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句看似平淡发问,却气势磅礴,直击千古以来人们对宇宙时空的叩问。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把——酒——问——青——天——”
笔锋转折间,一股豪迈之气沛然涌出。
尤其是“问”字那一竖,如剑指苍穹,带著不屈的力度。
沈砚书写时,身体微微前倾,手腕悬空,全凭一股气韵支撑,姿態极为瀟洒。
欧阳雪念到此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著一丝斐然的激动,恐怕今晚她很可能要与这篇诗词,和眼前的文气贯星斗的才子流芳后世了。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笔势变得飘渺起来,仿佛隨著思绪飞向了九霄云外。
那『宫闕』二字,写得尤为精致,仿佛能让人窥见琼楼玉宇的辉煌,而『今夕是何年』的设问,更將时空的迷茫感推向了极致。
台下已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只有欧阳雪清越的诵读声和沈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欲——乘——风——归——去——”
欲字笔意缠绵,充满了嚮往;乘风二字则骤然飞扬,真有飘然欲仙之感。然而,笔锋陡然一转——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奇崛的想像,飘逸的仙气,以及对“高处”的清醒认知,让所有懂行的人屏住了呼吸。
上闋写完,已是满场寂然,若是苏軾在此,定会激动的叫起来,道此词与他心有灵犀!一连五字,行云流水,是瀟洒的行书体,带著一股疏朗开阔之气。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疑问,而是一种对著浩瀚苍穹发出的、带有哲学意味的探寻。台下稍有文学素养的人,已然收起了轻视之心。
欧阳雪也趁此间隙,深深吸了口气,平復內心的震撼。
她看著纸上那墨跡未乾的词句,又看向沈砚的侧影,眼中异彩连连,这已不仅仅是文采,更是一种深刻的生命体验和哲学思考。
沈砚下笔的时候並不是在装,而是他更加陷入了一种沉思,甚至带入了当时苏軾作此词內心的风起云涌、惯看秋月春风的心態……
不由得悵然若失,心头情难自抑,竟然隱隱有一丝垂泪的趋向。
沈砚压下情绪再次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的笔触变得婉转低回。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
笔尖仿佛化作了月光,悄然流转於楼阁窗欞之间,照彻了每一个不眠之人的心房。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
笔意在此处陡然变得激越,带著一丝詰问,一丝无奈,甚至是一丝淡淡的怨懟。这一问,问出了千古以来所有离人心中的痛楚,台下已有感同身受者发出低低的嘆息。
然后,笔锋再次扬起,进入全词最华彩的哲理升华部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十八个字,沈砚写得异常沉稳、从容,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此词原本的主人將人世的无常与天象的规律並置,用一种极其平静而有力的笔调,道出了宇宙间永恆的缺憾之美。
这种从个人情感到普遍哲理的飞跃,让整个词境豁然开朗,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
台下眾人,无论学识高低,皆被这朴素而深刻的道理所震撼,陷入沉思。
最后,沈砚的笔势重新变得舒缓、悠长,饱含著最深切的祝愿,他望向欧阳雪,恰巧欧阳雪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交匯,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笔落,词成。
沈砚將笔轻轻放下,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胸中激盪的情感渐渐平復。
而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波澜壮阔的情感河流与深邃的哲理思辨中,无法自拔。
直到欧阳雪用微微颤抖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將最后一句再次吟诵一遍,那美好的祝愿如同温暖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这寂静並非空白,而是极致的震撼在寻找宣泄的出口。
首先打破这寂静的,是竞秀台对面酒楼雅间里的一声脆响。
“啪嗒!”
一只精美的定窑白瓷茶杯从建安郡主赵沅珞的手中滑落,在铺著绒毯的地板上碎裂,香茗洇湿了一小片。
然而,郡主浑然未觉。
她猛地从临窗的锦墩上站起,丰腴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精心描画的远山眉高高扬起,一双美眸瞪得极大,死死盯著台下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
她手中的泥金团扇已忘了摇动,只是无意识地紧攥著,指节发白。
“这…这怎么可能……”她朱唇微张,喃喃自语,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自幼长在王府,见过无数才子献艺,听过宫廷最好的乐府新声,自认眼界极高。
今夜本是閒来无事,居高临下看看这市井热闹,品评一下所谓的“才子”,带著几分贵族式的优越感。
可这首词……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诗词!
这是直叩心扉、触及灵魂的天籟!
那由明月引发的对宇宙人生的浩渺追问,那由孤高转向入世、由遗憾升华为祝愿的豁达通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碎了她先前所有的傲慢与偏见。
尤其是最后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內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关於离別与思念的柔软角落。
她想起远嫁的姐姐,想起宫中那位难得一见的姑姑……一股酸涩又温暖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
“好……好词……”她最终只能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哑,带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她再看台下那青衫士子时,目光已彻底变了,不再是原先那种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审视。
这沈砚,究竟是何方神圣?
几乎在同一时间,人群中的苏明远和李元朗,也彻底陷入了癲狂。
“我的老天爷!仲实!仲实!”苏明远猛地抓住身旁李元朗的胳膊,用力摇晃,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把李元朗的袖子扯破。
“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话……这词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李元朗也同样是满面红光,他比苏明远沉稳些,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內心的澎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保持镇定,声音却还是带著颤音:“明远,冷静些!是仲实,没错……此词……此词已非『绝妙』二字可以形容!这是要名垂青史的!我……我等竟与他是同窗!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他反覆念叨著,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无数个日子里,人们提起这首《水调歌头》,便会连带想起他们这些“沈砚好友”的情景。
在人群另一侧,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吕惠卿负手而立。
第117章 《水调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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