索了许久,慢悠悠抬起眼皮,开口道: “人族灵智天然开启,所以兵家的修炼术可以直接锤炼体魄。 “我族生而蒙昧,要从祝祭之中开蒙稚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 斥责 从祝祭当中开蒙?不是一个老妖怪在台上讲课,下面一群毛团子打瞌睡的那种? 一点都不萌了啊……苏牧非常失望。 玄龟没有理会苏牧的态度,他就是一个阶下囚而已,生死由人不由己,在乎牢笼外的人的态度,有意义吗? “祝祭通常一年一次,树木和花草最繁盛的时候,由大巫在天湖举行,非只是幼兽,其余所有的族人几乎都会到场,我族的王也会亲临……” 玄龟的语速非常慢,像是陷入了回忆。 说上几句,还会偶尔停下来,嘴角挂着笑容地讲述他还在十万大山时候的事情。 囚车里其他的南妖,也流露出回忆的神色。 苏牧撇撇嘴,心中冷笑。 南妖在云出峰实力最强的谍子,会三两句话就拐到追忆里去?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啊…… 他说的这些,拼凑起来也许是不错的故事,但却不是有价值的情报。 斟酌词句、放慢语速。 无非是为了给大脑更多的时间,整理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但苏牧没有戳破他,而是耐心地听着。 听了一会儿,像是八卦一样地感兴趣问:“今年参与祝祭的有多少幼兽?” 从参与祝祭的幼兽数量,就可以推断南妖未来一段时间的战斗力扩充程度。 与人不同,每一只经过开蒙、化妖的妖族,未来都是十万大山可观的战斗力。 玄龟的讲述停了一会儿,摇摇头回答:“太久没回去了,不知道。” 说谎……苏牧捕捉到他气机里的细微波动。 具体来说,太久没回去这句是真话,不知道这三个字纯属鬼扯。 ……是个老银币啊,很清楚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防备得这么滴水不漏……苏牧感慨。 可惜没有测谎仪……说起来测谎仪什么原理来着?他顺着话头喟叹: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一别经年,家乡是让人挂心。” 少小离家老大回……玄龟的气机略微一乱。 磐石一样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轻轻抖动。 也不知为何,他虽然不懂诗词,可听完了之后,心中却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十万大山距离云出峰多少里路程? 他们这些谍子身负任务,想要回去一趟,就更遥遥无期。 玄龟刚想继续说下去,苏牧将手里的茶碗放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又念出来了后面一句: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顿了顿之后,声音继续传到囚车,“时光易逝,世事沧桑。十万大山还是那个十万大山,你认识的妖物们,说不定已经死在了南疆的战场上。” 这话一出,不仅仅是玄龟,就连旁边听故事的大烈将士们也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刚才明明还走的是温情脉脉的路子,以情感人以情动人…… 怎么一下子就跳转到了这么冷厉的场面?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 大烈与南妖的战端,虽然不比和草原的那么频繁、残酷。 但战争就是战争。 你死我活。 朝堂上一城一地的得失,放在前线,就是残肢断臂,就是碎肉鲜血。 是白惨惨的骨殖、以及恨不得用指甲抓用牙齿咬、只求能在敌人身上多添一道伤口的双方战士。 苏牧最后一句话,让被俘虏的这些南妖谍子们短暂的震惊后,瞳孔充血,陷入暴怒。 然而分量充足的迷药让他们聚集不起来任何力量。 只能咬牙切齿地用目光在苏牧身上徒劳地试图割下一片一片的肉。 这或许就是无能狂怒吧……苏牧无视了炼神境危险感知带来的诸般预警,因为哪怕这些谍子没有中毒,加起来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晾了这群谍子一会儿,苏牧用指节笃笃地敲击扶手。 在一众不善的视线当中,用呵斥的语气道:“这些生于大烈长于大烈的妖物,本可以在原野上纵情驰骋,在山林间攀援嬉闹。 “让它们去十万大山接受天承?开蒙了之后,再被送往南疆的战场上,与我大烈将士兵戎相见吗?!” 滚滚声浪里,带上了一缕炼神境的威压。 玄龟感觉脑袋里被人轰的抡了一记重锤,刚才还清晰顺畅的思路中断,恍惚间,复杂的情绪涌起。 既有对十万大山的怀念,也有对妖族将来的担忧。 但什么情绪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心神动摇之间,又直面了炼神境的威压,这使得这位南妖成功地让情绪压过了理智。 双目通红地握住拳头,庞大的气机鼓动,试图冲刷体内的毒素。 越是鼓动气机,就越是觉得前方压下来的威势如同山倾。 不是他可以抗衡的。 没想到,就在玄龟精神几乎要崩溃的边缘,那股庞大而可怕的气机突然收敛了。 沉重的压力突然撤去,这让玄龟几乎虚脱,身体踉跄一下,倒向一侧,靠在囚车栏杆上。 大口喘气。 黄鹰和绿萝紧张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喊出声:“玄龟!” “我没事……”玄龟缓缓摇头。 那名年轻俊美的大烈将领喜怒无常,他心底泛起一阵恐惧。 不知道对方究竟想要什么。 未知的永远最可怕。 武威营左将军盛崇惊讶地望着苏牧,刚才的那股威压,绝对超出了他所认识的任何一名将领的气机。 太雄浑了! 虽然身为高级将领,是有机会去兵天阁进修的,但国师并不会轻易出面指点,更不会没事干释放气机玩。 他是……什么境界……左将军愣愣地发呆,心里觉得可笑,因为自己先前还以为他是一名谋士…… 不,他确实有着过人的智慧,但他的力量更加可怕…… 大烈何时出了如此强大的高手? 狂喜的心情一瞬间充满了他的胸口。 烈安澜好奇地看着苏牧的侧脸,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进入主题。 很明显,刚才只是为了突破南妖谍子的心理防线,不,准确的说,是压崩溃他们的意志防线。 对这些实力强大的妖族来说,重建意志不难。 但需要时间。 在这个宝贵的时间窗口里,只要不是涉及到太过核心的机密,都可以轻松地问出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血海深仇 囚车里其他妖族的震惊和恐惧不下于玄龟。 能够和玄龟站在同一境的黄鹰和绿萝,在急切地询问过玄龟之后,表情也都充满了愕然。 玄龟虽然话里说的是“没事”,但是回答的语气虚浮、气机混乱。 哪有没事的样子? 分明是快死了…… 而玄龟,一身修为大半都在防御上,尚且这样。 黄鹰和绿萝二妖忍不住猜测,倘若刚才气机针对的是自己,下场会是什么样? 会死……烈朝出了这样的强者,一定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回十万大山……黄鹰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这算不算是当世无敌?绿萝怀抱着巨大敌意的同时,胸口止不住地发热。 白蟒一般交叠的双腿,下意识地小幅度地互相擦磨着,腹内泛起淡淡的酸意。 虽然威压没有直接针对她,她却感觉身上软软的。 苏牧敲击着椅子扶手,顿时将所有的注意力聚焦了过来。 他略微抬高音量,朗声问话:“是谁透露给你们的消息,会在这里遇到这些幼年的妖物?” 相比起个把谍子,藏在幕后给出消息的那个人,才更加重要。 烈安澜轻轻点头,她同样关心这个问题。 幕后之人的消息探查效率,比皇宫密探也不遑多让,甚至更高…… 必须掌握在手中。 不能掌握,就只能让他们死。 李广等将领的眼神也同时看了过去,带着审视和期许。 众人没有失望,因为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玄龟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难听地说:“七天前,我们在中州琼梁城里的族人突然被人找到,对方说,有重要的消息,问我们感不感兴趣……” 七天前?正是我们出发后不久…… 从遇到黑豹到拿到情报,再到武威营准备好攻山,最后将这些谍子打包快递运过来,这里头过去了四天时间。 武威营速运,使命必达,值得信赖。 你们的谍子专业素养不行啊……听到对方族人竟然是被人“找到”的,苏牧忍不住将妖族谍子的业务能力又往下降了几档。 “继续说。”他皱着眉头。 玄龟喘了几口气,眼神里透出忌惮的神色,语气越发沉重地缓缓道: “最开始我们怀疑对方是官府的人,可对方却说,自己与大烈有血海深仇,让我们不用担心。” “血海深仇?”苏牧斜瞥了烈安澜一眼,心说,你的锅。 不过……对方说有仇,你们真的信了?空口无凭啊兄逮,这年头又没有监控记录。 他追问道:“什么仇?” 玄龟看了他一眼,摆出严肃的表情:“那人说,他门下多年前远走他乡的一名弟子,死于大烈皇帝之手。” 闻言,烈安澜轻轻地“哼”了一声,连神情都没有什么改变地淡淡道: “朕少时领兵,亲手斩杀之敌早已过百。若是率大军击毙之敌,更是以万计。” 意思是,什么远走他乡的弟子不弟子,死就死了。 难道朕还要记住? 哪来这么大面子。 这时,玄龟又补充道:“那人说,那名弟子姓王。” 姓王? 熟悉的感觉这才迟迟到来,烈安澜转头望了苏牧一眼,她没说话,可苏牧看出来了她眼神里的意味。 我的锅……苏牧牙疼地撇了撇嘴。 以防万一,他再度向玄龟确认道:“交给你们情报的人,有没有说过,自己是哪一家的?” 令它失望的是,玄龟摇了摇头。 表示不知道。 没有说谎……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点破了。 姓王这么一个信息,已经是非常强的线索,能够指向的也只有在武牢关一战里,死在苏牧手上的狼骑统领、纵横家王松了。 我杀的,但是被算在了烈安澜头上? 而且还有另一个疑点……苏牧继续问: “仅仅凭着血海深仇和一个姓王的弟子被杀,难道就足够让你们铤而走险、在赤炎骑沿途让谍子活动?” 玄龟咬了咬牙,想要苦笑却笑不出来:“派出手下前,我们也不知道这会是赤炎骑护送你们皇帝回京的路线。” “???”苏牧。 话说到这份上,前因后果就很明显了。 王松死之后,身在大烈境内的他的同门,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打探到了大军回京的线路。 于是主动找到南妖,透露消息,把他们诓上了一条不归路。 嗯,这其中肯定隐瞒了许多细节,比如究竟是谁杀的…… 另外,暂且不说苏牧的战绩。 就光说赤炎骑全军沿途护送,南妖有再大的信心,也不会敢要在这支杀气腾腾的骑兵附近铤而走险。 但为什么? 苏牧继续在内心追问。 难道他们觉得,拉过来这么一群妖物,真的能够对我或者烈安澜造成什么威胁?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太天真了。 “你们以前得罪过纵横家?”苏牧觉得自己脑袋上正闪烁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然解释不通啊…… “他们是纵横家?”玄龟反问,表情同样充满了震撼,充满了迷惑。 他是真的不知道……苏牧摇了摇头,明白应该是问不出来更多的消息了。 按道理说,到了这一步,其实没必要继续留着这群妖族。 以大烈的习惯,通常的做法,是贬为奴籍。 用特制的毒药控制住,让他们成为黑市里流转的货物。 当然,这只限于骨头不那么硬的。 骨头硬的,就拿去熬汤。 筋骨皮肉也都有各自的用途。 苏牧对此不置可否,他不会把自己的价值观套在这个世界上、评价这个世界里人们的行为。 就是不知道动保们知道了这种事会怎么想…… 挥了挥手,自然有士兵们将囚车押送走。 “这些妖族……如何发落?”送走之前,负责押运的一名二五百主提出疑惑。 二五百主是军中的小将领,下辖千人。 苏牧第一次听到这个职位的时候,听岔了,觉得完全难以直视。 他看烈安澜没有反应,便想了想说:“先押着,等回到京师再做发落。” 纵横家的行为太过反常,如何发落这些妖族,还得从长计议。 他总觉得这里头有坑。 “另外,既然妖族是在中州琼梁城得到的消息,我觉得,最好也走一趟琼梁。”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蜘蛛 “如果顺道的话。”苏牧建议完,又加了一句。 当务之急是归京,遭遇妖族已经是节外生枝了。 烈安澜表情古怪地回头看他,冰块一般的清冷声音说:“琼梁城……顺道。” 顺道?苏牧大为震惊。 这么巧的吗? 他只看了大概的行军路线,留心记住的也是沿途大城的名字和大致的方位。 至于琼梁这样的小城,一眼扫过,并没有多加留心。 没想到这座貌不惊人的小城,竟然和大军前进的方向顺道? “还有多远?”苏牧目光锐利地问。 看着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烈安澜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沉声回答道:“沿现在脚下的这条官道继续行军百里左右,便是琼梁。” 尼玛哦……苏牧睁大眼睛,满脸愕然。 百里距离而已,骑兵行军速度极快,转瞬即过。 如果是纵横家挖了坑,静静等着烈安澜和赤炎骑跳进来,那每一步都要算无遗策,才能保证问出来线索的时间点,恰好和赤炎骑行军经过琼梁城的时间点差不多。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简直像是在炫技。 诸子百家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绝对不能小瞧他们…… 哪怕是被大烈打残了的诸子百家。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摩挲着椅子扶手,苏牧警惕地问:“你觉不觉得,这是一场算计?” 烈安澜靠在椅背上,肩膀展开,可以搁在案台上的胸脯浮夸地彰显存在感。 “是又如何?” 她带着莫大的自信,高贵冷艳地说,“再怎么算计,能算得了赤炎骑与你保护中的朕?” 这话苏牧无法反驳。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赤炎骑加他的组合武德充沛,哪怕孤军深入草原,也可以所向披靡地咆哮践踏。 当然,前提是见好就收,不要上头。 琼梁是大烈的腹地,里面有府衙,周围有驻军。 烈安澜自己是炼精,李广破入炼气,苏牧炼神巅峰。 无论是什么样的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牛逼哄哄的诸子百家,不就是被大烈开国皇帝的武力碾压了一遍又一遍么。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就怕阴沟里翻船……苏牧摆正心态。 烈安澜随即下旨:“全军继续前进,至琼梁城休整补给!” …… 中州,琼梁城。 这是大烈成百上千座城镇中不起眼的一座小城,常住人口不过数万,设一县。 没什么像样的特产,战略地位乏善可陈。 得知皇帝御驾亲临,还带着赤炎骑这么一群杀坯,可把县令公羊成吓出了一身虚汗。 “快着人去收拾本官的厢房,换上新的寝具用器,把前阵子老太太生辰新置办的那套茶具拿出来!” 公羊成手忙脚乱地指挥,焦头烂额。 “哎呀,本官还要去沐浴、更衣……斋戒来不及了,刘全,吩咐下去,午食就给本官一碗米汤便可!” “是。” 未时一刻,大军到达琼梁,在城外安营扎寨。 一百骑在李广率领之下入城,两侧没有见过世面的百姓好奇地夹道围观。 ——大烈的规矩是,非正式觐见、祭仪等场合,礼不至跪拜。 虽然没有跪拜,可面对得胜归来的大军,百姓们不吝啬地山呼万岁,以彰显心中的喜悦和尊崇。 喊着喊着,大家纳闷地东张张,西望望。 我们嘴里喊万岁……万岁呢? 他们不解地窃窃私语—— “陛下不是女的吗?怎么这么老长的队伍,全是男的?” “领头的怎么是一名老将军?我记得,咱们的陛下是双十年华才对……” “没见识,那是李广李将军!” 公羊成听着周围百姓的疑问,仰头望了望威风凌凌的高头大马,小心翼翼问马上满脸褶子的老将军: “李将军……陛下呢?” 李广眼皮一翻,哈哈大笑几声,中气十足地大声说:“早入城啦,你没迎到?” 公羊成身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 半刻前。 “苏先生……这个姿势有点别扭……” “那你抬高一些。” “这样?” “对。保持住,不要乱动,我尽量快点。” “……说起来,朕这还是第一次。” “紧张?” “也不至此……些许而已。” “紧张个屁,怕易容被人认出来社死?”苏牧把烈安澜的一缕头发揉乱,“谁敢笑你就砍了他。” 烈安澜听了轻哼一声,透过黄铜镜面,看到自己的新形象。 充满新鲜感地发现,只是换了一身粗衣、略微改变发型。 自己的气质就完全不同了。 高贵冷艳的帝王、霸烈英武的军娘之外,此刻她展现出来的,是带着江湖气息的女侠气质。 头上箍着一条头带,一缕额发垂落,眼神如刀。 身上穿的是粗制的褐色麻衣,宽厚的腰带勒出来盈盈不堪一握的腰。 于是丰挺的胸脯与浑圆的臀儿,便撑出惹眼的线条。 身材火辣而性感。 腰畔交错的一柄青铜剑和铁弯刀,高调地彰显出危险的气息。 对这个新形象十分满意之余,烈安澜不解问道:“非得这样入城不可?为什么不随大军一道?” 这叫微服私访……苏牧上上下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女帝,心说扮什么像什么,不去演戏简直是损失。 他沉吟着说:“你不觉得,如果这是纵横家的算计,脱离大部队会更加安全么?” 安全……烈安澜狭长的凤目眯了眯,笑吟吟地反问:“他们再丧心病狂,难不成还想从赤炎骑军阵里刺杀朕?” “有备无患嘛。”苏牧打哈哈,避重就轻。 看到烈安澜作势要拔刀,连忙解释说:“你看,从煽动南妖找我们麻烦开始,一步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虽然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脱离开他们的视线,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艺高人胆大。 苏侠士和烈女侠都是修为过人之辈,等闲不会被跟踪、盯梢。 因为这会触动他的危险感知。 烈安澜又问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脱离大军,没有落在他们的算计里?” 苏牧想了想反问:“你的寝宫里进了一只大蜘蛛,你会放心让它脱离你的视线?” 第一百八十六章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好奇怪的比喻……烈安澜活动着紧绷的衣服中曼妙的腰肢,懒懒地说:“苏先生的意思是,你我皆是蜘蛛?” 对啊,下次让你cos盘丝洞的春十三娘…… 苏牧本来没打算回答这道送死题,但是看看线条完美的性感女侠客,摇了摇头: “我不是。” 接着指了指烈安澜,“但你是。” 女帝扬起尖俏的下颌,眯起眼睛,威胁的语气道:“朕哪里像蜘蛛?说不清楚,治你欺君之罪。” 哪个qi? 苏牧向后退了几步,嘿嘿笑着说:“腿长。” 从没有人敢这么和烈安澜说话,以至于她在原地愣了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竟是被调戏了。 面若桃花地轻哼一声。 “回京之后,朕定要着廷尉治你的罪。” …… 公羊成有失体统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向李广确认:“陛下她……真的先一步进城了?” 李广大笑完,目光定定地从高处看着县令,揶揄地说:“事关陛下,谁敢胡言?” 听完这话,公羊成先是确认了一番,自己治下的琼梁城没有什么作奸犯科的顽疾。 就算有小偷小摸,也都无伤大雅。 只要报官,不说有案必究,起码也算尽心尽力查了。 百姓虽然不算富庶,但起码的衣食保障还算到位。 冷汗这才消了一些。 地方官员就是这样,哪怕没有什么过错,听到皇帝竟然悄无声息地进了自己的辖地,也会胆战心惊。 这无关政绩。 纯粹是面对领导天然的恐惧。 就比如学生上课认真听课,冷不丁班主任在身后干咳一声,也会紧张得一个哆嗦。 他战战兢兢地问:“那陛下……有说去干嘛了吗?” 微服私访所为何事? 李广嘿然一笑,捋着高头大马的鬃毛,眼中闪亮着睿智的光彩,四平八稳地坐着,一摇头说: “不知道!” 那你如此作态……公羊成心里犯嘀咕,表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骠骑将军的官职比自己高到不知道哪里去,赤炎骑又个个都是杀坯。 况且还是得胜归来。 小心伺候着就对了,权当自己多了一群爹。 想到这里,他脸皮发紧,觉得对不起自己还健在的娘…… 毕恭毕敬地说:“那便劳烦李将军并诸位部属,先行下榻下官寒舍。虽然破旧了些,遮风避雨倒还合用。” 李广点点头:“带路。” …… 街头。 一城百姓没能一睹天颜,都觉得大失所望。 但转念一想,皇帝不是你想见,想见就能见。 就全部释然了。 见不着皇帝,这辈子能看一眼名声煊赫、响当当传遍大烈的骠骑将军李广的英姿,那也值了啊。 而且还附送一百个赤炎骑。 赚了赚了。 你看他们多威风,哎呀,大男儿就当如此,随军纵马平四夷嘛。 到时候得胜归来、衣锦还乡。 啧啧,看家里的黄脸婆还好不好意思抱怨。 这么想着,百姓们一边和相熟的街坊拉扯家常吹牛逼,一边纷纷散开,各干各的事去了。 混在人群中的,一名书童打扮的年轻人,一直目送着赤炎骑消失在长街尽头。 还意犹未尽地踮起脚,冲着城门口的方向眺望了好半天。 确认确实没有别的人继续入城。 这才摇了摇头,小碎步跑着,绕进了一条并不常有行人来往的巷道。 顺着巷道又绕了几次,来到城里一处僻静的院落旁。 他没走正门,而是继续绕到了院子侧面,叩了叩长满青苔的院墙内嵌着的一扇漆面斑驳的小门。 笃笃,笃笃笃,笃笃。 小门应声打开,书童没敢停留,步子越发快速地跑向院内的书房。 这期间,他的脸上,表情既有喜悦,又有不解。 混合在一起,将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 推门进书房后,他忙不迭地行了一揖,喘了一会儿气之后,才加快了语速说: “师……师父,如师父所料,赤炎骑果然入城了!” 听汇报的是一名鹤发童颜的老头,在桌子后头泼墨挥毫,勾勒着一副山水画。 画中的景色,正是南妖谍子们的据点—— 云出峰副峰。 添了几笔,将袅袅山色勾勒出神韵以后,老头搁笔抬头,用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道: “无非是早就算准了的事情,何必大惊小怪。成大事者须胸有静气,你总吵嚷着要自己谋划一番事业,如此焦躁成何体统。” 书童喘匀了气,连连点头。 老头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边用手扇风,让画上的墨迹干得快一些。 一边笑着问:“还有何事?” 书童立刻回答:“赤炎骑进城的部队里,没有看到皇帝。” 老头气息一滞,气急败坏地大声责骂:“这么重要的事,干嘛不早说?!” 书童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看着老头圆瞪的眼睛,壮着胆子顶撞:“师父有交代,先讲落入算计的。” 老头无言以对。 拂袖一指门口:“你给我滚出去!” 书童对此见怪不怪,脚底抹油,用比穿过巷道时更快的速度溜走了。 待到书房里面再无旁人,老头缓缓扶住书桌后的大椅,坐下之后,倒了一杯已经温突的茶水。 一饮而尽。 他在椅子上坐了许久,自言自语道: “竟然没有一并入城……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旋即摇了摇头,对自己刚才的推断表示了否定,“兵家首重体魄的打熬,谋略只是辅助。 “赤炎骑大军随身,皇帝只会携万钧之力强行破局。思虑过剩,反而累赘,不是她的风格。 “可她又不随军……她能去哪?” 想到这里,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惊觉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堆满卷宗的书架、乱糟糟插着画卷的陶缸。 确认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自言自语地又坐了回去:“是我多疑了……” 这话刚说完,耳旁响起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找谁?” 老头想也不想地回答:“找陛下……年纪大了,竟是会怀疑,这位兵家出身的皇帝,会有法子找……” 说到一半,他浑身僵硬地落下冷汗,手脚发凉,如同站在刺骨的冰窖之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学成屠龙术,卖与帝王家 一寸一寸扭头,老头看到声音的来源。 短打劲装的男子抱着手臂,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皮囊俊美的一塌糊涂。 “这位侠士是……” 老头谨小慎微地提问,坐在椅子里的身体没敢多动,怕刺激到了对方。 ——劲装腰畔挂着的长刀寒光闪闪,一看就是杀人如屠狗的利器。 老头前些日子过门了一房小妾,还没来得及仔细享用呢,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 苏牧不和他客气,居高临下地俯视。 嘴角挂着笑,目光却冷漠而锋利。 “苏牧。” 苏牧?老头如临大敌地想要向后猛退,却被椅子限制了走位。 嘴皮子哆嗦地颤声道:“哎呀,原来是武牢关一人力斩八千骑的苏千户!果然是少年英姿。 “就是不知道……” 他吞了口吐沫,斟酌着字句,“这光天化日的造访小老儿,到底有何贵干?” 不白天找你,难道夜里私会么? 你又不是哪家的小寡妇……呸呸呸,我是个正经人,不能因为穿越了,就放任思想滑坡。 光天化日?不是好词,话里夹枪带棒啊……苏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瞳光平静地说:“呼吸心跳俱是平稳如常,我差点真的以为吓到了你。” “啊?”老头假装没听懂,表情呆滞地拖长腔调,试图蒙混过关。 于是他看到,苏牧腰畔那把长刀无人握持地出鞘半寸再合上。 桌子上,新鲜出炉的云出峰副峰图,从中段齐整裂开。 桌面和底下的垫纸丝毫无损。 控制力不错……苏牧暗暗满意。 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他虽然还做不到让刀完美容纳刀意、进而到达炼神大圆满。 但搞一些小骚操作还是不难的。 比如说要切裤腰带,就不会伤到小老弟。 体现出来控制力的卓越。 “哎呀,想劈桌子的,看起来还是不熟练。下次会不会砍到什么别的,不好说啊。” 苏牧面无表情地威胁。 老头的面色从呆滞懵懂,逐渐转为平静,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带着不甘心问道:“苏千户是怎么找来的?” 他这所宅子所在僻静,周围的巷道偶尔有行人经过,也不会长久停留。 处在闹与静的平衡点。 绝对不会引起多余的疑心。 苏牧看傻子一样地低头看老头,没什么好语气地说:“你家书童带的路啊。” 一名炼神跟踪一个书童,杀鸡用牛刀。 老头眼睛一翻:“这我当然知道。老朽只是想不通,他是怎么入苏千户眼的?” 书童可没有修为。 赤炎骑入城,围观的百姓数以万计,苏牧是怎么盯上一个没有修为的书童的? 他也不可能有时间提前排查。 苏牧想了想说:“因为就他的情绪最平静。” 在这个时代,普通老百姓看一眼皇帝,就跟马戏团巡演看猴子一样。 新奇,激动。 情绪怎么可能平静? 情绪平静,只能是因为已经提前预估到了皇帝御驾。 那种智珠在握的得意洋洋,迥异于常人。 换作平时,苏牧未见得会留意到。 但现在既然已经猜到了琼梁城有鬼,有心算无心,再发现不了什么端倪,他白在炼神巅峰待了这么久。 “而发现陛下没有随军,他的情绪变化也完全不合常理。”苏牧补充。 书童发现其实队伍里没有皇帝,心境再乱,也是疑点。 普通人如果发现希望落空,只会怅然若失,怎么可能心脏狂跳成那样? 对于苏牧而言,这些疑点已经足够他形成粗略的判断。 需要更多的证据吗? 老头想明白了这茬,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小崽子,坏我大事!” 但是书童早就溜没影了,哪里听得到书房里什么动静。 苏牧等着老头狂怒了一阵,用审问的口吻说话:“名字,职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老头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点傲慢挺起腰,一字一顿地回答: “纵横家,王鹤!” 松鹤延年?苏牧寒声问询:“王松是你什么人?” 王鹤看了一眼苏牧,很快回答:“幼弟。” 幼弟?算年纪王鹤应该更大才对,这字怎么排的? 奇怪,不是血海深仇么,为什么他语气里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充满了厌弃? 苏牧没有心思猜谜,直截了当地说:“王松死于我手,这次是你打算报仇?” 这次,指的就是算计南妖谍子,进而间接暴露王鹤自己的身份。 大椅上,王鹤鄙夷地冷哼,也不恼怒,直白道:“就凭一群牲口,动得了赤炎骑?动得了能一人斩万军的你大烈苏千户?” 牲口说的是南妖?没想到你也是个人类至上主义……那这波是送? 啧啧,可怜的妖族……苏牧暗自嘀咕。 作为谍子,南妖也有自己的出彩之处,龟、鹰、蛇,修为不弱。 奈何对上的是老谋深算的纵横家。 在这群玩谋略出身的老硬币面前,南妖谍子前就是弟弟…… 但这并不会令苏牧改善对王松的观感。 他继续问道:“从递出情报再到引诱南妖入套,环环相扣,智谋近乎炫技。既然不是为了复仇,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凡事总要有个动机。 王鹤这个时候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尊严。 也有你小子看不透的……他得意地一捋长须,不直接回答,兜了一个圈子,似是恭维地说: “其实此事,也不尽然是老朽一人之算。” “你还有同伙?”苏牧语气凛冽地质问。 好不容易找回主动的王鹤摇摇头,颇为振奋地说:“老朽的同伙,是陛下与阁下呀!” 我好想打他……苏牧忍着暴力的冲动,一抬下巴:“什么意思?” 沉浸在自满中的王鹤自说自话: “倘若没能从南妖处逼问出琼梁,又或者知道了琼梁却误了时机,再或者没有大决断亲临琼梁……你我可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你特么的是明星吗,还要赶着档期才能见你一面? “所以?”苏牧眯了眯眼。 王鹤伸手拍着座椅扶手,大声反问:“有此智谋,想不到老朽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作死吗? 见苏牧表情越来越冰冷,王鹤振振有词地喊: “学成屠龙术,卖与帝王家!” 第一百八十八章 指向喜亲王的证据 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和话里所透露出来的信息,让苏牧都震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一弹手指。 “啥?”苏牧皱眉。 “苏千户是否觉得,既然家兄死于你手,老朽就必然要报仇?”王鹤瞳光闪烁,幽幽地问。 苏牧忍不住道:“不然呢?” 血亲之仇还有不报的? 没想到王鹤先是鄙夷地啐了一口,苍老的嗓音说道:“他叛出我门,情有可原,判出大烈,罪无可恕!” 没想到你还是忠君爱国这一卦的……可惜……苏牧摇了摇头,拍着手,语气干巴巴地反诘: “再演得像一点,我说不定就当真了。” 这个老东西随时随地都能进入演戏状态,分不清楚哪几句是真,哪几句是假。 差点瞒过苏牧。 听到这里,王鹤中气十足地朗声说:“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吹胡子瞪眼,一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痛心疾首。 苏牧直勾勾地看着他,用手弹着长刀刀鞘。 下达最后通牒:“少一个年迈的纵横家,明天的太阳也不会打西边升起来。不说实话,那就以后都不要说话。” 蓄而不发的气机扰动空气,屋子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王鹤的腰杆被一点一点压弯,喉咙里不堪重负地嚯嚯发出喉音。 硬扛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弃抵抗。 用尽力气叫道:“死的是老朽血肉至亲,若不能沽得一个好价钱,他岂不是白死?!” 旺盛的气机在这句话之后骤然收敛。 剩下王鹤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用力抬头,展现出来奸诈狡猾的另一面:“王松死了,说他活该,这话有七分是真心。 “但他惹上的是陛下,那便没有报仇的道理!” 听到这里,苏牧下意识地想到一句话——那可是我的挚爱亲朋,得加钱。 于是直接问价:“不用绕弯子讲好听的,说出你的诉求。” 他又不傻,对于玩弄权谋的人而言,血肉亲情都是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或者成为交易的筹码。 王鹤猛地抬头,犹如绝境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说:“纵横家培养有密探天干十人,地支十二人,尽皆可以献于陛下!” 怕苏牧不知道天干地支的过人之处,王鹤不无骄傲地夸耀: “天干十人,以兵家武道修为为根基,全是炼精,专精刺杀、潜入,若论做脏活,便是比陛下身边的暗卫也不遑多让。 “地支十二人,精通情报收集、探查,每人又下辖死卫十至二十不等,撒遍江湖,就连四方蛮夷也有渗透!” 这话让苏牧神色微变。 他想到了江湖水深王八多,暗地里藏着的力量不容小觑。 没想到这么快就真的遇上了一波。 看王鹤的态度不似作伪,这说明,他是真的想要把这股人数不多、却相当强横的力量上交国家。 “那么,你想用他们交换什么?” 苏牧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只是平平淡淡地质问。 王鹤想也不想地对答如流:“换陛下网开一面,留纵横家一道传承!”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摆出来条件,苏牧立刻将前因后果串联到了一起。 王松背叛大烈不说,还在武牢关城外高调出现,学了一身的贪狼体系。 虽然人死了,但是身份还在。 狼骑统领、纵横家。 简直是在敲锣打鼓地提醒朝廷——喂,还有余孽未除,赶快清算啊! 事情就这么传到了王鹤的耳朵里,于是一个带着试探的局就此布下。 倒霉的南妖,只不过是误入棋盘的棋子而已。 ——之所以带着试探,应当是为了向朝廷证明,王鹤、天干、地支……这都是稍微有些用途的。 投名状便是云出峰副峰的妖族据点。 证明了自己有用,接着应该就是通过某些手段,让烈安澜等人经历些许曲折,找到自己。 进而最终提出交换条件。 然而后面这半段被苏牧暴力破解了。 他猜测,也许如果真的按照王鹤的安排跑地图,大概率最终拿不到这么丰厚的任务奖励…… 可能只会获得天干地支其中之一。 苏牧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老阴比,因为不放心。 他冷冷地说:“这并不足以让我信任你。” 情报和刺杀,属于脏活儿。 重要性却非同小可。 只有明面上不好解决、或者干脆解决不了的事情,才会丢到这种阴暗的角落里去。 刺杀其实还好,大不了就是刺杀失败、打草惊蛇。 并非不可补救。 情报就很难讲了。 倘若给出情报的人不能归心,那么只需要在关键的节骨眼上,给出模棱两可的消息。 都不需要刻意伪造,就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也许不是直接针对烈安澜。 但很可能针对的是受她信赖的其他人。 比如赤炎骑,比如李广。 烈安澜会放心地接收天干,但绝对不可能就凭王鹤的一面之缘,就拿地支当心腹。 听完苏牧的话,王鹤刚刚重新挺直的摇杆,不由自主地又弓了下去。 权衡了很久之后,他才忽地重新直视着苏牧。 说:“赤炎骑前往武牢关途中,陛下曾被山洪冲落山崖,是苏千户救下的陛下。” 苏牧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不是什么秘密,有心去查,肯定可以查出来。 不咸不淡地说:“地支的本事不错。” 潜台词是,也仅仅是本事不错罢了,依然没有什么值得取信于人的地方。 王鹤这时候表现得非常沉稳,不疾不徐地继续透露自己知道的事实:“山洪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知道啊,喜亲王嘛,回京之后找他麻烦。 苏牧继续砍价:“这事儿陛下心里有数。分量依然不够。” “老朽明白。”王鹤自嘲一笑,他本就没打算在这一点上给自己扳回一局。 于是咽了口唾沫,下定了决心一般地冷声道:“陛下虽然心知肚明,可是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把。” 这我哪知道…… 关于这件事,苏牧并没有太多过问。 因为好歹是人家亲兄妹之间的家务事。 他可以当打手,但是不太好当推手。 但王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压低了音调厉声道:“老朽可以帮陛下找来证据!” 第一百八十九章 消失的村民 见苏牧沉默不语,王鹤冷笑一声:“不知道这一点,够不够让老朽取信于陛下?若是可以,还烦请苏千户帮忙通传。” 苏牧摸了摸下巴,对玩弄权谋之人的狠辣,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为了一脉传承,仇可以不报,连自己也可以拿来放上秤杆。 身为纵横家之主,王鹤很懂如何给出利益,换来自己需要的东西。 烈安澜从无人的角落里显出身形,赞叹道:“决断狠辣,朕现在有点明白,父皇为何只驱逐王松,不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劲装的女侠存在感极强地站着,略显凌乱的头发带来妩媚的观感,与英气十足的眉眼形成鲜明的反差。 她是一个极能适应环境的人,这一身打扮,就真的像是一人搅动整个江湖的红颜祸水。 带刺的那种。 看到她容貌的瞬间,王鹤一凛,瞳孔收缩地行觐见大礼: “草民王鹤,叩见吾皇万岁!” 烈安澜盯着跪伏的纵横家首领,没按流程客套说免礼平身。 而是缓缓道:“你其实早已知道朕在屋内吧。” 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王鹤的表情变得平静,闷闷的声音传出: “陛下睿智。” 苏牧耸了耸肩,心说都知道烈安澜不在赤炎骑军中了,推理出她会在这里,不是顺理成章的么。 刚才还表现的一脸惊讶……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入演戏模式了。 看样子,还是刻入骨头的本能。 要不是苏牧身在炼神,感知强悍,恐怕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嗯,对自己情绪的约束、心跳肌肉的控制达到极致的人,也有可能瞒过炼神的感知…… 比如大成的炼气。 好在大烈之内,明面上越过这一境界的,只有国师和李广两人。 苏牧抱着手臂,乐得烈安澜揽过这一堆烂摊子。 笑眯眯地拉了把椅子,把自己扔进去,翻过来一个茶碗,给自己倒上凉茶润喉。 吨吨吨喝完之后,后知后觉地扬了扬杯子,抬头看烈安澜:“你喝吗?” 桌子上一共两个杯子。 一个王鹤一直在用,一个苏牧刚喝完。 烈安澜白了一眼这个言不由衷的男人,英挺的琼鼻皱了皱,“哼”了一个淡淡的气音。 “朕不渴。” 然后确认一般地重复王鹤刚才的话:“你说,你可以收集四皇兄谋害朕的证据?” 王鹤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毕恭毕敬地答应: “不错。要办一位亲王,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怕是连满朝文武那一关都过不去!” 一来就聊这么大的么……苏牧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怎么说那也是一位亲王啊,你这拉着人家的妹妹谋算人家的性命……啧啧。 果然,烈安澜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冷冰冰响起: “朕为何一定要严办四皇兄?那毕竟是天家的男丁。” 男丁这个词用的好啊……这是把喜亲王当成了延续血脉的机器,而不是一个尊贵的王爷。 但在外人眼里,那就是一名实打实的王爷。 皇室也不是仅剩了烈安澜孤家寡人一个,宗亲还有一大堆呢。 哪怕冲着天家的脸面,也多的是不希望看到烈安澜动喜亲王的人。 到时候宗亲们会说—— 小四暗害你?证据呢? 再说你不是没死么。 苏牧想到可能出现的场景,心里冷笑,好整以暇地把玩着茶杯,默默吃瓜。 烈安澜话音刚落,王鹤就一点迟疑都没有地大声说:“若喜亲王只是谋算陛下,以骨肉亲情计,陛下当然可以不做追究!” 两人瞳孔略有收缩,本能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老头子难道知道什么黑料? 苏牧看看烈安澜,发现对方也是一头雾水。 她也不知道……不对,你是皇帝啊,天下怎么还能有你都不知道的黑料? 察觉到苏牧目光、猜测到他的疑惑。 女帝解释了一句道:“父皇薨天前有旨,天家子女,有事放在台面上说。” 言下之意便是,不要使暗地里的手段。 否则就是违背先帝遗愿。 这里的手段,就包括刺杀、或者搜寻黑料。 但喜亲王明显已经犯忌讳了啊,还和他讲什么道理……苏牧呵呵地干笑。 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鹤压着声音急促地低吼:“可若是喜亲王危害天下人呢?陛下依旧不愿走暗棋吗!” 什么意思?苏牧眼睛眯了眯,心里一咯噔,这是我能听的吗?知道的太多会被灭口的吧…… 竖起来了耳朵。 就见烈安澜神情变得凝重,阴沉地寒声警告:“想好了说话。构陷皇室宗亲,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是王鹤明显已经横下来了心,枯瘦的脖子上血管暴起,孤注一掷地沙哑道: “地支午查出消息,两年前,中州姥川大旱时,喜亲王曾从那里迁走过六个村子共计过两千人!” 烈安澜皱眉:“四皇兄自有封地。从灾区迁人回自己的封地,难道有什么不妥的吗?” 王鹤抬眼看烈安澜,抛出消息:“那六个村的人,并没有被送到安平郡。” 安平郡,就是喜亲王的封地。 又是喜又是安平,老皇帝生前对这个儿子很宠爱啊……苏牧默默记下这个关系。 烈安澜脸色越发严肃,凝重地说:“那他们去了哪?” 迁个把村落这种事太小,不可能让女帝从头关注到尾。 她知道有这事,但最终的结果,并没有过问。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和蛮子们打仗。 没想到一阵突兀的死寂之后,王鹤摇了摇头,回答:“不知……午的调查就此中断。” “不知?”烈安澜的语调抬高,大有一副你是在逗我的愤怒。 “你可知就凭这一句不知,已经够朕摘你的脑袋!” 王鹤再跪拜了一记,毕恭毕敬地回答: “草民当时并未有察觉不妥,直到丑回禀没有在安平郡见到迁徙的队伍,才发现不对。 “后来,草民派人沿途调查,在一处老山口,找到了被焚毁的村民行李。” 似是为了加强可信度,他又补充说:“午记忆过人,认出来丑带回来的些许残骸,正是大黄村宗祠供着的祖先牌位!” 第一百九十章 不对劲啊 祖先牌位? 苏牧和烈安澜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 如果是别的东西,大家还可以勉强说是因为路途遥远、携带不便。 被随意丢弃了的。 但牌位嘛…… 在天第一列祖列宗第二的百姓们眼里,牌位就相当于是列祖列宗了。 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被焚烧丢弃。 只能说明一件事—— 大黄村里的人,恐怕多半在那个时候已经遭遇了不测。 苏牧再一次意识到民间这些探子力量的可怕,这么琐碎的事情都能被他们挖出来,记录在案。 于是带着一丝侥幸问:“或许是山匪作乱?” 王鹤压低声音:“押送那六个村百姓的,是喜庆王的心腹。带队的是炼精中境。” 炼精中境……苏牧默默换算。 李广作为大烈最精锐的骑兵统领,身在炼精巅峰。 其余的将领差不多也都在炼精这一境。 而低一级的裨将、先锋等,大多站在炼血境的天花板上,只待一朝破境,便可水涨船高地升职加薪。 精锐士兵的实力,则是集中在炼血初境到中境这个区间。 虽然只是刚开始踏入修行的门槛,可配合军中的杀法武学,在高境界兵家带领下结阵冲锋,炼气都架不住千军万马喊一声杀。 王鹤那句话的意思是,寻常山匪,根本啃不动押送村民的队伍。 事实上,看到大张旗鼓的军队开拔,再彪悍的江湖人士也只会早早绕道走。 因为肯定打不过。 “这么说,这些百姓就只能是被大部队押着去了别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苏牧用上了和王鹤一样的“押”这个词。 他闻出来了不对劲。 烈安澜双目闪烁着冰冷的眸光:“说下去。” 王鹤看到女帝脸色,不再犹豫,知道这个宝他押对了。 于是一五一十地老实回答:“负责追查的丑跟着蛛丝马迹一路走一路查,但没能追出去多远。时值野兽迁徙,线索都被破坏了。” 烈安澜瞳光深沉,脸上无喜无悲。 沉默了许久,这才说道:“你既然用这一桩旧事做投名状,那便如你所愿。 “限期三月。查出来这六个村子的人的下落,纵横家可活。查不出来,以构陷皇室宗亲之罪,满门抄斩!” 王鹤跪伏谢恩。 …… 离开王鹤的宅子,俊美无俦的浪子与红颜祸水的女侠肩并肩,走在曲折的巷道里。 偶尔有行人走过,被两个人的容姿惊艳到了。 想要上前搭讪两句,可是当看到他们腰畔的长刀短剑之后,纷纷紧张地连退几步,换路走去了。 烈安澜沉浸在思索之中,没有注意到这些。 看她气场暗沉,苏牧开解道:“反正你都实锤喜亲王暗算你了,一刀砍了不就万事大吉。” 沉默地又走出去很长一段路,烈安澜缓缓开口,说道: “苏先生闲云野鹤,不知道天家的杂事有多繁复。每一个皇子皇女身后,都有数不清的势力盘根错节。 “或是攀附或是利用,想要从我们身上博一个前途无量。我这一群兄弟姐妹,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就如王鹤所说,我哪怕知道四皇兄心怀不臣,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难以定罪。 “就算定罪,恐怕也难以重判……他毕竟是天家的男子。” 这个我懂……男子负责繁衍后代嘛。 苏牧心说,在宗亲甚至大臣们眼里,女帝登临权力的巅峰,其实只是昙花一现。 百年之后,还是得要还政给男性宗亲。 那么男性宗亲哪里来呢? 答案一目了然,就来自于烈安澜兄弟们的子嗣当中。 到时候大家挑选一个能够平衡彼此利益的,过继给烈安澜当皇子,名正言顺地立为储君。 大家就可以欢天喜地等待女帝驾崩了。 这么一想,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就确实显得剪不断,理还乱。 苏牧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问了另一个问题:“三个月啊……你真觉得王鹤能查出来什么蛛丝马迹?” 烈安澜眉目看向苏牧,听不出情绪地轻笑了一声:“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朕只是顺水推舟。他定然是已经有了什么头绪,否则以纵横家的老谋深算,不可能轻易搬出来这种旧事。” 也就是说,喜亲王真的有鬼……苏牧顺着话头接下去:“这么说,王鹤演你啊。”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挑拨离间腔调。 胸脯随着步伐有节奏地上下颤动的女帝淡淡道:“天干地支,早有耳闻。这是一股连皇家都不容小觑的力量。” 苏牧被晃得眼晕,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所以你其实还是想要把他们收归麾下的嘛。那干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不嫌麻烦的么? 小说里都是王霸之气一抖,所有人跪舔的,你好歹是个皇帝诶。 烈安澜火焰般鲜艳的嘴唇勾起,清清冷冷地说:“来之不易,才倍加珍惜。” 瞧瞧您这话,茶香满城……苏牧用力点头:“有道理!” 这就好比送礼。 轻轻松松地送出去了,你就会想,哎呀,这就收了?这人是不是不靠谱啊…… 哪比得上经历一番波折才终于送出去。 人就会觉得,这么艰难险阻,值了值了。 这时,苏牧和烈安澜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太正常。 路过的行人似乎都在刻意避开二人。 于是苏牧小声和烈安澜说:“是不是他们没见过咱们这么帅气的面孔,被吓到了?” 烈安澜白了一眼自恋的苏牧,自己却也搞不清楚原因。 在心里胡乱瞎猜。 俄顷,便看到一队捕快杀到了面前。 把头的捕头看到两人的容貌,大吃一惊的同时,方才气势汹汹的态度也收敛了不少。 ——这一对男女,看气质就知道非富即贵。 明显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嘛。 他只是琼梁城的一个捕头,犯不着给自己惹这么大的麻烦。 客客气气地劝两个人道:“两位少侠、女侠,入城之后,兵器是不能挂在明里的。” 委婉地提醒。 苏牧恍然大悟地看了眼烈安澜的小蛮腰,往她头上甩锅:“这种常识你竟然不知道?” 烈安澜一听,怒了。 “谁出的主意?” 第一百九十一章 跑?跑! 堂堂大烈女帝,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有别人收兵卸甲、恭谨迎送的份。 她不需要考虑能不能带刀入城。 她带刀上金銮殿都没人敢指手画脚。 甚至大烈皇室为了宣扬武力,春祭和祭祖的时候,也会供奉高祖神武皇帝的随身佩剑—— 霸业! 在琼梁城碰了一个钉子,容姿倾国的女帝细眉蹙起,气鼓鼓地质问苏牧: “苏先生提议侠士装扮入城,难道就没考虑过这一点?” 理直气壮地不背锅。 苏牧抱着手臂呵呵,说:“我闲云野鹤,不知道江湖事有多繁杂。” 把锅甩了回去。 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当皇帝的,难道就不该对这些有所预估吗? 烈安澜很少和人这么逗嘴,心中好胜之意大起,半是玩闹半是认真地看着苏牧,振振有词: “朕……真实的江湖是何模样,我也不知。可既然一路上都没怎么遇到带刀之人,苏先生就该有所察觉。” 苏牧于是杠了回去:“你这不是也注意到了么!” 烈安澜一扬尖俏的下颌,面不改色:“我以为他们或将兵刃藏在暗处、或另有隐情。” 苏牧眨了眨眼睛:“哦,你这是假定他人立场。” 烈安澜:“???” 她从没见过这么刁钻的杠法,大开眼界,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应对。 好不容易看两个人对话出现中断,捕头可算找到说话的机会。 既客气又不卑不亢地提醒:“少侠、侠女,二位都是身份不凡的人,还请将武器收起来,出城了再佩戴在身上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捕头已经是放了大水。 若不是看到两人男的帅气女的英武,气度仪表全部是人中龙凤。 看到大街上有人明火执仗地佩刀,正常的流程就应该是—— 绑咯! 至于什么来历有甚目的,绑了再说,押回去慢慢审。 哪想眼前两人不买账,只顾互相视线里带火地对视,看得捕头头皮发麻。 他又忌惮又还想继续说,还没开口,就看到那两人突然展颜一笑。 心说,啊,不吵了?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气宇轩昂的侠客就对颠倒众生的女侠轻笑道: “跑?” 女侠笃定地伸出手去: “跑!” 两人双手交握,捕快只觉眼前一花,接着便看到一道残影消失在了巷道的墙头。 真跑啊? “额滴亲娘……” 捕头啧啧称奇。 这时候,跟在后面的一个小捕快愣头愣脑地冲前两步,振振有词地大声喊:“别跑!” 喊完转身:“头儿,咱追?” 捕头看着愚蠢的手下,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指着旁边的墙头:“上去。” 捕快:“得嘞!” 他搬来几块散砖垫脚,猛力一跃攀住墙头,两脚互相交替蹬踏,利索地登了上去。 瞭望一圈又请示:“然后呢?” “然后?”捕头冷笑,“再下来。” 小捕快不懂,但还是照做。 只不过下来的时候,捕头猛地踢开垫脚的石头,小捕快“哎呦”一声,屁股着地。 杀鸡一样嚎啕:“头儿……” “头头头头个屁!” 捕头用大巴掌劈头盖脸拍过去,“你他娘的上个墙头再跳下来就这德行,你看着刚才那两人了么? “人家怎么上的墙?啊?还追?追追追追你个卵,你追得着么你?” 被噼里啪啦拍了一通之后,小捕快扯着哭腔大喊:“那咋办嘛,万一那俩是冲着陛下来的呢?” 捕头看着正义感爆棚又菜得抠脚的手下,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走,回去禀报老爷!” …… 几个腾跃跨出小半个琼梁,收好刀剑的侠客和女侠在无人的巷道里落地。 苏牧掸了掸腾跃过程中略微起皱的衣服,回头一看。 嚯,女帝这个神采飞扬。 她绝美的面庞微微飞红,发丝凌乱,胸口的余颤经久不息。 这女人人前清冷高贵,实际上玩心一点不少。 刚开始是苏牧引导。 说,这里,嗯,对,姿势没错。 后来就是女帝占主导。 霸道地指挥,朕要这样,朕要那样,朕想了想,还是刚才这样吧。 这么过了一会儿,苏牧忍不了她这么鳝变,就问,你好了么? 女帝继续享受了好一阵,这才意犹未尽地点点头,说,朕好了。 于是两个人终于结束了跳墙头的游戏。 烈安澜微微喘气,摇晃的树影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点运动量不足挂齿,让她呼吸加速的,是前所未有的叛逆感。 事实再一次证明,小姑娘涉世未深,你最好带她看遍繁华落尽。 可要是换了烈安澜这样见过大风大浪、在权力巅峰俯瞰天下的女帝。 你就得带着她爬墙头、玩泥巴。 苏牧担心地说:“这下好了,从捕快眼皮子底下跑了,怕是要被满城通缉。” 烈安澜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虽然没说话,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明显—— 我才不管。 在这一刻,她没有想着自己手中握着倾天的权势、个把捕快的地位与她云泥之别。 而是把自己真的当成了一个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见官就跑的女侠。 只不过平静下来了之后,随着脸上的红云逐渐消退,她转过身背对苏牧,敛去笑容。 像是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表情一般地说: “四皇兄若只是针对朕,朕并不想严查他。将他幽闭在封地,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也算全了手足之情…… “但倘若他真的对百姓们做了什么,那么即便有宗亲保他,朕也绝不姑息!” 这是自白,也是让苏牧放心。 她骨子里还是一个坐望天下的皇者。 不会因为是犯案的是皇亲国戚,而不追究他们的罪责。 徐徐转身,她期许地问:“朕会得罪很多人,苏先生,你可愿……” 女帝猛地张大眼睛,茫然四顾,心说,这就一转身的工夫,苏牧人呢? 她的细眉皱起,左右找了一圈。 迷茫间,终于看到巷道口处,苏牧一溜小跑颠了回来。 喜滋滋地说:“你猜怎么着,我找到一个本地菜的馆子,趁着捕快没找来,先去吃点? “……不是,你刀不都收起来了,又拿出来干嘛?” 苏牧悚然。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鸡给你吃? 不大的一张小圆桌,摆满了吃喝。 虽然粗陋简单,只是一些煮豆子、拌豆苗之类的小菜,配上自制的腌菜。 连荤腥都没有。 烈安澜却吃得津津有味。 “大意了啊,夏末秋初,菜杆都老了啊……”苏牧艰难地咀嚼,面目狰狞。 搞不懂为什么锦衣玉食的女帝竟然能吃得下去。 “……咱们去老乡家摸只鸡,我给你做叫花鸡?” 烈安澜低头吃饭,并不理他。 “刚才在墙头上,我看到有人家里挂了熏肉,咱们做二十四桥明月夜吧?你知道二十四桥明月夜是啥不?” 烈安澜白他一眼,喝了一口茶叶末冲成的凉茶,让唇瓣变得润泽。 取出一方丝帕拭了拭唇角,表示自己吃饱了。 静坐时,圆挺的臀瓣就搁在条凳边沿。 惹得旁人不住地侧目。 这是一个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颠倒众生的美人。 苏牧就纳闷了,小美人这是怎么了?喜怒无常,太莫名其妙了。 不会是胸口的震动没有缓冲,余震伤到了大脑吧…… 哎呦对了,我记得这个世界没有罩罩,可以发明出来圈钱…… 旋即想到,自己穿越前是个母胎单身,没见过真的这东西。 …… 县令公羊成在中堂和李广说话。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至进,在中堂外停住。 匆忙赶回来的捕头想要大声禀报,又怕惊扰到堂里对话。 犹豫再三,语调又快又低沉地迅速汇报:“老爷,我们在中街巷遇到点情况!” 正在给李广介绍地方茶叶的公羊成不快地拂袖:“有没有眼力见?什么事不能放到待会儿说?” 对下属的不懂事表示不满。 换在平时,一县之令,怕是根本不够资格和大烈肱骨重臣如此对谈。 可现在却能坐在一张桌子上攀交情。 这机会多难得? 他给门外头打眼色,用眼神斥责:给我滚出去! 捕头见状犹豫了一会儿,硬着头皮没有离开。 他原本想着小事化了,但一想到手底下捕快的提醒,又想到那两人超绝的身手。 索性豁出去了。 忍着害怕的情绪,抬高音调: “老爷,是大事儿啊!城里怕是混进来了刺客!” “什么!” 公羊成拍桌而起,指着捕头的鼻子破口大骂,“刺客?你放屁!” 这不是给我添乱嘛! 陛下前脚到,后脚你在城里发现刺客? 刺客哪来的?和他这个县令有没有牵连?是不是他走漏了风声?一县之令这防备工作怎么做的? 粗粗一想,就能想到百八十条够自己和整个府衙的人脑袋滚滚落地的疑点。 气不打一处来。 李广最开始也是一惊,满是褶子的老脸变得严肃而紧张。 瞪了公羊成一眼,向捕头招手。 示意对方入中堂说话。 “讲讲细节。” 骠骑将军不怒尚且自威,严肃起来,天然散发的威势更是让捕头胆战心惊。 他小腿肚子打着颤地迈过门槛,先是看了一眼痛心疾首的自家老爷。 然后恭恭敬敬地对李广一礼,老实回答: “卑职按例在城内巡逻,突然遇到有百姓通报,说是在中街巷看到了腰挂兵刃的可疑之人! “按大烈律,县一级,江湖人所配兵刃不可露白,卑职便赶忙前往探查,果然在中街巷看到了那两个人。 “问话期间,二人并不愿配合,最后还爬墙遁走了。 “那一男一女身手不凡,我们追不上,这才急匆匆回来禀报大人!” 他言辞恳切,说话有条不紊,体现出来良好的职业素养。 李广听到“一男一女”的时候,皱着的老脸稍微放松了一些,中堂之内众人的压力骤减。 想了想问:“你说那二人身手不凡?” 这个答案捕头早就十分肯定,用力抱拳:“确实远胜卑职!” 李广洞察力十足的双眼看透捕头的修为,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他:“那二人有什么特征没有?” 这就撞到捕头的专业上了,他立刻倒豆子一般地对答: “男的身高七尺半,穿的是赭色粗衫,佩刀长过三尺,鞘上花纹精美,当是出自大家之手。 “女的身高相仿,衣色相同,腰间是交错的一刀一剑,刀身如镰,剑却不长。” 匆匆一面就能记住这些信息,这让李广对他刮目相看。 不过老将军一生戎马,见过的才俊不计其数。 所以也仅仅是刮目相看,并没有太过上心。 顺口问了一句:“长相呢?” “长相?”捕头略一回忆,发现竟是难以三言两语形容出来。 那样的俊美,找遍整个琼梁城怕是都没人能比。 搜肠刮肚地翻了许久贫瘠的词汇量,最终也只能给出来简短的评价:“极好看。” “极好看?”李广咧着嘴笑着反问。 “回将军,是极好看!”捕头狠狠点头。 心说,怎么当年就没有多跟着私塾先生多学几个词呢!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月底才嫌缺。 善于察言观色的公羊成已经发现,捕头越说,李广越是轻松。 捕头说道两个人极好看的时候,老将军完全没有了最开始的肃杀。 他知道那两个人的身份……一男一女……战栗席卷全身,县令脑袋里过电一般地闪过一个可能。 咕咚一声吞一口吐沫,想要赔笑,又嘴角抽搐地笑不出来。 他艰难扭头,质问捕头:“你遇到那二人……额……二位的时候,可有出现冲突?” 问出这话的时候,公羊成不报什么希望。 都疑似刺客了,捕头能有什么好脸? 说不定当场拔刀相向都有可能。 千万别闹到这一步……公羊成心里求爷爷告奶奶。 捕头还没反应过来,傻傻摇头:“未曾……卑职看那二人气度不凡,想着也许是什么非富即贵……” 说话的时候,看到公羊成警告的眼神,于是立即改变口风。 “……我等谨遵县令大人平日的吩咐,未定罪便不可无理,是客客气气问的话。” 我平时有这么吩咐过?县令一愣,旋即一个劲儿地看着李广点头: “对对对,下官平时总和他们提点的。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李广哈哈大笑。 第一百九十三章 咱俩真的被盯上了 “李将军……”公羊成小心翼翼地看李广脸色,发现他既没有不耐,也没有不悦。 这才放下心来。 谨慎地提问:“那这二人,李将军觉得该如何……对待?” 他原本是说顺了嘴,想问如何发落的。 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哪怕顶着不知者无过的帽子,也不敢把发落两个字用在皇帝身上。 李广大手一挥:“不消管。” 言简意赅。 县令是个聪明人,彻底坐实了刚才的猜测。 想来应当是陛下闲来无事,微服私访,游戏江湖来着。 天子近臣的李广觉得不用管,那就是不用管。 这里头没有他一个小小县令置喙的余地。 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公羊成转向捕头,吩咐他说:“继续去巡街吧。须知百姓安危是第一位的,打起警惕!” 潜台词是,城里有什么不对的苗头,全都给我按住咯。 今儿的琼梁城,不能出半点岔子。 早已经摸清楚县令脾性的捕头领会精神,一抱拳,转身匆匆离去。 “那李将军,咱们接着说这明年的春茶?春祭过后进京述职,卑职送一些去将军府上?” 李广豪气十足地大笑:“中!” …… 吃完了饭,意犹未尽的苏牧扯着烈安澜满街闲逛。 刀剑自然是收起来了。 但是两个人风采卓绝,这是藏也藏不住的。 沿街的小贩常年看人,一双双眼睛刁钻毒辣,看出来他俩都不是普通人家。 热情地叫卖、兜售。 烈安澜彻底放下了帝王的架子,流连摊位之间,和大爷大妈们温言细语地询价。 她看上一个干草编织的蟋蟀,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 手工艺人见她喜欢,再看到一旁的苏牧,索性又拿出来一只,一并塞进她手里,咧嘴笑着比划出一根手指: “刚开张,两只,一文钱,凑一对儿,整好!” 什么凑一对儿,我一个男孩子冰清玉洁,你少说瞎话。 苏牧递出去一枚铜钱:“买了。” 烈安澜的妙目盈盈望着他,秋水一般清澈的瞳仁中闪烁着玩味的光亮。 就听苏牧笑嘻嘻地问: “这种民间的小玩意儿,京师有吗?” 烈安澜回忆了一下,捏着草编的蟋蟀边走边摇头,反问苏牧:“京师为何要有这些小玩意儿?” 没有领会我的意思啊……苏牧叹气道:“你看这长街两侧,这么多的小商贩,不乏手艺精湛的民间艺人。一城有一城的特色,若是只能在一城之内售卖,一天能卖出去多少?” 女帝闻言回头,看到摊位上低头编草的那个手艺人。 黝黑的皮肤、粗糙的指节。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摊子才刚刚开张。 卖出去一文钱的东西,就足够让他们欢天喜地。 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一会儿,紧接着请教苏牧:“苏先生的意思是?” “噢……”苏牧东张西望着搭腔,“草编的蚂蚱本小利薄,在本地一文钱两只,还不知道一天能卖出去多少。 “可若是能运送到京师,哪怕是这种简单的小玩意儿,也依然有很大的市场。” 烈安澜看一眼他的侧脸,立刻就说:“苏先生也说了,这东西本小利薄。从琼梁城到京师,赤炎骑数日可达,但这距离对一个手艺人而言,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完。”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 哪里负担得起? 最关键的是,苏牧和烈安澜能想到这些东西可以拿去京师卖,这个时代的手艺人未必能想到。 这是认知的差异。 另一方面,确实会有行商来往于各个大城,但他们做的大多都是布匹一类的生意。 特点是大宗贩卖、货物也是刚需。 保证可以回本。 这种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的草编小玩意儿,入不了商人的眼。 苏牧点点头,对烈安澜的说法表示了赞同,提醒她说:“还记得之前在官道上,我提起过的商会吗?” 女帝缓缓点头:“自然记得。” 淡淡地看一眼苏牧,带着点嗔怒地抱怨:“朕说要让苏先生负责,但苏先生话说一半就去找李将军了。” 不,这话你不要用这么幽怨的语气说出来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说的李将军是一个胸大腿长的美人儿呢。 谁知道是一个糟老头子。 满脑子是酒,欠了钱还变着法赖账。 “组织商会、运通东西南北,让各种货物在大烈之内流转起来,进而辐射四夷……” 苏牧随意口嗨,“这不是一个人牵头就可以搞定的事情。” 烈安澜聪明而睿智,通俗点说,就是总能找到切入点。 她说:“但倘若没有一个通晓之人带着,其他人又怎知如何为之?” 苏牧咧了咧嘴,干巴巴笑两声,转身去买刚烤出来的炊饼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烈安澜垂下头,樱桃小嘴淡淡地笑。 这个人明明才华横溢,总能够想到人所未想到的点子,惠及百姓。 却偏偏生性惫懒,又对荣华富贵没有任何兴趣。 闲云野鹤。 到现在,苏牧身上唯一的一个官面身份,还是军功爵的千户。 这让烈安澜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说得动他。 但他确实心怀天下……不是那种朝中大臣侃侃而谈的大空话,而是实实在在想要让每一个百姓都过得更好。 哪怕是街边一个编织干草蚂蚱的手艺人。 女帝澎湃的胸围内暖暖的,看着苏牧一手拿着一个炊饼溜达回来。 塞给自己一个。 “尝尝,我就喜欢吃这种刚烤出来脆脆的口感。” 她低下头,小嘴张开,咔嚓一声咬一小口,细细咀嚼。 热腾腾的饼带着独特的烟火气,烈安澜眯了眯狭长的凤目,沐浴着暖烘烘的阳光,颇有些享受地说: “若是在京师,街头也能买到这些小吃,也不错。” …… 一条小街没多长,很快逛完。 苏牧看看街边,刚才见过的那个捕头领着捕快正在巡街,见到他转头,慌忙地藏身进旁边的屋檐下。 紧张兮兮。 “???” 他碰了碰在和碎饼渣作斗争的女帝,压低了声音警戒地说: “完了,咱俩真的被盯上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演,归京 “被盯上了?” 女帝顺着苏牧的视线望去,看到没能及时藏好的、扬起来的捕头服一角。 她比苏牧更懂律法,捕头办案的流程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一般而言,需要一个捕头这么躲躲藏藏盯梢的,都属于江湖里面的大害。 常规府衙的力量搞不定,需要从驻军里面借调人手,合围抓捕。 但又不能让对方跑了。 于是就由捕头亲自盯着,随时掌握对方动向。 换成了普通的小偷小摸,捕头只会招来整个府衙的捕快,一哄而上,拿人海战术淹死对方。 别小看了地方府衙的这些个捕头捕快。 他们虽然只摸到炼血的门槛,可配合上府衙的武器、加上日日演练形成的默契,加起来的实力也可圈可点。 现在却躲躲藏藏。 只是因为两个佩刀的外乡人,就这么如临大敌? 明显不正常嘛。 烈安澜玩心大起,看看苏牧,用紧张的语气短促地问: “那怎么办?” 苏牧被这么一问,扭头眯了眯眼睛,深邃的目光看不出情绪地说:“不知道哇……” 我又没有当通缉犯的经历,最刺激的经历,也不过是翘掉晚自习去网吧,和刚从里面捞完学生的教导主任擦肩而过…… 应付这种场面,苏牧其实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心得。 就是只管一脸幸灾乐祸地往里走就成,千万不要显出害怕的情绪。 网吧外面黑灯瞎火,不比里头显示器一排一排通明,映照出来一张张好学上进的稚嫩的脸。 教导主任出了门,看不清谁是谁的。 这利用了人的思维盲区,苏牧还从来没有翻过车。 后来班上的一个同学知道了这个心得,有样学样照做,下场非常凄惨—— 他被抓了个正着,还请了家长。 被揪着耳朵拽回去以后,好一顿饱打。 理由是,敢当着教导主任的面进网吧? 这也太嚣张了! 等过了一个星期,这个同学来上学了,苏牧问过他是怎么暴露的。 小胖子面目狰狞地说:“我忘了脱校服了!” 苏牧就拱了拱手,五体投地地说:“兄台豪气干云,小弟佩服佩服。” 一想都是好久之前了啊……苏牧怅然地叹气。 心说,现在想起教导主任那张杀气腾腾的脸,不知道为何,居然还挺怀念…… 等等。 他站在原地,静静感觉了一会儿。 没有杀气啊…… 他狐疑地再望向捕头藏身的地方,发现那名年轻敬业的捕头竟然还在,而且时不时探头探脑地观察这边。 于是呵呵。 “要不咱们再跑?”他认真地给烈安澜提建议。 女帝更加认真地思忖,入戏地担忧道:“但琼梁城就这么大,跑……能跑到哪里去?” 苏牧背负起双手,于人群滚滚中喟然谈道:“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女帝没看过乱七八糟的言情剧,但觉得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好有意思。 想了想便试探着问:“我们不留在琼梁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怯怯的,完全没有了身为帝王的那种霸气。 苏牧像是没有察觉出来不合适,目光落在远方,用很悠远的语气描绘出一副图景: “我们归隐山林,或者去塞外找一片没人找得到的田园,放牧、狩猎……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玉美人突然没话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袋里真的闪过这样的场景,田园牧歌,无忧无虑。 胸口发紧。 这种情绪迅速被家国大事所冲掉。 摇了摇头:“我……走不开。” 苏牧惊讶地看看面带愁容的女帝,心说绝了,你这演技无师自通,精湛,霸道! 回忆着以前瞥见过的八点档狗血言情剧里的台词,说:“那这皇帝咱不做了?” 烈安澜一下子情绪就上来了,盯着苏牧,压低了声音,用恰好不被旁人听到的音量说: “身为君王,肩担天下,岂能因一己之情,弃天下万民百姓于不顾?” 苏牧顺杆就爬,泫然欲泣地控诉:“天下,天下……你眼里只有天下!” 台词对完,两个人先是对视了一会儿。 接着表情就齐齐绷不住了,站在长街里,哈哈大笑。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怜悯的目光。 这么好看的两个人,没想到是个傻的…… 远处盯梢的捕头一头雾水,不解地想,陛下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不该看…… …… 短暂的休整过后,大军再次上路。 县令公羊成毕恭毕敬地目送赤炎骑扬起的尾气在天际线消失,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吐一口浊气。 …… 十月中,早秋。 一队来自北疆边陲的劲骑,绝尘而来,踏入京师地界,直入正阳门。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赤炎骑士兵们遥望前方高大的城墙,以及城外夹道迎接的文武百官,心中百感交集。 大军从春末出征,归来已是早秋。 短短一季多的时间,获得的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草原联军在武牢关彻底被摧垮,狼主溃逃,留下俘虏众万,更有诸部高层数十。 这样的功业,比起高祖神武皇帝,也只是略逊一筹。 亲身参与其中的他们,哪怕不会在青史当中留下完整的名字,但所经历的事,也够成为往后许多年的谈资。 望着队伍最前方的那个身影,将士们胸中燃烧起雄雄壮志。 苏千户…… …… 这就是大烈京师……苏牧仰着头,遥望城墙。 铁青色的砖石垒砌起数十丈高的外墙,厚度更是不得而知。 据说这城墙是高祖神武皇帝亲自设计、督造而成,雄踞在大烈咽喉之处,保护着皇朝最核心的所在。 墙头上御林军整齐列队,刀兵雪亮,容姿雄壮。 正阳门洞开,文武百官和官兵同时排开在两侧,恭敬地迎接他们的皇帝凯旋归来。 越靠近京师,烈安澜的气质越发变得沉静、内敛。 她微微扬起下巴,给人以冰雕一般的疏离感,高高在上,越发显出俯瞰天下的冷艳和高贵。 靠近城门百丈之时,百官跪迎。 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即便注意到和皇帝共乘的那名陌生的年轻人。 心中纷纷涌出来疑惑——这个年轻人是谁?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大房子,闲人免进 京官的养气功夫远高于地方官员,哪怕心有疑惑,依然面不改色,云淡风轻。 恭敬的姿态一如既往,礼数上挑不出来半点问题。 倒是颇有些少年英气……一些大员瞥了一眼同乘的苏牧,心中微微意动。 但很快收回目光。 御驾亲征流程复杂、声势浩大。 清斋、祭天、誓师、祭祀……既庄严,又神圣。 代表着帝王向天下降下天威大势。 烈安澜年轻时就随军征杀,即位之后,很多流程也还是保持从简的习惯。 能省则省。 当初九卿之首的奉常还表示过反对,但是被烈安澜强势压下了。 她的原话是—— 大操大办劳民伤财,有这工夫,厉兵秣马,多斩几个敌寇岂不壮哉? 但是简化归简化,有一个传统却一直保持了下来,那就是—— 宣露布! 御驾亲征,每取得一战胜利,为了周知天下,都把写有捷报的布帛挂到竹竿上。 称为“露布”。 健卒举着露布四处通报,告知全军天下,振奋民心。 而在武牢关大捷的露布里,只讲大胜,并没有提起过征战的细节。 例如,与女帝共乘之人的身份。 至于民间百姓在茶馆里口口相传的说书…… 朝中大员的态度是——姑妄听之。 过过耳朵当故事听听就得了,没必要当真。 马蹄萧萧,车轮辚辚,烈安澜接受着众人膜拜,侧目看一眼浑身别扭的苏牧,活跃气氛道: “京师如何?” 比我穿越前的大北京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啊……苏牧收敛着气机,挑起来大拇指:“气象万千,繁华无双。” 之所以收敛气机,是因为四面八方的视线里,各种或轻或重的试探性的敌意纷至沓来。 就像是一群猛兽之间,突然多出来了一头从未见过的。 令已经划分好地盘、利益的猛兽感受到了危机。 苏牧嫌烦,懒得搭理。 不过一国之都,毕竟不与四方同。 他刚才这话里也带了一些真心的夸赞。 烈安澜展颜一笑,黑亮的眸子里映出来满街繁花、人声鼎沸。 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得涨红的脸,轻声对苏牧说:“朕替苏先生选好了一所府邸,在京师内城,距离皇城不远。 “进深五间七架,仆役下人粗使丫鬟等计百余人,管家朕让李将军从将军府里分出来了一人,经验老到,而且绝对可靠。 “护卫朕从御林军调派,全部用度也由御林军承担。” 京师分为内外城。 外城贩夫走卒寻常百姓居住,内城里住的,则是不折不扣的达官贵人。 一些个富商豪门,一掷千金,也能住在内城,但基本都只能购置很边缘的宅子。 烈安澜给苏牧的这座府邸距离皇城不远。 通俗解释,就是三环以里,并且不是简单的用房价多少可以形容的。 没有官爵公职,多少钱也砸不来这样的府邸。 府邸五间七架,通常是五品以上的九卿属官才配居住,面积极广。 这并不是烈安澜小气,舍不得大宅子。 而是更高规格的都已经住了人。 想搬进去,得先把旧主人清理出去才成…… 苏牧听完,摸摸下巴,心说当年毕业前,最担心的事情是怕出了宿舍没钱租房子。 这下好了,一步到位。 不止有房子住了,还直接在首都核心区搞了一套。 他张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内城城墙,发现赤炎骑行进的路线并不笔直通往皇城。 于是好奇地问:“你不是直接回皇宫吗?” 长途出差回家,第一件事难道不是把自己摔进大床,睡他个昏天黑地? 烈安澜笑道:“御驾亲征,准备工作朕省得差不多了。但大胜归来,献捷于太庙,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省。 “现在我们要去的方向便是太庙,待会儿还要告祭宗庙、上天,封赏、抚恤、昭告天下……” 她鼓鼓的胸脯起伏着,表达出来她也很讨厌这套流程的情绪,叹一口气总结: “身在京师做这些,比在外领军打仗还要累。” 我懂,我都懂,上课做题考试什么的弱爆了,学年结束的典礼才是最让人头大的。 如果校长还多此一举地说,我再讲两句。 那简直是地狱…… 苏牧难受地调整坐姿,压低声音问:“那我能先去看看房子不……” 实在是不想掺和进这么繁琐的仪式里面。 烈安澜狡黠地轻笑,终于有人和自己一起备受煎熬,女帝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 绝世的美人摇了摇头:“从此后一路到太庙,都没有机会让苏先生脱身呢。” 完了,上了贼船了……苏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一路都是骑马赶路,临近京师以后,这才换了车乘。 而烈安澜理所当然地拉了自己共乘。 原来坑在这里……我现在拍拍屁股跳车来得及吗…… 经过短暂的转场,两侧行人渐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王公大臣。 服饰越来越华丽、气度越来越渊渟岳峙。 苏牧就知道,大烈权势最熏天的朱紫贵便是他们了。 百姓眼中的衮衮诸公、后世史料里的三公九卿。 原来活着的长这样啊……苏牧大开眼界地想。 按照烈安澜之前说过的,先帝还在的时候,虽然她被送入兵家,成为了众人眼中内定的储君。 可皇子皇女们不甘寂寞,纷纷尝试往三公九卿里面安插自己的力量。 包括但不限于收买、拉拢、许诺等手段。 对于弄权的这些大臣而言,先帝诏书没有最终下达,就意味着皇位归属谁家依然有悬念。 游走在众皇子皇女之间,扶植势力、壮大自己,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车马停在太庙前门,赤炎骑向两侧散开,作为仪仗。 祭祀的乐曲随即奏响。 烈安澜先一步下车,苏牧紧随她后。 须发皆白、服饰打扮全部一丝不苟的九卿之首奉常,双手交叠地横端在胸前,先将烈安澜迎入前门。 接着再横跨一步,挡在苏牧身前。 用公事公办的呆板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太庙之祭,献捷于先祖,闲人莫入。” 第一百九十六章 长安居,大不易 “闲人?” 苏牧听到这个评语之后有些意外,因为这么直白的打压,不符合九卿之首的人设。 说好的朝堂之内都是老阴比呢…… 他顺口问了一句:“亲历战争的,也是闲人?” 奉常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敢问自己这个问题,本来不想回答的,但还是决定敲打敲打: “亲历战争之后,大捷的赏赐——与陛下共乘,难道还不够吗。”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的意思其实非常简单—— 无论你是什么人,接下来的事都和你不再有关。 和天子共乘已经是极尽荣宠,满朝文武都没有的殊荣你享受了,最好见好就收得了。 这是来自文官集团的一个下马威。 奉常掌管宗庙祭祀礼仪,银印青绶,虽然只是九卿,上头还有三公以及一众王侯压着。 但古人重“礼”,奉常说话分量极重。 苏牧停下脚步,也不恼怒。 按着腰间佩刀,笑眯眯地望着须发皆白的老头,神游天外。 心说,我到京城,出乎百官意料,他们受到刺激反弹是理所当然……但在烈安澜刚回京、声势最旺的时候反弹…… 看来她御驾亲征的这几个月,朝堂里面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故啊…… 否则,不会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皇帝霉头。 因为国师寿数将近,文官们不甘寂寞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更有意思了。 跨进门槛的烈安澜听到身后动静,皱着眉头停下,回过身淡淡地说: “武牢关大捷,苏先生居功至伟,理当随朕一同祭拜。” 雍容华贵,威严天成。 展露出来女帝霸道的一面。 奉常古板的面庞看不出表情,抬眼冷冷看一眼苏牧,毕恭毕敬地对烈安澜行礼。 言辞强硬地顶了回去: “居功至伟,也是闲人。他不是皇室宗亲,也不是王侯公卿,白身未封……陛下,臣掌邦礼,便不可让任何人坏了礼数。 “金銮殿陛下想让谁进就让谁进,太庙不可。” 开口就是礼数长礼数短,是个难啃的骨头…… 想让谁进就让谁进?这是讽刺烈安澜用人不查?你个糟老头子很勇嘛,阴阳怪气的水平我甘拜下风…… 苏牧抱着手臂看热闹。 这种时候如果选择退让、息事宁人,勋贵集团便会像嗅到了腐肉的苍蝇。 不烦死你,不会罢休。 但更不能用强,因为这会让勋贵们彻底嗨起来,认为抓住了把柄,疯狂攻讦。 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不得不审慎对待。 烈安澜眼神越发锋利,气机隐忍不发:“大烈历代先帝,皆有太庙拜贤之举。” 用现成的例子说明,让苏牧进入太庙,是合乎礼制的。 奉常寸步不退,拱手说道:“但那不是献捷。” 皇家的祭祀种类繁多,春夏秋冬要祭、祈风调雨顺要祭、求五谷丰登也要祭。 总不能每一种祭祀上都有过太庙拜贤。 他抓住这一点咬死了不让,摆出一副生冷不忌的架势,堵着门,不开不开就不开。 一直伴着圣驾、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李广黑着脸大步走来,气机磅礴,脚下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道,竟是被他踏出细碎的烟尘。 老将军语气低沉地警告:“献捷大祭,闲人莫入,你说兵家是闲人?” 这话诛心。 苏牧一身修为走的就是兵家的路子,更是和赤炎骑的军魂无比契合,在军中威望极高。 奉常敢应他这句话,就相当于旗帜鲜明地把自己放在了兵家的对立面。 太尉这一关他就过不了。 兵天阁的一群武夫,更是能生生将他锤死。 李广用刚才那句话明显地告诉奉常,苏牧身后站着的势力不容文官集团小觑。 没想到老辣的奉常不吃他这套,板正的面容庄严肃穆,滴水不漏地反驳: “兵家锻体法广传天下,倘若只要身具此法,便可随意出入太庙,那我大烈要礼还有何用?不如将太庙改成演武场。” 苏牧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头昏脑涨。 朝堂上的唇枪舌战在他看来,无非就是利益的交换和斡旋。 争到最后,争的无非是谁多分一份,谁少取一份。 太庙这里也不例外。 不知道奉常身后是哪一党……对大烈官场知之甚少的苏牧想要展开猜测,却不得要领。 经历过良好的现代教育,苏牧有着成熟的思考方式。 只看简简单单的三个人互喷,就能闻出来朝堂里面波谲云诡的现状。 最大的可能性是,四皇子觉得暗害烈安澜稳了,所以开始布局、打算收割果实。 结果发现自己收割了个桃子。 可是局既然已经布下了,就没有轻易停下来的理由。 无论是出于自保的考虑、还是和他有关联的大臣们想要巩固利益,都需要联手和对现在的皇帝进行一定程度的制衡。 直接对抗女帝显然不现实。 因为光冲着手握兵权这一点,文官集团在皇帝面前,就像是弱鸡一样。 但突然冒出来的苏牧,没有在百官里注册,却又独享圣眷。 是完美的打压对象。 嗯,四皇子是最大的嫌疑人,但也不能排除其他人的可能……举目皆敌,长安居大不易啊…… 这时候李广冷笑一声,气机迫人地说:“太庙改成演武场?大烈志里写过,太庙原址所在本就是高祖屯兵之所。拆了改回原样又如何!” 奉常轻车熟路地转进,话里充满了挑拨离间:“李将军要把里头供着的大烈众位先帝和皇亲国戚的牌位丢了?” 不愧是老阴阳人,一个皇帝加一个骠骑将军,硬是没能在口舌之争上占上风…… 苏牧耸耸肩,跨步搂过李广。 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奉常定定注视他,用警告的语气说: “圣眷虽隆,规矩最大。” 所以古代想做一个明君就很难,因为永远有一堆规矩悬在头顶,告诉你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 还不如当昏君。 刚想到这里,苏牧听到烈安澜震怒的声线,冷冽的传来。 她神情如寒霜般清冷,言辞同样强硬到不容置疑: “苏先生一力破狼骑数千,斩狼骑统领及金帐狼庭大祭司、逼退狼主,此功业前所未有。 “若嫌捷大祭无拜贤先例,便从朕始!” 第一百九十七章 强势 这下别说是奉常了,两侧站着的其余三公九卿、王侯勋贵,都被烈安澜的话震得心惊。 什么叫一力破狼骑数千,斩狼骑统领、狼庭大祭司? 重点不在谁被斩了。 重点在这“一力”两个字上。 这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那可是残暴凶悍的狼庭狼骑! 会不会这是赤炎骑的功业,陛下把它们算在了一个人的头上,拉出来了一个扛旗的? 这一点不无可能。 国师寿数将尽,如果兵家拉不出来一个和国师同等位格的强者,那么一旦他薨天之后,兵家势必会被文官集团压得步步后退。 众所周知,兵家的武夫,脑袋里面全是肌肉。 谋略这些技能,全部点在行军打仗上。 政斗外行。 此刻党争都不那么重要了,大家先联手打压兵家,其他的再说。 倒也不怪衮衮诸公反应这么大。 露布里没写关于苏牧的信息,唯一的传言又来自于江湖茶馆—— 说书人讲,苏牧一身当万,逼得狼主屁滚尿流,狼狈逃窜…… 听听,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但这话从烈安澜口中说出来,没有人敢妄加猜疑。 于是百样人百样念头。 陛下这回是认真的……有老臣闻出来不妙,摇摆不定地考虑,这时候站队会不会为时过早。 陛下竟然如此强势……有大臣忍不住猜测,女帝出手如此突然,会不会本意是为了搅动京师的这些暗流? 何等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太庙大祭禁止私下交谈,衮衮诸公彼此交换着眼神,里面闪烁的含义,只有党羽之内的人才懂。 奉常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众先帝太庙举贤,确有先例。” 他的旋即眼神骤然凌厉,“可先帝们所举的都是治国的大才!丞相杨公、左上卿穆敢、御史大夫张聪…… “从未见无名之辈!” 言下之意就是,这小子何德何能,陛下难道要用他,和这些先贤能臣们比吗? 两侧的王侯勋贵眼神内敛,于无人注意间交换着满意的眼神。 奉常所列举的人里,还有另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全部都是文官! 武将一个没有! 出身兵家的一个没有! 这让文官集团非常舒畅,内心扬眉吐气。 审视苏牧的眼神,就带上了高高在上的戏谑。 能打有什么用? 再能打,能比的上国师? 国师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抷黄土。 来自朱紫贵身上的恶意虽弱,可汇聚在一起之后,便像是山倾海啸,排山倒海而来。 寻常武夫没有心理准备,在这样的气氛里根本站不直身体。 兵家四炼,最后一炼才是精神。 在此之前,肉身虽然强横,可心性还是常人水准。 朝堂诸公手掌大权,一言定人生死,这种气魄,岂是等闲。 不依不饶啊……因为我一直表现的太过儒雅随和了吗? 目光扫过众人,苏牧叹息一声,周身气场骤变,嘴角一点一点上扬。 沉沉笑道:“一朝勋贵,不过如此。” 文质彬彬的俊美年轻人不见了,脚下青石板道被交错的刀意切出无数裂痕,碎屑飞溅。 然而还不等溅远,便被继续切割、破碎。 变成齑粉。 煊赫气机澎湃如潮、深沉如渊,炼神巅峰大强者巍然而立,百官便难以呼吸。 奉常瞳孔疯狂收缩,在气机威压之下连连后退,愤怒的情绪充斥眼神。 他努力昂起头颅,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苏牧:“太庙之前动武,罪同谋逆!左右卫,拿下此獠!” 锵然声中,守护太庙的禁军纷纷拔出兵器,围拢而来,刀尖遥指苏牧。 他们表现的悍不畏死,实际上内心不断动摇。 肆虐翻飞的刀意就像是一连串耳光拍在脸上,让禁军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烈安澜,她千辛万苦请回来的苏牧,只是入太庙祭拜,便被挡在了外头。 这说明朝堂之内,正在有一股力量,试图挣脱她的掌控。 作为一个帝王,仁慈起来,她可以看在先帝的份上,留喜亲王一条命,让他苟活。 但霸烈起来,也不会放过任何试图脱离掌控的臣子。 “退下!” 她带着怒意的斥骂如雷霆般炸裂,惶恐的禁军们先是看了一眼奉常,然后才齐刷刷收刀后退,恢复阵型。 “太庙禁军,倒是戮力同心。” 烈安澜瞳光锐利,语气冰冷,“既然如此,守太庙未免屈才了。武牢关百废待兴,你们去协力边陲守将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决定了这些敢于在圣前拔刀的禁军命运。 奉常猛地抬头,盯住苏牧,无声冷笑。 “圣眷之浓,前所未有哪。” 这时候不敢怼你家陛下了?苏牧身上的气机丝毫不减,嚣狂得让太庙门前候着的勋贵们眼皮直跳。 没看到陛下已经为你出头了吗,还咄咄逼人? 怎么会有如此不知好歹、不识进退之辈?! 文官们一方面觉得,这是一个血勇有余、谋略不足的莽夫。 一方面也暗自庆幸。 如果仅仅是这样被一激就怒的年轻人,那就好处理多了。 血气方刚、受不得激的脾性,最是方便针对。 虽然苏牧修为惊人,但文官们并不觉得,这样的人,对付起来会有什么难度。 奉常顶着扑面的狂风和沙尘,紧缩着眉头,寸步不让地怒目而视。 沙哑地大声喊道:“左右卫发配边陲,原因是太庙门前动武。同为动武,陛下为何不惩治此獠?!” 老辣的官场油条哪怕吃了亏,也不忘了再咬上一口人。 话音刚落,廷尉丞出列,拱手长揖道:“诚然如此。或许这位小大人确有军功,但太庙前喧嚣动武,本就是大忌。 “忠心耿耿如太庙禁卫,尚且无法豁免。若不按律法办,恐难以服众。” 廷尉丞是廷尉属官,而廷尉在九卿之内是主管司法的,此刻他在烈安澜发配禁卫之后抬出来律令,目的很简单—— 断绝女帝双标的可能。 同样是动武,发配了忠心耿耿的太庙禁卫,难道你不发配这个大胆狂徒? 说不过去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武平候! 廷尉丞说完,笼着手退到了一旁。 太庙前候着的大臣规格之高,不输朝会,他只是九卿下头的属臣,拱火架秧子冒个头就够了。 一般架到这种程度,皇帝必然不会依。 倘若是可以各退一步有商有量的事,那么皇帝也会退而求其次,给出来一个让满朝文武也都能接受的结论。 极偶尔的场合,朝臣们觉得,这事儿没得商量。 于是九卿这种更高一个级别的便会跳出来说,陛下,三思啊! 皇上当然勃然大怒。 这个时候,如果朝臣意见统一,就是要跟皇帝对着干,就会由三公这个等级的人臣巅峰进言。 皇帝还不听? 那好,臣乞骸骨。 这便是死谏。 通常是到不了这一步的,大烈开国至今,能让满朝文武这么齐心合力死谏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每一次死谏,群臣虽然能达成目的。 可事后大规模的清算必不可少,且避无可避,多少人头因此滚滚落地。 这便是驳了帝王脸面必须付出的代价。 烈安澜这一朝还从未有过。 群臣之中,在这一刻终于难以继续保持沉默。 “此子并非出自兵天阁,无需担心。” “可惜啊,倘若国师再有点时间,文武之争,也不会这么早拉开帷幕。” “噤声,这是为人臣子该讨论的话题吗!” “陛下还是年轻,经验尚浅……倘若换了先帝来,别说是廷尉丞,怕是廷尉也不好说出这样的话。” 先帝俯瞰朝堂四十载,论手腕,三公九卿加起来,也只能堪堪与他打平。 烈安澜即位三年,大部分时间征战在外。 在朝臣看来,这只会造成底蕴不深。 “太尉大人,您不打算说点什么?”有人问。 须发皆白的老兵家听了头也不抬。 他渊渟岳峙,半眯着的眼皮里,神芒内敛地扫过群臣,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轻轻哼了一声: “蠢。” 也不知道在说谁。 令群臣没有想到的是,廷尉丞那句控诉说完之后,苏牧周身的气机竟然没有半点收敛的迹象。 仿佛九卿属官的指控是放屁一样。 他看着廷尉丞,无形的力量几乎让这位属官被压伏到地面,廷尉丞声嘶力竭地吼叫:“你要谋害朝廷大臣吗!” 苏牧笑而不语。 见到这个表情,巨大的恐惧如跗骨之蛆一般,顺着廷尉丞的皮肤攀援,他猛然间意识到,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把朱紫贵熏天的权势放在眼里。 而当你所仰仗的权势没有被对方放在眼里的时候。 谁的拳头更大,就成为最原始的评判标准。 恐惧不断攀爬,冷意刺激之下,廷尉丞汗毛要被冻僵了。 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连瘫软倒下的勇气都难以兴起。 随时会被杀死的恐惧彻底占据心灵。 苏牧忽地抬手,指了指僵立着的廷尉丞。 声音威严地说:“同样的威压,我对着赤炎骑释放出来过。你们猜,怎么着?” 他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继续讲下去,“他们依旧能举起刀,砍下去!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文臣们呆住了。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百折不屈的形象忽地立了起来,刚烈而坚毅,顶天立地。 他在说赤炎骑……赤炎骑当然当得起……可是…… 如此诗文,为何说的不能是大烈文臣?! 又为何不是文臣们写出?! 浓重的不甘轰然升起,以文章诗词见长的群臣难以置信地审视苏牧。 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认为他莽撞无智,似乎结论下得有点过早…… 太尉认真地看着苏牧,沉沉低笑,口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诗,点点头: “有点意思。” 老兵家越众而出,对烈安澜行了个军礼。 说道:“文臣不同于赤炎骑,毕竟各有分工、各有所长。陛下如此考校诸位大人,有些儿戏了。” 考校?!呸! 闻言,文官震撼地望着太尉,对他颠倒黑白的功夫叹为观止。 言辞里是在指责皇帝唐突孟浪,不应该这么对待群臣。 实际上却轻描淡写地把苏牧撇了个干干净净。 奉旨考校,怎么能算在太庙前喧嚣动武? 皇帝发的话,你不干,你敢抗旨? 大臣们谁敢不服,去太庙对着皇帝列祖列宗的牌位告状去? 皇帝只会说,哎呀,看这阴阳相隔的,列祖列宗怕是听不清爱卿说什么吧? 朕送爱卿一程。 这才是真正的和稀泥王者级选手啊……苏牧最后看一眼奉常,收敛气机。 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体摇晃了几下,强撑着没有倒向门框,维持住了掌邦礼者的形象。 但是已经没有余力阻拦苏牧了。 刚才狂风暴雨一般的气机肆虐,他首当其冲,心神与身体受到的震慑全都不浅。 能站着就已经耗尽了浑身的力量。 苏牧拍拍他的肩膀,叹着气摇摇头。 “老了,该告老还乡就告老还乡。” 奉常气得浑身剧震。 …… 进了太庙大门,过玉河金桥井亭,一路至大殿,再无人阻拦。 文武大臣经历了刚才的波折,陷入诡异的沉默。 所以说京官养气功夫极好,哪怕心中有异议,真到了祭祀典礼这种时间,该表现的礼数一点不差。 跟在烈安澜与苏牧身后,浩浩荡荡地前行,威严具足。 礼乐奏响,钟鼓齐鸣。 祭祀正式开始。 身着十二章纹冠冕的女帝步履沉稳,不怒自威,帝皇的高贵与优雅并存。 她一路踏上台道、步入殿内。 恭敬地焚香礼敬之后,转过身面对群臣。 这一刻,人间主的威严尽显无余。 她清冷威仪的声音高亢地响起,向天地鬼神和列祖列宗宣告大胜: “自高祖神武帝以来,大烈北疆备受滋扰,百姓难安。朕即位以来,屡屡北征,开疆扩土。 “然,北蛮悍勇多猾,兼四处游牧,居无定所,难诛首恶。 “今朕亲率赤炎骑八千,并武牢关诸将士、墨家诸义士、铸师匠造,及异人苏牧,斩狼庭统领、大祭司于城前! “另斩敌数千,俘虏草原诸部首领及战士三万余! “献捷于天地,告慰诸先人!” 说完猛地转身,向百官宣告:“量此功业,无苏先生不可达成!特拜苏先生为武平候,昭告天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余波 武平侯?! 陛下,这就是你的反制么?! 封侯拜相不是小事,不可能皇帝今天突然想封谁了,随口一提,就能尘埃落定。 但现在她就是打了文武百官一个措手不及。 按大烈律,封侯分军功侯和恩泽侯。 恩泽侯属于享圣眷的赏赐,名誉上的荣耀多过实际上的权力。 相当于给了一个荣誉称号。 但根据烈安澜刚才宣告的内容,苏牧被封的,分明是军功侯! 你得有泼天的军功,再经过大量的撕逼和利益均衡,才能将名字提上章程。 封侯的号是什么、有何待遇、配什么仪仗……全部都要和百官细细商议之后,才能最终敲定。 现在,文官集团没有事先得到任何消息,皇帝朱唇一碰,大烈这就多出来了一个侯爷…… 封号武平! 以武平天下! 文武群臣震撼得无以复加,顾不上礼制,猛地抬头。 撞见烈安澜居高临下俯瞰的视线。 冰冷、威严、高贵。 反对的话憋在嘴边,一时忘了说出口。 烈安澜扫过群臣,淡淡地道:“诛敌首、俘敌兵……朕以为,此等功业足够封侯,众卿以为呢?” 臣等以为陛下操之过急……很多人这么想,没有人敢真的说出来。 因为军功侯的另一重含义是,有功必封。 管你怎么撕逼利益分配,最终肯定是要有爵位落下的。 大烈以武立国,军功必封,是比太庙门前不得动武更大的规矩。 你不封,就是寒天下人的心。 谁还安心保家卫国? 太尉这个时候一拱手,乐呵呵地祝贺:“大烈武运隆昌,陛下洪福齐天,此后北疆平定,百姓安居乐业,幸甚至哉。” 身为一国军事统帅的兵家,对苏牧这个武平侯的诞生,当然乐见其成。 释放出善意。 “武平侯年少有成,我们这些老骨头有一天不行了,权赖武平侯这样的英才辅佐陛下啊。” 他眉开眼笑地对苏牧抱拳。 当即,便有太尉一党的群臣纷纷献贺。 “这是列祖列宗庇佑啊,大烈有此雄才,何愁四夷不平?” “天佑大烈,天佑百姓哪……” “武平侯年少英伟,前途定不可限量!” “早听街头巷尾,百姓传颂武平侯事迹,如今一见,英姿勃发,比传言更不遑多让!” “不知武平侯可曾婚配?老朽独女年芳二八,生得聪颖,愿和武平侯结为连理。” 别……别停……苏牧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了,身怀修为,心智坚定。 不会被这些吹捧迷乱心神。 但马屁它听得爽啊…… 除了结为连理这茬以外…… 苏牧眼角看到,那位不知名的大臣说出这话的时候,烈安澜眼角跳动。 闪烁危险的光亮。 啧……他向这些恭贺的大臣回以军礼。 这个动作让武人出身的大臣们,对他添了许多亲近。 主持祭祀的奉常想说,前殿喧哗,不合礼制。 但烈安澜淡淡地投以警告的眼神。 有了门口的教训,他悻悻地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等到群臣恭贺得差不多了,烈安澜这才抬手虚按,太庙之内,重新恢复一片沉寂。 她接着宣告:“墨家改造军械,又平山避免武牢关山洪之劫,着入少府,准其于京师营建匠造坊,开门授业。 “墨家之首墨无暇,任机工监丞。” 这一次,群臣不说话了。 一个武平侯震慑在前,后头只要不再冒出来一个侯爷,爱怎么封随陛下去吧。 入少府?少府是皇家自己的衙门。 皇家往自己的衙门里塞人,谁能说个不呢? 于是群臣附议。 烈安澜满意地颔首,接着封赏:“铸师草原一脉,圣女褚清雨,打造弯刀及马具,助赤炎骑大胜。着入少府,任兵铠监丞。” 还是少府。 不过这个封赏,就让前殿站着的大臣们,心里产生出来不同的迷惑。 一部分人想的是,铸师草原一脉? 这一脉和大烈一脉分道扬镳,几乎被一些文臣视为叛徒。 现在草原一脉的圣女居然出现在了武牢关战场上,还帮大烈打造兵器? 陛下何时策反的她? 要知道,那群铸师,眼里除了铸造,再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让他们关心。 通俗来讲,钱和权,都无法收买。 陛下好深不可测的手腕……群臣默默感慨。 同时生出疑惑,你就这么把圣女拉到大烈阵营,那位刀姑卢云,会善罢甘休吗? 不得不防啊……很多人权衡利弊,思考着应对的方式。 兵家关注的点是—— 弯刀! 马具! 太尉顾不上礼数,越众而出,目光明亮地看着烈安澜问:“陛下所说的弯刀和马具,究竟是何物?” 烈安澜先是看了一眼苏牧,发现他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靠着栏杆。 轻哼了一声后,清冽的嗓音优雅地召见:“宣李广。” 早有准备的骠骑将军伴着通传,全装踏入太庙。 哒哒的马蹄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路骑着军马来到殿前,李广猛然拔刀,锵然的刀鸣清越激昂。 太尉眼神狂震,看着在阳光下熠熠闪耀的刀身,一针见血地问:“这是什么材质?!” 身为大烈的三公之一,总管军事,统领武职,老兵家眼光毒辣。 烈安澜笑了笑,颇为骄傲地说:“铁。” 太尉眯起眼睛,审视着弯刀,伸手:“还请让老臣一观。” 女帝痛快地点头:“准。” 于是,李广翻身从马背下来,连马带刀,交到太尉手中。 两样物件入手的瞬间,太尉神情骤然变换,呆滞站立,恍若木鸡。 他是个懂行的。 别的大臣也许需要人解释,才能知道铁制弯刀和马具的好处。 可太尉不用。 缓缓抚摸过弯刀,太尉老树一样的面庞浮起少年人才会有的红晕。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一时找不到试刀的东西,索性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仪仗用剑。 锵! 刀剑交击,青铜剑应声断裂! “好刀!”太尉失态地大喊出来,狂喜地望着烈安澜,重复一遍,“好刀哇!” 熟门熟路地把刀别回了腰间。 李广眼皮抽搐,伸手去抢。 太尉用不符合年纪的利索身手撤退一步,脸不红心不跳地谈条件:“这把刀,老夫用府上的酒和你换!” 第两百章 李苍松回来了 李广根本不买账,眼睛一横:“还来!” 骠骑将军金印紫绶,地位不低于太尉,更何况两人同朝为官,年轻时还一同征战过。 生里死里并肩打出来的交情。 “朱老鬼,不还老子的刀,老子今晚就上你府上自己去抢!” 李广一点都不发憷地威胁。 朱太尉也不管场合,嬉皮笑脸地摆烂:“不给。” 弯刀是个好东西啊,能一刀砍断仪仗佩剑,拿来当传家宝都可以,到了他手里,哪还有轻易还回去的道理? 不服啊?不服比谁拳头大嘛。 两个人拌嘴皮子拌了大半辈子,此刻大眼瞪小眼,如果不是顾忌着身处太庙,已经开始用拳头讲道理了。 烈安澜无奈地轻咳一声,打断两人对峙:“区区铁刀而已,兵恺监丞此后批量锻造,到时候朱爱卿自取一把即可。” 区区铁刀么……苏牧忍着笑,心说一个皇帝一个太尉,拿到铁刀之后的表现如出一辙。 都是手起刀落,砍崩了自己随身佩剑。 不愧是君臣。 “批量锻造?” 朱太尉察觉到了烈安澜的用词,神情恍惚地确认:“这样的宝刀,能武装全军?” 只有一把的宝刀,和能够武装全军的宝刀,天壤之别。 烈安澜轻笑一声颔首: “这是自然。赤炎骑此刻已经列装百余把,有诸冶监全力配合,不出一年,赤炎骑就可以全部换新刀了。” 朱太尉不舍地把弯刀重新拿出来,犹豫了一会儿,又放回了腰间。 对李广嘿然一笑,说:“反正还有新的,这把我留着。” “无耻!”李广老脸一褶,鄙视地骂,转过身懒得理他。 拿了好处的朱太尉脸色很快变得严肃,他不再是与老友拌嘴的老头,而是手握权柄的三公重臣。 “陛下,这铁刀的锻造之法,也是铸师圣女褚清雨带来的?” 他沉声问道。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个兵恺监丞的职位,和铁刀的贡献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封赏有些低了。 烈安澜淡淡道:“并不。” 她缓缓移开目光,扫视过或激动或镇静的群臣,唇角上扬,“创锻铁之法的,是武平候。” “???”群臣。 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武平候?”朱太尉愣愣地盯着苏牧,一时间有一种此子深不可测的错觉。 他想到一个可能,急促地再问:“铸师圣女归降大烈,也是因为武平候?” 烈安澜觉得这话有点问题,但又不能直接否认。 点了点头,抛出另一个重磅的信息:“草原蛮子放火烧山,企图借雨水崩裂山石,引发山洪冲垮武牢关。 “墨家解武牢关之危,炸山所用到的火药,也是出自武平候之手。” 群臣僵硬地扭头,齐齐看着倚栏而立的苏牧。 在太庙里,用这样的姿势站着可称大逆不道,此时却没人有闲心思去斥责。 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烈安澜接二连三丢出的信息上。 “炸山所用的火药……”朱太尉试图根据这句话里的措辞,估算所谓的火药的威力。 穷极想象,也难以形成清楚的认知。 唯一的想法便是,连山都可以炸开,那用在战场上,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怀抱这样的想法,朱太尉大声启奏:“微臣以为,铁器、火药之利,利在千秋! “请加赏武平候!” 这是毫不吝啬地在泼洒善意,对苏牧释放友好的信号。 国师寿数将尽,给朝中兵家极大的压力。 这个时候,一个不是只会动拳头、而是还有着其他的才艺可以展示的兵家。 无疑足以成为他们的扛旗人。 太尉也有私心,也醉心权术,可他能走到三公这个位置,最大的一个优点是—— 分得清轻重。 所以废话少说,请加封就对了。 他起了个头,郎中令和太仆两位九卿立刻附和:“微臣请陛下加赏武平候!” 太尉一党顺杆就爬:“请加赏武平候!” 赏什么另说,先把这个加赏的名头立起来。 文官集团嗅到了不妙的气氛,由着太尉一党这么闹下去,恐怕就算是国师死了,接下来的斗争也会异常艰难。 御史大夫毕修首先针锋相对地反对: “白身受封武平候,足显皇恩浩荡。铁器火药,皆是为国效力,本属臣子分内之事。若事事请赏,为人臣子的本分呢?” 概括思想就是,受了武平候的封赏,接下来就得让我们白嫖。 苏牧最讨厌这样的人,嗤之以鼻。 没想到御史大夫毕修不依不饶,想白嫖不说,还打算反过来再咬他一口。 “武平候出身草莽,性情率直,还望先修习人臣之礼,如此方才得以负担重任啊。” 语重心长,苏牧差点以为他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这老东西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嫖完了不给钱,还让我给你上税……苏牧不打算给他面子,刚想直球回击,就听到烈安澜先他一步,冷冰冰说:“高祖神武帝,也是出身草莽。” 妙哇……苏牧心里刷过六六六,这样的女帝,才是真的深不可测。 毕修自觉失言,但他反应极快,立即找补: “高祖心系天下,一腔豪情。不知武平候……能及高祖几分?” 御史大夫属官御史丞马上跳出来补刀:“为公侯者,当身为百官表率。武平候蔑视太庙,过犹胜之,请陛下治武平候不敬之罪!” 这一系唯一的工作就是弹劾百官,武平候入百官之列,也在弹劾的范围以内。 廷尉继续转进:“武平候蔑视太庙,请陛下斩此獠!” 谏议大夫们打了鸡血一样附和:“请陛下斩此獠!” 文官的立场决定了他们必定要针对苏牧。 反正锻铁术和火药已经上交了国家,于公于私,留着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武平候也没用了。 难道他还有其他的本事,能比铁器和火药更加令陛下器重? 不可能的事嘛。 抱着这样的想法,“斩此獠”的呼声越发响亮。 至于能不能真的斩了,两说。 先恶心完人就对了。 就在此时,一名中常侍行色匆匆地快步走入前殿,对烈安澜禀报道: “陛下,少府诸冶监令李苍松回来了。” 第两百零一章 报菜名 中常侍声音高亢,打断了此起彼伏的“斩此獠”呼喊。 百官一惊未平,一惊又起。 互相交换眼神,先是回忆了一番,才猛然想起来—— 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小家伙啊! 铸师大烈一脉的圣子,生平最喜欢夸耀卖弄,是一个谐星…… 又想到,少府里头现在又被皇帝扔了一个圣女,大家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古怪了。 不晓得这两个人撞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冲突……呵呵呵,有趣。 但中常侍通传诸冶监令归京这事儿干什么? 在场的都是朝中巨擘,三公九卿齐备,别的侍郎中常将一众,也都是算是天子近臣。 诸冶监是管后勤的,朝中巨擘陪着皇帝献捷太庙,有他什么事儿? 打铁造兵器,也不是他的功劳啊…… 出乎意料,烈安澜清冽的声线在太庙上空响起,颇为喜悦地下令:“宣!” 这就宣了? 大臣们忍不住猜测原因。 思绪纷纭中,嗵嗵嗵的脚步从远到近,传入前殿。 群臣回头望去,看到吨位庞大的诸冶监令李苍松豪气干云地踏步而入。 气度桀骜。 纷纷涌起想要打他的念头。 “臣李苍松,叩见吾皇!” 先是大礼参拜皇帝,接着起身作揖,恭顺地说:“苏先生,东西都带回来了。” 桀骜没有了。 群臣:“???” 一名御史出列,疾言厉色地弹劾:“微臣怀疑,李大人是被人假冒!” 在场大臣们都知道李苍松的脾性,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小意谨慎? 总不能是因为武平侯。 不对,李苍松,似乎确实是帮苏牧带东西的…… 衣冠楚楚的文官们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这个想法,越想越觉得荒谬。 眼里染上困惑,气氛略显压抑。 烈安澜留够了让百官脑补的时间,这才不紧不慢地扬了扬白皙的下巴。 说:“报。” 李苍松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片,咳嗽两声,清清喉咙。 太庙咳嗽杂语,也是大忌……奉常眼皮跳动,无能狂怒。 享受着万众瞩目的快意,李苍松傲然一一列举: “臣自莲花峰押送第一批物资归京,共计一百三十车,全部安然抵达! “杂交水稻种子六十车,一车七百斤,合计四万二千斤! “土豆十车,一车五百斤,合计五千斤! “胡萝卜十车,一车五百斤,合计五千斤! “韭菜苗……一应香料……果类…… “书籍一车……白瓷等诸般器具一车……铁器一车……” 他满面油光地一一道来,声音洪亮,语气喜悦,最后抱拳总结道: “莲花峰物资巨量,微臣启奏陛下,加派人手、车马、畜力,以免延期!” 说完,昂首傲立,骄傲得仿佛这些东西都是他拿出来的,脸上的表情疯狂在喊—— 夸我夸我夸我! 烈安澜好笑地看他一眼,凝视着苏牧,温言提问:“此次百三十车,运送之量,大概合莲花峰存量几何?” 九牛一毛哇……苏牧耸了耸肩,迎着她的目光轻笑。 明明可以低调运送,偏要选这个时候让李苍松先运回来一批……她在为我造势…… “百中之一而已。”他轻松地回答。 再看看李苍松,点点头夸他:“做的不错。” 李苍松又别扭,又舒坦。 别过脑袋看向大臣们。 百多万斤杂交水稻种子……十多万斤土豆……这都是何物? 大臣们没听过这些作物的名字,不过他们根据一些关键的词眼,能猜测出这些都是吃食。 于是,干系最大的治粟内史出列,讲出自己的疑惑: “这杂交水稻等物,可是供给百姓餐饮?” 百万斤不算多……若是武平侯献出,倒也是不小的功劳……但似乎也不至于在献捷的大典上大张旗鼓…… 群臣翘首以待,等着皇帝的答复。 “并非如此。” 烈安澜笑了笑,直言否定,在大臣们迷茫的视线中,不慌不忙地给出正确答案: “这些,全部用来播种。” “播种?”治粟内史重复一遍,职业素养的影响下,几乎立刻抓住了关键点,“不知这些东西,产量几何?” 大烈农田,亩产一般在一两百斤。 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能爆涨到三百斤。 值得陛下这么大张旗鼓,专门在太庙拿出来的种子,怎么着也不能低于丰年的产量吧? 他充满期待。 烈安澜深吸一口气,复述苏牧对她讲过的话: “杂交水稻,亩产三千斤,土豆也是如此。这次从莲花峰运回来的作物,产量比之我大烈寻常作物,全部翻十倍有余!” 好好耕种,其实能翻二十多倍……苏牧在肚子里补充了一句。 经过这段日子的了解,他已经知道,大烈的粮食产量比预想的还要少。 亩产一两百斤勉强不拉垮,可耕地太少了。 没有重型农用机械,开荒十几亩地,就几乎要耗去一代人的心血。 而可以想到的是,身怀修为、有资本修行的人,是很少会干这些粗活儿的。 所以总产量有限。 治粟内史吃了一惊,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迷茫地反问: “翻十倍有余?” 陛下真会开玩笑。 或许是四倍,我人老昏聩,听不太清…… 烈安澜预料到群臣会有这样的反应,一字一句说: “罗爱卿没有听错,这些种子的产量,的确十倍于寻常作物!” 这一点,她在莲花峰上见过苏牧开垦的田地之后,就深信不疑了。 治粟内史罗兴怀连声急问:“当真如此,当真如此?” 烈安澜心情很好,不追究他的些许无礼。 淡淡地说:“君无戏言。” 罗兴怀听了,激动地扯住李苍松的衣袖,声音扭曲沙哑:“种子在哪,让本官看看!” 李苍松仰着头,桀骜地说:“在太庙外!” 狂喜之中,罗兴怀根本不管大祭是不是还在继续,甩开李苍松的衣袖,大步向外奔走。 一路上还止不住碎碎念:“太好了,太好了!这下,百姓不会饿肚子了,朝廷的税收也有着落了……” 声音逐渐远去。 太庙门口,传来他忘乎所以的嚎啕大哭。 第二百零二章 学宫!出来吧 民以食为天。 无论古今,只要还在这片黄土地上,官也好民也罢,最关心的终究还是粮食。 苏牧有所感怀地望着治粟内史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有了能让百姓吃饱的种子,发自内心狂喜到这种程度,无论治粟内史立场如何,苏牧对他已经有了一些好感。 群臣无言相顾,沉浸在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平静。 军功打天下,粮米定民心…… 十倍的产出啊,什么概念? 黎民苍生,都要念武平候的好。 况且,陛下有意为武平候扬名,不会因为怕他功高震主而藏着掖着。 只会极尽夸赞。 想明白了这一点,文官集团深深地感到无力—— 武平侯,简直没有任何破绽! 事到如今,如果谁再对他发起攻讦,消息一旦传出太庙,恐怕只会成为天下人唾骂的对象。 陛下把这么重要的事放在此刻再讲,她即位时间虽然不长,可这份手段实在让人动容。 兵家多了一个难办的帮手啊……文臣们认清事实,内心沉重。 太尉抓住机会,春风满面地继续抱拳,中气十足喊道: “农作物利国利民,是国之柱石,请陛下加封武平侯!” 之前他喊的是加赏,现在他喊的是加封。 一字之差,意思已经迥然不同了。 文臣们纷纷望来,唾骂一声,老匹夫! 偏偏拿现在的形势没有半点办法。 只能听之任之。 为苏牧扫平了所有的障碍,烈安澜突然变得肃穆,她站在前殿高台正中,朗声昭告天下: “武平侯文韬武略,国之大才。朕有意建立学宫,广纳诸子百家,令百家穷尽所学,报效大烈,全其忧国之心! “责令武平侯苏牧为学宫之首,引导百家,学宫之内一切事务,享独断之权!” 文官哗然! 大家都知道,诸子百家,在大烈立国之初,被高祖神武帝和国师狠狠犁过一遍。 从此再难成气候。 这之后,兵家一家独大,压得诸子百家喘不过气,只能蜗居在江湖里面,苟延残喘。 偶尔有想要搞事情的,已经在立国之后的百年时间里,全部被清算过了。 陛下这时候把百家再拉出来,让他们报效大烈?大臣们迅速在内心推演,得到一个虽然不情愿承认,却合情合理的结论—— 成立学宫、广纳百家这件事,还真有极大可能成功。 百家争鸣,雄心没那么容易消磨殆尽的。 现在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一展抱负,谁能拒绝呢? 烈安澜扫过群臣,脸上无悲无喜,她清楚地看到,一些大臣脸上闪过不甘的情绪,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竟然还有人在考虑党争。 有权力的地方就有争斗,亘古不变。 记下那些人,她又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反对,于是最终敲定。 献捷大典持续了一个时辰,终于尘埃落定。 各怀心思的文武大臣和皇室宗亲,四散返回各自的府上。 至于在这之后,他们会不会重新碰头、会不会针对大烈冉冉升起的武平候做出些什么布置…… 苏牧对此的态度是,爱咋咋地。 从目前朝堂能观察道的迹象来看,以太尉为首的武职一党,对他持有的是拉拢、交好的态度。 与之相对的,以御史大夫为首的文官集团,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对苏牧除之而后快。 除了这两拨人,其他的一些零散的大臣团体,也各自怀抱不同的态度。 比如治粟内史对苏牧盲目崇拜。 也有人想要抱着这条大腿平步青云。 等到太庙里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苏牧忽然问烈安澜:“喜亲王是哪一位?” 女帝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他告假了,理由是偶感风热。” 我说呢,从在场的皇室宗亲们身上,没有感觉出来特别的敌意……苏牧耸耸肩:“怕被清算吗?” “倒也不至于。”烈安澜摇摇头,“有宗亲护着他,除非谋反的证据确凿无疑地拍到他们脸上,否则最重也只是禁足。” “哪怕意图谋害皇帝?” “呵呵……”烈安澜嘲讽的笑了一声,“宗亲里,对女子称帝心怀不满的,不在少数。” 这句话换一个理解方式就是,有大量的宗亲,是把宝押在先帝的几个儿子身上的。 其中就包括喜亲王。 虽然到头来暂时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这不妨碍他们继续押注在下一代的皇室血脉身上。 也就是过继哪一房的子嗣做储君。 苏牧“嗯”了一声,表示理解,有些同情生在这种没有人情味的家族里的女帝了。 口服心不服,传统观念不好改啊…… “没事你先忙,我回宅子看看。”苏牧提出告退。 烈安澜回京之后积攒了大堆的事务要处理,幽怨地瞥了苏牧一眼,点点头准了。 …… 武平候府! 烈安澜送给苏牧的宅院毗邻长街,长街的另一侧是蜿蜒的河流。 河流两侧绿树成荫,景色别致。 相对于侯爷的爵位,这座府邸的规格稍微小了一些,体现出来京师住房的紧俏。 如果是住在外城,对住所的大小不满,就可以收购旁边的宅子,通过扩建来扩大面积。 但内城都是分配房,就只能老老实实有多大住多大。 苏牧下马推门,早在门口等候的下人牵过马,领去马厩喂食。 从李广那里挖墙脚挖来的老管事精神抖擞、面目周正,挂着得体的笑容前来拜见。 “小的李达,见过侯爷。” 苏牧注意到,这名管事在行礼的时候,用的也是军中通行的礼数。 他指节粗糙,气息沉稳,是一个炼血中境的好手。 这样的管事非常难得,既可以帮忙总领府邸内务,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成为府邸主人的肉盾。 难怪要从李广那里抽调,不能从大内派人,就只有他那里最能让烈安澜放心…… “免礼。”苏牧习惯性地回了个行伍之礼,“往后就是自家人。” 管事李达率直一笑,重重低头:“必誓死效忠武平候!” 简单的寒暄过后,苏牧屏退左右。 紧接着沉声说:“出来吧。” 第二百零三章 天干,地支 空空荡荡的前厅里,传来猎猎的衣袍破空声响。 随后,在三个黑衣人落地的同时,苏牧的视线先知先觉地锁定了他们。 大白天的穿黑衣,生怕不够高调、不被人认出来么……苏牧一肚子槽要吐,审视着三人。 三个黑衣人中,左侧的是一名瘦小男子,鹰钩鼻,略微和体型不相称的小臂衣衫显示出,他惯常使用的应该是袖剑一类的兵器。 位于中间的是一个有着商贾气质的中年人,乍一看雍容华贵,膘肥体壮,给人以圆滑的第一观感。 最右侧的是一个女子,她的黑衣紧贴身材,但并没有烈安澜这样的壮丽,走的是野猫一般的矫健敏捷路线。 三人落地之后,对着苏牧单膝下拜,齐声说:“属下参见主上!” 这三个人,便是原本隶属于纵横家,然后被王鹤献给烈安澜的密探和刺客—— 天干,地支。 两波人分出一些去查喜亲王的陈年旧事,这三个人,则是安插在京师的暗子。 烈安澜全部甩给了苏牧。 苏牧审视着他们的同时,三人也在观察他。 对于这个面容俊美的男子,都感觉到摸不清深浅。 大烈最炙手可热的军功侯爷,武平侯。 以及一人便可压服千军万马的炼神巅峰大强者! 巨大的地位与实力的差距,让他们产生出来一种自己是一叶扁舟、身处惊涛骇浪之中、随时要被波涛倾覆的无力感。 江湖和庙堂的差距,大到难以逾越。 苏牧在大椅中坐下,并不刻意展露气机,随意抬手:“起来说话。” 三人应声起身,并肩站在厅前,听到苏牧温言说话:“初次见面,先做个自我介绍。” 安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是让我们做自我介绍…… 这不是他们不懂察言观色。 只不过面对地位和实力双重的悬殊差距,过于紧张,让他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心理素质不行啊……苏牧的目光显示出狐疑,让三名天干地支如临大敌。 急迫地依次回答: “属下天干之甲,入炼精三年,擅使双手袖剑。”瘦小男子最先开口。 我是那个甲,于老爷子是那个乙……苏牧想起来以前很喜欢的相声,捂着嘴“库库库库”笑了出来。 又想到以后都恐怕都听不到了,笑容霎时间收敛。 甲不解,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战战兢兢地抬眼望“喜怒无常”的苏牧。 发现对方并没有真的动怒,这才略微安心。 伴上位者就是如此,对方不经意一个动作,底下的人就需要绞尽脑汁去解读。 生怕没能领会领导精神。 宁可过度解读。 “甲是代号?有好称呼的名字吗?”苏牧目视前方,笑容和煦。 杀手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甲思索了一阵,试探着回答:“还请主上赐名。” 不知道我是起名困难症吗……苏牧想了想,缓缓说道:“那就用我的姓。 “天干,从苏甲开始,一直到苏癸。” 不用另外想名字,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苏牧默默给自己点赞。 竟然被赐的是主上的姓!不配拥有姓名的刺客难掩激动的情绪,重重抱拳低头。 “从今往后,属下便是苏甲。” 苏牧满意地颔首,视线移动,落在富商模样的暗子身上。 此人恰到好处地乖觉躬身,作揖说道:“地支,子,明面上的身份,是白水坊的一个商人,做布匹和首饰器皿一类的买卖。” 说话的时候,他带着既不会过分谄媚、又不会显得做作的笑意。 尽显开门做生意的油滑掌柜嘴脸。 探子不同于刺客,最表面的一层人设非常重要,这决定了他们重点接触什么类型的人、关注什么方面的情报。 地支子要关注的,就是京师各种货物流转的状况,以及知名商贾们的底细。 而知名商贾的背后,往往就站着权势熏天的王公大臣。 地支子问安之后,收起表面的伪装,郑重地说:“属下的代号,是沈金子。” 显然,这也不是真的名字。 好特么的接地气……苏牧觉得能想出来这个代号的人,简直是他娘的人才。 “沈金子……”苏牧问他,“你在京师有多少店面?” 沈金子恭谨地垂首:“是主上的店面。 “布店三家,两家经营细布,一家经营绸缎。首饰店两家,一家做金器银器,一家只做玉石。器皿店一家,出售上等的陶瓷。” 汇报完后,他换上商人油滑的笑脸和腔调,“主上若嫌宅子里的器具粗陋,属下稍候送来一批新的。” 宁专业是变脸么,么得四川口音噻……苏牧对于沈金子讨好的语气不置可否。 他在乎的,是对方这份精妙的演技。 简直绝了…… 至于送来一批新的器具,他倒不怎么在意。 他自己的白瓷,比大烈现在的所谓精致瓷器强出来千百倍。 眯了眯眼,苏牧笑了,道:“恐怕上等的陶瓷店,能套来的情报最值钱吧?” 沈金子肃容躬身:“主上睿智。” 烈安澜给苏牧选的宅子,一应器皿怎么可能粗制滥造? 虽然比不上大内的用度,但也是官窑烧制,突出一个精工细作。 但沈金子说他店里的器皿还要更胜一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家陶瓷店,主攻的是相当高端的人群。 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胜过官窑的品质。 金银玉器店什么的,用来掩人耳目而已。 能一眼看出这一点,新主上的智慧看来不容小觑……沈金子放心地想。 他们这些探子,换了新主子,倒也不存在忠不忠的问题。 服从和执行是本分。 认信物不认人。 唯一担心害怕的,是跟了庸碌的蠢才,因为这会让天干地支众人以飞快的速度消耗。 物伤其类。 跟一个睿智的主子,就算有一天要被当成消耗品损耗掉,起码也死得不窝囊。 思忖间,就听苏牧淡笑一声:“倒是有心,既然这样,有合用的茶具食器,捡好的送一批来。” 沈金子立刻作揖,毕恭毕敬地回应:“必不让主上失望。” 第二百零四章 甲、子、丑 点点头,让沈金子候着,苏牧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人身上。 身材标致匀称、有着有如野猫般矫健气质的女探子垂首而立,利落地抱拳,声音清脆地说: “丑!” 苏牧:“???” 姑娘谦虚了啊……哦不对,她说的是排位……苏牧挑了挑眉毛,沉声问道: “发现喜亲王大黄村等村民异常的,就是你?” 依照王鹤的供述,地支里面的午,首先发现了喜亲王从中州姥川迁移了六个村子两千多村民。 常理推断,这些村民,本应该被送往他的封地安平郡才对。 但当时身在安平郡的一名探子,并没有发现这些村民抵达的踪迹。 怀着质疑,一路回溯,最终在一处老山口找到了被丢弃的祖先牌位等物。 拿给午看之后,得出的结论是—— 这些便是村民的随身行李! 丑便是那个找到这些蛛丝马迹的地支探子。 矫健的女探子带着些许骄傲回答:“正是属下。” 苏牧打量了她一阵,吩咐道:“讲讲当时的细节。” 丑点了点头,简单回忆了一会儿,汇报说: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午,从姥川到安平郡,路上的时间不应该超过一个月,但迁移的村民从秋初动身,直到春祭后还迟迟没有到达。 “午怀疑这些人被送往了其他的地方,但这说不过去……” 苏牧轻轻“嗯”了一声,用指节敲击桌子,沉吟着提问: “两个问题。第一个,为什么会专门注意到喜亲王迁移村民?灾年迁移村民,不应该是正常的举动吗?” 丑立刻说:“喜亲王并无关心百姓的习惯,灾年救济村民,并无先例。” 她的用词尽量保持中立,但是语气里鄙夷的情绪盖也盖不住,显示出对大烈这位王爷深沉的敌意。 大纨绔啊……苏牧颔首,认可了这个说法。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会觉得,把村民送往别的地方说不过去?沿途难道没有别的落脚点?” 从封号和封地,都能看出来先帝对喜亲王的宠爱。 这样宠爱加身的儿子,总不可能只有孤零零一郡的封地供他挥霍。 丑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想也不想地说:“押送灾民们的路线,特地选了州与州交界之间的官道。 “虽然也是朝廷营造,可因为毗邻边疆,走的人并不多,沿途都是一些小村子,容纳不下那么多人。” 所以唯一合理的目的地,就是这条路尽头的安平郡。 苏牧叹一口气,用手指捏住眉心,仔细思考。 这种陈年旧事都是一笔烂账,王鹤察觉到不对,差遣地支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调查。 但毕竟事关皇室宗亲,线索也非常有限。 所以调查的很粗,浅尝辄止。 丑到现在还能记得这些线索,已经难能可贵。 “他们丢下行李的老山口,沿着山路继续深入,最终会通往哪里?”苏牧问。 丑很快给出答案:“再往前便是关山的末段,翻过山岭,就是草原。”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壮着胆子试探,“属下猜测,这些村民,是被送往了草原做奴隶。” 苏牧略加思索,反问:“证据?” 这种事情,猜测再合理,该有的证据还要有。 空口无凭,不可能扳倒一位亲王。 丑尴尬地摇了摇头。 绝就绝在这事儿的手尾太干净了,秋日里野兽迁徙,路过山口,然后冬天再补上几场大雪。 神仙也查不出来任何痕迹。 “负责押送这些村民的人呢?”苏牧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凝视着丑。 面貌姣好的探子回答说:“不知去向。” 情理之中……苏牧若有所思,如果要想收尾收的干净,参与其中的人必定已经被灭口了。 但那可是一名炼精中境啊…… 大烈修行不易,高境界强者凤毛麟角。 把两千村民送去草原当奴隶,作为代价,是一名心腹的炼精境高手…… 怎么想都是亏。 除非这两千村民的价值太高,高到一名炼精都相形见绌。 “继续去查吧,看看那段时间里,草原各部族有没有突然多出来人口。” 苏牧随口吩咐,话里话外对探子们报以了足够的信任。 丑郑重地说道:“遵命。” “嗯,继续说说你自己。”苏牧转移了话题,“子丑寅卯……在京师驻扎的,应该是你们中资历最老的?” 女探子挺了挺胸,骄傲的语气道:“正是。” 短暂的停顿,她恢复了小心翼翼,恭谨地抱拳:“属下代号凌丑丑,在五里桥经营一家酒肆。” 我刚夸过起代号的人来着……苏牧对丑的这个代号大为鄙夷,觉得如果谁给他起这个颠倒黑白的代号,他肯定不能忍。 “沈金子、凌丑丑……” 他心里一动,恍然大悟,“地支的代号里,都带着序号?” 沈金子和凌丑丑同时抱拳:“正是。” 见苏牧没有追问,凌丑丑按部就班地接着汇报。 她朗声道:“属下着重打探江湖消息,收集各类小道传言,然后整理成册。” “嗯,江湖里的小道消息,有时候虽然有夸张的色彩,但在某些关键点上,倒也直指核心。”苏牧颔首。 听到自己的工作被认可,凌丑丑升起有人理解的喜悦。 当然,理解和认可,等闲人表现出这两种情绪,训练有素的地支探子只会付之一笑,认为不值一提。 可发出认可的是大烈武平候,是炼神境的大强者。 这便是非常了不得的鼓励。 值得任何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喜悦。 “都有什么品类的酒?”苏牧感兴趣地追问道。 凌丑丑对此如数家珍:“新酿的浊酒也有,封坛的陈黄酒也有,店里的酒窖里还专门备了一些果酒。” “果酒?” “是。一些富户乃至大臣家的千金,偶尔会作男装打扮,偷溜出来游玩。果酒甘美容易入口,很适合喝到微醺。” 喝到微醺之后干什么呢? 当然不是干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那么顺理成章的,这些富户大臣的某些家事,也会被自己的宝贝闺女听了去。 喝到上头,小丫头卖弄几句,再正常不过。 第二百零五章 刀是怎么回来的 沈金子专攻的情报源,是那些有一些财力、对生活品质有一些追求的中高层人物。 而凌丑丑的情报源,则是来沽酒买醉的江湖人。 两条线泾渭分明,又可以彼此印证—— 因为大人物府上出一些蛛丝马迹,总是会有捕风捉影的传言流出的。 琐碎的流言,乍一看都是没有什么营养含量的吹嘘。 但经过探子们专业的整理、互相比对。 线团一般的表象之下潜在的关联,就逐渐浮出水面。 成为价值连城的情报。 苏牧想到这里,叹为观止。 不愧是老牌诸子百家,这份布置让人不服不行。 参照着沈金子的演技,凌丑丑展现出自己的手段。 她优美矫健的腰肢一扭,便从矫健的探子,化身风情万种的酒肆老板娘。 带着妩媚、带着妖艳、带着一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骚气。 “这位官爷,小店今早上了醉花荫,沽二两尝尝?爷……可是第一个尝的。” 她语气软濡,话里带着露骨的暗示,偏偏语焉不详,勾人心痒。 漾水的眸子含情,却只是蓄而不发。 让人觉得,只要稍加引导,便可以让这些水全部都溢出来。 润到一塌糊涂。 卖酒可惜了,你应该去卖茶……苏牧赞许的颔首,对凌丑丑的这份演技表示认可。 见到新主上对自己刻意流露的妩媚仅仅是点头,凌丑丑敬畏地收敛媚态。 接着,气质再变,以一种成熟大姐姐的姿态,慵懒笑道: “果酒虽甜,也架不住多喝,喜欢的话,姐姐专门给你留着。” 声音哑哑的,带着磁性。 苏牧立刻就看出来,这是给偷跑出去的富家小姐们定制的人设。 历经世事的艳丽成熟大姐姐,有故事又有酒,对深在闺中的这些大小姐们而言,是憧憬和向往的对象。 人前人后两种状态的改变,更是能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觉得,呀,这才是姐姐的真面目。 姐姐只对我这样……果然我和外面的那些臭男人是不一样的…… 这种吸引力致命而危险。 这个女人如果不是我的属下,我不会愿意和她扯上任何关系……如果是敌对,恐怕我会第一个杀了她…… 凌丑丑对苏牧身上蓦然流露的锋利气机感到恐惧,娇躯颤抖地抬眼,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察觉到属下情绪异常,苏牧出言安抚:“想到了一些别的事,不用在意。” 伴上位者的另一个要点,对方不让你在意,你就算在意,也最好表现得不在意。 探子们都是红尘里打滚的老手,深谙此道。 凌丑丑气机平复,恭谨地侍立在原地,不敢表露出多余的情绪。 “除了你们三人,京师里还有其余的天干地支吗?”苏牧问三人。 被赐姓的天干刺客苏甲一抱拳:“尚有一些下辖刺客,但数量不多,大多只做长期潜伏。” 这个说法换一个表达,就是余下的都是死士,轻易不暴露身份、不被派遣任务。 他们也许修为不高,甚至没有修为。 但应当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关键位置。 不出手则罢,出手就是玉石俱焚。 苏牧表示了然,道:“地支呢?” 苏金子沉声回答:“有序号的只有我等二人。京师不比其他的地界,人手……贵精不贵多。” 也算是吹嘘了一把自己。 当然,能从偌大一个京师里纷纷扰扰的许多线索中,整理出有价值的情报。 本身就是能力的体现。 倒也不算胡吹。 苏牧亲手给三个人倒上一杯茶,一一递过去,说:“好,那便一切如常。” 三人受宠若惊地喝了,再次涌出来安心的情绪。 哪怕知道这杯茶带着刻意收买的心思,但起码新主上愿意做出这样的姿态。 一切如常的意思,是苏牧不打算干涉他们现在的行事方式。 这就让下属们很踏实。 如果遇上一个新官上任三把火,还瞎几把乱烧的,新官充其量丢的是业绩。 下属们掉的可就是脑袋。 “对了,这些年收集来的情报,到时候差人送来一份。” 苏牧最后叮嘱一句,挥挥手,示意三人各自散去。 …… 整理内务至未时三刻,管事来报。 “侯爷,李将军和朱太尉来贺。” 正在摆书架的苏牧眼睛一亮,颇为愉快地吩咐:“快请。” 就见换上了便装的李广,和身穿锦缎大袍的朱太尉,一前一后,说笑着踏入府邸。 “武平侯,哈哈哈,大烈屈指可数的军功侯爷,若论年纪之轻,立国以来也算少有。” 朱太尉心情极好,声如洪钟,“年少英才啊!” “竟然是太尉大人亲自驾临,有失远迎。”苏牧客套话章口就莱,拉开椅子,让两人入座。 朱太尉大马金刀地坐下,他体格魁梧,棱角分明,哪怕身上不穿战甲,也张扬地凸现出武人的气质。 爽朗地说:“什么太尉大人,喊我老朱便可。” 八戒,不要调皮……苏牧倒上茶水,推给两人:“还是称呼做朱大人吧。” “见外咯。”朱太尉朗声大笑。 他最习惯的,是大家直接兄弟相称。 奈何年纪差太多,关系刚刚建立,必要的礼节还是得到位。 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之后,朱太尉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苏牧。 “大家都是兵家,老夫就不学文官们酸腐客套了。这根百年老参,权当贺礼。” 果然是个很直接的人……提出都是兵家,接着拉踩文官……他在暗示我,若是在京师遇上麻烦,我不是孤身一人…… 苏牧没有惺惺作态,接受了太尉的善意。 收起来锦盒的时候,余光瞥见,早上在太庙大放异彩的那把弯刀,重新挂回了李广腰间。 显然,堂堂太尉,竟没能抢过骠骑将军。 李广察觉到视线,嘚瑟地拍了拍弯刀,鄙视地道:“啐,什么狗屁太尉,土包子一样,连把刀都抢。” 他眼神闪烁,“还没抢过!” 哈哈大笑。 朱太尉瞪了一眼李广,酸溜溜地叹气:“失策了,没想到武牢关打完一仗回来,你小子竟然能破入炼气。” 说这话的时候,苏牧注意到,朱太尉下颌带着淡淡的淤青。 瞬间明白了,刀是怎么回到李广手里的。 第二百零六章 苏牧:你在这等我呢? 敢情俩人是真的干了一架啊……苏牧不由得联想到,早上太庙散会之前,大烈最顶尖两位武职目光碰撞的含义。 原来是约架。 李广哼唧了两声,言不由衷地谦虚道:“讨巧了,讨巧了。” 看到朱太尉不善的表情,立刻变脸,显出真面目,“咋,不服再打一架?” 朱太尉嗤之以鼻。 一朝太尉,毕竟是朝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嘴皮子功夫不饶人,当即反击道:“不打了,再能打,也不见你攒够彻侯的军功啊。” 换了其他人,这个场合说这样的话,是挑拨离间。 但苏牧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道恐怕这便是两个人相处的方式。 和学校里的男生寝室一样。 大家都想做对方的爸爸。 于是笑而不语。 趁着这个空挡,他吩咐了仆役去准备晚餐,没多久,七碟子八碗便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达官贵人的伙食也很一般啊……苏牧漫不经心地夹了几筷子小菜,看到李广闪烁绿光的双眼。 “苏先生,啥时候山上的饭菜,再来一顿?” 老将军食之无味,充满期待。 苏牧耸肩:“等李苍松把东西都搬来吧,现在这地方什么都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想做也做不出来。” 李广非常失望,悲痛地干嚎了两声。 这可把朱太尉给好奇坏了,他目光扫过两人,不明白只是一顿饭而已,为什么李广这个老东西反应这么大。 “苏先生亲手烹制的饭菜,陛下也赞不绝口。”李广炫耀。 朱太尉眉毛一挑:“这可馋煞老夫。” 每年春祭之后会有宫宴,餐饮标准参照的就是御膳。 现在居然还有人烹饪的饭菜,能让吃惯了御膳的女帝都赞不绝口? 朱太尉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动。 李广大为畅快,继续补刀:“苏先生这里,菜还是其次,真正妙的,是酒啊。” 行伍出身的武人没有不嗜酒的,朱太尉当即眼神一亮,热切地问:“当真?” 李广点头。 苏牧沉吟着说:“这倒是不假。嗷,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李将军,你还欠我酒钱。” 话音一落,李广屁股半抬不抬,条件反射地就想要逃跑。 又觉得面子上抹不过去,嘿嘿讪笑。 “多少?”朱太尉问。 苏牧粗粗一算,报出一个数字:“约莫是一百万钱?反正比这个只多不少。” 这个数字让朱太尉惊讶得瞪圆眼睛。 憋了半天,抱拳拱手:“李老哥,佩服。 “你先前在五里桥沽酒,也没造进去这么多银子。” 苏牧眯了眯眼睛,面不改色地说:“五里桥啊,那我倒是可以在那里也开一间酒肆。” 虽然凌丑丑在五里桥也有酒肆,但作为探子,她不方便和苏牧在明面上有什么来往。 这是出于谨慎。 但大好的酒水又不能不卖,苏牧就打算自己开一家。 武平候也要恰饭的嘛。 朱太尉和李广哈哈一笑,各自表达出来期待。 有得卖就好,总比见天来这里蹭吃喝来得强。 朝中一言九鼎的大员,要面子的。 菜式普通,但武人不挑食,饭量又大,满满一桌子菜,苏牧本以为会剩下,没想到非但没剩,反而又添了一次,才满足了一个太尉一个骠骑将军惊人的食欲。 酒足饭饱之后,朱太尉拍着肚子,抿着茶水,左右张望一圈。 苏牧知道,这是要进正题了。 于是屏退左右。 堂屋重新空了出来,朱太尉先是问了一个问题: “陛下今天封赏的机工监丞和兵铠监丞,应该都是苏大人的人吧?” 瞧您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渣男海王……苏牧微微点头:“算是我半个徒弟。”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隐瞒。 这么云淡风轻的语气,让刚酝酿好情绪的朱太尉一时语塞。 早上太庙上的情景告诉他,苏牧说的都是事实。 但知道归知道,震惊还是要震惊的。 “苏大人才学无双,陛下洪福啊……”他感叹了一声,接着刚才的话题,“如此算来,少府之中,有三人都是苏大人的嫡系,这话可对?” 李苍松也被朱太尉算在了苏牧嫡系里面。 对此苏牧并不反对,只是点着头看对方,等待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朱太尉面色沉凝,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可少府监,并不是陛下的人。” 嗷,这我知道,先帝死前,喜亲王安插进去的嘛……苏牧并不意外地继续点头。 “李苍松暂且不论,墨家墨无暇,和铸师褚清雨,老夫有所耳闻,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朱太尉说道,意有所指。 铸师圣子给别人留下的都是什么鬼印象……苏牧轻轻“嗯”了一声,附和朱太尉的观点。 “所以朱大人想说的是,这样的人物,本不该拱手送给异己的?”他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朱太尉老成地颔首,沉吟着说:“陛下有心将少府收回。” 理解……苏牧认同地点头。 少府掌皇帝私产,照料皇室起居用度。 至于下辖冶炼、矿物一类的属官职责,本质上也是普天之大莫非王土这个概念的衍生。 所以私冶私采,是重罪。 “这么重要的位置,若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换我我也会寝食难安。”苏牧一边沏茶,一边顺口说着。 朱太尉听了眼皮直跳,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如此顺其自然地把自己代入皇帝身份的。 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再看看苏牧俊美的皮相,想想苏牧非凡的文武才学。 只能在心里叹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浪更比一浪浪…… 圣眷不能比啊。 他索性自顾自讲回正题,说:“少府监贪污的证据不少,陛下已经搜罗到的,就足够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撸下去。” “那为什么不早办他?”苏牧抓住疑点。 朱太尉看了苏牧一眼,沉沉地嘿嘿一笑:“早这不是没碰上合适的接替人选么。” 嗷,在这儿等我呢? 苏牧不慌不忙地端杯子喝茶,一言点破:“烈……陛下喊你来当说客的吧?” 朱太尉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咧嘴:“那没有。” 顿了顿,补充,“为陛下解忧,这是臣子的本分。” 第二百零七章 文教! 狗屁,你猜我信不信。 庙堂上的这些老官油子一个赛一个心机深沉,能压得住他们的烈安澜,也就在苏牧面前直白率真。 实际上这些权谋的门门道道,全部烂熟于心。 从早上太庙那场就可以看出来。 文官们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但最终他们的诉求半个字也没有得到落实。 烈安澜封了想封的人,建了想建的学宫,顺带着还敲打了一遍文官集团。 她才是真正的赢家。 当晚便有三公之一、权势熏天的当朝太尉前来给苏牧透底。 只能说环环相扣,让人叹为观止。 “兵家默契啊。”苏牧摩挲着茶碗,笑着说道。 朱太尉和李广相视一笑,李广替两人说出来想说的话:“文人嘛,想的就是太多,算计得太复杂。那么多权谋,还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就比如李广不擅长权争,但骠骑将军这个位置只能他来坐。 大烈炼气境的高手,他现在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换个别人,也压不住心比天高的赤炎骑杀坯们。 屋内短暂的安静下来,朱太尉凝视着大烈最炙手可热的军功侯爷,等待苏牧的表态。 “我有一个问题。” 苏牧并不着急,掌握着对话的节奏。 朱太尉眼中一亮,痛快地许诺:“但问无妨,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银行卡号和密码是多少……苏牧还有闲心思玩梗,沉吟了片刻便问:“今早陛下太庙献捷,携大胜而归,气势如贯长虹。这便相当于大军全军冲锋,谁挡谁死。” 看到朱太尉和李广显出认同的表情,他喝口茶继续,“但文臣们非但不惧,反而正面冲阵。这明显不正常。” 事后苏牧思考过,就算是国师寿数将尽,文官集团不希望兵家出一个新的代言人。 也不该在太庙献捷这种场合发动干戈。 携军功而归,赏立军功之人。 理所当然。 文官集团表现出来的,就仿佛急不可耐地想要进行尝试、或者想要验证什么一样。 他疑惑地看了朱太尉一会儿,便听到对方沉稳的声音: “苏大人的确敏锐……苏大人应该知道,虽然国师一力压服诸子百家,但近些年来,庙堂也好江湖也罢,暗流汹涌,各家并不肯安于现状。” 我知道,但这些都是人菜瘾大的青铜选手……苏牧在心里做出总结。 哪怕像纵横家这样,培养了阵容可圈可点的天干地支,但是真要和朝廷所掌握的力量正面抗衡。 下场非常简单。 就一个字。 死。 不然王鹤也不会如临大敌,献出天干地支,以此换取纵横家的存续。 如果他是王者……不,就算只是钻石,恐怕也不会这么窝囊,而是会直接冲高地。 “但文教不同。”朱太尉接下来的话打断了苏牧的思绪。 “文教?”苏牧冷不丁听到这个新词,先是反应了一下,凭借穿越前的历史知识,发散思维。 反问:“儒家?” “正是。”朱太尉脸上的表情意思是,既然你知道,那咱们接下来的交流就方便多了。 他方方正正的脸膛显出严肃的神色,充满锋芒的双目厉色闪动,语气凝重地说: “自立国以来,我朝历代帝王走的都是以武镇国,以文辅治的路。这里的文,便是文儒一道。 “文儒却不甘只做辅治,而是想要取武道代之,成为唯一的正统。” 先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现在穿越过来,儒家被打压,但没完全打死…… 只能说诸子百家里的这一支,生命力确实顽强。 “如今便是机会。”苏牧言简意赅地点点头。 旋即,他又产生疑惑,问道:“但兵家具备超凡的力量,这一点文教并没有,他们用什么相争?” 如果没有超凡力量、没有修炼体系、没有兵家四炼、没有接下来半步宗师的化虚以及大宗师的合道。 那么文武相争,其实本质上是看皇帝选谁。 谁能愚民,皇帝就选谁。 现在有修炼体系,那根本没得选。 谁能带给国家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谁就是正统。 这是射程之内遍地真理这句话最真实的体现。 等等……卧槽……苏牧眼神里锋芒不受控制地迸射,瞬间释出的气机将手中杯盏切成粉碎。 茶水化作雾气。 “苏大人想到了?”朱太尉话里有话。 “文教也有自己的修炼体系?”苏牧一字一顿地问。 从没听人说过…… 朱太尉看出他心中的震撼,声音越发低沉:“这事即便是我,也只是捕风捉影的猜度。” “猜度?” 意思是说,没有证据。 没证据你说个屁哦!再当谜语人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武平候府的门? 苏牧狐疑地盯着朱太尉,瞳孔闪动危险的光芒。 朱太尉摆出坦率的姿态,双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面,靠回靠背,迎着炼神巅峰大强者的视线点点头。 说:“说是猜度,实际上也八九不离十……倘若文教找到了自己的修炼体系的话。” “修炼体系这么好发明?”苏牧追问。 朱太尉正正地看着苏牧,用镇定的语气说:“那老夫换个说法,倘若文教迎回了自己的修炼体系……苏大人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淦……迎回……尼玛的,城里水太深,我要回农村……苏牧抬起头,咧了咧嘴:“这道传承一直有,只不过以前一直被尘封着。” 顿了顿,他声音冰冷,“太庙献捷,他们正面冲击烈安澜,就是在做复苏修炼体系的尝试?” 朱太尉对苏牧直呼陛下名讳这个细节眼皮狂跳,但不纠结,继续抛出重磅信息: “文死谏。” 苏牧眉头一皱:“也就是说,谏言,本身就是文教修炼的一个手段。” 想到这里,一条线索将怀疑连成一线,他迅速想到一个可能。 “太庙直谏,便是用文教的体系,直冲兵家体系。” 往大了说,这他娘的是道统之争啊……苏牧觉得大开眼界,产生出我一个种田的,何德何能掺和进这些破事儿的虚幻感。 就听朱太尉锋芒内敛地沉声说: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就老夫所知,这的确是文教体系的重中之重。” 第二百零八章 莫要贪,伸手必被抓 你们这群文官能不能学点好…… 苏牧收敛思绪,敲了敲桌子,不打算绕弯子,直接了当地问:“给我讲讲文教体系的情况。” 朱太尉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略加思索便说道: “文教以儒门为根基,据传所有的修行纲领在一句话里,这句话便是——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这特么的是一句话?你给我翻回去向中间那个句号道歉啊……苏牧干笑着给朱太尉挑了个大拇指,心说不愧是三公之一,当领导的人。 每次只要领导说,我简单讲两句。 那基本上一个小时就没了。 明明一点营养含量都没有,就特么瞎扯淡,偏偏你还不能去尿尿,因为大概率事后还得写心得体会。 上学的时候,苏牧深受其困。 朱太尉以为苏牧是在夸自己,笑着颔首,假模假式地去捋胡子,才发现,哦,我没有蓄山羊须。 于是搓了一把雪白的胡茬。 “这话广为传颂,文官们拿来做立身的座右铭,小孩子也能随口成诵。”朱太尉解释了一句。 “真的?” 这个世界的小学生,命也这么苦的么……苏牧听了,看看在边上看热闹的李广,“老李,背来听听?” 李广风霜满面的老脸难为情地褶起,缓缓扭过脑袋,半张着嘴,拖长调子: “啊?” 表示自己没听清。 他一个带兵的,背这些作甚? 拿去战场上碎碎念,好烦死敌人? 朱太尉顿时感觉到非常尴尬,有些后悔和李广同时来拜访苏牧。 心里嘀咕,现在说不认识这个老鬼,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连忙用话盖过尴尬,说道: “文教体系自格物开始,对应兵家的炼血,接下来致知,对应炼精。 “然后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格局不小嘛……苏牧迅速将兵家体系和文教体系对应起来。 格物对应炼血、致知对应炼精、修身对应炼气、齐家对应炼神。 接下来,治国便相当于化虚。 以及可能的最后一步,平天下对应的合道。 我依稀记得,贪狼体系第六境是乱神……但是卢云语焉不详,并没有提供前后的境界。 这就很麻烦,贪狼对应不到这两个体系里面…… 苏牧暂时把这一点抛到脑后,不去纠结。 “文死谏……或者说,太庙之前的谏战,是某一个境界的能力,还是复苏文教的条件?” 这下就连朱太尉都显露迷茫的神色,摇了摇头,坦白地回答说:“不知道。” “谁知道?” “也许文教的高层知道。” “高层是谁?” “不知道……许是丞相,说不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还当兵的,就这么做的情报工作?苏牧表现出嫌弃的表情,鄙视之意溢于言表。 见到这个模样,朱太尉反而哈哈大笑。 因为这说明,双方的关系从最开始客套化的礼貌,略有拉进,起码不会生份地继续打官腔。 便知道自己透露的这些底,发挥出来应有的价值。 “苏大人身负兵家传承,军功震天,必定会成为文教兴起的绊脚石,不可不防啊。” 朱太尉这句话说的全部发自真心,苏牧拱一拱手,好意心领了。 默默想,我防谁去……虚空打拳么? 就现在的状况看来,文教的手段还局限在试探的范畴之内。 短期而言,难成气候。 但是对儒家传承心知肚明的苏牧明白,这一支如果做大,那么轻易便不会让出位置。 对于儒家,苏牧观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生在红旗下,长在新时代,视野开阔,思路通达,只要于国有利的就是好思想。 但这不代表说,对方如果想要针对自己,他还会说家国天下为先,忍气吞声。 我只管苟着种我的田,顺便把实力推到化虚,这样才有面对攻讦的底气……苏牧心思飞转,打定主意。 “太庙之问若是到此为止,那么刚才说的少府监一事,苏大人作何考虑?” 朱太尉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绕了一大圈,旧事重提。 苏牧叹一口气,眯起睿智的双眼,短暂思考。 以他现在掌握的技术、资源,想要苟着种田,少府下辖的冶炼、铸锻、营造等衙门,是避也避不过的。 墨无暇、褚清雨两个人想要一展身手,就需要有一个相对明事理的管事。 为她们两个调配资源,一路大开绿灯。 再往后,学宫里面的诸子百家,思想碰撞,有所产出,恐怕主要也会从国计民生上面出发。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少府不拿不行啊……” 原本他还想着,如果少府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那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明之以利示之以威,让对方变成自己人。 就好说话了。 现在朱太尉说,对方身上背着的贪污证据一大摞。 那苏牧就没有任何心理压力了。 干就完事儿。 他沉稳地点点头:“陛下有什么想法?” 朱太尉听了这话,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肩膀放松,吨吨吨灌了一大碗茶之后,畅快地舒了一口气。 “莫要贪,伸手必被抓。” 说完,又冲着苏牧挤了挤眼睛,“当然,苏大人并不在这话针对的人里。” 什么意思,鼓励我贪污吗?我告诉你,你们这是双标……可是我喜欢。 对于这个态度,苏牧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少府这个位置决定了,任监的人就不可能是清白一身。 烈安澜通过朱太尉释放出来的信息,一方面表示了女帝对苏牧的绝对信任。 另一方面,也是让苏牧放开手脚,随意发挥。 他心中微微感动,嘴角勾起地点了点头,淡淡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少府监出身儒门,若到时候文官们反弹,恐怕还得请苏大人压住他们。”朱太尉郑重地说。 第二百零九章 扩建侯府 他说的是文官集团,不是文教……苏牧注意到话里的细节,叹口气说:“怎么压住?政斗我外行啊。” 朱太尉“哈哈”一笑,帮苏牧回忆:“早上太庙门前,苏大人如何压制奉常的?” 我就抖了一下王霸之气来着……苏牧微微颔首,表示了解。 同时再问:“朝议上面也能这么干?” 朝议就是早朝。 文武百官三公九卿,每天早上寅时聚集在午门之外,等候宫门开启。 日出卯时,午门鼓楼上的鼓声鸣响,早已经列队整齐的大臣们过金水桥、入金銮殿。 进行奏对,商议国事。 这是廷议。 如果有廷议上无法做出决定的,那么皇帝会圈相关大臣私下开小会,直到意见一致,再上奏给皇帝。 这是集议。 苏牧当时听到这个的时候差点崩溃。 因为寅时就是半夜三点到五点。 哪怕他现在的住所距离皇城极近,要想在寅时就到达午门,也得半夜两点多就起床。 社畜也没有这么被压榨的啊! 但是武平候……确确实实是有义务参加早朝的。 当然,苏牧履不履行是一回事,可规矩就是这个规矩。 对此烈安澜也只能表示无奈,做出最大的让步,也仅仅是苏牧每五天只需要参与一次早朝。 你看,拿着朝廷的俸禄,又只摸鱼不干活儿,这明显说不过去嘛。 到时候海量的弹劾堆在皇帝案头,谁也架不住。 朱太尉搓着雪白的胡茬,渊渟岳峙地一笑:“那倒不至于。大烈以武立国,以武镇国,可早朝毕竟不是兵家一家说了算。 “能讲道理,还是要讲道理的。” 你说的这个讲道理,他是用拳头来讲么……苏牧不相信,露出和蔼的笑容:“真的?” 朱太尉脸不红心不跳,养气功夫好得吓人。 “千真万确。我等遍数少府监罪证,但即便罢免了一个少府监,文官们还是会举荐一个新的自己人。 “苏大人要做的,便是证明少府监德不配位。”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苏牧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心说撕逼我不行,装逼我还不行么? 又随意瞎扯了几句,朱太尉看看时辰,提出告辞。 “明早还要上朝,我等老骨头一把,得早早休息。” 李广瞅他一眼,落井下石:“我怎么听说,老朱你前阵子刚纳了一房小妾,所以晚上才迫不及待回去呢?” 这话一出,苏牧看着朱太尉的眼神就多了一些暧昧。 挑起拇指夸他:“朱大人老当益壮啊。” 朱太尉气息一滞,没好气地一挥锦缎大袖:“瞎扯,老夫岂是醉死温柔乡之辈?” 看着两道闪烁不定的目光,他支支吾吾地掩饰,“新婚燕尔,偶有温存怎么了?” 苏牧和李广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朱太尉祸水东引,用胳膊肘顶了顶苏牧,问他道:“倒是苏大人孑然一身,不知可曾婚配?” 母胎单身还真是对不起啊……苏牧长身玉立,谪仙人般遥望天空:“我心在修行,女人只会影响我出刀的速度。” 朱太尉从没听过这样装逼的话,心中大为震撼。 感慨地抱拳,认真说道:“难怪苏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惊天修为……佩服,佩服。” 苏牧尴尬得老脸一麻。 但是炼气境对身体的控制妙到巅毫,他人设维持得稳如泰山。 …… 送走了大烈最煊赫的两名武职,苏牧握持长刀,在堂屋前方的院子里挥刀锤炼刀意。 霸道的刀意经过一路的磨练,收放更加自如。 “但是依然不能完全把刀意容纳在刀身里。” 苏牧看着丝丝缕缕的气机如雨线般溃散在空气里,皱着眉头,屈指轻弹刀身。 清亮的刀鸣回响在院子上空,经久不散。 “就差一点,但是感觉这一点想要跨越,难度不是一星半点…… “不到化虚没有安全感啊,男孩子到了新的城市,没有一点保护自己的手段怎么可以……” 一边想,一边收刀回屋。 仆役们早已经打好了热水,盛在大木桶中,水面上还贴心地撒满了花瓣。 水汽氤氲,花瓣隐隐绰绰。 这是什么操作……苏牧看着花瓣,眼皮直跳,头上升起大大的问号,心里想,就算武平候地位显赫,也不用这么精致吧…… 总感觉这么洗完了,下一步就会被太监用大被子一裹,送到皇宫里去…… 到时候我是不挣扎呢,还是不挣扎呢? 初秋天凉,泡在热水里神清气爽。 但是过不多久,水温便逐渐下降,于是便有仆役前来添加热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牧发现,似乎府邸里面的仆役全部都是男的。 按制度是不是也应该配一些丫鬟什么的? 虽然有这样的疑惑,但苏牧没想太多。 等到第四次仆役来添热水的时候,他有点受不了了,叫停仆役问道:“往后是不是每次洗澡,都得这么三番四次的加热水?” 仆役摸不清苏牧的脾性,吓得不轻。 立刻跪地解释:“回侯爷,确是如此。再往后天气渐凉,添水只会更加频繁……” “起来说话。”苏牧虚扶一记,想了想问,“三公九卿甚至皇宫里,都是这么洗的?” 刚站起来的仆役立刻又吓得跪了下去。 “公……公卿们也是这么洗,皇……皇宫里……奴才不敢猜度……” 多半也是一样的道理……苏牧叹一口气,让仆役出去。 气机翻滚了一阵,血气便将水加热到重新接近沸腾。 然后觉得这么搞也不是事儿啊,我特么每天洗个澡,难道还要当人形自走加热棒? 越想越觉得苦逼。 哗啦一声,他从大桶里起身,擦干身体,披上素白里衣,回到书房。 拿出一张纸写写画画。 写了一阵,招来管事,问他道:“知道京师之内,墨家有没有什么分号吗?” 行伍出身的管事精明能干,立刻回答:“有的,侯爷可是要连夜召见?” 连夜倒是不至于,我又不是资本家,大晚上的还让人加班……苏牧摇摇头,吩咐管事李达: “明天一早,帮我请墨家的匠人,我要改造武平候府。” 第二百一十章 计划 “改造侯府?” 管家李达闻言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提醒苏牧,“侯爷,咱们的侯府是官产,可不能私自改建的……” 他被委派来武平候府的时候,烈安澜亲自交代过。 苏牧是一个对大烈官制等乱七八糟事情一概不知也不关心的人,所以他这个管家,更多的还要充当顾问的角色。 见到苏牧没有流露出反感的情绪,李达继续说: “若要改建,首先要递折子上去,待批红之后,流转到将作大匠衙门,按制再做设计。 “还需要向石室令请石料、向东园主章令请木料,交由左右前后中五校安排人手和时辰,才能开始营造。” 苏牧听着一堆官职,头大如斗,后牙槽阵痛地问:“这么一套批复下来,什么时候可以动工?” 李达掐指算了算,回答:“最快也得明年三月。” 那我一冬天都洗不了澡了……苏牧大手一挥,直截了当:“不走这些流程,你去请人,审批上的事儿我摆平。” 管事的犹豫了一会儿,还想再劝。 但是想到自家这位侯爷圣眷之浓,前所未有,军功煊赫,是直接在太庙受领的侯爵。 并且今天刚封的侯,晚上就有太尉和骠骑将军亲自来贺。 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领命告退。 …… 晨光熹微,天露鱼白。 京师富庶,道路两侧的摊贩早早出摊,早食的铺子升起腾腾的热气,驱散渐凉的朝露。 散值的京师戍卫们在早食铺子里喝一碗热汤,骂两句越来越冷的天气,有房子的回家,没房子的回卫所。 卫所就是宿舍。 远远看到一骑人马哒哒哒地穿街过巷,本来打算盘查一二。 等看清楚了马上人的面目,纷纷热络地拱手:“李哥!” 出身行伍的李达本就和武人们亲近,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马不停蹄,目的性极强。 一名眼圆口阔的金刀卫望着他的背影,啧啧地说:“咱们这辈子当戍卫,要是能有李哥一半威风,也算不枉此生。” 他的同僚便嘲笑他道:“哟,你还懂不枉此生这个词呢?” 眼圆口阔的金刀卫用刀鞘去拍同僚,嘴上骂骂咧咧:“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老子就是发愤图强,你打我呀?” “哟哟,还懂发愤图强呢?可以啊老刘。” “彼其娘的,不和你吵,回去洗澡。” 说到这个话题,一群金刀卫纷纷显出纠结的神色,长吁短叹着念叨:“卫所水凉啊……真想有个小娘子给添水。” “是啊是啊,先给你添热水,再给你添小娘子的水。” “添着添着,俩人滚到一起,在水里玩水。” 众人哄笑,脸上挂着男人都懂的暧昧表情。 而此时,李达已经敲开了位于外城西四坊的墨工堂。 开门的是一个敦实的汉子,褐色麻衣,衔耳草鞋,客气地拱手:“对不住了,最近的营建太多,人手实在不够。客人家若是急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达沉沉一笑,递出去苏牧昨晚上画的图纸。 说:“是武平候有请。” “苏先生?!”敦实汉子的声音变形,两手颤抖地拿过图纸,展开一看,两眼射光。 抬起头正正盯住李达:“真的是……是苏先生请?” 不等李达回答,他猛地又低头看回图纸,神神叨叨地不停碎碎念:“没错,和钜子送回来的图纸是一样的标注……真的是苏先生……” 门口一时间陷入死寂,短暂的沉默之后,敦实的汉子甩开腿,风驰电掣般冲回墨工堂。 激动的声音撕心裂肺一般响起:“是苏先生!随我去见苏先生!” …… 黍米饼、豆渣汤、一碟小菜。 苏牧味同嚼蜡地吃完早饭,感叹大烈哪怕是侯爷,这一日三餐也简直粗糙到了极致。 不由得怀念起在山上的时候,自耕自种、然后自己做饭自己吃的日子。 “得快点把农作物推广出去,然后再推广各种菜谱……不然天天吃这个,我会死在京师的……” 这时,李达回来通传:“侯爷,人请来了!” 苏牧顺势丢下筷子:“请。” 墨者们第一次进内城,也是第一次进规格极高的侯府。 这是因为会加入墨家的,实际上都是社会下层的劳苦大众。 而家财万贯的富户甚至权势熏天的官宦人家,吃不了墨家的苦,更是难以认同墨家的政见。 与之相对的,讲究规矩和仪式感的儒家,对巩固权力的辅助极大,成为了上层趋之若鹜的选择。 但墨者们并不显得无礼,收敛着视线,一路跟随李达,来到书房。 先前迎接李达的敦实汉子,便是墨家在京师的领袖。 名叫谷民。 他看到苏牧,恭敬地拱手施礼,不卑不亢地问好:“钜子在信中提到,苏先生可为墨家师。 “从今往后,谷民及京师众墨者,便任由苏先生差遣。” 他使用的称呼是苏先生,而非相争大烈官职的武平候。 体现出墨者们看重技术远胜过对方的身份地位。 苏牧对此颇有好感,点点头,示意众人入座。 淡淡地问:“图纸看过了?” 听到问话的谷民捧出贴身收着的图纸,眼神闪动激动的光彩,点点头回话:“奇思妙想,前所未有。这一张图纸中记载的东西,大利民生,足以传世!” 啊,这么夸张的嘛……苏牧云淡风轻地一笑:“夏末秋初天气转冷,偶有所得罢了。” “就算是偶有所得,对于墨家而言,也是不得了的启迪。” 谷民认真地看着手中的图纸,“水路以及诸多引导机关的设置,简洁明了,却非常实用,哪怕不是墨者,也可以方便地制造修复……” 苏牧来了兴趣,问他道:“不是墨者也可以制造修复,这不是砸你们饭碗么,你高兴个什么劲?” 按照常理,这种简单却关键的技术,才是最需要藏着掖着怕被人学了去的。 因为过于复杂的技术,本身学习门槛就高。 不怕有外人偷学。 偷学也学不会。 谷民憨直地笑了笑,回答说:“天下皆会墨工,岂非就是天下人皆墨者?” 第二百一十一章 底细 “天下皆会墨工,天下就皆是墨者……” 苏牧重复了一遍谷民的话,赞叹地颔首,对眼前汉子好感再加几分。 难怪是可以驻扎京师的代表,这觉悟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竟是已经有了普惠的思想。 “看茶。” 吩咐一句之后,苏牧对谷民交代:“天气转凉,我打算改造侯府,你那边可有人手?” 谷民思忖了一会儿,在心中默默算数,给出答案:“本已经排满了,空出来的时间是留给大伙儿做习题的。 “不过苏先生的这份图纸也算习题,用这部分时间来做营造,工期还是可以排开的。” 习题?这么快就祸害到了京师么……苏牧注意到,说到习题的时候,谷民和他身后的一众墨者心神向往。 暗暗感慨,自己当初要是有这毅力做题,也不至于一个学期下来什么题都没做…… 点点头说:“那就好,不要耽误了正常的营造。” 墨者清苦,主要就是靠着这些营造,赚钱度日。 并不是说他们鸽了已经接到手的生意,转而给苏牧干活儿,苏牧会欠他们的钱。 而是这关系到墨者们的口碑。 墨无暇是苏牧的半个学生,那墨家就相当于是半个苏牧自己的产业。 他怎可能败自己产业的名声? 谷民千恩万谢地拱手,喝了几口茶水,犹豫着说出疑惑:“可苏先生,我听说这侯府……可是官产啊……” 把先前李达的提醒重复了一遍。 官家官产,营造改建是极肥的活儿,等闲落不到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身上。 说直白一些,这钱是给“自己人”赚的。 “将作大匠嘛,这个我懂。”苏牧轻松地摆摆手。 “将作是一方面……”谷民憨直一笑,再喝两口茶水,“少府衙门在这里头,也会再盘剥一层。 “材料定什么价,他们说了算,至于工……五校的工人都是刑徒,能花什么钱?饿死累死了也没人理会。” 苏牧眉毛一挑:“还有这些龌龊在里面?” 谷民叹了口气,也不隐瞒,他是底层直接接触工造的,各种消息门道,比李达接地气。 直白地讲:“能盘一层是一层呗,据说都送给了各层的大老爷。 “就连我们给寻常百姓营建,石、木等料,也要上一层供,否则便会有地头蛇前来扰事。倒也不是打不过,可一旦动手,人要被拘不说,误了工期是大事。” 苏牧声音转冷,低沉地质问:“警……戍卫们也不分青红皂白?” 谷民难为情地摇头,解释道:“京师律令,私斗不论原因,先拘了再说。就算可以查明原委,那也是事后了。” 简单来说就是比烂。 地头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关几天权当是公款吃喝,可墨者们耗不起这个时间。 对这个说辞,苏牧是相信的。 因为一方面,谷民的神情不似作伪。 另一方面,昨天朱太尉来就已经点明了少府监贪污的事实。 从地支探子那里拿到的情报,也能佐证层层盘剥、以及收买闲散人员充当打手的事实。 没想到就是改造一个私家温泉,也能扯出来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苏牧“嗯”了一声,沉吟着说:“无妨,不用考虑将作和少府,你先去熟悉图纸、准备材料。 “至于开工的流程手续什么的,我来搞定。” 而地头蛇什么的,不可能侵扰内城,这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一点。 谷民对苏牧既敬佩又向往,这种才学高远的人一向能引起墨家天然的好感。 于是信服地垂首:“我这就让大伙儿一起研究图纸,若要动工,争取半月之内全部营建妥当。” 然后又拍着胸脯保证,“这图纸,也是墨家最高机密!” 言下之意便是,他会将图纸妥当保管,不会让它流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 这略微和谷民刚才的观念相悖,但图纸和技术都不是墨家自己的,严加保管也是应有之义。 “对了,最近几天,墨家在哪里有营造?” 谷民冷不丁被问到,不加思索便赶紧一一列举:“泰安、白水两坊,都有活儿。天气转凉,很多人家要修修补补。” “进度如何?”苏牧又问。 “泰安坊的活儿已经接近收尾,白水坊这两天刚开始,尚在备料……怕是这两天,就会有地头蛇找来。” 谷民忧心忡忡地说道。 …… 白水坊。 蒹葭轩。 两名娇滴滴的小娘子正肩并着肩,在柜台前挑选步摇和发簪。 这座金店里的首饰价钱不低,但是却很受贵妇们的欢迎。 原因是店名用典,这会让心高气傲的妇人们觉得,自己不是来挑选一件充满铜臭味的首饰。 而是来蒹葭丛中寻觅风雅。 店主人也是个常年笑眯眯的胖胖的读书人,最擅长引经据典,奉承话章口就莱。 夫人小姐们明知道是恭维,可就是喜欢听。 “这位夫人,这支步摇的雕工实乃匠心独运,每一瓣梅花都是匠人一点一点敲出来的。梅花风骨配夫人,最显清贵啊。” 听了漂亮话的妇人咯咯咯笑得像是母鸡,畅快地说:“那就劳烦店主人帮我包起来。” 侧过头,对旁边年轻的女儿说:“月儿,你也看看,要出嫁的人了,没支好钗子可不行。 “月儿?月儿你在听我说话吗……” 她一转头,便看到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正出神地望着门口。 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一名年少英武、身材昂藏的俊朗年轻人,正含笑踏进来。 迎着母女二人的目光,礼貌地颔首。 好俊的年轻人,比家里的男人壮实好多……对视之间,这名妇人面红耳赤,娇羞地低下头。 接着听到自己的女儿痴痴地说:“娘……” 这个时候,包好了步摇的掌柜捧着木匣,满脸堆笑,客气地塞到妇人手中。 连声说:“夫人,步摇包好了,保管府上老爷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神咯!” 妇人这才回过神来。 娇躯一震,暗暗啐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呢…… 臊得满脸通红,拉起女儿的衣袖,也不管簪子还没买,急匆匆夺路而逃。 第二百一十二章 沈金子:这是店里最好的 “我长得很吓人?” 苏牧侧身让过两名妇人之后,转过身,气定神闲地问。 兼葭轩店老板,也是地支探子沈金子呵呵一笑,圆滑地回话道:“这位爷器宇轩昂,惹人注目也是难免。” 伸手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将苏牧引进来。 然后热络地问:“不知道这位爷,想要看些什么?” 专业的探子,只要不是私下会面,永远披着外衣、戴着面具,不流露出任何破绽。 白水坊是商业坊市,人多眼杂。 沈金子表现得滴水不漏。 苏牧面不改色地点头,随意摸起来一只三股簪,状似感兴趣地说:“随便看看。” 沈金子顺势介绍说:“客观好眼力,这支三股簪,足金足料,每一片雀羽,都是匠人一点一点敲出来的。 “天底下没有见了它不动心的女子,拿来送夫人,再好不过。” 真的?苏牧挑剔地质疑:“若是送当今陛下呢?” 这就触及到老辣的探子知识的盲区了。 确实有一些王公大臣,私底下想着,你一个女帝,皇城之内孤零零一个人,多寂寞? 大臣们家里的这些青年才俊,要是你想挑一两个去陪你,就尽管下手嘛。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诞下龙子,可万一呢? 运气好,这可是一步登天的买卖。 不过这也就是少数人私下里盘算,从没有人敢正面提出。 沈金子虽然做金银首饰买卖,买了金器送女子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但直球瞄准当今陛下的,前所未有。 往大了说,可以治大不敬的罪。 嗯,咱们的主上是异数,如果是他,说不定还真能做到…… “若是那一位,这支簪子反而小家子气了一些……” 沈金子擦着冷汗,进到店面里间,不一会儿,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放在柜台上,一点一点打开。 “……这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恐怕也只有它,才勉强能配得上那位。” 匣子里放着的钗子通体象牙雕成,骨料刻成振翅欲飞的一只凤首,凤目用赤红宝石点缀。 凤尾则是镂空了骨料之后垂下的流苏。 牙白而不显单调,总体而言,走的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风格。 苏牧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沈金子的店里还真是什么都能拿得出来。 询价道:“这个卖多少钱?” 沈金子一愣,条件反射地张嘴想要报价,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住了。 想了半天,伸出五根手指。 苏牧眨巴眨巴眼睛:“五钱?” 沈金子左右张望了一眼,看店里暂时没有人光顾,于是咬紧牙关,豁出去了一般地点头:“成交!” 卧槽我随口瞎说的…… 五钱买人家的镇店之宝,就算是自己手下,那也太扯了。 苏大官人要脸。 于是看了眼沈金子,说:“再加点。” 沈金子露出为难之色,搞不清楚自己这位主上的心理价位。 只能试探着问:“那……五十钱?” 五十钱连这么一片凤毛都买不到吧……苏牧白了沈金子一眼,心说你这表面上演掌柜的演的像,怎么到谈价钱的时候就拉胯了呢…… “按照市场价给吧,我也不占你便宜。” 苏牧将匣子合上,推回给沈金子,“帮我包好,回头送我府上。” “哦……”身经百战的探子愣愣地应下,然后从苏牧的态度上看出,他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所以主上来逛一趟金店,真的只是顺路…… 沈金子不动声色,推测地问:“客官……可是在等人?” 倒是很会察言观色……苏牧点点头,闲聊一般地说:“是啊,旁边墨家要开工营建,等着看戏。” 这可让沈金子摸不着头脑了,“看戏?” 苏牧眯着眼睛,从门边望向街角,这个角度刚好可以将搬运木料的墨者们纳入视线。 “嗯,你对白水坊的地头蛇熟吗?” 沈金子瞳孔微缩,心中凛然,语气变得低哑:“一群欺行霸市之徒,仗着身后有少府撑腰,为非作歹!” 他用愤慨的态度,说出重要的情报。 毕竟,地头蛇背后藏着什么人,这不是普通的店老板可以探知的。 他知道苏牧需要这方面的情报,便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汇报。 “少府?”苏牧听到熟悉的衙门名,冷冷地一笑,“哪里都有他们。” 敏锐的探子从口风里听出苏牧的杀机,立刻继续说道: “谁说不是呢,少府名义上伺候皇上,可陛下用度节俭,宗亲们便沾了光。 “街头的些许小利也不放过,当真丧心病狂。” 之所以敢这么大放厥词,是因为沈金子清楚苏牧和烈安澜的关系。 对面换了别人,他是不敢下这么重的断言的。 又想了想,他显得有些不确定地补充:“听人说过,少府有一些门路,是往外运送兵器的。” “听人说?”苏牧周身如罩寒霜,声音冷冽。 言下之意就是,有情报,但情报来源并不可靠,或者说没有十足的证据…… 对此苏牧并不意外。 毕竟是民间探子盯梢朝廷,如果事无巨细都能查得清清楚楚,那未免也太看不起朝廷了。 事实上,能查到这一点蛛丝马迹,已经是沈金子身为地支之首专业素养强悍的体现。 “运送兵器……” 苏牧思维不禁发散开,联想到入大烈境内突袭粮仓的那支狼骑。 他们轻装翻过关山,在大烈得到兵器补给…… 墨家在这个过程里,还充当了喜亲王的帮凶……好在他们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但问题是,最关键的证人,却在押送兵器的时候被杀了。 再加上现在墨无暇成了苏牧的半个弟子,孤证不立不说,她的指证也很难呈上朝堂,说服衮衮诸公。 当时不觉得,现在想起来,简直心痛的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街头上出现了小范围的骚乱。 路上行人不约而同地退向道路两侧,有的甚至跑进店面,然后畏惧地回头看着。 几名短衣束发的游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嚣张地走过长街。 目标明确—— 墨者们。 第二百一十三章 烂人 “京师坊市里,容得下这么嚣张的狂徒?” 苏牧眉毛一挑,审视着门外走过的短衫地头蛇。 对京师的治安表示怀疑。 沈金子表现的就和一个深受其害的店老板一样,既怯懦又忿忿:“太阳底下总有阴影。” 他不敢说太多坏话,因为知道自家主上和朝堂上那位的关系。 苏牧听了叹一口气:“看起来烈安澜常年征战在外,武功卓著,便难免对其他方面的控制力有所下滑。” 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指出女帝治政的短板。 沈金子头皮发麻,腿肚子打颤,不敢接话。 苏牧感觉到手下大探子气机的战栗,头也不回地调笑道:“身为地支之首,就这点魄力?”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沈金子无奈地说,“这还是爷您的话。” 古代忠君思想深入人心。 关于皇帝的话题会让他这么畏惧,也很合理,连王鹤都是那副德行,你不能指望他培养出来的探子有多出挑的思维方式。 于是苏牧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靠在柜台上,随手取过一串金珠手串。 边盘玩,边看着门外地头蛇的表演。 随着那群短衫束发的混混越走越近,正在准备材料的墨者有所察觉。 直起身来,挺直腰杆,平视前方。 这是一名有炼血境界修为的墨者,也正是因为有了修行者在营建队伍里,工期才能被缩到很短。 墨家可以说相当务实。 “又是你们。”炼血的墨者瞳光凶悍。 他上身的褐色麻衣袖子高高撸起,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袒露在外。 微凉的风中,手臂上的汗毛迎风起伏。 但地头蛇们却一点不惧,嬉皮笑脸地凑上来,盯着这名墨者看了一会儿,做恍然大悟状: “哦哦哦,陈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陈姓的炼血境墨者审视自己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地头蛇,沉声发问:“你不是前天刚关进去了。” 地头蛇嚣张一笑:“怎地,爷手眼通天,有人给爷赎身!” 赎身这个词是这么用的?苏牧面色古怪地继续看下去。 旁边的沈金子大感好奇,问他:“客官……主上,您不去管一管?” 他的理解是,苏牧专程来白水坊,给自己手下的墨者们出头。 以武平侯的煊赫身份,整个坊见了他都得跪迎,一两个地痞流氓,反掌按死,尸体都没人敢给他们收。 看现在的情况,他来真就是为了看戏? 苏牧目观现场,没有回望,淡淡说道:“放长线,钓大鱼。” 地支大探子受教地垂首,思考着如何才能配合主上行事。 而墨者和地头蛇们的冲突也逐渐拉开。 大致情况就是,两波人互相放话,你瞅啥,瞅你咋地,削你信不,来来来照脑袋来,不削你是我孙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互放了一阵子狠话,地头蛇直接进行了一个平的躺,嗷嗷惨叫着往木料堆里一滚。 也不管新伐的木材上还残留着倒刺,撕心裂肺地边打滚边嚎啕大喊: “打人啦!害命啦!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啊!” 苏牧哼了个鼻音:“果然是一群烂人。” 眼见着巡街的金刀卫神色不善地围拢来,墨者眼角抽搐,从怀里摸出来一把铜钱,掷向打滚的地头蛇。 “拿去,滚!” 那地头蛇立刻不哭不闹了,一骨碌翻身,改躺为爬,从地里拢起散落的铜钱。 灰头土脸起身,打了个稽首: “开工大吉,啊,哈哈哈,开工大吉。陈爷,我们就不叨扰了。 “咱们走!” 招呼着壮势的同伴,赶在金刀卫围上来之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沈金子见这一幕,目光微闪:“这是他们今天最后一票,接下来,应该要回去上交这大半天讹来的款子。 “他们走的都是僻静的小路,金刀卫们嫌脏,很少追进去。” “嫌脏?”苏牧很意外,旋即摇头嗤笑,“少爷兵啊。” 他对环卫的印象还停留在现代,觉得好歹是京师,公共卫生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放下茶水和手串,像一个寻常客人一般,踱步走出蒹葭轩。 脸上带着旁观刚才那一幕的鄙夷和厌弃。 巡街的金刀卫们看到地头蛇拐进了小道,投以厌弃的眼神。 “啐,又是这群杂碎。散了散了,把道让开!” 一边疏通大街,一边继续巡视。 工地上,请墨者们干活儿的房主愤恨地捏拳,嘎吱作响。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能力有限。 地头蛇深扎京师最底层,背后又有大人物撑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得罪不起。 所以愤怒归愤怒,他最终也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 他从怀里心疼地再摸出半吊铜钱,递给陈姓墨者:“给他们的孝敬钱,算我的。” 这是民间规矩。 陈姓墨者没有推辞,默默地接过来,收进怀中。 接着,他状似无意地看向街道上的过往行人,不经意地冲一个方向点点头。 转身继续干活。 苏牧信步与他擦身而过,闲聊的口气寒暄:“总这样?” 陈姓墨者闷闷地低声应:“没法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走。” 你和烂人干架,吃亏的永远是自己。 墨者们就在这上面吃过亏。 当然,作为武平侯,出来一抖王霸之气,当然可以一劳永逸地让地痞们绕着墨者走。 但这治标不治本。 此外,受到刺激的幕后之人,很可能会破罐子破摔,在别的人身上变本加厉把墨者这里的损失再讨回来。 “少府……将作大匠……呵呵。” 沉沉地冷笑,苏牧循着地头蛇们逃跑的路线,来到一条夹在两间大宅之间的小道前。 腐败、酸臭的气味扑鼻而来,苏牧的嗅觉敏锐,被这股气息冲得头脑发胀。 尼玛,我错怪城里的警卫了…… 是个人都没法从这条小道里头穿过去,我开始佩服那群地头蛇了……苏牧捂着鼻子,目光空洞。 缓了半天,才调用炼气境对身体的控制力闭住呼吸。 ——兵家气力绵长,到了苏牧的境界,闭气一刻时间是基本操作。 保护好自己之后,他下了极大的决心,迈步追了进去。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追踪 京师内城全都是官造,格局规整,建筑风格统一。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够欣赏体现出大烈风骨的建筑艺术,如果苏牧是个搞古建筑考古的,穿越来之后,能一间院子挨着一间院子的舔过去。 而皇城更是建筑艺术的集大成者。 金碧辉煌、威严雄壮。 把整个内城的审美硬生生拔高了一个档次。 住在内城的,非富即贵,还不能是普通的富贵。 外城就不一样了。 距离内城越远,建筑风格就越凸显出来一个词—— 随性。 坊市规划的规划也让人想起一个知名画家—— 毕加索。 因为太抽象了。 外城的居民鱼龙混杂,来自天南海北,带着各地的民土风情,习惯的生活方式全然不同。 各个坊市经过常年累月的扩建、改造、土地买卖…… 早已经和市政规划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除了硬性开辟出来的主干道之外,建筑与建筑之间留出来的小道,可以称得上九曲十八弯。 曲曲折折、转角极多,断头路随处可见。 就连苏牧都差点迷失在里面。 在他离开兼葭轩之前,沈金子给他看过白水坊以及相邻两个坊市建筑的俯瞰图。 在炼神境强大的记忆力下,他把俯瞰图全部记在脑中。 这才避免了堂堂武平候被逼无奈只能跳墙头找路的尴尬局面。 “不晓得城市规划是归哪个衙门管,内城的这些小路能叫路吗,这是迷宫吧……” 苏牧迅速在转角和道路之间闪现,循着残留的气机,一步一步逼近目标。 …… 地头蛇一行讹诈完墨者,轻车熟路地穿过小道。 进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里。 刚才在地上打滚的那个混混最后一个进门,关门之前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跟来,这才放心地将门栓住。 他从怀里摸出包好的铜钱,眼中难掩贪婪的神色。 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般,民居的屋内传来严厉的声音: “别动歪心思。” 混混不敢造次,眼珠子转了几圈之后,抱着装银子的小包,碎步跑到门口。 和他一道壮声势的混混们此时也都聚集在门外,却没有一个人敢进门。 回头看着同伙,满脸跑眉毛。 这种颜表情,在他们这些地头蛇混混的圈子里,有着简单直白的意思—— 留些回扣! 刚才那个墨者一把撒出来多少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再往前,从其他人那里讹来多少钱,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上交多少,那还不是全看各自的良心。 混混们有良心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 所以吃回扣是基本操作。 抱着钱袋子的混混挤挤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跨过门槛,进到黑黢黢的里屋。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让门外等着的混混们感到奇怪的是,只不过是上交一笔款子,同伙花去的时间竟然过了盏茶。 好半天,进去的混混失魂落魄地出来,神情呆滞,如丧考妣。 “钱呢?” 门外一个高瘦混混看他这模样,心里一惊,扑上去在他身上掏了半天,一个大子儿都没能掏出来。 压低了声音,急厉地低声又喝问一遍:“钱呢!” 他表情狰狞,却没敢大声嚷嚷,似乎很忌惮屋子里面的人,怕对方听到。 送钱的混混被连着问了两次,才木偶一样地转头,双眼空洞:“他……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什么都知道?”其余的混混傻了。 民居的门,也在同一时间炸了。 具体说来,是受到了外面巨力的冲击,整扇加厚的木门从外向内炸碎成了木屑,像海浪一样劈头盖脸泼了这些混混满头满脸。 携着沛然巨力的木屑像是一枚枚钉子,扎进他们皮肉,让这群好勇斗狠的混混鬼哭狼嚎一般地抱着脸痛苦哀鸣。 “谁!谁!” 这些混混平时嚣张惯了,又笃定金刀卫不可能跟踪他们进到这么深的巷子里。 虽然一时间摸不清来人的意图。 但还是立刻扯着喉咙,色厉内荏地狂吼。 方才进去送钱的那个混混却没有参与到狂吼当中,他刚才被同伙们围着,受到的波及最小。 此刻吼叫一声,蛮牛一般地撞向从门外进来的那人。 一路狂奔一路撞,在他的眼中依次出现了门槛、石阶、地面。 然后他一脚踩空,整个人飞了出去。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碰到那个闯入他们据点的人。 “谁啊这是……”这个混混昏迷之前,不解地喃喃。 这人好像是刚才那个打滚的混混……苏牧轻描淡写地让开冲撞,没有看院子里群魔乱舞的混混。 他的气机锁定在屋子里面。 很奇怪的气息……气血并不旺盛,但是却仿佛是有修为的……如果是兵家,那么气血未免太弱了一些…… 妖族、蛮子也都不做考虑。 原因很简单,妖族和蛮子,本质上也都是走体魄路线的。 屋子里的那个修炼者,表现出来的身体素质,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苏牧眼睛眯了眯,想到读书人,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昨天晚上朱太尉提起过的—— 文教体系! 所以文教并不是没有复苏……这么看来,太庙前文死谏,很可能是给高境界强者铺路……苏牧冷冷地笑笑:“这不是巧了么。” 屋子里的人一点都不显得惊惶,冷厉的声音反而带着威胁的意味,淡淡地传出: “阁下若是求财,那就不巧了。” 在屋内人看来,来人也许很早就盯上了院子里那群成事不足的混混。 一路跟踪,再以雷霆之势破门而入。 不是求财还能是求什么? 屋内的声音继续传出,气定神闲:“阁下最好止步在屋门口,否则进了门,恐怕来去就不由得阁下了…… “看来阁下并不愿意听劝阻…… “你究竟是何人?如此嚣狂,不怕死吗! “我再说一遍,滚出……” 苏牧背着手,审视着眼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歪了歪头,笑眯眯道:“刚才风大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半离开椅子,指着苏牧。 他眼中清光闪动,可是表情却越来越扭曲,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你……你是……” 苏牧一巴掌把这个书生拍进桌子:“我是你大爷!” 第二百一十五章 喝,文教,致知 “查寝,床上不许坐人,桌子上不许放东西,垃圾桶里不许有垃圾!” 苏牧大巴掌一边拍,一边口吐芬芳。 房间里书生打扮的人无能狂怒:“你是何人?你所来何事?你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 啪! “大胆!你……” 啪! “别……别打了……爷……这位兵爷……钱都在旁边的匣子里……” 啪啪! “给你钱也不行?!以为有点修为,便可以横行无忌了吗!” 啪,啪啪! “再打莫怪我翻脸……” 啪! “你……” 啪! “别……” 啪! “我……错……” 苏牧没有动用兵家高境界的能力,纯粹用蛮力强人锁男,磨盘一般大小的巴掌劈头盖脸。 虎虎生风地打了半柱香,他才心满意足地停手,坐下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刚才趾高气昂的读书人,已经被打成了一个猪头,鼻青脸肿,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知道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么?”他翘着二郎腿,纨绔地问。 “知道知道……”猪头书生嘴里漏风地忙不迭连连点头。 “知道现在谁说了算吗?”苏牧再问。 “知道知道……”猪头书生继续点头。 “知道我来干嘛不?” “知……不知道……” “知道还是不知道?” “真不知道……兵爷您进来就打,也没给我问话的机会啊……” 苏牧:“??? “还嘴硬?” 举起巴掌,作势欲打。 被打怕了的书生立刻双手抱住头,蜷缩做一团,从臂弯的夹缝中露出半个充血的眼睛。 瑟缩地偷看苏牧的动作。 发现对方只是抬手,巴掌没有落下,才缓了口气,松开手臂。 ……啪! “爷!爷您要什么您说一声啊!”书生大失体面地痛苦嚎叫。 重新徒劳地抱头蹲防。 “我……我这桌子上……没放他物……屋里没床……也没垃圾桶……” 书生从手臂间发出闷闷的哭嚎。 他不是很能听懂苏牧破门而入的时候念叨的话,但是嘴先于大脑,活学活用。 我们当年内务收拾得可比你这屋子干净多了……苏牧不置可否,环视一圈,发现屋子里竟然有一套精致的茶具。 拿过茶壶,先浇水冲净手上沾的血污。 然后甩甩手翻过一个杯子,注满茶水,自己一杯,推给书生一杯。 “喝。” 书生不敢违逆,双手捧着茶杯,一边从肿胀的眼角偷瞟苏牧,一边吨吨吨一饮而尽。 “……咳咳咳……” 苏牧非常满意,再倒满一杯。 “再喝。” 书生摸不清他要做什么,但刚才被男上加难鞭挞了半柱香,他喊得嗓子都干了。 于是不做他想,继续喝茶。 “不错,喝完这杯,还有一杯。” 书生:“吨吨吨……” “喝完这杯,还有三杯。” 书生:“吨吨吨……吨吨……吨……吨吨……” 他勉强喝完最后一杯茶,颤抖的手搁下茶碗,变了形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兵爷……喝不下了……” 哪想苏牧竟然重新给茶壶注满了水,屋子里没有炉子,便直接用气机催到沸腾。 满室茶香当中,他再注满茶碗。 推给书生。 “爷……真不行了……”书生完全搞不懂苏牧的目的。 这人杀进这处据点,大发神威之后,却不提正事,似乎只是为了灌他几大壶茶水。 茶叶是南方山里的好茶不错,那也架不住这么喝啊! 刚说完,就见苏牧扬了扬巴掌:“继续喝茶,或者继续挨打,两个你自己选一个。” 书生一听,摸摸自己青肿的脸,心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一言不发地继续灌水。 第二壶……第三壶…… 苏牧很有耐心,一壶一壶慢慢用气机烧水,一杯一杯慢慢给书生倒茶。 书生喝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艰难。 到第五壶茶的时候,他坐不住了。 双腿夹紧,身体前倾,不断在椅子上变换姿势,显得窘迫而焦躁。 “喝啊,我倒的茶,平常人喝不到的。”苏牧温和地笑着说。 书生从没这么狼狈过,敢怒不敢言,看着面前香气袅袅的茶水,感觉就和看着毒药一样。 “真……” “真好喝是吧?”苏牧接下话茬,推了推茶碗,一个字言简意赅,“喝。” 书生想到对方如魔似鬼的身手,低下头,将眼神里面仇恨的寒芒隐藏在心底。 ——能够用气机烧开水,这份修为不说闻所未闻,起码他是应付不来的。 于是哆嗦地伸出手,捏住杯子,艰难地继续吞咽茶水。 直到再将一壶茶喝得干干净净,苏牧才终于不再用气机烧水。 这让书生整个人松弛下来。 松了一半,又重新如临大敌地全身绷紧。 嘴唇抿着,喉头翻滚呜咽的呻吟。 他就像一个蓄满了水的气球,扎一下,就能一泻千里。 苏牧笑容淡淡,续上茶水,小口品鉴。 不由得夸赞道:“连泡六壶,还能有这么浓郁的茶香,还能有这么绵长的回甘……好茶啊。” 书生难以摸索苏牧的脾气,不敢点头,也不敢应声。 瞳中清光流转,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一旦和这个魔鬼一般的兵家莽夫对视,就又被灌上一大壶茶水。 这时候,苏牧放下茶杯,终于发问。 说道:“名字?” 书生略微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孙凌竹。” “性别?” “???”书生心说您这不是明知故问,迫于苏牧威势,废话道:“男……” “年龄?” 脸憋得通红的书生一头雾水,不敢生出其他的情绪,木然答道:“二十有三。” 倒是老实……苏牧感知扩散,确认对方没有说谎。 就他了解,想在他面前说谎而不被察觉,起码也得到兵家炼气巅峰的境界,全力戒备,才有可能。 其他的体系特别是文教,他并不了解。 不过按照境界一一对应的关系来看,除非对方到了和他平齐的境界,不然也很难明目张胆地瞒他。 否则境界对应就没有意义了……当然,这只是一个推测,具体的情况还要具体分析…… 苏牧问完基础情况,切入正题: “我刚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你眼中清光闪动……是文教致知境的手段吧?” 第二百一十六章 账房,杀了我吧 书生孙凌竹冷不丁听到苏牧的问话,浑身僵硬,脑中如同被雷火击中,陷入短暂的失神。 但是身体的不适令他迅速清醒。 浑身冷汗地抬头,惊惧地望向苏牧。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立刻用话术试图蒙混过关:“兵……兵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牧不恼不怒,探出手敲了敲孙凌竹的杯子。 清脆的响声里,他摇头道:“不老实啊。” 对方眼中的清光不可能是来自兵家体系,而身体特征也显示出他再纯粹无疑的人族身份。 至于贪狼体系……苏牧完全没有往这方面考虑。 他亲手斩杀过贪狼体系的修行者,生死之间,王松将贪狼体系的能力展现的淋漓尽致。 大烈之内,没人比他更懂贪狼体系。 那就只剩下文教体系。 之所以猜致知而非格物,因为孙凌竹给他的感觉是—— 强过寻常炼血兵家! 一个读书的强过抡拳头的,除了体系境界的差距以外,不做他想。 “是不是还想再喝一点?”苏牧没什么表情地威胁。 孙凌竹躬着脊背,短促地吐气,恍惚的眼神渐渐聚焦,下定了决心一般慢慢摇头,再慢慢点头。 “不……不错,文教体系,致知……阁下是如何知道的?” 苏牧用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这个动作让孙凌竹难受地想要站起来,却又腿肚子打颤地只能随着椅子晃荡。 狼狈不已。 沉沉冷笑,苏牧说:“是我问话,不是你问话。” 他没有释放出高境界兵家的威压,可孙凌竹额角却渗出冷汗,不知道是因为膀胱抗议,还是别的原因。 “格物……致知……具体说说这两个境界的能力。”苏牧用考校的语气问道。 身体强烈的反应让孙凌竹无暇再刷花招。 他巴不得苏牧赶快问完赶快走,他好去解决问题。 连珠炮一般吐字: “格……格物境,能力是明目,能看到诸般常人注意不到的蛛丝马迹、分辨物品之间的细微差别……” 适合当侦探,不对,是捕快……当然,更适合当查晚自习的教导主任……苏牧点点头,“继续说。” 孙凌竹一刻不敢耽误:“致知境,能力是洞悉……一眼看去,便知对方体态习惯,若是兵家,也可知对方擅长如何攻防……” 真的,文教体系改成侦探体系好不好啊……苏牧默默吐了个槽。 当然,这只是基础的两个境界,不好说再往上的几个境界能玩出什么花来。 看名字,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最起码治国境和平天下境不是…… 苏牧继续薅羊毛:“修身境的能力呢?” 孙凌竹谨慎地看了眼苏牧,瑟缩地并住腿,摇摇头:“我才刚入致知。” 言下之意就是还太年轻,太简单,不知道。 你格物的时候不知道照镜子的嘛,说谎这俩字都写在脸上了……苏牧笑了笑,继续踢凳子。 循循善诱地启发:“不妨碍,你再仔细想想?” “想……想起来了……”孙凌竹沙哑地哀鸣,“修身境毁谤不加身,一炷香内,水火不侵,百毒无惧……” 是不是有点超模?苏牧不自禁地把修身境和炼气境作比较,发现同样是防御,兵家是—— 皮糙肉厚用命抗。 文教是—— 诶我转职自带技能。 当然,一炷香的时间限制过后,文教就变回了任人鱼肉的包子,而炼气境的兵家却可以继续肉身不坏。 另外,炼气境的化劲,也带来了强大的攻杀能力。 这么说来,修身境应当还有一个对应的攻击性能力,这小子说一半留一半,良心大大地坏…… 苏牧推过去半杯茶,笑眯眯地说:“话说一半,所以你喝半杯。” “我什么都说了!还要喝?!”孙凌竹一看这阵仗,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表情悲戚。 这个态度让苏牧一愣,心说看起来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眯眼审视神情激动的书生,下意识地在心中权衡。 究竟是不知道,还是没有…… 不过最重要的信息之一已经拿到,苏牧现在可以确认,文教在京师之内果然已经复苏。 并且太庙之前的那场攻讦,内涵远比朱太尉估计的要深。 如果我没有泼天军功随身,真让他们打压下去气焰,会发生什么? 他心中暗暗揣测。 但是线索太少,一时半会儿难以得出结论。 他脸上则展现出轻松的笑,逼视着窘迫的书生,随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 孙凌竹脸色越来越难看,艰难回答。 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之后,苏牧绕回正题。 “这些钱收了,接下来送往哪里?” “账房……”孙凌竹眼神闪烁,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戒备心很高……他一开始就在防备我问这个问题…… “账房在哪?”苏牧不给孙凌竹思考的机会,极快地追问。 “四方街。”孙凌竹答。 “具体点!”苏牧厉声发问。 “长平巷七号……兵爷,您放了我吧……我真不知道别的了……我就是一个听令干活儿的……” 孙凌竹带着哭腔,一把鼻涕一把泪。 演技太浮夸……不对,并不是他浮夸,他的表情动作全部到位,只不过喝太多水,破坏了他情绪的连贯性…… 苏牧产生出来一种差点被对方骗过的明悟。 看来致知境完成洞悉之后,还可以完美地进行演绎。 这就说得通了,因为洞悉本质上是明目的衍生,跨过一个境界,能力得到强化。 观察得越细致,模仿得越惟妙惟肖……完美对应了读书人都是假惺惺的特点……苏牧腹诽着总结。 “四方街,长平巷七号……恐怕并不是送账的地方吧。” 做出这样的结论,另一个原因是——地支探子的情报! 他们将京师存疑的宅子一一列出,给长平巷七号的推断是—— 警戒屋! 这是用来让手下人在面对不得不出卖组织的险境时,可以供出的假线索之一。 损失了完全无伤大雅。 并且还能提醒其他人,事情败露,风紧扯呼。 一举两得。 我就知道,好歹是文官集团背靠的体系,狡兔三窟是基本操作…… 孙凌竹表情一下子变得决然,倨傲地说:“你都猜到了,杀了我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什么都说,孙女正当年 苏牧微微动容,对方太义正言辞了,和刚才的举止判若两人。 这代表着他已经问及到了核心利益。 所以招来了激烈的反抗。 成败在此一举……这小子居然表现出来一不怕死二不怕死得很难看的精神……苏牧不慌不忙点点头:“没想到读书人也有硬骨头。” 语气缓和,带着惋惜和赞许。 这让准备好了面对疾风的孙凌竹愣在原地,境界差距过大,他看不出苏牧是演还是真心。 但那句话让他很受用。 文教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只能屈居兵家之下,他破境致知,只能来这种破地方和混混打交道。 双份的忿忿挤压在心中,加上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苏牧,似乎还被他的志气所动摇。 这让他的心理得到极大的满足。 再凶蛮的兵家,也会被我的意气折服……他一时间升起飘飘然的情绪。 “我以为文教都是尸位素餐的人。”苏牧再次叹气。 孙凌竹继续动容。 苏牧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事实证明,这样自觉不得志的书生就是好唬……压他压到尘埃,再略微一抬,就能让他感恩戴德……嗯,感恩戴德说重了,但多少可以瓦解戒心……pua了解一下…… 苏牧可以继续交流感情,但现在的他并没有那么多耐性。 心不在焉恭维几句,展露狰狞的面目。 怅然道:“君不畏死,我便不以死惧之。” 不畏死……便不以死惧之……孙凌竹猛然听到金句,瞳孔收缩,心脏突突狂跳。 油然产生这便是在评价自己的惺惺相惜。 下一刻,苏牧话锋一转,说道:“从这处院子到白水坊最热闹的坊市,直线距离三里左右。” 孙凌竹一愣神,不解地问:“兄台……这是何意……” 连称呼都换了。 苏牧把玩茶杯,耐心解释:“我带着一个人跳墙,三里距离最多花去十五息。” 见到对方依旧一脸愕然,苏牧叹气,语气加重:“一街人都会看着你,帮你扬名。” 扬什么名?我不惧死的名?还是…… 最初的疑惑迅速消散,一个他决不能接受的可能涌上心头。 他脑袋里像被无数惊马踩踏,轰隆作响,冰冷的寒意寸寸浸透关节,无力的酸痛感让他像是泡在了一桶冰水中。 “不……不……你是个魔鬼!” 孙凌竹突然嚎叫出来,浑身爆发出来透支潜力的力量,蹬开椅子,面容扭曲地向外狂奔。 “魔鬼!魔鬼!” 若是他想的事真的发生,孙凌竹这个名字将成为京师内的笑柄。 绝不可以,绝不可以! 文可以死谏,因为这是在立名。 苏牧隐晦提到的那个可能,则是一朝将他的名声彻底摧毁! 杀人诛心! 他踢翻椅子,撞歪桌子,脚步踉跄,扶住一个花台的时候,将花台向后一掀,希望借此可以稍微阻拦那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可怕兵家。 他奔出里屋,再一把推开虚掩的门扉,看到一院子还在鬼哭狼嚎的混混,惊讶地齐刷刷望他。 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 “你想去哪里?” 不带感情的声音鬼魅般在背后响起,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可那个兵家已经来到他背后。 恐惧彻底将他笼罩。 苏牧像提小鸡子一样提着孙凌竹的后领,语气冷冽:“社会性死亡,怕不怕?” 最后这句话彻底摧垮了心高气傲的书生心理防线,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喊: “我说!我什么都说!” …… 太尉府。 不同于寻常高官府邸,这座占地极广的宅子几乎被复原成了一大座兵营。 随处可见锋锐的兵器整齐排列,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焊卒充当侍卫,给京师内城带来铁血的风采。 就连宅子里栽种的树木,也都是凛冬常青的松柏,体现出此间主人的铮铮傲骨。 戎马一生,就不可能再与行伍分开。 朱太尉赤着上身,盘膝坐着,面前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一双孙儿正在厮杀。 他偶尔张开虎目,精芒闪烁,两个年纪虽然还轻、却已经身具悍勇气象的少年,便爆吼一声,战斗更加白热化。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全都是开了刃的。 照这个打法,不见红,收不了手。 这个时候,一名卫兵大步跑来,铿锵有力地行礼,大声禀报:“武平侯来访!” 朱太尉看他一眼,讶异地自语:“这时候来访?” 不明就里,但也毫不怠慢地道:“请。” 同时中气十足地喝责动作略微放缓的两个孙儿:“不要分心!” 嘭嘭的拳交撞击和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响间,刚才通传的卫兵引着苏牧款款而来。 换下了山野间穿的粗麻衫、也没有穿在家中的宽袍。 一身月白雅袍的苏牧,星目剑眉,散发简单束起,气宇轩昂,英彩勃发。 隔开很远,朱太尉便朗声大笑着起身迎接:“苏老弟!” 苏牧接受善意,拱手抱拳:“朱大人。” 温润如玉,看不出丝毫高境界兵家的霸烈与锋芒。 见到场间厮杀不断的两个少年,他眉尾轻挑,看出来寒光闪闪的都是真刀真剑。 心说你们跟太尉什么仇什么怨…… “老朽一双孙儿,苏老弟可称我大烈兵家之最,感觉如何?” 啊……你孙子啊……爷孙不都是隔辈亲吗,关系怎么差成这个样子……苏牧端详片刻,用夸别人家小孩的口吻道: “不小了,有女朋友了吗?” 两人厮杀的动作滞了一瞬,就连朱太尉都被他噎到了。 叹为观止地说:“苏老弟果然是个妙人。” 感慨完,神色一凛,沉声说道:“好男儿志在沙场,他们二人获五大夫前,皆不婚配!” 五大夫是军功爵之一,硬性条件是——斩杀敌人相当于先锋将的将领! 非常苛刻。 苏牧佩服地拱了拱手:“军功传家,前途不可限量啊。” 朱太尉不吃恭维,渊渟岳峙的气息如山似海:“比苏老弟差太远!” 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说完,又狡黠一笑:“孙儿不婚配,可老朽的孙女,正当年华,苏老弟……嘿嘿……” 第二百一十八章 账簿 你个老匹夫,嘴里喊我兄弟,心里却想让我当你孙子……苏牧冷眼扫过朱太尉,皮笑肉不笑: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同样的话,再次说出。 朱太尉年轻的时候肯定是当过青铜圣斗士的,因为一样的招数不会对他起两遍作用。 深邃的目光闪动异样的光彩:“从我孙子里选一个,也不是不行。” “???”苏牧。 滚啊!他差点脱口而出。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没正行的老不修呢? 厮杀正酣的两个年轻人毫无防备,听了这话,再也没法保持镇定。 气机行茬、招式紊乱。 开了刃的刀锋走错了路径,失去控制地往彼此身上劈砍。 同一时间—— 叮!叮! 两声脆响过后,苏牧重新背起双手。 而那两把原来劈砍向两名年轻人彼此身上的长刀,也已经应声被苏牧弹出的气机崩断。 朱太尉脸色立刻冰寒下来,厉声呵斥:“这若是在沙场上,你二人脑袋都已经掉了无数回!” 两个少年垂首不语,噤若寒蝉。 看向苏牧的眼神既畏惧,又向往。 苏牧被他俩盯的不舒服,心说不会吧不会吧,朱太尉随口一说你俩千万别当真啊…… 就听朱太尉声音陡变,充满威仪的说:“还不来见过武平候!” 于是两个少年齐齐挺直脊背,放声爆喝:“朱伯虎(朱仲豹)见过侯爷!” 苏牧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轻轻“嗯”了一声,点评两人刚才的厮杀: “朱伯虎招式大开大合,但不重细节,对上实力差距足够大的敌人可以速胜,但若敌人与你实力相差无几,恐陷入鏖战,且易被抓住破绽。” 魁梧一些的少年略作思忖,信服地重重点头。 “朱仲豹,速度见长,攻势如疾风暴雨,但太重快攻,遇上以力破巧的,你会陷入被动。” 体型稍微瘦一些的少年抱拳拱手,说:“谢侯爷指点。” 说话的同时,眼中含着战意,毫不掩饰。 朱太尉身居大烈武职之首,养出来的孙子也是直来直往的性格。 朱仲豹展现战意的同时,朱伯虎也目光灼灼地盯住苏牧。 见到不成器的孙子如此无礼,朱太尉没好气地怒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和武平候打,不看看你们自己什么修为!” 不是……你换个比喻好不好……对于朱太尉使用的措辞,苏牧非常无奈。 朱太尉毫不自觉地继续呵斥: “武平候是沙场生死间砥砺出来的境界,你们两个连敌血都没见过的雏,拿什么和武平候请教?自己腔子上的脑袋吗!” 不至于不至于……苏牧看朱太尉越骂越带劲,赶忙劝道: “兵家意气通达,才能步步精进。有什么藏着掖着,这辈子才算真的没有希望。” 听了这话,朱太尉忽地转身。 “慈爷败孙,还想请苏老弟帮忙指点我这顽劣的孙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苏牧瞪大眼睛,都说崽卖爷田心不疼,你这个当爷爷的卖起孙子简直行云流水。 是亲生的嘛? 他静心回顾,确定对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到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从苏牧进门到方才,短短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朱太尉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决定。 身居高位的兵家,雷厉风行,名不虚传。 于是果断拒绝道:“不行不行,我哪会教徒弟。” 哪想朱太尉爽朗地说:“无妨!不教他们,让他们跟着老弟,给你端茶倒水也不错。我这两个孙子,别的好处没有,一膀子力气还是有的!实在不行,让他们给你抬轿子赶车去!” 苏牧很想说,我哪敢使唤你宝贝孙子…… 但是看朱太尉的表情,不似作伪,发自真心。 一时间想不出来继续拒绝的理由。 朱太尉继续说道:“苏老弟受陛下委任,主办学宫,民间诸子百家虽然被高祖压服,但难免有人依旧心怀不服。 “有些事情苏老弟不方便自己动手,全可交给虎豹二人代劳!” 换言之,身份煊赫的当朝太尉,大手一挥,两个宝贝孙子就要给苏牧鞍前马后当打手。 这份决断,不服不行。 见苏牧出现犹豫,朱太尉趁势加码:“老朽虽然刻意严加管教,但毕竟血脉相连,很多时候难以狠心。 “他二人要建功立业,便不能跟着老朽……苏老弟,拜托了!” 言辞恳切,意气拳拳。 苏牧叹一口气:“行吧……” 朱太尉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怅惘和感怀,听到苏牧答应,立刻放声大笑: “哈哈哈!伯虎仲豹,还等什么?还不来见你二人的师父!” 一个魁梧一个健硕的兄弟二人,立时重重跪地,在青石板地面上砰砰叩首,闷响回荡在院子上空。 “待选一个良辰吉日,老朽便正式让他们二人行拜师礼!从此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若有做出欺师灭祖的事,苏老弟尽可一刀斩之!” 所谓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在大烈现在所处的世代,师父的威严甚至还要高过生身父亲。 朱太尉说打也打得骂也骂得,甚至一刀斩之…… 半个字的假话都没有。 他是极高傲的武人,权势熏天,除了当朝皇帝和国师以外藐视一切。 就连地位与他相若的骠骑将军,也是平等论交。 把孙儿托付给苏牧,相当于承认对方高过自己一头,极其难得。 苏牧头大如斗,随意挥手:“拜师礼就免了吧……麻烦。” 想想也知道,堂堂一朝太尉的亲孙,拜师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简简单单敷衍过去。 所以能省则省。 朱太尉还想坚持,看到苏牧态度坚决,摇摇头作罢。 扯皮了一番,苏牧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是干什么的。 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厚厚的蓝封皮册子,递给朱太尉。 “这是何物……” 朱太尉一脸懵地接过来,随便翻开几页看看,迷茫的神色当即变得严肃。 抬手挥退左右,又示意朱伯虎、朱仲豹二人也一并退下。 压低了声音问:“这本账簿……苏老弟是从哪里弄来的?” 第二百一十九章 水能载舟,两处所在 “这账本很重要?” 苏牧没有立刻回答,先反问了一句。 从朱太尉的表情上他能看出,这么一本蓝皮册子账簿,记载的内容似乎至关重要。 他心说,我就是从那个书生嘴里问出来地方,跳墙进去随手摸了一本顺眼的…… 运气这么好? 维护补偿钻单抽出当期限定啊……苏牧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肌肉虬结的太尉披上罩衫,虎目如炬。 他低沉的嗓音沉沉道:“高祖有话,叫做官迫民反。恃官身如此欺凌百姓,会出大问题。” 高祖念头很通达嘛……苏牧拉扯回思路,表示赞同地点点头:“理是这个理。” 朱太尉自顾自继续说:“这本账本里牵扯的账目数额虽小,性质却极恶劣。 “苏老弟或许不知,先帝治时曾办过一朝大员的案子,将一名廷尉发配三千里,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 “罪名便是——他身掌律令,却庇护强抢、贩卖民女的恶商! “就连御史大夫都被质询、罚俸,牵连极广!” 刑上大夫,足以看出当时的皇帝,在这件案子上是如何震怒。 连三公的御史大夫都难逃制裁,解气是解气……苏牧很理解这么做的缘由。 杀一儆百。 这是在敲打提醒百官,不要仗着手中权势熏天,便目空一切。 “水能载舟,亦可……能覆舟,社稷为重。” 苏牧给出总结。 朱太尉诧异地看了眼他,咂摸着苏牧话里的味道,深以为然地颔首。 “苏老弟学识广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哈哈,这八个字借我如何?” 苏牧问:“你拿去干嘛?” 你年纪又不够老…… 朱太尉意气风发:“自然是去朝堂上嘲笑那些文官!” 他扬了扬手中账本,表达出嘲笑文官的原因。 很多时候,案子怎么定性,得看你怎么说。 文教舌灿若连,朝堂上面吵嘴,经常占到优势,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八个字契合高祖当年的思路,无可辩驳。 朱太尉有信心把这件事钉死在耻辱柱上。 谁说兵家脑子里只有肌肉的……苏牧深感混官场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谦虚的自矜,像我这样干净纯粹的美男子,在大烈王侯中,实在是一朵纤尘不染的白莲花…… 收起账本,朱太尉好奇地继续刚才的疑问:“苏老弟你还没说,这账本是从何而来。” 好奇的语气里,藏不住熊熊的八卦之火。 于是苏牧便将如何跟踪书生孙凌竹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出。 其中隐去了地支探子的踪迹,把一切归结为自己旺盛的正义感和责任感。 “所以最后,我在一处大宅里找到的这本账本……嗯,应该是大宅,非富即贵,占地太广了。 “随手取来,若是能够对伸张正义有所帮助,也算我不枉以身涉险一场。” 听完苏牧的话,朱太尉后退半步,肃然一揖。 敬佩地赞叹:“苏大人心系百姓,可为百官楷模!” 我是不是吹的过分了……苏牧矜持颔首,淡淡地说:“我辈本分。” 顿了顿又问:“有一点我不是很理解。” 朱太尉说:“但说无妨。” 苏牧沉吟片刻,缓缓道:“少府的人欺压百姓,从匠作之中搜刮油水,这事儿民间都知道,为何一直没人去查? “难道陛下不知?” 这一点很关键。 因为在苏牧看来,少府这么明目张胆的搞事,以朝堂的力量来讲,不该对此毫无作为。 拖到现在才办,固然有缺人顶替少府监职位的原因在里面。 但这不该成为纵容官僚为祸一方的借口。 朱太尉“哼”了一声,沉声道:“陛下用度节俭,不需要少府铺张浪费,于是他们便转为宗亲做事。 “皇帝常年征战在外,相干人等有些事存心遮盖,并不算太难。” 所以皇帝需要微服私访……苏牧恍然大悟,想起来演义里的一个情节。 大臣们扣下了品质最高的贡茶,用寻常茶叶以次充好,送入皇宫给皇帝喝。 放出的豪言是,陛下久居深宫,你就算给他喝的是树叶,告诉他这是天下最好的茶。 他也是深信不疑的。 皇宫密探虽然可以起到皇帝耳目的作用,但烈安澜主要用他们探查四夷敌情。 虽然也监察百官,但力度显然不够。 做不到前一晚大臣们用什么姿势,皇帝都了如指掌。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灯下黑。 一些腌臜事就在天子脚下发生,奈何却完全没法被传达到皇宫内院,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应对不应对的了。 皇帝不好做啊……苏牧内心泛起怜悯,觉得烈安澜还能留有一头乌发,属实难得。 解答了苏牧心中的疑惑之后,朱太尉想了想,眼神古怪地提问:“苏老弟说,是在一处大宅子里找到的这本账簿…… “能给老朽讲讲这处宅子的情况吗?” 他的眼中有困惑也有茫然,但更多的则是警惕的神色。 京师里还有除了皇宫的地方能让太尉这么警惕?苏牧八卦地猜测,回忆着早些时候的所见所闻,不紧不慢地说: “白墙黑瓦,倒是很雅致。院子占地极广,里面的阁楼风格简洁肃穆…… “人不多,他们没有发现我……” 炼神巅峰的大高手,基本上是可以横趟京师这张图的。 虽然兵家很容易把潜入玩成无双,但不得不说,耳聪目明感知敏锐的高境界强者铁了心不想让人发现,很少有人能奈何。 他看着朱太尉,“我还在疑惑,这么大的宅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苏牧当时的关注点在孙凌竹的供述上,来去匆匆,没有来得及仔细探索。 现在想起来,藏着账本的这处深宅大院确实有些蹊跷。 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想要再探。 朱太尉沉沉一笑,轻声道:“京师之内,除了皇宫禁城,还有两处所在,常人不会轻易闯入。苏老弟能猜出是哪里吗?” 我猜肯定有太尉府……苏牧不解地说:“猜不出来。” 听朱太尉的口风,话里指的不像是朝中大员的府邸。 老兵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处,国师坐镇的兵天阁!” 第二百二十章 我不允许别人白嫖我 这很合理……苏牧豁然地“哦”一声。 化虚强者坐镇的所在,苏牧自己也不敢说可以随意出出入入,更不用说其他人。 这也就意味着,第二处所在,和兵天阁是差不多的位格……苏牧马上理解朱太尉警惕情绪的来源。 看着后者,等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处,便是祭酒所在——学宫!” 祭酒?学宫? 这个答案在苏牧的预料之外,他想起来在莲花峰上的时候,烈安澜偶尔会提起来的那个大烈文人领袖。 以及他手下的一大批喷子…… 大家不敢闯学宫,是怕被人集火喷到退网吗……苏牧眼中闪烁嘴强王者的光芒,直截了当问:“为什么?” “内堂说话。”朱太尉做出“请”的姿势。 移步内堂,两人分主客坐定,下人端上来茶水的时候,苏牧淡淡地说:“我就不喝了。” 直来直往的太尉不纠结细节,自顾自抿一口浓茶,放下茶碗之后说: “我猜苏老弟是在疑惑,祭酒如何与国师相提并论。” 原来他们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吗,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喷子成群所以大家绕着走……苏牧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疑惑,点点头,侧耳倾听。 对于大烈的一些情势,他一知半解。 正好借这个机会吃瓜,不是,了解。 太尉笑了笑,捏起果盘里的一角点心,声音沉稳:“武以镇国,文以辅国。” 提纲挈领地给出八个字的概括,他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点心碎屑,虎目当中有着不屑。 “大烈几朝帝王,对学宫看的很重,朝中许多大员也都入过学宫求学,算下来还是祭酒的半个徒弟。 “嗯……不过祭酒不认。” 这个祭酒好有性格……苏牧这样想。 当朝太尉的话,含金量非常高,隐晦地点出来一个细节—— 那就是似乎祭酒和朝中的文官集团并不对付。 不然朝中大员把祭酒当成老师,他应该会顺水推舟地接收奉承,怡然自得地享受被身具高位的人众星捧月的成就感。 祭酒不认……苏牧问:“祭酒和文教,是什么关系?” 他不直接问有没有,有肯定是有的,但关键之处在于,两者彼此的关系是什么样。 这关乎到一个重点——文教真正的魁首是谁。 朱太尉方正的面孔威严滚滚,目光明亮地凝视苏牧:“祭酒就是文教,文教就是祭酒。” 停了一两息后补充,“文教的至高典籍《夫子残篇》原本,就收藏在学宫里面,据说放在祭酒的案头。” 那你知不知道整本《论语》现在就在我的案头…… 不对,他说的是原本……那确实值钱,不是我这种手抄的货色能比的……早知道今天就再多探索一下,说不定能摸一摸…… 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苏牧半是总结半是推测地说: “祭酒就是文教,文官集团试图复苏文教,祭酒又和文官集团不对付……” 略加思考,他抛出结论,“文官集团是舔狗啊……” 朱太尉不懂这个词,但是不妨碍他很快理解。 放声大笑几声,快意地说:“苏老弟讲话一针见血,实在是辛辣又痛快!” 又丢一块糕点入口,虎虎生风地咀嚼。 苏牧好奇,也捏起来一块,托在手心里看看,咬一小口之后鄙视地说:“你一个当朝太尉,就吃这么槽的点心?” 这话让嘴里含着点心的朱太尉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喉音沉沉:“听说苏老弟那里的点心不错,昨晚没吃到,下次一定要尝尝。” 下次再说吧……吃货人设有一两个就够了……苏牧想起来论饭量一个人就能压服当今皇帝和骠骑将军的小鸽子,嘴角翘了翘。 不动声色放回半块点心。 “祭酒并不希望复苏文教?”他敛起笑容,问。 朱太尉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默默吃完手里的点心,语气冷硬地说:“不知道。 “也许是利益分配不均,也许是时候未到……里头的细节我也不是全部了如指掌。” 我懂我懂,兵家只要拳头够硬,不在乎对方玩什么阴谋诡计的…… 见问不出来更多的信息,也对桌子上粗糙的点心下不去口。 苏牧和朱太尉再随便掰扯几句,起身告辞。 老兵家展现热络的笑容,拱手重申刚才两人达成的共识: “那老朽的两个不成器的孙儿,就全部交给苏老弟了!” 什么意思?苏牧愣神,心说难道不是白天上课晚上回家的走读吗,听你这老东西的话头,是真的要把他俩扔我家,吃我的喝我的? 对于刚才说的牵马拉车当打手,并未当真。 于是一伸手:“束脩。” 也就是学费。 徒弟送到师父家,吃穿用度一切都有师父承担,作为家长的当然要交钱才行。 苏大官人从来不许别人白嫖自己。 别的什么废话都不说了,都在钱里。 对此朱太尉早有准备,抬手示意,便有壮硕的武卫抬上巨大的箱子。 “锦缎布匹、细陶玉器、这里是金银……” 好你个太尉,家底够厚的啊……苏牧非常客气地拱一拱手,嘴里说“使不得使不得”。 让人全部搬到门外备好的车马上。 朱伯虎和朱仲豹二人早已经换上了齐整的劲装,做出随时可以征杀的打扮,候立在车旁。 见到朱太尉陪着苏牧出来,齐齐抱拳,大声问安: “拜见老师!” 苏牧看着两个体格魁壮的年轻人,连连点头,慈祥地拍了拍二人的肩头。 说道:“好,好。” 接着转身,从束脩箱子里摸出来两块玉石,搁在两人手里。 “为师安贫乐道,没有什么好礼物拿得出手,这点钱装着买点好吃的。” 朱伯虎和朱仲豹兄弟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朱太尉更是眼皮直跳。 借花献佛到这种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苏牧看到三个人的反应,理直气壮:“怎么了,你给我的束脩,那是不是就是我的东西?” 朱太尉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我拿我的东西给我的学生,没毛病吧?” 朱太尉宦海浮沉半生的养气功夫都没能让他绷住表情,遥望着苏牧带着自己两个孙儿越走越远,心中涌起思绪—— 会不会找错老师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烈安澜:你得来 朱家虎豹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大眼瞪小眼。 看着苏牧在厨房的案台上揉面、拌馅。 就这么呆呆旁观了半刻有余,弟弟朱仲豹忍不住问:“老师,这和兵家修行……有什么关系?” 从太尉府回到武平候府后,苏牧得知前两天李苍松押送回来的物资已经完成了清点。 按照约定,一部分米面粮油已经送到了府里。 于是决定亲手制作点心,给自己改善伙食。 之前在山里,烈安澜和李广给他打下手,现在这两个人是使唤不动了,便顺理成章换成了朱太尉的两个孙子。 眼力劲缺了点,但一膀子力气还是不错的。 两个人都是武痴,预想中的场景是—— 来了武平候府,地狱一般的训练项目一字排开,二人挥汗如雨,从白天到黑夜,哼哧哼哧对练不停。 实际上的场景是—— 走,我们做好吃的。 巨大的落差,带来强烈的疑惑,只不过两人敬畏苏牧,一直忍了好久,才不确定地提出刚才的问。 好纯粹的武人……苏牧怀疑,在太尉府上,朱太尉除了军略武功,就没教过他们其他的东西。 按着孩子一个劲儿只知道学习,会毁了孩子的…… 我得带他们见见人心的险恶。 于是一边揉面一边说:“你看这揉面的过程里,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正好弥补你重力不重技巧的短板。” 这话是给朱伯虎讲的。 魁梧的长孙听完,陷入思考,片刻之后如有所得,敬佩地点头:“学生受教了。” 好单纯……这也信……苏牧泛起来一点点罪恶感,但迅速又被他扑灭在萌芽状态。 接着扭头看了眼朱仲豹,随口瞎说: “同样还是揉面,你看这每一次用力,力道都从脚开始,连动浑身肌肉,从下而上,灌入双臂,再运行到面团上。 “若能全身气力合一,即便走快攻的路子,也可以收放自如,不担心被人以力破巧。 “这是炼气境的能力。” 最后这句话,让兄弟两人眼睛闪亮,心里面想,原来是我们站的太低,没有老师的高瞻远瞩…… 老师这是用最普通的生活动作,教导我们深奥的发力原理…… 于是齐齐点头,跃跃欲试。 活像课堂上抢着举手发言的学生……苏牧在心里对两人现在的状态做出定义。 很满意地夸了一句:“孺子可教。” 孺子不是文教的词吗……兄弟俩是个直肠子,对武学修炼以外的东西不怎么在意,听到新词,左耳进右耳出,不往心上放。 除非和修行相关。 和油皮、油酥、擀平贴合,再切成小剂子。 入油锅炸制,面团的甜香当即漾起,旁观的兄弟二人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还是当弟弟的开口,他壮着胆子说:“比太尉府里的,看起来好吃不少。” 有眼光……苏牧显出老母亲的微笑,觉得这孩子是可以栽培的。 短短个把时辰的相处,让他对朱家这两个兄弟有了初步的判断。 老大朱伯虎,走的是大力出奇迹的路子,整个人性情也更加沉稳、低调、话不多。 换个说法就是耿直。 这样的人让他带兵硬碰硬强袭可以,不太可能搞出太多奇袭的阴招。 当然,好处是,下达了命令,就一定会执行,令人放心。 老二朱仲豹,厮杀风格灵动多变,他的性子也是比较活跃的。 在太尉府的时候,被强势的爷爷镇着,出府之后,话便多了起来。 若是为将,通常更偏重机变的带兵风格。 兄弟俩人正好互补……朱太尉这是捡到宝了啊…… 脑袋里这么想着的同时,炸制的小面方块已经出锅。 倒入化好的糖浆里面翻滚、晾凉。 “蜜三刀。”苏牧看着成品,有一种一点一点把自己熟悉的生活带到这个世界的满足感。 “看起来不错。” 一个清冷的声音悦耳地响起,从苏牧身侧,探出来一只白皙凝润的手,捻起一小块,细细端详。 “参见陛下!”朱伯虎和朱仲豹兄弟俩随朱太尉面过圣,认识烈安澜。 齐齐跪拜。 苏牧很意外,说好的皇帝身居深宫,等闲没法出宫呢…… 他回头看到常服打扮的烈安澜,明白过来,她这也是偷跑出来的…… 月白的素衫笼罩全身,胸脯的位置略紧,应当是穿了束胸一类的服饰,遮掩过于惊人的曲线。 但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无法掩盖。 更不用说她微微探身的时候,自然而然被勾勒出来的浑圆臀瓣轮廓。 倾国倾城的绝美女帝,顶着祸国殃民的精致容颜,烈焰红唇张开,将小块的蜜三刀喂入口中。 然后轻轻抿了抿指尖残余的糖浆。 清冷而高贵的人间主,无心当中流露出来的些许妩媚,令人动容。 苏牧目不斜视地说:“你今天不用上班的吗。” “上班?”烈安澜咂摸没听过的词,眉眼轻横,冰美人活色生香。 “嗷,就是上朝。”苏牧换了个说法。 烈安澜凤目定定看着苏牧,皱了皱鼻子,“这都什么时辰了,早就散朝了。” 厨房里没有褚清雨和她抢吃的,女帝小口小口吃得闲适。 扫过朱家二兄弟,淡淡说:“朱真洪倒是舍得下本,这么心疼的两个后辈,就拿来让你糟蹋。” 朱真洪是朱太尉的大名。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苏牧颤抖的手指着烈安澜,义正言辞:“你不许凭空污人清白!” 又不是两个千娇百媚的孙女……你这么说,传出去别人会以为武平侯有什么奇特的癖好…… 烈安澜目光如炬,玩味轻笑:“朕这就让人传下去,武平侯喜好龙阳。” 跪伏在地的兄弟二人脸色苦涩,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这个女人太小心眼了,在山上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苏牧威胁她:“信不信我欺君。” 欺字发音向上挑了挑。 烈安澜没听出来,白了他一眼,说明来意:“明天早朝,朱太尉领头,参少府监。” 苏牧装听不懂,眨巴眨巴眼睛。 党争这种事,能置身事外,就置身事外……这瓜我不吃…… 结果烈安澜毫不留情:“届时需要苏先生现身。”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早朝 “我明天还有事儿。”苏牧抛出渣男的发言。 至于什么事儿,不清楚,被问到了现想,想不出来现编。 烈安澜瞳光闪闪,心里生气,却拿他没办法:“什么事儿比上朝重要?” 比如说睡懒觉……苏牧没好意思这么直接,用一片干净的布子仔细擦手,借这个机会,绞尽脑汁想借口。 感觉我现在活脱脱是下班托词和同事聚会、实际上出去和小妖精约会。 然后被正宫抓了个正着…… 烈安澜微微仰头,唇角上勾,一副我就知道你瞎扯的表情。 跪伏着的朱家两个兄弟就想,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这超出了他们对君臣相处关系的认知。 在烈安澜耐心的等待中,苏牧实在是想不出来托词,于是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说: “算了,也没特别的事儿,去就去吧。” 大不了早起一点。 烈安澜绽放明媚的笑容,不大的厨房里满室生辉。 她目的得逞,语气愉快:“武平候深明大义。” 光说深明大义,不赏赐点什么东西吗……苏牧对女上司这种空口白牙夸完,没任何实质性表示的行为表示不齿。 本来还想顺便送你那个簪子的,现在我改主意了…… …… 九月十五,寅时三刻。 午门。 群臣们陆续到达皇城门外。 大烈的早朝规矩是,文武职事九品以上,每朔、望朝参。 五品以上,每日朝参。 朔望就是初一和十五,所以今日的城门之外,格外热闹。 官员站位按照品级划分。 越低品级的区域,气氛越轻松,众官员三五成群,也无所谓党朋,毕竟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随口寒暄,是起码的礼节。 讨论的内容,大多是哪个坊市这两天治安又不好啦,哪里又出案件官司一类的话题。 体现的核心思想是扎根基层,勤勤恳恳,爱民如子。 毕竟皇城外不同别处,官员们总不能把吃喝玩乐一类的事情放在明面上大肆讨论。 万一被顶头上司听到,或者被顶头上司的政敌听到,吃不了兜着走。 就算是做样子,也要表现得卷一些。 给人留一个好印象。 靠近城门的位置,聚集的都是重臣,三公九卿皆在列,另外还有一些御史丞、谏议大夫、诸郎等品级虽然低一些,但有资格入朝堂言事的属官。 这里的气氛就要轻松很多,毕竟反正大家要么是党朋,要么是政敌。 说不说闲话,都不妨碍后续各自在金銮殿里站队撕逼。 那不如就都别端着,装正经还怪累的。 “奉常大人前几日不是身体不适,今天看来,精神好了很多。” 等待鸣鼓前,九卿之一的郎中令首先阴阳怪气。 他指的是奉常阻拦苏牧入太庙,结果反而被对方兵家气机震动心神的事。 兵家出身的大臣们低低地笑,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乐子人心态。 这事儿从苏牧回京的第二天起,他们每天早朝前都要翻出来提一遍,伤口嘛,就是要一遍一遍地插刀子才尽兴。 奉常对此已经麻木了,抱着牙牌,并不搭腔。 只不过微微跳动的眼角显示出,他的内心并没有那么云淡风轻。 郎中令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身和太仆讲话。 “今儿怎么也没见太祝?他是不是也告病了?” 太祝是奉常属官,主管的就是太庙祭祀事务。 郎中令开这个团,目的非常明确,就是针对奉常挑事。 文官队伍中有人冷哼:“郎中令似乎管辖不到太祝吧?听说这半年来军马品质下降,太仆大人不如好好想想,若是陛下再启征战,这战马要如何补上才是。” 被冷不丁反了一波伤的太仆泰然笑笑,也懒得看说这话的人是谁,摇摇头: “你是在私探军务?” 对面的人沉沉说道:“好大的帽子。太仆能说会道,希望别因此耽误了职司才好。” 两拨人互相呵呵,以示友谊地久天长。 打了一阵不痛不痒的嘴仗,午门之上,钟鼓司的宦官擂响牛皮大鼓。 嗵嗵的鼓响一连敲了三通,将门前所有的窃窃私语全部压下。 肃穆的气氛骤然袭来,庄重感和压力同时盘旋在大臣们头顶,使人心悸。 卯时到了。 午门两侧的左右掖门无声洞开,尚黢黑的禁城如同盘踞在京师心脏处的巨兽,展露狰狞的气机。 天威莫测。 文武官员分开两队,分别从两扇掖门鱼贯入内,鸦雀无声,恍若被巨兽吞噬入腹。 一路到金銮殿下,一品大员和有资格议事的大臣入殿门,其余官员在门外和广阔的殿前广场恭候。 大殿正中,九重龙台上方,身着朱红衮服的烈安澜端坐金殿,垂眸俯瞰众臣,容颜里全是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凛然。 再嚣狂的大臣,看到执掌权力巅峰的女帝,也收起了桀骜,三拜九叩行过大礼。 起身后,开始日常奏对。 治粟内史罗兴怀首先出列,叩首后朗声启奏:“臣幸不辱命,从莲花峰送来的种子等物已经清点入库,留待来年分发往各州郡,准备种植。” 话音刚落,立刻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臣要参治粟内史罗兴怀不查之责!” 出列的是一名侍御史,目不斜视,说完话便低着头等待问话。 烈安澜面目无悲无喜,威仪地说:“讲。” 于是侍御史起身,目光咄咄地盯住罗兴怀:“这些种子从未有人种植,罗大人可曾遣人尝试?” 罗兴怀回击道:“此种由武平候培育,陛下首肯,太庙献捷时便已昭告列祖列宗。张大人是怀疑武平候,还是怀疑陛下?” 他语气猛地冷厉,“亦或是怀疑我大烈列祖列宗的庇佑?” 姓张的侍御史不慌不忙,先是对烈安澜再行长揖,这才严肃地说: “本官自然是不敢质疑武平候。” 不敢?好狡猾的用词……罗兴怀听了冷笑。 就听张姓侍御史继续说:“可新种初现,究竟该如何种植、如何浇灌、何时收割,这些似乎都还无定论。 “贸然推广天下,万一因为农人缺少依照而致欠收乃至绝收……罗大人,这责任谁担?” 第二百二十三章 早朝奏对 此人有备而来……朝中大臣们产生这样的明悟。 侍御史是御史大夫的属官,御史大夫检查百官,他的属官职权便是收集百官的罪证,然后弹劾。 权力极重。 罗兴怀冷眼看一眼此人,奏对道:“此时已经秋凉,试种不合时宜,待来年初春,本官便会安排人手,先行种植,以观后效。” 张姓侍御史咬死不放:“这似乎和罗大人所言,来年推广播种,不太一样。” 和侍御史这类官员讲话,不能留破绽。 否则便会被他们抓住一切机会,疯狂攻讦。 金銮殿中奏对压力极大,寻常大臣很难架得住狂风暴雨一般的逼问。 见罗兴怀出现迟滞,张姓侍御史立刻拱手奏请:“治粟内史一无长视、二无筹策,臣以为罗大人不足以担此职,请陛下罢黜罗大人! “治粟内史贵为九卿,不容尸位素餐,请陛下另择高明!” 立刻便有其他御史一起跳出来:“臣请陛下另择高明!” 罗兴怀面色铁青,他是铁杆的忠君派,烈安澜指哪他打哪,皇上说这种子可收获十倍收成,他便坚信不疑。 通常情况下,没人会在这一点上死扣。 违逆圣意的事没人会做。 侍御史出手不合常理,但问题在于,仔细想想,占理的确实是他。 于是罗兴怀不再辩驳,静待圣裁。 俯瞰朝堂的烈安澜眼神平静,她的声音从九层龙台上传出,在结构精妙的大殿中层层回响,变得如同雷霆一般。 “治粟内史此举有失远瞻,责令半月内定出试种规划,且不可误了来年春种。若有失期,重责。” 给出半个月的缓冲时间。 侍御史们口口声声要烈安澜罢免罗兴怀,但也没指望真就能三言两语下掉一名皇党的九卿。 又要验证收成,又不能误了春种,怎么想也不是常人可以尝试出来的。 这是在为奉常找回太庙丢掉的脸面,偏偏还意正言辞,没人可以指摘。 于是皆大欢喜地退回长长的朝臣队列。 率先出击,拔得头筹,大殿里文武两行官员以及诸党朋,气氛波谲云诡,变得越发沉凝。 这时,典客缓步出列。 这是一名容貌苍老的三朝元老,虽然位置只在九卿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可声望不低。 他颤颤巍巍地长揖,然后沧桑地说:“北夷的那些俘虏,已经安置在了京西别院,如何发落,还请陛下示下。” 摆出来我就是一个传声筒的姿态。 能一身侍奉三朝帝王,能力不一定突出,但一定老练圆滑,对自己的位置有明确的摆放。 我不敲定策略不就不会出错……况且只要执行足够强力,照样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 “众爱卿有何想法?”烈安澜不动声色地将皮球踢给了朝臣。 这是在下放责任,也是在下放权力。 她虽然即位时间不长,大半工夫都在四面征杀平定蛮夷上,但皇帝该有的城府丝毫不缺。 若将朝堂比作一群狼顾虎视的权力动物,烈安澜刚才的表态,便是将一块肥肉抛了出去。 至于谁能抢来多少,全凭本事。 一名谏议大夫出列,抱拳说道:“北夷肆虐,便是自负他们的勇士武冠天下。微臣以为,可令我大烈精锐武卒入京西别院,日日以军威震慑,长此以往,自然可令蛮夷胆气尽失!”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武职们满意地颔首,以武宣威,最合他们的心思,也最合他们的利益。 文官们则嗤之以鼻,以军威震慑?你当我们读书人不存在? 于是御史中丞立刻跳出来,指着谏议大夫的鼻子大骂:“荒谬!” 谏议大夫瞥了他一眼,冷笑:“本官所言荒谬?那不知林大人有何高见?” 御史中丞捧着牙牌,傲然立于朝堂,朗声启奏:“微臣以为,若要平定蛮夷之心,须得恩威并施。 “所谓威,武牢关外,陛下尽显天威,武平候亦宣我大烈武功,威已至矣。 “此时蛮夷被押解回京,心中惴惴难安,若是能够加以洪恩,定能让他们感怀陛下德行,感激涕零!” 武职们纷纷投以愤怒的目光。 这名御史中丞话里带了武平候,且语气饱含恭维,实际上的意思,却是把武职们派除在了招安蛮夷俘虏的工作之外。 威已至矣。 意思就是,武威已经到达了极致。 通俗的话讲,就是你们武人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那就在旁边静静看着我们文官们一展拳脚。 武职们一看,嚯,我们的官兵打生打死,完事儿后你们文官跳出来摘桃子? 你在想屁吃。 于是纷纷针锋相对地各抒己见。 大殿内一时轰乱一片,斥责声此起彼伏。 侍立在烈安澜身旁的大伴是一名蟒袍嬷嬷。 ——先帝的大伴都是宦官,不过烈安澜即位之后,贴身伺候的就全部都换成了之前跟着她的宫娥、嬷嬷。 这名大伴嬷嬷还是她母后的贴身侍女,是宫中老人。 蟒袍嬷嬷手执长鞭,重重抽向地面上的金砖,鞭梢的震响炸裂,群臣议论戛然而止。 大臣们站回自己的位置,大殿重新恢复了寂静。 烈安澜目光扫过一名名臣子,当视线扫过尚书令的时候,这名外表四平八稳的中年人徐徐出列。 这个动作,让他成为了朝堂众人视线的焦点,可他表现出来令人惊讶的镇定。 严苛地按照礼制行完全套礼节,环顾同僚们,笑了笑说: “诸位大人可有人圈养宠物?” 宠物?群臣脑袋上冒气大大的问号,狐疑地交换目光。 朝堂上你和我们提宠物?信不信陛下砍了你的脑袋,用石灰腌了给宠物当球踢…… 一时间无人对答。 有人发言却无人接茬,这在今天的早朝上还是头一回。 尚书令也不绕弯子,整理了一下语言,说:“宠物刚买回宅子,不熟悉新环境,通常都会应激。 “或躲避或反抗,总不会老老实实听主人的话。 “但若是给他们一个熟悉的环境,哪怕只是一块垫子,也能让它们安分下来,好驯的多。”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上班第一天就迟到 尚书令的话合情合理,但在列的文武大臣依然本能地仔细咂摸,试图从他话里找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眉头紧锁。 不急于搭腔、或是驳斥。 朝堂上的党朋,粗分当然是文臣武职,但细分下来,在利益面前,还有诸多派系。 尚书令是少府下属,少府是宗室一派,但又和文官们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贸然站队和贸然打压,都不明智。 倒是太仆出列点了个赞,看热闹不下事大地说:“驯马亦如此,尚书令大人倒是此间好手。” “大人过誉。”尚书令谦虚道。 你们俩眉来眼去,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群臣看着热闹,静观发展。 “臣以为,驯服蛮夷与驯服宠物,本是同源。不如先行对京西别院进行改造,贴合北蛮习惯,先行瓦解他们的戒备。 “一来彰显皇恩浩荡、二来尽显我大烈物产丰沛。住得惯了,自然要寻欢作乐。” 尚书令不紧不慢,给出早已经商议好的解决方案。 就知道你是在给少府揽好处……大臣们恍然大悟,这要营建,不还是少府和将作大匠的事儿? 你们里外里能从里面搞到多少好处? 而且这好处,还是别的派系一口也捞不着的。 大伙儿自然不依,侍御史出列,就要开口弹劾。 却听到九重龙台之上,那高高在上的人间主清冷道: “可。” 侍御史的话噎在喉咙里,他突然明悟过来,哦,原来尚书令你个老东西是和陛下早就通了气的。 陛下的本意,就是要重修京西别院…… 那我不碰这个晦气。 悻悻回到队列中去。 有了这个基调,群臣就知道接下来使力的方向了。 好消息是,营造是需要消耗时间的,这给了大家更多的缓冲。 可以徐徐图之。 见到没有人提出异议,女帝的神色不变,沉声降旨:“着少府监草拟图纸、安排营建,限期一月,改建京西别院。” 陛下给了大臣们一个月的时间,慢慢思考如何分割这里面的利益……老辣的朝臣们眼睛一亮。 这事儿办的好了,北蛮归心,青史留名,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会浓墨重彩地在史书里留上一笔。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诱惑。 同时对狗屎运当头的少府监投以嫉妒的目光,这条宗室的狗坐享其成,竟然成了第一个吃到肉的东西。 天大的好事当头砸下,少府监和将作大匠同时出列,行大礼,做出保证: “微臣定不辜负陛下的希望!” 九重龙台上的烈安澜轻笑颔首,似乎非常满意这个表态。 “若无事,便退朝吧。” 这时,一直揣着手看戏的当朝太尉朱真洪,于众目睽睽之下出列,看也不看志得意满的二人。 大声道:“御史大夫德行大失,臣请陛下罢黜此獠,送廷尉严加审讯,并另择贤能!” 群臣大骇,这个老东西玩哪出?! …… 草草草睡过了……苏牧从一骨碌翻身,睁眼时,看到天边显露一抹鱼白。 第一反应是,我闹钟为什么没响? 第二反应是,哦我又胡乱做梦了…… 第三反应是,太好了,是梦里考试不是现实考试,我不用担心挂科…… 朱家虎豹听到房内动静,赶忙抢进两步,朱仲豹担心地问: “老师可是惊梦?” 你俩几点起的……苏牧回了回神,挥挥手说:“没事……” 回忆了一会儿,觉得似乎有什么关键的事给忘了……下一刻,他心脏剧烈跳动,想起前一天烈安澜的托付。 完了完了完了,我宁可选择考试挂科…… 他问两兄弟:“早朝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朱仲豹回头看一眼天,估算出时辰:“应当还有半刻……” “怎么不早叫我。”苏牧头大地问。 两兄弟对视一眼,略带迟疑地回答:“我等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但一直没能进来……” “???”苏牧。 “什么叫没能进来?” 老大朱伯虎老老实实抱拳,赧然说道:“老师睡觉时,屋内刀意肆虐,我二人修为浅薄,难以抗衡。” 说着,他抬了抬手,小臂上交错的几道血痕尚新,只做了简单的冲洗,还来不及包扎。 表示出说的都是真话。 哦,所以这锅又回到了我脑袋上……苏牧选择了沉默,掀开被子,打算尽快更衣。 武平候府有一个好,烈安澜亲自过目、亲手挑选,距离皇城没有多远。 炼神大强者全力冲刺,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儿。 这为苏牧节省了大量赶路的时间。 要知道,寻常高品级的大臣,即便住在内城,驾马车奔赴早朝,路上起码需要半个时辰。 低品级的官员大多住外城,遇上朔望朝会,担心自己路上赶不及,甚至会提前一天在内城找一间客栈住下。 免得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迟到。 这会被视做蔑视朝堂,是要掉脑袋的。 朱家兄弟俩见到苏牧起身,立刻忙碌开,当哥哥的捧过早已准备整齐的朝服,帮助苏牧穿衣。 而弟弟朱仲豹则打了早早烧好并不断加热的洗脸水,再送上滚水里泡过的手巾,让苏牧擦脸。 如果换成两个娇滴滴的小丫鬟就更好了……为什么烈安澜不给侯府配丫鬟啊……是我不配吗……他脑袋里浮起许多问号。 收拾停当,朱家兄弟已经在门前备好了马车。 大烈巅峰武职最疼爱的孙子,此刻心甘情愿地当起了车夫。 这一幕的画风倒是正常了一些……苏牧不啰嗦,马车狂奔,他摸出袖子里用油纸包着的蜜三刀吃着,权当是早餐。 兄弟二人车技一流,苏牧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马车便已经到了皇城门外百丈。 按律,接下来的这段距离,大臣只能自己步行。 武平候也不例外。 早上其他文武大臣的马车也停靠在此,道路虽然宽敞,却也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堪比早高峰……不,这就是早高峰……苏牧吐着槽,正打算出来自己跳车走人。 就见前方马车避之不及地向两侧疯狂让路。 “是朱仲豹!怎么会是他?!” “他给谁赶车?朱太尉的马车不是在那边吗!” “给我让路,给我让路啊!” 苏牧:“???”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两公相争 朱太尉的这个小孙子还是个纨绔……苏牧像是第一次认识朱仲豹,叹为观止地看街上的大臣家丁忙不迭让路。 啧啧称奇。 他想起来一个细节,在朱太尉送别这一对孙儿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来太多的不舍。 反而如释重负。 这个老混蛋……把包袱甩给了我啊……苏牧吐槽他,决定事后让朱真洪加钱。 …… 另一边,金銮殿。 “……请陛下罢黜此獠,另择贤能!” 老兵家目光清矍,锋芒毕露。 朝堂上的争斗极少需要三公下场,这个品级已经位极人臣,一言一行都是百官表率。 任意一人,牵动的都几乎是近半朝臣的态度。 两公相争,少见少见…… 此刻眼看着早朝将尽,朱太尉突然对御史大夫发出攻讦,一股诡异的气氛随即落下。 难道大的要来了?群臣猜测纷纷,同时难掩激动的心情。 御史大夫属臣侍御史勃然大怒,出列后,疾言厉色斥责: “毕大人履任御史大夫后,佐辅陛下,海晏河清,政绩有目共睹,何来失德一说?!” 朱太尉面不改色,微微侧了侧头,瞥他一眼。 目光深沉。 侍御史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惊,虽然梗着脖子不退不让,但也喉头嚅动,汗如雨下。 谁都知道太尉权势熏天,可鲜少有人知晓,朱真洪年轻时候,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坯。 武职巅峰,哪是心慈手软的人能爬的到的? 朝中能顶住他逼视的人,少之又少。 只是扫了一眼,就让文弱的侍御史冷汗浸透了内衫。 其余没有说话的大臣之间,有暗流涌动,彼此无言地对视,视线将他们内心的漩涡不断传递开。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御史中丞跨步出列,往前走了两步,行完礼后奏道:“朱大人参御史大夫,总要有个证据才对。” 这倒不是他自忖御史大夫稳如老狗。 在这朝堂上同朝为官,谁手里没百八十条黑料在政敌手里攥着? 但是九成九的黑料,要么无伤大雅,甩出来撑死换个罚俸三月。 不痛不痒。 要么就是捕风捉影,手尾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不尽不实的片面之词,查起来死无对证。 猎不到狐狸,白惹一身臊。 特别是到了三公的地位,没有犯原则性的大错,很难扳倒。 而想抓住他们原则性的罪证,难于登天。 御史中丞的意思很明确,既然你参都参了,那不如就把证据晒出来,大家一起看看,究竟是你这个太尉小题大做,还是我们家御史大夫命里该当此劫。 朱太尉早料到了这茬,站在原地抱拳躬身:“陛下容禀,臣正要呈递御史大夫玩忽职守的罪状。” 玩忽职守?大臣们听到这个词,彼此看看,想要议论,可受限于这里是朝堂,只能憋着。 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他玩忽职守……这里头暗含的意义,就很值得玩味了。 不知道最后真正的倒霉蛋究竟是谁。 玩忽职守……从头淡定到尾的御史大夫毕修,目不斜视,显得坦坦荡荡,心中却连连冷笑。 知道朱真洪这个老匹夫,是要借着参自己的名头,搞别的事情了。 烈安澜缓缓点头,“呈上来。” 她身边的蟒袍嬷嬷拾级而下。 这位蟒袍大伴贴身伺候过烈安澜的母后,现在又接着伺候烈安澜。 气度与寻常宫女完全不同。 腰身挺拔,步履稳健,竟是有行伍间铁血的风骨,眉目周正而严肃,除了眼尾略有细细的鱼尾纹外,肤质细腻,再无一丝皱纹。 显示出年轻时可圈可点的美貌。 朱太尉从怀中取出两本蓝皮的册子,双手捧着托起,蟒袍嬷嬷接过之后,先是简单翻折,确认里面没有私藏暗器。 这才徐徐转身,回到九重龙台高处。 将册子递给烈安澜。 大臣们的视线就随着册子一路上移,一直聚焦在了女帝手上。 压抑的沉默当中,烈安澜缓缓翻完一本册子,放在龙椅一旁。 再拿过另一本册子,随意翻阅。 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越是这样,群臣越是忐忑。 天颜难测,天威便难测。 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会不会落下来,落下来又会砍在谁的脖子上。 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贪墨公款、鱼肉坊市……”一边翻看,冰块般寒凉的音色一边从龙台上传下。 烈安澜深沉的眸子里,雷云翻涌。 早朝到现在,她一直淡泊如烟,此刻仅仅是一道视线,便带出帝王威权! 猛然将手中书册向龙台之下摔出,包含滔天怒火的斥责随即滚滚炸裂: “如此多的实证,你堂堂御史大夫,竟一无所查?!” 砰! 蓝皮的账簿砸在金泥砖上,竟然有刀兵碰撞的脆响。 陛下的修为又精深了……大臣们看着这一幕,心中忍不住战栗。 兵家镇国,百官不一定修炼兵家四炼,可对于每个境界该有什么威势,了如指掌。 这么一抛,明显用的是巧劲,否则纸张装订成的账本,很容易就被兵家蛮力摔得分崩离析。 炼精境到了精深,才能带出来一丝这种类似化劲的韵味。 厉害! 险些被账簿砸到的御史大夫毕修,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册子。 脸色铁青地翻阅。 一本账簿,意义可轻可重,往轻了说,账簿上牵扯到的大臣官员们按部就班该治罪治罪、该罚款罚款。 也不是不能和平收场。 往重了说,陛下铁了心要彻查,那就不是拖出来一两个背锅的倒霉蛋可以搪塞过去的了。 但问题在于,朱太尉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丢出来的这本账簿里,可是还列着好几个兵家派系乃至朱党的成员的。 他要把这些人全部拉下水? 什么利益值得他这么大动干戈? 踟躇之中,毕修索性顺水推舟,合起来账本,掸了掸朝服,跪拜叩首,直接说道: “臣监察无方,还请陛下降罪!” 什么,御史大夫竟然服软了?! 大臣们觉得自己是听错了,可眼前的一幕又无比真实。 太尉发难,御史大夫认怂……这样的局面是谁都想不到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仇恨拉一身 账本若是属实,御史大夫的确难辞其咎。 大臣们没有看到账本的内容,猜测不出究竟涉及到多大的数额,才能让陛下如此震怒,才能让御史大夫不给自己做任何辩驳,直接认罪。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真有这么大数额的贪污,那也不至于直接问责御史大夫这个监察官。 正常的做法,是责令他严加查证才对。 大家看看太尉,令人不解的是,他竟然也有一瞬间显出诧异的神色。 说明他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意料到。 这是怎么回事? 能够站在群臣巅峰,太尉的应变能力不可谓不强。 短暂的色变后,他恢复如常,渊渟岳峙,似乎成竹在胸。 郎中令碎步出列,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谁都知道郎中令虽然名义上自成一党,实际上却更偏向兵家一派,与朱党关系匪浅。 他出面,只能是继续对御史大夫落井下石,凭借从学宫里面修出来的三寸不烂之舌,把罪证彻底坐实。 哪怕扳不倒御史大夫,他这根稻草也有着相当的分量。 让人不能不重视。 如果运气够好,牵扯出来学宫出身的那群不入仕的喷子,恐怕没谁受得了被这一群不怕死的祖宗们围起来骂。 郎中令来到太尉身侧,落后半个身位,抱拳道: “臣启奏。” “准。”烈安澜面色不改,语气庄重。 郎中令于是说:“贪墨公款、鱼肉坊市……微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追回赃款、整饬坊市秩序。” 概括起来就是,御史大夫有没有罪咱们另说,陛下您的关注点不该在他身上。 应该在小本本记着的这些人身上。 众臣猛地抬头,眼中喷射骇人的凶光,他们没看到账本的内容,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在账本上面。 贪多贪少暂且勿论,眼见陛下明显是要严办,谁都不敢拿脑袋来赌。 若是视线能杀人,现在的郎中令,应该已经是一个筛子了。 而且,他竟然没有附和太尉,乘胜追击? 这种大事上,你们还不统一阵线?图什么?逗闷子玩吗? 御史大夫的位置空出来,兵家能多出多少战略纵深! 偌大的金殿,波谲云诡。 御史大夫属官们经过短暂的反应,立刻打蛇随棍上,纷纷出列,附和郎中令。 表示只要陛下给够时间,不单贪墨的银子全都能追回来。 最后入账的,甚至还能多出来许多利息。 群臣气急攻心,浑身冰冷,手脚颤抖,心想我们这些文武大臣究竟要怎么做你们才肯甘心…… 便在此时,先前用养宠物作比收归北蛮的尚书令慢悠悠地再次启奏。 他这么一个九卿的属官,出现在两公相争的局面里,里外透出说不出的诡异。 “微臣以为,这账簿是否属实,太尉大人是否可以实证一二?微臣虽不是廷尉所属,但也知道,倘若证据只是牵强附会,拿来针对满朝诸公,毕竟还是勉强了些。” 你这又是在搞什么?大臣们越发疑惑。 如果说郎中令是在和稀泥,那尚书令就是直白地在顶撞太尉了。 文死谏这说法不假,但作死姿态这么清奇的,众臣还是头一回见。 他明明不属于任何一党。 你们少府拿了好处,默默去搞营建不好么…… 朱太尉却仿佛毫不在意,沉沉地低笑几声。 众人循声转头,把对尚书令的瞩目全部移到了他的头上。 只听他朗声道:“要查证是否属实还不简单?诸位大人各自传阅,看看是不是和自己做过的事情合得上,不就心里有谱了?届时被查到头上,也不至于太过仓促,拿不出银子来补亏空。” 无耻! 混账! 这是让出现在账本上的诸公,打落牙和血吞,心甘情愿吃哑巴亏。 不认?监察的大刀砍下来,那就不是伤筋动骨这么简单了。 认?你当我们傻?! 如此两难的选择,如何做出决定? 诡谲的气氛蔓延在朝堂之内,所有人看着朱太尉的满头华发,都不由得生出祸害留千年的诅咒。 你死不死啊! 而此刻,九重龙台上的那位蟒袍嬷嬷已经移步下来,从御史大夫手中取过账本,手指灵动地翻飞,将一页一页的纸页拆开。 分发给诸位大臣。 没有人会存着默不作声偷存几页、或者销毁一些的心思。 因为这是在找死。 薄薄的纸页如有千钧的重量,拿着它们的群臣心情沉重,手腕僵硬,看到纸上没写自己的名字,便按捺住狂喜,递给写了名字的倒霉蛋。 看到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便压抑住长吁短叹的冲动。 在两难的抉择中举棋不定。 看着看着,众人发现了不对劲。 每个人过手的账簿纸页,少说都有七八张。 看得出来,一个共同点是,所有的账目往来,或直接或间接,最终都能联系到一个人身上—— 少府监! 毕竟,有资格站在金銮殿里的人,谁和谁一党,这是基本的知识储备。 就算有一些大臣墙头草两边倒、有一些大臣不齿结党孑孑一身。 但大方向没错。 简单的几个名字,绕一绕,总能找到最终汇集的原点。 好啊,是你这个王八蛋,好事不成书,坏事全记了下来,这下好了,大伙儿全都被你拉下水了。 愤怒地看他。 少府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犯了众怒,拿过一张一张的账簿,看得心惊肉跳。 看到最后,浑身脱力。 倘若一开始朱太尉针对的只有他一人,那满朝文武,总有人会站在他这一边,为他讲话。 现在仇恨拉了一身。 所有人都想他死。 太尉弹劾御史大夫……郎中令转移注意力……尚书令提议查实证据……一环套一环,彻底断绝了任何人为他说话的可能。 朝堂上的争斗如此可怖,牵扯进来三公其二,最终目的却是要彻底断绝他所有翻身的可能…… 哪怕有喜亲王以及宗室做后台,也架不住满朝文武的攻讦! 绝杀! 不,我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对了,京西别院……少府监涌起急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漂过的稻草。 “陛下!罪臣万死莫辞,可京西别院改建在即,罪臣恳请陛下准臣戴罪立功!” 第二百二十七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戴罪立功?”烈安澜声音沉沉,瞳光内敛,没什么起伏地重复了一遍。 少府监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刻说:“收归北蛮事关重大,臣恳请陛下准臣以待罪之身,完成营建!届时便是重罪加身,臣也无怨无悔了。” 倒是狡猾……太尉一党的人心中发笑。 真让你营建改造完了京西别院,蛮夷感恩戴德,陛下还能动得了你? 个把月的时间,足够宗室动作、扯皮一番。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失去了在朝堂之上,挟大势裹天威,雷霆一击的优势。 于是一名谏议大夫出列附议:“少府事务错综复杂,非少府监,一时半会确实难以理清,陛下还请三思。” 乍一听是在帮少府监说话,实际上却是诛心之言。 事务错综复杂,是上位者无能,没能整饬得条理分明。 你把少府管成这样子,针扎不进水泼不进,自己家一样,存了什么心思? 少府监听了想骂人。 奈何今天他得罪了太多人,百官余怒未消,没心思帮他说话。 这就是拉大家一起下水,再立一个典型的好处。 人性阴暗,为了脱罪泄愤,为了自身安危,对树立的典型落井下石,太自然了。 此时此刻,就算群臣中有人能看破、想要为少府监说话。 也得考虑到满朝文武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大势。 一旦势成,裹挟在内的人身不由己。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看戏的百官之首,丞相元朗,在原地缓慢抱拳,苍老的声音说道:“臣启奏。” 他是三公中权势最高之人,直接辅佐君上,一言九鼎。 此刻他似乎也被惊动,这对于朝堂来说,可谓地震。 一个少府监,竟然同时惊动三公……这是他这辈子的高光时刻……旁观的大臣目光闪动。 开眼界了开眼界了,三公齐动……大殿外参加朔望朝的低品级官员直呼过瘾。 波谲云诡的大殿党争他们其实并不关心。 今天散朝之后,有东西能在酒桌上吹牛,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不管今天少府监头上的轧刀落不落得下来,京师之内,他都得站在风口浪尖好一阵子。 就听烈安澜语气温和道:“元爱卿请讲。” 元朗一边思考,一边说话,语气平和,带着令人镇定的力量。 “微臣以为,少府监与众位大人罪证既然明确,那不治便不足以安天下人心。 “然,诚如少府监所言,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既然是招抚北蛮,那自然需要举朝通力,做成此事。 “营建京师别院不是小事,用度也是不菲。诸位大人们小节有亏,那便在此时上为国出力,以表拳拳悔过之心。 “少府监罪责最重,但也不可或缺。朱大人,兵家不也有临阵不换帅的说法么。” 烈安澜眯起了眼,人间主此刻深沉如海,俯瞰朝堂,无喜无悲。 不愧是三朝元老,简简单单一句话,几乎要将刚才她推波助澜形成的大势消弭于无形。 百官要一个宣泄口,丞相元朗正好就就给他们了一个。 比起死咬住少府监不松口,有法子将功折罪,这是大臣们都乐见的。 改建京西别院大功一件,原先少府和将作大匠两家分肉,如今现在所有人雨露均沾。 好事。 站的远一些的宗亲王爷们嘴角微微上翘。 少府监是一条好狗,他们可能不会在乎一条狗的死活,但好用的狗总比不好用的狗值钱一些。 刚才大势之下,他们不方便出面。 此时得到了这个机会,索性便不痛不痒表态几句,借此笼络人心。 “陛下,丞相说的是啊。当务之急是营建京西别院,旁的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少府监这账本牵连甚广,一时半会儿难以查完,不可耽误了时辰啊。” “臣附议。” “臣弟附议。” “附议。” 少府监跪在地上,从余光看周遭,眼神里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就差一点…… 只要给他回转的余地,那操作的空间可就太多了。 可惜一朝太尉,挟雷霆之势,依然拿我没有任何办法……这便是为宗亲做事的好处…… 他将刚才宗亲勋贵们的沉默抛到脑后,很清楚什么该计较,什么不该计较。 当眼角扫过太尉时,却意外发现,对方也正含着笑意,对视回来。 这个意料之外的表情,让他心头骤然一凛。 都到了这一步,他还没完没了……他究竟要干什么?! 少府监内心疯狂咆哮,朝服遮盖下的双手死死握拳。 这一刻,他甚至想凭着一把骨头,和朱真洪不死不休。 老太尉却不理他。 缓缓回头,目视丞相元朗,笑了笑说:“元大人似乎还不知道,此獠把账本藏在了哪里?” 元丞相悠悠然道:“藏在哪里,怕都不是计较的时候吧。” 铁了心要和朱真洪对着干,把这个案子给翻过来。 想来也是正常,他们二人,一者是文官之首,一者是武职巅峰。 再考虑到文教和兵家的道统之争,撕个你死我活,这才是应该有的道理。 “还是计较一下比较好。”朱太尉云淡风轻,吐出来两个字—— “学宫。” 学宫? 学宫! 文教圣地,祭酒所在——学宫! 元朗不复淡定,脸上风起云涌,充满愤怒的声音重重响起:“你说什么?!” “气大伤身啊元大人。” 朱太尉泰然自若,“两本账簿,其中一本,是武平侯在追查几个鱼肉坊市的混混时问出来的。 “招供的人,名叫孙凌竹,好巧不巧,是学宫的书生。” 少府监心头陡然一沉。 宗亲们表情异常精彩,先前帮少府监说话的几个人,大感晦气地拂袖。 要和兵家抗衡,要从有兵家撑腰的女帝手里分权,他们仰仗的只能是学宫的助力。 现在好了,学宫被泼上了脏水。 少府监泼的。 这怎么洗?! 朱太尉保持语速,继续说道: “少府监蛊惑学宫书生,帮他收缴鱼肉坊市的赃款,进一步鼓动那名无知书生,帮他把账本藏进学宫…… “元大人,这等玷污学宫的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想法多的是 朱太尉的话有一定臆测的成分。 谁也不知道孙凌竹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还是被更有身份地位的人指派的。 但现在在这金碧辉煌的金銮殿里。 在满朝衮衮诸公的眼前。 他就只能是被人蛊惑、行差踏错的一名无知书生。 账簿的内容都还是其次,里面记录的账目是一文钱也好,一百两银子也罢,都无伤大雅。 关键是性质! 污损了学宫,便是在打文官集团的脸! 朱太尉话说完,丞相元朗眼神顿了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重重拂袖,后退几步,回到了文官队伍的最头里。 释放出来的信息便是,此事他不会再管。 少府监的脏水泼到了学宫头上,学宫是文教的圣地,丞相又是文官之首。 于情于理,他都无法继续帮少府监说话。 不进一步攻讦,已经是卖了天大的面子,少府监身后的宗亲,甚至因此还要倒欠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如果元朗咬住构陷学宫这一茬不松口,牵连进来的人比贪污腐败这种事,只多不少。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成章了。 少府监当即被罢黜,交由廷尉关押,由御史大夫继续查证罪责,账本中牵扯到的大臣若有实证,全部重罚。 这已经是非常轻的后果。 一个少府监,换满朝文武安心,这个买卖太划算了。 “但是陛下……”一名中大夫心情忐忑地出列问,“少府监入狱,这京西别院的营建……要如何处置?” 少府少了一个主事的,谁来抗这个大旗? 做得好了,当然是青史留名。 但收益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做不好,天子一怒,人头落地。 中大夫问完,群臣们纷纷猜测,会是谁触了这个霉头,来当这个冤大头。 就在大家各怀心思的时候,一名宦官匆匆从殿外走进来,毕恭毕敬地说:“陛下,武平候来了。” 武平候?苏牧? 朝臣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太庙上煊赫的功业,让许多人由衷羡慕,也由衷嫉恨。 接着,便回忆起刚才朱太尉说的话。 让少府监彻底葬送了的那本账簿,就是武平候苏牧找出来的……此人心机如渊似海,看起来不易对付啊…… 但也有人很奇怪,因为陛下并没有事先召见武平候,早朝也已经开始了…… 他……是不是迟到了啊? 这个想法让大臣们陷入沉默,敢在早朝迟到的,大烈建国以来,也就武平候一人。 陛下会动怒吗?文武百官想要去偷看烈安澜的表情,又碍于畏惧,不敢贸然抬头。 答案下一刻自己给出。 烈安澜略带慵懒的声线说道:“宣。” 宦官扯着喉咙,尖细地喊道:“宣武平候觐见!” 声音从金銮殿一路传到午门,刚才看了一出好戏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忍不住回头。 便看到那一身玄青朝服笼罩着的,皮相俊美非凡的年轻人。 他乌发高束,唇红齿白,腰间悬着一块凝润的玉佩。 有眼尖的大臣认出来,这块玉佩,本该是陛下随身之物。 我们还是低估了武平候的圣眷……诸公惊讶地暗想。 苏牧在众人瞩目之中,大步走过站满群臣的广场,一路拾级而上,踏入金銮殿中。 怎么回事,气氛阴森森的……我要不要讲个笑话逗逗闷子……他面朝倾国倾城的女帝,拱了拱手:“参见陛下。” 烈安澜展现出早朝到现在从未显现过的笑意,连声音都变得柔和:“武平候免礼。” 没问他为什么迟到。 当目光落在他腰畔垂着的玉佩上时,笑意便再盛了几分。 “武平候来得刚好。”烈安澜语气轻快,“方才群臣还在议论,少府监一位空悬,一时找不出贤能。 “不如便由武平候来暂代如何?” 之所以是暂代,是因为拜九卿,需要走极冗长的流程。 在此之前,都还不算正式上任。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苏牧一边腹诽,一边咧了咧嘴,顶着大臣们复杂的眼神,反问烈安澜:“少府监职权为何?” 他穿越前是理科生,是真的不知道这个。 落在大臣们眼中,这一问却有些像对前少府监做出清算。 烈安澜笑了笑说:“少府掌天家营建、用度,司文书、医药、水利、冶锻、诸般事宜。事务虽然样样繁琐,却样样不容出错。” 三个字概括,苦差事。 当然,苦归苦,肥也是真的肥。 执掌皇家私产,照顾宗室生活起居,这里头能捞的油水多得不得了。 群臣虽然有人嫉妒,但是一想到京西别院的营建,又冷静了下来。 再肥的缺,跨不过京西别院这道门槛,下场依然不容乐观。 “苏大人,少府责任极重,非常人可胜任啊。”朱太尉笑眯眯地提醒,试图激发年轻人心高气傲的本性。 对此苏牧并没有失去冷静,他将群臣的神色看在眼里,淡笑着抬头问:“似乎少府监这个位置,还担着其他的风险?” 他这是在和陛下讨价还价?!群臣愕然看他,心说圣眷再浓,也不是如此挥霍的吧? 没想到陛下依然不恼不怒,甚至语气里还带着笑意地说: “一个月后,京西别院改建,务必让北夷宾至如归。” 嗷,这不是我当初的主意……苏牧点点头,轻松道:“这个好说。” 好说?他竟有如此信心? 这个时候,群臣已经从刚才的党争里回过了神,被苏牧云淡风轻的态度所惊到。 武夫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些文官如此想到。 大言不惭!奉常一党冷眼旁观,似乎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一个月后,这名年轻侯爷将要面对的窘境。 年轻人啊……丞相元朗面无表情。 “好说?”烈安澜很感兴趣,苏牧永远可以给她数不清的惊喜,超出她的预期。 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一个女子,这样的男人,都太精彩了。 让她想要更加了解。 譬如今天定鼎大局的那本账簿…… “苏大人有何想法?” 酒池肉林的典故没传下来?我可是从娱乐至死的现代穿越来的……苏牧并不直接回答,眯眼一笑:“想法多的是。” 第二百二十九章 陛下召唤 “说来听听?” 女帝不再正襟危坐,而是倚靠龙椅,肘尖顶在扶手上,支着吹弹可破的艳丽香腮。 一笑,一殿剑拔弩张的气机消弭于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君臣言笑晏晏的融洽景象。 恍若刚才惊动三公的凶险政斗从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上位者在释放信息,今天的所有争斗攻讦,全部到此为止,后面的是欢乐的八卦时间。 群臣自然是能读懂这一层的。 紧绷着的肩膀不动声色放松,表情也从苦大仇深,变得春风和煦。 武平侯来与不来,陛下前后判若两人……大臣们和善笑容之下,心情复杂。 苏牧脸色微变。 倒不是他答不出来。身为现代人,娱乐至死的项目一抓一大把。 但九重龙台上坐的是女帝啊……说出来会被杀头的吧…… 他的表情被大臣们看在眼里,有人以为他是初次早朝,尚不熟悉的缘故。 以往那些文采斐然或者战功捉著的年轻人,第一次上朝,比这狼狈者数不胜数。 朱太尉侧了侧身,带着笑意说:“苏大人不必拘谨,如今是集思广益的时候,说什么陛下也不会怪罪的。金銮殿又不是不近人情的地方。” 刚才不近人情地把少府监弹劾到死的人不是你?众大臣心中腹诽,又不敢说出来。 真不能说……苏牧看一眼满脸期待的女帝,叹了口气,旁敲侧击: “蛮夷俘虏都是男性,倒是有不少娱乐的节目可以安排。以此为基础,改建京西别院的草案也就可以拟出来……” 这么一说,大臣们突然就懂了。 混迹官场嘛,在花坊倡馆应酬不可免。 性致上来了,搂着一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深入交流,那不是正常的很。 温柔乡是英雄冢啊,我们怎么没想到……看来还是我们太高风亮节了……大臣脸上笑容暧昧,嚯嚯嚯地埋着脑袋低笑。 心说武平侯,有你的啊。 烈安澜不懂。 其实换了任何一个先帝来,他们当皇子时,玩的不比大臣们收敛。 有权倾天下的皇室做背景,上等海鲜求着送上门,想玩多花玩多花。 但烈安澜不一样。 她身为女子,又醉心武功,年纪轻轻就随军四方征杀讨伐。 这些东西也没人会专门和她讲。 因为脑袋只有一个。 缺乏系统教育,她是真的不明就里。 知识体系有着致命缺陷的女帝,将朝堂内大臣们的表情看在眼里,有一种众人皆醒我独醉的忿忿。 “苏大人,不要卖关子。”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冷厉。 但问题是,她这冷厉,听起来色厉内荏,一点也没有刚才高高在上的威势。 不擅长政斗、一直在充当透明人的骠骑将军李广,这个时候叹一口气,站出来打圆场。 他苍凉的音色道:“陛下,不如就让苏大人自行营造,到时候陛下验收……呃,遣人验收……那不就知分晓了嘛。” 群臣头皮发麻地附和,意见之统一,前所未有。 “对对对,臣相信武平侯。” “臣附议。” “不如便让武平侯放手释为,以观后效。” 这把烈安澜给气到了。 你们合起伙来消遣朕?朕要罢免少府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心这么齐? 目光转冷。 观察到这一幕的蟒袍嬷嬷,冷眼扫视大殿,扬起手中长鞭,再次抽打地面。 啪啪的爆鸣中,群臣默契地闭上嘴。 看着茕茕孑立的苏牧,心说,嘿嘿,这可是你自找的。 袖着手看乐子。 形势比人强啊……这可是朝堂……苏牧非常无奈,抱拳拱手,像模像样做了个揖,说道: “譬如……嗯,大家穿的比较简单……然后一起唱歌跳舞吃串……然后越跳衣服越简单……” 边说边偷瞄烈安澜。 她虽然知识体系欠缺,但又不傻。 苏牧开了个头,她自然而然便可以多少联想出来一些。 粉面含羞,想要打断,又欲言又止。 就算是皇帝,也很清纯啊……不像我那个时代的妹子们,理论知识比男同胞还扎实…… 苏牧胡乱扯了几句,便闭口不再继续。 殿上诸公脸色怪异,心里想,如此听起来,武平侯说的倒是有几分意思…… 呸呸呸,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我们都是正经人,绝不向往这样的事情! 此等脏事,只拿来针对蛮子,让他们醉死温柔乡,决不能流毒到朝堂中来! 三公九卿既意犹未尽,又道貌岸然,肚子里暗骂苏牧。 然后就听苏牧转而许诺道: “朝堂上说这些毕竟不雅,不如臣草拟一份图纸和策划书,容后交由陛下过目?” 群臣表情更复杂了,大殿内一片死寂,一双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他……莫不是在调戏陛下? 能站在金銮殿里的都是老油条,这点联想能力还是有的。 你让陛下看这些? 心里觉得荒谬。 烈安澜将血气压在颈部,不让面皮飞红,一字一句地说:“图纸和策划书就不用了。武平侯办事,朕放心。 “朕有些乏了,退朝。” 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此,九卿之一的职权交替,宣告结束。 宗室丢了一条好用的狗,烈安澜扶植上位了一位铁杆心腹。 相比起来,早朝最开始治粟内史的验证粮食播种方式,就苍白不值一提。 苏牧以军功封侯,再入九卿,做的还是和皇室最密切、最肥的少府监。 陛下对这个年轻人的青睐任谁都看得出来。 至于京西别院的改建……拉拢腐化北蛮都是苏牧想出来的,改建这事儿到了他手里,能出多大的岔子呢? 就算出了,陛下会正儿八经怪罪他吗? 相熟的大臣结伴散去,穿过殿前广场的时候,苏牧突然听到有人喊他。 一转头,便看到了烈安澜贴身的那名大伴嬷嬷。 象征内监巅峰的蟒袍下,身姿挺拔,神态中略带疏离和淡漠。 她对我心怀不满……因为我在朝堂上说的话?那不是烈安澜自己要听么……苏牧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蟒袍嬷嬷。 问:“嬷嬷有何指教。” 蟒袍大伴听不出年纪的声音说道: “苏大人,陛下召你去御书房。” 第二百三十章 梳头 召我?怎么,刚才金銮殿里没好意思听,现在还想让我继续传道授业? 怀着疑惑,苏牧向朱太尉与李广拱手辞别,对态度冷淡的蟒袍嬷嬷点点头:“带路。” 皇城禁宫,院墙深深。 哪怕是权臣们经常被召去与皇帝面谈对奏的御书房,从殿前广场出发,也还得经过不短的一段路程。 蟒袍嬷嬷显然没有多和苏牧讲话的心思,一路无话。 苏牧于是便四下张望,遇到错身而过的侍卫,便春风满面地颔首打招呼。 一些年轻娇艳的宫女们冷不丁看到他,脸红扑扑地低头,小碎步迅速走开。 走远了,又不甘心地回头张望。 经过了好几道宫门,穿过曲折的回廊,沿途看过数座风格不一的花园、假山,走了有大约半刻,视线豁然开朗。 蟒袍嬷嬷侧过身,做出指引的姿势:“前面就是御书房,苏大人请自便。” “你不用伴君侧?”苏牧好奇地问。 蟒袍嬷嬷眼帘低垂,语气谦卑:“奴婢是读过书的。” 苏牧先是一愣,然后了然。 内监,特别是帝王的贴身侍从,为避免走漏国家大事,通常选用的都是不识字的文盲。 蟒袍嬷嬷识文断字,依然可以身为大伴,足以彰显烈安澜对她的信任。 但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能打破。 所以御书房君臣奏对时,别的宫女可以在场,她却不能。 推门进去,苏牧看到正在翻阅奏章的女帝。 纤细的手指捏住一杆毛笔,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这是苏牧第一次看到真的皇帝批阅奏折,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两步,习惯性想要去摸手机,摸了个空。 可惜不能发朋友圈……雪中故宫什么的弱爆了,我这里有活的皇帝上班…… 烈安澜批红手中的奏折,抬头看到苏牧。 含嗔地看他一眼,复又眉眼舒展,指了指书桌旁的一张大椅说道:“坐。” 懂事乖巧的小宫女立刻奉上香茶。 茶碗的旁边,是一小碟点心,苏牧一看,嚯,这不是蜜三刀嘛。 捏起一块,丢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之后说道:“这东西还是吃新鲜的更香,夜深露重,隔夜之后有点柔,欠嚼头。” 烈安澜搁下毛笔,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美好的身形一览无余。 白了苏牧一眼,声音悦耳地说:“御厨们没有会做的,我总不能劳烦武平候入宫做厨子的事情。” 这叫什么话,别看不起厨子啊……嘿你还别说,我煮泡面巨好吃…… 苏牧大学的时候研究出来了一套煮泡面的技术,飘香整个男生宿舍,成功地做了一寝室人很长一段时间的爸爸。 虽然后来大家越发熟络,关系也发展成了共轭父子。 但一日父子百日恩嘛,这点没有血缘的亲情,苏牧一直是念在心里的。 可惜现在也没有泡面…… 他呵呵一笑,大方地说:“蜜三刀没什么难的,回头我写一个菜谱,交给御厨,让他们天天给你做。” 烈安澜凤目斜一眼他,琼鼻皱了皱,不乐意。 “倒也不用,皇帝不可有所偏爱。” 苏牧点点头表示赞同,提出在肚子里藏了有一会儿的疑惑:“召我来干什么?” 总不至于是真的想听我讲刘备的故事。 “方才在朝堂上说,少府掌天家营建、用度,司文书、医药、水利、冶锻、诸般事宜。”女帝说道。 “所以?”苏牧不明白为何她旧事重提。 烈安澜轻松的表情敛去,望着书桌上齐整堆放的奏折和其他书文,良久之后才道: “少府监牵扯到的各方利益极大,名义上是服侍皇帝、照顾皇帝起居,可实际上,宗亲才是少府最常打交道的。” 她是在提醒我,和皇帝一样难缠的还有一大家子……嗯,她其实不算难缠,无非是傲娇了一些……难缠的是其他宗亲…… “问题不大,见招拆招。”苏牧灌一口香茶,又丢进嘴里一块发软的蜜三刀。 烈安澜摇头,语气里似有疲倦:“宗亲……势力错综复杂,又从来不吝于下狠手。 “你得多加留心。” 势力错综复杂,表示他们的爪牙遍布京师。 不吝于下狠手,表示为达目的,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天家血脉,多年经营,宗亲中最顶尖的一部分人,可以一定程度上不在乎规矩。 苏牧呵呵笑道:“我下手也不怎么讲究分寸。” 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你们不在乎规矩,巧了,我眼里也看不到什么规矩。 拳头大就是规矩。 只要国师不出手,京师之内还没有人能承受一名炼神巅峰的愤怒。 烈安澜拿他没办法,对他对宗亲表现出来的无礼,也同时视若无睹。 但还是没忘了温言提醒一句: “即便你不怕,你总有身边在乎的人。” 苏牧听了,只是笑笑。 从他笑容里品出来刺骨冷意的女帝,不由得便打了个哆嗦,同时胸中又升起暖意。 索性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舒缓回京短短几天内积攒的疲倦。 水袖落下,露出一截藕色的皓腕。 见她揉得费劲,苏牧便说:“不如我帮你梳头?” 烈安澜的动作凝滞,保持着头颅微扬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凤目环视御书房,对侍立的宫女道: “你们出去。” 梳头而已,不至于……苏牧没有阻拦。 等到宫女们都离开,烈安澜抽出发簪,瀑布一般的青丝泻地,搭在肩膀上,垂落过腮畔。 莲花峰上的时候她总带着忧色,眉宇间凝结了对武牢关战事的担心。 现在北夷暂平,忧心不复。 任由发丝随意垂落的她带着倦懒,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侧了侧身,背后让开椅背,手肘倚住书桌。 苏牧顺手从桌子的一角拿起牛角梳,捧着流水般的青丝,从烈安澜头顶缓缓施力,让梳子齿不轻不重地扫过头皮。 烈安澜呼吸均匀,美目闭起,睫毛轻轻颤动。 梳完头,苏牧帮她将秀发重新束起,自怀中拿出从蒹葭轩买来的象牙簪,替她簪上。 “黑白搭配,倒也相得益彰。” 第二百三十一章 御书房对谈 烈安澜拿过一块打磨光滑的铜镜,对镜照花容。 里面的那张脸倾国倾城,有着近乎完美的五官比例,一双狭长的凤目顾盼生威。 星子一般的瞳仁漆黑深邃。 乌发不松不紧地绾起,象牙雕的凤首簪翩翩于飞。 与绝色美人凝润的肤色相得益彰。 她抬手碰了碰发簪,眼中若有柔光,幽幽道:“苏卿倒是会挑首饰。” 怎么听起来显得我像一个花丛里的老海王……苏卿……又换了一种称呼……苏牧将牛角梳收进袖子,淡淡道: “店老板帮我选的,他说只管买贵的就行。” 地支大探子呦,这锅你背好。 “买贵的就行?”烈安澜透过镜子的反射看苏牧,视线上扬,眼尾挑起。 哦,忘了她是富有四海的帝王…… 给普通小姑娘买礼物,只要钱花到位,罕有不能称心如意的。 但富有的天下共主不差钱,你和她讲这东西多贵,她只会想,再贵能贵得过朕的江山? 对蒹葭轩老板的财大气粗表现出淡淡的不屑。 苏牧于是说:“可惜我身上钱不够……说来也是这样,直接拿最贵的,这礼物岂非选的么得一点灵魂? “于是我斥责了他的肤浅,又精挑细选了半个时辰,拿了这件我掏空钱包刚好买得起的。” 留出来恰到好处的沉默,苏牧压低了声音,沙哑地问:“不喜欢?” 在女上司面前,摆出来一个低姿态。 烈安澜不吃阿谀奉承这套,但不代表苏牧的话就没戳中她。 掏空钱包……苏卿两袖清风,一来京师,竟然先想着送我一件小玩意儿……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低下头掩饰情绪。 立刻又觉得,我是皇帝啊,应该渊渟岳峙,喜怒不形于色。 脸上表情回复平静,矜持颔首:“不错。” 呵呵,小心脏扑通扑通的,想瞒我?苏牧摆出释然的神色,淡笑:“那就好。” 又说了几句话,两人的话题来到了御书房的藏书上。 女帝对此颇为骄傲,但也没忘了在苏牧床头柜里,看到的那些闻所未闻的典籍。 便试探着问:“朕有意抄录一份苏卿的藏书,充实御书房,苏卿以为如何?” 苏牧点点头:“本就是可以拿来通传天下的,诸子百家的研究院建起来后,我打算当做通识读物。 “你想要,我找人抄一份给你。” 烈安澜红唇勾起,“那便辛苦苏卿。” 顺着她的话头,苏牧随意问道:“对了,你知道文教吗?” 这个问题盘桓在他脑袋里,一直没有下文。 高层次的问题想不明白怎么办?问能想明白的人啊。 苏牧不打算死自己的脑细胞。 烈安澜沉声道:“脱身于《夫子残篇》的文教体系,也有人叫做儒家体系。” 她知道……也没有因为我知道而表现得意外……朱真洪果然是得到了她的授意才来找的我…… 这是一个友善的提醒,帮苏牧迅速摸清楚京师潜藏的最大的两股力量—— 兵家是其一,文教是其二。 兵家有四炼,但文人也有自己的底气。 具备超凡的世界,不可能一支力量独大……苏牧皱起眉,继续提问:“残篇就能衍生出来一门修炼体系,全本该有何等的威能?” 提问的同时回忆起,穿越前的世界里,孔夫子可是实打实鲁豫地界出的壮汉。 苏牧一度怀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真正的意思是—— 被夫子打死的人都在河里漂着了,夫子打起人来也不分白天黑夜…… 烈安澜白皙的皮肤透明一般,玉美人娓娓道来:“若非高祖神武皇帝横行一世,诸子百家争明,独占鳌头的本该是文教才对。” 因为能说还是能打……苏牧追问:“别的诸子,有文教这样的修炼体系吗?” “各有各的练法。”烈安澜回答。 “但走出成体系的康庄大道的不多,可以直通如兵家化虚合道境界的,更寥寥无几。” 不多说明的确是有,寥寥无几代表不止兵家儒家…… 听起来很像是灵气复苏,但复苏了一半,走岔了路,又萎靡不振回去了…… 力不从心很尴尬啊。 苏牧点点头,露出只有男人才能看懂的笑。 烈安澜犹豫了一小会儿,又加了一句:“高祖当年留下了一些手记,应当有记载。不过有些地方笔迹潦草,很难辨认……” 因为他出身草莽,写字狗爬……苏牧帮她补全了原因。 问:“御书房里存着?” 既然她主动提了,那就说明这些鬼画符的手记不是不可见人的东西。 苏牧还记得,莲花峰上烈安澜给自家老祖宗安的评语—— 冶游极频。 嗯,被后世儿孙收藏起来的,应该不会写刘备的故事……毕竟这也太羞耻了。 好遗憾啊。 烈安澜缓缓点头:“在那边的书架上放了几本,还有一些,存在兵天阁。” 兵天阁?国师家? 苏牧听到这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些手记里面该不会有藏宝图什么的吧? 不然何必这么郑重地收起来。 他没有纠缠这个问题,就算真有财宝,大概率也已经被子孙们挖掘出来了。 与他无关。 “这里?”苏牧绕过女帝的书桌,走到一个一直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旁。 略带潮霉味的书籍气味萦绕不散,这说明这个书架里的书,年代相当久远。 哪怕御书房打扫得一尘不染,也依旧难免留下岁月的侵袭。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里的书很重要,等闲不许人碰…… 烈安澜站起身,长裙曳地,说道:“第三层,那堆竹简旁。 “说起来,高祖最初也用竹简记载琐事,后来才逐渐开始使用纸笔。” 苏牧顺着她的指引,从一堆整齐卷着的竹简夹缝里看到几本薄薄的册子。 一边伸手去拿,一边下意识问:“造纸术就是那个时间点发明的吧?” 虽然纸张发明之初,肯定只限于在权贵间充当奢侈品。 但一旦技术成熟,大批量生产,也就顺理成章流入寻常百姓家了。 可正常造纸术不该更晚几百年么…… 烈安澜轻笑一声,扬起线条美好的下巴,用带着炫耀的口吻说: “不错,造纸术正是高祖所创。” 第二百三十二章 注音符号?! 活像一个嘚瑟祖上曾经阔过的富n代……苏牧给烈焰红唇、冰肌玉骨的女帝下了评论。 造纸术出现的时间虽然早了点,但这是平行世界,而且还有超凡力量。 也算正常…… 苏牧不再胡思乱想,随手拿出一本手记翻看。 从内容看,这是一本文风浅显易懂的游记,用词半文半白,却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在尽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粗鄙。 但这也太潦草了吧大哥……苏牧费力辨认半天,才勉强读出来几段话。 越看头越大。 磕磕绊绊读了一些,他突然注意到,在正常的行文之中,夹杂了一些并不完整的汉字。 这些凌乱的字符成段出现,掺在本就不怎么赏心悦目的书法里,很容易让人捏着鼻子跳过去。 可苏牧却眯起眼睛,仔细盯住它们。 刺骨的凉意渗入脏腑。 从他出山之后,哪怕是面对狼主,情绪的波动都没有这么剧烈。 其中一段可以辨认出来的字,是—— “1ㄝㄎㄜㄊㄞㄘㄨㄥㄇ1ㄥㄌㄜ~” 苏牧:“???” 强忍住剧烈的心跳,他转身托起册子,指着这一行“字”,问烈安澜道:“这是什么意思?” 眼波流动如水的女帝无奈叹气,揉了揉眉心:“这些都是高祖写得太过潦草、没人认得出来的句子…… “后来倒是找过一些学究来研读,奈何没人见过这种写法,也就无人再关注了。” 她轻蹙峨眉,不解问道:“苏卿见过?” 在她心里,苏牧是神仙中人,学识渊博。 说不定真能辨认出来这些鬼画符一样乱七八糟的字体。 何止见过……苏牧强大的修为控制住心神,显出和烈安澜一般无二的无奈。 耸耸肩搪塞:“很难认。” 视线匆匆扫过纸张,便看到数个用这种方式记录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确定—— ……这是汉字注音符号。 字典上面给汉字注音,一般用罗马字母标记一套,是最广为流传的注音方式。 但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通常罗马字母边上,还会夹杂一些类似偏旁部首组成的注音标记。 不仅少有人用,连会拼读的都没几个人。 苏牧会认识这种注音标记,也是因为一度显得无聊,在寝室里背字典玩顺带记下来的。 刚才那行字的注音少了声调,不过连起来稍微推敲一下,便可以拼读出读音—— “爷可太聪明了~” 这种拼读法,是建国后注音改良的产物。 换句话说。 高祖神武帝,大烈开国帝王,一人压服诸子百家的传说级人物…… 是个穿越者。 方才浸透内脏的寒意继续蔓延,深入骨髓,苏牧的头皮发紧,瞳孔收缩。 不过表面上的平静不改,他状似随意地翻看,强大的记忆力将这些注音标记一一记下。 摇了摇头:“书法真乱。” 烈安澜不追究他对高祖无礼,毕竟看过高祖手记的人,没一个能忍住不发出类似的感叹。 “苏卿找到想找的内容了吗?”带着期待问。 她以高祖为荣,但先前翻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手记之后,也同样对这些东西留下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御书房这些册子充当摆设的成分,多过正儿八经拿来读。 苏牧摇摇头道:“看起来累……想找的话,恐怕得慢慢翻。” 强记也是有极限的。 烈安澜深以为然,瞳孔中闪过一抹同病相怜。 “高祖手稿不便带出御书房,苏卿如果想看,随时可以入宫。” 她指着苏牧腰间的玉佩,语气轻快,“凭这块玉佩便可出入无阻。” 玉佩的权限这么高?那我岂不是在后宫都能随便跑? 旋即想到,女帝后宫有什么好看的,除了先帝留下的一些寂寞妃子,就乏善可陈。 而那些寂寞的妃子……苏牧不打算用自己温暖她们久未有人叩门的小路。 辞别烈安澜,苏牧再次跟着那名蟒袍嬷嬷一路穿过宫墙,穿过院落,出了皇城。 临行时,嬷嬷看一眼他,欲言又止。 冷着脸转身回去了。 奇奇怪怪……苏牧心说。 …… 午门外。 在书房耽误了足有一个时辰,原本上朝时看到的拥挤场面已经不复出现。 群臣们需要尽快回府,消化早朝震撼的消息。 为将来做打算。 朱伯虎和朱仲豹两人耐心地等在马车上,见苏牧出来,一左一右紧走两步。 “老师,没事吧?”擅长接人待物的朱仲豹立刻问。 朱伯虎不善言辞,憋红了脸注视苏牧,表达出拳拳关切。 “没事。”苏牧勉强笑道,“陛下召我去御书房谈事。” 兄弟俩没听出他的忧心忡忡。 朱仲豹说:“我听他们出来的时候都在讲,老师加授少府监,要赶快回去讨论如何应对。” 双目绽出凶光,“有人对老师有敌意。” 朱伯虎同时握紧双拳,澎湃的气血如浪涛涌动。 苏牧拍拍二人手臂,心说你们这样子别吓到过路百姓……嗯,午门外没有百姓,但一会儿回家路上也会有…… “问题不大,能动我的人,还没几个。”安慰两人。 兄弟二人点点头,同时“哦”了一声。 朱仲豹使了个眼神,魁梧的朱伯虎便钻进车厢里,再探身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用油纸包着的一团东西。 油纸外,还裹了半张毯子,似乎是用来保温。 “只早上卖的热炊饼。”朱伯虎将尚有余温的麦面炊饼送到苏牧面前。 “老师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朱太尉的两个孙子赤子心性,倒确实是可以培养的人才……他自动忽略了上朝路上二人的嚣狂纨绔面貌。 就在他接过炊饼,打算登上马车,尽快返回武平候府把那些注音符号拼读出来的时候,一个人影慌不择路地小跑过来。 “武平候留步,武平候留步啊!” 声音急切慌张。 “武平候请慢走……” 苏牧停下脚步,看清楚来人,非常惊讶。 “罗大人?” 治粟内史,罗兴怀。 大家都是九卿之一,官职相等,罗兴怀却远远就恭敬地抱拳。 喘了几口气,这个皮肤黝黑的重臣客气地问:“有事请教苏大人,还望苏大人能抽出些许时间。”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棚 苏牧错过了早朝最开始的撕逼,不知道罗兴怀摊上了什么事。 也就不知道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不过治粟内史,无非也是为了种田。 而且从散朝等到现在,他很焦虑啊…… 经过太庙献捷之后,苏牧对这名同僚观感不差,于是按着性子,倚马车而立,拱手回礼:“那些种子有问题?” 喘匀了气的治粟内史一顿,摇摇头,抱拳说:“种子已经清点入库,只待来年播种。” 苏牧问:“那罗大人这么行色匆匆是为什么?” 一边说一边递出去另一块炊饼,“整两口?还热着,味道不错。” 旁边的朱伯虎咧嘴。 罗兴怀连忙摆手:“出门前吃了一些,就不必了。” 摆手的时候,苏牧注意到,这名身份怎么说也算贵胄的九卿,指节极粗、手上皮肤也如老树皮般。 与其说是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的手,不如说是田里种地劳作的老农的手。 罗兴怀并没有察觉到苏牧的视线,而是继续说道:“陛下有重任委派,可惜我能力低微,还请苏大人指教。” “大人请讲。”苏牧客气地回。 罗兴怀道:“早朝时,本官与陛下禀报了来年春种之事,不过为免农人白忙,还得在春种前确定如何播种、如何侍弄作物。 “此事合情合理,奈何时间已入初秋,气候转凉,这时候播种尝试,如何能有收成? “唉……我下了朝苦思冥想,不得要领,想着苏大人既然是培育出这些种子的人,那必然对如何种植了如指掌。 “于是便一直在等苏大人,还请苏大人不吝示下。” 别啊,杂交水稻不是我培育的……苏牧语气庄重:“这些种子乃是大贤培育,苏某不敢贪功。” 而且怎么种……种子生命力旺盛,撒哪都能活。 不只是水稻种子,土豆红薯什么的,也都是极限改良的产物。 有点土有点水,就能生根发芽,长势茁壮。 但这么说,肯定不能让罗兴怀安心……苏牧看到对方期盼的眼神,笑笑说:“倒是有法子。 “而且我的法子,即便不用我带来的种子,也能让寻常作物长得更好,甚至秋凉冬寒,亦丰收不辍。” 罗兴怀一听,大为惊讶。 眼睛瞪圆,树皮一样的双手颤抖,上前扯住苏牧袖子,急切问:“当真?!” 他老脸涨红,激动的嘴皮子张合几次却说不出后文,缓了好半天,才语无伦次地说: “秋冬天寒……若也能收获,何至于……何至于还有地方忍饥挨饿……好事……好事……”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一揖及地,大声说:“请苏大人教我!” 他是真的醉心农事……也是真的心忧天下人能不能吃不饱肚子……苏牧伸手搀起他,一指马车:“边走边说。” 罗兴怀眉头舒展,为苏牧拉起车帘,速度之快,朱伯虎都落后他半步。 倒也不至于这么卷…… 马蹄哒哒,驶离宫门。 …… 半个时辰后,武平侯府。 罗兴怀早已按捺不住,看着书桌前的苏牧写写画画,时不时伸过脑袋去看一眼。 只觉纸上所呈现出的东西见所未见,大为新鲜。 焦急的表情扭曲,手边的茶水灌了一杯又一杯。 苏牧落下最后一笔,将图纸推到望眼欲穿的罗兴怀面前。 “就是这个。” “这是……”治粟内史小心端过纸张,上下审视,“似乎反了……” 将上下颠倒之后,再度仔细观察。 半晌,抬起头,迷茫道:“看不懂。” 不能吧,我画的图纸墨无暇一眼就能看明白……你这人领悟能力怎么这么差…… 苏牧挑起眉梢,缓缓说出两个字:“大棚。” 有了这个提示,罗兴怀再看图纸,便隐约可以看出约略的雏形。 平的是地,隆起来的如同一个半圆的屋子…… 画工让人不敢恭维。 但现在不是计较画工的时候。 “大棚可以做什么?住人?”他有些拿不准,只能乱猜。 那么高的二氧化碳含量,头天晚上住进去,第二天就可以用来肥田了……苏牧摆手,解释道: “是用来涵养热量、保持温度,让作物不分季节也可以生长的建筑。” 大棚作物有一个弊端,就是口味不见得好吃,不过现在老百姓当务之急是吃饱,还不到吃好的时候。 “不分季节?!” 罗兴怀端详了图纸许久,颠来倒去翻看。 他没有墨者的底子,搞不清楚图纸里的大棚究竟要如何建造。 看了一会儿便放弃了,按住图纸问:“苏大人的意思是,可以先在大棚里种植,以此验证种子的效果?” 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嘛……苏牧敲敲桌子,放慢语速: “正好我执掌少府,可以拨调一些人手物资,帮罗大人建几座大棚。” 大棚建造的一个要点就是简单易学,才好推广天下。 不需要墨者这些技术精湛的老司机。 “如此甚好,本官这就去京郊选几处农田。”罗兴怀一说起农种,便兴奋的不能自已。 蹬的一下站起身,恨不能立刻冲出侯府,找到良田,加以改造。 抱着图纸匆匆辞别。 没走几步又返回来。 “苏大人……府上茅房在哪?” 呵,让你喝那么多水……苏牧喊过一个仆役,给他带路。 目送罗兴怀远去,苏牧想了想,又喊来管事李达,问他:“侯府后院的花园,占地大致多少?” 李达业务极强,立刻报了一个数字。 随即又问道:“侯爷可是要将后院改建,做成大棚?” “嗯。”苏牧点点头,“正好和侯府温泉的改造一起进行。” 如今他执掌少府,改造自己大宅不需要走流程了。 反正兜兜转转,批的也是他自己。 捅到烈安澜那,她也不会说什么。 我可真是太聪明了……刚泛起这个念头,苏牧的脸色很快就又沉了下去。 书房里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 重新抽出来一张纸,捏起一杆毛笔,想了想,气机喷吐,笔尖簌簌落地,笔杆木屑纷飞。 变成了一支蘸水笔的造型。 写下—— “1ㄝㄎㄜㄊㄞㄘㄨㄥㄇ1ㄥㄌㄜ~” 又在下面写上拼读出来的汉字—— “爷可太聪明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猜测 “高祖神武帝……” 写下两行字之后,苏牧默念那名大烈开国帝君的年号。 若有所思。 然后顺着记忆,将刚才御书房里匆匆一眼记下来的、用注音符号组成的句子全部都誊抄在了薄薄的一张纸上。 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记错。 稍作迟疑,怀着复杂的心情,继续将这些注音对应的拼读一一写下来—— “爷可太聪明了~” “……桑夫人身材真棒啊……” “卧槽,庄公人前人模狗样,没想到居然好这口……我记下来了,回头敲诈他一笔。” “狗币!居然说翻脸就翻脸!” “……哦我说呢,桑夫人扮成宫女跑我车上了,难怪老小子要疯。” “不不不,我是纯爱党……牛头人的事儿干一次两次就得了……” “第三次……我以后要坚定意志……”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 “……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没办法……桑夫人真的……她是那种让人很难拒绝的……” “我悟了,色是刮骨毒。以后不敢了。” “…………第八次。” “一觉醒来,被庄公围困。” “……被围困第二天,有点后悔。” “第三天。” “第四天……桑夫人简直不是人啊!怎么能精力这么旺盛的?” “认真考虑投降的事。” “最多还能再撑两天……” “不能撑了……我不行了……我已经瘦了十斤了……” 注音符号在这里中断了有七八页,按照时间推测,这中间大概经过了起码一旬时间。 然后突兀地又开始有了记载。 “牛逼!修身境了不起?不照样被炼神按住了打!” “干了修身,来了齐家,打之。” “是治国,一样打。” “草没打过……跑跑跑……” “比跑路我怕过谁?哈!哈!哈!” “有完没完啊!为了一个女妖精至于吗?” “竟然是平天下境……” “我觉得桑夫人身上有秘密……不然他们不可能派平天下来……” 苏牧记下来的注音符号到此为止。 按照游记的页数,从一开始的“爷可太聪明了”,到最后提起平天下境。 时间上的跨度大约在一个月左右。 前提是高祖的游记按天记录,一天一篇。 不中断,也不会一天写好几篇。 而且写日记不写日期也太屑了吧……苏牧心里吐槽,再看一遍拼读出来的句子,记在心里,手心喷出刀意。 将纸张切成齑粉。 刀意继续搅动,纸张切出来的粉尘被聚拢在一处,摩擦生热,产生小规模的粉尘爆炸。 再不留任何痕迹。 除开注音部分,其余直接用汉字写的游记内容乏善可陈。 乏善可陈的意思就是说,拿出去给人看不至于社死……苏牧猜测,应该是早些时候,高祖直接用汉字写全文。 被人嘲笑过。 这符合“冶游”这个评价。 那你别写了不就完了……搞这么大费周章干嘛……正经人谁写日记,你看我就不写…… 用类似腹诽的思绪平定了心情,苏牧开始消化这些句子里包含的信息量。 首先出场的人物,一个是“庄公”,一个是“桑夫人”。 春秋战国,能被称作某公的,一般都是一国国主。 至于具体是哪一国,苏牧并不很清楚,他依稀能回想起那段历史上,被叫做庄公的并不少。 桑夫人这个名字就彻底没听过了。 不过根据后文的记载,她要么是庄公的妻子,要么是庄公的相好。 不然没法让高祖当牛头人。 桑夫人的特色是,身材很棒。 嗯,而且特色……苏牧想到后文,在心里补充。 高祖和她度过了很是令人羡慕的一段日子,然而好景不长,两人被追来的庄公带兵围困。 中间之所以出现了一段一旬左右的注音符号空白,苏牧猜测,是因为这段时间高祖疲于突围,并没有做按照相关规定无法描述的事情。 所以你写这个就是为了嘚瑟么……这都没人看得懂了,没人看的嘚瑟也能叫嘚瑟? 苏牧撇撇嘴,对大烈开国皇帝的性情表示鄙视。 但这些只能证明,高祖确实游的很野。 让他在意的,是接下来那段似乎涉及到争斗的表述。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都是文教。 或者说,都是儒家。 苏牧已经知道了格物、致知两个境界对应的能力,也知道了儒家各个境界的顺序。 所以当时的高祖,可以轻松抗衡齐家境,但遇上了治国境就得跑。 要么他本人,要么他的追随者当中,有和我一样,完成了兵家四炼的强者…… 巧合? 这个想法一闪而逝。 苏牧旋即将注意力聚焦向了最后几句。 他把桑夫人叫做女妖精…… 回京的路上,苏牧挖出来了一批来自南疆十万大山的妖族,大军随即将这些谍子押解进京。 二者都沾了一个“妖”字…… 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他先暂时将桑夫人的种族标记成了妖族。 当然,也有可能是魅魔……寻常女子哪能那么销魂蚀骨…… 而另一个点,则令他浑身战栗,差点流出冷汗。 “不然不可能派平天下……”苏牧默读,加重“派”这个字,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炼血、炼精、炼气、炼神、化虚、合道。 一名相当于兵家合道境的强者,一名大宗师一级的人物……居然会被“派”去做事? 相当于比国师更强的猛人鞍前马后给人当打手。 也太离谱了…… 苏牧对此有两种猜测: 第一,当时文教体系内,也许有一个智慧、威望极高,但实力不见得很强的军师类人物,出谋划策,驱遣战斗力; 但说不通的一点是,平天下境已经算得上是巅峰至境,这样的人应该已经是文教首脑了吧? 会甘心屈居人下? 由此,引出来第二个猜测—— 文教体系,顶端是不是并不仅仅是平天下? 是不是还存在一个更高的境界,登临绝颠,俯瞰体系。 可以驱使平天下这种低一境的高手? 比如……夫子。 如果文教是这样,那么兵家的顶端……会仅仅是合道境吗? 第三百三十五章 教学 另一个疑问是—— 抛开这些体系内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管,当初高祖被平天下境堵门,他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格物境只有一个明目的能力。 致知境则可以做到—— “我逐渐理解一切”。 以及“诶你打我不疼”。 虽然初始这两境和对应的兵家炼血境昆到奣、炼精境的夯昆到奣相比显得不那么生猛。 但既然从治国境开始,可以压制炼神。 说明高境界下,一境和一境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哪怕那时候高祖已经和国师同行,化虚依旧比平天下低一个境界。 从战斗力的对标上而言,大概率没得打…… 信息量太大,线索太少……苏牧揉了揉眉心,拉扯回思路。 给自己定下日程——以后每次早朝,都顺道去皇宫御书房翻几页高祖游记、抄一些用注音符号记载的日记回来。 这里的每次当然不是每天,起不了那么早。 按照御书房的藏书量,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一个多月…… 再往后,就只能想办法从兵天阁搞了。 我可以让烈安澜帮我出面……苏牧有点回避和大烈这位顶尖的人物过早见面。 …… 午后。 侯府后院。 答应了帮朱太尉指导他的两个孙子,苏牧说到做到。 在后院临时开辟出来的一小片演武场里,朱伯虎和朱仲豹兄弟二人厮杀作一团。 挥汗如雨。 兵家四炼的方式简单粗暴,炼血主要通过大量的食补药材,配合行气法,唤醒身体沉睡的气机。 炼精则是进一步以行气法引导气机,搭配大重量的操练,不断打熬肉体。 这也是如今整个大烈最普及的两个境界。 炼气无人达到,不过对于朱太尉这样的老牌兵家而言,突破到这一境的条件是清楚的—— 主动引动气机,从而达到以气化劲的程度。 ……难就难在这个主动上。 朱伯虎和朱仲豹通过大量势均力敌的对战,进行炼精境的修炼,同时也在为接下来的炼气铺路。 就算没法达到炼气境的高度,也可以尽可能地接近这个境界。 初步掌握化劲对身体力量的控制力。 按照习惯,他们用的依然是开了刃的兵器。 两把青铜刀剑映照着午后的阳光,反射的光线明晃晃刺目。 朱伯虎使的是一口重刀。 来自铸师一脉的手艺,让质地脆硬的青铜,在铸造成重刀之后依然保持了足够的韧性。 不至于在劈砍中被自身的重量压断。 他低吼一声,刀锋破风,势大力沉地斜斜劈下。 朱仲豹不和他正面抗衡,用左手的一把短剑从侧面迎向刀路,以巧劲将刀锋带歪。 接着用腰带动上身,左手进一步向外侧展开,带歪刀身,引出更大的破绽。 右手的长剑“嗖”一声突刺出去,目标直指朱伯虎心窝。 这一剑刺扎实了,神仙难救。 这个时代的攻击方式并没有什么套路,靠的是战士本身的经验和身体素质……苏牧看着凶险的一幕,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他看出来朱伯虎还有余力,显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束手待毙。 果然,在剑尖锋芒距离自己还有半尺的时候,走力量型路线的朱伯虎厚实的胸大肌一阵剧烈抖动。 已经劈砍出去、又被带歪了刀路的重刀,生生止住势头。 下一刻,划过一个直角弯,去而复返。 横向撩斩!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若是朱仲豹动作不停,手中的长剑固然会刺入朱伯虎心窝。 可也难以避免被这一击横刀腰斩的下场。 苏牧甚至怀疑,以朱伯虎的胸大肌厚度,他弟弟这一剑能刺多深都得两说。 正常人的做法,是暂避锋芒,继续游走,寻找机会。 不过兄弟二人此刻打出真火,朱仲豹哪管这么多?后脚猛地蹬地,剑刺的速度更快了。 岑岑的剑啸破空声刺耳,他将全身的力量压在这一剑上。 眼中战意迸射! 老东西平时就这么教孙子的?苏牧叹为观止,眼看要闹出人命,屈指弹出两枚瓜子。 叮叮两声响,兄弟二人的刀剑拦腰折断,手腕更是像被山石砸中一般,震的僵硬发麻。 拉开距离,敬畏地并肩转身,向苏牧拱手。 老师的手段如神似魔,炼神境果然深不可测……二人齐齐在心里想。 昨天的那一幕重现,二人眼神热切。 “打得漂亮。”苏牧拍拍他俩肩膀,以示鼓励。 想了想之后给出评价: “伯虎的最后一刀,力量收放自如,已经有了化劲的影子。 “仲豹你刺剑到最高速还能进一步爆发,也说明对于力量的运用更上一层楼。 “进步很快。” 得了夸奖的二人齐刷刷抱拳,声音整齐地大声说:“是老师指导得好!” 嗯?我什么时候指导你俩了……哦,昨天揉面的时候我随便口嗨来着……这样也行……你们俩悟性好得过分了啊……苏牧心中吃惊,云淡风轻地点头:“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心里想,老师不愧是高境界的强者,三两句话里,便有修行的至理。 心思活络的朱仲豹出列说话。 他面容周正,神色带着行伍间铁血风采,眼神明亮。 壮着胆子问道:“依老师看,我们兄弟二人,有希望如李将军那样,破境炼气吗?” 大烈久未有高境界强者,前段日子李广破境,这让兵家众人无比振奋。 甚至比看到苏牧更加振奋。 原因很简单,苏牧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已经是炼神境。 空降一个人,实力再怎么夸张,也只会让人觉得,哇,这个人好厉害…… 但李广和众人相熟,资历老一些的,甚至年轻时和他并肩作战过。 见过还不是炼精巅峰的老将军。 所以这一步由他跨出来,意义非凡。 兵家们对苏牧的感情是——既敬且畏。 但对李广的感情是——这老东西都能破炼气?那我也能。 兄弟二人提问时,不掩饰自己内心勃勃的野心。 若说不能,会不会打消两人的积极性? 说能……李广是被我喂了丹药才破的境……大烈以前没有凭自己破境的吧? 咦……总感觉想起来什么奇怪的割裂感…… 第三百三十六章 妖族书生 随着对于修行体系的事情知道的越来越多,苏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被自己无意间忽略了的。 这种感觉虚无缥缈,每次刚一出现,很快就消散开。 仿佛大脑自然而然认为,此事并不重要。 然后就顺势不去继续深入想了一样。 但若真的不重要,就不应该频繁产生类似的感觉……嘶……不想了不想了,肯定是我今天早上起太早。 上学那阵子也只是早八,什么时候六七点钟就得起床啊! 王公大臣这日子也太难过了吧……要是谁有办法能让君王从此不早朝,我谢他八辈祖宗。 想到这里,迎着兄弟二人翘首期盼的眼神,苏牧叹息一声。 气氛骤然一紧。 朱伯虎朱仲豹二人心中忐忑,不知道叹息代表的含义。 就听苏牧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兵家勇猛精进,宁折不弯,胸中一口意气豪迈干云。 “什么时候轮到让别人定夺,自己能否破境? “汝命由汝不由人!” 言词淡淡,传到二人耳中,却如钟鼓齐鸣。 闪电劈入脑海,心神动荡的同时产生明悟——对啊,兵家从国师那时起,便是谁不服就打到他服。 自己精进自己的便可,何必问他人…… 兄弟二人心悦诚服,后退半步,深深躬腰:“老师所言,伯虎(仲豹)谨记在心!” 拉开架势,正要准备继续对攻。 便听到苏牧说道:“你二人彼此的打法,彼此已经相熟,继续这么对攻,进展不会太快。” 两个人都很纳闷,不对攻怎么砥砺打熬自己的体魄? 他们俩身份煊赫,又暂时碰不到生死战的机会,所以才会被逼无奈,用真刀真枪对打,借此模拟战场上生死一线的场景。 被苏牧这么一说,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旋即想到一个可能。 “老师要指教我们?” 能和炼神境对打,这是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大抵相当于能入兵天阁,听国师授课。 你俩太弱,我怕控制不好一巴掌拍死……苏牧瞪了二人一眼,“我留一道刀意,你二人能抵御震慑,再说别的。” 这个思路来自于卢云。 当时她用一枚木屑悍然击杀郭图,在现场留下来刀意的残韵,被苏牧捕捉到。 现在他打算用类似的方式,砥砺兄弟俩的心神。 这样我就不需要一直在旁边守着,防备他俩随时闹出人命……苏牧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随意抽刀劈砍。 锵一声过后,演武场上,多出来一道三尺长、一寸宽的刀痕。 兄弟二人试着动用气机感知,一股令人窒息的锋锐感扑面而来。 骇然对视,确认若是这一刀砍向自己,自己必死无疑…… “什么时候能无视这道刀痕,在演武场里自如战斗,什么时候我陪你们过招。” 苏牧摩挲着刀身,随口画了个大饼。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梗起脖子,猛地并肩杀向演武场。 接着噗噗两声,吐着血飞了回来。 一骨碌翻身起来,发狠地拍打自己的脸,发出啪啪的声响,闷声给自己打气:“再来!” ……噗,噗。 看着都疼……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苏牧看不得这么惨烈的场面,转身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 午后的外城最是热闹,苏牧在如织的行人之间穿梭,偶尔在摊贩前驻足停留,只看不买。 “京师的物产和琼梁截然不同,与武牢关关城里的就更不一样了……” 苏牧随手将一个泥捏的小偶放回摊子。 摊主人热情地推销:“不喜欢?那再看看别的?” 指指并排摆着的其他小泥偶,“这个?或者这个?买一个回去送心仪的姑娘吧。” 苏牧摆摆手,正要离开,摊主人旁边那个眉眼清秀的小姑娘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抓起来一个小泥偶,塞进苏牧手里。 接着羞涩地坐回原地,扭捏地埋头不敢看他。 大烈民风开放,但主动到这种程度的,苏牧还是头一回见。 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按价摸出来一个铜钱,递给摊主,也不多话,继续逛街。 不能这样……来者不拒的话,很容易就变成人渣海王了……诚哥前车之鉴啊……不能学不能学。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他一边逛,一边随口瞎念。 街上人多嘈杂,所以没几个人留意他念的是什么。 但意外也是有的。 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苏牧听到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 “兄台‘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一句,虽写马和美人,却又有怅惘寄情其中。虽听起来洒脱不羁,总觉狂放之后,天时难免不测……” 苏牧转过身,看到一个容貌颇为周正的书生,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拱手。 他第一反应是——调动炼神境的危险感知,未能察觉出来杀机。 这才回了一礼。 文采不错嘛……竟然能听出来这首诗的寄情……苏牧客套地谦虚:“随口偶得,没想太多。” “随口偶得便能如此精妙绝伦,兄台文采斐然,莫不是出身书院之中?”书生继续问。 苏牧默然几秒,点点头:“确实与书院有些来往。” 指的是摸进书院,取了一本账本出来,用来充当压倒前少府监的最后一根稻草。 书生眼中清光闪闪,流露出文人对于书院的向往。 再一拱手:“原来是书院的兄台,难怪能妙手偶得这样的佳句。” 所以你打招呼就是为了夸我写诗写得好?那夸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扯扯嘴角干笑两声,准备待会儿去五里桥看看酒肆,预备开店。 没想到书生是个牛皮糖,对苏牧的冷淡一点也没感觉出来似的,自来熟地追问: “我想去书院拜访,奈何京师太大,一时间没找到路,不知兄台是否方便指引?” 我连书院大门冲哪都不知道……苏牧正要拒绝,迎着午后阳光,敏锐的视觉捕捉到对方瞳孔中闪过极淡的一抹橙色。 心中一凛。 外观与人相同……却保留了野兽的特征……他笑了笑道:“可以,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