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广安府了。”舒长钰从舱内转出,黑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今日未束发冠,鸦青长发用根红绸带松松系着,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宋远山转头看向这个年轻人。
半月相处,他已见识过这位舒公子的手段,行事果决狠辣,却又处处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与这位公子之间究竟有何渊源,能让对方如此费心费力地营救自己。
他也不是没有试探过,但舒长钰总是避而不答,只说是受人之托。
渡船靠岸,广安府码头比宋远山记忆中繁华许多,往来商船络绎不绝,搬运工吆喝着号子,将货物一箱箱卸下。
“宋先生,请。”暗五恭敬地引路。
宋远山随二人下了船,踏上广安府的土地,有种魂魄归窍的踏实感。
耳畔是熟悉的乡音,鼻尖是熟悉的烟火气,就连脚下青石板的触感都让他眼眶发热。
就在这时,一面容普通的青年迎了上来,朝舒长钰行了一礼:“主子。”
“带路。”舒长钰淡淡道。
“是。”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宋远山忍不住开口。
那青年温声道:“前不久,公子便在城里置办了宅子,咱们先去那儿落脚。”
公子?
宋远山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青年口中的“公子”指的是谁,只当说的是舒长钰。
舒长钰却道:“是宋芫在广安府购置的宅院。”
“这家布庄也是他的产业。”舒长钰微抬下巴,看向街边一家挂着“织云坊”的店铺。
顺着舒长钰所指的方向,宋远山望去,只见不远处是一家颇为气派的布庄,店门口人来人往,生意十分红火。
宋远山听到“宋芫”二字,脚步猛地一顿,先前他已从林逸风口中知晓家中孩子这几年的些许状况,也得知那不肖子大树改名为“宋芫”。
但宋远山却是半信半疑,他太了解自家那个混小子了?
总是偷鸡摸狗、惹是生非,怎么想也想不到他能有如今这番出息。
当时他只以为林逸风哄他开心,故意夸大其词。
可此时事实摆在眼前。
宋远山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这当真是我家那小混蛋开的铺子?”
“自然是真的。”青年,也就是十一回道,“公子不仅在府城开了布庄,还有粮铺、药铺,甚至还筹备了纺织作坊,在云山县也有不少产业。”
宋远山一边听着十一的介绍,一边打量着街道两旁的繁华景象,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总是被他追着打的不肖子,如今已能撑起一个家,还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感到震撼,又有些欣慰,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陌生感。
舒长钰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红绸发带随风轻扬。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宋远山,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宋先生,令郎比您想象的要出色得多。”
宋远山喉头微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转过几条街巷,一行人来到一座清雅的宅院前。
“宋先生,这里就是东家的宅院了。”
“大树他......他在里面吗?”宋远山此时竟有些忐忑。
看着眼前紧闭的朱漆大门,宋远山的心跳陡然加快,过去追打儿子的场景走马灯般在脑海浮现,让他既期待又有些害怕面对如今陌生又出息的儿子。
“公子并不在府中,几日前正好回云山县了。”十一解释道。
宋远山闻言,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十一上前叩门,很快有仆役开门,见到舒长钰,恭敬行礼:“主子。”
此处院子的仆人都是从云山县的别苑里调来的,当时院子买的急,重新调教仆人时间不够,宋芫便把信得过的老仆调了几个过来。
十一一面引他们进院,一面吩咐仆人准备热水饭食。
庭院收拾得干净雅致,假山盆景错落有致,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宋远山站在院中,环顾四周,一时竟有些恍惚。
“宋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先沐浴更衣,好好休息。”舒长钰懒洋洋道,“明日再启程去云山县不迟。”
宋远山确实疲惫不堪,便点头应下。
仆人引他去厢房,热水早已备好。
宋远山浸在温热的水中,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身体,胸口的箭伤已经结痂,但狰狞的疤痕仍清晰可见。
这具身体承载了太多苦难,如今终于能回到家人身边。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衣衫,宋远山顿觉神清气爽。
晚膳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
而且味道十分鲜美,是宋远山多年未品尝到的家乡风味。
夜深人静时,宋远山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起身来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月色。
忽然,一道身影映入眼帘,定睛一看,是舒长钰正独自在庭院石桌旁饮酒。
犹豫片刻,宋远山披衣出门,走向庭院。
“舒公子也睡不着?”宋远山走近问道。
舒长钰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未答话,只是拿起另一个酒杯,斟满推到他面前。
宋远山会意,坐下陪饮。
几杯酒下肚,宋远山郑重道:“舒公子救命之恩,宋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需要,宋某定当竭力相报。”
舒长钰把玩着酒杯,月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宋先生言重了。我救你,不过是......”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是有人希望你好生活着罢了。”
......
回程的马车上,宋芫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从昨夜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身心俱疲。
暗七驾着马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急得抓耳挠腮。
抵达别苑,宋芫打着哈欠下马车,就见暗七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
“想说什么就说。”宋芫头也不抬地道。
“宋哥,主子吩咐过,关于惠王的事......”
“我知道。”宋芫打断他,“舒长钰不让我打听惠王的消息。”
暗七松了口气:“那您就别......”
“我就想知道那些刺客是怎么回事?”宋芫直视着他的眼睛,“是真的永王所为?”
当时听詹清越说的时候,宋芫也没细想,毕竟詹清越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诓他。
可事后静下心来琢磨,又觉得疑点重重。
永王是什么人?
脑袋空空的草包一个,且荒淫无度、恶贯满盈。
就蕃四年,除了在封地横征暴敛、肆意玩乐,连基本的政务都处理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谋划出如此有组织、有纪律的刺杀行动?
宋芫并不是要有意为难暗七,他也清楚暗七的难处,但事关小石榴的安危,他不得不问个明白。
暗七苦着脸,娃娃脸皱成一团:“宋哥,这事真不能说。”
昨晚的事,他都还没想好怎么向主子请罪,要是他再继续口无遮拦,主子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宋芫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耳朵,逼问道:“舒长钰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刺杀小石榴?”
暗七耳朵被揪得通红,龇牙咧嘴地讨饶:“宋哥轻点!主子的事我真不清楚啊!”
宋芫手上力道又重了三分:“那你就点头或者摇头。”
诶?
对哦!
暗七眼珠滴溜溜一转,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朝宋芫飞快眨了眨眼睛。
宋芫松开暗七的耳朵,眉头紧锁。
暗七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舒长钰确实早就知道小石榴会遭遇刺杀。
“所以?”宋芫摸着下巴陷入沉思,“难道是舒长钰派人刺杀小石榴的吗?”
不可能。
舒长钰虽不待见小石榴,还不至于派人刺杀自己的亲弟弟。
况且以他的性格,若真要动手,绝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那么,舒长钰知情却不阻止,是打算借刀杀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芫就摇了摇头。
虽然舒长钰行事狠辣,但他对小石榴的态度更像是漠视而非敌意。
更何况,若小石榴真出了事,自己怕是再难心安。
不是舒长钰,那就是与藩王作乱有关。
肯定是福王之中的哪个藩王想要除掉小石榴。
宋芫越想越头疼,索性直接问道:“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
暗七又冲他疯狂眨眼。
“福王?”
暗七摇了摇头,然后挤眉弄眼。
不对,再猜。
“齐王?”
也不对,那就是......
这时,宋芫头上的灯泡瞬间亮起,他脱口而出:“是辰王!”
听到宋芫说出“辰王”二字,暗七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脑袋点掉下来。
第5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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