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阿嚏!”广州知府刘知礼美美地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伸了个懒腰,顿觉神清气爽。
书童刘康知道他的习惯,带著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快步上前,先用一个热毛巾帮他擦净上唇和鬍鬚。隨即,又將他手上的翡翠鼻烟壶也接过来仔仔细细擦拭乾净,最后,才笑著摆开桌上的笔墨纸砚。
“嗯——”刘知礼嘴里发出一声长吟,缓缓起身,围著桌案来回走动。两条细细的胳膊还不时地上下转上一圈,做出抱著一个巨大的圆球在半空中来回滚动的姿势,虽然,此时此刻,他怀里只有空气。
这是一个武当山道士传授给他的养生神功,据说武当山的祖师爷张三丰,就凭藉此功,从宋末活到了明初。当然,道士炼此“神功”之时,需要服用一种名叫金丹的东西。鑑於大明朝的嘉靖皇帝死于丹毒,刘知礼就“与时俱进”,將金丹改成了南苏木(巴西)的特產神草,鼻烟!
说来也奇怪,自打刘知礼开始使用鼻烟,並每日坚持练功,他的精神和体力就充沛了许多。非但往年冬天经常找上门来风寒,彻底离他而去。就连心悸、头晕等上了年纪人常见的麻烦病,在他身上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这,就让他开始犹豫,自己任满之后,是上书乞骸骨呢,还是想办法去北京走上一遭了?要知道,那位帝王师张太岳,可是他的同年举人,曾经跟他论过师门之谊的。而他这么多年来,虽然没做出过什么特別政绩,却也没犯过大错,哪怕是论资排辈,吏部主事官员看在张太岳的面子上,也能让他过一把巡抚的癮。
但是,问题也出在,他跟张太岳师出同门上。那位张太岳虽然此刻势头如日中天,但物极必反,却是儒、道两家都坚信的至理。眼瞅著小皇帝年纪越来越大,而张太岳却没有急流勇退的意思,將来张太岳的结局,到底是王莽,还是周公,就很难说了。
如果此刻已经身在北京,刘知远未必能够看得清楚。偏偏此刻他远在广州,能以非常超然的角度,审视天下风云。而审来审去,最后反倒越发的踌躇不前了!
“老爷,墨已经磨好了。”见刘知礼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书童刘康非常贴心地提醒。
他比刘知礼小了五岁,如今却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知道活动筋骨这种事情,必须把握分寸,不能一次性做得太狠,把自己累到。故而以磨墨为计时手段,只要墨磨到了火候,就代表自家老爷的筋骨活动完毕,接下来就是每日例行的写字修心时间。
而那刘知礼也非常听劝,使了个揽雀尾的架子,缓缓收功,直腰吐息。然后接过丫鬟递来的乾净毛巾,重新擦脸,擦手,最后,则將身体转向了桌案,提笔沾墨,悬腕而书。
一口气写了三百六十个大字,刚好將一篇道家《养生经》写完。他歪著头,仔细欣赏了片刻自己的墨宝,挑出几处还有改进希望的地方,然后放下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了茶水。
这个动作,意味著他准备处理“正事儿”。书童刘康赶紧带著丫鬟,收起他的墨宝,转身退下。隨即,师爷李良就用托盘托著厚厚的一大叠卷牘,快步走了进来。
广州知府衙门与番禺县衙,广东布政使司,广东巡抚衙门、两广总督衙门,位於同一个城市。所以刘知礼这个广州知府虽然能做主的事情不多,每天需要处理的卷犊,加起来却有上百份。好在其中绝大多数,师爷带著幕友,就能替他处理妥当,他需要做的,只是最后在上面签字用印,或者圈阅而已。
但是,仍旧有一些师爷和幕友们意见不统一,或者不敢做主的卷犊,需要他亲自来拍板。通常都是在早晨他开始办公之后,第一时间送过来,以免造成耽搁,或者做出错误判断。眼下,显然就是这种情况。
“这么多?”刘知礼愣了一下,本能地追问。不是抱怨师爷和幕友们做事不尽力,而是奇怪,以自家师爷本事和老练,居然还会出现大量事情需要自己劳神劳力的情况。
“最近香山县那边不太平。昨天广州城里,又死了一个红毛和十多个来歷不明倭人。”师爷李良辅佐他二十余年,跟他早已形成了默契,想都不想,就快速介绍,“香山和番禺两县的县令,都不敢擅自处置了。布政使司和巡抚衙门,传出来的態度,好像也不太一致。”
“呵呵,好在两广总督空缺。”刘知礼闻听,先是冷笑两声,然后手捂著自家额头感慨。
俗话说,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既然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衙门,放出了不同的口风,香山和番禺两县的县令,敢做主才怪!而他这个平时政令不出前门的广州知府,今天就成了一颗秤砣,他的態度,是顺著巡抚衙门的意思,还是与布政使司衙门的保持一致,將左右广东官方的最终决策!
大权在握的感觉很爽,然而,却也意味著风险重重。刘知远不敢轻易拍板,而是先拿起最上面的几份卷犊,先按师爷整理好的次序,挨个仔细阅读,然后,才一边在脑子里反覆权衡,一边低声向师爷询问那些不能见於官方文字的细节,“从这些卷犊推断,那东南十三家,这次是吃了大亏?”
“连赔偿和抚恤金下来,前前后后四五万两银子是肯定的。这还不算他们要分割给蓝家的商路。所以,十三家当中,才有几家咽不下这口气。”师爷非常老到,迅速就给出了正確答案。
“咽不下这口气,却不敢跟蓝家继续去海上开练,就捡了那个跟蓝家助战的少年船主下手?”刘知礼皱了皱眉,继续询问。
“不光是因为此人给蓝家助战,好像此人和十三家联號之间还有其他过节。而从香山县近日先后送来几份卷犊上推断,那个助战的年轻人,应该跟香山县刘司吏酒后走失的误会有关。”师爷笑了笑,继续补充,却有意无意地,將“走失”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刘知礼凭藉经验,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个字与“绑票”之间的区別。笑了笑,轻轻用手击打桌案。“十三家这么做,不怕蓝家报復么。毕竟,那少年算是对蓝家有恩。”
师爷微微一笑,回应声中,隱约带上了几分鄙夷,“蓝家虽然是凉国公的后人,却醉心於经商。那少年的恩情,恐怕比不上双方之间的利益纠葛。此外,十三家的人,之所以请了红毛动手,就是准备事后把自己摘清楚。毕竟,蓝家虽然在海上实力强大,也没打到不需要真凭实据,就可以跟任何人开战的地步。”
“嗯!”刘知礼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只管闭上眼睛,在心中继续权衡。
凉国公蓝玉的后人,家族实力的確庞大,但是,却没大到能让广东布政使司和广东巡抚退避三舍的地步。事实上,朝廷虽然给蓝玉平了反,却没有让蓝玉的后人承袭凉国公的爵位,这个举动,本身也说明了,蓝氏家族只能在地方上做富豪,没有资格染指朝堂。
而站在广东巡抚和广东布政使的高度,所谓蓝氏家族,也就那么回事儿。只是蓝家不在广东,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衙门,都有些鞭长莫及而已。此外,鑑於蓝家有人正在皇宫里给小皇帝讲课,为长远计,巡抚和布政使,也不会轻易与之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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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道理,所谓十三家联號,在普通百姓和商家眼里,看起来强大无比,在广东巡抚和布政使眼里,恐怕也只是一群態度恭顺,上供大方的肥羊而已。无论巡抚,还是布政使,真的发了狠,都能隨时让他们去步“五峰船主”的后尘。只是巡抚和布政使,为了官声、前途和各自的阮囊,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所以,广东巡抚衙门和广东布政使衙门,对最近发生於香山和番禺两地的一系列事情,放出了不同的口风,最大原因,恐怕还是各自的立足点不同。
布政使主政广东,麾下还有一大堆下属,都或多或少地,跟十三家联號有利益往来,当然要替十三家联號多考虑一些。另外,布政使衙门口风放的很有分寸,並没牵扯蓝家,只想將在广州街头杀人的少年绳之以法。
而广东巡抚,主要精力却放在了防备倭寇和红毛,以免其侵扰沿海各地上,当然不能容忍光天化日之下,红毛和倭寇跑到广州城里来当刺客。
虽然倭寇和红毛,刺杀的目標並不是普通百姓,最终还偷鸡不成蚀把米。可一旦官府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反而揪住被刺杀的一方不放,谁能保证他们不来第二次?而下一次,刺杀目標就未必是某个船主了!做贼的胆子,越来越大,若是哪天红毛和倭寇联手,以寻仇为名,打进了某个县城,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是当地的官员,广东巡抚衙门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得吃掛落……
“东家,昨晚,有人给湖广会馆捐献了五千两银子。”见刘知礼闭著眼睛,迟迟不做点评,师爷李良想了想,低声补充,“出钱的人姓方,是个捐监。说是以后到南京读书,难免要受当地湖广会馆照顾,所以推己及人,为广州城的湖广会馆略尽薄绵!”
话说得很隱晦,倾向性却很明显了。大明各地的湖广会馆,都是参照北京城里和湖广会馆所设。而北京城的湖广会馆,最初的发起人就是张太岳。在北京,如果有人想求见张太岳,最快的捷径,就是给北京的湖广会馆捐银子。在广州,湖广会馆每年的“结余”,很大一部分最终都会流入广州知府帐下某个幕友的口袋,然后再给若干人分润。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师爷的话音刚落,刘知礼心中就有了决断。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忽然又改了主意。
“把银子退还给方家吧,最近湖广会馆盈余颇多,不见得需要这笔银子!”用手敲了敲桌案,他缓缓说道,“另外,给我行文番禺县衙,问问昨天那件杀人案,苦主是谁?”
第78章 仗剑经商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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