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朝贡之路，竟敢冒充，真是不知死活！
    “哗！哗！~”
    “辽河到了！”
    冰封的辽河自南向北，延绵千百里，也成为辽东镇与鞑靼天然的分界。辽河以西，草甸无垠，是蒙古兀良哈三卫的牧马之地，也是胡骑奔驰突袭的草场。辽河以东，则遍布边墙、堡垒与烽燧，从富庶安定的辽南，一路延伸到厮杀频繁的辽北。而铁岭卫、开原卫依山傍水，就位于辽北的中心，正是帝国经营辽东的北方支点。
    铁岭与开原的战略位置之所以重要，不仅仅在于易守难攻的地势，适宜种植的土地，更在于分割了兀良哈蒙古与建州女真诸部，让两者无法勾连。而一旦帝国失去了这里，让蒙古与女真合流，一齐沿辽河南下，那下一处能够守住的地界，就不是浑河的沈阳、太子河的辽阳，而是辽西的广宁了。
    “俺们铁岭卫，是辽北数一数二的大卫所！你问有多少人？这我咋知道？什么，用营兵数量来算？嗯，一户得出一丁，大概十丁选一个营兵出来，俺们一共有三百多营兵，这是多少来着？.”
    “三千多户，大概万人以上。所以，这是万人的铁岭大部落！”
    “对对！大铁岭！”
    雄关漫道真如铁，远看成峰近成岭。祖瓦罗驻足在东南的丘陵上，望向西北的铁岭。连绵的田地围绕着卫所，东高西低，南高北低。而越过卫所、军堡与更远的边墙，就是望不到尽头的辽河平原。按照李满仓的说法，那片长草的平野之地，就是“蒙古鞑子”纵马出没的地方，也是明军与兀良哈诸部厮杀的前线之一。
    “鞑子嘛，就像是飞来飞去的麻雀，年年都会南下！他们总是抢一把就走，也不在乎死人，尤其是秋末冬初的时候。当然，也有偷偷摸摸过来交易的。只是他们能卖的东西不多，除了皮子就是马。而朝廷看得严，马不好私下出手，皮子品相也差.不如你们那边产的貂皮、狐皮、山参和东珠值钱！当然，最值钱的，肯定是银子.僧爷，俺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卫所里有一户人家，酒酿的特别好，烧兔头也是一绝，那可真是香飘几里啊，您一定得尝尝！”
    李满仓一边说着，一边眨巴着眼，看着这富庶到豪奢的女真萨满，满脸都是期待。听到这，祖瓦罗点点头，伸手摸了两下，就丢出一块碎银来。
    “主神庇佑！那就帮我弄点酒肉来！给阿力也拿一份，剩下的你自己吃！”
    “好！好嘞！谢僧爷赏！！对了，那位都指挥使大人自有李大人招待，可轮不到咱们操心的！马队大部分弟兄也都会留在铁岭卫，后面的路还是我护着您.”
    “那就多弄点酒，给你的弟兄们也喝一口！”
    “是！谢僧爷！”
    李满仓满脸喜色，攥着二、三两碎银，策马往铁岭卫而去，腰间的马刀都在快活的摇晃。说到底，大伙无论是出关杀人、搜刮山货，还是入关护人、倒卖山货辛辛苦苦的来回奔波，都只是为了碎银几两罢了！这年头，只守着朝廷克扣的粮饷，可是没法活成人样的，更别说什么买宅子、找婆娘和生娃了！
    “咕嘟！好酒，好酒啊！可惜这肉太淡，太淡！”
    寒酒下肚，热气上涌。兔肉不顶饿，也就骗个肚饱，尝个酱油烧的味道。祖瓦罗喝的满脸通红，在怀里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故乡的辣椒粉。他只能再灌两口辛辣的烧酒，呼出口长长的白气，用纳瓦语吟笑道。
    “酒入豪肠，七分是太阳的神光，三分是月亮的冷光！我呼出一口热气，嗝！陛下啊，你就变成了天边的云朵，闻着酒香、也喝不着！~~”
    “真是奇怪！这女真萨满在嚷嚷啥呢？喝了酒又笑又哭的！难道，他银子花光了？那可就没有烧酒给他了，只有烧饼管饱.”
    “踏踏踏！”
    “这是哪？”
    “镇西堡。”
    “这里呢？”
    “李屯堡。”
    “那里呢？”
    “僧爷，那里是彭家湾堡，俺们不过去。马队就直直往北走！前面就是开原卫了！”
    “噢！开原卫！终于到了！听说这是辽东最繁华的富庶地方？”
    “？僧爷说的是辽北吧？开原卫允许朝贡，又有马市皮市，是辽北最繁华的地界！但要是到了辽南，和辽阳大城一比，开原就又算不得什么啦！”
    “喔！好一座大城啊！”
    “律！律！！”
    日月旗帜飘扬，富庶繁华的开原卫，在北方的尽头展开。最先传来的，是群马的嘶鸣。开原马市在成化年间开启，到现在已经是辽东三大马市之一。关内的豪商们不远千里而来，最主要的目的之一，就是从这里买马，往京畿一带贩卖，来回能获利十倍！而若是能买到千里好马，卖给京城的勋贵，获利甚至能有百倍！
    当然，这样赚钱的贩马生意，可不是什么没根脚的小商人能做的，也必须打通沿途的人脉关窍。实际上，辽镇所有赚钱的特产贸易，无论是马匹、皮毛、人参还是东珠，都有上下的文武官员参与其中！在大明，若是没有官府的背景，又怎么可能做赚大钱的生意，甚至是获利十倍的边贸呢？
    “主神啊！这就是开原吗？真像啊！就像伊瓦奇奥一样繁盛.只是，这里的商人，都有马车或者牛车，还有奇特的帘子抬辇！他们还有很多华丽的衣裳.”
    开原城池宽广，市井繁华，恐怕住有万人。街道上人烟密集，各种部族的面孔，各种吆喝的口音，让祖瓦罗仿佛回到了帕茨夸罗湖区的伊瓦奇奥城！在跋涉两三万里、拓荒六七年后，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这种阜盛繁荣的大市集！而只是一座大明最北方的开原市集，就能比肩最繁荣的伊瓦奇奥市集，并且更加商品众多、牲畜成群！
    “军爷！出皮子吗？那女真蛮子马背上的白狐皮、黑貂皮，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货！我们东家说了，他出高价全包了，一张出十两！”
    “退下！这是李大人的马队嘶！一张十两？”
    李文彬的马队刚入开原城，就被卫所中豪奢的商贾们所关注。这位铁岭卫的李大人经常出关，也经常带回不错的毛皮与山货回来。而这一次，眼尖的商行伙计们只是一眼，就盯上祖瓦罗等人的马背上，那些来自北方雪原的白狐与黑貂！这样上等的尖货，这样美丽的色泽，可真是罕见的紧！若是做成精美的华裘，卖到京城勋贵的手里，一张两百两都打不住！
    “噢！铁岭卫李大人！我们东家，可是沈阳守备的叔父！请军爷无论如何，也卖东家一个薄面.”
    “李大人从关外回来，有要事向罗大人回禀！”
    “罗大人？！哪个罗？啊！是罗大人！！小的告退，告退！等军爷们办完要事，自可以来酒市里喝酒，东家请客！.”
    难缠的商贾们如闻到腥味的老鼠，聚集而来，宣告着自己背后的人物，并不畏惧“铁岭卫李大人”分毫。然而，他们仅仅听到了一个名字，就立刻如同老鼠见了猫，慌不迭的让开了。在辽镇这片地界，无论他们背后的主家如何高高在上，面对真正能决定生死的大人物，也必须低头。而这位大人物，眼下就在开原卫中，就在日月的龙旗下！
    “阿力？你怎么这么紧张？.”
    “祖萨满！把那个最沉的袋子给我”
    “最沉的袋子？现在给你？”
    “对！给我！等会儿，我们就要见到那位大人了！这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人加起来，可都没有那位大人重要！”
    马队停在一处高墙大院前，院门前是煊赫的朱门，飘扬的是明黄的旗帜。数十名的边军精锐在宅院外戍守，各个都是兵甲鲜明，神完气足。铁岭卫指挥佥事李文彬下马卸刀，躬着腰，和守门的家仆碰了碰袖子，送上一个谦恭的笑。然而，他就被昂首挺胸的家仆引着，入了院子的侧门。而哈儿蛮酋长阿力则小心翼翼，从马队中挤了过来，凑到祖瓦罗的耳边道。
    “祖萨满！等会儿，你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乱说话。嗯，萨满的话可以多说些！那位大人信佛，爱听这些嗯，他也一定会赏识你这张脸！”
    “？？.”
    “嘘！来人了，让我们进去了！”
    “卸下武器！搜身！.嗯？这是”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哈！进去吧！大人在等着你们呢！”
    祖瓦罗低着头，跟着阿力的脚步，在四名明军的看押下，入了高墙大院。他们绕过雕刻佛像的影壁，走过白砖铺就的走廊，过了开阔大气的明堂，终于进入一座富丽堂皇的屋舍。
    屋舍中飘来淡淡的香气，是昂贵的檀香。铁岭卫李文彬已经先到一步，束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此刻，这位关外建州诸部中，凶名赫赫的李指挥，就像个工整的雕像，安静地一动不动。
    “.”
    祖瓦罗抬起头，顺着李文彬望去，就看到一张水曲柳做的靠椅，摆在一张白虎的皮上。一个五六十岁的华裘老者，正端坐在靠椅上，慢悠悠的喝着一盏香茶。岁月的痕迹，留在他松弛无须的脸上，而权力的痕迹，也同样留在了眼角眉梢。而后，他淡淡的抬眼望来，锐利的目光扫过祖瓦罗，又落在了阿力身上。只是这一眼，祖瓦罗心中就生出奇异的感受。他好像看到了一只皮毛稀疏的老狐，但却又从这老狐的身上，看到了老虎的气势！
    “哈！咱家还以为是谁，有这种熊心豹子胆，竟敢冒充任大监的干儿子！”
    无须老者冷冷的眯起眼睛，把手中的茶盏抬手一扔，重重摔在了虎皮的毯子上。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而他冰冷的话语，也如寒风般飘来，骇的李文彬瞬间色变。
    “亦失阿力，原来是你这胆大的狗东西啊！真是不知死活！！”
    听到这一声喊，四十岁的阿力浑身一颤，就像被喊出了无人知晓的真名。他猛地跪倒在无须老者身前，砰砰往白虎皮上磕着脑袋，眼中流着泪喊道。
    “干爹！儿子九死一生，差点就再也不能孝顺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