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牧师苑,屯田客聚居的屯落。
皇甫晏提著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昨日文鸯当眾焚烧了屯田籍册,分发了海量的粟米。在皇甫晏的设想中,这些百姓今日应当是欢天喜地,自发地去修缮房屋、打扫庭院,展现出一种新生的活力。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感到十分迷茫。
窝棚区內一片混乱。
没有人在干活。绝大多数的男人们要么四仰八叉地躺在乾草堆上晒太阳,要么蹲在墙根下双眼无神地盯著祁连山发呆。
妇女和老人们则死死抱著昨日分发下来的粟米,眼神警惕,防备著任何从门前路过的人。
皇甫晏亲眼看到两个为了爭夺一块木板的屯田客在泥水里扭打得头破血流,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看著,没有人上前劝阻。
而道路两边,马粪、牛粪与人的秽物隨意堆积。解冻的雪水混合著秽物,在低洼处形成了一滩滩臭水。几个穿著破烂单衣的孩童在臭水边玩耍,用小手抓起地上的残雪就塞进嘴里。
皇甫晏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她走过去,拉住一个正准备將脏水直接泼在路中间的妇人。
“大嫂。”皇甫晏语气平和,“文將军昨日已经下了严令,这营区內的秽水和粪便必须集中泼倒在营垒外下风口的深坑里。这水泼在路中间,日头一晒,气味熏天不说,还容易引发疫病。”
那妇人端著木盆,上下打量了皇甫晏一眼。她认出这是昨日跟在文將军身边的女子,不敢得罪。
“女郎,我们祖辈都在这里泼水,以前苑监在的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谁还在乎这干不乾净?现在名册烧了,没人拿鞭子抽我们去干活了,倒个水还要走那么远,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妇人说完,趁著皇甫晏鬆手的空当,將那盆脏水泼在了土路上,隨后转身钻回窝棚,顺手將木门掩上。
皇甫晏站在原地,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作为医者,只要病因在人的身子里,她都有把握將其剔除。但现在,她发现这些人的病根是在骨子里。
几十年的屯田制度让这些人的自驱力与廉耻心丧失殆尽。过去他们是被皮鞭抽打著向前走的牲口,干多干少粮食都不归自己,所以他们学会了偷懒、麻木和得过且过。
如今,皮鞭没了,粮食有了,他们反而失去了方向。他们不知道如何作为一个人去生活,抱著粮食陷入了自私与迷茫中。
这种失去秩序的自由,比起有秩序的奴役,究竟哪个才是正確的?
皇甫晏不知道。她想不明白。
“很失望,对吗?”
皇甫晏转过身,文鸯穿著一身干练的黑色短褐,正站在几步外。
“將军都看到了?”皇甫晏看向文鸯,语气中带著几分困惑,“我以为烧了籍册、发了粮食,便是最大的仁政。他们从此会感恩戴德,会勤恳度日。但这窝棚区內却依旧无人劳作,无人清扫。”
文鸯走到皇甫晏身边,看著那些横七竖八躺在阳光下的屯田客。
“医书与圣人言治不了天下。你觉得他们麻木且不知好歹,但这才是他们该有的反应。”
文鸯指著那个关著木门的窝棚。
“三十多年了,这马场里的屯田客从来没有拥有过属於自己的东西。现在他们突然拿到了充足的粮食,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守住这些粮食,生怕明天官府又派人来抢走。”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文鸯收回手,“给他们粮食,只能让他们不饿死。但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必须给他们立一套新的规矩。”
“你想怎么做?”皇甫晏看著文鸯的侧脸,认真地请教。
“你方才劝那个妇人不要乱泼污水,她不听。不是因为乱泼对她没坏处,而是因为她只看得见走远路的麻烦,看不见脏水烂秽招来疫病的麻烦。”文鸯提醒道,“若是单纯下令惩罚她,就又回到了苑监用皮鞭抽人的老路上。我们要做的,是要让他们知道,守规矩、好好干活,最终得利的是他们自己。”
“说白了,就是改变利益流向。”文鸯顿了顿,“第一步,拆分劳力。”
文鸯一边走,一边向皇甫晏阐述他的构想。皇甫晏提著药箱,与他並肩而行,全神贯注地听著。
“这屯落里的人,咱们先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身有技艺的青壮。懂铁匠活、水工活的,全数拨给马钧去马营河边建水排、冶铁铸器;懂木工活的,单设木工作坊,打造农具、营房构件、工坊器械,也统一归马钧统筹。”
“第二类是不符合兵役条件的老弱妇孺。会纺织缝补的妇人,集中起来设织造坊,用库房里的麻布、羊毛,为新军缝製军服、冬衣、帐篷;剩下手脚利落的老人,设炊坊,集中起十几口陶瓮,专门给工坊匠户、军营士卒、出工的百姓统一熬粥做饭。”
“如此一来,各家各户不用再自己守著破瓮熬粥,点灯缝衣。省下来的柴火、时间和力气,都能用到能换好处的地方去。”
皇甫晏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可她顺著文鸯的思路想了片刻,便指出了一个问题。
“可他们为何要主动来做工?昨日刚分了粟米,眼下各家都有余粮,完全可以窝在棚里躺著。谁愿意出来受这份累?”
“这便是第二步,以工代賑。”
文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皇甫晏。
“余粮总有吃完的一天。从今日起,除了入伍从军的將士,还有孤寡老弱、伤残病患由按月兜底发口粮外,我不会再白髮一粒米。去工坊做工的人,我不给他们发铜钱,而是发放『工筹』。”
“在织造坊缝好一件军服,记一个工筹;在铁匠铺打十块铁,记两个工筹。这工筹就是咱们马场里通用的兑换凭证。干多少活,拿多少筹,凭筹兑东西,童叟无欺。”
文鸯指了指监署宅院。
“我们手里有大量的精盐、蜀锦、麻布、羊肉。甚至马场外围那些肥沃的土地,我都可以划出来。百姓拿著手里赚来的工筹,可以去库房那里兑换精盐,兑换好布,兑换肉,甚至兑换属於他们自己的永业田契。”
皇甫晏听到这里,心跳不禁加快。什么精盐、蜀锦、麻布,对於这些屯田客而言都是虚的。能写上自己名字、世代相传的田契,才是他们几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顺著文鸯的思路推演下去,语气振奋:“我明白了!他们看似是为了工筹给自己干活,但实际上所有人的力气都用在了一处,產出的东西最终又会回到他们自己手里!”
“聪明。”文鸯讚许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还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助我。”
“將军请讲。”皇甫晏面色一亮。昨日夜会只有她没被文鸯安排任务,致使今日一整天都有些闷闷不乐。
“演戏。”文鸯神秘一笑。
第37章 何谓民生
同类推荐:
我有一剑、
快穿之睡了反派以后、
全息游戏的情欲任务(H)、
四大名著成人版合集、
都市偷心龙抓手、
斗罗大陆III龙王传说、
神明抡不动神剑[西幻]、
师父,大师兄和二师兄又打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