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昊有一个更为俱乐部熟知的名字“回声”,还有一张很美丽的脸。
像李宛燃之前的任何取向一样,他的美并不是任人摧折的柔弱型,而在脆弱和强大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这样的人往往极难拿捏,也让他们的分手变得很是棘手。很长一段时间,李宛燃不得不花时间去处置和他相关的后事。
此刻,这张脸已经永远沉睡,衬得他反倒比生前平和。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受压导致缺氧死亡,死前有勃起痕迹。”薛立文把报告递给她,“不符合自发行为的力学特征,排除自杀可能。”
“有搏斗痕迹吗?”
“没有。但是这个现场过于干净了,除了受力痕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第二人来过。照理来说……不该如此。”
李宛燃翻看着手里的报告,明白薛立文这样说的原因。尸体被发现地方位于一间豪华酒店的顶层,王君昊包下了其中一间套间,把那里改造成了回声梦想中的调教室,李宛燃也和他去过那里。被逐出天鹅绒炼狱后,她曾听说他每夜都带不同的人去那里,也许是想排解苦闷的情绪吧,她并不知道。
“你是说,看起来像是一场自愿性窒息的意外,实际上因为现场太干净,有蓄谋的嫌疑?”李宛燃直截了当地问。
薛立文点点头,略有遗憾地说:“但是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的家人深以为耻,似乎不准备再追究这件事,上面也不太重视这桩案子。过一段时间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可能就会这样算了。”
她凝视着文件里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取证刑警在床前拍的,床上王君昊双手折迭在胸前,双腿交叉,上身朝左边,下身却朝右边,像是在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在祈祷。
她第一眼看这张照片时就被唤醒了记忆,在天鹅绒炼狱顶层的那方套间里,他曾以一个类似的姿势被她悬吊着。那时候他因被吊起涨红了脸,表情中却有一种状似高潮的满足,如今死亡已经夺去了他一切活力,那张脸上也只剩下空茫。
这是天使束带的姿势,她太熟悉了。天使束带是绳缚姿势的一种,她用在过好几个人身上。
“谢谢你。”她把文件递还回去,说道。
李宛燃走出法医中心大楼时,季子琛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了。见她出来,他问:“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死得不怎么体面。”她面无表情地说,好像死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法医也承认了有疑点,但是王家可能不乐意声张,他们巴不得他死了。”
听了这话,季子琛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作为家族里同样不受宠的边缘人,他当然知道这种被家人视作耻辱的感觉。只是这样一件事发生在了他讨厌的人身上,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默的半分钟里,他也不知道李宛燃是不是在和他想着同样的过往。那是他最后一次在俱乐部里见到身为回声的王君昊,在李宛燃的一场绳缚秀上,他不再是众人目光中心,苦苦哀求他的主人也未换回她的心,于是他选择在脖颈上系一个死结,用自我窒息的方式让一切终止。
这种惨烈的方式让那天的俱乐部充斥着救护车的尖叫声,但是随后的急救和康复中,回声都没能再见到他的纳西索斯。李宛燃拒绝去探望他,俱乐部将他拉进了黑名单。季子琛去过医院,看着那颗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头颅陷入悲惨和绝望。
而他始终忘不了李宛燃那时的眼神——像是看一件死物一样的眼神,和现在一样的眼神。王君昊给自己取了回声这个名字,简直是种诅咒。他爱上的纳西索斯更像是一台机器——不仅不懂怎样去爱别人,连自恋都没有。
然后,季子琛听说王君昊在俱乐部外袭击了李宛燃。
天鹅绒炼狱是匿名性质的俱乐部没错,总是防不住同一个圈层的人。季子琛想,李宛燃可能确实不是很在乎这个问题,她被原始的欲望驱动着,看到中意的就去追逐,总是志在必得,从没考虑过是否受害——李家作为食物链顶端的家族,没有人能伤害她,季家不能,王家也不能。
可王君昊真的伤害了她。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到了怎样的程度,李宛燃从没有告诉他。她有个很厉害的保镖,他想她应该不至于不能自保。但后来她消失了两个月,没有再到俱乐部来。
现在,这个人死了,被他的家族抛弃,被他曾经的爱人冷眼相待,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停尸间的冷柜里。他对这人生出同情,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季子琛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按灭最后一支烟头,说:“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下辈子不要投胎到这种鬼地方了。”
李宛燃瞥了他一眼,一副“想问什么就问”的样子。她总是有先知一样的洞察力,让人很不舒服。
季子琛沉默了一会儿,迟疑着问:“你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了?”
“只是猜测,不足以采信,我觉得是那个跟踪者的。”她说,又抬起眼补充了一句,“你最近小心点,不要来找我了,我也不会来俱乐部了。保护好自己,别随便跟人上床。”
季子琛也不傻,联想起前几天她在俱乐部的事,问:“所以,你真的逮住他了?然后他知道了那件事,就把王君昊杀了?”
“我没有证据。”李宛燃还是这么平静,他不知道她怎么一点也不怕,“那位‘猎隼’身份可疑,所以我昨天问你要他的文件,但似乎没什么作用。他有本事找人担保他,有本事不留一丝痕迹地杀人,当然也有本事不让我们查到他是谁。”
俱乐部的新血都需要担保人,猎隼的两位担保人均是老资历的会员,从履历上挑不出任何错处。追根溯源,这位一入俱乐部就引起轩然大波的新人,挂在邻国玛札的王室名下,名叫万纳希里·提尔塔,看上去就像个低调又有特殊癖好的小贵族,甚至连他身上的伤疤都能用他在官方文档上记录的参军历程圆过去。
然而李宛燃也接触过不少玛札权贵,对邻国政治有一些常人不及的认识,得出结论是鬼才相信这说辞——玛札王室做吉祥物已经多年,军政府作为真正的掌权者一直严防死守王室获权,怎会放任一个皇亲国戚进入部队,还上战场获得拿战功的机会?
说话间,他们一同走向地下停车场的车,季子琛一路上都在消化自己招惹到一个杀手的事实。李宛燃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担心他自己的安危,说:“你放心,我们没有肉体关系,你顶多会得到一些‘警告’,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你自己呢?”季子琛有些生气,“你就不能严肃对待你身上发生的事?”
“我很严肃在对待,就像你以前很严肃地让欧靖家破人亡一样。”他们停在季子琛那台保时捷帕拉梅拉前,李宛燃伸手去拉开车门。
季子琛还没来得及对她戳他旧伤疤的事做出反应,半开的车门间就涌出了雪花一样的信件。信件全都以一种巧妙的折迭方法封口,一摊开就是血红的字,上面只交替写了八个字:“我在这里”和“你是我的”。
季子琛脱口就是一句咒骂,踩着高跟鞋找车库保安去了;李宛燃打电话给容梓,让他立刻派人来收集信件。一片混乱中,她不忘仔细查看车内布置:除了凭空冒出来的、病毒一样的信,只有她方才坐过的副驾驶座有轻微改变。有人把座椅调低调后了,这个人身量一定比她大,目测有一米八五左右。她再次钻进去坐下时,像是窝在了某个人的怀里,后视镜直接照出了她的面容,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暗处窥视着她。
每封信大小、折迭方式、字体都一致。他们离开一个小时的时间,要想准备这么多信几乎不可能,当然是提前带来的。
季子琛很快指挥着保安去查监控,誓要把人抓到;容梓带的人也到了,小心翼翼地把没有开封过的信件一封封清理走,又在车上取证。还好容梓遣司机开来另一辆车,足以把季子琛和李宛燃送回去,一路上季子琛都哑了火,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被吓着了。
“你刚刚说欧靖的事,我很不开心。”半晌,他怏怏不乐道,声音里还有几分赌气的成分,“我害他是因为他背叛了我,这是一场复仇,他活该。你不一样,你是为了找乐子。”
季子琛也在撒谎,当年他和欧靖不过就是玩玩,最后玩动了感情就纠缠不清了。像欧靖那样的普通人,被季子琛这样的人记恨上简直是死路一条,季子琛为自己所谓的“复仇”自豪,甚至以希腊神话中的美狄亚自居,而这种种行径在李宛燃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找乐子”。
但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原谅我吧,我马上就要被我爸卖了去换个好价钱了。”听得季子琛瞪大了眼睛看她。“我姐和董骏哲离婚了,我爸一听这事,就让我去参加宴会,吴姨还让我打扮得漂亮点。”她明显看到季子琛眼里汇聚了越来越多的同情。
“你要怎么办?”季子琛最后只憋出几个字。
“见招拆招,还能怎么办。”她很是无所谓,甚至摆弄起刚亮的手机,“容梓那边把监控查过了,说没有拍到可疑人士。做事的人把监控的关键部分删了。”
季子琛的表情更悒郁了。他衣锦玉食习惯了,除了家里那群老东西,还没人能给他这种打击。
李宛燃的眼睛里闪着的却不是郁闷,而是捕食者见到猎物的兴奋,“他做得越多,马脚越多,我正等着那么一天。”
倒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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