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之再见到苏玉秀时，比预想当中的要平静，而对方在看到自己时，同样如此。
    就好像两个早已经溺过水，经歷过一次死亡的人，互相凝视。
    曾经很多很多年以前，李正之还记得，每次他送苏玉秀回家时，她站在院门里，自己站在院门外，彼此对视，含情脉脉，不愿分开。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关係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不过他可以確定，在那场大火之前，两个人的关係，其实也就这样平静且冷淡著了。
    “汪汪汪！”院子里面的狗还在大叫。
    这些年都餵不熟的小黑狗崽子，长大了叫的更狂了。
    “进来吧。”苏玉秀打开柵栏门，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开口。
    “二蒙子！你还真敢来啊！”院旁的厢房里走出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汉，紧跟著主屋內，又走出来三个汉子。
    外形都魁梧粗獷，一个个膀大腰圆的。
    李正之下意识站立不动，他和苏玉秀刚在一起的时候，没少被这几个大舅哥欺负。
    多年过去，冷不丁的上门，看到这四位门神，还真有点心里打鼓。
    可最后李正之又想到，好歹这次是求和的，这四位门神不该如此不识趣才对，便一脸平静的朝几位哥哥打了声招呼。
    嫂子们也都抽出时间来到公公婆婆所在的主屋里，陪著聊了会天。
    苏家和老李家不同，苏父和苏母都是半个知识分子，尤其是苏父，还是村小学的老师，別看在农村，家里还是有些规矩的。
    整个一大家子相处的也还算融洽，四个儿子也都一个比一个孝顺，也都没有半点分家的想法。
    进了屋，李正之先简单跟岳父岳母打了声招呼，然后便来到两个孩子身边。
    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灿烂笑容。
    两个小傢伙似乎也知道是爸爸来了一样，看到李正之后，咯咯直乐。
    李正之实在忍不住，身体靠在炕沿边上，一手一个將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这一刻，他忽然又有了活著的实感。
    “你小子行啊，平白无故跟人家耍大钱，欠了一屁股饥荒的债。”
    “也多亏你会酿点酒，不然全家都得跟你喝西北风去！”炕头上，苏父没下地，反而是摆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態度。
    苏父这些年打心眼里就没看上这个酒蒙子，除了会喝酒，他还会干啥。
    但凡是一些个体力活，都不如他家秀秀乾的麻利。
    当然，他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藏著酿酒的本事，这是他少有正视李正之的几次。
    “爸您教训的是。”李正之也不反驳，虚心听著就是了。
    旁边苏母开始唱白脸帮腔道：“哎呀，其实正之本质不坏，刚和秀秀结婚那两年，不也啥活都干么，就是这几年想来也是心情不好，其实也能理解。”
    “就是这酒啊，以后別再多喝了，有那喝酒的劲儿，多酿酒多赚钱。”
    “我看秀秀呢，你也就別耍性子了，那两个孩子毕竟不能离开爹不是？”
    其实真要说起来，李正之比群力村当中某些个懒汉要强多了。
    他不是不干活，只是身体没有自家大哥那么壮实，再加上秀秀是个特別能干的媳妇儿，所以在外人面前就造成了一个错觉，好像李正之在家里啥活也不干一样。
    除此之外，就是李正之爱喝酒这个毛病。
    尤其是爷爷走的这两年，酒癮就更加严重了。
    这一点李正之得承认，因为喝酒没少误事儿。
    这也是苏玉秀和自己有些过不下去的真正原因。
    李正之见苏玉秀没开口，主动接过丈母娘的话头道：“我现在不喝大酒了，不过有了酒癮，平日里忍不住了会抿一点含在嘴里待一会儿。”
    李正之话说得很真诚，他酒癮其实很严重，以前的时候隨身都要带著酒葫芦。
    到了厂子里干活，怀里都要揣著个墨绿色瓶子的二锅头。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他努力克制自己，尤其今天过来，他陪张琦的时候，也只是象徵性地喝了点。
    就怕孩子闻到自己身上浓郁的酒味儿。
    “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很好啦！”苏母这时给苏父递了个眼神。
    苏父轻咳一声道：“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说个事儿。”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妹夫家现在啥情况你们也看见了。”
    “三千块钱对谁家来说也不是个小数。”
    “我跟你妈琢磨著，好歹让你们妹妹一家，能安心地过个年。”
    “所以我跟你妈呢，决定拿出两千块钱，算是借给你妹妹一家的，先把饥荒还上再说。”
    苏父话音刚落，李正之这时忽然开口道：“爸妈，钱的事儿你们不用担心，最近酿酒挣了点钱，一会儿我就去李贺他家，把那三千块钱给还了。”
    “三千块？！”老苏家一家人都有些震惊地看向李贺。
    尤其是听到要给小姑子他们家用钱的几个嫂子，多多少少刚才心里有些不爽。
    而在听到李正之说的这句话后，她们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李正之。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平日里只会喝酒的酒蒙子，酿个酒而已，能赚那老些钱！
    一个月不到吧，都快赚了別人一年的钱了！
    “正之啊，你別抹不开面子，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苏母感觉这个女婿可能是为了面子才这样说的，便想好心劝解一番。
    而今老苏家，还是他们夫妻俩当家，能帮衬著老闺女一把，自然不会含糊，只要李正之能跟自家老闺女好好过日子就成。
    “妈，我把酒卖了，刨去杂七杂八的东西，还饥荒其实刚刚好。”李正之怕丈母娘和老丈人不信，特意从怀里拿出已经准备好的三千块钱。
    看到实实在在的一沓纸钞，这下子屋子里的人彻底安静。
    几个平日里看不起自家小姑子的嫂子，此刻眼神变了又变，说不出的羡慕与嫉妒。
    而眾人再看李正之时，也没有了往日里瞧不上的心思，甚至已经开始热情攀谈起来。
    “哎呀，妹夫啊，现在酿酒这么挣钱吗？你咋一下子能赚这老些钱啊。”
    “妹夫，你那边酿酒还缺人手吗，我家里二哥一膀子力气，平日里也没啥事儿干，不如去你那帮帮忙。”
    “还有我家里三哥也是，除了有大把子力气，也没啥长处了，给你搬点东西啥的肯定行。”
    李正之抱著孩子，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凳子上盯著自己看的苏玉秀。
    他想了想笑著开口道：“嫂子，以后酿酒的事情確实不少，但我家都是苏玉秀当家，我说话不算，所以还得看她。”
    李正之话音刚落，几个嫂子就將“矛头”对准了苏玉秀。
    各种抬人话不绝於耳，搞得苏玉秀一时之间都有些受不了了。
    李正之看到有些狼狈招架的苏玉秀，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