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没有在树林里耽搁,他调转马头,直接骑回了米勒牧场的院子。
玛莎婶婶正焦急地在屋檐下来回踱步,看到杰克回来,她提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
“杰克,你看到他们了吗?”
“看到了。”杰克翻身下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把马拴好,然后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工具棚,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大锤、凿子和一些粗大的铁钉。
老汉克拄著一根棍子,从屋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看著杰克手里的工具,又看了看杰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小子,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们没那个胆子。”杰克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走到木屋的正门前,开始用锤子和木板加固门框。
“砰!砰!砰!”
沉重的锤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迴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玛莎婶婶的心上。她看著杰克忙碌的背影,又看看自己丈夫阴沉的脸,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汉克,这……这是怎么了?杰克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帮我们保住命。”老汉克沙哑地说道,他走到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把老式步枪横放在自己的腿上,用一块油布慢慢擦拭著。
杰克干活的效率很高,他的力气大得嚇人,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木屋所有的门窗都重新加固了一遍。他又检查了地窖的入口,用两根粗壮的圆木顶住了活板门。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老汉克面前。
“汉克大叔,把柴火都搬进屋里,別嫌占地方。水缸都打满水,吃的也拿到屋里来,地窖暂时別去了。”
老汉克抬起头,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年轻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完全信服的神情。杰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安排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容置疑。
“我这胳膊……”老汉克看了一眼自己吊著的左臂,有些丧气。
“我来。”
杰克说完,转身就走向屋外的柴火堆。他没用独轮车,就是用胳膊抱,一次就抱起一大捆,比玛莎婶婶一个人忙活半天搬的都多。
玛莎婶婶看著杰克像一头不知道疲倦的熊一样,来来回回地搬运著柴火,很快屋子里的一个角落就被堆得满满当当。她想上去帮忙,却被杰克一个眼神制止了。
“婶婶,你把家里的食物清点一下,能放的都收到一个箱子里。”
“哦,好,好……”玛莎婶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进屋忙活起来。
院子里只剩下杰克和老汉克两个人。
“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老汉克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他看著铅灰色的天空,那种死寂的感觉让他这个老猎人浑身不舒服。
“天要变了,汉克大叔。”杰克把最后一捆柴火搬进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会下一场很大的雪,非常大。”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样的雪没见过。”老汉克哼了一声,但语气里並没有多少底气。
“这次不一样。”杰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晚上开始,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不管是哭声,还是叫喊声,都不要开。”
老汉克擦枪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著杰克,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平静。
“要是有人来敲门呢?”
“那就让他敲。”杰克说,“你只要记住,打开门,死的可能就是你们。”
老汉克沉默了,他低下头,继续擦著他的枪。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呢?你一个人在那个木屋里,离那些饿疯了的狼崽子窝那么近……”
“我的门,他们敲不开。”杰克说完,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空气里好像都带著冰碴子。
“杰克!”玛莎婶婶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拿著,刚烤好的麵包,还有一些肉乾和奶酪。你一个人,多吃点。”
杰克接了过来,布包还是温的。
“谢谢你,婶婶。”
他把布包掛在马鞍上,翻身上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骑著马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老汉克看著杰克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气,对他身边的玛莎说:“把门关上,上閂。从现在起,这扇门不能再开了。”
玛莎婶婶看著院门外那片死寂的旷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杰克一勒韁绳,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吹散。
他没有回头再看老汉克家一眼,径直催马,一头扎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旷野之上,死寂一片。
唯一能听见的,就是马蹄踩在冻得邦邦硬的土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单调又刺耳。
天空中那片铅灰色的云,压得越来越低,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整个儿塌下来,把这片天地都给压扁。
风颳在脸上,不像是刀子,更像是带著无数冰碴的砂纸,一下下地打磨著你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回到自己的木屋前,杰克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没有第一时间衝进屋里去生火取暖,而是先顶著寒风,把马车上的另外两匹马解了下来,连同自己的坐骑,一同牵进了旁边的马厩。
马厩里,那匹叫“闪电”的小马驹一看见他,立马亲昵地凑了上来,用脑袋蹭著他的胳膊。这小傢伙恢復得极好,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精神头十足。
“老实待著。”
杰克拍了拍它的脖颈,然后抓起铁锹,给三个马槽里都铲上了双倍的燕麦和豆子,又拎著水桶,来回几趟,把水槽灌得满溢出来。
做完这些,他还不放心,绕著马厩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著每一块木板,每一处缝隙。確认连一只耗子都钻不进来之后,他才拉上厚重的木门,用一根粗壮的木栓死死插上。
接著,他转身走向木屋。
屋外的柴火堆还有最后的一小堆,都是他这两天拼了命砍回来的。
他没再犹豫,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次就抱起一大捆,勒得胳膊生疼。
一趟,两趟,三趟……
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来来回回,直到把屋外最后一根木柴都搬进了屋里。屋子的一角,很快就被垒成了一座小山。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他拉上门,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哐当!”
“哐当!”
两声巨响,震得屋子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两根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实心圆木,被他横著插进了门框两侧坚固的凹槽里。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被彻底地关在了外面。
杰克背靠著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那白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走到壁炉前,没有急著点火。
他先从墙上掛著的那一整条风乾熊肉上,用猎刀割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纹理清晰。
他把熊肉切成拳头大的肉块,毫不吝嗇地扔进吊在壁炉上方的铁锅里。又从角落的麻袋里舀出几大捧麵粉,倒进木盆,从水桶里舀了些冰冷的雪水进去,三两下和成一个粗糙的麵团。
他把麵团分成几块,直接“啪”地一下,贴在了滚烫的铁锅內壁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里摸出火石,“咔擦”一声,火星溅射而出,点燃了壁炉里早就铺好的乾草和细柴。
“呼——!”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著架在上面的粗木头。
冰冷死寂的木屋里,终於有了光,有了温度。
很快,锅里的熊肉被火焰炙烤,肥肉部分开始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到霸道的油脂香气,混合著肉香,夹杂著锅壁上烤麵饼的麦香,迅速在小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这味道,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种踏实和安心。
杰克就这么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从墙角拿起那把他视若珍宝的温彻斯特m1894步枪,又扯过一块乾净的鹿皮,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擦拭著每一寸冰冷的枪身。
就在他熟练地將步枪拆解开,准备保养內部的机件时——
他的耳朵动了动。
“呜……”
第一声风响,来了。
那声音很低,很远,像是一只孤魂野鬼在旷野的尽头低声哭泣。
杰克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专注地给零件上著油。
没过多久,那声音就变了调。
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砰!砰砰!”
狂风开始发疯,用尽全身的力气拍打著木屋的墙壁和屋顶,发出一阵阵闷响,就好像外面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用拳头一下下地砸著他的房子。
杰克放下手里的零件,伸手从滚烫的铁锅里叉起一块烤得焦香四溢的熊肉,又撕下一块锅边烤得焦黄的麵饼。
他也不怕烫,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滚烫的食物顺著喉咙滑进胃里,一股热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吃完东西,他走到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前。
那上面,留著一个拳头大小的观察孔。
他把脸凑过去,眯著眼朝外面望去。
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细小的、跟沙子一样的雪粒,被狂风卷著、裹著,不是在“下”,而是在“横扫”,疯狂地砸向这个小小的木屋,发出“沙沙沙”的密集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风声越来越恐怖,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杰克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这间由粗大原木搭建的坚固木屋,都在这恐怖的自然伟力之下,发出了轻微的颤抖和呻吟。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壁炉前。
他拿起剩下的子弹,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压进温彻斯特步枪的弹仓里,直到压满为止。
然后,他把步枪横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靠著墙壁,闭上了眼睛。
壁炉里的火焰欢快地跳动著,锅里剩下的熊油还在“滋滋”作响,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屋外,是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狂风和暴雪。
而杰克,就在这嘈杂和寂静的交界处,在这片温暖和酷寒的分割点,抱著他的枪,平静地睡著了。
……
暴风雪,彻夜未停。
第二天,杰克醒来时,屋外的咆哮声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站起身,往壁炉里又添了几根最粗的木柴,让那即將熄灭的火焰重新变得旺盛起来。
他习惯性地走到观察孔前看了一眼。
外面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和地已经完全连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彼此。积雪已经堆得很高,堵住了观察孔的下半边,视野变得更小了。
他回到壁炉前,又烤了些肉乾和麵饼,简单地填饱了肚子。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待著。
他像一头进入了冬眠的熊,除了吃饭、添柴这些必要的活动,他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最大限度地保存著自己的体力和精力。
时间,就在这狂风的咆哮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白天,黑夜,再到白天。
暴风雪,已经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下午,杰克正从屋里拎著一捆草料,准备通过內部的小门去给马厩里的三匹马添食。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在外面那震耳欲聋、仿佛要掀翻屋顶的风声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砰……砰砰……”
那声音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被狂风吹得变了形,走了调。
但杰克无比肯定。
那是枪声!
他脸色一沉,立刻扔下手里的草料,转身回到木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观察孔前。
他把眼睛死死地贴在孔洞上,使劲往外看。
没用。
雪下得太大了,能见度低得可怜,恐怕连二十米都不到。除了那疯狂捲动、让人眼花的雪花,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枪声,是从河边的方向传来的。
那里,是那些流民扎营的地方!
第73章 暴风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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