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反反覆小半个月，洞口都快被堵死了。
    那天江寻一早出去，把洞口的雪往外推。雪积了半人高，他一铲一铲往外扔，扔了一个多时辰，才推出一个能钻进钻出的口子。阿豆蹲在旁边看，看他哥眉毛上掛著霜，鼻尖冻得通红，手里那根当铲子的木棍都快折了。
    “哥，我来。”他钻出去，接过木棍，接著推。
    江寻没拦他，靠在洞口喘气。青鸞也从洞里出来，挨著他站，看著阿豆在那儿跟雪较劲。
    阿豆推了一会儿，推不动了，那根木棍真的断了。他回头看看江寻，有点不好意思。
    江寻没说话，进洞又拿了一根出来，递给他。
    阿豆接过去，继续推。
    那天上午三个人轮流推，总算把洞口清出一条路。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阿豆站在洞口，眯著眼睛往远处看。
    “哥，那边是不是有脚印？”
    江寻走过去，顺著阿豆指的方向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大，像是兔子。
    他回去拿了根削尖的木棍，顺著脚印走。阿豆和青鸞跟在后面。
    走了半里地，脚印没了，在一丛枯草边上。江寻蹲下看，草根那儿有个洞，洞口很小，里面黑黑的。
    他趴下，把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只兔子。兔子还在动，被他攥著后腿，挣了几下挣不动。
    阿豆跑过来，看著那只兔子：“活的！”
    江寻把兔子递给他，阿豆接过来，两只手抱著。兔子蹬腿，他差点没抱住。
    “哥，怎么弄？”
    江寻说：“带回去。”
    三个人往回走。阿豆一路抱著那只兔子，兔子一直挣，他就一直换手。走到洞口，他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蹦了两下，被他一把按住。
    青鸞蹲下看，说：“这么小。”
    阿豆说：“养著？”
    江寻看著他。
    阿豆说：“养大了再吃。”
    江寻没说话，进洞了。
    阿豆扭头看青鸞：“能养吗？”
    青鸞想了想，说：“得餵。”
    阿豆说：“餵什么？”
    “草。菜叶。”
    阿豆点点头，从旁边揪了一把枯草，放到兔子嘴边。兔子闻了闻，不吃。
    阿豆说：“它不吃枯的。”
    青鸞没说话。
    那天下午，阿豆把那兔子放在洞里，用石头围了个圈，怕它跑。兔子蹲在圈里，一动不动。阿豆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兔子还是不动。
    “它是不是嚇著了？”他问青鸞。
    青鸞说：“可能。”
    阿豆想了想，说：“那別嚇它。”
    他站起来，走开，坐回火边。兔子还是不动。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豆又去看它。它还是那个姿势，蹲著，耳朵贴著头。
    阿豆说：“它不吃东西，会不会饿死？”
    青鸞说：“明天放了吧。”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阿豆抱著那只兔子，走到洞口外面。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他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不动。他轻轻推了一下，兔子蹦了两下，蹦出去几步，回头看他。
    阿豆说：“走吧。”
    兔子又蹦了两下，钻进一丛枯草里，不见了。
    阿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洞里。
    青鸞问他：“放了？”
    阿豆点点头。
    那天中午，江寻打了一只野鸡回来。阿豆帮著剥皮，一边剥一边说：“哥，以后还是吃野鸡吧，兔子太小了。”
    江寻没说话。
    青鸞在旁边说：“兔子也能吃，大的。”
    阿豆说：“那得等它长大。”
    青鸞没再说话。
    晚上吃完饭，阿豆又掏出本子写。写完了，他念给青鸞听：“今天抓了一只兔子，又放了。太小了，养不活。”
    青鸞听著，没说话。
    阿豆把本子收起来，躺下。躺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青鸞，你以前养过什么吗？”
    青鸞说：“没有。”
    阿豆说：“我也没有。以前在镇上，想养条狗，养不起。”
    青鸞没说话。
    阿豆侧过身，看著她。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青鸞，”他说，“你以前一个人，冬天怎么过？”
    青鸞沉默了一会儿，说：“生火。少出去。”
    “冷不冷？”
    “冷。”
    “饿了怎么办？”
    “吃存的东西。”
    阿豆想了想，说：“存的不够怎么办？”
    青鸞没回答。
    阿豆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青鸞突然说：“有一年冬天，存的东西吃完了。饿了好几天。”
    阿豆看著她。
    “后来打了一只兔子。”青鸞说，“快饿死了，打不动，用石头砸，砸了半天，砸死了。”
    阿豆没说话。
    青鸞说：“吃完那只兔子，又撑了半个月。”
    阿豆伸手，攥住她的袖子。
    青鸞没动。
    “以后不会了。”阿豆说，“有我哥打猎，有我帮你。”
    青鸞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哥，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阿豆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他捡到我的时候，就对我好。”
    青鸞说：“你命好。”
    阿豆说：“你命也会好的。”
    青鸞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阿豆睡著之前，听见青鸞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她爹，又像是她哥。他没问，假装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青鸞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洞口，抱著那把弓，看著外面。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很长。
    阿豆走过去，挨著她坐下。
    “看什么？”
    青鸞说：“没看什么。”
    阿豆也看著外面。雪还是白的，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青鸞，”他说，“等雪化了，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打猎。”
    青鸞点点头。
    “打到大的，就能多存点。”
    青鸞还是点点头。
    阿豆说：“存够一冬天的，就不怕饿了。”
    青鸞扭头看他。
    阿豆说：“到时候你就不会饿了。”
    青鸞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