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可不能放过常德胜!(十二更)
1891年1月18日,上午九点来钟,柏林动物园火车站,贵宾候车厅。
这里的暖气烧得很热,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外头月台上的人和车都在雾气里头晃荡。井口省吾把咖啡杯“哐当”一下拍在茶几上,差点儿就拍散架了。
“筑城学也能当首席?”他冷笑了好几声,一脸的不服气,“战场上谁会等著他修好了工事再进攻?我看他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匠人,压根不懂什么叫必死必杀。”
山口义雄蹺著个二郎腿,眉头大皱:“话说回来,他那门专业课筑城学,强得都不正常了。他祖上莫不是给清国皇帝修宫殿的建筑世家出身吧?”
藤井健一跟著点头:“真打起来,筑城有什么用?难道在战场上现地测量、现地施工,修个乌龟壳钻进去?”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头就一个意思,不服。
不服常德胜压了他们一年半,不服毕业考核的第一名又落在一个清国人的脑袋上。
东条英教一直没言语。
他端坐在单人沙发里头,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著窗外站台上来来去去的人影,像是在数有几个穿大衣的旅客走过去似的。
“叮铃铃...
”
铜铃响了,一个侍者推门进来:“各位先生,开往巴黎的列车还有一刻钟发车。
7
井口:山口:藤井三个人都站了起来,戴手套的戴手套,拿帽子的拿帽子。
就东条一个人没动窝。
福岛安正朝那三人挥挥手:“三位先上车,我和东条君还有话说。”
“嗨。”
三个人敬了个礼,推门出去了。门一关上,贵宾厅里头就剩下福岛和东条了。
福岛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太苦,忘加糖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拿眼看向东条:“输给常德胜,有什么想法?”
“没有。”东条答得很乾脆。
“哦?”
“因为常德胜很快就死了。”
东条的声音很稳。
福岛挑了下眉毛:“要是玄洋社失手了呢?”
“无妨。”
东条转过脸来,眼神忽然就冷了。
“他的长处和短处,我已经全摸清楚了。”他顿了顿,嘴角往上一勾,“长处是防线构筑、后勤计算、战役组织。短处嘛.....
“”
他抬起眼:“麾下无死士,背后无雄国。他拿的是一副国无斗志、將无战心的烂牌。”
福岛把咖啡杯放下,嘴角露出点讚许的意思。
“清国,”东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终究不是汉人的国。淮军,说到底是李鸿章的私兵。所以常德胜在学院里头能使出来的那些本事,在真实的战场上,一成也別想有。”
“他是很强,但生错了地方,也许是生错了时代。”
说完这话,他又恢復了端坐的架势,跟一尊石佛似的。
福岛看了他足足十秒钟,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能看见整张牌桌,不死盯著手里那一张牌,不错,没白在柏林待这一年半。”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这是给参谋本部川上次长的推荐信。他需要你这样的眼睛,去朝鲜盯著那张关乎皇国国运的牌桌。”
东条站起来,九十度鞠躬,双手接过信封。没再说什么,仔仔细细地收进军装內袋,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福岛一个人坐回沙发里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羊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著两个名字:袁世凯、常德胜。
他盯著看了有三秒钟,从上装內袋抽出一支红铅笔,拔掉笔帽。
笔尖悬在“常德胜”那三个字上头,停了半秒,往下一划。
一个乾脆利落的大红叉,把那名字盖了个严严实实。
上午十一点刚过,柏林皇宫,威廉二世那间私人书房。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火热,松木的香味混著雪茄菸味儿,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头飘著。威廉二世背著手,神气活现地站在那幅占了一整面墙的世界地图前头,目光在远东和南洋之间来回扫,最后钉在了马六甲海峡那个地方。
小毛奇在旁边侍立著,手里拿著刚送来的电报抄件。
“走了?”威廉二世没回头。
“昨天走的,不列顛尼亚”號离港。”小毛奇一板一眼地回话,“常德胜、段祺瑞等清国北洋方面的人员,兰芳罗家的小姐罗静柔,还有赫斯曼军士长带的二十二人教导小队,全都在船上。”
“军火呢?”
小毛奇停了一下:“全都安置妥当了。走的是施耐德公司出口清国北洋军火的名义,出关单、货单、缴税凭证全齐,就算有事也是清国北洋背著,跟帝国没有任何关係。”
威廉二世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活脱脱就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儿,都快从嗓子眼里头冒出来了。
“说说,赫尔穆特。”他走到书桌后头,一屁股坐进高背椅,两只脚咣一下就翘到桌上了,“这笔买卖,能给帝国换回什么?”
小毛奇早就习惯了自家这皇帝的做派,往前迈了两步。
“短期看,东南亚那帮华商算是有了点武力,帝国有可能拿下个小小的,可以充当海军加煤站的港口。而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就別想再安稳了,他们一头疼,我们的武器就不愁没有销路了。华人要枪炮,荷兰人也要枪炮,都得找克虏伯,都得找毛瑟。”
威廉二世点点头:“长期呢?”
小毛奇推了推眼镜:“长期嘛,东南亚的华人迟早会明白,他们能依靠的,不是北边那个快散架的韃靼王朝,而是西方最新、最强的帝国—大德意志帝国。”
“如果他们冥顽不灵呢?”皇帝又问。
小毛奇耸耸肩:“这不还有荷兰人吗?荷兰永远是帝国的朋友,朋友有麻烦,帝国一定会出手帮助的!”
下午两点半,柏林蒂尔加滕区,大清公使馆。
书房里头撂了十几个大木箱。书、文件、瓷器、衣裳,塞得满满当当的,他这就要回去了,升官发財去了。朝廷的电諭已经到了,让他回京当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
洪钧这会儿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一份文书,瞅了老半天。
窗外那柏林冬日下午的阳光,有气没力地透过玻璃,照在红木桌面上,把纸上那两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一行德文花体,写得跟画符差不离。
一行工工整整的汉文小楷,是郭世贵的笔跡。
赛金花端著杯茶走进来,轻轻搁在桌角上:“老爷,该歇著了。明儿一早就赶火车去汉堡,上了船还得漂一个多月呢。”
洪钧没抬头,只问了句:“档案室那些德文文件,都查过了?”
“一张一张全过了一遍。”赛金花绕到他身后,手搭上他肩膀,轻轻捏了几下,“不该留的,今天一早就全烧成灰了。灰倒院子里头,浇了水,拌了土,任谁有天大本事,也看不出那是什么玩意儿了。”
洪钧嗯了一声。
他手里这份,是最后一份该烧的了。
“这个也烧了。”他把文书递过去。
赛金花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是普鲁士战爭学院专用的公文纸,抬头印著那鹰徽。德文原件和旁边那行汉文小楷,她全都认得。
“该学员天资卓绝,敏而好学,尤擅参谋作业与战略推演。假以时日,必为东方之毛奇。”
落款是战爭学院院长,勃劳希奇中將。
赛金花抬起头,眼里头全是纳闷:“老爷,这可是好话啊。勃劳希奇中將在德国军界那是权威,他的评语就是金字招牌。常振邦得了这个评价,回去跟李中堂一提,还怕————”
“怕什么?”洪钧终於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怕他再也没出头的日子了!”
赛金花愣在那儿。
洪钧从她手里把纸抽回来,食指梆梆地点著“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儿。
“勃劳希奇中將,战爭学院院长。他嘴里出来的评语,搁在德国那是权威,搁在大清......哼!”他顿了顿,声音压了下去,“那就是个催命符。”
“您是说,朝中————”
洪钧抬眼看她,点点头。
“你替我想想,翁师傅那帮人看见这几个字,会怎么著?他们不得跟捡了宝似的。他们准得嚷嚷,都瞧瞧,李鸿章练的好兵,德国人都管他叫东方毛奇了,他想干什么?手底下藏著这样的人,他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皇上吗?”
赛金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到那地步,”洪钧把纸轻轻放在桌上,“就凭那东方毛奇”这四个字,李中堂根本就不敢用常振邦。清流那边再一哄而上...
“”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头,一个劲儿地摇头。
“可————可人家是真有本事啊。”赛金花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连德国人都这么说了————”
“可不就是真有本事嘛,算是武状元啊。”洪钧又笑了笑,还有点儿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可大清的庙堂,是容不下汉人的名臣名將的。越有本事的汉人,越得不到重用。”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壁炉跟前。
炉火烧得正旺。
洪钧蹲下身,把纸的一角凑到火上,点著了。
纸边立刻卷了起来,焦黑焦黑的,然后呼一下,躥起一朵金黄金黄的小火苗。火苗顺著纸往上爬,把德文花体吞了,把汉文小楷吞了,把“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吞了。
最后把勃劳希奇的签名也吞了。
“烧了,乾净。”他盯著那团眨眼就化成灰的纸,低声嘟囔著,跟说给自己听似的,“至於常振邦,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当晚八点来钟,“不列顛尼亚”號的头等舱餐厅。
水晶吊灯的光晃悠悠洒下来,把银餐具照得晃眼。常德胜切了块牛排塞嘴里,嚼了两下,火候还行,酱汁太淡口了,不好吃....
罗静柔坐他对面,小口吃著沙拉。
大仓晴子挨著罗静柔,正用勺子喝碗奶油浓汤,时不时抬头和罗静柔笑笑,聊两句英国女校的旧事。
这时候,海上的风浪似乎大了些,“不列顛尼亚”號摇晃的有点厉害,刚才还好好的晴子先是蹙了下眉头,露出个抱歉的微笑:“常先生,静柔姐,真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晕船,得先回房躺会儿。
她说著,人已经站起来。
罗静柔立刻要起身:“晴子,我送你————”
“不用。”晴子轻轻按住她手背,“你和常先生慢慢吃,我睡一会儿就好。”
她说完,朝常德胜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步子又轻又稳。
几乎就在她脚尖转向餐厅门口的同一秒。
在这间大餐厅內,四个方向上的四个白人男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刀叉、报纸、酒杯。
接著,同时起身,不紧不慢,朝著常德胜所在的这张桌子围过来。好像一张突然收起的渔网!
第64章 可不能放过常德胜!(十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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