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的呼吸不由得乱了一拍。
他存在感太强,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来一阵酥麻。
寧馨努力屏除杂念,瞄准三十步外的草靶。
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汗水滑落额角。
她深吸气,缓缓拉弓至力所能及处,气息微屏——
“放!”
箭离弦,却软弱无力地飞出十余步便斜斜插在地上,离靶子差得远。
寧脸颊微热。
宋柏川却面色不变,只道:
“再试。勿虑中否,先求动作稳、发力顺。”
一次又一次。
弓弦嗡鸣,箭矢或歪斜或坠地,偶有擦过靶边,已属难得。
寧馨手臂酸麻渐甚,指尖也被弓弦磨得发红。
她抿著唇,额发尽湿,却依旧一次次搭箭、开弓、瞄准、释放。
宋柏川始终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沉静地观察著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在她又一次因手臂乏力而动作变形时,他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她身后。
距离骤然拉近。
寧馨能感觉到他高大身躯带来的些许压迫感,以及属於他乾净而微带皂角与皮革的气息。
她身体微微一僵。
“肩再沉三分。”
他的声音几乎就在她耳侧后方响起,低沉而具穿透力。
同时,他的手虚虚悬在她握弓的左臂上方,並未触碰,却让她清晰感知到调整的方向。
“肘莫抬,持平。背肌发力,感觉这里——”
他另一只手虚点自己肩胛位置,“绷紧,带动手臂。”
寧馨凝神,依照他的指引,再次开弓。
“放。”
箭矢离弦,破空之声比先前清晰!
虽仍未能中靶心,却“夺”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扎进了靶子边缘的木框上,尾羽轻颤。
“中了!”
这一转头,两人距离更近。她的鼻尖几乎要擦到他的下頜。宋柏川垂眸,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她因运动而愈发红润的唇瓣微张,气息温热地拂过他颈侧肌肤。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宋柏川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汹涌。
他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他別开视线,望向那支仍在颤动的箭,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耳根却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略有进益。”
“然臂力为根基,非旦夕可成。往后每日除骑御外,需加练空拉弓、石锁,循序渐进。”
“是,我记下了。”
*
宋柏川没能教导寧馨几次,之后几日都是她自己去马场练习的,因为大理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值房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几份誊抄的盐引票据、暗帐簿页,以及几封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密信,散乱地摊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涉案官员的品级不高不低,牵扯的商帮却背景复杂,更隱隱指向京中某位勛贵的影子。
圣上震怒,硃批“彻查”二字力透纸背,限期查明回奏。
烛火在宋柏川冷峻的脸上跳动,映出他眉宇间深深的沟壑。
他指尖点著案上粗略勾勒出的江南盐政网络图,声音沉肃:
“此案关键人证、物证多在扬州、江寧两地。”
“盐引流转的最终漏洞,与那几个『义丰』、『广泰』字號的关联,必须亲赴当地,核对原始帐目,寻访可能隱匿的知情人。”
“京城这边,线索指向的几位中间人,需得同步盯紧,以防打草惊蛇。”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钟云清:
“我打算三日后启程南下。”
“京中诸事,云清,需要你多费心了。”
钟云清的目光却未落在案卷上,而是有些飘忽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到宋柏川的话,他猛地回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宋柏川:
“柏川,此次南下查案,让我去吧。”
宋柏川一怔,蹙眉:“此事非同小可,途中恐有波折险阻。你……”
“正因其非同小可,我才要去!”
钟云清打断他,“柏川,你在京中坐镇,统筹全局,比我更为稳当。”
“南下查访虽是关键,但也危险重重。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想去。我……需要这份功劳。”
“云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作响。钟云清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避开了宋柏川逼视的目光,半晌,才低声道:
“春熙……她跟我这么多年,名分上始终是个丫鬟。”
“母亲虽未明言反对,但也绝不会同意她为正室。”
“我想……若我能立下大功,在圣上面前得些脸面,或许……或许能有机会,为她求一个恩典。”
“即便不能是嫡妻,至少……至少可以是个平妻,让她日后不必看人脸色,能稍稍直起腰杆做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充满了无奈与期盼交织的沉重。
宋柏川听完,久久未语。
他看著好友脸上那混合著深情与痛苦的神情,心中百味杂陈。
他理解钟云清对春熙的情意,却也深知这想法的天真与危险。
最终,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云清,你糊涂。”
钟云清猛地抬眼。
“且不说此案艰难,功劳並非唾手可得,即便你真能立下大功,圣上是否会因你功劳而破例赐婚,准你娶一管家之女为平妻?”
“这於礼法、於朝堂惯例,皆是难事。”
宋柏川语气沉缓,却字字敲在钟云清心上。
“再者,你若真以此为由求娶平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钟家清誉何存?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钟云清眼底:
“若你真如此行事,摆明车马要予一丫鬟堪比正妻之位,日后,还有哪家高门贵女,敢、愿、肯嫁与你为嫡妻?”
“你的正室之位,將永远悬空,或只能沦为利益交换的冰冷符號。”
“钟家嫡脉,你这一房,將如何延续?”
“这些,你可曾想过?”
每一问,都像一记重锤。
钟云清脸色渐渐发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宋柏川所说的,他何尝没有想过?
只是每每思及春熙含泪的眸子,想到她未来可能的悽惶,那些理智的考量便如风中残烛,轻易被情感的浪潮扑灭。
良久,钟云清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沙哑:
“柏川,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可是……若真没有高门贵女愿嫁,我还……寧愿就是这样。”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著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宋柏川看著他,知道再劝无用。
他了解钟云清,平日里温润隨和,可一旦触及內心真正在意的人与事,那份倔强,九头牛也拉不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宋柏川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南下之事,便由你去。”
“只是务必谨慎,凡事三思,安全为上。”
“我会安排得力人手隨行,京中线索,亦会加紧追查,与你策应。”
钟云清眼中骤然迸发出感激与亮光,重重抱拳:
“多谢!”
第17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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