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3月8日,下午两点。
距离“小兰芳惨败”的发生,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坤甸河北岸,大木桥头。拉赫曼苏丹骑在一匹纯白的阿拉伯马上,头顶撑著猩红的遮阳伞,正眯著眼打量自家的大军。
“赫曼上尉,”苏丹用法语对身旁的荷兰顾问说,语气里带著拿破崙式的傲慢,“您看看,我的大军如何?”
赫曼范德坎普,前荷兰皇家东印度军上尉,五十多岁,个子高得像根旗杆。他穿著笔挺的军装,手扶著腰间的佩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其实在想:大军?一群拿著乱七八糟的武器的土著,外加一千个刚学会扣扳机的卫队,这他妈的能叫大军?
但他可不会扫这位婆罗洲“拉破伦”的兴子。
他在“拉破伦”这儿干一个月,挣的银子抵得上在荷兰军队干一年。苏丹给钱,顾问闭嘴嘛!这道理他可太懂了。
何况,坤甸苏丹要真有“大军”了,搞不好就是第二个亚齐苏丹了!
亚齐战爭打了二十年,都还没打完呢。
“很壮观,殿下。”范德坎普用荷兰语回答。这“拉破伦”在巴达维亚念过书,是能听懂荷兰话的。
“那是自然。”拉赫曼苏丹对这个顾问很满意,他抬起手,指著河对岸隱约可见的小兰芳围楼,“那里面,有金山银山。罗家一百多年攒下的家底,全在那儿。”
“还有女人。”他补充道,眼睛眯成一条缝,“华人女子,细皮嫩肉.. . . . .不比欧洲的女人差啊!”范德坎普没接话。他看向河对岸那一片整齐的围楼和寨墙,心里好好盘算了一下:这工事,起码得有一千条枪,外加几门真正的大炮,才能攻下来。而苏丹这边……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一千名王宫卫队,穿著统一的蓝布军服,扛著荷兰造的1871式后装步枪。队列还算整齐,但范德坎普知道,这些卫队只是马马虎虎会装弹、会开枪,会排队打个排枪,至於什么散兵战术、炮步结会... .对他们来说,那就太高级了。
至於苏丹的炮,两门拿破崙炮,这是真正的宝贝,很有收藏价值一一普法战爭时期法国陆军淘汰的12磅前装滑膛炮,苏丹託了法兰西的商人,花了两万两白银才运到婆罗洲。炮身乌黑髮亮,品相极佳,炮车轮子有半人高,还是原装的,被十二匹高头大马拉著,威风凛凛。
如果能摆在巴达维亚的总督府外面充门面,那就太合適了。
但是在战场上,这炮的有效射程不会超过一千码... ...瞄著华人的围楼打倒是也够了,除非华人那边也有炮,但那是不可能的。
走私几条枪是一回事儿,大炮?坤甸的海关还不瞎!
再后面,是部落联军。三四千人,黑压压一片。大多数人打著赤膊,一半人手里拎著婆罗洲特產的巴冷刀一一那种弯刀,砍椰子利索,砍人……也利索。约莫三分之一的人有燧发枪,天知道是从哪儿淘换来的,打一枪得装半分钟。
士气倒是高涨。一个个嗷嗷叫,眼珠子发红,苏丹许诺了,破寨之后,抢到什么都归自己,女人也归自己。
而且,那个“拉破伦”也没指望他们打硬仗,他的计划是用土著部落的联军驱赶坤甸的华人去撞小兰芳的大门,门一撞开,就把拿两门拿破崙炮拉进去,对准那三个围楼轰就是了。
“用华人的命,破华人的防。”苏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得意,“赫曼上尉,您觉得这招如何?”范德坎普顿了顿:“很高明,殿下。”
高明个屁。他在心里补了一句。驱赶平民当肉盾,是个人都能想到。但这招有用一一特別有用。守军要是不开枪,难民潮就能衝垮寨门;守军要是开枪,那就是屠杀同胞,士气立马崩溃。等这仗打完,我得给巴达维亚写个报告,建议上面在亚齐战场上也用这招!
“刚才在大木桥,”苏丹继续说,眼睛望著河对岸,“咱们的勇士驱赶著华人难民衝过去,守桥的那几十个华人,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他顿了顿,模仿著拿破崙的口吻,抬手指向小兰芳:“今天晚上,我要在罗家的大宅里睡觉。”范德坎普沉默了两秒,敬了个礼:“遵命,殿下。”
苏丹挥了挥手。
范德坎普从腰间取下铜哨,吹了一声长音。
“嗶嗶嗶”
哨声刚落,河岸边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些打著赤膊的部落勇士举著刀枪,像潮水一样涌上木桥。木桥被踩得吱呀作响,摇摇晃晃,像是隨时要塌。
但没人在意,他们只是衝过木桥,然后继续往前涌去。
接著是王宫卫队。一千人排成四路纵队,踏著不算整齐但还算有力的步子,扛著枪,浩浩荡荡过了桥,看著还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
然后是那两门拿破崙炮。十二匹马吃力地拉著炮车,轮子碾过木桥,发出沉闷的响声。每门炮跟著六个土著炮兵,还有两个荷兰炮手一一这是范德坎普从巴达维亚请来的“技术顾问”,月薪一百和银,是苏丹用他从华人那里搜刮来的银子付帐的。
最后才是苏丹本人,范德坎普,以及二十几个亲卫。
过桥的时候,木桥晃得厉害。范德坎普下意识地握紧了韁绳,看了一眼桥头的空地。
“殿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要在桥头留一个连?万-……”
“不需要。”苏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有拿破崙大炮。”
他抬手指向小兰芳的方向,眼睛发亮:“小兰芳,是我的了。”
同一时间,小兰芳,罗家围楼顶上。
常德胜举著望远镜,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著从大木桥方向涌过来的难民潮,乌泱泱的,起码上万人。男女老少都有,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难民后面,跟著一两千番人土兵。那些土兵不紧不慢地跟著,时不时朝天上放一枪,或者射一箭,然后发出一阵阵怪叫。他们在驱赶难民,用难民当肉盾,用难民冲阵。
“这他娘的……”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舔了舔有点发乾的嘴唇,“也太不要脸了。”
他身边站著赫斯曼和罗兰兴。赫斯曼也举著望远镜,但表情很平静,像是看一场演习。罗兰兴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抓著垛口的青砖。
“委员先生,”赫斯曼放下望远镜,用德语说,“难民潮再有十五分钟就到寨墙下了。商队长的诱敌部队正在撤退,恐怕损失不小。”
常德胜点点头,没说话。
诱敌深入本就是计划!
至於损失...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该承受损失的时候,那就得承受,要不然损失只会更大!他可是在普鲁士战爭学院里提出“胜利取决於谁更能承受痛苦”的人!
“八个机枪点,”常德胜扭头看赫斯曼,“都安排好了?”
赫斯曼点头:“安排好了。每挺马克沁,一个德国士官,两个华人民兵。士官负责射击,民兵负责供弹、提供冷却用的水。弹药管够,每挺备弹两千发。”
八挺马克沁,每挺两千发,一共一万六千发。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实际射速……就算每分钟一二百发,八挺一起开火,一分钟就是一千多百发子弹。
一万六千发,能打十分多钟。
十分钟,足够把晒胶场变成绞肉机了。
“罗家围楼的机枪,我亲自指挥。”常德胜说,“我这边打响,其他七个点才能开火,我停了,其他的也停。別急著打,等番兵都涌进晒胶场,队形密集了再打。”
“明白。”赫斯曼说。
“沃尔夫冈的小队呢?”
“已经出发了。全都换了荷属东印度军的军服,带了炸药。顺利的话,这边打响后一个小时后,他们就能夺桥、炸桥。”
常德胜点点头:“好。那破桥,早该炸了。”
话音刚落,段祺瑞气喘吁吁地跑上围楼顶,脸色铁青。
他走到常德胜面前,行了个军礼,动作標准,但眼神里压著一股子火。
“委员,”段祺瑞咬著牙说,“晴子小姐安顿好了,在罗家的內宅里,有专人看著。”
常德胜“嗯”了一声,没看他,继续举著望远镜看远处:“辛苦了。”
那是辛苦的事儿吗?段祺瑞心里已经骂开了:姓常的,你是拿我当诱饵吧?老子差点没命!常德胜则抬手指向围楼外东南角的一座碉楼:“芝泉,你的炮队摆在那儿。就一门80毫米迫击炮,六个人,你负责。”
段祺瑞精神一振。
真要上战场了!
“根据情报,番兵有两门拿破崙炮,”常德胜说,“12磅前装滑膛炮,射程大概一千码,打实心弹,能轰塌土墙。你的任务,是端掉它们。”
段祺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常德胜没给他机会:“打好了,这一战,你就是头功。”
段祺瑞盯著常德胜看了两秒,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在心里骂:头功?你他娘的私自开战,李中堂批了吗?北洋衙门批了吗?回去我就揭发你!告你擅启边衅!告你……
段祺瑞刚走,北门外就响起了枪声。
劈里啪啦的。
常德胜赶紧举起望远镜看过去。
北门那边,难民潮正往门里涌。守门的民兵还在努力维持秩序,但人太多了,根本维持不住。忽然,难民堆里有几个小个子掏出了手枪,对著守门的民兵就开火!
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一个民兵胸口爆出一团血花,仰面倒下。另外几个民兵反应过来,举枪还击,子弹在人群里乱飞,也不知道打中了谁。
现场彻底乱了。难民尖叫著四散奔逃,守门的民兵一边开枪一边往门里退,那几个开枪的小个子混在人群里,继续开火。
“他娘的!”常德胜骂了一句,扭头看赫斯曼。
赫斯曼脸色不变,说了句“交给我”,就带著守在旁边的三个德国佣兵下了围楼。
那三个人,加上赫斯曼,都是神枪手。这次来婆罗洲,他们带了四支特製的毛瑟1871狩猎型步枪,11毫米口径,后坐力大得能震疼肩膀,但精度极高,枪管上方装了瞄准镜。这玩意儿在德国是贵族打猎用的,完全可以当成狙击枪用。
常德胜继续用望远镜盯著北门。
他看到赫斯曼四人上了寨墙,在垛口后面架好枪。
很快,就几秒后,一个穿著华人短褂、手里拎著左轮手枪的小个子刚举起手枪。
“砰!”
枪声很沉闷。
那小个子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的白的喷了一地。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四声枪响,四个枪手倒下。
难民堆里的混乱稍微平息了一些。守门的民兵趁机大喊:“快进来!快!”
难民又开始往门里涌。
常德胜鬆了口气,但心还悬著。他看向更远处一一黑压压的部落联军,已经压上来了。那些打著赤膊的傢伙举著刀枪,嗷嗷叫著,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最多十分钟,他们就能衝到寨墙下了。
“振邦大哥!”罗兰兴忽然开口,声音发颤,“门……门还开吗?”
常德胜看了他一眼。
“开。”常德胜说,“寨门大开...但是围楼的门不能开。另外,除了通向晒胶场的大路,其他的巷子都用铁丝网拒马封了......罗家围楼两边的路也不要封,让咱们的人从那儿过去。”罗兰兴领了命令,点点头,转身下了围楼。
常德胜继续举著望远镜。
他看到商德全带著人退回来了。去的时候三十九个人,回来不到三十个,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掛著彩。商德全自己左胳膊缠著布,渗著血,但还端著枪,一边退一边回头开火。
这天津老乡,常德胜心里想,是个能扛事儿的。
第一次上战场,就是诱敌任务,还是这种“驱民冲阵”的烂仗,能扛下来,不容易。
商德全退到北门附近,没急著进,反而蹲在路边一块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他在找目標。
常德胜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穿著黑衣、拎著手枪的番人,正躲在难民堆里,举枪瞄准寨墙上的民兵。
商德全也看到了。他端起枪,瞄准,手指扣在扳机上. ....
“砰!”
那番人的脑袋先炸了。
商德全一愣,隨即明白过来,一定是赫斯曼的人。
他鬆了口气,从石头后面跳出来,衝著乱糟糟的难民大喊:“快!快进来!別停!”
难民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北门。
商德全也跟了进去,一边进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黑压压的部落联军,已经衝到几十步开外了。
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的,黝黑,狰狞,眼睛发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声。跟喝多了似的。商德全加快脚步,衝进了小兰芳北门。
坤甸河南岸的一片橡胶林旁,拉赫曼苏丹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笑容。
“坎普上尉,”他用荷兰语说,“您看到没?小兰芳的北门,还开著。”
范德坎普也举著望远镜。他看到了。
北门確实开著,难民正往里涌。守军似乎在维持秩序,但效果不大。更远处,部落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衝到小兰芳北门外了。
“他们已经乱了,”苏丹一边说一边笑,“连大门都关不了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小兰芳:“传令,全军突击!第一个衝进罗家大宅的,赏银一千和银,女人任选!传令兵吹响了號角。
“呜呜一呜呜呜!”
號角声在河岸边迴荡。已经过河的部落联军听到號角,发出震天的吼声,举起刀枪,发疯一样往前冲。王宫卫队也开始加速。他们排著纵队,小跑著前进,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那两门拿破崙炮,也被马拉著,吱吱呀呀地往前挪。
范德坎普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太顺利了。
守军为什么不关城门?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这些华人还真是只知道赚钱,不知道打仗啊!
真是活该当受气包。
这时那“拉破伦”模仿著画册上拿破崙的动作,抬手指向小兰芳,眼睛里闪著光:“传我的命令,今晚,我要在罗家大宅里,睡最好的床,玩最漂亮的女人!”
“冲!”
第78章 婆罗洲的「拉破伦」:今晚我要在小兰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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