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 钟灵秀还以为剑意是剑招的意象。
招式本身不重要,剑招的意蕴才是剑法的精髓,只要意蕴对了, 出剑高一点低一点儿,快一点慢一点儿, 无关紧要。这当然不算错, 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太极的阴阳之意,就是意象高于表象。
但这又只是剑意的表象。
难怪毒手摩什说,她的剑意空有其型, 无有内在,现在她明白了。
她的剑意只有剑法的意志, 没有人的意志。
薛笑人是一柄魔剑, 魔是他的心,剑是手中的兵器,二者合起来散发出的杀意, 就是他的剑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电光石火间, 钟灵秀窥见了下一重天地。
她不假思索地举剑相迎,想知道剑意的威力。
铺天盖地。
剑芒在感知中无处不在, 和空气融为一体, 想躲, 该往何处躲?哪里都有剑, 虽然理智知道这不可能,兵器只一把, 物质上说它不可能瞬间从钢铁变成气体。
但这确确实实是她的真心感受, 撇开了具象化的现实世界, 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她感受到更为精妙的东西。
剑为什么无处不在?
或许因为足够快,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某个位置,当己身的感知过于迟钝,就好像人体的眼睛捕捉不到超快的频率,只能看见连续的残影一样,只是他的剑足够快。
按照这个思路,只要她也足够快,就能逃出这天罗地网。
钟灵秀运转玉女心经,瞬身扑向涌动的剑潮。
剑浪在身后追袭。
这好像变成了一场速度竞赛,到底是他的剑更快,还是她的身法更快?剑光呼啸而起,风暴时的海浪成了地动山摇的海啸,速度更快,威势更凛,是他的剑招变快了,还是他的杀意变得更浓了?
白色的衣袂蝴蝶似的振翅。
钟灵秀在荒草乱石中纵跃腾挪,手中的长剑曼妙清脆。
独孤九剑未曾令人失望,薛笑人的每一招,她都挡下来了,但是每接下一招,就觉得吃力一分。
消耗的不是气力,也不是内力,而是……是什么呢?
精神?意志?抑或是别的什么?
剑光还在交织,她掠过及腰的草丛,掌中又传来惊骇的震力。她知道自己还能应付,但关键的一点想不通,永远没法举重若轻。
哎,算了。
今天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钟灵秀不再多想,全力接招,任由自己被一步步逼至精疲力竭,然后被一剑刺穿肩头。
她踉跄半步,不怎么娴熟地“昏迷”过去。
“能接我一百二十招,也算你有本事。”薛笑人轻不可闻地说着,走到她跟前,想一剑结果,又改了主意。
这是一个瞎子,她并不知道疯疯癫癫的薛宝宝就是出剑的人,而且,她和楚留香关系密切,是个很不错的人质。薛笑人毕竟深深忌惮着楚留香,他在江湖成名这么多年,对战过石观音、水母阴姬,创下一个又一个奇迹。
没有人不忌惮他,正如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薛笑人希望他永远消失,手中的筹码自然越多越好。
-
半昏迷中,钟灵秀感觉到身体飞了起来,一段时间后落地,逐渐下沉,好像是在走向下的台阶。
土腥味和血腥味交织,浑浊的空气似在地下。
她被丢进一处地窖,有人锁上了门。
角落有老鼠在吱吱乱叫,扑过来咬她的鞋子。她趁机控制身体苏醒过来,观察周围的情况,这似乎是一个地牢,地上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有浓郁的血腥味,淡淡的尿骚臭,老鼠的叫声和蟑螂爬动的响动交织,令人发毛。
“有人吗?”她感觉得到地牢里还有其他人,但假作不知,“有没有人在?放我出去!”
他们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了。
“我告诉你,”钟灵秀调动全身演技,嘟囔咒骂,“楚留香会来救我的,你最好别被我抓到!”
人人都知道,楚留香受女人的欢迎,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多情可爱的女子,今时今日,此时此地,一点都不稀奇。反正中原一点红完全没有怀疑。
不过,他曾受无花欺骗,一头栽进大漠,这回吃一堑长一智,淡淡问:“你见过楚留香?”
“你是谁?”
“我也见过楚留香,他五六十岁,竟然还有这样的艳福。”一点红强忍痛楚,“真是没想到。”
钟灵秀佯装被俘,就是为找他,闻言笑道:“你骗人。”
“我从不骗人。”
“楚留香今年不会超过三十岁。”她说,“还有,我们只是朋友。”
听过楚留香名字的人很多,见过他的人寥寥,一点红不动声色:“我知道了,你是苏、苏红袖姑娘。”
“她叫苏蓉蓉,还有一个叫李红袖。”钟灵秀道,“李红袖没有来,曲姑娘来了。”
一点红浑身一颤,泄露端倪:“曲姑娘?”
“你认识?你是谁?”钟灵秀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能帮我给楚留香传个信吗?”
一点红拧眉,不再做声。
空气沉寂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钟灵秀相信,这里一定是个可怕的地方,有着许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但经历过蝙蝠岛的折磨,这些游离的血腥与邪恶已经无法动摇她半分。
她盘膝坐下,真气冲击被点的穴位,强行解开了穴道。
摸向精钢制成的牢门,门外挂着一把铁锁。
她拔下发髻的铜簪,这是路边买的物件,细细的铜丝拉成一朵鲜花,因为收益好,虽然是铜的,也要卖到八十文。捻开细铜丝,捅进铁锁的空隙,弯折,撬动机关,捏合挑起。
咔哒。
锁开了。
技多不压身,和妙手书生学的本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她推开铁门走出去,寻着方才的声音来源摸到牢房门。
一点红自昏迷中苏醒,逼迫自己开口:“你——”他被施加多种刑罚,伤口带来持续数日的高热,神智难免昏沉,可饶是如此,依旧能发现面前的人双目涣散,是个盲人。
“到我问你了。”钟灵秀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一点红,“你和楚留香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点红反应也快,快速扫视四周,见没有人留意才道:“济南。”
“谁把你骗去沙漠?”
“无花。”
应该没错了。
钟灵秀继续撬锁,门锁也不难开,她进去扶起他:“走。”
“哗啦啦”,他身上传来锁链的声音。
“没用。”一点红低声道,“这个链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不用管我,告诉、告诉她,忘了我。”
钟灵秀不接茬,上下摸索寻找锁扣。
锁眼在墙边的位置,机括复杂,整个铜簪戳进去搅和都打不开,里面的铁片异常结实。
“我真应该和楚留香学学开锁的本事。”她说着,忽然察觉到异常,“是你。”
薛笑人戴着木雕面具,身披黑袍,冷笑道:“果然有诈,我听说瞎子的听力比一般人好,你——听出了我的声音。”
“你好。”钟灵秀转身微笑,“谢谢你虽然怀疑,还是把我带回了这里,不然可寻不着中原一点红。”
薛笑人冷冷道:“我敢带你回来,就不怕你坏事,难道你以为凭你一个瞎了眼的小姑娘,能把他从我这里带走?”他的杀意旋风似的卷进牢房,“太天真了。”
他的剑迎面劈了下来,却在半空“铛铛”两声折成三段。
薛笑人的面色一变:“剑气。”
没错,钟灵秀手无寸铁被抓进来,可六脉神剑已成,一旦穴道梳通,真气畅行无阻,指剑便可斩断钢铁。
“你师父是谁?”他下意识问,可旋即摇摇头,“罢了,不重要。”
薛笑人的口吻冷如寒冰,“反正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钟灵秀摇摇头:“你闻见了吗?”
“什么?”
“我身上的香味。”楚留香的郁金香气源于一瓶花露,最开始只有淡的不能再淡的花香,脂粉一盖就掩住了,但随着脂粉剥脱,残香消退,这股特殊的香气就会暴露出来,时间越久,留香越浓,好似春闺梦里人,隐隐约约,欲说还休,忘却不掉的迷梦。
她临走前就问苏蓉蓉要了花露,就擦在耳后。
不与人动手,心跳和血液比常人慢,气味就不明显,一旦与人交手,真气激发,血流涌动,立即催动香气蒸发。
他们动手的荒园里,此时一定有这股香气。
“楚留香要来了,你可以和我打,也可以和楚留香打。”细微的兰花香气顺着气流飘入,她的嗅觉好似比常人更灵敏了,“如果你选择我,我会很高兴的。”
像是佐证她的说辞,薛笑人和一点红都听见了脚步声,一个很轻,一个轻不可闻。
是两个人。
一点红眼中燃起了烈火。
他看见了楚留香,还有一个须发微白的中年人。
空气凝滞了。
薛笑人涌动的杀意,薛衣人沉重的威势,还有回荡在楚留香胸口的,长长的叹息:“现在,你找到他了。”
他说出推论,薛家兄弟都天赋异禀,可哥哥薛衣人更胜一筹,于是弟弟薛笑人就变态了,摇身一变成为刺客组织的首领,无恶不作,他本人则装疯卖傻隐藏身份,所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阴谋。
铁证如山,薛衣人无法替罪,唯有沉默。
薛笑人看着他的表情,又看向楚留香,注意到他肩头的剑痕,顿时冷笑:“你们已经交过手了。”
第123章 啥是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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