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小孩被嚇得一鬨而散，跑得远远的，躲在巷口探头探脑地偷看。
    林尊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帮眾，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那是个瘦弱苍白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半旧的灰绸长衫。
    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细长如线，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珠。
    他走路的姿態不紧不慢，不像个地痞混混，倒像个教书的先生。
    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林尊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审视，像是被一条暗处之蛇盯上的猎物。
    那人走到林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你就是林尊？林记手作的东家？”
    林尊点点头，面色平静：
    “是我。阁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黑蛇帮新任长山街管事，我叫崔虎。往后这条街，归我管。”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尊，落在他身后的铺子上，又扫过门口摆著的那些木雕、戏台、小玩意儿，皮笑肉不笑道：
    “听说林东家跟林三有些过节？”
    林尊沉默了几息。
    他感受到崔虎那双眼睛正紧紧盯著自己，像在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片刻后，他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
    “瞒不过崔爷。是有些事情，但都是过往恩怨，早已化干戈为玉帛了。
    林三爷在世时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
    “是吗？”
    崔虎的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双细眼上下打量著林尊，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可林尊那张脸上，除了恭顺的笑意，什么都没有。
    滴水不漏。
    崔虎心中微微一动，正要再开口试探，旁边一个帮眾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朝街边指了指。
    崔虎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街边摆著几件刚完工的木雕，用料讲究，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物件。
    旁边还放著几张帖子，上面印著几个江城南边大户人家的名號。
    崔虎的目光在那几件木雕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林尊，眼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小子，跟江城上流社会有来往？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缓了几分：
    “不过林三那个蠢货，死了也就死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往后啊，规费，按时交就成。
    但这费用嘛？就先定下每月涨一倍吧，一分不能少。”
    林尊眉头一挑：
    “嗯？这是为何？”
    崔虎哈哈大笑，笑声里带著几分张狂：
    “新人新气象！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大师也是一方人物，这点小钱肯定是掏得起的。
    毕竟隨隨便便一个作品，不就是大把大把的银子？”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帮眾，又转回来看著林尊，笑容里多了几分威胁：
    “兄弟们討点辛苦钱，不妨事吧？”
    话音刚落，那几个帮眾慢慢往前移动，隱隱形成一个包围的架势。
    林尊目光扫过那些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诚恳：“行，一倍就一倍。”
    崔虎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林尊答应得这么痛快。
    林尊已经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大洋，整整齐齐码在掌心，双手递了过去：
    “崔管事，您点点？”
    崔虎接过，掂了掂，又看了看林尊那张笑脸。
    他心中虽有几分狐疑，但钱是真的，態度也是真的恭顺。
    他把钱揣进怀里，伸手拍了拍林尊的肩膀：“不错，林师傅识相。我不是林三那个蠢货，俺们细水长流，和气生財啊！”
    说完，他一挥手，带著那群帮眾扬长而去。
    林尊站在门口，望著那群人走远。
    街角的孩子们见人走了，又慢慢聚拢回来，好奇地看著他。
    林尊低下头看见小姑娘正问著他：
    “林叔，那些人找你干嘛呀？”
    林尊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都是些快死的人了，来找林叔聊聊天。”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那些木雕了。
    林尊直起身，指尖慢慢跳动，丝线系在崔虎身上。
    他望著黑蛇帮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敛去。
    早晚都要杀的，何必跟死人计较。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林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
    黑蛇帮驻地，不知名的街区中。
    这座位於汉南老镇边缘的大宅，平日里总是门窗紧闭，阴气森森，连路过的行人都要绕道走。
    可今日，中门大开。
    门口站著两排黑衣帮眾，一个个挺胸凸肚，神色肃穆。
    正堂里，佘强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那双竖瞳依旧冰冷，但此刻却微微眯起，望著大门的方向，似在等待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行人穿过大门，走过庭院，来到正堂前。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著一身剪裁精致的藏青色洋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手指上套著翠绿的扳指。
    正是纳兰迦然。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黑衣的隨从，面容冷峻，气息深沉，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佘强站起身，迎了上去：
    “犼旗的纳兰家的公子风采依旧啊！”
    “哪里哪里，二世祖罢了。不如阁下的那实打实的世袭参领啊。”
    纳兰迦然微微一笑，拱手道：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让帮主久等。”
    “不会不会，请上座。”
    两人各自落座，侍女奉上茶水，便退了下去。
    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佘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纳兰公子此行，收穫如何？”
    纳兰迦然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指间的扳指，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托佘帮主的福，灰槐街那边，东西都到手了。
    何家那些陵园，果然是块宝地，咱们前朝那些先人的遗骸，保存得比预想的还要完整。”
    佘强点了点头：
    “那就好。纳兰公子那边进展顺利，我这边也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猪仔的事，已经办妥。
    最后一批已经送出城，东瀛人的船在码头等著，今晚就能启程。”
    纳兰迦然眼睛一亮：
    “都送出去了？”
    佘强点头：
    “按公子吩咐的，分三批，从三个不同的码头出发。
    官府那边打点好了，不会有人查。”
    纳兰迦然满意地笑了：
    “佘帮主果然办事稳妥。东瀛人那边，我会替帮主美言几句的。”
    佘强摆了摆手：
    “公子客气了。咱们都是八旗同族，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
    “犼旗那位贝勒爷近来可好？在租界里住得还习惯？”
    纳兰迦然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阿玛自然是安康得很。多谢佘帮主掛念。”
    他看著佘强，慢悠悠道：
    “佘帮主放心，你们这些从北方来的同族，我们纳兰家一向是照拂著的。
    我犼旗在江城势大，同族都会沾光。
    等老爷子和东瀛人的筹划成了，到时候我们家吃肉，你肯定也能喝上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声音变得低沉：
    “这江城，当年可是打响第一枪的地方。多少同族的血，流在这座城里……”
    他回过头，看著佘强，那双眼睛里闪著幽冷的光：
    “也是时候，让这些民国人见见血了。”
    佘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同样望著窗外。
    两人並肩而立，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