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停了。
整整颳了三天三夜的风雪,把溶洞口堵了半米厚的雪墙。大牛天没亮就起来了,液压泵没开,钢指攥著铁锹一下一下往外铲。身后跟著两个新兵,拎著筐往外运雪,累得直喘。
大牛连气都没怎么粗。
“大牛哥,你不累?”一个矿工出身的新兵抹了把鼻涕。
“累个屁。”大牛把铁锹插进雪堆,钢指鬆开,换右手——肉手。他活动了两下机械臂的接合座,那一层贴著螺栓长出来的异变肌肉在袖管底下鼓了鼓。“以前用液压才能端枪,现在不开泵也能铲雪。这叫啥?这叫物超所值。”
雪墙铲通的一瞬间,日光灌进来了。
白晃晃的,刺得人眯眼。
大牛拿铁锹挡在额头上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操。”
天是蓝的。
入冬以来头一回——完完整整的蓝天,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打在长白山的积雪上,碎成了满山的亮片子。远处的松林顶著白帽子,一棵一棵排著队,影子拖得老长。
大牛在洞口站了五秒钟。
然后他扭头冲里面吼了一嗓子。
“连长!天晴了!”
没人回。
大牛又吼了一声。
苏青的声音从二號洞支洞传出来:“別喊了,他在三號洞。”
---
三號洞深处,车床停著。
老赵蹲在反坦克炮旁边,两只手抖著——不是冷的,是激动的。铜丝叼在嘴里嚼了一半,口水都来不及咽。
陈从寒站在后面,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
“你確定?”
“確定个锤子——你自己看!”老赵拍了一巴掌反坦克炮的瞄准座。上面新加了一套手摇式机械装置,黄铜色的凸轮组露在外面,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旁边焊了一块铁皮刻度盘,数字是老赵拿鏨子一个一个凿上去的。
弹道计算表。
老赵花了五天,废了三套齿轮,骂了七十多句脏话,总算把凸轮联动的精度调到位了。
“这套东西装上去以后,你转这个把手——”老赵摇了两下右侧的曲柄,凸轮组跟著转动,刻度盘上的指针噠噠噠跳了三格。“距离三百,风偏二——指针停这儿。你照著这个角度打。”
“首发能中?”
老赵把铜丝从嘴里吐出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三百米內,中不了,老子把这根炮管吞了。”
陈从寒没笑。他蹲下来,手指搭上凸轮组的外壳,感觉齿轮转动时传来的微颤。
精密。稳定。
这不是苏联人的粗活,这是老赵用德制车刀一刀一刀磨出来的手艺。
“试炮。”陈从寒站起来。
“现在?”
“天晴了。难得的窗口。”
老赵二话没说,叼起铜丝,衝著洞深处吼了一嗓子:“老六!小孙!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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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四十五毫米反坦克炮被推到了溶洞北面的碎石坡。
三百米外的山沟里,大牛用机械臂扛了一块从铁野猪上拆下来的四十毫米钢板,立在雪地上。立完了他撒腿就跑——倒不是怕打不准,是怕老赵万一算错了把他一起报销。
“距离三百一十。”秀才举著缴获的日军测距仪报数。
老赵蹲在炮位后面,摇了四下曲柄。凸轮咬合,指针跳到位。他看了一眼刻度盘,又抬头看了一眼钢板的方向。
“风偏?”
“东北风,二级。”伊万靠在岩石上。肋骨的绑带昨天拆了,但弯腰还不利索。
老赵把风偏旋钮拧了半格。指针偏移了一点五度。
他的右脚踩上了击发踏板。
陈从寒站在炮位侧后方,双手没有离开棉袄口袋。
“打。”
老赵一脚踩下去。
轰——
四十五毫米穿甲弹出膛。制退器喷出一团白烟,炮架后坐了不到六十厘米,稳稳噹噹。
三百一十米外,钢板中心偏左三厘米的位置——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穿甲弹从背面飞出去,带著碎钢片在雪地上砸了一条沟。
老赵从炮位后面跳起来了。
铜丝掉了。
他拍著炮管,嗓门炸得满山迴响:“打穿了!首发!三百一十米——首发即中!”
大牛从三百米外探出半个脑袋,机械臂举著望远镜看了一眼钢板上的洞。
“赵叔!偏了三厘米!”
“三厘米你奶奶个腿!坦克炮塔多宽你知道吗!一米二!老子偏三百厘米都能糊它一脸!”
大牛缩回去了。不跟他吵。
陈从寒走到钢板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穿透口的边缘。切口整齐,弹道稳定,没有偏转。
弹道计算表的首发修正效果——合格。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炮位旁边手舞足蹈的老赵。
“秀才。”
“在。”秀才抱著电台从岩石后面冒出来。
“记录。四十五毫米反坦克炮加装弹道计算表后,首发命中率测试通过。三百一十米,偏差三厘米。”
秀才的笔刷刷记了两行。
陈从寒往回走。走了两步顿了一下。
“再记一条。第二套喀秋莎今天也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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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后山。
第二套六联装火箭发射巢架在嘎斯卡车上,六根导轨朝天翘著。
老赵这回没亲自上阵。他指挥两个爆破工兵把火箭弹装填到位,自己站在三十米外拿著引线。延安军工研究所反馈的三项改进全装上了——尾翼稳定片加宽了两毫米,风偏修正表刻在导轨侧面,发射筒整体减重三公斤。
“装填完毕!”
“全员退后五十米!”
老赵把引线接上转盘触点。深吸一口气。铜丝叼紧了。
“发射!”
六发齐射。
半秒之內,六枚火箭弹依次脱离导轨,拖著白烟窜了出去。尾焰比上一版短了两截——发射筒轻量化的效果出来了。
三百米外的靶標区。
轰轰轰轰轰轰——
六声连响,雪柱冲天。弹著点集中在一片四十米宽的区域內。
上一版的散布半径是二十米。
这一版——老赵拿望远镜看了半天,铜丝从嘴里掉了第二次。
“八米。”他的声音发飘。“散布半径八米。”
大牛在旁边咧了嘴。“赵叔,你上次试射偏了二十米还骂街呢。这次不骂了?”
“骂你个头。”老赵把望远镜递给陈从寒。“连长,你看——六发全在圈里。这精度,摆到重炮阵地跟前,一轮齐射就能把炮组掀翻。”
陈从寒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靶標区。弹坑密集,覆盖范围紧凑。
把望远镜还给老赵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
“好活。”
老赵愣了一秒。
跟陈从寒这么久,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赵把铜丝捡起来,叼回嘴里。没吭声,但脊背直了一截。
---
傍晚。二號洞支洞。
苏青把听诊器从大牛胸口拿开,又在机械臂接合座周围按了几处。大牛嗷了一声——不是疼,是痒。
“別动。”
“苏青姐,你能不能轻——”
“闭嘴。”苏青拿镊子夹了一小块异变肌肉的边缘组织,放到显微镜下。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
“大牛,液压泵关了试试。”
大牛把液压泵的开关拧死了。机械臂上的钢指鬆了一瞬,然后接合座周围的肌肉绷起来,钢指重新收拢。
抓握。没问题。
“举起来。”
大牛把机械臂平举。肌肉微微抖动,但撑住了。
“握拳。”
钢指合拢。液压管里没有嗤嗤的声音。全靠肌肉。
苏青拿了一把扳手递过去。
大牛钢指一攥,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
“力量够。精度还差点。”苏青把扳手抽走。“但日常操作够用了。液压泵以后只在高强度战斗的时候开——扛盾、端机枪、近身肉搏。”
大牛张了张嘴。
“苏青姐,俺这个肌肉——不会继续长吧?”
苏青翻开笔记本,指著最后一页的数据曲线。
“三天前的採样和今天的对比——纤维密度没有变化。异变区域的边界没有扩大。你体温正常,血氧正常,神经传导速度还在可接受范围內。”
她合上本子。
“它不会变成怪物。它只是变成了——更难打烂的大牛。”
大牛咧嘴笑了。钢指在膝盖上砸了一下。
“那钢盾呢?能顶多久?”
“以前液压满载顶三分钟。现在肌肉代偿分担了百分之四十的力,我估算——五分钟。”
大牛站起来,把液压泵打开了一半。机械臂嗤了一声,和肌肉的力量叠在一起。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或者说活动了钢指。
“五分钟。够砸很多人了。”
苏青没接话。她把笔记本递给在支洞口等著的陈从寒。
陈从寒翻了一遍数据,看到最后那句结论,没说什么。把本子还给苏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本子边缘——苏青的指尖很凉。
“你手冷。”
“地下室温度低。”苏青把本子揣回怀里。“二愣子的报告也做好了。你要听吗?”
“说。”
“耳膜恢復了百分之八十。能听到五十米內的正常对话,两百米內的枪声。嗅觉没有退化。”苏青停了一下。“它今天追了一只野兔,跑了八百米没喘。三条腿的体能比上个月好了一截。”
陈从寒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洞口的二愣子。碳粉滤罩底下,琥珀色的瞳孔半睁著,前爪搭在一根啃了半截的骨头上。
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著陈从寒的方向。
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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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从寒在支洞把小泥鰍叫来了。
小泥鰍蹲在弹药箱旁边,缺了半截食指的左手夹著根草棍。
“你那三个学徒怎么样了?”
小泥鰍嚼了嚼草棍。
“老三还行,骨头软,通风管道能钻。老二差点意思,肩膀宽卡了两回。老大——”他撇了撇嘴。“老大就是个废物,走路比俺吃饭都响。”
“淘了。”
“啊?”
“老大不合格就退回后勤。留两个够用。你亲自带。渗透战术、矿洞作业、管道爆破——全教。”
小泥鰍把草棍吐了。
“连长,俺带人还行,教人差点……”
“你现在是幽灵大队最能钻洞的。你要是哪天掛了,谁替你?”
小泥鰍没吭声了。缺了半截的食指搓了搓左手掌心的老茧。
“行。俺教。但有一条——俺管他们叫泥鰍二代。”
“隨你。滚去睡觉。”
小泥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连长,梅津那个专列——后天?”
“后天。”
小泥鰍咧了下嘴,没再问,缩著肩膀钻出了支洞。
---
陈从寒独自待了一会儿。
他把弹药箱底层的木板翻出来。
梅津专列。后天上午七点。
高桥。fnr-09。十二吨。
道岔遥控装置有效距离——一千二百米。
他拿铅笔在木板空白处列了一组数字。
幽灵独立大队——作战人员一百六十人。灰狼八十七头。反坦克炮两门(首发命中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白朗寧重机枪两挺。六联装喀秋莎两套(散布半径八米)。铁野猪两辆。
兵工厂日產復装弹五千发,钨芯穿甲弹库存一百二十发。
通信干线覆盖十二个村屯。情报网甲级九个点在线。
四千平方公里。
他把这些数字看了两遍。
然后把木板翻到正面。
铅笔头落在最后一行。
划掉了“后天”。
改成“明天准备,后天动手”。
通讯器嘶了一下。
秀才。
“连长,伊万回来了。狼群巡逻线的日报——五条线全通,南线发现两名日军侦察兵的脚印,灰狼队已经跟上去了。另外——”
“另外什么?”
秀才的纸翻了一页。
“伊万说,他在南线发现了一组新的铁路维护標记。位置在长春和四平之间——牡家堡道口。单线铁路,前后各有一段四百米的长弯道。”
陈从寒的铅笔桿停了。
“限速多少?”
秀才顿了一秒。
“四十公里。弯道限速——二十五。”
弯道。限速二十五。单线。
道岔。
陈从寒把铅笔桿別回耳朵上。
“让伊万带图过来。”
通讯器断了。
陈从寒从支洞侧身挤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洞口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亮。暴风雪洗过的天,乾净得发蓝。
大牛的声音从竖井顶上飘下来。
“连长,今晚星星真多。”
陈从寒没回答。
他走到洞口,面朝南方站了两秒。
南方是长春。是新京。是梅津美治郎后天早上七点出发的那辆专列。
是高桥凉介和他那一箱十二吨重的fnr-09。
二愣子从脚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映著满天的星光。
它嗅了一下南方的风。
尾巴收紧了。
陈从寒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上的痂。
“闻到了?”
二愣子衝著南方低低吼了一声。
洞里,老赵的车床又转起来了。
---
翌日清晨,陈从寒召集全部核心成员到主厅。
伊万带回来的地图铺在弹药箱上。铅笔头点在牡家堡道口的位置。
“这里。”
所有人凑过来看。
大牛扛著钢盾站在最后面,探著脖子。
“连长,这离新京多远?”
“两百四十公里。专列出发后第三个半小时经过。”
秀才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弯道前后没有军事设施。最近的日军驻点在十一公里外。”
陈从寒把铅笔桿从耳朵上摘下来,在道口位置画了一个圈。
“道岔遥控装置有效距离一千二百米。弯道限速二十五。七节车厢加一节十二吨的fnr-09——总重超过一百五十吨。二十五公里时速过弯的时候,道岔一切……”
老赵的铜丝差点掉了第三次。
“翻。”
陈从寒把铅笔桿別回耳朵上。
“走。”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站直了。
第155章 破晓的旗帜——他站在山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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