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张玄动了。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脚，然后——踏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震颤。
    一股无形波动以他落脚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动所经过的地方，高寧的阵法之力就如纸糊的一样，瞬间就被破坏了；竇梅的悲音也突然停止了，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沈冲扑过来的身影突然僵硬在空中，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墙。
    然后。
    张玄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抓。
    沈冲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传来，整个人被张玄“抓住”了。他惊恐地挣扎著，但是像落入漩涡中的螻蚁一样，越是挣扎，就越是陷在泥潭里。
    下一刻，张玄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
    沈冲瞪大双眼，满脸骇然。
    他运起全身真炁，想挣脱出来，却发现自己的炁在接触到张玄的时候，就自动溃散、消融——就像一滴水落入无边的大海，瞬间被同化，再无踪跡。
    “你……你是……”
    张玄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平淡如水，却让沈冲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那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不是，是更高维度的存在看螻蚁的眼神。
    “全性妖人，以他人之炁养己之欲，死不足惜。”
    张玄淡淡道。
    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冲张大了眼睛，吐出了一口血，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后一仰，倒在地上，再也直不起腰来了。
    张玄隨手一扔，將他丟在一旁，转向高寧和竇梅。
    高寧面色苍白，双手发抖，但是仍然强自镇定地念著。
    他知道逃不掉，只能拼死一搏——十二劳情阵全力发动，这次不再试图拨动张玄的情绪，而是直接对他的神魂发起衝击！
    无形的阵力凝聚成一道尖锐的“刺”，直刺张玄眉心。
    这是十二劳情阵的禁术，伤人先伤己，高寧从来没有用过，但是此刻已经顾不得许多。
    张玄眉头微皱。
    他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波动向他的识海袭来，那波动可以引发情绪，但是对他並无实际效果的，就像蚊子叮咬一样，没有疼痛也没有痒。
    他甚至连挡都懒得挡，只是心念一动。
    识海之中，上丹微微一亮。
    高寧的阵力刺入时就被光芒给打灭了，根本就没有发出一丝涟漪。
    与此同时，反噬之力沿著阵力的联繫，轰然返回。
    “噗——”
    高寧大口吐血，七窍流血，仰面倒下。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竇梅尖叫一声，转身就逃。
    她已彻底胆寒。
    四张狂的名声、全性的傲慢在这时已不再重要，她只希望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遇见这个魔鬼。
    然而。
    她刚迈出一步，一道指力已无声而至，正中后心。
    竇梅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电光石火间，三张狂，丧失战力。
    张玄收回手，目光转向最后一人。
    夏禾。
    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逃，也没有出手。
    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倔强地抬起头来，看著张玄。
    眼神中有恐惧、绝望，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张玄看著她，目光依旧平淡。
    片刻后，他开口了。
    “媚骨天成，亦是可怜。但以此害人，便是罪孽。”
    但紧接著张玄眉头一皱，“你这小娘子虽然身负双休邪功，虽已破身，但气息並不驳杂，想来也没祸害几个良家，和一般年轻女子相比都算得上是洁身自好，奇也怪哉。”
    “罢了，念你未曾作恶多端，退下，免受皮肉之苦。”
    夏禾心中一凛。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发现自己的话在那道目光之下变得毫无意义。
    目光可以穿透她所有的面具，她所具有的媚术、偽装、心底的恐惧、有意隱瞒的一丝丝不满足、一丝丝的不甘与痛苦都被目光看透。
    这时她有种怪异的感觉，在別人眼里，她的所有举措都无足轻重，她的所有偽装都无所遁形，她就赤裸裸地站在阳光之下，毫无藏身之处。
    她咬紧牙关，低头，但是死死地守住三人的“尸体”，也不知道自己的同伙是否已经死亡。
    张玄不再看她，转身朝那三具“尸体”走去。
    他要確认一下，是否真的死了。
    就在这时——
    “师叔！请手下留情！”
    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带著喘息和踉蹌的脚步。
    张玄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树林里踉蹌著跑过来。道袍染血，髮髻散乱，显然是张灵玉赶来。
    他跑上前去，看到地上有三个“尸体”，脸色大变，立即挡在夏禾面前，向张玄行了一个礼。
    张玄看著他，没有说话。
    张灵玉脸色涨红，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想说夏禾虽然入了全性，但是从没有做过什么大恶；他想说她其实心地不坏，只是命运弄人；他想说……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在这个前辈面前，都太苍白了。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艰难地开口：
    “前辈……她……还请……高抬贵手。”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倔强的恳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后面那个夏禾上。那目光里有著挣扎、羞愧、心疼，也有著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张玄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低著头的夏禾。
    沉默。
    片刻的沉默。
    张玄想到了最近张之维閒聊中提到的那个小徒弟，即天赋高、性情良好，但是因为一些不能说出口的理由而失去了修习阳五雷的资格，一直耿耿於怀。
    张之维此时的语气是无奈的，但是並没有过多地说明。
    这时张灵玉挣扎、羞愧、请求的神情使张玄恍然大悟。
    更重要的是——夏禾炁中的“业”。
    高寧、竇梅、沈冲三人，炁中怨念缠绕，罪业深重，显然害人无数。
    但是夏禾的炁里並没有强烈的业力，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纯混杂在里面。
    这说明她虽入全性，却並未真正作恶多端。
    “罢了。”
    张玄缓缓收手，淡淡道。
    张灵玉一愣，连忙鞠躬，嘴上一边说“多谢前辈”，一边又赶紧作揖鞠躬，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张玄看著他，目光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深意。
    “小灵玉，人是你救的，这份债，便是你背上了。”
    他缓缓说道，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
    望你牢记龙虎山门规，不要因为私事而破坏公事，玷污了正一门的清誉。”
    他顿了顿，又道：
    “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二人，转身向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带上他们，滚出龙虎山。再让我遇见，定斩不饶。”
    那声音平淡如水，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灵玉深深地一揖，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直起身来。
    他转向夏禾，低声道：“快走。”
    夏禾抬头看他，感激、羞涩同时兼有的，在她的內心之中显然有著特殊的地位。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张灵玉躲避著他的目光，只是摆摆手说：“快走吧。前辈既然开口了，就不会再追。但是……別再让我看见你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苦涩。
    夏禾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她转身把地上的人沈冲、高寧、竇梅扶了起来。
    她转身朝张灵玉望去，身形一转，带走三个“尸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別问夏禾怎么带走的三个昏迷人士的，我也不知道）
    林间空地，终於安静下来。
    张灵玉一个人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著夏禾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低低地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远处，喊杀声渐渐平息。
    龙虎山的夜，终於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