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羽街，江城匠修行会。
    今日的飞羽街格外热闹。
    那座前朝公爵府改建的匠修行会大门，今日中门大开。
    门口掛著红绸，两侧摆著鲜花，几个穿新衣的伙计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堆满了笑。
    林尊穿过人群，走进大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新长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步伐轻鬆，动作写意，丝毫看不出昨夜刚刚杀人杀的人头滚滚。
    穿过门厅，来到大厅。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三拨人马涇渭分明地站在三个方向：
    东边那一群，个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与金石打交道的。
    他们身边摆著各式各样的金属器件，有些刀剑、鼎彝，寒光凛冽，工艺精湛。
    西边那一群，气质则完全不同。他们大多手指修长，神情內敛。
    面前的案几上摆著各种泥塑：人物、山水、走兽，栩栩如生，釉色温润。
    而中间这一群，自然就是江城的木工脉。
    林尊刚走进来，就听见有人喊他：
    “林兄！这边！”
    他循声望去，只见齐云平和宋金辉正站在人群外围，朝他挥手。
    林尊走过去，齐云平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
    “你可算来了！古脉主刚才还找你呢！”
    林尊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厅。
    场內人头攒动，三派匠人各自聚集，互相打量著对方，眼中带著审视，也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齐云平在旁边小声介绍：
    “你看湘城那边，领头那个光头，叫铁摩勒，是湘金工脉的脉主，湘城多奇金，金工脉为魁首。”
    宋金辉也道：
    “洪都那边，领头的是个女的，叫慈娘子，是他们那边的头头。
    洪都有那景德镇，天下泥匠的祖庭。”
    林尊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穿著青花布衣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正低头摆弄著什么。
    他正看著，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林尊。”
    林尊回头，只见古原站在不远处，正朝他招手。
    他连忙走过去。
    古原身边已经站了五六个人，都是一阶二阶的匠师，个个神情肃穆。
    林尊正要上前见礼，目光忽然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纳兰迦然。
    那位韃族少爷今日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手指上依旧套著那个翠绿的扳指。
    他站在那里，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看著林尊。
    那笑意里，有审视，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冰冷。
    林尊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自己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但他很快鬆开。
    深吸一口气，他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古原身边，躬身行礼：
    “古副脉主。”
    古原点点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几个人：
    “这些都是咱们木工脉这次出战的人选。一阶、二阶各有三位。
    你们几个，今日务必全力以赴，扬我江城匠修威名。”
    林尊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人。
    除了纳兰迦然，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都是些前辈。
    纳兰迦然也正看著他。
    两人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他尊垂下眼，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
    林尊正想著，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三城会长都来了！”
    眾人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大门外，一行人正缓步走进来。
    为首的是三个老者。
    左边那位穿著深褐色长袍，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须，正是江城匠修行会的会长，姓周，人称周老。
    右边那位穿著灰布短褂，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抡锤子的，是湘城匠修行会的会长，铁老先生。
    中间那位穿著藏青色长衫，面容儒雅，带著几分书卷气，是洪都匠修行会的会长，慈老先生。
    三位会长並肩而行，身后跟著一群隨从。
    林尊的目光越过那三位会长，落在几个后面的陪伴人员中。
    那里有一个人。
    那人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黑色华纹马褂，马褂上是彆扭的蜈蚣扣。
    他走路的姿態不紧不慢，背著手，目光隨意地扫过四周。
    可林尊看见那张脸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眉眼，那轮廓……
    和纳兰迦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更苍老，更阴沉，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位是……”
    林尊低声问旁边的齐云平。
    齐云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小声道：
    “那位啊？纳兰魁，纳兰家的家主。听说以前是前朝的公爵子嗣，后来投了民国。咱们行会的宅子就是他家的！
    现在在江城商是个有名的大收藏家。”
    林尊默默点头。
    纳兰魁。
    纳兰迦然的父亲。
    此刻，那三位会长已经走到大厅中央。
    周老环顾四周，朗声道：
    “诸位，今日三城匠修大会，在咱们江城举办，老夫倍感荣幸。”
    眾人纷纷行礼。
    周老笑著摆摆手，继续道：
    “湘城的铁会长，洪都的慈会长，都是咱们匠修一脉的老前辈。今日能齐聚一堂，实在是难得的盛事。”
    铁会长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周老头別客气！你们江城这地方，我可是早就想来了！
    九省通衢，人杰地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慈会长也笑著点头：
    “江城匠修，木工一脉天下闻名。今日定要好好见识见识。”
    三人寒暄了几句，周老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后面的纳兰魁身上，笑道：
    “今日还有一位贵客，纳兰老先生也来了。
    纳兰先生是咱们江城有名的大藏家，家里奇珍异宝无数。
    今日诸位弟子可得好好表现，若是有幸被纳兰先生看中，那可是天大的机缘！”
    纳兰魁微微一笑，拱手道：
    “周会长客气了。老夫不过是个閒人，今日前来，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眼的宝物，收藏几件。
    诸位小友只管拿出真本事来，不必管老夫。”
    铁会长笑道：“纳兰先生巨富，能入他眼的，那得是真宝贝。
    诸位，金山银山就在你们手中技艺之下，可得好好表现啊！”
    眾人一阵轻笑。
    周老点点头，高声道：
    “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缓缓道：
    “那么，大比这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大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林尊站在人群中，望著那三位会长，又看了看纳兰魁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场大比，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转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纳兰迦然。
    那位韃族少爷也正看著他。
    两人对视一眼，纳兰迦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转过头去。
    林尊垂下眼，攥紧了拳头，隨后深吸一口气。
    三城匠修大试，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