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首宴席之后，林尊酒饱饭足。
    黄包车在长街的板路上轆轆而行。
    林尊靠在车座上，浑身酒气，闭著眼睛，一声不吭。
    小李识趣地没有打扰他，脚步稳当，只想著儘快把林哥送回家。
    可实际上，车上的林尊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的心念沉入识海，【百业录】在脑海中缓缓凝实。
    那书卷古朴厚重，封面上三枚古篆熠熠生辉。
    书卷自动翻开，第一页的內容清晰可见：
    【职业：木匠】
    【等级：20级（0/210）】
    二十级，二阶。
    这是自己重生一世得到的第一个职业，也是陪伴他最久、根基最深的行当。
    从那个守著破铺子、连一套好刻刀都买不起的落魄少东家。
    到如今站在三城大比魁首的位置上，这条路，他走了大半年。
    二阶职业者，多少人梦寐以求，可终其一生，也只能凭藉经验和努力，在一阶的门槛上徘徊。
    能入阶的，已是百里挑一，能到二阶的，更是凤毛麟角。
    全因一阶尚能靠埋头苦干、勤学苦练摸到门道，可二阶不一样。
    到了这一步，讲究的便不再是手艺的精进、刀法的纯熟。真正决定一个匠人能走多远的，是对灵性的掌控。
    林尊深吸一口气，看向那行新浮现的文字：
    【职业能力：控灵】
    【控灵：久经磨炼，你可操控自身所孕育之造物的灵性。凡亲手所制之物，皆可落入股掌，隨心而动。】
    这就是多少匠人究其一生也摸不到、触不著的灵性增减之术。
    他退出木匠页面，目光落在牵丝人那一栏。
    【牵丝人：10级（0/110）】
    目前前置条件已然完成，距离傀儡师的之路，自己还差一个仪式。
    林尊的目光变得幽深。
    十日之后，武侯派的圣物“画地为牢”便要运抵江城。
    那是机关术的源头之一，是三百年来匠修一脉公认的巔峰。
    若能从中悟出些什么，傀儡师这条路，或许就能走通了。
    他正想著，忽然——
    “停下！”
    小李猛地一勒车把，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林哥？”小李回头看他。
    林尊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望向旁边一条幽深的巷子。
    可他的耳朵里，分明听见了什么。
    很微弱，很细小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拼命压抑的哭喊。
    “小李，把车拉到巷口。”
    小李一愣，但没有多问，轻手轻脚地將车靠到巷口。
    林尊跳下车，朝巷子里走去。小李把车停稳，也壮著胆子跟了上来。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个人的哭喊，是好几个。
    细声细气的，带著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绝望。
    林尊脚步一顿，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巷子深处。
    那里停著一辆马车，车帘紧闭。几个穿黑衣的人正从旁边一座小院里往外拖著的：
    赫然都是半大的孩子。
    他们穿著都睡衣，光著脚，被绳子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样往马车上赶。
    林尊认出了那些孩子。
    都是他铺子前的常客。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那个总抢著要木刀的小男孩，那个看完戏会缠著他问“后来呢”的小丫头……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林尊回头，朝小李使了个眼色。
    小李会意，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巷口，蹲下身，警惕地望著四周。
    林尊扯起衣襟，蒙住下半张脸。
    他数了数：
    六个黑蛇帮眾，都是嘍囉，没有妖修。马车一辆，已装了半车孩子。
    他无声地迈出第一步。
    蛰龙步全力发动，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滑入黑暗。
    最外面那个帮眾正背对著他往车上扔孩子，林尊一掌劈在他后颈。
    那骨裂声被夜风吞没，那人软软倒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旁边一人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来，只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
    林尊的手已经捂住他的嘴，匕首没入他的肋间。
    两具尸体无声倒下。
    第三个人终於察觉不对，张嘴要喊，林尊指尖一弹，一枚小石子正中他的喉咙。
    他发出一声闷哼，捂著脖子跪倒在地，被林尊一掌击在太阳穴上，再不动弹。
    剩下的三人终於反应过来，丟下手里的孩子，抽出腰间的刀。
    林尊一步跨出，劈手夺过迎面砍来的刀，反手一抹，那三人喉间鲜血喷涌。
    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巷子里。
    林尊喘了口气，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那些孩子蜷缩在车厢里，挤成一团，浑身发抖，用惊恐的眼神看著他。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缩在最里面，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咬得发白。
    林尊却没有扯下蒙面的布，只是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把她们从车上抱下来。
    他带著孩子们挨家挨户地敲门。
    每敲开一扇门，便有一个妇人或老汉惊恐地抱住失而復得的孩子，又哭又笑。
    有人追出来想问个究竟，林尊已经转身走远了。
    巷口，小李拉著车等著他。
    林尊上了车，两人无声地穿过长山街，往林记手作的方向去。
    回到铺子门口，林尊跳下车，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今日之事，是我做的。你只是个拉车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李急了：“林哥，你说什么呢！你是惩恶扬善，我怎么会怕受牵连？”
    林尊摇摇头：“不是怕你受牵连，是怕他们查到你头上。
    他们的人死了，他们正疯了似的找人，你家里还有李叔。”
    小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尊拍了拍他：“回去吧。这些日子少出门，別让人注意到你。”
    小李咬著嘴唇，半晌才点了点头：“林哥，你……你小心。”
    林尊笑了笑，转身推开院门。
    ……
    后院，渡鸦正蹲在架子上梳理羽毛。见他进来，歪著脑袋道：
    “回来了？你今晚又动手了？”
    林尊脱掉外衫，扔进盆里，从井里打水洗了把脸：“你怎么知道？”
    “本大爷闻到你身上有血腥气。”渡鸦抖了抖翅膀，“几个？”
    “六个。”
    林尊擦乾脸：
    “都是嘍囉，连妖修都不是。可他们当街绑孩子，绑的还是长山街上的人家。”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看来咱们在仓库那一票，把他们的遮羞布烧破了。黑蛇帮现在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林尊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端著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黑蛇帮……纳兰家……还有那些被拐走的妇孺和孩子。
    他隱隱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繫。
    可线索还差一环，他还看不清全貌。
    ……
    第二天一早，林尊照常起来。他刚把铺门打开，就看见小李急匆匆地走过来，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著半旧的短褂，皮肤黝黑，双手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卖力气的。
    正是长山车行的把头，秦辉。
    林尊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秦把头？”
    秦辉走上前来，抱了抱拳：“林师傅，冒昧打扰。”
    林尊摆摆手：“秦把头客气了。有什么事？”
    秦辉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长山街坊会，有请林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