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跟在黑影士兵身后，一路沉默地来到了法师塔。
    她脚步平稳，面色沉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神，早已全数交给了体內那道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道神圣意志一路隨行，却並非威严审视，反倒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若非神之涵养压著，那份跃跃欲试、东张西望的劲头，简直就像第一次踏入凡俗世界的孩童，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探究。
    法师塔一层的长廊两侧，陈列著诸多林克收集的奇物。
    才刚走过楼梯口，那道意识便轻轻“咦”了一声，视线直接穿透厚重岩层，落向法师塔地下深处。
    “竟然有一整具的岩龙龙骨……嗯？还有一头憎恶？”
    这道意识带著几分意外感嘆，“这位丰饶伯爵的家底倒是丰厚。”
    岩龙龙骨、完整的憎恶——这两样东西，对神明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放在凡俗，那是足以让一方势力疯狂的重器。
    就算退回至魔王纪元，手握这两者，划地为王、称霸一方都绰绰有余。
    菲奥娜的心猛地一紧。
    憎恶？
    那不是魔王军麾下最血腥残暴的战爭兵器吗？
    她立刻在心底轻声问道：“您说的……是魔王军的那种憎恶？”
    在教廷典籍里，憎恶是污秽、杀戮、混乱的象徵，是必须被彻底净化的存在。
    一想到红堡之下锁著这么一头怪物，她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然而这道意识却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啼笑皆非：“確实是憎恶没错，只不过……还未完成。而且——”
    祂顿了顿，似是在整理措辞。
    祂见过憎恶撕碎城池、屠戮生灵，见过它们在大地上肆虐，却唯独没见过——
    一头憎恶被牢牢锁在魔法禁制里，被一遍遍温和放血、抽取体液，乖乖躺在实验台上，像一头被圈养的牲畜。
    那场面，实在太过顛覆她的固有认知了。
    活了这么多年，祂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这道意识沉默片刻，才淡淡道：“看样子，这位丰饶伯爵收容这具憎恶，並非用於杀戮，只是在做某种实验。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大惊小怪。”
    “是。”
    菲奥娜立刻恭敬应声。
    黑影士兵一路將她引至法师塔顶层。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连菲奥娜都微微一怔。
    房间宽敞明亮，巨大落地窗外是整片红堡庭院，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入室內。
    地面铺著厚厚的雪白绒毛毯，踩上去鬆软无声。
    长桌上摆著刚切好的鲜果、热气氤氳的香茶，一旁书架上整齐码放著烫金典籍。
    角落中是一张铺著柔软天鹅绒的大床，旁边赫然摆著一座足以容纳两人的巨型魔法浴盆，铭刻著恆温与水流魔纹，二十四小时都能提供热水与舒缓按摩。
    这般规格，便是招待哈尔斯王室亲贵，也是绰绰有余了。
    林克说给她最好的待遇，果然半分没有剋扣。
    “修女请在此歇息。饮食会按时送来，如有任何需要，摇铃即可召唤侍从。”
    黑影士兵躬身行礼，沙哑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隨即缓缓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了房门。
    咔嗒——
    轻响过后，奢华房间，成了一座精致的镀金囚笼。
    直到门外气息彻底消失，菲奥娜才鬆了口气。
    体內那道神圣意志，这才重新开口，语气里的好奇更浓了几分：“这些傀儡，倒是有趣。像是魔界的杀戮尖兵？”
    菲奥娜眉头微蹙，忍不住再次担忧：“又是魔界之物……母神大人，丰饶伯爵与魔界关联如此之深，他……真的没有墮落吗？”
    没错，寄宿在她体內的，正是她毕生信奉的母神的意识。
    不过说是母神意识也不准確，毕竟母神现在本体还在她的神国之中，更多是分出一缕分神来遥控。
    但菲奥娜却並不感到愤怒，甚至在作为信徒的她看来，自己能成为母神降临龙骑努斯大陆的『容器』却是万分的荣耀！
    能成为母神行走於龙骑努斯大陆的容器，是无数信徒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恩典。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她足以立刻封圣，地位甚至凌驾於教皇之上。
    至於先前林克那般轻浮冒犯……母神既然默许，那便一定有深意。
    她只需服从，无需质疑。
    可此刻听到母神又点出一件魔界之物，菲奥娜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先前是恶魔石，现在是杀戮尖兵一般的黑影傀儡，城堡地下还藏著憎恶，后宫里还有著一只魅魔。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都不像正经贵族会碰的东西。
    难道林克之前说的一切，都还是谎言？
    他根本就是在暗中研究魔王遗物？
    母神的意识轻笑一声，温和而包容：“我只是说，这些傀儡的气息与杀戮尖兵相近，並非就是同一种东西。最多只是同源，或是手法相似。”
    顿了顿，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只有神明才有的深远洞察：“这位丰饶伯爵，性格乖张、手段狠辣，行事不按常理，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黑暗面。但——人还不算坏。”
    菲奥娜一怔。
    不算坏？
    这个评价，从母神口中说出，未免太过……温和。
    “可是他……”菲奥娜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他隱瞒秘密、私藏禁忌之物、还言语轻薄。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母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你所见的，只是他想让你看见的一面，你所愤怒的，只是你戒律之下不能容忍的一面，但你还没看见，他守住了什么，背负了什么，又在暗中拦下了多少灾祸。”
    “將饥荒组织的消息透露给教廷的是他，將饥荒组织首领撒托斯斩首的也是他，地下的那具憎恶也是他从饥荒组织的据点里缴获的……”
    听著母神如数家珍般的將林克背地里所做的一切一件件的抖了出来，菲奥娜的心神也是不由的巨震。
    这些事都是他在背后默默做的？
    这……
    一时间，菲奥娜心中也是五味杂陈，第一次对林克升起了愧疚之情。
    只不过话虽如此，菲奥娜还是对林克的『收藏』有著意见，於是便转而问道：“那您……为何要我留在他身边？”
    母神的意识安静了一瞬，然后才缓缓开口道：“因为在他身边信號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