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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30节

    马车照例停在静影亭,杜葳蕤下了车,带着卢玉李沿山路而上。这一路,月色清冷,山风微凉,暑天真正转入了初秋。卢玉李贪看风景,一路诸多感叹,杜葳蕤虽无兴致,倒也应和几句,姑嫂两个不一会儿便到了方寸寺。
    看门的婆子见是杜葳蕤来了,忙不迭要去通报,很快,绢红便迎了出来。
    “小将军怎么这时候来了?可用晚饭了。”
    “还不曾。”杜葳蕤笑道,“这是卢家六妹妹玉李,她陪我来看望娘亲,娘可是在佛堂?”
    “夫人在厅堂呢!”绢红笑道,“墨涛轩正好送书来。”
    说着话,绢红将两人引至厅堂,杜葳蕤见韦嘉漠坐在堂下,脚边放着一只书箱,而于宛高坐在堂上,正就着烛火翻阅一册书籍。
    看来,今日墨涛轩来送书的不是谢旋风,而是韦嘉漠了。
    杜葳蕤带着卢玉李见过于宛,回身见韦嘉漠早已起身等着行礼,不由笑道:“韦公子,今日可巧又遇见你。这位是卢家六小姐,你可记得?”
    虽然事情过去七八天了,韦嘉漠却对卢玉李记忆犹新,这时候见到了,连忙一躬到地:“见过六小姐,多谢六小姐之前仗义执言,为在下解困。”
    第42章 抢先一步
    卢玉李骤然间又见到韦嘉漠,却有些纳罕。
    他那日半身泥水,脸上又红又肿,狼狈到看不清形容,此时穿一领褪了色的青竹便袍,头发上束着竹簪,虽然寒素,却清爽洁净,仿佛雨后青竹,让人耳目一新。
    “韦公子?你是那天给三哥哥送书的书店伙计?”
    “他不只是书店伙计,也是长阳侯的亲侄儿。”杜葳蕤笑道,“他家里藏书万册,尤胜一般文人雅士,因此才被墨涛轩瞧中,请过去专司珍本交易。”
    被杜葳蕤粉饰几句,韦嘉漠的确被镀了层金边。他不由汗颜,连说惭愧。
    卢玉李虽是闺阁小姐,平日里却耳目灵通,自然略知长阳侯府的传闻,这时候却笑道:“我想起来了,小将军议亲时赋诗选婿,虽说做得七首诗,但只传出去六首,拔头筹的是一位韦公子!是不是你?”
    她最后一问,笑得眼波流转,又兼梨涡闪动,犹如春风拂来,直拂到韦嘉漠脸上。韦嘉漠耳根微热,赶忙垂目低睫,拱了手道:“惭愧,惭愧。”
    “为何你说来说去,只会说惭愧?”卢玉李笑道,“不如叫你惭愧公子。”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韦嘉漠却愈发窘迫,脸红得像块红布。于宛瞧他可怜,便解围道:“蕤儿,六姑娘要上山来,你为何不遣人通报于我?弄得这里没有准备,未能款待。”
    卢玉李笑道:“夫人不必挂心,小将军待玉李便似亲姐妹一般,因而玉李陪她上山来,不是做客,是回家呢。玉李日常也爱话本,我替夫人瞧瞧这几本书,可是精彩好看?”
    于宛见她嘴甜,心里自然欢喜,便拉她坐到身边,把韦嘉漠送上来的几册书给她看。卢玉李果然是懂的,一五一十地讲起来,哪一本特别好 ,哪一本只需翻翻,哪一本压根不必看。
    杜葳蕤见她俩谈得投机,心下想起一事,便向韦嘉漠道:“你上次送给三公子的书,可是《长短经》?”
    “正是呢。”韦嘉漠答道,“但这书不是送给三公子的,是借给他的,只借三个月。”
    “哦,为何只能借?”
    韦嘉漠听了,心下暗想,卢冬晓说是替她找书,可她却问我为何只能借,想来是要买下此书,这可如何是好?
    他这人遇着别事便罢,只是在藏书上十分的较劲,即便是杜葳蕤于他有恩,让他割舍孤本,他亦是不舍。几番犹豫后,韦嘉漠决定说实话。
    “小将军精通兵法,自然知晓《长短经》珍贵。此书是家父几经搜罗,费了许多力气得来的,家父临终前曾言,此书传家,不可鬻卖。”
    他说到这里,见杜葳蕤眉尖轻锁,仿佛不大高兴,忙又补充:“在三公子之前,曾有兵部张尚书来求书,出价五千两白银,在下亦是婉拒了。只是三公子和小将军待在下有恩,这才破例借出。”
    韦嘉漠若不加后面这段,杜葳蕤也不觉得什么,无论是送是卖还是借,总之《长短经》也不是给自己的。然而加上后面这段,却叫她心里塞成一片。
    “果然是张正甫要这本书,卢冬晓才来设法!”她气恼地想,“可恨这家伙竟利用韦嘉漠!若不是我安置了韦嘉漠,他上哪找书去讨张攸宜的欢心?”
    她原本想躲到方寸寺里散心,却不料又添了堵心,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
    卢冬晓没料到为了一本书,杜葳蕤真能恼火成这样,忽然之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独自吃了晚饭,琢磨半晌,叫来雨停打听,杜葳蕤在演武场可是遇到糟心事了。雨停道:“我听司参军说,杜家公子不肯练阵法,叫小将军修理了。”
    “怎么修理的?”
    “听说把他领着兵全部打散了,编进其他营里。司参军还说,若是杜公子不认错,小将军就不给他派兵了。”
    想到杜伏虎在回门宴上的坏心思,卢冬晓也觉得解气,转念却又不解:“这么说,她也没什么不高兴的事,为何忽然冷淡起来?”
    “小将军不只对三公子冷淡,对奴婢也冷淡了。”雨停噘起嘴巴,“奴婢要跟着小将军上流福山,她不答应呢。”
    她说罢瞅一眼卢冬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那本书!三公子,你何必要逆着她?一本书而已,送给她有什么打紧?”
    卢冬晓也后悔,嘴巴上却是硬的:“你懂什么?那书又不是我的,是别人借的,我要还给人家呢!”
    雨停不敢再说了,外头打起帘子来,却见星黛抱了个包袱进来。卢冬晓忙问:“你们回来了?杜葳蕤呢?”
    “小将军要奴婢带话回来,说她和六小姐在流福山住一晚,今天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卢冬晓眨巴了一下眼睛,感觉这事不大妙。
    自从杜葳蕤嫁进来,院里屋里热热闹闹的,和往昔的冷淡孤寂大不相同,尤其每晚就寝之前,星露星黛雨停,并着银才铜仁,还有一众仆役,来来往往,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很有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况味。
    陡然间冷清下来,卢冬晓竟有些空落落的。
    他晃了会儿摇椅,叫雨停拿水来洗了脸,独自上床睡觉。却是睁着眼睛瞅帐顶,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熬到了几更天,这才蒙眬睡去,第二日睁开眼,已是红日满窗。
    卢冬晓暗叫糟糕,连忙叫雨停进来伺候着洗脸穿衣,说是要出门去。
    “三公子,刚过了七日,您这就要出去啊?”雨停不放心,“要么再歇两日吧?”
    “这七天已经关得我不耐烦!”卢冬晓哪里肯依,“快些拿衣服来,我赶时间呢。”
    雨停只得替他穿戴利落,见他开柜子拿出《长短经》的书匣,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巴巴地出去了。
    却说卢冬晓一路小跑出了大门,钻进银才早备好的车里,挥了手道:“快!五卫都督府。”
    他素日去的地方也算五花八门,但从没去过任意一处衙门,今天如何要奔都督府了?银才不知其意,却也不敢多问,只催着马车快行。
    不多时车到了都督府大门,卢冬晓跳下车来,抱着书匣上了台阶。
    “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守卫横过长矛,冷冷地拦住去路。卢冬晓拿出备好的拜帖,昂然道:“在下特来拜见岳父大人!”
    听说是小将军的夫婿来拜,守卫立即收了傲气,接了拜帖道:“原是三公子来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三公子莫怪。三公子请门房里稍坐,小人这就着人进去通传。”
    卢冬晓头回进衙门,受如此礼遇很是受用,“嗯”一声撩袍子进了门房,立即有人往圈椅里搁了只新坐垫,又擦了茶几奉上茶水,点头哈腰殷勤以待。
    卢冬晓哪里肯喝他们的茶,只是找些闲话来问,不过是问每日当几班。正讲着话,前头有个兵甲跑下来,进了屋便行礼道:“三公子,大将军请您书房说话。”
    卢冬晓起身整理衣袍,抱着书匣子,跟着兵甲往书房去。这一路与大将军府截然不同,廊阔柱粗,砖石坚实,沿途皆有兵卒执戈肃立,显得威严森肃。
    沿着游廊七转八转,终于到了一处轩敞屋宇,却见门楣上题着“剑胆居”三个大字,另有一副楹联,左边是“玄武岩砚压兵策”,右边是“狼毫悬架雁翎刀”。
    果然,我这岳父是要立儒将招牌的,卢冬晓心想,可算叫我猜对了。
    他喜气洋洋,一步跨入门槛,只见乌木案上兵书与青瓷并陈,墙角立一具明光铠,钢刀横卧宿铁架,壁上挂着山河舆图,一只檀木高几上搁着兽首铜香炉,轻烟袅袅而出。
    杜启升坐在大案之后,见卢冬晓进来行礼,便抬眼略扫一扫,不冷不热道:“贤婿如何有空前来啊?”
    卢冬晓笑道:“小婿有一册书,想着岳父大人或许喜欢,因而送来给您瞧瞧。”
    他说着打开包袱,捧着书匣,送到大案跟前。杜启升点了点头,立在他身后的参军黄超便上前接过匣子,打开了呈到杜启升面前。
    自从回门宴闹得不痛快,杜启升与杜葳蕤一直疙里疙瘩,朝堂碰见了自然父女和睦,私底下却无往来。
    今日卢冬晓前来,杜启升猜到他来做说客,却没猜到他会送书。在看见《长短经》之前,杜启升多少嗤之以鼻,暗想卢冬晓不读书的名声在外,他能找到什么好书?
    然而匣子送到跟前,他一眼掠到《长短经》,立时虎躯震了又震,由不得站起身来,伸两只手拿起《长短经》,小心翼翼揭开来瞧了又瞧,惊喜道:“居然是《长短经》!这书不见真容,复刻的只是残本,此本竟得全篇,末页的藏书印也有七八个,这实乃罕见!你是从哪得来的?”
    “岳父大人容禀,要说这册书,那还是托葳蕤的福气,是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了一个家有藏书过万册的书生,这才借得珍品!”
    杜启升闻言一怔,目光微微闪动,手指不自觉抚过书页边缘,却问:“借得?要还回去吗?”
    “岳父若爱此书,那却不难。小婿知道一处上好的刻字坊,依样给您刻一本,那不就是了?”
    杜启升细细一想,果然回转颜色,笑道:“我看中的是这书的内容,又不是为它值钱!你既然有相熟的刻字坊,这事就交给你了!只不过,先叫我看几天,过过瘾头再说!”
    “岳父大人放心,刻书包在小婿身上。”卢冬晓笑吟吟道,“葳蕤让我把书送来,还特意叮嘱小婿,说是岳父大人若喜欢,日后还要帮着找孤本珍本,比如《太白阴经》,还有《阃外春秋》。”
    他说一本,杜启升的眼睛便亮一亮,最后兴高采烈问:“真是蕤儿让你找的书?”
    “若不是她,我如何知道岳父大人爱读书呢?”卢冬晓笑问。
    杜启升并非不疼爱女儿,只是抹不开面子,这时候听到杜葳蕤私下为自己找书,心头那点隔阂顿时如冰消雪融,哈哈笑道:“要说懂得老父亲,那还是,非蕤儿莫属!”
    这话刚罢,便见有人在屋外禀道:“大将军,公子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第43章 十二金刚
    听说杜伏虎来了,杜启升不由烦恼。
    他这个儿子资质平庸,论武力之高,论谋略之深,论胆识之坚,皆难望杜葳蕤项背,若是忠厚踏实也罢,偏偏又是心胸狭窄,行事鲁莽,日常最爱同杜葳蕤较劲。
    若是有旁的事,杜伏虎昨晚在家里便会提起,今天追到都督府来说,必然是为了在军中与杜葳蕤起了争执。
    抛开别的不谈,杜葳蕤是圣上亲封的云麾将军,杜伏虎不过是她帐下的五品员外郎,军中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杜启升怎能帮着杜伏虎动摇杜葳蕤的威信?
    这样明显的事,是人就该知道,杜伏虎偏就是不知道,时不时的要来为难杜启升,甚或沈心芳也跟着胡闹,弄得杜启升家里家外不得安生。
    此前闹过几次,杜启升被弄得心烦,不得不各打五十大板,暗地里也迁怒杜葳蕤,心想杜伏虎是个没脑子的,难道她也是?她就不知道,这么样闹腾让父亲难堪?
    听到通传杜伏虎来了,杜启升惯性思维,既怨杜伏虎也怨杜葳蕤,然而目光微转,见卢冬晓还站在那里,手边还放着《长短经》,他忽然自省。
    “蕤儿时刻想着我,回门为了于宛闹的不开心,背地里仍是千方百计替我寻书,她是乖顺女儿,只有给杜家争面子,却没做错什么,反倒是伏虎,不说精研武艺,成天琢磨着如何与姊妹争强斗胜,实在不堪重任!”
    杜启升想到此处,反生出几分愧疚,把派给杜葳蕤的五十大板撤回来四十个,加上原来的,九十板子都准备打给杜伏虎。
    卢冬晓立在堂下,见岳父大人脸上阴晴不定,不由暗想:“雨停说杜葳蕤昨天教训了她哥,今天杜伏虎来,八成是来告黑状的。”
    想到这里,他自觉避嫌,拱手道:“岳父大人,葳蕤让送的书,小婿已然送到,若无其他吩咐,小婿先告退了。
    这话正中杜启升下怀,心里更觉得卢冬晓懂事,于是温声道:“这府里军务繁杂,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同蕤儿讲,眼看着要到中秋佳节,若是卢大人允准,你们便回来过节,也好团圆。”
    这么一说,父女俩自回门日的心结算是打开了。卢冬晓达到目的,笑吟吟行礼称是。杜启升却向黄超道:“你带昭明从后园出去。”
    黄超会意,这是不想让卢冬晓和杜伏虎碰上。他领了命,引着卢冬晓自侧门出了书房。等一步跨出去,入目便是一片被秋阳照得发亮的青石小径,两旁桂树正吐露幽香,枝叶间露水未干,偶有滴落,清响如琴。
    卢冬晓只觉心旷神怡,正想远眺赏景,却听黄超催道:“三公子,咱们往这边走。”
    他满脸焦急,显是急着交差回书房。卢冬晓看出来了,于是道:“参军大人,您只管去忙,这园子不大,我一个人能走出去。”
    黄超迟疑片刻,道:“三公子沿着这条石子路径走,便能走出后园。末将另有军务,就此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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