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魔？这是陈不古从未想过的事情。
    而且，从时空古对魔身份的推断中，他听出了更加有价值的信息。
    “你刚才说，神的同族？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陈不古过往的印象里，那个从未露出真容的神明，確实是造物主般独一无二的存在。以至於，他从未想过，“同族”这个词竟然也能用在神明身上。
    “当然，所谓的神明，无非也只是强大到可以主宰一切的个体。”
    “我刚才也说了，是先有了胜负，才有了神魔之別，而非先有神魔，才有这场爭斗。换句话说，那位如今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並非一开始就是神。”
    时空古平静地说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可这顛覆性的想法却让陈不古一时间有些缓不过神。
    如果神明並非“与生俱来”，那么其“绝对性”便从根源上被动摇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从未提起？”
    “重要吗？”时空古反问。
    不过，还未等陈不古听出那反问中的一丝自嘲之意，时空古便继续说道。
    “就算你我知晓了神明的本源又能如何？难道就可终结这一切了吗？”
    陈不古哑口无言。
    “认清本质，是为了看清道路，而非寻求虚妄的安慰。你要明白，他是因为有了主宰一切的力量，才被称为神明，而不是因为他是神明，所以才拥有那种匪夷所思的力量。这其中的差別，犹如云泥。”
    “神明並非一个不可企及的种族或天命，而是一种境界，一种权能状態，一条可以被走通的路。”
    “现在，你明白你真正要对抗的是什么，又要成为什么了吗？”
    时空古一口气说完，隨后仿佛从意识深处投来了目光。他想知道，陈不古如今又会作何反应？
    此刻，风雪在陈不古周身呼啸，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只是静静地抬起了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云层，投向了那遥不可及的苍穹。
    “无所谓……”陈不古呼出一口气。
    “无论要对抗的是什么，我们的命运都只会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说完，他將视线缓缓收回，心中也已知晓接下来的道路。
    一步踏出，他已重新来到了高天城外。
    儘管此时已是深夜，可刚刚失去高天之主的这座城市，依旧显得十分喧囂与嘈杂。
    原本城主府的位置，此刻已被一片火光笼罩。
    艾克洛斯返回高天城后，將原城主府与离教勾结一事说了出去。
    这则消息就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彻底引爆了城中各大势力压抑已久的贪慾。
    他们以“诛杀离教余党，肃清高天邪气”为由蜂拥而上，將群龙无首的夜魔族与城主府遗產瓜分殆尽。
    最终，是娜迦族的云天落亲自到场，凭藉其威望与实力暂时主持局面，才让这场混乱的“盛宴”落下帷幕，各方势力偃旗息鼓，满意而归。
    只是云天落万万没想到，陈不古这尊煞星会去而復返，毫无徵兆地再度现身於高天城的夜空之上。
    寻常人看不清也就罢了，可陈不古出现的瞬间，城中但凡是黄金级以上的强者，无不面露惊色地向著高空投去忌惮的目光。
    尤其是今夜在瓜分中获利最丰的几家首领，此刻更是如芒在背，生怕陈不古是来回收那胜利果实的。
    若是那样，他们刚收入囊中的东西，恐怕就变成烫手山芋了。
    云天落虽然也有些惊疑不定，但好歹作为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若露怯退走，未免太失体面，因此只好强行压下心中猜疑。
    他突然想起，此前配合黑曜城演戏给城主府看时，听说过人族有一种名为“作揖”的礼节。
    於是，在无数道暗中注视的目光下，云天落面向陈不古所在的方位，双手抱拳，一丝不苟地深深一揖。
    礼毕，他状若无事地转身，继续指挥手下扑灭余火、清点搬运从城主府库房中搜出的各类物资，仿佛只是对夜空行了个寻常的礼。
    “族长，您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一位素来沉默寡言的娜迦长老，刚刚走出库房，就看到云天落略显僵硬的神態，於是忍不住上前低声关切。
    “別说话、別看我、別跟我说话！”
    云天落目视前方，嘴唇微动，言语中透露出一丝焦躁，脸上却依旧维持著族长应有的镇定威严。
    长老凑近了些，才听清这近乎碎碎念的指令，一时愕然，自尊受挫，默默退开，决定从此不再多言。
    这一幕落在其他势力眼中，却品出了別样意味。
    “我没记错的话，云天落好像和那人族死神有些过节吧？这样都没事？”
    “你们看到他刚才那个手势了吗？是何深意？”
    “快！让族中情报部门去查，看那个手势究竟代表什么？”
    “咦？怎么回事？那人族死神退走了。”
    “难道是因为……云天落？”
    “看来，娜迦族这一代的族长確实是个尤物。”
    “咳咳咳，確实是个人物。”
    没有人想到，云天落这无奈之下、照猫画虎的一揖，竟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让高天城各大势力对娜迦族与陈不古的关係產生了微妙误解。
    无论如何，得益於此，高天城的娜迦族即將迎来百年中发展最为轻鬆的一段时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不古，却对此浑然不觉。
    他甚至压根没有注意到云天落作揖的举动，只是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確认再无值得关注的变数后，便迅速消失在了此处。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了荒木营地，立於那通往“地下街区”的隱秘入口前。
    眼前的入口堆叠著坍塌的碎石与扭曲的金属，显然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已无法通行。
    陈不古没有尝试强行开路，只是原地坐下，静默地等待。
    五分钟后，收到“对影珠”传讯的克鲁火急火燎地赶到此处，接著二话不说，一个滑跪趴在了陈不古面前。
    “克鲁，你这是做什么？”
    克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顶著泥土，声音带著自责与惶恐：
    “对不起！老大！黑曜城和见星山遇袭，我们未能及时支援，克鲁自来领罪。”
    陈不古的目光再次掠过被破坏的通道入口，平静地反问：
    “这是城主府干的吗？”
    “是……是我的失策，没想到他们早就盯上了地下街区。”
    “行了。”
    陈不古的声音打断了他，听不出喜怒。
    “这不是你的问题。”
    克鲁一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今天你也看到了，从今往后，城主府不会再成为阻碍。我要地下街区全面进入高天城，打通所有据点，掌握地下世界。”
    “如果有人阻拦你，就杀！”
    陈不古面无波澜，说得轻描淡写，却又重如雷霆。
    克鲁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望著陈不古，忘了起身。
    眼前的老大，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可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对了，是威严！
    陈不古似乎多了一种无形的威严，一种属於王者的威严。
    这种威严，让克鲁忘了站起来，仿佛这般仰望陈不古，就是他与生俱来应该做的。
    克鲁压下心头的震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是！老大，地下街区全体，必不负你所託！”
    无人知晓，在这个平凡的夜里，高天城的地下王国正式建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