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骤然暗沉。
    由边缘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粘稠的暗红，像是乾涸已久的血浆，带著腐朽与铁锈的气味，顷刻间吞噬了天光。
    白昼如夜，赤幕遮天。
    门后。
    无数点猩红，密密麻麻，在黑暗中起伏、匯聚，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涡流。
    “咕嚕......”
    “咕嚕嚕......”
    低沉的吞咽与蠕动声，从古城深处阵阵传来。
    空气骤然变得粘滯而沉重。
    所有喧囂爭执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后退！快后退！”终於有人意识到不对，尖声嘶喊。
    可已经晚了。
    成千上万双血眼在黑暗中同时转动，齐刷刷看向城外上万修士。
    然后。
    它们走出来了。
    不，应该说爭先恐后地涌出！
    “这...这究竟是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彻天地的兽吼。
    “吼——！！！”
    音波化作一圈血色涟漪盪开。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就炸开了，血肉碎骨泼洒一地。
    血腥味，刺激了黑暗中的其他东西。
    这是一群头长犄角，每一个长相都不尽相同、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
    它们从古城中涌出，很快就淹没了城外那片区域。
    最初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修士，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兽潮吞没。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更多的怪物嘶吼压过。
    “那是域外天魔！”终於有人认出了这些东西。
    这玩意儿在天莱岛、临冀岛，以及烬洲，都曾出现过。
    虽没能掀起风浪，可与之交手的人都清楚，这些东西，根本没有神智，只有杀戮，不死不休！
    而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血兽数量，是以往的千倍、万倍！
    黑压压，铺天盖地，仿佛整座古城就是一个生產魔物的巢穴，倾巢而出，要吞噬所见的一切生灵。
    恐慌，如瘟疫炸开。
    那些飞出结界不远的修士，当即调头：“跑啊——！”
    什么机缘、什么宝物，在生命威胁面前都是狗屁。
    刚才那信誓旦旦说著“富贵险中求”的人，早就成了血雾。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可逃得掉吗？
    血兽的速度，远超大多数修士的遁速。
    场面彻底失控。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怪物嘶吼声、法术爆鸣声。
    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交响。
    岸上，那些原本还算冷静的修士，此刻也面色煞白。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啊......”一个年轻修士双腿发软，被同伴搀扶著才没瘫倒。
    “整座城都是血兽巢穴，还好我们没有衝上去。”
    后怕，让许多人冷汗浸透衣衫。
    而更让所有人绝望的是——
    古城中涌出的血兽，似乎无穷无尽。
    城门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巨口，持续不断地吐出怪物。
    短短半炷香时间，海面上已经聚集了超过十万血兽，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疯狂增长。
    它们开始向镜湖岛推进，所过之处，海水似乎都被染成猩红，看一眼就能让人作呕。
    云隱眉头紧蹙，双手在身前迅速交叠，同时提气清喝，声音经灵力催盪传遍四方：
    “天机阁弟子，隨我结阵！”
    “此阵只能为尔等爭取片刻时间——所有化神以下修士，立刻撤离镜湖岛！”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
    甚至不少化神期乃至渡劫期修士，望见血兽那遮天蔽日的恐怖阵仗，也纷纷转身遁走。
    同样没有人阻拦他们。
    终究是个人选择，没人会强迫谁留下应敌。
    这般行径，顶多不过是遭人唾弃。
    林忱望著天际的异象，神色看似平静无波，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暗暗绷起了青筋。
    这一幕，竟让他恍惚窥见了乾元界曾被血兽肆虐的残影。
    大白趴在他肩头，沉默良久，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可仔细一想，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当年乾元界仙路断绝，上界仙人无从知晓，自然也无从支援。
    而宸霄界与上界渊源深厚，这般规模的血兽潮骤然出现，绝非偶然，定是早有预谋。
    哪怕是从本界飞升的仙人，知道后都不可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血兽出现在下界，本就是上界的失察。
    唯一的变数，只在上界援兵何时能到、能否赶得及稳住局势。
    “这结界支撑不了多久。”穆箴言转向林忱，目光落在他手上，声音低缓。
    “箴言。”林忱张了张口，最终只叫了他的名字，什么也没说。
    “嗯，”穆箴言唇角微微牵起，“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城中血兽没有理智，真正的敌人不在其中。”
    “你想去的话，便去吧。”
    “以旁人所设之局，作你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林忱失语。
    师尊真的太懂他了。
    “砰！”
    “小侄子！”
    煞风景的时川学著大白破窗而入，硬生生挤进两人之间，用力拍了拍林忱的肩膀，语气豪迈：
    “尊者说得对！还有五舅舅给你兜底呢，不该死的人一个也死不了，放心上吧！”
    林忱心中感动，可瞥了眼被挤到一旁的师尊，莫名觉得......时川大概要倒霉了。
    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
    下方的大阵与结界，在绝对的数量压制下脆如纸糊，半刻钟不到，便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
    林忱朝二人郑重頷首，身形一晃，人已出现在浅滩。
    “小师叔。”
    以宋熠为首，云天仙宗...是所有顶级宗门的人都在他身后。
    “小师叔~”水玥从旁探出身，俏皮地眨了眨眼。
    玄水蟒五兄妹皆在，就连大乘后期的族老，都来了三位。
    林忱环视眾人，郑重向在场诸位大能执礼：
    “有劳诸位前辈在此坐镇。眼前血兽，境界最高不过渡劫，我等尚足以应对。若是大乘境血兽现身，还请前辈们分割战场。”
    “小友只管放心，老朽定不会拖你后腿。”说话的正是松玄仙门的竹翁尊者。
    当年林忱初至宸霄界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守一笑著上前，顺手揉了揉趴在林忱肩头的大白：
    “你们这群小崽子既要出手，总该先让我这『老东西』替你们开条路。”
    说话时，他目光往无羈那一瞥，后者立刻別开脸，一副心虚模样。
    林忱望向头顶那片沉沉压下的天幕：
    “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