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区里的那几盏暖黄壁灯闪烁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塑料桌面上的牛皮纸袋照出了一层模糊的反光。
顾行舟在拋出“夜声”这个名字后,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想要从苏晏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惊慌或是错愕。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晏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压在桌子中间的文件袋,
他只是向后靠在了塑料椅背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说完了吗?”
顾行舟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感,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远比苏晏跳起来打他一顿更让他觉得压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今晚的最后一张底牌掀开,彻底切断了自己的退路。
“第三,我爸手里不知道掌握了什么数据……
他极度怀疑『夜声』这个人和你有某种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现在不仅要收购那家公司,还在动用黑白两道的渠道,试图验证这个猜测。”
顾行舟把手从文件袋上收回来,指著里面厚厚的一叠a4纸边缘。
“这里面是顾氏內部关於这次收购案的初期评估报告,
还有他派去查你那些人的背景资料,
虽然不是核心机密,但也足够你看清现在的局势。”
苏晏依然没有去碰那个袋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点火的动作极其平稳,火光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半张脸。
他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圈,隔著繚绕的烟雾看著对面的顾行舟,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顾大少爷,你不远千里跑来海州,把你们顾家內部的商业机密拱手送到我面前,图什么?”
苏晏修长的手指夹著烟,在简陋的菸灰缸边缘弹了弹菸灰。
“別跟我扯什么良心发现的鬼话,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把底牌掀得这么干净,就不怕我拿这些东西去反咬你一口?”
顾行舟苦笑了一声,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平时那种西装革履堆砌出来的骄傲,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因为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他双手搓了一把脸,声音里透著浓浓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自嘲。
“我回国这两个月,就像个木偶一样被我爸提在手里;
他让我接近沈念初,我就去买音乐节的票;
他让我利用江晚去组局,我就把姿態摆得完美无缺。”
顾行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盯著苏晏那种置身事外的冷漠脸庞。
“念初她现在的状態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濒临崩溃。
我知道里面有我推波助澜的一份责任,
如果当初我没有配合我爸去製造那些误会,她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文件袋直接推到了苏晏的手边。
“我是来认错的,也是来切断我爸继续利用我的最后一条路,我不会再帮他做任何跟你们有关的事。”
苏晏夹著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看著顾行舟那副自我感动的悔过姿態,连最后一点听下去的耐心都耗尽了。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直接按灭在菸灰缸里,连带著那点火星被残暴地掐死。
“你认错,不该跑到海州来跟我认。”
苏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顾行舟,语气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沈念初崩溃,是因为她自己边界感丧失;
她愿意接你的票,愿意坐你的车,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不过是递了把刀,捅进去的是她自己。”
苏晏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袋一眼,双手插回大衣口袋,转身准备离开。
“顾行舟,你那点廉价的愧疚感,留著回临城自己去感动自己,这堆破烂你带走,別脏了我的地方。”
顾行舟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塑料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知道她不会见我!她现在连所有人的消息都不回!”
顾行舟看著苏晏毫不留恋的背影,终於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里带著彻底的溃败。
“苏晏,算我求你,你现在掌握的筹码根本玩不过顾正清!”
“赵铭远只是他放出来的第一条狗,他后面的手段你连看都看不懂!”
苏晏的脚步在走廊转角处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听到“赵铭远”这个名字时,脑子里的那条暗线在一瞬间完成了全部的闭环。
原来从栈道上的偷拍,到论坛上的爆料,再到今晚的这些所谓的“內幕”,
全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张已经把手伸到他喉咙上的网。
苏晏冷笑了一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顾行舟留下,直接走进了电梯间。
电梯数字一路跳到六层,
门开的瞬间,苏晏原本冷硬如铁的视线猛地顿住了。
陈星落就站在他家那扇新换的c级防盗门外,身上还披著他那件夹克,
可手里,却死死握著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金属棒球棍。
她贴著墙角站著,像一只炸了毛猫,准备隨时跟人搏命,眼神警惕地盯著电梯门的方向。
直到看清走出来的人是苏晏,
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金属棒球棍沉甸甸地杵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没带他上来吧?”
陈星落的声音还有点发抖,但她人却直接挡在了苏晏家门前,一副一夫当关的架势。
苏晏看著她这副滑稽又让人心口发烫的模样,
原本因为顾行舟那番话而翻腾的戾气,就这么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走上前,没去接那个棒球棍,
而是反手握住了陈星落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拉了半步。
“不是让你在上面呆著別出来吗?”
苏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陈星落任由他握著手腕,甚至有些贪恋那点从皮肤相贴处传来的热度,
她扬起下巴,硬著头皮顶了回去。
“我是邻居,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总不能看著你被人堵在楼下挨揍不管吧?”
“你別不识好歹!”
苏晏没去拆穿她色厉內荏的偽装,
只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那根金属棍拿过来丟在一边。
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刚才的动作重新亮起,
苏晏看著她那双重新恢復生气的眼睛,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临城的一切確实都已经死了,
而他在海州,找到了值得被重新竖起高墙去保护的东西。
第82章 棋子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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