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道路放他们走!”
李盛这一嗓子,著实惊了围攻眾人,王庆早已眼眶充血,听到这般命令,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袁承武见李盛频频摇头,急忙拉著王庆退后,而官兵惊讶的则是明明李茂才是主官,此处何时轮到李盛做主了。
岂料李茂与李盛对视一眼,竟是开口道:“让开道路放他们走!”
官兵的心思早已不在山匪身上,明显对其人空出的山寨更感兴趣,闻言自觉退开道路。
老铁头也不是傻的,官兵那边明显战力更强,隨即果断选了李盛一侧作为退路,而乌合之眾就是乌合之眾,聚在一起尚有抵抗之力,一旦散开登时乱作一团,李盛得占先机,以刀尖指著老铁头道:“朝那贼首放箭,切莫走失一人!”
袁承武早就瞄准了其人后心,李盛话音未落,一箭便朝老铁头破空而去,其人后背霎时爆出一团血花,扑倒在地滚落山崖,不多时便没了动静。
其余眾贼见状更为慌乱,倒也有三五个忠勇之辈敢掉头一战,只是不消片刻便被弓箭射成了刺蝟,只留下几声惨嚎便再无声息。
李茂见贼头授首,面上露出一抹喜色,先令人割下头颅,隨即高声道:“三人一队搜索钱粮,这是江大人的战利品,切不可中饱私囊!”
隨后,他又转头看向李盛,面上满是警告。
李盛当即命人退出山寨,十分识趣道:“草民受命协助运粮,今事既成,俺们这就回乡待命,善后之事烦劳大人代为处理!”
李茂极为满意这个態度,点头道:“做得不错,待俺回城,自会將你的功劳报给大人!”
李盛点头之后再不停留,却是未曾下山回乡,转而去了之前那处破败营寨。
灰皮子显然最为兴奋,他多日以来游走於此,早就相中了这处地盘,没想到平日幻想竟是这般迅速实现,一路上將心中想法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引得周围眾人频频頷首。
那疤脸汉子则是越听越觉得这帮人蓄谋已久,待到行至寨中,简单清理出一块区域后,终是开口问道:“你们清理这片寨子作甚,不是说不当土匪?”
李盛隨意坐在一处简易搭建的长凳之上,接过李虎递来的清水一饮而尽,缓了口气后含笑道:“不当土匪就不能占据山林?你看这片区域如此平坦,实在是山中不可多得的宝地,將来若是天下大乱,俺们用来避世不行?”
疤脸汉子自然不信这般託词,倒也未曾反驳什么,摸了摸怀中地契道:“俺帮你占了匪窝,你也给了俺三亩好地,咱们也算两清了!”
言罢,那疤脸汉子转身便走,对於这种无牵无掛,寧愿落草为寇的危险角色,李盛並不打算收拢,可也不愿他白白流失,於是喊住他笑道:“地是俺的不假,可地契上写的是俺村里正的名字,他昨日才將地送俺,还没来得及改名,你们还需找他一趟,將户主名字改过来才是。”
疤脸汉子掏出地契仔细看了看,无奈大字不识几个,压根看不懂其中含义,闻言点点头道:“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李盛摇头道:“俺们里正可不好惹,你们与他打交道,还需多加小心。”
那疤脸汉子点点头,与几个同村青壮小心走到山寨门口,见果真无人阻拦,反倒转过身来道:“你真让俺们走?”
李盛反问道:“为何不让你走?”
“俺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这种好事!”
那疤脸汉子捏紧地契挥了挥道:“你不会趁俺下山,从背后放冷箭吧!”
平白被人这般污衊,王庆顿时怒火中烧道:“俺们岂是你这等齷齪之人,你要走便走,若是怕死,把地留下再走!”
那疤脸汉子也不气恼,闻言反倒嘿嘿笑道:“家里就剩俺自己了,要了这三亩地也成不了財主,俺不要地,留下来跟著你们行不?”
王庆皱紧眉头还要再骂,却听李盛饶有兴趣道:“为什么想留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疤脸汉子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坦然道:“俺到底图啥,自己如今也想不清楚,就是觉得你不一般,总觉得俺今日若是走了,日后定会后悔。”
这疤脸汉子衝杀时十分卖力,新归附的二十几人也都看在眼里,只是实在捨不得交出刚到手的地契,这才一时无人附和,只是围住此人静静观望。
“给你的就是你的,先將地契收好!”
此言既出,眾人纷纷鬆了口气,他们都是烂命一条,只要能保住到手的东西,日后多少都是赚的。
疤脸汉子並无动作,只是催促道:“俺老王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你倒是给句准话!”
“要!”
王贵登时喜上眉梢,三两步跑到李盛身侧道:“日后哪里用得著俺,你发话便是!”
李盛定定看著王贵,对於此人这般態度,他倒是有些自己的理解。
说什么看你不是个凡人,都是些虚无縹緲的託词罢了,李盛前世同样经歷过孑然一身的窘迫处境,他一个这么喜欢独处的人都有些忍受不了那时的孤寂,这汉子想来也是一样,只是嚮往人群中的热闹罢了。
李盛道:“俺的事以后再说,你们先把自己的事情结了!”
王贵咧嘴道:“俺懂!”
言罢,他转过头来对著新归附的眾人道:“想要地的跟俺走!”
二十几个汉子疲累了一夜,听到有地,还是强忍睏倦起身跟上,李虎望著眾人背影,有些摸不著头脑道:“他懂啥了?”
“投名状!”吕土方笑吟吟道:“陈榆生他们这下惨了……”
陈榆生的下场微不足道,反倒是李茂带人还没进城,沿途便碰到几波信使,待到进城之后,內外早已全面禁严,到处皆是肃杀之气。
冯国柱一路忐忑道:“不过是些许粮食罢了,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难道是县尊要与我等火拼?”
李茂冷冷看他一眼,那眼神就像看傻子一般,思绪混乱间更不想理他,带队將粮食运进库房,去衙署復命之际,这才搞清楚真正缘由。
什么剿灭土匪,什么文武之爭,放在眼前这件堪称石破天惊的大事之前,全都显得微不足道。
卫所衙署正厅中,主位端坐一青袍白须的古稀老人,其人面色极为愤慨,虽已年老,声音却洪亮如钟,厅中自济南卫指挥使赵承勛以下,各级武官尽皆低眉垂目,面色极为恭顺。
“建奴一路烧杀劫掠,如今竟至兵围京城之境,这是自英宗皇帝之后,我朝从未有过之奇耻大辱。如今陛下身处危局,正该尔等北上勤王,正所谓誓扫妖氛安社稷,敢辞马革裹尸还,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机,何故在此畏缩不前!”
赵承勛面色发苦,军队调动要听都指挥使將令,哪里是他能做主的,更何况是提兵入京,这般举措,一不留神就是谋逆大罪,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可堂上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份实在非同一般,其人乃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官至浙江右布政使的王象晋王老大人,虽说今年致仕回乡,可其人身为东林领袖之一,朝中影响力仍旧不容小覷。
赵承勛不敢贸然多言,只做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恭敬態度,王象晋见他这般愈发来气,指著他鼻子骂道:“贪生怕死,空食朝廷俸禄,敌未至而胆先寒,將之耻也!”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赵承勛也是出身名门,被人这般指著鼻子怒骂,脸上也有些掛不住了:“大人即知土木堡之变,岂不知我祖昌国公赵胜也是拱卫京城的先锋大將,如今贼寇復来,下官如何不想北上勤王,重拾先祖荣光?”
“那为何不去!”
王象晋如同被抽乾气力一般,旦在桌岸上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常年身居高位,自然清楚其中门道,也知道自家做下这般无理之事,只能出一口心中怨气,於大局根本没有丝毫帮助。
“杨国栋,阉党!”
王象晋的声音低沉嘶哑,听在赵承勛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因为杨国栋不是別人,正是他现任上司,山东都司都指挥使,正经的二品大员。
其人不仅是阉党,还是阉党之中的骨干成员,天启年间认贼作父,靠著魏忠贤的提拔才有今日,如今阉党倒台,其人惶惶不可终日,竟有了些许疯癲之相。
王象晋颤巍巍的站起来,对著眾人道:“你们且在此处安坐,老夫带著王家子弟先走一步,哪怕身死族灭,也断不能让建奴踏进京城一步!”
赵承勛精神巨震,望著老者决绝的背影,毅然决然的扯下身上官服,单膝跪地道:“济南卫指挥使不能听从大人调遣,可赵家承勛甘愿卸了此职,为大人前驱!”
王象晋驀然转身,浑浊的眼中透出些许精光,頷首道:“好后生,可还有人愿隨老夫前往?”
四周官员面面相覷,他们与赵承勛不同,人家是世袭的指挥使,今日卸任明日还有,自家虽说没人家官大,也是靠一刀一枪得来的前程,如何甘心隨意捨弃。
更何况济南卫指挥使若是空缺,说不得还有晋升的机会,念及此处,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下官愿隨大人前往!”
赵承勛侧头一看,竟是指挥僉事江元辅,其人多年跟隨左右,也算知根知底的弟兄。
赵承勛环视一圈,对江元辅道:“正该如此!”
剩余眾人颇为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王象晋也不管他,径直迈出大堂,边走边道:“建奴凶悍狡诈,此番我等进京勤王,定要挫其锐气,使其不敢南望中原!”
赵承勛不知建奴是何战力,可他知道辽东边军战力深浅,凭藉那等精锐兵马都挡不住建奴,他们几个老弱病残別说挫其锐气,真要正面对上,只要不跑就能算个好汉!
可这番话也只能想想,说出来实在大煞风景,赵承勛道:“大人容稟,若要北上,合该有支像样的队伍,下官愿为大人聚拢周边乡勇,一同北上抗击建奴,再扬山东英豪之威!”
王象晋大喜道:“老夫来此之前,已经號召本地乡绅出钱出人,养上几百乡勇不成问题,老夫平日不通军务,贤侄按照自家想法,儘管去做便是!”
消息昨夜方才传来,王象晋竟已聚起这般资財,可见其人声望之盛,江元辅敬佩之余,开口道:“下官今日得了许多粮食,如今尚未清点入库,正好用作大军军粮!”
王象晋听出其中尚有纠纷,眯起眼睛道:“何处得来?”
江元辅將前因后果解释一番,王象晋则一时愕然,他是文官出身,自然天然偏向文官群体,可如今形势危急,一时也顾不了许多。
“老夫稍后便去县衙一趟,凭我这张老脸,想来张文士不会为难你们!”
有王象晋这句话,粮食基本算落袋为安了,別说歷城县,就是整个山东,敢不给王象晋面子的也没几个。
江元辅心中大喜,转而又想起一个人来,拱手举荐道:“大人招募乡勇,下官这里倒是有个合適的人选。”
“哦?”王象晋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江元辅道:“昨日山匪劫粮,有一乡勇护著县中班头奋力衝杀,竟是斩首六十余级,更难得的是,其人不止勇力非凡,胆气谋略也非常人可比,今日我等得以彻底剿灭山匪,其人功劳不小!”
王象晋道:“竟有此人?”
江元辅道:“其人手下尚有五六十个精壮乡勇,今日与土匪一战,也算见了血的,上阵时,定比寻常乡勇镇定得多。”
赵承勛也插嘴道:“见过血的的確不一样,稳当!”
王象晋点头道:“那就赏他个官职做做,著他儘快聚拢乡勇,他日若来城中,可引来与俺一观!”
王象晋一句话轻描淡写,赵承勛却犯了难,倒不是说他无权授人官位,他虽然脱了官服,当眾放下狠话,可毕竟未曾交接文书,还是济南卫指挥使不是…
是夜月朗星稀,衙署一处清净小院中,赵承勛与江元辅相对而坐,桌上酒菜颇为丰盛,二人却都没什么吃喝的胃口。
第三十九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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