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坚持那么久？”
    叶霄的语气，相比一开始柔和了许多。
    不再对韩非有在仙城时期的偏见。
    “因为我觉得，只要还在修，就还有希望。”
    “后来我意识到，支撑这座堤坝的木头本身已经腐朽了。”
    “修修补补本身已经无法延缓它的崩溃。”
    “我只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离开，而不是站在堤坝上等它一起塌。”
    韩非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叶霄闭上眼，又想到了仙城的那一夜。
    想到的黑大爷对他所说的话。
    想到了黑大爷与亚当的那一战。
    想到了他闷著头，彻夜狂奔，一步未停的画面！
    黑大爷死了！
    他反反覆覆的確认，反反覆覆的口吻。
    黑大爷彻底的死了！
    死在了那一夜的仙城夜晚！
    他无法面对的现实，就这样发生了。
    黑大爷真的死了！
    韩非看著叶霄闭著眼，面带痛苦挣扎的样子。
    他知道，叶霄还沉沦在仙城那夜的事情，无法自拔出来。
    韩非主动开口，带著安慰的口吻。
    “黑大爷也知道那根木头腐朽了。”
    “他在学校看了一辈子的门，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谁。”
    “他每天看著学校里的人来来去去，看著那些世家子弟趾高气扬，看著普通学生被排挤、被嘲笑、被压在最底层。”
    “他见过很多不公不正的事情，但他没有出手，也没有干预，直到最后那晚。”
    叶霄终於抬起了头。
    只是他的眼神之中，出现了一丝脆弱和无法接受。
    因为叶霄知道韩非正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你。”韩非说，“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变数。”
    “於是，黑大爷选择了义无反顾，燃尽一切，赌上所有，彻底的燃烧在最后那晚。”
    叶霄的声音带著颤抖。
    “可是黑大爷他，他.......他死了。”
    叶霄再一次的低下头。
    似乎只要闭上眼，不去想那些事情，那些事情就从没有发生过。
    韩非放下了茶壶，將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著叶霄。
    “我见过很多像黑大爷，像校长，像你这样的人。”
    “这些人满腔怒火，觉得世界不公，想要推翻一切、重新来过。”
    “但他们没有想过，推翻之后谁来重建？”
    “谁来確保新的秩序比旧的更好？”
    “如果你打碎了现有的框架，你用什么来替代它？”
    当这些刺耳的话出现的那一刻。
    叶霄猛然抬起头。
    他看见了韩非嘴角噙著的笑意。
    韩非正在用他最擅长的辩论，去刺激眼前少年的心，去重新激励起他沉沦的斗志！
    “没有！我从没有想过推翻谁！”
    叶霄语气坚定的说道：“我只是觉得，当一个人看到不公不义的事情发生在眼前时，他至少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假装那些事情和自己无关。”
    韩非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
    现在的叶霄，终於是有一点点活力了。
    但是还不够。
    韩非继续说道：“但如果你出手干预，结果可能更糟。”
    “更糟？”
    叶霄的声音微微扬起来，他的脸上带著明显的愤怒。
    当黑大爷彻底死掉的事情，终於变得清晰，无法磨灭，必须要接受的时刻。
    叶霄的语气也锐利了起来。
    他毫不客气。
    “韩非，你知道我现在在说谁。”
    “你知道黑大爷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为什么而战。”
    “你说过，法闕是『把衝突控制在可控范围內』的工具，可你口中的『可控范围』，排除的是谁？”
    韩非微微一笑：“是谁？”
    叶霄一字一句，字字鏗鏘！
    “是那些没有权力的人，是那些被你们审判和牺牲的人！”
    “你们把他们的声音压下去，把他们的愤怒当作不稳定因素来处理，然后把一切包装成秩序！”
    “可这个秩序从来不是为了所有人建立的。”
    “它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些坐在仙城之巔上面的人！”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会吃人的结构！”
    “你们用『稳定』来掩护贪婪，用『法律』来维护特权！”
    “黑大爷不会说这些道理，因为他只会用实际行动去做。”
    “他跟我说：那些被埋在地基里的三十万人应该有人替他们说话！”
    韩非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他反倒是首次肯定了叶霄所说的话。
    “你说得对，那座城確实用了很多人的命来建，而我也確实从来没有站出来公开说一句“这是错的”。”
    “我把它放在心里，当作一种隱秘的清醒，以为自己比那些不知情的人高明一些，却从来没有为此做过任何实质的改变。”
    “你现在做了。”叶霄说：“你辞职了，离开仙城了，这算改变吗？”
    “这算逃离。”
    韩非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点自嘲。
    他记得很清楚，仙城的那一夜，无数人目睹了黑大爷的陨落。
    其中也包括他。
    亚当在事后，朝著黑大爷陨落的位置鞭尸了足足三个小时。
    整个仙城都能听见亚当发疯一般的怒嚎和火气。
    也是从那一天起。
    仙城上下封禁了整整七天！
    所有人，都不准离开仙城，更不准將仙城的事情说出去。
    韩非的回忆一点点模糊，他盯著叶霄的眼神一点点清晰。
    “我选了最温和的方式离开，没有公开任何文件，没有揭露任何真相，只是悄无声息地走了，我连离职申请都没有提交，直接就离开走人了。”
    “你让我评价这个行为？我只能说，它不值得讚扬，但它是现阶段的我能做到的极限。”
    叶霄问：“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只有极限了呢？”
    “我是说.......”
    叶霄低头看著药罐里剩下的药渣。
    “如果你不再只在暗处修补，而是在明处说出你看到的一切，你会不会做？”
    面对这个问题，韩非思考了很久很久。
    风从谷口的方向穿过院前的草坡，吹动桌面上那只空碗的边沿，发出极轻的声响。
    韩非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摩挲著布料边缘的缝线。
    他微微一笑，终於回答。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