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秦可终於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鼻尖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於你这种每天只听便利店『叮咚——欢迎光临——』的阴角来说,是不是被本小姐的才华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林夜故意用挑剔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马马虎虎吧,踏板踩得不太乾脆,是不是腿短的原因?”
秦可转过身,听到这话立刻瞪圆了。
“你懂个屁,这可是萧邦的《降e大调华丽大圆舞曲》!我今天早上才感觉手感彻底找回来的!你这种没有音乐细胞的人,根本不懂得艺术!”
十根手指跟她嘴巴一样停不下来,指尖还带著琴键压出来的浅浅痕跡。
林夜注意到,她裸粉色的美甲甲片已经被剪掉了大部分,露出修剪得乾净利落的指甲本色。
不会是为了今年金秋祭继续表演钢琴吧?
“嗯,真好。”
“嗯什么嗯,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当然有在认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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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耸了耸肩,视线从她翘起来的发梢移到她膝盖上的裙褶。
“这是一首只属於你秦可的独奏。”
“你——嗯?!这还差不多~!”
她立刻別过头去,確认窗外的梧桐叶和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狸花猫有没有在偷听。
那只猫猫打了个哈欠,完全不在乎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林夜也没再说话,视线在教室里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角落的立式支架上,静静靠著一把木吉他。
蒙了层灰,弦还是全的。
……
算起来,林夜其实还真有点音乐细胞。
前世的他作为一名极其普通的大学生,为了在大二社团迎新上、在眾多学妹面前装一个不大不小的逼,硬是把手指磨出了茧子,在吉他社死磕了整整一个学期。
他盯著吉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了。
——没必要。
他现在就应该当一个台下观眾,认真听完就行了。
“只属於秦可的独奏。”
还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
奇怪。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怎么越转越不对味呢。
独奏。
独——奏。
自己在她的这首曲子里,扮演的是什么?
观眾?
再换句话说,自己在她的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半径五米的人形屏蔽器?
一个午餐便当配送员?
一个时刻准备好接住她的安全网?
还是一个自认为可以置身事外、一直保持沉默的台下观眾?
……
又是极其沉重的存在主义问题,不过这次该做出回答的人是自己。
林夜本能想从口袋里摸一颗柠檬糖。
摸出来的是秦可给的那颗。
黄色独立包装的那颗。
他瞬间改变了主意,走过去拿起那把成色不怎么新的吉他。
“谁说我不懂音乐?”
拨弄几下,第三弦偏低了半个音,第五弦倒是意外地准。
“给你露一手。”
秦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只会毒舌的傢伙还会使用乐器。
“你认真的?別告诉我你会弹个小星星就觉得跟吉他有缘分了。”
“小星星我弹不了,没学过。”
“——???”
林夜没解释,右手搭在了c和弦的位置上。
指尖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缝纫留下的针眼被琴弦的金属丝正好碾过。
突然又想起来前世的迎新晚会。
他一首曲毕,心仪的学妹当晚就和学长看电影去了。
——所以认真来说,他学吉他这件事的动机一直就不怎么高尚。
那现在呢?
秦可歪著脑袋看他。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栗色的头髮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左手还在微微颤抖,大概是弹完之后还处在余韵里。
林夜低垂下眼帘,前世没完成的事,现在在做也不迟。
要问为什么,“二重奏”?“ensemble”?
矫情。
大概至少是想证明下自己,除了半径五米的屏蔽立场和一嘴烂话之外,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东西是自己能掌控的。
就像刚才对於“存在主义”的真心话一样,回答不上来。
所以选择大冒险。
林夜慢悠悠拨动起琴弦。
低沉而饱满的低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盪开。
接著,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拨。
经典的四个和弦,d大调卡农的前奏。
全世界被弹烂了的入门曲,吉他社团招新必备保留节目。
但肌肉记忆是真的,手指按下琴弦的力度、换弦的角度、指腹传来弦振动的频率——这些属於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的东西,此刻正如潮水般涌回来。
“……等一下,”秦可的声音从钢琴那边传来,“你没夹变调夹,整首曲子低了一个全音……”
林夜的手指停了一瞬,“你听得出来?”
“废话!我五岁就开始啃乐谱了好吧!”
“这儿也没见有变调夹啊,那我不弹了。”
“爱弹不——”秦可突然双手捂住了嘴,“——唔,我、我就是提个意见,你继续。”
窗台上的狸花猫竖起了一只耳朵。
林夜没有反驳,重新接上。
这一次,他有意放慢了一点节奏,好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然后,钢琴声响了。
一个试探性的和弦,刚好落在他两个音符之间的空隙里。
林夜的手指一顿,抬头看向了秦可。
秦可没有看他,眼睛盯著琴键,耳朵却分明在追著他每一个拨弦的节拍。
d大调。
她直接用听力把他缺了变调夹而偏低的调性修正了回来,还顺手帮他把粗糙的吉他音色裹了一层釉。
——五岁就开始啃乐谱这件事,原来不是吹牛的。
林夜没有说话,手指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卡农和刚才不一样了。
吉他在下面走低音和节奏骨架,钢琴在上面走旋律和装饰音。
两条线各自跑著各自的路,但每隔四个小节就会在某一个音上精准交匯一次。
卡农的结构就是这样,同一段旋律不断循环、不断重叠,前一个声部还没结束,后一个声部就追上来了。
像两个人在走路。
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
快的那个走过去了又折返回来,慢的那个不急不徐,但一直在往前。
但最后终会走到一起。
——搞什么?
林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无名指突然按错了一个弦——嗡。
秦可的手指悬在了琴键上方,脖子僵硬地转过来。
“……”
两个人四目相对。
“……噗。”
秦可先笑了。
林夜看著她笑了半秒,然后低头重新按回正確的品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专业钢琴师在合奏时嘲笑吉他手弹错音,这在音乐界是很严重的职业道德问题。”
“你还音乐界呢,小——跟——班?”
林夜没再说什么,从弹错的地方重新接了回去,反而那点紧张烟消云散,彻底放鬆了下来。
秦可也重新加了进来。
这一次她的左手也动了,在低音区加了一条对位旋律。
不完全在和声框架里,多出了几个不在谱面上的装饰音——像是故意在说:“跟不上的话是你的问题哦。”
……
曲毕。
林夜的无名指在第二弦上做了一个泛音,琴弦微颤了一下,余音消失了。
他抬起头,秦可微微蹙著眉,正在用一种“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没告诉我”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著他。
“怎么?”
他赶紧把吉他靠在腿上,嘴角扯出一抹照常的劣质笑意。
“秦大小姐被我才华迷倒了?是不是想给我涨工资?”
“谁、谁被你迷倒了,你弹个烂大街的卡农也敢拿出来现眼,还得靠本小姐帮你修音!中间还弹错了一个音!”
“哦——那我下次弹小星星?”
“更差!”
“所以我涨薪的事?”
“少得意忘行了!不可能!”
她这么说著,手指慢慢在琴键上无声地滑来滑去。
窗台上晒太阳的野猫终於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跳下了窗台,跑远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秦可的声音突然从钢琴后面冒出来,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对著琴键自言自语。
“前几年吧。”林夜含糊地说。
“为什么不早说你会弹吉他?”
“你也没问过。”
“你还会什么?你是不是还会跳舞?还是会变魔术?你到底——”
连珠炮在最后一个字的位置突然熄了火。
“……原来,你还有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嘛。”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大概只有刚才的百分之五。
“大笨蛋。”
这句是百分之三。
林夜装没听见,把吉他放回支架上,慢悠悠地走到钢琴旁边。
“你要是实在想夸就夸嘛,大声点,听不见。”
“我说你是个大笨蛋!!!”
秦可羞愤交加,小皮鞋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来,对准了林夜的鞋面。
林夜熟练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这记虚张声势的攻击。
但这次,他靠得太近了。
秦可踩空后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林夜眼疾手快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秦可的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了林夜的胸口,又偷偷垂了下来,绕过了他的腰。
很轻。
像是怕被林夜注意到一样轻。
但林夜注意到了。
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
一整个温热的、柑橘味的、心跳频率偏快的少女,正在把自己摺叠进他的怀里。
“……那你,以后愿意来这儿吗?”
“啥?”
“你弹得太差了……连基础的key都分不清楚……”
她的手指在他腰后面收紧了一点。
“可以试、试著练练。”
秦可脸埋在了在他卫衣里,用尽了一生的勇气,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我可以教你!但是要收学费!按分钟计费!而且你肯定会笨笨的学不会,我会对你很凶的!”
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不准嫌烦。”
“……”
这话真的很耳熟。
第一次见面的天台上,那个抱著他腰的少女,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成为自己的贴身跟班,按分钟计费。”
只不过那时候是命令。
现在是邀请。
就在秦可悄悄抬起了头,等待林夜开口时,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响起。
“……场地审批的表格还需要重新確认一下音响设备的数量,毕竟金秋祭的开场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个清朗而充满威严的男生声音传来,隨即戛然而止。
秦可立刻跳到了一旁,顺势转过头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脸错愕的学生会长顾千川。
但在他的表情完成从宕机到输出的全过程之前,身后又有一个女声传了进来。
“顾同学,你堵在门口了。”
第11章 来段Ensembl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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