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会长眼见儿子茶饭不思,神色恍惚,心中早已明了。他也不点破,只得马上请来了县里有名的王媒婆。这位媒婆长年出入富贵之家,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在这十里八乡,还没听说过有她说不成的亲事。陈会长备下四色礼品——上好的糕点、新茶的茶叶、饱满的红枣与荔枝,王媒婆接了,笑眯眯地逕往隋府而去。
次日清晨,几只喜鹊落在隋府门前的枝头,嘰嘰喳喳叫个不停,仿佛真在报著什么喜讯。府中一切如常:二小姐溪婷在偏厅抚琴,琴声泠泠;念昭、绍祖在书房念书。正堂里,隋守业与夫人满月相对而坐,茶盏中的热气裊裊升起,正閒话著女儿溪婷已满十八,尚未寻得个妥当人家。
话音未落,便听院门外一声脆亮的嗓子嚷进来:“隋老爷!隋奶奶!好事临门啦!”——正是王媒婆,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扭著身子往里走,手里的帕子一甩,仿佛把满院桂花香都搅成了喜气的漩涡。守业连忙起身迎上去,拱手笑道:“王妈妈,这边请。”將人让进堂屋落座,满月亲自重新沏了一壶龙井,又端上两盘点心。
王媒婆抿了口茶,便打开了话匣子:“恭喜二位!昨儿个陈会长家的公子,一眼就瞧上你家姑娘啦!回去茶不思饭不想的,直催著我来提亲。那公子哥儿可是个高才生,刚从德国留洋回来,如今是国军的营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守业听了,眼前倏地一亮:“哦?原来是他!”昨日他与陈会长一同筹备军晌,那年轻人確实跟在身边——身姿挺拔,行礼时恭敬有度,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一看便是知书达理之人。再想起与陈会长多年的交情:那人品行端正,为人谦和,从不以势压人。这样门风教养出来的孩子,想来是错不了的。守业微微頷首,道:“我与陈会长虽是老友,但儿女婚事非同儿戏。劳烦王妈妈將小女的庚帖带回,先合一合八字吧。”说罢,取过红纸,工工整整写下溪婷的生辰,交与媒人。
陈家得了庚帖,陈会长当即请来算命先生,將陈国昌与隋溪婷的八字细细推算:看属相是否相衝,五行是否相剋。这是六礼中的“问名”与“纳吉”。结果出来,竟是上上之合,婚事便有了第一道吉兆。
八字既合,陈会长便择了吉日,正式行“纳徵”之礼——俗称“下聘”或“过大礼”。那一日,陈家备下厚礼:金银首饰、绸缎衣料、茶叶喜饼,外加整猪整羊、银元若干,用大红食盒抬著,一路鼓乐吹打,浩浩荡荡送至隋府。礼单工整写在红纸上,与“聘书”一併呈上,庄重而体面。隋府收下聘礼,回赠文房四宝、鞋帽衣衫,寓意“书香传家、儿郎成才”。双方互换“媒柬”,写明男女年庚、家长姓名、媒人作保。至此,婚事正式定下,两家便以“亲家”相称。
订婚之后,每逢年节,陈家必备礼送往隋府,隋府亦回礼答谢,这叫“走节”——婚前维繫两家情分的重要礼节,一来一往间,愈发亲近。
接下来,便是选定迎娶的良辰吉日。陈会长请来风水先生,合著两人八字,择定当年八月某日为婚期,用红纸写成“喜帖”或“通书”,由媒人送至隋府。这便是“请期”,俗称“送日子”。送帖时,陈家还备上餑餑、肉、鱼等礼一併送去。通书上写得仔细:新娘上轿、下轿的面向,“开脸”“梳妆”的吉时,甚至婚礼当日哪些属相的人需迴避,一清二楚。隋府接了喜帖,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嫁妆。
富贵人家的嫁妆,自然极尽丰厚。大橱、桌椅、箱笼、被褥、衣服、首饰、胭脂水粉,乃至陪送的田產、山场,一应俱全。最讲究的是那“三盆两桶一担柜”——洗脸盆、洗脚盆、澡盆,子孙桶、手提桶,外加一对雕花木箱。箱內要放红枣、花生、桂圆、栗子,取“早生贵子”的好口彩。亲友们听闻喜讯,纷纷送来贺礼,女方这边叫做“添箱”,一时间,隋府上下喜气盈盈。
婚礼前一日,是隋府最热闹的时候。
族中请来一位福寿双全、儿女满堂的老妇人,为溪婷“开脸”。这是姑娘家出阁前的重要仪式:用两根丝线绞去脸上汗毛,修齐鬢角,象徵从此由少女变为妇人。开脸时,溪婷端坐在一只柳条笸箩里,笸箩中放一把裹著红布的斧头,取“坐福”之音。老妇人手巧,丝线轻轻绞动,溪婷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痒,不多时,一张脸便光洁如玉。之后敷粉搽胭脂,换上大红嫁衣,头戴花冠,蒙上红盖头——镜中人影朦朧,她自己也有些恍惚起来。
当晚,隋府设宴款待亲友。嫁妆一一陈列於堂前,任人观看,这叫“亮箱”或“铺房”。烛火映著那些雕花木器、綾罗绸缎,满室生辉。姐妹们陪著溪婷说体己话,母亲满月拉著女儿的手,细细叮嘱为人妇的道理: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和睦妯娌……说著说著,母女俩便抱头哭起来。按规矩,这是“哭发”,越哭越发,边哭还要边唱几句吉利话。溪婷伏在母亲肩头,眼泪湿了衣襟,也不知是捨不得,还是对未来既期盼又惶恐。
同一时刻,陈家那边也是一派忙碌。新房里张贴著大红双喜字,喜联墨跡未乾;吹鼓手在一旁调试著锣鼓嗩吶,准备明日“暖轿”。新郎陈国昌穿上长袍马褂,披红戴花,礼帽上插著金花,对著镜子照了又照,唇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吉日终於来临。
天刚蒙蒙亮,陈家的迎亲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了。最前面是旗、锣、伞、扇开道,鼓乐班子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后面是两乘大轿——新郎坐的是绿呢官轿,称“雅轿”;新娘坐的是红缎绣花轿,称“花轿”,由八名轿夫稳稳抬著。轿前两人抬著食盒,內装“离娘肉”(一块肋条肉,中间特意割开一道口子)、大葱(寓意聪慧充裕)、两壶酒。花轿里还坐著个压轿的童男,圆脸大眼,喜气洋洋。
队伍到了隋府,鼓乐齐鸣,鞭炮震天。新郎下轿,先拜见岳父岳母,又去隋家祠堂拜了祖先。此时,溪婷在闺房中,由弟弟念昭背上花轿——脚不能沾娘家尘土,寓意不带走娘家財气。上轿前,母亲满月餵了她一口饭,泪眼婆娑地叮嘱几句。溪婷蒙著红盖头,哭著被扶进轿中。轿帘落下,一声“起轿”,队伍缓缓启程。
迎亲队伍原路返回,一路上鼓乐不断。遇到庙宇、井台、大树,便用红毡遮挡轿门,以防衝撞神灵。巧的是,半路竟遇上另一家迎亲队伍——两位新娘隔著轿帘,互换了一方手帕,算是互道吉祥。
花轿抵达陈府时,鞭炮再度炸响。轿夫落轿,新郎下马,行过“三请三让”之礼,两位福寿双全的妇人上前搀扶新娘下轿。地上铺著红毡,溪婷脚踏红毡缓步前行,这叫“传席”或“踏青布”,寓意“传宗接代”。有人向新人拋撒五穀杂粮、铜钱、糖果,孩子们欢叫著爭抢,满院欢声笑语。
接下来是最隆重的“拜堂”仪式。堂上设香案,燃著一对龙凤红烛,天地桌正中供著“天地君亲师”牌位。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新郎新娘在赞礼声中三跪九叩,礼成。童男童女手持花烛引路,將新人送入洞房。
洞房內,红烛摇曳。溪婷端坐床沿,这叫“坐帐”。新郎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桿秤——秤桿挑盖头,寓意“称心如意”。轻轻一挑,红盖头滑落,两人四目相对。陈国昌望著眼前人,恍若初见那日,心口微微一烫。接著,两人喝“交杯酒”(合卺酒),吃“子孙饺子”“宽心面”。洞房花烛夜,通宵不灭灯,这叫“长命灯”,暖融融的烛光,映著一对新人羞涩又欢喜的脸。
当晚,亲友们自然要来“闹洞房”。三天之內无大小,长辈平辈都可来戏謔取乐,增添喜庆。也有年轻人躲在窗下“听房”,听新人悄悄话,第二天当作趣事传扬,笑声传遍整个宅院。
婚礼次日,新娘早早起身,盛装拜见公婆及夫家诸姑伯叔。溪婷一一敬茶,磕头行礼,唤一声“爹”,得一个大红包;唤一声“娘”,手上便多了一对温润的金手鐲。接著去祠堂拜祖先,认祖归宗。
第三日,是新郎陪同新娘回娘家的日子,这叫“回门”。溪婷带著陈国昌,备上厚礼,回到隋府。守业夫妇早已备下宴席,款待新女婿。一家人围坐,笑语晏晏。回门当日须返回夫家,不能在娘家过夜——临走时,满月拉著女儿的手,又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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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富贵人家的婚礼,从说亲到回门,程序繁复,礼数周详。每一步,都蕴含著对婚姻的郑重与祝福。所谓“门当户对”,不仅是家世財產的匹配,更是家风、教养的相契。陈家与隋府,一个是官宦新贵,一个是书香旧家,这样的联姻,既合乎传统,又顺应时势。
对於陈国昌而言,那一日在隋府惊鸿一瞥,从此魂牵梦縈;歷经数月备婚,终於將心上人明媒正娶回家。而对於隋溪婷来说,她从深闺走向夫家,带著琴音书韵,也带著父母叮嚀,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这便是那个时代,属於富贵人家的婚嫁故事。
第二十七章: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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