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天气晴好,隋家的故事会便如常进行,一切按部就班,从容有序。情韵相合的故事会,曾经的主角是穿凤与满月,如今,接力棒渐渐交到了念昭和溪婷手中。
溪婷的琴音已练得炉火纯青,与母亲相比,惟妙惟肖,丝毫不输。而念昭讲故事的火候,虽与穿凤有八成相似,却尚未抵达穿凤那般的思想深度。她对故事中情绪的理解还不够透彻,讲起来略显生硬,带著几分稚拙的呆板——这到底是因为念昭年纪尚小,生活阅歷尚浅,情感的“热力”尚未足够。不过,这点不足並不影响故事会的推进。
如今的故事会,成了一堂別开生面的“轮讲课堂”。念昭讲一段,穿凤接一段,如此循环往復,让念昭在听与讲之间学习、实践、对比、思考,也在一来一往中悄然成长。
这一日,轮到穿凤主讲。她步履沉稳地走到八仙桌前,环顾眾乡亲,开口时,声音里带著几分凝重:
“乡亲们,今天我想讲讲这几年来,我们国家的时局变化。”
“民国十三年一月,国共合作,欲团结一切革命的火种。可到了民国十五年,蒋介石却在广州製造了『中山舰事件』——这是国民革命內部的爭权夺利,是分裂!”
她的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复杂:“我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虽无主心骨,到底还有个民国政府;忧的是,自家政府里爭权夺利、內部分裂,我们民族的命运,又將何处何从?”
“民国十六年,蒋介石又在上海发动了『四一二』政变,大肆捕杀共產党员和积极进步的群眾,血流成河——这是我们同胞之间,彼此残害啊!”
话音落下,院內一片沉寂。眾人仿佛被那歷史的沉重压得说不出话。
穿凤继续说道:“此后,共產党召开党代表会议,陈独秀主持。为了保护党员不再受残害,他主张將所有枪枝交出去——此言一出,引发了激烈的爭论。毛主席当场反对,主张枪不能交,战场应在农村,革命的火种,是农民。”
“陈独秀的立场难站住脚,情急之下,竟將毛主席赶出了会场。无奈之中,***毅然前往湘赣交界的井冈山。”
全场静得连呼吸都听得到。仿佛那歷史的转折,就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地碾过。
半晌,穿凤带著几分伤感,又饱含深情地吟出一首诗:
“携梦直驱八极风,怎因无位锁深丛。世尘岂少麒麟种,自向人间补苍穹。”
这首写给毛主席的诗,带著不屈的力量,带著赤诚的情感,仿佛一道光,將人们从沉鬱的歷史中拉了出来,点燃了希望的火种。
话音落定,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隋府的故事会,如日出日落,日日轮迴,已成家中不变的风景。而隋家的香火继承人——隋绍祖,转眼间已是四五岁的孩童,能在宅院內四处奔跑了。他生得虎头虎脑,既可爱,又顽皮。
三姐溪婷弹琴时,他悄悄溜到她身后,趁她不注意,小手猛地拨弄一下琴弦,琴音戛然走调,他自己倒笑得前仰后合。待念昭专心读书时,他又猛然夺过她手中的书,撒腿就跑,惹得念昭又好气又好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满月总是在一旁絮絮叨叨:“绍祖啊,你要听话呀!等你爹巡田回来,可是要动家法的。”
绍祖歪著头,一脸好奇:“什么是家法呀?”
满月耐心比划著名:“家法呀,一尺长,三寸宽,如今在你爷爷手里拿著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倒勾起了绍祖更大的好奇。家法究竟长什么样呢?他从未见过。为了“见识”那传说中的物什,他反而变本加厉地顽皮起来——一把夺过念昭手里的书,满院子疯跑,嘴里还咯咯笑个不停。
念昭、溪婷、满月三人只得追他。这下他可得意了,跑得更欢。他渐渐发现,这些大人走路都不够稳当,追他时脚步蹣跚,自己隨便一推,她们就能摔倒。於是他越发肆无忌惮,猛地朝念昭一推——
念昭应声倒地,额头上磕出一个大包。
正巧,守业推门而入,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脸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提起绍祖,径直走向堂屋。將他按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抢姐姐的书?为什么推倒姐姐?”
在绍祖心里,爹爹从来都是最疼他、最爱他的人。无论爹爹多严肃,吼得多大声,哪怕是吼破喉咙,他也不曾有半点畏惧。此刻他竟仰著脸,顽皮地答道:“俺娘说你有家法,我不听话,你就会动家法的。来呀,你动家法呀!”
守业愣了一下,强压著涌上来的笑意,板著脸问:“你是真想见识见识家法?”
“是啊是啊!”绍祖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快动家法呀!”
守业差点没绷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威严:“那好,今儿我就动回家法给你看看。你转过身去,把裤子垮下来,屁股露出来。”
绍祖觉得这游戏新鲜又好玩,立刻乖乖照做。
“啪!啪!”两声脆响。
绍祖“哇”地一声惨叫,连忙提上裤子,哭喊著往满月怀里扑:“娘——娘——我不要家法了!我再也不要家法了!”
满月一把將他搂进怀里。
守业却赶上来,站在满月身后。他高高扬起手中的家法,却一下一下打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啪!啪!啪!”
每一声脆响,满月便配合地“啊”一声,身子轻轻一颤,眉头紧蹙,仿佛那疼痛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比打在绍祖屁股上还要难以承受。
绍祖愣住了。他摸摸自己的屁股,好像不疼了。他抬头看娘亲的脸,那张温柔的脸正微微皱著,眼里分明有泪光。他心里猛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住,疼得厉害。他扑上去,用小手抚著满月的脸,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爹——!別打我娘亲了!我听话!我保证听话!”
他哭得声嘶力竭,满眼是泪,那模样,情真意切。
守业停下手中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以后可真的听话?”
“真的听话!保证听话,爹!”绍祖一边哭,一边用力点头。
溪婷早已搬来一张小矮凳。满月坐下,將绍祖紧紧搂在怀里,轻声问:“祖儿,屁股还疼吗?”
绍祖摇摇头:“我不疼了。娘亲还疼吗?”
满月轻声道:“还有些疼。”
“那以后我一定听话,”绍祖认真地望著她,“再也不要那个家法了。等爹爹把家法放到高堂上,我悄悄把它拿下来,丟到一个爹爹找不到的地方去!”
满月忍不住笑了,又嘆了口气:“祖儿,那可不行。”
“为什么?”
“那样的话,你爷爷会来打我们的,会打得更重呀……”
绍祖沉默了,小脸上满是困惑与思索。
天色渐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满月提著凳子,牵著绍祖的小手,踏著满地碎金,缓缓走向餐厅。溪婷已摆好碗筷,一室饭菜香气,正等著他们归来。
第二十五章:故事会与小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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