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鹰自冥想中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战神殿门口,疲惫消失不见,内力充盈经脉。
他鹞子翻身起来, 一转身就看见魔龙趴在孤岛岸边,灯泡似的大眼半睁, 猩红的分叉舌头展开, 等面前的人放上泡软的面饼。
舌头卷回,吞咽,继续吐出等待。
“最后一个。”她抖开纸包,淡黄色的糖块窸窣落下, “只带了这点麦芽糖。”
魔龙卷回长舌,吧嗒吧嗒尝尝味道, 粗大的尾巴扫过地面, 发出“沙沙”的声响。
传鹰顿时好气又好笑,这魔龙看着凶恶可怖,和野马又什么区别?被驯服就变得温顺, 还知道讨糖块吃。
“钟姑娘, 我们……”他本想说该离开了,可目光落在她脸上, 顿时忘记了言语。
此前看见星图的奇妙感受浮上心头, 她的美丽就好像这座古老神奇的战神殿, 蕴含着宇宙神奇莫测的一面, 令他情不自禁地追随目光,想要参悟生命的奥义。
这是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感受, 传鹰曾在大漠中千里追杀马贼, 亦与许多女郎春风一度, 尽情享受男女之欢, 但随着武功日渐高深,欲念自然褪去,已经久不曾产生这样的悸动。
他的灵魂想与她融为一体,身体又全然不欲侵犯半分,矛盾至极。
“你练的是慈航剑典吗?”他迟疑地问,目光依旧无法移开她的脸庞。
钟灵秀道:“不算是,怎么了?”
“我对你有一些……”传鹰迟疑地说着,自己先笑了,“我有没有夸过你很美丽?”
她笑了,拍拍魔龙的脑袋:“只是美丽吗?”
“不。”传鹰思索道,“不是皮相的美,是生命的美,你让我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她,靠得越近,越有目眩神迷之感,情不自禁地想去亲吻她的脸孔。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身不由己地俯身吻向她的颊边。
难以遏制的欲望在心底萌发,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迫切,这不是男女之欢的急切,而是血液深处有什么在沸腾,困在灵魂深处的鸟雀想要突破囚笼的束缚,奔向更高的地方。
然而,这种脱离掌控的迫切,反而令他警醒。
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传鹰猛地顿住,深吸口气,慢慢直起身:“你——”
“我什么都没做。”钟灵秀扭过头,手抚着魔龙的鳞片,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但她又什么都明白,“你是第一个对我有这种反应的人。”
他苦笑:“我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样情不自禁。”
魔龙合拢眼皮,趴在岸边打盹。
钟灵秀看了他会儿,倏而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特殊?”
“什么?”
“你在地上惊雁宫的时候,只是一个内功深厚的高手,看过那副星图,你就有了一点变化,我说不上来,方才从战神殿出来,你又有了十分惊人的变化。”钟灵秀望着他深邃的眼睛,缓缓道,“蛇每年都会蜕皮,你已经蜕三次。”
传鹰皱起眉,显然并不曾察觉自己有何改变。
“再有几次,你就会化龙了。”她的预感清晰而强烈,不由道,“广成子终其一生都只是破碎金刚,你不一样,传鹰,你会在这一生破碎虚空。”
传鹰喃喃:“破碎虚空?”
“你会有预感的。”她叹气,“不像我,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也是在力竭时,才忽然理解了浮雕记载的内容。”他将自己的感悟说给她听,人和宇宙之间存在壁垒,如果把心这堵的围墙拿走,人与天地便再无隔阂,身体的太极归于宇宙的太极。
钟灵秀若有所思。
这种灵与身分离的情形,她很多年前就曾有过,但后来,她抛弃了这一条路。
“在我看来,心才是最重要的。”她掏出怀中的丝线,丢进湖中钓鱼,顺便与他闲谈,“你之所以是你,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我们各自有心,如果没有了自己的心,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呢?”
传鹰席地而坐,刻意避开她的脸孔:“有什么不对吗?人与人之间本没有分别,男女、老幼、贵贱都是表象,我们都从胎中来,化为尘土而去。”
“你说的是身,不是心,心就是不同的。”钟灵秀拎起鱼线,提起咬钩的鱼,长得怪模怪样,不确定能不能吃,只好悻悻放回去,再抛一竿,“天下人共享一个意识,既可怕又无聊。”
传鹰想想道:“如果所有人的心都连在一起,就没有国与国的区别,人与人的争斗,兴许就是天下大同了。”
“那又有什么意思?”鱼线出水,是一条更奇怪的八爪鱼,她扯下来丢回水里,“人与人相逢之所以精彩,就是因为我们有所不同。”
这一点,传鹰倒是颇为认可:“不错,世间的爱恨情仇,都源于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拎起往岸上爬的怪虾,问道,“你是哪里人,既然瞧过了《战神图录》,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钟灵秀叹气,“外面太乱,我宁可清清静静地修炼武功。”
北宋就够糟心的,但还有南宋的时间鼓舞她振作努力,南宋末年……还不如待在地下安心练功,至少这里有太多的景色值得欣赏。
传鹰不由惋惜:“那么,我们就要分别了。”
他与她认识不到一日,却共同见证过如斯奇迹,这般特殊的缘分,令他一时难以放手,“我实在舍不得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有缘分的话,还会再见面的。”她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类似的事,我也曾做过,等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们可以多聊一聊。”
传鹰笑了:“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去。
两人击掌为誓。
水波徐徐退下边界,露出石龟被淹没的部分,传鹰观察片刻,说道:“水下有暗流,恐怕就是离去的地方,你如果不走,也许要三十年后才能离开。”
“不可能,这里有空气,有地下河与外界相连,只不过特殊的时辰才会显露。”她分析,“潮起潮落,与月相有关,可能每个月才有一次。”
传鹰想了想,道:“要是你被困住,就想法子传信出来,我若有空,一定到出口守候。”
“好啊。”钟灵秀微笑,“我等你来救我。”
他笑了笑,纵身跃下湖泊,顺着极速流淌的暗流而去。
之后,传鹰的人生走向下一个阶段,他自水流进入地下暗河,随波逐流许久,终于离开地宫。
岳册还在他身上,他必须尽快赶往杭州。
半途,遇见蒙古国师八师巴。
两人数世纠缠,曾是朋友,是敌人,是父子,是夫妻,这段持续几辈子的缘分,在今生走到终点,他们在缠斗中窥见宇宙的奥秘,获得了突破生死的钥匙。
传鹰终于明白了钟灵秀的意思。
“我的一位朋友和我说,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蜕皮。”他和八师巴说,“之前我不明白,现在才有所了悟,今生是我们修行的终点,过往的‘经验’在我们体内复苏,我们会在这一世达成追求的目标。”
八师巴道:“我曾通过精神大法,隐约与你的意识相连,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存在,她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传鹰低声道:“我为她情不自禁,这是否源自于我的本心,还是从前的某一世,我们曾经有过纠缠的痴恋?”
“这恐怕并非爱意,至少不是男女之爱。”八师巴微微摇头,“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只是偶然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我无法形容,恐怕就像雨后的彩虹,机缘巧合方才得见。”
传鹰颔首:“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能解开这个谜题。”
两人就此作别。
-
传鹰修行数世,追求的正是地宫中的《战神图录》,但他与地宫的缘分,在离去后就已经结束。
反而是钟灵秀还留在这里。
她没有明确的目标,想探索这座古老的地下宫殿,却也并不迫切,一直逗留在岛上,拿退潮后露出的贝壳,砸向湖里的人鱼。
“你会对月流珠吗?”她兴致勃勃地问,“哭一个我看看。”
人鱼怒火中烧,可打不过她,张牙舞爪地叫嚣两声,甩过尾巴,沉入水中不再理会。
魔龙拿爪子扒拉她,示意她坐到背上。
钟灵秀迫不及待地爬上去:“终于轮到我遇见‘神雕’了,你要给我看什么?”
魔龙低吼两声,半沉入水中,带她沉入湖泊,钻入水下复杂的地洞。
钟灵秀能够胎息,不怕没有空气,任由它驮着自己游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地下河边停靠。
这是一处五彩溶洞,不知名的微生物发出莹莹蓝光,美丽至极,钟乳石千奇百怪,如林如笋,数不清的红眼蝙蝠倒悬在上,一只只眼睛红得像血。
洞内湿润的地方,生长有各种奇花异草,无风而摇曳,长根系可爬行,五彩斑斓的黑,千姿百态的白,每一个都能在修真文里拥有一席之地。
可惜,钟灵秀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不敢碰。
魔龙倒是无所顾忌,伸出分叉的红舌头,扫过角落的红色花卉,卷入口中嚼嚼,吞了。
然后再用舌头采过一把,抬起来分享给新同伴。
“婉拒了!”钟灵秀坚定道,“还有没有别的好地方?”
魔龙沉思片刻。
换一坨绿色疑似青苔的东西吃。
她:“……”
这家伙红红绿绿的鳞片,该不会是吃这些导致的吧?疑似有毒,不,肯定有问题啊!
第237章 战神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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