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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启程

    天亮的时候,苏恬醒了。
    小姑娘揉著眼睛从余平安怀里爬出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爬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晨光落在她小小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哥哥,学校怎么没人呀?”她回过头,软软地问。
    余平安走过去,顺著她的目光往外看。南城一中的校园里空空荡荡,操场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平时最早起来打扫卫生的门卫大爷都不见踪影。教学楼的窗户黑漆漆的,有几扇还开著,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昨晚走得急,忘了关。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
    班级群里有上百条消息,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刷屏。他往上翻了翻,看到了几条置顶的通知——
    “接上级部门紧急通知,因昨夜南城突发罕见气象异常,为確保师生安全,全校停课三天,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请各位同学居家学习,非必要不外出,注意安全。”
    “网课安排稍后发布。”
    再往下翻,是同学们的各种討论——
    “臥槽你们昨晚看见后山那边闪的光了吗?五顏六色的,跟放烟花似的。”
    “我拍到了!真的假的,那是什么啊?”
    “別问了,我爸妈不让我出门,说外面有危险。”
    “我听我爸说,昨晚后山那边有爆炸声,震得窗户都响了。”
    “南城这是怎么了,这几年怪事也太多了吧......”
    余平安放下手机,看向刑止。
    刑止正站在窗边,灰白色的眼眸望著后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半分暖意,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让窗台上的苏恬都下意识往余平安怀里缩了缩。
    “三天。”刑止开口,声音很平,“这是王给你们爭取到的时间。”
    姜小满从沙发上坐起来,鎏金纹路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的动作比昨晚流畅了些,左半身的麻木感似乎减轻了一点,但那些纹路依旧触目惊心,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衣领下,像是刻在身上的诅咒。
    “封印那边?”他问。
    刑止点了点头。
    “昨夜那一战,苍临和昭明的燃烧换来了一次重击,那道封印裂隙已经被造化本源重新压制。烛阴本源受损,需要时间恢復。四执行官那边,悖律和玄漠退走时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尤其是悖律,苍临那一剑,斩断了他三成规则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上。
    “至少三个月內,他们不会再有大动作。”
    三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苍临和昭明的残魂能撑三个月。烛阴的休整期也是三个月。三个月后,要么他们找到令牌唤醒两人,要么烛阴捲土重来,以更强的姿態撕开封印。
    这是一场赛跑。
    “那三天呢?”余平安问,“停课三天是什么意思?”
    刑止转过身,看向他。
    “是王给我们的信號。”
    他从怀里取出那三枚令牌投影,金色的源火令、青色的御灵令、深紫色的衡律令,在晨光里散发著淡淡的光芒。
    “昨夜我以裁决之力探查后山封印时,感应到了王残留的意识波动。”他说,“他在告诉我们,这段时间,封印暂时稳固,烛阴无力进犯。让我们趁此机会,去取源火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小满身上。
    “三天停课,是给我们离开的时间。三天后,南城会恢復正常,但那时,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姜小满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明白刑止的意思。这三天,是他们唯一能光明正大离开的时间窗口。等学校复课,等一切恢復正常,他们再消失,就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苏梨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梨梨,学校停课了,赶紧回家,妈给你包饺子。”
    她攥著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苏恬从窗边跑过来,拉住苏梨的衣角,仰著小脸问:“姐姐,我们要回家吗?我想妈妈了。”
    苏梨蹲下来,看著她。
    苏恬的眼睛圆溜溜的,乾乾净净的,还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她只知道学校停课了,可以回家,可以见到妈妈。
    “恬恬,”苏梨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苏恬眨了眨眼:“那哥哥呢?哥哥也一起回家吗?”
    她说的哥哥,是余平安。
    余平安站在一旁,看著苏恬,喉结滚了滚,没有出声。
    “哥哥要出一趟远门。”苏梨轻声说,“去办一些很重要的事。等办完了,就回来接恬恬。”
    苏恬歪著小脑袋,看了看余平安,又看了看苏梨,最后把目光落在姜小满身上。姜小满脸上的鎏金纹路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有些嚇人,但苏恬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看著他。
    “大哥哥,”她说,“你们要早点回来哦。”
    姜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认真:“好。”
    苏恬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上午十点,苏梨先把苏恬送回了家。
    那是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很深,两边种著梧桐树,落叶铺了一地。苏恬家在一栋六层小楼的二楼,阳台上晾著花花绿绿的衣服,窗台上摆著几盆绿萝。
    苏梨站在楼下,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户,深吸一口气。
    “妈,”她拨通电话,“我到楼下了,恬恬跟我在一起。”
    电话里传来妈妈惊喜的声音:“哎哟,你们俩可算回来了!我这就下楼接你们,顺便多买点菜,中午包饺子!”
    苏梨掛了电话,蹲下来,看著苏恬。
    “恬恬,”她说,“姐姐要出一趟门,可能要好些天才能回来。你在家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苏恬眨了眨眼:“姐姐要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苏梨轻轻抱了抱她,“去帮大哥哥他们,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拇指:“那拉鉤。”
    苏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恬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跑向从楼道里匆匆走出来的妈妈,扑进她怀里。
    苏梨站起身,看著妈妈抱著苏恬,看著她脸上洋溢的笑容,看著她絮絮叨叨地说著“瘦了”“黑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妈,”她说,“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妈妈抬起头,看著她。
    “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苏梨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要去外地几天,可能没法在家吃饭了。”
    妈妈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来,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带著笑意,“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苏梨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红。
    她不敢多待,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妈妈抱著苏恬站在楼道口,看著她的背影,一直没有动。
    苏恬趴在妈妈肩上,衝著她喊:“姐姐,早点回来——”
    苏梨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捨不得走了。
    余平安是在中午回的家。
    他家在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紫的粉的,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他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繫著围裙的中年女人匆匆走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余平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学校不是停课吗,怎么不跟同学出去玩,跑回家干什么?”
    余平安看著她,看著她围裙上沾著的油渍,看著她鬢角新添的几根白髮,喉结滚了滚。
    “想你了。”他说。
    他妈被他说得一愣,然后拿锅铲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少贫嘴。吃饭了没?”
    “没。”
    “正好,妈刚做了红烧肉,你爸中午不回来,咱娘俩吃。”
    饭桌上,他妈絮絮叨叨地问他学校的事,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余平安一一答著,筷子没停,把碗里的饭扒得飞快。
    他妈看著他,忽然问:“平安,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余平安的筷子顿了顿。
    “没有。”他说。
    他妈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你们学校这几天老出事,”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昨晚上后山那边又是光又是响的,我跟你爸一宿没睡踏实。你......你可得小心点。”
    余平安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妈,”他说,“我要出趟远门。”
    他妈愣了一下。
    “去哪儿?”
    “跟几个朋友一起,”余平安说,“去办点事。可能要些日子才能回来。”
    他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包。
    “这个给你。”她把红布包塞进余平安手里。
    余平安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有百元的,也有零散的毛票,显然是攒了很久的。
    “妈,这......”
    “拿著。”他妈说,声音有些哑,“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穷家富路,懂不懂?”
    余平安攥著那个红布包,指节攥得发白。
    “妈,”他说,“我......”
    “行了行了,”他妈打断他,转过身往厨房走,“別磨嘰了,赶紧吃,吃完好走。记得早点回来,別让你爸担心。”
    余平安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繫著的围裙,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他收拾好东西,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站在屋里,隔著窗户看著他,没有出来。
    余平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走了很远,他回头,还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
    下午两点,四个人在南城长途汽车站门口匯合。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拎著大包小包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苏梨的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余平安背著一个旧书包,手里攥著那个红布包,指节用力得发白。
    刑止站在最前面,灰白色的眼眸望著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小满站在他身边,摸了摸怀里那四道微弱的温热,感受著青色珠子里偶尔浮现的眼镜轮廓,感受著赤红珠子里永远燃烧的火焰形状。
    “都安排好了?”刑止问。
    苏梨点了点头。
    余平安也点了点头。
    刑止看著他们,沉默了一瞬。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他说,“路上会有危险,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死。你们確定要跟来?”
    苏梨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姜小满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余平安抬起头,看著刑止,那双透过厚重黑框眼镜的眼睛里,有决心,也有不舍。
    “我答应过恬恬,”他说,“要回去接她。”
    他没有说別的,但这句就够了。
    刑止看著他,点了点头。
    “走吧。”
    四个人穿过车站大门,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南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那里,有苍临和昭明燃烧自己的地方。
    那里,有侯曜沉睡的封印。
    风从后山的方向吹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带著封印裂隙深处若有若无的幽冷气息。
    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感受著那四道微弱的温热。
    然后他转回头,大步跟了上去。
    身后,南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身前,是未知的远方,是三个月的期限,是看不见的敌人。
    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因为有人在等著他们回来。
    因为有人把命託付给了他们。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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