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灰濛。
“作战指挥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大锤第一个走进来,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但却没了昨日的颓唐,只剩下是一种可怕的精气神。
他走到绘图桌前,將手里一叠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重重地放在了陈明面前。
稿纸粗糙,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著陈明。
陈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將那份检討拿了过来,整齐地放在桌角。
他没有看,一个字都没看。
紧接著,李卫国、刘师傅、孙教授也陆续走了进来,每个人都將一份厚实的检討书放在了桌上。
李卫国的字跡工整,透著一股自我剖析的严谨。
刘师傅的纸页上甚至还有几个被墨水的印记。
孙教授的检討,则像一篇条理清晰的论文。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纸张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当最后一份检討放好,陈明站了起来。
他没有提检討的事,仿佛那叠稿纸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將桌角那叠已经画好的、崭新的图纸,缓缓铺开。
“各位,这是复合式间隔装甲的改进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新的图纸上,原本的三层结构,变成了四层。
“昨天我们失败了。”
陈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指责,只有客观的陈述。
“失败的原因,我昨天已经说了,第一层『玻璃钢』没能完成对弹头的破碎任务。”
“所以,新方案里,我做了两个改动。”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
“第一,將第一层『玻璃钢』的厚度,从五毫米,增加到八毫米。”
刘师傅的瞳孔一缩,这个厚度,淬火的难度和风险,將呈几何倍数增加。
陈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第二,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玻璃钢』之间,增加一层两毫米厚的软钢缓衝层。”
“它的作用,是吸收第一层破碎后產生的衝击波和破片,保护第二层硬化层的结构完整。”
“同时,两层硬化层之间的一厘米间隔,不再是空气,我要求填充特製的工业黏土和石英砂的混合物,进一步吸收和干扰弹头的飞行轨跡。”
他抬起头,看向刘师傅。
“刘师傅,新的热处理工艺要求,我也写出来了。”
“八毫米钢板,需要用百分之十的盐水进行控时淬火,冷却时间要缩短到两点五秒。”
“这对您的控火技术和操作手的反应速度,要求极高。”
刘师傅看著图纸上那匪夷所思的四层结构,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写满了全新工艺参数的说明。
他没有问“行不行”,也没有说“太难了”。
他只是走上前,拿起那张工艺说明,像接军令状一样,紧紧攥在手里。
“陈总工,你放心。”
“今天,我就是把命搭在淬火槽边上,也给你把它烧出来!”
王大锤也凑了过来,他看著那复杂的四层结构,瓮声瓮气地问道。
“这玩意儿,四层板子,中间还填东西,怎么焊?”
“焊不牢,一炮过来,不就散架了?”
“问得好。”
陈明拿起另一张图纸。
“看这里,我设计了一套全新的焊接工装。”
“四层钢板不再是简单地叠在一起,而是通过侧面的榫卯结构进行预固定。”
“焊接时,必须採用分段、跳跃式焊接法,严格控制热输入,防止装甲变形。”
“每一条焊缝的长度和顺序,图纸上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王师傅,我需要您手底下最稳的焊工,像绣花一样,把这四层结构,给我『缝』成一个整体。”
王大锤一把抢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和复杂的焊接顺序,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一丝被激到极致的兴奋。
“这活儿,別人干不了,我亲自来!”
李卫国也拿起了机加工的图纸,那上面是更精密的榫卯结构尺寸和公差要求。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任务,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分配。
一张张图纸,就是最直接、最清晰的命令。
王大锤和刘师傅也拿著各自的图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里带著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陈明,孙教授,和一直安静记录的林雪。
“陈总工。”
孙教授扶了扶眼镜,走到陈明身边,语气里带著一丝由衷的敬佩。
“你昨天那场火,发得值。”
陈明看著那几个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和。
“孙教授,我只是个点火的,真正把钢烧红的,是他们自己。”
“好了,不说这个了。”
陈明收回目光,將桌上那叠关於装甲的图纸,递给了林雪。
“这些,归档。”
然后,他从图纸筒里,抽出了另一卷更厚、更复杂的图纸,缓缓铺开。
“孙教授,现在,轮到我们了。”
当那捲图纸完全展开时,孙教授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如果说刚才的装甲图纸是精妙,那眼前这份发动机的图纸,就是……魔幻。
“这……这是……”
孙教授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抚过图纸上那根结构奇异的进气歧管。
“等长化设计,支管与主管分离铸造,再进行精密焊接……这个思路,太……太大胆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排气端。
“四合二、二合一的排气芭蕉?末端还预留了涡轮增压器的法兰接口?”
“你……你把整个发动机的呼吸系统,全都重新设计了一遍!”
“是的。”
陈明点头,他的手指,移动到了图纸的核心。
“光是呼吸顺畅,还不够。”
“我需要它的每一次心跳,都更强劲。”
他指著那个拥有复杂曲面的活塞顶。
“这是我设计的锻造挤流活塞,配合重新设计的燃烧室,可以在点火瞬间,形成高强度的涡流,將爆燃速度提升百分之三十。”
孙教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几乎是把脸贴在了图纸上。
“锻造活塞?用模具硬生生砸出来?天哪……”
“还有这里。”
陈明又指向了发动机的底部。
“曲轴,也需要重新设计。”
“我们不能再满足於减重和动平衡了。”
“我需要一根能承受住『增压』所带来的、额外百分之五十以上衝击载荷的,强化型曲轴。”
陈明在图纸上,画出了全新的曲轴结构。
“所有的轴颈,全部进行圆角滚压强化。”
“平衡块的形状再次优化,並且,对整根曲轴进行氮化处理,形成一层坚硬耐磨的表层。”
孙教授看著那一个个闻所未闻的名词和匪夷所思的设计,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台推土机,给狠狠地犁了一遍。
他一辈子研究发动机,自认为站在了这个国家动力学的最前沿。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像个刚入门的小学生。
“陈总工。”
孙教授抬起头,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颤抖。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您说。”
“这些……这些知识,这些超越了我们这个时代至少二十年的设计理念……”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让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雪也停下了笔,好奇地看向陈明。
陈明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缓缓说道。
“我只是,站得地方,比別人高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第三十章 只是站的高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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