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生是隋家守业的佃农,住在村口的黄铺岭。这天天刚蒙蒙亮,他掀开门帘出来,打了个哈欠,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整个人就愣住了——门前的山坡上,睡满了当兵的。
灰濛濛的一片,从山脚沿著路,一直延伸到望不到边的山顶。他们横七竖八的,有的靠著树,有的靠著石头,有的几个人挤成一团相互取暖。看那模样,是累坏了,睡得很沉。
李冬生的第一反应是腿软——国军来了!
可再一看,又觉得不对劲。他们没有进村,没有砸门,没有抓鸡。衣裳都是灰扑扑的打著补丁,腿上打著绑腿,背包上插著草鞋。这哪像国军?国军一来,村里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鸡飞狗跳,女人孩子们都往山里躲。
他忽然想起隋府故事会里讲的——红军。
对,是红军。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可故事是故事,真见到了,他还是怕。这年头,兵匪一家,谁知道呢?
李冬生转身要进屋,又想:他们要是坏人,趁夜里摸进来,咱这破门板顶什么用?可他们没有。那么多人,硬是在山坡上躺了一夜,连个火都没生。
他媳妇在屋里问:“外头咋了?”
李冬生压低声音说:“外头来了好多兵……像是红军。”
她一下子坐起来:“故事会里讲的,红军是咱们穷人的队伍!”
“是啊是啊。”
“那你还不快去告诉守业?”
李冬生应了一声,掀开门帘往外走。刚出门,就听见一声喊:“老乡——”
李冬生顿时腿一哆嗦,扭头看,一个长官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那人脸色黄黄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可说话和气:“老乡,我们是红军,刚打完一场恶仗,行军到此,想在村里休整一下。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引见一下你们的保长?”
李冬生愣了愣,壮著胆子问:“你们……不抓人?”
那人笑了:“老乡,我们有纪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眾一针一线。”
李冬生听不大懂啥纪律,可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坏人。
於是带他去找保长了。
隋府在村中央,是青砖大瓦房。守业正在堂屋喝茶,听说红军来了,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故事会里讲的,红军要打倒土豪劣绅,还要杀土豪。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往外冒,脸涨得通红,可又躲不掉,只好强撑著迎出来,拱著手说:“欢迎长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那长官也拱手:“我姓徐,都叫我徐政委。”
守业把徐政委请进堂屋,亲手沏了壶龙井。徐政委看见守业的手抖得厉害。他当然明白守业害怕什么。
於是徐政委坐下来,没提打土豪的事,只说队伍太累了,想借地方休整几天,借老百姓的屋子住一住,按人头给粮钱,不白住。
守业愣了愣,连声说好,转身就吩咐僕人放信鸽。没多大工夫,各区的区长都来了。守业把徐政委的来意说明时,区长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红军战士全进了村。没住隋府,没住富户家,全住到我们这些佃农的矮草房里。
李冬生家里住了三个。一个是四川口音的小伙子,脸圆圆的,一笑俩酒窝。一个是江西老表,瘦高个,不爱说话。还有一个是他们的班长,三十来岁,胳膊上掛了彩,用绷带吊著。
他们进屋的时候,李冬生媳妇嚇得躲在灶台后头不敢出来。那班长站在门口,说:“大嫂,打扰了。我们就借个地方睡觉,绝不动您的东西。”
李冬生媳妇半天才“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红军战士起来后都在帮佃农做事,扫地、劈柴、挑水、种地。战场上他们是英勇杀敌的战士,下了战场却像佃农们的子弟。这哪里像印象中的军人?只不过是一群这样的人——豺狼来了便豁出命去打,豺狼跑了又回来为百姓劈柴挑水、耕种劳作。
昨天从隋府出来后,徐政委心里一直琢磨著一个问题:这个地方与其他所有地方都不一样。隋守业是这里最大的地主,他的地划分为十多个区,每个区都足有別处一个大村子那么大。初步估算,佃农的人口应有近万人之多。问题是,这些佃农都很尊敬他,找不出一个反对他的人。这种事闻所未闻,实在奇怪。
徐政委与几个佃农混熟了,带著好奇开始打听。有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说道:“隋府一家为人诚恳,待人厚道。从我记事起,从我们祖辈到现在,都是他家的佃农。租他家的地种,別人家的地租都是三块四块一亩,可他家从一九〇〇年起,地租只收一块一亩,直到现在都没变过。以前只划了六个区,现增至十多个区,是因为流浪到此的人太多了。半数以上的地,都是隋守业后面收购回来,安顿了不少流民。他还成立了一支几百人的捕猎队,专保护我们的生命財產安全,不受土匪恶霸欺凌。”徐政委听到这里,只觉一股热血翻涌,喉咙发哽,心里对守业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听说红军来了,穿凤、全贵很早就来到隋府。守业与穿凤他们心里也没底——毕竟自己是这里的头號地主,特別是“打倒土豪劣绅”这种口號和標语,全国各地都在喊、都在贴,搞得人心如针扎。昨天把红军安顿下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会不会是引狼入室?他们心思沉重,真不知如何是好!就咱们那捕猎队,怎么和他们火拼?守业说道:“我们先到附近的两个区走走看,看是什么情况。”他们慢慢走,悄悄看,这一看却是另一番景象——这哪是红军?都在帮佃农们干著各种各样的农活,倒不如说他们是农民的亲儿子还更贴切些。这一切,他们都尽收眼底,心情稍稍宽了些。
柳穿凤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没有人家有势力,一切只能听天由命。趁他们还没打我们,不如备些薄礼去拜访一下,探个深浅再说。”於是飞鸽传书到捕猎队,吴踪跡收到信后,將所捕获的山鸡、野兔、野猪等全部送至隋府。隋府备好了五辆马车,前面两辆载满了山珍野味,后面三辆载满了穀物粮食。马车上都搭著红绸,扎著大红花,乐队伴隨一路吹吹打打送来。红军战士和徐政委还不知怎么回事,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隋守业径直向徐政委走去,拱手道:“徐政委,贵部来此扎营休整,我隋某人招待不周,多有得罪,还请海涵。现备薄礼赔罪,敬请笑纳。”徐政委也是读书人,连忙拱手回礼:“隋兄何罪之有?您为人仁慈,重义厚道,让我感动肺腑。受之有愧啊!隋兄请——”隨后响起了鞭炮声。守业、穿凤、徐政委一行人隨著鞭炮声来到朱区长院內的石墩上,依言落座。
此时的军民忙成一片,都抢著挑水、劈柴、洗菜、烧火。张家煮饭,李家王家做菜。吴踪跡带领捕猎队到集市上买回来一马车老酒。就在这村子的马路上,摆满了桌子,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军民一起用餐,一起喝酒,一起吃肉。这就是当时的军民鱼水情,直至月亮爬上了树梢。
守业、穿凤、徐政委他们之间的心结,也基本解开了。第二天,守业请来好几位郎中,为红军伤员治伤。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部队接到了新的命令,又要去执行新的任务。徐政委亲自登门拜访隋守业,拱手道:“隋兄,您为人仁义厚道,我接到新的任务,明天就要出发。但我还有一事相求。”守业回道:“徐政委但讲无妨。”徐政委接著说:“队伍里有十几位伤残军人,都是断了胳膊腿的,里面还有个营长、有个连长,行动不便。望请您帮忙收养,待战爭结束后,我们定来致谢。”守业说道:“国难当头,这是我隋某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请政委放心。”
翌日清晨,第一缕朝阳透过树叶斜洒在村道上。长长的红军队伍集合完毕,所有村民都眼眶泛红,饱含深情,手里拿著昨晚煮熟的鸡蛋和烤熟的红薯来送行。红军队伍有纪律,不拿群眾一针一线,村民们便开始硬往他们手里塞。这次红军根本没有发动扩兵,可村里好些年轻人都是自愿参加红军的,也站进了队伍里。望著远去的红军队伍,村民们早已泪流满面。
第三十章:睡在山坡上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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