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筹已处在它被封印的记忆中。
“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心血, 在她身上,”
一道声音在谢无筹身旁响起,正是被他窥探记忆的绮息, 它眉眼间含戾, 不甘心问, “她还是个小孩, 没有丝毫可用之处。”
“你懂什么,磨性子就得从这个年纪开始。”
一人笑道,声音荡在这条幽暗的地牢里。
谢无筹寻声望去, 是个年轻的男人, 桃花眼,胸口长袍松松垮垮地半开,声音细腻柔和,既有着女子的柔媚又带着男子的低沉。
“她没什么值得你交易, 她能为你做的事,其他人也能做。”绮息既不解又不甘心。
“你看她。”男人懒散地靠在铁墙上, 手指朝前一指。
即便地牢中黑暗潮湿,但谢无筹还是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一团人影。
谢无筹静静地扫视着。
他见过宋乘衣年幼时的样子, 与此刻别无二致。
宋乘衣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后背凸出的脊椎骨,仿佛要戳破表面一层皮,直愣愣戳出来, 露出来小腿如萎缩树枝。
脚踝上拴着一条铁链。
很狭窄、黑暗、简陋的牢房,在最顶端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除此之外,连只老鼠都无。
谢无筹瞧着那那扇小窗外, 一片摇曳的绿色,尚是春日。
“不要小瞧她啊,年纪如此小,却能在伏舟的虐待下活几年,你说说,我带回来的人中,谁能做到?”
绮息没吭声。
“其他人幽禁时间最长的记录是十个月,”那男人又道:“与伏舟交易是两年,时间还长着呢。前段时间又进了一批货色,放在她旁边的地牢中,一同打磨。”
话音落,此场景便逐渐淡去,转换的场景极快,内容大都相似。
这条幽深的地牢内,关着很多稚童,无一例外,皆是凡人。
一片尖叫、哭泣、求饶等声音尤为明显。
黑暗和被剥夺的自由能熬死人的意志。
绮息有时三日来一次,有时半月来一次,也有时数月来一次。
他每次来都伴随着惩罚或奖赏。
如上一次对宋乘衣进行了辱骂,殴打,那下次来则会带着点小礼物,大部分都是些书,是宋乘衣要的。
宋乘衣从刚开始的无知无觉,渐渐地见到他的到来,会起一些反应,会注意到他的到来,眼珠子会慢慢地动,睫毛会抖动,那是长久未见人的喜悦。
若是绮息带了书来,她会抱着腿坐在接近入口处等待,偶尔会温顺地跟绮息说几句话。
她改变了不少,虽寡言少语,但却柔和乖巧起来。
只那骨瘦如柴的身体,依稀如往日,皮肤暗泽无光,手腕细长,如骨头上罩着一层黯黄的薄皮
宋乘衣周围一起被拘禁的‘同伴’们渐渐地都离开了囚牢,慢慢地周围竟只剩下宋乘衣一人。
谢无筹看着乘衣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但看向窗户时却眯成一条缝,才敢看。
那不过是一小束光,但长久的昏暗生活,让她已然畏光。
他又看向那扇小窗,窗外是枯黄落下的树叶,秋天来了。
谢无筹能感受到绮息的情绪日益自满,它定时与绮罗说着情况,绮罗却没让它将宋乘衣放出来。
在深秋,绮罗来见宋乘衣,这也是它在将其关到这时,第一次来。
与初次来时,不同的是,绮罗的身后除了怒气冲天的绮息,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少年。
“你个贱东西,敢阴老子,老子要撕了你。”绮息啐了一口痰,怒骂。
幼童脸色苍白,但尚带着点些镇定,只眼中在看到那少年瞬间,便散去所有的光。
“就是她。就是她。”贼眉鼠眼的少年指着宋乘衣,又小心翼翼地对绮罗陪笑:“九尾大人,我知晓她要逃跑的心思后,特地前来告密,万不能让她得逞。”
绮罗笑道:“做的好。”
随后又疑问道:“她怎么承诺你的?”
那少年便一五一时、丝毫不敢隐瞒地说了。
那少年本是个小老鼠,误打误撞从那扇窗中进入其中,宋乘衣用鲜血喂养之,日积月累之下,它便从老鼠化为妖。
宋乘衣并不是平白无故给予,她想让老鼠咬断铁链,并凿开窗户。
事成之后,她会割肉赠之。
绮罗并不畏惧他们这些凡人,所以只是用凡间的东西禁锢,竟让宋乘衣找了空子。
绮罗拍了拍手,对乘衣道:“小瞧你了,竟骗过了绮息,也怪它太蠢。”
绮息无法反驳,只眼神恶毒,几乎要剜掉她一块肉。
“不过你就算逃出这里又如何,你知道这窗后是什么地方吗?也许是比这更恐怖的地方呢?”绮罗插着手道。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坐在地上,手指抚在书面上,并不说话,也不抬头。
铁门被打开,绮罗插手走入其中,那老鼠妖也跟着它一起入,眼神贪婪地瞥过坐着的宋乘衣,又恭敬地看向绮罗。
“大人,”鼠妖搓了搓手,“我的奖励?”
“我说给你,自然会给你。”
“是是是,九尾大人说的自然不会有假。”
绮罗弯腰从地面上扶起宋乘衣,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尘,温和道:“只为了从这里走出去,就把自己整成这幅模样。”
他的拇指和食指圈着乘衣的细瘦手腕,又道:“外面是更恐怖的地方哦。但你既然想出去,我会如你所愿。”
绮罗回头,对鼠妖道:“你过来。”
鼠妖屁颠屁颠地站到绮罗面前,弯着腰,“您喊我—”
话还没说完,绮罗手臂便穿透它胸膛,如风干的肉挂在绮罗的手臂上。
宋乘衣僵硬着一动不动。
“九尾……大人”鼠妖愣愣道,“为什么?”
绮罗却没管他,反而看向宋乘衣,温声细语道:“砍下它的头,我就原谅你。”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呆呆愣愣的,睫毛都不动了,傻站着,茫然无措地站着,只看着绮罗掌心中那把小刀。
空气中,有细小的浮尘飘着。
她毕竟还只是个幼童,杀人的事从不曾做过。
绮罗也没有催促,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它眉心不动声色地微蹙。
但很快,宋乘衣就从他掌心握住了那把刀,攥在手心。
谢无筹能看到宋乘衣手掌细微颤抖,她先是看向那鼠妖,又看向绮罗。
“你在等什么?今日它是准备来杀你的,”绮罗鼓励道:“以牙还牙,你死我活才是生存之道。”
谢无筹凑近宋乘衣,指尖擦过她的脸,却从她的脸上飘过。
宋乘衣眼睛一眨不眨,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头咕噜咕噜地滚到宋乘衣脚下,血喷了她满脸。
鼠妖丢了头,但身体还在乱动。
同时,绮罗指尖一扬,宋乘衣脚踝的铁链断开,“恭喜,你进入下一阶段了。”
血滴从宋乘衣眼角处滑落,她攥着那刀。
“为什么你杀他,而不是我?”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发
出生疏的声音。
绮罗:“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就是绝不能留会背叛的人。”
宋乘衣没说话,但薄薄的眼皮却颤栗不停。
之后的场景变化得更快。
宋乘衣被带到一处犹如世外桃源的小村庄。
村庄内人口不多,老少皆有,民风淳朴,心善热情。
宋乘衣不再一人,她和十几个幼童蜗在被村民们供奉的庙内。
因她畏光且沉默,被认为是哑巴和瞎子。
刚入秋时,宋乘衣被排挤。
谢无筹见过她被扯头发、丢入湖中、抢夺她的食物等。
但她不仅没反击,反而日日待在边缘,不争不抢,渐渐地就被遗忘,也没人在乎她。
深秋时,宋乘衣成功融入团队,虽还是边缘人物,但还是交到了关系好的人。
谢无筹就没见过宋乘衣有过朋友,因而对此刻乘衣的朋友倒有几分兴趣。
她也是个女童,性格羞涩腼腆,年长她几岁,也比她提前一年来到这儿。
她为乘衣梳打结的头发,与她一起去摘桑葚,一起去乞讨,甚至会分食得来不易的吃食,
即便是如此年幼的他们,也是有着泾渭分明的小团体。
强壮、能干的小孩总是一起行动,他们会帮助村民采摘桑叶、下地除草等农活,赚钱买吃食。
嘴甜的幼童能坑蒙拐骗,更有头脑灵活的人会偷鸡摸狗,都有生活方式。
而宋乘衣与她的朋友,无疑是食物链底层,绞尽脑汁地满足最基本的生活。
谢无筹在绮息的视角下,再次见到宋乘衣是在冷峭冬日。
她被吊在庙前的枯树下,脱了衣物,只留下件衣衫褴褛的里衣,冻得浑身哆嗦,唇色发紫。
“丧良心野种,竟把供奉的主人像给砸了,良心被狗吃了。”
“打死她,不识好歹。”
“主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贱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四周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我们怎么办?”为首的少年扯着嗓子喊。
“教训她,教训她,教训她……”周围人不约而同道,每张稚嫩的脸上是极端狂热与激动,令人毛骨悚然。
谢无筹看到破庙里,那原本堂内供奉着的狐仙像已成碎片。
谢无筹也发现,刚开始时是一群小孩,而现在只剩下七个。
少年冷笑一声,从旁边火炉中抽出一道铁钳。
火光四溅、暗红色的铁钳散发炽热气息。
宋乘衣那好朋友被一个强壮的少年推出来,少年大声呵斥:“你来!”
少年不由分说地将手中铁钳强硬压在她手中。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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