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处亮先上前参奏,“王上,这几日朝堂上下传遍一则传闻,言王上与洪判官对赌,赌约內容竟还是清国陕西总督王辅臣是否会叛清降吴。”
声音大而锐,在仁政殿中迴响。
李焞还未回答,背后的李殷相立刻反驳,“处亮兄,前些日子奏报可看了?其中讲明王辅臣严词拒绝吴藩招降,並將使者送往京师,如此行径岂会再叛?”
两人一唱一和算是將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將李焞放在了火上烤。
许积站在文官之首,稳坐钓鱼台,仿佛只是静听奏对。
可那微微下压的眉峰,已將他的態度表露无遗,是默许,甚至是授意。
另一侧,洪汝河立於班中,神色平静,一双老眼也不盯著李焞不放了,只是发紧盯著殿中的柱子。
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不助一臂,只静静看这位少年君王如何应对。
这是观望,也是考校。
一侧的金锡胄准备出列反驳,被李焞眼神拦住,这件事处理起来必须雷霆万钧。
绝不能陷入到和稀泥的情况,那样反倒是落入这些人最擅长的局面。
此时朝堂眾臣也开始小声议论,虽然仅仅是议论,但李焞知道自己不能放任下去了。
否则个人威信將会巨大下滑,到时候別说能不能重掌大权,西人一党恐怕都没底气和自己合作了。
按照记忆中王辅臣今年十二月叛,等到甘陕消息传到朝鲜时恐怕已经到了明年一二月,中间这一两个月自己难道什么事都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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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时间不等人,他没有太多时间停留在朝鲜朝堂上的爭端。
“啪!”
净鞭一甩,仁政殿中一静。
李焞缓缓抬头,眼神扫视了一番,眾臣低眉。
目光最终落到洪处亮身上。
“洪卿在本朝担任何职?”
“可是諫官,御史?”
此话说出来眾人为之一静,是啊与臣子对赌这件事违规,而且王辅臣此人是否会反叛也只是战事推测,並不违背道德。
而此事对於洪处亮、李殷相来说,干係不大。
“王上,臣这是”
“该管的事不管,不该管的事偏要贴上去,难道吏曹之事你已经处置妥当?”
“可寡人也没有看见吏曹奏章呈上来,总不能是程卿放著吏曹政务不管而是先处理听到的传言小报吧。”
程处亮呆立在原地,手捏著笏板诺诺难言。
“李卿更是了不得,程卿奏对之事,本王还没来得及回復,李卿就代替本王回答了。怎么,难道李卿是流落在外的宗室血脉,想和本王爭上一爭。”
噗通。
刑曹判官李殷相直接跪倒在地连呼不敢,刚刚李焞对程处亮的质问不可谓不重,他还心有惴惴,没曾想自己这边憋了个更大的。
程处亮也不是傻子,一同跪下认罪,一场传言的危机被李焞三言两句化解,並且堵住了后续的路。
两句话,两曹判官跪下认罪,其余人更是静的出气。
这是李焞第一次面对如此安静的朝堂。
深吸一口气,李焞知道贏了一局,但却只能算得上小胜,想要拿下这两人的官职是万万不能的。
撇了一眼文官队首的许积,对方一张脸板著让人看不出喜怒来,但如此仅仅是因为城府涵养,而不是心中不怒。
“哼!”
一声嚇得两人求饶声止住,隨后身子微微前倾,带著压迫感的话语传遍仁政殿。
“方才你们两人一个扯高了嗓门要先论传言,政务次之。一个代寡人回话断言,急不可耐。”
“怎么,仁政殿成了你二人表演的戏台子了,肆意妄为,目无君父!”
嚇得程、李二人抖若筛糠,连连告饶。
先前他们想过被怒斥,甚至想好了自己该如何反驳才能在士林中扬名,但他们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被拿住七寸的毒蛇,又如何施展身手呢?
他们慌了却不代表李焞会停,直接痛打落水狗,继续输出。
“吏曹掌握官吏考课升迁,任免废黜,政务如山似海你半分不睬。目光紧盯著朝堂坊间有传言,有赌约。”
“你是吏曹判官还是长舌嬉笑之徒?”
“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七日。再不论轻重,就不是思过能够解决的。”
说完程处亮,李焞转头看向了李殷相。
“刑曹重法度,本应最懂得上下尊卑,君臣之道。可今日寡人未下諭令,李卿却先行一步,是觉得寡人无知,无思,无处事之道吗?”
李殷相慌极了,恨不得现在就狠狠地扇自己那张快嘴,本来是想著快快定下赌约一事,让李焞折损威信,没想到这次脸没露好,倒把屁股露了个乾净。
“臣不敢,请王上责罚。”
“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半月,往后若再敢不分尊卑,行越俎代庖之事,便別怪寡人摘了官帽,拔下你的朝服。”
处罚落下,两人慌忙谢恩。
朝堂上开始商討政事,再无一人敢提及对赌一事。
等到政务商议完毕,李焞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且慢,政务既然已然处理,那寡人也就说说今日朝堂所言的赌约一事。此事属实確为寡人与宋卿约定,但不过是对於清国战略的一些剖析。”
“此事爭议无非就是眾卿以为寡人判断失误,但此事难道是靠你们一句句不可能就定下了么。寡人看也不尽然,胜负自有清国战况定论,眼下下决断还为时尚早。”
“寡人判断,王辅臣今年必然叛乱。此事对错往后不必再论,静等战报便是。”
许积静静站在殿中,感觉一道视线不时停在自己身上,他心中也重新开始审视上方的君王。
今日之前,他原以为李焞只会恼羞成怒,或是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没料到李焞竟能抓住职分、礼法,三言两语反將程、李二臣压死。
既立了君威,又没落下滥罚忠良的口实。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认定,此子,再不能当寻常稚主看待。
心中將登基之日的场景一遍遍復盘,和今天怒斥洪李的举动联繫起来。
又想到登基之日以及后面泪洒朝堂只为修建两馆,这其中难道也藏有玄机?
这一局毫无疑问,他大意了!
他不知道,仁政殿他来了几十年,但头一次感觉有些看不真切,不知如何落子。
而队列之中洪汝河微微垂首,眼底满含著笑意,赌约是试探,朝堂对峙更是试探。
今日这一局,王上,交了一副完美的答卷。
含威而能持重,更兼聪慧过人,至於喜蹴鞠、好戏火器这是少年心性难以避免的。
下朝之时,洪汝河踏在青石路上心中只有四个字,天佑朝鲜啊。
第六章 天佑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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